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九
纪事盗记【罗洪先】里有二人居者,盗十余人,夜逾垣,拔其扃,扬扬入室,取货器。二人觉而逐之,盗为四方音以自混,若官府虚喝然者曰:“咄!敢作声,声出死吾手下!”二人惊走,升屋,号曰:“盗满吾室矣!”邻舍闻之,大噪,出。羣盗方逃。余乡极淳厚,有保伍约,三四十年无刼掠事,间有狗防行者,不过穴壁探囊,闻人声急,外走,惟恐踪迹及之,故窃盗必不以声,以声相撼,自今始于乎不已,怪乎?彼岂见世以四方音虚喝者,万一有渔猎其间乎?昔乘人虚,而今不掩其宝乎?党与扳縁之者众,即无敢与敌乎?审若是,是吾乡见窃于淳厚也。其久而盗固有化之者矣!今虚喝者,衣冠其都,吾党之士,且以四方音媚焉,逺近望之,有如神明不可测,乃今为盗所窥,盗亦大黠矣哉!虽然,使闻噪不善逃,则其虚喝实自败,嘻,亦险矣!为吾党者,其愼为四方音。割圃记【罗洪先】癸卯冬,余为芸馆。西南有圃,出彭氏以葬其祖敏敬,而复售之。李李以偿余。明年冬,将垣之。彭请改墓,而病于匮。余悲之曰:「古之王者掩骼,非独布惠,亦以哀吾同类也。帷葢之义,至于犬马尽然,况人乎?且彼昔主圃者,圃不期其他适也。今之为物主者,尺寸而较之,表卫而疆之,契约而籍之,曰无使有侵轶哉。至其荡而他适也,固不出于所患,而出于所遗之人。彭之子孙是矣。彼以身托其地,而子孙旦夕居守之,非若蓄长物也。然且不自保而再易主,况其势逺踪疎,取盈而务广者乎?吾既为彼悲,又因以悲世人也。向使非其人,不免于水火焉,沟壑焉;不然则践蹂而锄治焉;又不然据所售而垣焉。纵不去其故,遇嵗时觞酒豆肉,邱垅之礼,子孙不得而享也。不得享则于心必重割。茍挈寻丈而损之,所损者圃耳,视轻重何什百也?然不闻有豫待之者,不已忍乎?吾又幸易主之未再也。古之言曰:『死则择不食之地,葬我其达焉者』,固如此,是以贱其身而身存,逺于利而利久,不眤荣势不居,贵竒不示人以可欲,不据人之必争,自不及于难。然彼无知,不可语此矣。非后人之鉴哉?于是割墓地垣外,俾其子孙主之。其傍不可畦,必免于他适。复为记识,后人无与彼争,而思所患焉,即吾之遗矣。」战马记【罗洪先】王防斋公祯,济阳公孙也。济阳死靖难,公死贼,获赠于朝,任一子广。吉水称忠义家,莫过之。至其战马事,有足为世戒者。始公以太学生除防州府通判,才五月,防荆襄贼石和尚流刼入防,焚巫山县治。是时同知苏州王公受牒捕贼,性柔怯而险猾,故托疾不敢出一兵。公忿忿面数之曰:「汝食朝廷禄,所主何事?忍委赤子饿虎口耶?」即代勒所部民兵,昼夜行。至则巫山已破,贼方聚山中索击之,杀渠桀三十三人,余尽遁。乃行县抚伤残,招溃散,久乃得归。居三日,贼复刼属邑大昌,公促王,王又不行。而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两人与王素党结避祸,多方诡辞庇之,且激公曰:「公诚为国家出气力,肯慨然复行乎?」公即声应。曹、柴两人故酌酒贺,更许以身相翼,实为脱王计。公即日勒民兵夹曹、柴两人赴之,与贼夹水阵。已而麾民兵毕渡趣战,曹、柴望走。公陷围中,自寅入申,人马疲误入淖田,不得脱。贼欲降之,公大奋骂。贼怒,以刀断其喉及右臂,堕淖中,马逸去。时成化丙戌五月九日也。始公赴大昌,道宿木商家,商故新淦人,且稔知贼不敌,不敢言。是日将归,有物啸于山者,商惊祝之曰:「为王公耶?果尔,当三啸止。」如其言,商宻与家人负箦往寻乱尸,见衣白纱半臂者公也,载箦上,令不深没自死所。至府三百余里,马奔归府门阖,长嘶踶其扃,若告急状。守者纳之,血淋漓,毛鬛尽赤。众始骇公已死,而贼犹不解。后死之二十五日子广始随木商往殓之,面如生,不以暑腐。然贫甚,不能归,尽售行李与马为资,而王意在马,不偿直,竟徒手得之。榇既行,距殓之二十五日夜且半,马哀鸣特异。王命秣者加莝豆,不为止。
译纪事 《盗记》【罗洪先】村里有两个人住在一起。有十多个盗贼夜里翻墙,拔开门闩,扬扬得意地进屋,拿取财物器具。两人察觉后追赶,盗贼故意用四方口音混淆他们,像官府虚张声势地喝斥那样说:“呔!你们敢出声?出声就死在我手里!”两人惊慌逃走,爬上屋顶,喊道:“盗贼已经挤满我的屋子了!”邻居听见后大声喧哗,纷纷出来,群盗才逃走。我乡一向极其淳厚,有保伍的约定,三四十年没有抢劫之事。偶尔有狗防守的行人,也不过是挖墙探囊,听见人的声音急忙逃到外面,只怕留下踪迹,所以盗贼必定不出声。用声音相互震慑,从今才开始,难道不会停止吗,奇怪吗?他们难道是看见世上有用四方口音虚张声势的人,万一其中还有打鱼打猎的人吗?过去趁人空虚下手,如今反而不遮掩自己的宝物了吗?党羽援引牵连他们的人很多,难道就没有敢与他们抗拒的吗?如果确实如此,就是我乡因为淳厚而被盗了。这样久而久之,盗贼本来就会有人把它化为现实了!如今那些虚张声势的人,穿着官服,身居都城,是我们这类士人,却还用四方口音来讨好人;远近的人看他们,仿佛神明一样不可测,如今竟被盗贼窥伺,盗贼也太狡猾了!虽说如此,假使听到喧闹却不能善于逃走,那么这种虚张声势实际上会使自己失败;唉,也真危险啊!做我们这一类人的,务必要谨慎使用四方口音。《割圃记》【罗洪先】癸卯年冬天,我建造芸馆。西南面有一块菜圃,彭氏买来安葬他们的祖父敏敬,后来又把它卖掉。李李把钱付给我。第二年冬天,我将要给它筑墙。彭氏请求迁改坟墓,却因贫困无力办到。我为此悲伤地说:“古代的君王掩埋暴骨,不只是广施恩惠,也是因为哀怜和自己同类的人。即使是对犬马,覆盖安葬的道义也做到如此,何况是人呢?况且过去主持这块菜圃的人,并没有想到菜圃会另有主人。如今做物产主人的,总要一寸一尺地计较它,标志界限来防护它,划定疆界,订立契约并登记在册,说是不要让它受到侵占和越界。等到它荒废而转到别人手里时,本来并不是出于他们所担忧的事,而是由于被遗弃的人。彭氏的子孙就是这样。他们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这块土地,子孙早晚居住守护它,并不像蓄养长久的物品那样。然而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使它两次易主,何况那些地势遥远、踪迹疏远,只求获利而一味扩张的人呢?我既为彭氏悲伤,又因此为世人悲伤。假使不是遇到合适的人,这块墓地免不了被水火毁坏,被抛入沟壑;否则就会被践踏、翻耕;再不然就会被占据所买的土地并筑墙。即使不毁掉旧墓,遇到岁时祭祀、饮酒、供奉豆肉和修整坟丘的礼仪,子孙也不能享用了。不能享用,心中的悲痛必定更加深重。假如只用一丈或几丈的土地来减损它,所损失的只是菜圃;从轻重上看,哪里能相比呢?” 然而没有听说有人预先为此作安排,不也是太忍心了吗?我又庆幸这块地还没有再次易主。古人说:‘死后就选择不适宜食用的土地,把我葬在那里,使它通达。’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宁可使自身低贱而保存自身,远离利益而使利益长久;不贪恋荣华权势,不占居显要之地;珍视奇异之物却不向人显示可欲之处,不占据人们必定争夺的东西,自然就不会遭遇祸难。然而彭氏已经没有知觉,不能把这些话告诉他了。这难道不是后人的鉴戒吗?于是我把墓地从围墙外划出来,让他的子孙主持守护。墓旁不能再开成田畦,这样一定可以避免它转到别人手中。又写下这篇记作为凭证,使后人不要和他争夺,并想到他所担忧的事情;这就是我留下的东西了。” 《战马记》【罗洪先】王防斋公祯,是济阳公的孙子。济阳公死于靖难,王公死于盗贼,朝廷追赠官职,任用他一个儿子广。吉水所称的忠义之家,没有超过他们的。至于他的战马之事,很足以作为世人的戒鉴。当初王公以太学生身份授任防州府通判,才五个月,防、荆、襄一带的盗贼石和尚流窜抢掠进入防州,焚毁巫山县衙。这时同知苏州王公接到文书捕盗,他性情柔弱怯懦而又险诈狡猾,所以借口生病,不敢派出一兵。王公愤怒地当面斥责他说:“你吃朝廷的俸禄,主管的是什么事?难道忍心把百姓丢进饿虎口中吗?”于是代替他统率所属民兵,日夜赶路。到达时巫山已经被攻破,盗贼正聚集在山中,王公搜寻攻击他们,杀死盗贼首领和凶悍头目三十三人,其余全部逃散。于是巡视各县,抚恤伤残,招集溃散者,很久才得以回来。过了三天,盗贼又抢劫所属的大昌县,王公催促王同知出兵,王同知又不出兵。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二人平素与王同知结党避祸,百般用诡辩庇护他,还激将王公说:“您如果真愿意为国家出力,肯慨然再次出征吗?”王公立即答应。曹、柴二人故意斟酒庆贺,又答应亲自助战,实际上是替王同知脱身设法。王公当天就统率民兵,带着曹、柴二人前往,与盗贼隔水列阵。不久,王公挥令民兵全部渡河,催促进攻,曹、柴二人却望风逃跑。王公陷入包围,从寅时一直战到申时,人马疲惫,误入淤泥田中,无法脱身。盗贼想让他投降,王公奋力大骂。盗贼恼怒,用刀砍断他的喉咙和右臂,他跌入泥中,马逃走了。这是成化丙戌年五月九日的事。起初王公前往大昌时,途中住在一个木材商人家里。商人原是新淦人,而且很清楚盗贼不是王公的对手,却不敢说出来。这天王公将要归来,山中有东西长啸,商人惊恐地祝告说:“这是为王公而啸吗?如果是,就啸三声后停止。”果然如他所说。商人暗中和家人背着竹箦去寻找散乱的尸体,看见穿白纱半臂的人正是王公,便把他装到竹箦上,防止尸体深深陷没,使他离开死亡之处。距离府城三百多里,战马奔回府门,府门关闭,它长声嘶鸣,用蹄踢门闩,仿佛在报告紧急情况。守门人让它进去,只见鲜血淋漓,毛鬣全都染红了。众人这才惊骇地知道王公已经死了,可盗贼还不知道。王公死后二十五天,儿子广才跟随木材商人前去收殓。王公面色像活人一样,没有因暑热腐烂。然而家里非常贫困,不能把遗体运回去,只好把行李和马全都卖掉作为费用;王同知看中这匹马,却不肯按价付款,最终空手把它得到。棺材出发后,距离收殓二十五天的夜里将近半夜,马悲鸣异常。王同知命令饲养它的人增加铡碎的草料和豆子,马却没有停止。
王疑秣者绐,已自起视枥,马骤前囓其项,不释口,久乃得脱。复奋首捣胸,仆之地,不省人。翌日呕血数升死。贼既平,有司正功罪,曹、柴亦被诛。呜呼,自昔相传义马事,不一二,皆言临难能相济也。若夫辨讐怨,微隠间,切齿碎膺,期在必报,即在人犹且难之,岂公忠义之气通于▯神,有使之然哉?彼欺人不见中以机,既得自全,复利其所有,此其计至深秘也。然卒不可逃。若此,世尝言至灵者人畜之,至贱宜莫犬马若也。衔辔所制,鞭防所驱,固有衣冠介胄所不逮者。至于施报反覆,巧发间直竒崛变怪,反出于贵贱灵蠢之外,是孰为之主,而一不少错?呜呼,可不畏哉?可不戒哉?公志状载此事,不尽情实。公之孙銮,常洒涕言之。余疑未信,后十余年始得实,为之记。而銮死已久,则授銮之子植,用补状志之畧,且借以告世人。晓江渔者记【王愼中】江潭大泽之畔,缁帷杏坛之林,皆有人焉。顚白眉,厐杖挐,鼔枻而见,为业渔。三闾大夫之贞,尼丘孔子之圣,仅足以发其人之一盻,而问之,踌躇高视,廹而后答。若以一贤一圣者为未足与语,其放且傲如彼。彼所谓頽旷淳野,没于▯莽,遥荡之逰,惟其钓饵之知,而鳣鲂之索,伦类不可得而拘,诗书不可得而诏者耶?然其出而见于泽畔林中,葢非大夫之所访,孔子之所求。而彼微示其迹以启其端,又非其偶然过而相遭者。説之既竟,而其意见矣,乃始泯形收声而去。欲质其姓名,与其居舍之所止,而卒不可得。吾又不敢逆处其为治钩饵而谋鳣鲂之获者之人也。呜呼!彼且被髪▯手,而老于风波之上,荻苇之间,其果何为者耶?吾既不得见其人,而见所谓晓江渔者。吾之于渔者,葢往访而求之,而后得见也。于是有可传道之姓名,而有可踪迹之居舍矣。渔者之于渔,足未甞履舟,手未尝操犗,而终日未尝得鱼也。吾以有罪黜于时,犹不能忘其愤,常抱直被废而正见疑之怼,不知所以自释。然后进而求于孔子之道,诵説诗书,蹈习礼乐,以自苦励,而休其不平之怨。以此其陋,使其逢泽畔林中之人,当不足以辱其一盻,而何问之可得?渔者方且以诗书礼乐之言,强聒而博喻之,唯恐吾诵説之不勤,蹈习之不固。而其感于废兴之由,理乱之故,往往扣舷蹙歌声,薄林莽有余悲者。使吾始悦而中疑焉。渔者其犹未足以方于泽畔林中之人欤?胡为使吾得求其姓名,访其居舍,而与吾言之多且尽如此?嗟乎!此渔者之所以为渔者也欤?无方之为有方者,语无当焉,则惊;过焉,则惑。渔者之为吾言,固当亦如是而止尔。他日吾又访焉,而其室已虚,伥伥焉不可得见,怅然如有望,忽然値于非意之顷,礼之而不答,叩之而不应,刺舩而逝,使吾惝然若失而卒不得,所闻则吾其几矣。吾未可以行乎江潭之滨,坐乎缁帷之林,而反以疑渔者,不足与泽畔林间之见者比。吾犹如此,而何怪乎昏昏者之举?以渔者为渔,是则虽不舟楫之事,罟网之为,而以渔自着其号,葢有所存矣。彼其姓名,非徒后将不得传,而世且莫之为意,而吾独得而知之,故为之记。胡贸棺记【唐顺之】书佣胡贸,龙防人父兄故,书贾贸少乏不能贾,而以善锥书往来诸书肆及士人家。余不自揆,尝取左氏、厯代诸史及诸大家文字,所谓汗牛塞楝者,稍删次之以从简约。既披阅防窜竟,则以付贸使裁焉。始或篇而离之,或句而离之,甚者或字而离之。其既也,篇而联之,句而联之,又字而联之。或联而复离,离而复联,错综经纬,要于各归其类而止。葢其事甚淆且碎,非特他书佣往往束手,虽士人细心读书者,亦多不能为此。贸于文义不甚解晓,而独能为此,葢其天窍使然。余之于书,不能及古人蚕丝牛毛之万一,而贸所为,则蚕丝牛毛之事也。嗟乎,书契之不能还于结绳,书契又繁而不能还于简也,固也。然余所以编书之意逺矣,非贸则予事无与成,然贸非予则其精技亦无所用,岂亦所谓各致其能者哉?贸平生无他嗜好,而独好酒。
译王同知怀疑饲养它的人欺骗自己,便亲自起身查看马棚。马突然上前咬住他的脖子,久久不肯松口,他过了很久才得以脱身。马又抬头猛撞他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使他昏迷不醒。第二天他吐血数升而死。盗贼平定后,有关官员评定功过,曹能、柴成也被诛杀。唉,自古流传的义马故事不止一两个,都说马在危难时能够互相救助。至于辨认仇怨,暗中察知细微情形,咬牙捶胸,立志一定报仇,即使人尚且难以做到,难道是王公的忠义之气通达鬼神,有什么使它这样做的吗?那个欺骗人、暗中用机谋加害他的人,既然得以保全自己,又贪图他的所有物,这种计谋可谓深秘至极。然而最终仍然不能逃脱。由此看来,世人常说最有灵性的莫过于人和畜生,最卑贱的应当没有比犬马更低的了;可是受缰辔控制、被鞭子驱赶的它们,本来就有官服甲胄之人也赶不上的地方。至于施报反复,机巧发动于隐微之间,奇异突兀的变化,反而出现在贵贱、灵蠢之外,这究竟是谁主宰的,为什么一点也不错乱?唉,能不畏惧吗?能不戒惧吗?王公的志状记载这件事,并没有完全写出实情。王公的孙子銮常常流泪讲述它。我起初怀疑而不相信,后来过了十多年才得到实情,便为此写下这篇记。但銮已经死去很久了,于是把它交给銮的儿子植,用来补充志状中的简略,也借此告诫世人。《晓江渔者记》【王慎中】江潭大泽的岸边,黑色帷幕般的树林和杏坛一带,到处都有人。有头发斑白、眉毛很长,拄着粗大的手杖,敲着船桨出现的人,以捕鱼为业。三闾大夫屈原的忠贞、尼丘孔子的圣明,也只足以使那个人稍微看一眼;向他询问时,他犹豫不答,直到被逼问才回答。他仿佛认为一位贤人、一位圣人都不足以同自己交谈,放纵而傲慢竟到了这种地步。他难道就是所谓在荒废旷远、淳朴野外中沉没于茫茫原野,任意漂荡游走,只知道用鱼饵钓鱼、寻求鳣鱼鲂鱼,不能用伦类来约束、不能用《诗》《书》来教导的人吗?然而他出现在泽畔林中,似乎不是三闾大夫来访问、孔子来寻求的人;而他稍稍显露踪迹以开启话头,又不像偶然经过、彼此相遇的人。谈话结束、他的见解表达出来后,他才开始隐去形迹、收住声音离开。想要查问他的姓名和居所,最终却无法得到。我又不敢武断地断定他只是治理钓饵、谋求捕获鳣鲂的人。唉!他披散头发,手像龟爪一样,在风浪之上、荻苇之间终老,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人呢?我既没有见到那个人,却见到了所谓“晓江渔者”。我同这位渔者,大概是专程前去访问求见,后来才得以见到。因此有了可以传述的姓名,也有了可以寻访的居所。渔者从事捕鱼,脚从未踏上船,手从未拿过鱼叉,却整天从未捕到鱼。我因获罪于时势而被贬,仍然不能忘记愤懑,常怀抱着自己正直却被废黜、正直反而受到怀疑的怨恨,不知道用什么来排遣自己。后来我进一步求教于孔子的道理,诵读讲说《诗》《书》,践行学习礼乐,以此苦心自励,平息不平之怨。以我这样浅陋的程度,即使遇到泽畔林中的那个人,也不足以换来他的一瞥,又哪里能向他问出什么呢?渔者却用《诗》《书》礼乐的言论强行反复开导我,唯恐我诵读讲说得不勤,践行学习得不扎实。他对于兴废的原因、治乱的缘故有所感触,常常敲着船舷低声歌唱,声音掠过树林,流露出无尽的悲伤。这使我开始喜欢他,后来又疑惑起来:渔者难道还不足以和泽畔林中的那个人相比吗?为什么他却使我能够查问姓名、访问居所,并且同我说了这样多、这样透彻的话?唉!这就是渔者之所以成为渔者的原因吗?无方术却要使人有方术,话说得不合时宜就会惊愕,说过头就会迷惑。渔者对我说的话,本来应当也是如此而已。后来一天我又去访问他,他的屋子已经空了,茫然四顾也无法见到他,惆怅得仿佛有所期待;忽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遇到他,我向他行礼,他不回答;叩问他,他不应声;划船离去,使我惘然若失,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他。所听到的道理,我大概已经接近了。我还不能走在江潭岸边,坐在黑帷般的树林中,却反过来怀疑渔者;这样就不足以同泽畔林中所见的那个人相比了。我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于那些昏昧之人的举动呢?把渔者当作渔者,那么即使他不从事驾船、撒网捕鱼的事情,却以“渔”作为自己的称号,大概也是有所寄托的。他的姓名,不只是后世不能流传,世人还将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而只有我能够知道,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胡贸棺记》【唐顺之】书佣胡贸,是龙防人。父兄去世后,胡贸年少贫困,不能经营书籍买卖,便凭借善于缮写书籍,往来于各书坊和士人家中。我不自量力,曾经取来《左氏》、历代史书以及各位大家的文章,所谓汗牛充栋的书,稍加删削编次,使它们趋于简约。等我把书披阅、校正、窜改完毕,就交给胡贸让他裁剪整理。开始时,有的按篇拆开,有的按句拆开,严重的甚至按字拆开。完成以后,又按篇连接,按句连接,再按字连接。有时连接后再次拆开,拆开后又再次连接,交错编排,纵横整理,务必使各自归入相应类别才停止。这件事极其混乱琐碎,不仅别的书佣往往束手无策,即使细心读书的士人,也多半不能做。胡贸对文章意义并不十分理解,却唯独能够做成这件事,大概是他的天赋机窍使然。我对于书籍,连古人如抽蚕丝、剔牛毛那样的细密功夫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而胡贸所做的,正是抽丝剔毛般的细事。唉,文字契券不能恢复到结绳记事,文字又繁多而不能恢复到简册,这是本来如此的。然而我编书的意义却很深远;没有胡贸,我的事情无法完成;但没有我,胡贸精湛的技能也无处施展,难道这不就是所谓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吗?胡贸平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欢喝酒。
佣书所得钱无少多,皆尽于酒。所佣书家不问佣钱,必问酒能餍否。贸无妻与子,佣书数十年,居身无一垅之瓦,一醉之外皆不复知也。其颛若此,宜其天窍之亦有所发也。予年近五十,兀兀如病僧,益知捐书之乐视。向所谓披阅防窜若讐我者,葢始以为甘而味之也甚深,则觉其苦而絶之也。必过其势然也。余既不复一有所披阅防窜,贸虽尚以佣书糊口诸士人家,而其精技亦虚闲而无所用。然则古所谓不能自为才者,岂独士之遇世然哉?此余与贸之相与始终,可以莞然而一笑者也。予既不复有所披阅防窜,世事又已一切无所与,则置二杉棺以待长林。贸无妻与子,无一钱之蓄,死而有棺无棺不可知。念其为我从事久也,亦以一棺畀之,而书此以为之劵云。呜呼,百余年后,其书或行于世,而又或偶有好之者,慨然追论其故所删次之人,则予之勤因以不没,而贸乃无以自见,是余专贸之功也。余之书,此亦以还功于贸也。虽然,余既以披阅防窜为讐,而岂欲后人又以披阅防窜知余也哉?然则贸之硉硉勤苦,从事于割截离合,而一付之无何有之乡也?与一醉亦无以异也,其亦何憾之有!西曹记【王樵】国初稽古建官,正六卿之职,以钱糓刑狱事,视诸司为剧,故分其子部,各十有三,如外藩之数。承平以来,讼狱稀简,西曹号为无事,郎官日以其三时治事,而以其余挟防请书,晡衙既散,桧隂寂寂静如太古,有留而弗去者焉。他曹僚友不尝接,接或以迹相拘,不能相洽。惟西曹燕叙,以齿不以官,事至分理,有疑相酌。政事之外,道义切磋,眞有朋友之义焉。且牍必自成,不假吏手,故居是官者多精于吏事。刑虽一职,而诸事之情伪无不在焉。非通于诸事之情伪者,不足以决狱。予在刑部治律令,如士人治本经,后两任按察,皆得其力。治狱之难,在得情。尝譬之医,治律如按方,鞫事如诊病。有人方书虽明而不中病,如人明法而不能得情,则所明竟亦何用?又有人精于法而易入于刻,法非使人刻也,倚法以削,则入于刻而不自知,故用心又以仁恕为本。南城罗惟徳,终日趺坐虚室,生白至临大事决大疑,每出人虑外。此陆象山所谓精神不轻用以待有用处者与。罗素羸疾在告日多,或连月不入堂,官不问。京山高伯宗,土木形骸,敝袍布鞾,带结不完,出乘欵叚马,诚如杜诗所谓骨骼硉兀如堵墙者。人笑之,则曰:“马行迟,我起早,何患不与君同到?”晋江章士元,心无机械,言呐呐不能出辞,而忠信之行可望而知。其夫子所谓善人有恒者与。泰和胡正甫,安福邹继甫,同司日以讲学为事,朝暮升散行坐必耦,时称江西三子。三子谓罗、胡、邹也。罗子提调狱事,予以廵风诣之,故事擕酒肴夜坐。罗先使止予勿设,但邀予蚤过清话,相见甚欢。问见荆川云何?予对以所忆大意,而不能敷衍,但曰:“静,曰静,则能见自家不是处。”曰:“人往往认贼作子。”罗颔之。久之曰:“尚欲为兄有説?”予曰:“愿受教。”罗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兄未知止如何便教兄静?”得予悚。然起谢罗,又曰:知止是圣功,起脚第一歩,总于文义无交渉,向外寻讨不得。试言兄一生聪明有几日?在自家屋子里用予蹶然大有省。罗省防西山不至,贻之以诗,有「十里春花走马看」之句。燕都西直门外多中贵人别业,时当春明,众花盛开,予以有期,不及下马住览而空还,故云。罗答以唐诗二句云:「谁言不同赏,俱是醉花间。」陪祀康陵,与罗惟徳同宿于神宫监耳房。康陵者,武宗陵也,去长陵十里,在天夀山最北,地僻道险,有事此陵者多以往返为艰。是夕,予豫襆被为宿计,使▯覔便室未得。祀毕,众轰然散,道中湏逐大队不敢独行。予行止未定,忽遇罗与钱君同文,遂同宿。罗为予言勾勾崖之胜。勾勾崖在九龙池西峰之西,由槱径攀萝而入,崖半有古刹,老衲子数人,眉长寸余,视其寝食猿鸟也。守陵奄多于此避喧。云次日行经九龙池侧,罗指示予其处曰:「其峰峦甚似江南九华山。」予马上遥望不能详谛。予虽不能防,而意已独往,为之作长歌。河汾赵子谓予耳之罗子无异身逰,可名曰听逰。予喜斯语,前未经道,遂用之。前代帝王陵各一邑,惟天夀山环抱如玦,玦口为红门。红门内天开地豁,诸陵列焉。予在刑部凡三上陵,于春者再,所谓八陵果园者,花卉尽开,逺望如霞绮阵布,尤为胜景。九龙池在西南隅,文皇尝驻跸焉,尝作一诗以冩之,颇尽山陵壮观,其间有「山内看山山更好,与灯火千林昼冠裳两道回」之句,意身经之者未必不莞尔而笑也。严氏当国,贿赂公行,大小官职有价,国家财力困于供边,而边臣巧于侵盗,专以餽送大半出户部者入权门也,以此邉政尽废弛,蹂践墩堡十残八九。
译他做书佣所得的钱,无论多少,全都花在酒上。他所服务的书主人不问佣钱多少,必定要问酒够不够他喝。胡贸没有妻子儿女,做书佣几十年,居所连一垄瓦片也没有;除了喝醉以外,什么都不再知道。他专一到这种地步,难怪他的天赋机窍也有所发挥。我年近五十,孤独呆滞得像个病僧,越发知道放弃披阅校改书籍的快乐。过去所谓披阅校改,像仇敌一样对待我的事情,我起初把它当作甘美之物,品味得很深,后来才觉得苦涩而断然抛弃它。一定是超过了它本来的限度才会这样。我既然不再披阅校改任何书,胡贸虽然还靠到士人家做书佣糊口,但他的精湛技能也闲置而无处使用。这样看来,古人所谓不能自行施展才能的人,难道只有士人遭遇世道才是如此吗?这就是我同胡贸相交始终,可以莞尔一笑的地方。我既不再披阅校改,世事也一概不再参与,于是置办两具杉木棺材,等待长眠林中。胡贸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一文钱积蓄,死后有棺材还是没有棺材,无法知道。想到他替我做事很久,便也把一具棺材给他,并写下这些话作为给他的凭证。唉,一百多年以后,他整理过的书也许会流传于世,又或许偶然有人喜爱它们,感慨地追述当初删削编次这些书的人,那么我的辛劳也会因此不被湮没,而胡贸却没有办法显现自己;这就等于是我独占了胡贸的功劳。我的书写成这样,也是为了把功劳归还给胡贸。虽说如此,我既然已经把披阅校改看作仇敌,难道还希望后人因为披阅校改而知道我吗?既然如此,胡贸辛勤劳苦,从事割截、拆分、合并,最终却把这一切交付给虚无之乡吗?那同喝一醉酒也没有什么不同了;他又有什么遗憾呢!《西曹记》【王樵】国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明确六卿的职掌。钱粮、刑狱事务比各司更繁剧,所以把它分成几个下属部门,每部十三人,数目同外藩相同。太平日久以来,诉讼案件稀少简略,西曹号称无事,郎官每天用三分时间处理政务,其余时间便带着文书来请教,午后衙门散去,槐树荫下寂静得像远古时代,有人留下而不离开。其他各曹的同僚朋友平时不相往来,偶尔往来也常受情势拘束,不能融洽相处。只有西曹的宴饮交往,按年龄而不按官职排次;事情来了便分工办理,有疑难就相互斟酌。政事之外,还切磋道义,确实有朋友的情谊。而且公文一定亲自撰写,不借吏员之手,所以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大多精通吏事。刑狱虽只是一项职务,但各种事情的真伪情状无不包含在其中。不通晓各种事情的真伪情状,就不足以判决案件。我在刑部掌管律令,像士人研习本经一样;后来两次任按察官,都得益于此。审理案件的困难,在于查得实情。我曾经把它比作医生:掌握律令如同按药方治病,审讯案件如同诊断疾病。有人熟悉医方却不对症,正如有人明白法律却不能查得实情;那么他所明白的法律最终有什么用呢?又有人精通法律,却容易陷入苛刻;法律并不是要使人苛刻,倚仗法律来削刻别人,就会陷入苛刻而自己还不知道。因此用心又要以仁慈宽恕为根本。南城的罗惟德,整天盘腿坐在空屋里,生白直到面对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时,每次提出的意见都出人意料。这就是陆象山所说的,不轻易耗费精神,以等待有用之处吗?罗惟德一向体弱多病,告假在家的日子很多,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入公堂,官府也不追问。京山人高伯宗,外表像土木做成,穿破袍布鞋,衣带结头也不完整,出门骑一匹劣马,确实像杜诗所说的“骨骼硉兀如堵墙”。人们笑他,他便说:“马走得慢,我起得早,有什么担心不能和你一同到达呢?”晋江人章士元,心中没有机心,言语迟钝,话常常说不出来,但他的忠信品行一望便知。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有恒的善人吗?泰和胡正甫、安福邹继甫,同在一个司署,每天以讲学为事,早晚升堂散班,行走坐卧必定相伴,当时称为“江西三子”。三子就是罗惟德、胡正甫、邹继甫。罗惟德负责提调狱事,我以巡察风纪的身份去见他,按照旧例带着酒菜夜坐。罗先派人告诉我不要准备,只邀请我早些过去清谈,相见十分欢洽。他问我见到荆川觉得怎样。我回答了记得的大意,却不能铺陈,只说:“静。说到静,就能看见自己的不对之处。”他说:“人往往把盗贼认作儿子。”罗点头赞同。过了很久,他说:“还想让我对你说些什么吗?”我说:“愿意接受教诲。”罗说:“知道止境以后才能心志安定,心志安定以后才能安静;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知道止境,怎么就教你安静呢?”我听后十分震动。可是起身向罗道谢时,他又说:“知道止境是圣人的功夫,是迈出脚步的第一步,总之同文章字面没有关系,向外寻找是找不到的。试着说说,你一生有多少天是真正聪明的?”这话使我在自己的屋子里猛然起身,大有省悟。罗因省防西山没有到来,写诗赠给他,其中有“十里春花走马看”一句。燕都西直门外有很多宦官的别业,当时正值春日明媚,百花盛开,我因为有约期,来不及下马停留观赏,只能空手返回,所以这样说。罗用唐诗两句答我:“谁言不同赏,俱是醉花间。”我陪祀康陵,和罗惟德一同住在神宫监的耳房。康陵是武宗的陵墓,距离长陵十里,在天寿山最北面,地势偏僻道路险阻,办理这座陵墓事务的人多以往返艰难为苦。那天晚上,我预先收拾被褥准备住宿,叫隶卒寻找方便的房间,却没有找到。祭祀完毕,众人喧闹着散去,路上必须跟随大队,不敢独自行走。我还没有决定行止,忽然遇见罗和钱同文,于是同他们住宿。罗向我讲述了勾勾崖的胜景。勾勾崖在九龙池西峰的西面,从柴薪小径攀援藤萝进去,山崖中部有一座古刹,住着几个老和尚,眉毛长一寸多,看他们的起居饮食,简直同猿猴鸟兽一样。守陵的人大多在这里躲避喧闹。听说第二天经过九龙池旁,罗指给我看那地方说:“那里的峰峦很像江南的九华山。”我骑在马上远远望去,不能详细看清。我虽然不能亲自前往,心意却已经独自到那里去了,因此为它写了一首长歌。河汾人赵某说,我只是听罗先生讲述,和罗先生亲自游览没有不同,可以把它命名为“听游”。我喜欢这句话,前人没有这样说过,于是采用了它。前代帝王的陵墓各自形成一个县邑,只有天寿山群山环抱,像玉玦一样,玉玦的缺口就是红门。红门以内天地开阔,各陵排列在那里。我在刑部任职时一共上陵三次,其中春天去了两次。所谓八陵果园,花卉全都盛开,远远望去如同霞彩织成的阵势,尤其是胜景。九龙池在西南角,文皇曾经驻跸于此,曾写诗描绘它,很能写尽山陵的壮观,其中有“山内看山山更好,与灯火千林昼冠裳两道回”这样的句子,意思是亲自经历这些景色的人,未必不会微笑。严氏当权时,贿赂公然流行,大小官职都有价钱;国家财力困于供给边疆,而边疆大臣又善于侵吞盗取,专门以馈送为事,大半从户部支出的财物都进入权贵之家,因此边防政务全都废弛,城垒堡寨被践踏,十处有八九处残破。
又围困大同右卫,説者曰:欲得此以处丘富。丘富者,中国叛人也,无右卫则大同危矣。于是给事中呉君时来疏劾督臣杨顺,本兵许论罪状世。宗为之震怒,逮杨顺下吏,按法当斩。严氏欲为之地,又虑上穷竟邉事及己,思有以中呉。时呉当使琉球,未行,闻严氏意,防遂上章攻严氏。而刑部主事张君翀、董君传防亦同上章。大防皆谓上付政于嵩,嵩付政于子世蕃,一家盘据朝廷,作威作福,父子济恶,近代所未覩,前世所未闻。嵩乘此亟上章自辩,谓呉时来实惮过海,先论一二邉臣,以尝陛下意,本在臣也。臣以赞上事,▯为人所嫉,惟陛下矜察。于是上、下三人吏议充军,遣给事中郑茂往勘杨顺事,欲贷其死,再下刑部。予谓尚书郑公山可移判,不可改当以去就争之。郑公谓事不可激,若如此则上怒不测,何止我一人?区区之去就,恐启士大夫之祸,与其激上过举,寜我不能执法守议,有愧于张释之而已。遂改充军。后隆庆中,杨顺卒论死。呉、张、董三子之狱,在浙江司庄晋江为员外郎署事,予与高京山为主事。堂上郑公以庄口讷,予性直,两遣高通言于西直。西直者,内阁直庐也。在西苑时,嵩势张甚,诸衙门事无不关白而后敢决。三子所忧者廷杖,又恐嵩宻进揭帖,必挤之死。士大夫多懐此虑,故郑公欲稍有以开导嵩意,以保全言官,成上盛徳。然三子所以得全者,葢是时上已察嵩之奸,特未决计去之耳。后高伯宗竟以三子之故陞景王府长史,出嵩意也。三子行时,高尝出城送赠之。诗嘉靖中用法重者有数条,邉方廵抚总督官系文臣,旧时失事重者充军而已。后比依守邉将帅守备不设,为贼所掩袭,因而失陷城寨,斩罪文臣比依将官自此始也。言事者自有对制,上书诈不以实,与风宪官挟私弹事,本律后加以廷杖,后又加以比依子骂父死罪。比依子骂父之法自此始也。曾铣建议复河套,夏言从中主之,法司以律无正条,后乃引交结近侍官员之律。杨继盛劾严嵩罪恶疏。中援引二王,法司无以罪之,乃引诈传亲王令防之律。郭希顔建请安储,引妖言律。此数者,犹以干上怒,上所欲重,而法官不能争。至于沈链在戍所,骂严嵩,与人角射象,嵩为的而射之。杨顺诬以妖言而杀之,于是乎无天甚矣。然嘉靖末年,海刚峰一疏直而无礼,亦几乎骂矣,而圣度优容,卒待以不死。乃知前此皆大臣不能调度之罪,非世宗本心也。郭希顔疏云:“不敢言立储,请言安储,大意欲景王出封耳。”而中引严氏,乃嵩自谓关伊家族者,故摘其疏中“建帝”二字以触上怒,而必杀之。观其后对人曰:“希顔止望拏问,不过充军,即论杀,亦不过监▯。他日新政便得入阁,岂料圣明洞烛其奸,即时杀了。”此言之出,肺肝可可照矣。王直背国召冦,攻破城池,伤文武将吏军民无算,而胡总督乃以招纳为功。严氏父子主之,欲以投降宥死,众颇惑予。谓之曰:“寜使胡宗宪失信,不可使朝廷失典刑。”尚书郑公见与予同,卒拟谋叛律,枭示海上。王直徽人,据胡总督私史已称王海曲矣。此中厚有所许,故彼有所恃而来,实非投降也。闻斩王直时,众推荆川发言,王直出不逊语,刑不可不尽心。如近日余姚翁公最号老法家,其恤刑録为人所传诵,而晚犹以失决一狱追论削秩,况余人乎?予见人多以留心案牍为俗吏,专以文墨诗酒为风雅,往往法律都不细观,鞫问又不耐烦。正不知如钱若水宻访女奴,卒置同州富民于不死,前軰用心乃如此。正是古人为学实用处,于此无所用心,饱吃官饭,受成吏胥,而可谓之风雅乎?在外有司招案尤不堪着目,姑举二事:有三人盗采人桑,赵甲因拒捕鎗戳失主身死,律当坐律。钱乙鎗戳出救人,孙丙伤右臂右肋,亦引窃盗临时拒捕伤人之律。予谓律云“临时拒捕”,“临时”二字正有深意,葢正窃时为事主所觉,乃不弃财。逃走而防,财格鬬,非强而何?所以坐斩。若已离盗所,因追赶而拒捕者,即非临时矣。今孙丙以邻人,听知喧嚷,出来救防,则非捕盗也。钱乙因怪伊出救,而行凶,则非拒捕也。已离本地追赶,在孙丙门首,则非临时也。只合以凶器伤人,引例充军。后此人卒得减死。又一事,诈为文书者,按律必套画押字,盗用印信而后是。印、押二者,又以印为重。故有例,凡诈为各衙门文书,盗用印信者,不分有无押字,依律坐罪。若止套画押字,各照所犯事情轻重,查照本等律条科断。适嘉兴、兖州俱有此事,嘉守见予批详,极口称服。兖守因予吊騐,乃回称廵抚已详允,遂与予有隙。人之不同如此。戊申笔记【王樵】
译后来又围困大同右卫,有人说:“想得到这里,是为了安置丘富。”丘富是中国的叛臣。没有右卫,大同就危险了。于是给事中吴时来上疏弹劾督臣杨顺,兵部尚书许论也上疏陈述其罪状。世宗因此震怒,逮捕杨顺交给司法官,按法律应当斩首。严氏想替杨顺说情,又担心皇上追究边疆事务而牵连自己,便想办法陷害吴时来。当时吴时来应当出使琉球,还没有出发,听到严氏的意图,便上章攻击严氏。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也一同上疏。三篇奏疏都说:皇上把政权交给严嵩,严嵩又把政权交给儿子严世蕃,一家人盘踞朝廷,作威作福,父子共同作恶,这是近代没有见过、前代也没有听过的事。严嵩趁机急忙上章自我辩解,说吴时来其实害怕渡海,先弹劾一两个边臣来试探皇上的意思,本来就是针对我;我只是辅佐皇上办事,却被人嫉妒,希望陛下怜悯明察。于是皇上下令将三人交司法官议处、充军,并派给事中郑茂去查勘杨顺的事情,想免去他的死罪,又将案件交回刑部。我对尚书郑公说,应该把判决改作充军,不可更改刑罚,应当以辞职去留来争辩。郑公说,事情不可激化;如果这样做,皇上的怒意不可测,哪里只是我一个人会受祸呢?个人区区的去留,我担心会开启士大夫的祸端;与其激怒皇上,使他作出过分的举动,宁可说我不能坚持法律、守住议论,只是有愧于张释之罢了。于是改判充军。后来隆庆年间,杨顺最终被论罪处死。吴时来、张翀、董传策三人的案件发生时,庄晋江在浙江司任员外郎,代理司务,我和高京山任主事。堂上的郑公认为庄晋江言语迟钝,而我性情直率,便两次派高京山到西直门传话。西直门是内阁的值班房所在地。在西苑时,严嵩的势力极大,各衙门的事情无不先向他报告,然后才敢决定。三人所担忧的是廷杖,又怕严嵩秘密递进揭帖,一定要把他们逼死。士大夫多有这种忧虑,所以郑公想稍微开导严嵩的意思,以保全言官,成就皇上宽厚的美德。然而三人所以能够保全,大概是当时皇上已经察觉严嵩的奸邪,只是还没有决定除掉他罢了。后来高伯宗终于因为三人的缘故升任景王府长史,这是出于严嵩的意思。三人出发时,高伯宗还曾出城相送并赠诗。嘉靖年间,法律中有几条加重处罚的规定:边方巡抚、总督都是文臣,旧时发生军事失误,重者也不过充军。后来比照守边将帅守备不设、被盗贼突然袭击,因而失陷城寨的情况,开始规定斩杀文臣比照将官,从此开始。议论政事的人自有应对之法;上书如果虚诈、不据实情,和风宪官挟私弹劾案件,依本来法律之外后来又加上廷杖,后来又增加了比照儿子辱骂父亲而处死的罪名。比照儿子骂父亲的法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曾铣建议收复河套,夏言从中支持,司法官因为法律没有直接条文,后来便援引交结近侍官员的法律。杨继盛弹劾严嵩罪恶的奏疏中援引二王,司法官无法给他定罪,于是援引诈传亲王令旨的法律。郭希颜请求安定太子储位,便援引散布妖言的法律。这几件事,都是因为触犯皇上的怒意,皇上想要从重处罚,而法官不能据理力争。至于沈链在戍所辱骂严嵩,和人比赛射象,严嵩作为靶子让人射他,杨顺诬陷他散布妖言而把他杀死;这样一来,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然而嘉靖末年,海瑞上了一篇直率而不够恭敬的奏疏,也几乎可以说是辱骂皇帝了,但皇上气度宽宏,最终宽容他,没有杀死他。由此才知道,此前那些事都是大臣不能调度处理的罪过,并非世宗本来的心意。郭希颜的奏疏说:“我不敢谈立储,只敢谈安储,大意是想让景王出封。”他在奏疏中提到严氏,实际上是严嵩自称牵涉他的家族,所以摘取奏疏中的“建帝”二字来触怒皇上,必定要杀死他。看他后来对人说:“郭希颜只希望被逮捕审问,不过充军;即使判处死刑,也不过是监候。他日新政一实行,便可以入阁,哪里料到圣明洞察了他的奸邪,立即把他杀了。”这话一说出来,他的肺肝都清清楚楚地暴露了。王直背叛国家,招来寇盗,攻破城池,使文武将吏和军民死伤无数,而胡总督却把招抚接纳当作功劳。严氏父子主张这样做,想以投降为名宽免王直死罪,众人颇为迷惑。我对他们说:“宁可让胡宗宪失信,也不能让朝廷失去典刑。”尚书郑公的意见同我一样,最终按谋反律拟罪,在海边斩首示众。王直是徽州人,按照胡总督的私家史书,已经自称为海曲王了。这里一定给了他很优厚的许诺,所以他有所倚仗而来,实际上并不是真投降。听说斩杀王直时,众人推举荆川发言;王直说了傲慢无礼的话,刑罚不可不尽心执行。近来余姚翁公最号称老练的法家,他的《恤刑录》被人传诵,到晚年还因为错判一件案件而被追究、削减官秩,何况其他人呢?我见许多人把留心案牍看作俗吏,把专门写文章、作诗、饮酒看作风雅,往往连法律都不仔细阅读,审讯问案又不耐烦。他们正不知道钱若水暗中查访女奴,最终使同州富民免于死罪,前辈用心正是如此。这正是古人求学而讲求实用的地方;在这里不肯用心,饱吃官家的饭,接受吏胥的成案,难道可以称作风雅吗?在外任职的官府审理案件,更有许多不堪入目的地方,姑且举两件事。有三个人偷割别人的桑叶,赵甲因为拒捕,用枪刺伤失主,导致失主死亡,按法律应当治罪。钱乙持枪刺出救人,孙丙的右臂和右肋受伤,也援引盗窃者临时拒捕伤人的法律。我认为法律所说的“临时拒捕”,“临时”二字正有深意:大概是在正偷盗时被物主察觉,仍然不肯放弃财物;逃走而被追赶,因财物发生争斗,这不是强盗是什么?所以应判斩刑。如果已经离开盗窃地点,因为追赶而拒捕,就不是“临时”了。如今孙丙作为邻人,听见喧嚷出来救护,并不是捕盗;钱乙因为恼怒他出来救人而行凶,也不是拒捕。事情已经离开原来的盗窃地点,追赶到孙丙门前,也不是“临时”。只应按使用凶器伤人,援引例律充军。后来这个人最终得以减免死罪。又有一件事,伪造文书的案件,按法律必须套写画押字,同时盗用印信,才符合该罪。印和押两者,又以印为重。因此有条例规定,凡伪造各衙门文书、盗用印信的,不论有没有押字,都依法律治罪。如果只是套写画押字,就应根据所犯事情的轻重,查照相应等级的律条定罪。正好嘉兴、兖州都有这种事情,嘉兴知府看见我的批示详文,极力称服。兖州知府因为我查验案件,便回来声称巡抚已经详细批准,于是同我结下嫌隙。人和人不同就是这样。《戊申笔记》【王樵】
五代史周世宗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叹曰:「此致治之本也。」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嵗大均天下之田。元稹均田图法今不传,宋林勲《本政书》颇为朱子所取,其法是以田为母,人为子。窃谓元稹图法今天下岂无有能讲求之者?诚欲均田,湏颁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然后择人以主其事,不得人终无益也。今法以户计,里以田系户,正是田不为母,故奸豪得以欺隠飞洒,有田无税,有税无田。非丈量不能得实,非得人则仍堕里书之手矣。欧东先生遗事【侯一麐】欧东先生实録详矣,然麐颇采荐绅言先生逸事,以为先生醇性天植,其学务实用。凡规为建白,笃于为民。如守河间,乞蠲粮草疏畧曰:「始亢旱,苖枯死;继积雨滔陆,又遭蝗蝻,军民流离有如全责秋粮马草庄田子粒。臣窃以为不便,且邉警急,各军输尽取给穷民。若复全责,民何堪命?」疏累千言,何恳恻也。及参政守岭南时,侍御信赵通判委之全省徴输,所至以墨闻,且及先生所部。先生即廷白侍御,以通判渔猎官民,侍御黙然罢委。先生又谓宜遂令解职去。又某守酷墨,先生专书请都台应公击之。嗟乎,令两司于当路委曲而詟伏之矣,尚曰「吾无廼有拂排者乎」?而先生独不然。在庐于苏,侍御在闽,于龚朱二中丞事亦类此。侍御有媚子,谓先生是子能作对,可令补学官弟子。先生正色曰:「青衿可滥此辈耶?」且有职者龚公提兵贑鎭,拟廵视漳南防。先生署漳南时,方务获廼上书,具列军门在责效备兵诸道。诸道有如不职,则暴其状,明弃之。此不劳民而郛疆坐定也。公廼止。朱公方严声甚厉,至闽移屯田粮与廵海纳出。先生曰:「吾职屯专命也,今使臣自来代之,然则吾赘员乎?吾知敬事奉上而已。」于是朱有意扞格,先生毎侵先生,而先生亦用盛徳不狎侮,檄闗司以屈直之。当是时,先生几以直贾祸,赖鄮西张公谦署司篆寝不行云。先生为治专务除残,不肯养交安禄。如初莅岭南,条六事。麐尝寻绎其言。夫先生以为有衣冠之盗,而后有干戈之盗,因推其源委,反覆列之。要在责覈于守令,洁已足民,明教正俗。如是则盗息而民安。若夫守令正矣,而盗又蠭起不变者,则文击蹑寻之过也。因推攀援传致之狱,或逮及收至有死老迁籍易世而不为反也。是以其徒明乎死处,若我固锢之而不得变也。今惟推下车泣罪之心,明三驱失禽之谊。榜示首恶,不赦余归,胁从讐报,尽除之,而又督以稽察,如是则其徒咸知肆▯幸生我而重犯法矣。清海道者,海南为大舰,海中者率假贵势为号,曰某府,一府率百余张旂帜,给牌符,因而其下市畨为剽,官军不敢执。墟主者贵势于墟市而借公家以防防侵牟五民。先生曰:此大乱之道也。于是请为乡先生舰籍之约,不得出港外,有港外挟乡先生为奸利,官军擒之,纵者相坐。又请革各墟主,而令小女以类侩市,市价平,墟主复与重罪之。葢自是贵势家望深,而小民无不忭跃称其便,以至禁和买事,若小烦然。自司郡估定埒于民间,葢自竒嬴极乎菓茹,三尺之童▯不得欺,此何异王政所以待商贾而烧苇草,伐林木,驱蛇蝎之害,求民旅之安,亦岂缓者耶?前令既下,于是有上事者,而先生署之畧曰:据铸耕器而六舰装悉鎗斧鱼叉旗纛,显与官军逆,非盗而何?尽坐之部下大肃。先生断讼,又有王举人、刘舍生、朱某三事。王抚州人,鬻故宦托其穴葬焉,先生具狱令徙之,王窘则谒廵抚公,公属其辞他吏,而反恚先生曰:世有迂儒不循生者而顾为死者拳拳乎?刘庐人,攘孤嫠之产至无粒,先生恶之,夺为编民,当路书为请日再三,至终不听也。朱某者亦庐人,分田绐其二弟以妇翁尝有债,谬以腴田数百偿之,从其籍,已而翁弟即据籍谬曰:吾父遗也。讼之十年不决,至先生系二氏,使召翁,翁来忽索两家文书騐不讐,乃判曰:此岂非朱诡籍以自遗者耶?讼遂平。其待寮属亦畧可言。有林巽峰者,以部郎谪倅,而先生遇之,视他台谏谪来者有加礼,人则大服先生之礼。人不惟其官,又有郑推官者,尝倚侍御查河间,先生与争廼侮先生,恶之于侍御。
译《五代史》记载,周世宗曾在夜里读书,看见唐代元稹的均田图,感叹说:“这是达到天下大治的根本啊!”于是下诏颁布他的图法,让官吏百姓先熟悉了解,约定一年之内把天下田地均分。元稹的均田图法如今已经失传,宋代林勋的《本政书》颇多被朱子采纳,其中的办法是把田作为母,把人作为子。我私下认为,今天天下难道没有能够讲求元稹图法的人吗?如果真想均田,就必须颁布图法,让官吏百姓先熟悉,然后选择合适的人主持此事;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最终不会有益处。如今的法律按户来计算,把田地附系在里甲户籍上,正因为没有把田当作母,所以奸豪能够欺瞒隐匿、飞洒税粮,出现有田无税、有税无田的情况。不是丈量就不能得到实情,不得到合适的人,仍然会落入里书手中。《欧东先生遗事》【侯一麟】《欧东先生实录》记载得很详细了,但我还广泛采集荐绅所说的先生逸事,认为先生天性醇厚,学问专务实用,凡是规划、施政、上书建言,都忠实地为百姓着想。他任河间太守时,请求免除粮草的奏疏大略说:“起初严重干旱,禾苗枯死;接着连日大雨,水势漫过陆地,又遭遇蝗虫蝻害,军民流离,还要像平常一样全部征收秋粮、马草、庄田子粒。臣私下认为不便,而且边境警报紧急,各军的输纳都要从穷民那里取给。如果再全部征收,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奏疏长达数千字,是多么恳切悲悯啊!后来他任参政、镇守岭南时,侍御史赵某把全省征收输纳的事务交给通判,通判所到之处都以贪墨闻名,而且涉及先生所管辖的地方。先生立即在朝廷上向侍御史说明,通判搜刮官民;侍御史默然停止了委任。先生又认为应当立即令通判解职离去。又有某位太守贪酷贪墨,先生专门写信请都台应公弹劾他。唉,两司面对当权者已经曲意逢迎、畏惧屈服了,却还说“难道我就没有能够反对排斥的人吗?”先生却独不如此。他在苏州任职时,侍御史在福建,对于龚、朱二位中丞的事情也类似。侍御史有一个受宠的门客,说先生是人才,可以让他补任学官弟子。先生正色说:“青衿怎么可以滥授给这种人?” 又有龚公统率军队镇守赣州,打算巡视漳南边防。先生代理漳南事务时,正忙于捕获盗贼,于是上书详细列举军门责成各道备兵的事项。各道如果有不称职的,就把他们的情况揭露出来,明确予以罢弃。这样不用劳烦百姓,城郭边防就可以安定。龚公于是停止了行动。朱公当时声色严厉,要把屯田粮食转移,并交给巡海官收取。先生说:“屯田是我的专职,朝廷专门命我办理;现在使臣亲自来代替我,那么我是多余的官员吗?我只知道敬慎办事、奉行上意罢了。”于是朱公有意阻挠,屡次侵凌先生;先生也以高尚品德相待而不轻慢侮辱,只发文给关司,来辨明是非。当时先生几乎因正直而招来祸患,幸亏鄮西张公谦任司篆,压下此事而没有执行。先生治理政务,专门致力于除去弊害,不肯靠交际结党来求安稳和俸禄。他刚到岭南时,列举六件事。我曾反复推究他的话。先生认为先有穿官服的盗贼,后来才有拿兵器的盗贼,于是推究其源流,反复列举说明。关键在于责成考核守令,清洁自身、使百姓富足,明辨教化、端正风俗。这样盗贼就会平息,百姓就会安宁。至于守令已经端正,而盗贼仍蜂拥而起、不能改变的,那就是文书追击、跟踪查究造成的过失。于是又推究攀援传递造成的案件,有的甚至牵连逮捕、收押,导致老人死去、迁移户籍、改换世代,也不能平反。因此那些盗贼知道自己必死,仿佛被我们牢牢禁锢,不能改变处境。如今只要推行官员下车认罪的仁心,彰明三面驱赶、放走禽兽的道义;张榜公布首恶,不赦免其余人归乡;对于被胁从者实行赦免,对于仇怨报复一概消除;同时又督促考察稽核。这样一来,他们都会知道放纵作恶只是侥幸求生,而一旦重新犯法就会受到严惩。清理海防时,海南有大船,海上之人多半假借权贵势力作为名号,说是某府的人;一府往往有一百多面旗帜,发给牌符,因此船下的人便在市集上行劫,官军不敢逮捕。市集的主人依靠权贵势力,又借公家的名义防止别人侵夺牟利。先生说:“这是造成大乱的道路。”于是请求制定乡先生船只登记的约束,不许驶出港外;如果有驶出港外、依仗乡先生而谋取奸利的,官军就逮捕它,放纵者一并连坐。又请求革除各个市集的主人,命令小商贩按类别进行交易,使市价公平;市集主人再犯,也给予重罪。自此以后,权贵之家望而生畏,小民没有不欢欣鼓舞、称便的。至于禁止强行买卖的事情,虽然看似琐细,也是如此。自从司郡估定价格,使之与民间相等,即使奇异珍贵的果实蔬菜,三尺高的儿童和奴仆也不能欺骗,这同王政用来对待商贾、焚烧芦苇、砍伐林木、驱除蛇蝎之害、求取百姓旅途安宁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难道这些是可以缓办的事吗?前面的命令下达后,于是有人上报案件,先生在文书上批示大略说:“根据铸造耕具这一事实,而六艘船上全都装有枪、斧、鱼叉和旗帜,明显是要同官军抗拒,不是盗贼是什么?”于是全部交给部下治罪,部下大为整肃。先生审理诉讼,又有王举人、刘舍生、朱某三件事。王某是抚州人,卖掉故去官员托付他的墓穴埋葬之地,先生审理案件,命令他迁葬;王某窘迫,便拜见巡抚公,巡抚把他的说辞交给其他官吏,却反而责怪先生说:“世上竟有迂腐的儒生,不遵循活人的情理,却偏偏对死人这样尽心吗?”刘某是庐陵人,抢夺孤儿寡妇的产业,直到使人没有一粒粮食;先生憎恨他,把他夺籍编为平民。当权者写信替他求情,一天几次,直到最后先生也不听。朱某也是庐陵人,分田时欺骗他的两个弟弟,说岳父曾经有债,错误地拿数百亩肥田抵偿;弟弟按照文书登记下来,后来岳父的弟弟便据此文书错误地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这场诉讼十年没有判决,直到先生把两家人拘押起来,叫岳父前来;岳父一来,先生忽然索取两家的文书查验,发现并不相符,于是判决说:“这难道不是朱某伪造田籍,想把田地留给自己吗?”诉讼于是平息。他对待同僚下属,也有大略可以说的。有个林巽峰,因任部郎被贬为副职,先生接待他,比对待其他被贬来的台谏官更优厚,人们都很佩服先生的礼数。人们不只看他的官职。又有郑推官,曾经依靠侍御史考察河间,先生同他争辩,郑推官便侮辱先生,并向侍御史诋毁他。
后先生拜胡臬使者,郑调守随州,至则喙息,先生顾从容以公好恶忘物我慰之后,郑有惠政,先生亦与良署卒流涕于先生去云。先生又善遇士,在河间选民幼敏者,从诸生观礼泮宫,常身为剖解。去郡百里曰泊头,泊头诸生庐者近百人。先生因其请也,毁废寺为明伦书院。里人王侍御恶先生于董学使者,使者至则挞督工曲主簿。主簿大呼曰:「太守以为私第耶?」其人大慙去。所至士之贤者,先生每躬下之,致书帛甚恭,以故士人人劝。夫自于公署门至今,死生凉燠之闲,偷甚矣。先生廼常无所为而为仕,所至名卿硕儒卒,先生輙祠之,殆徧天下云。先生素亷,无故不擕家,捐馆之日,防侍御按韶,而李公万实、王公徳为治后,事发其笥,皆图籍,所余俸不满数镒。始侍御牾先生,至是则大叹服,廼檄郡厚资之。而南海诸贤大夫相与树堕泪碑,而奉祠不絶也。先生故治士,知不知语次,无不为先生泣下。呜呼,廼所以为先生哉!麐摭先生行事,葢反覆三叹之,天胡厚畀先生而竟不卒乎?始先生与郭似庵公同武选时,相李公有所属,常不能得。一日大司马以一应袭谕意,而先生坚曰:「例应华。」又曰:「主事恪立其官者,守此例耳。例一动摇,谒者相踵。」夫先生事时相,本兵法不少挠,然竟坐诖误落职,起不四载而复坐诬奏系狱。属严寒,而先生宿婴痰疾大作,钳铁困笃久之。圣明还印绶,驯叅广藩,天下喜。谓先生素所蕴借之业,既习于忧患,而年仅六十耳。廼先生亦自喜,为国百挫不廻,岂不冀徳勲着于无穷也?而寜知天夺之速耶?呜呼!顔渊好学而蚤夭,孔子恸;夷齐积仁死清,而太史悲;诸葛志决身殱,而怨者泣;屈原公正愤世,而贾生吊;长孺庄严居郡,而识者慨。循数圣贤以观先生,而岂为菀枯哉?徒以暴戾恣睢者而竟夀终,犯忌讳不轨而身逸乐。公孙▯立谈取相封侯,司马安巧宦四至九卿,以为见报善之如彼,感助防之如此。遂疑天道靡定怵。惕多岐,故有旷达之士,振诸无竟;而冯生之庶,溺于幸福。彼恶知先生所以脩身立命乎哉?麐读先生《吉凶篇》,葢脱然悟,爽然自失矣。四贫士记【侯一麐】四贫士者,徐子铭,林子成用,张子正立,李子志淑,皆永嘉人也。徐子情致潇洒,林子志操古质,张子心事夷易,李子持守端慤。语云:樝梨橘柚,味殊而美一也,殆四子之谓欤?徐子雅饮,饮不择醇,愈多而愈不乱,情益怡。往亲在,以其廪钱,时时奉觞而前,歌舞以娯亲,亦如老莱子云。林、张二子稍稍饮,李子时一酣,非其好也,皆令人久益亲。徐子之居南塘也,时入城,闻且至,则余已涤觞。至而饮,饮即酣,酣即倚而歌,陶陶熙熙,不知醇漓,内消柴栅,外忘樽犠。张子居比,晤数语,率平平无动人者,然野老不疑,海鸥不飞,与张子俱令人忘机。廼林子又不然,力学授徒,简弃人事。一日过吾案上,阅唐诗,即讶余奚以唐诗为也。余因请曰:当事何书?曰:六经。闻者或谓何见之拘拘?廼余则叹其慥慥醇儒也。至李子甞与余论素位,而因自述云:自先君子居仙洋,当春耕,楼弥望緑畴,颇吾有也。时吾童习章句,殊不晓艰啬,事无何,转盻则故业已靡,且先君子徒属意我儒也。廼儒竟不酬其志,贫至于无居,虽乐山朱君义而居,我身则恬矣。然而时时恻于余▯焉。余曰:奚害无居而居,知我者固义也。葢徐子失妇,再娶颇有赀,一夕窃者胠箧囊而去,亦了无愠色,直曰:吾依然我也。林子一失不娶,张子再娶再失,惟李子偕老焉。而其单孑也,窭空也,皆不以屑意。龙门子曰:语云同病相怜,余亦贫士也,故四子皆得而防之。葢潇洒者理之腴也,古质者诚之榦也,夷易者履之坦也,端慤者孚之盈也,皆可以共学而适道者也。友若人焉,益矣。因纪之以永观摩。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
译后来先生被任命为胡臬使,郑推官调任随州知州,到任后便噤声不言。先生却从容地以应当公正地爱憎、忘却彼此之分来安慰他。后来郑推官有惠民政绩,先生也和善地对待他,郑推官最终在先生离任时流泪相送。先生又善于礼遇士人,在河间选取聪敏的平民子弟,让他们跟随诸生到泮宫观礼,常常亲自为他们剖析讲解。距离郡城百里的泊头,住有近百名泊头诸生。先生因他们的请求,拆毁废寺,建立明伦书院。乡人王侍御向董学使诋毁先生,学使到达后便鞭打督工的曲主簿。主簿大声喊道:“太守是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私宅吗?”那人非常惭愧地离开了。凡是所到之处的贤能士人,先生总是亲自谦下相待,送信送帛十分恭敬,因此士人个个受到勉励。自从公署门庭形成以来,直到今天,在死生冷暖之间,人情已经十分偷薄了。先生却常常不是为了有所作为而做官;他所到之处,遇到名卿硕儒去世,就一定为他们设祠祭祀,几乎遍及天下。先生平素廉洁,没有特殊原因不带家属赴任。去世那天,侍御史正在韶州按察,李公万实、王公德主持善后,打开他的箱笼,里面全是图书典籍,剩下的俸禄还不到数镒。起初侍御史曾与先生不合,到这时却大为叹服,于是发文命郡里厚加资助。南海诸位贤士大夫共同立下使人流泪的碑,奉祠祭祀也从未断绝。先生过去曾经治理士人,无论相识与否,在谈话之间没有不为先生流泪的。唉,这就是先生之所以成为先生的原因啊!我搜集先生的事迹,反复读来不禁三次叹息:上天为什么厚厚地赐给先生才能,却终于没有让他完成一生呢?当初先生和郭似庵公一同在武选任职时,辅佐李公办理事务,常常不能得到任用。有一天大司马依据一份承袭谕旨的意思行事,先生坚持说:“按惯例应当华。”又说:“主事恪守其官职的原因,只是守住这个惯例。惯例一旦动摇,请托的人就会接踵而来。”先生为当时的宰相、兵部尚书办事,丝毫不屈从其意,然而最终还是因牵连误事而被罢职;复出还不到四年,又因被诬告上奏而入狱。正值严寒,他早已患有痰疾,又突然大发作,被铁具拘束,病困严重了很久。皇上明察,还给他官印和俸禄,逐渐任命他参赞广藩,天下都为之欣喜。人们认为先生平素积蓄的事业,已经在忧患中得到磨炼,而且年纪才六十岁。先生自己也很高兴,认为自己为了国家屡遭挫折而不回头,难道不希望德行功勋流传无穷吗?哪里知道上天竟如此迅速地夺走他的生命呢?唉!颜渊好学却早夭,孔子为之悲痛;伯夷、叔齐积累仁德而清白死去,太史公为之悲叹;诸葛亮志向坚定而身死,怨恨他的人也为之哭泣;屈原公正、愤世嫉俗,贾谊为之哀吊;长孺庄严地治理郡政,见识高明的人都为之感慨。按照这些圣贤来观察先生,难道还会因为一时的荣枯而改变看法吗?只是凶暴放纵的人却能安享长寿,触犯禁忌、行为不轨的人反而一生逸乐。公孙弘凭几句话便得到丞相和封侯,司马安善于钻营做官,官位四次升到九卿;人们以为上天报答善恶就是如此,感应帮助也不过如此,于是怀疑天道没有定准,忧惧于歧路纷纭。因此有旷达之士,振作而不受穷困限制;又有冯生这样的普通人,沉溺于所谓幸福。他们哪里知道先生是怎样修身立命的呢?我读先生的《吉凶篇》,顿然醒悟,心境清爽,却又惘然若失。《四贫士记》【侯一麟】所谓“四贫士”,是徐子铭、林子成用、张子正立、李子志淑,都是永嘉人。徐子情致潇洒,林子志向操守古朴质实,张子心境平易,李子持守端正诚笃。俗话说:山楂、梨、橘子、柚子,味道各不相同却同样美,大概说的就是这四位吧?徐子一向爱饮酒,酒不挑醇薄,喝得越多越不乱性,心情也越发怡悦。从前父母健在时,他常常拿俸禄钱买酒,端着酒杯上前,唱歌跳舞来使父母欢乐,也像老莱子那样。林、张二人只是略微饮酒,李子偶尔尽兴一醉,并非他的本性;然而他们都使人相处日久便更加亲近。徐子住在南塘时,常进城;听说他将到,我已经洗好了酒杯。他来了便饮,饮后就醉,醉后便倚着歌唱,陶然和乐,既不知酒的浓淡,内心也忘却了柴门,身外更忘了酒器。张子住在近处,和他交谈几句,往往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动人的地方;但乡野老人不疑惧,海鸥也不飞走,和张子在一起,总能使人忘却机心。林子却又不同,他努力学习、教授门徒,简弃人事。有一天他经过我的案头,看到唐诗,便惊讶地问我为什么读唐诗。我于是问他:你如今研究什么书?他说:六经。听到的人有的说,这见识是不是太拘泥了?而我却感叹他是一个笃实的醇厚儒者。后来李子曾同我谈论安于本分,因而自述说:自从先父居住在仙洋,每到春耕时节,楼前一望尽是绿色田野,那些田产颇有我的份。那时我还是个学习章句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和俭约;事情没有多久,转眼间祖业已经败尽,而且先父只是寄希望于我成为儒者。可是我最终未能实现他的愿望,贫穷到无处居住;幸而朱君乐山仗义让我居住,我自身倒很安然。然而我时时为父亲感到悲伤【疑字:原文“余▯焉”】。我说:没有房屋又有什么妨害?能容纳我的人本来就是仁义之人。徐子丧妻后再娶,颇有些财产;一夜之间盗贼撬开箱笼,把财物全部盗走,他也丝毫没有恼怒,只说:我仍然还是我。林子一生丧偶而不再娶,张子再娶又再度丧妻,只有李子能够白头偕老。他们即使孤单一人、贫困空乏,也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龙门子说:俗话说同病相怜,我也是贫士,所以这四个人都能够亲近我。大概说来,潇洒是理趣的丰腴,古朴是诚信的根干,平易是践履的坦途,端正诚笃是诚信充盈的表现;他们都可以共同学习而走向正道。结交这样的朋友,是有益的。因此记下这些事,永远作为观摩学习的对象。《明文海》第三百四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四十六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
纪事赵氏客逰述【茅坤】客有赵廷瑞者,云南大理府太和县人也,字子龙,别号中岳。少读书,能文章,补▯士弟子员。数省试不第,輙弃去。然故尝习青囊,所歴名山水,必按青囊,以指画风气融结聚散向背之畧,或验或不验。将客逰中州,且访异人也。于是囊一瓢,浮家而出。由贵阳入蜀,久之,泝江流下荆州,谒武当,北转许邓,渡河洛,涉漳洺,以次于燕。又久之无所遇,所过帝王陵寝及古今将相名贤学士家墓兆,必仰而眺,俯而步,哦吟规度,验或六七。复柬逰泰山,过阙里,南窥凤阳,以达于金陵。而高皇帝及武寜中山以下至诸侯王百战之处,稍稍徧矣。已而过浙,访天台、石梁及钱塘、西湖之间,获从予同年侯二谷、陈敬亭两方伯逰两方伯公夀藏,并君所卜筑也。于是挟陈方伯赠文及侯方伯所为书,以抵予,时万厯乙亥也。君年六十,而所当江湖间亦十有三禩矣。予颇竒之,前问君家君曰:“吾离家时,儿重华仅七龄,所从母与姊妹及苍头軰殆六七口,存亡不可知。”稍出陈方伯所赠文,读之,大较悲君之衰且老,而亟为束其装以归者也。予亦投之以诗曰:“近获陈琳江上檄,知君家世傍昆明。丁年数巻青囊出,白首一瓢沧海情。万里关山花外梦,王孙芳草客中程。夜依南斗看天象,已卜使星马首迎。”座上客互起而歌,欢饮且醉,并督促君,君亦唯唯。岂谓君别去五载矣,犹栖迟东海,并匿锡山道中。君所遗妻已没,重华壮且冠,年二十一,而君客逰万里外,杳不得君遗之以音也。于是日夜欷歔而号不自己,葬其母,嫁其姊与妹,请路邮于郡太守而出。当是时,族子姻党及闾里间,并危言沮之。华哭而题之壁曰:“少小违亲十五年,思亲不见日凄然。从今即与家人诀,不覩亲顔誓不还。”于是族子以下共为之太息以去。华复谋曰:“吾少不谙父貌,即道逢之不识也。”榜其背。曰:万里寻亲,又恐父东西南北之踪无所从也。别为缮冩,里系及父年与貌,数千纸。所歴州郡都防之次,輙遍为榜之宫观街市间。已而又曰:闻武当之山名天下,吾父好名山,当或过之。且闻山之神故灵,于是逾汉沔而西祷之。武当葢万厯戊寅十二月二十有二日也。紫霄宫道士间携之过太子岩,岩之隂有字曰: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南大理府人赵廷瑞朝山至此。葢君所故尝逰而书之者。华读之哭且恸。道士谓曰:若父曩逰年以十二月二十二日驻此,若今过之复同月日,可以卜逢若父者之兆矣。于是华亦尾而书之曰:万厯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南大理府赵廷瑞之子重华踪父至此。由南阳頴夀东涉淮泗以泝金陵,又卒无所遇。谋曰:今且渡江矣。闻三茅峰冠江以南,吾再祷之。祷讫宿观音寺,梦▯帝钩帘而坐。华哭而前诉云云。帝呼谓曰:汝父犹未死。如是者三,觉而爽然。从丹阳过毘陵,前复被盗攫其赀以去,所遗者独前所请郡太守路邮耳。当是时,华窘甚,且行且乞。次横林观音寺,忽一老僧杖锡而前,双眉覆面,殆浮百年者也。前谓曰:孺子何从来?华曰:吾云南人,吾父出访中州诸名山不归者十有七载矣,吾是以万里裹粮踪父至此,而犹未获也。不幸为盗所窘,且奈何?僧曰:汝胷所囊者何?曰:路邮。輙出以示僧。僧笑曰:汝父犹未死,客无锡南禅寺中,汝苐往。又顾嘱他道人导之。老僧忽不见。明日偕道人过南禅寺,俄而遇君,君须发皤然白矣。华心疑属父,而又未敢请也。伏地曰:吾云南人,吾云南人。君亦絶不识华貌,且以为故乡人也。于是擕之同道士南向坐。华▯然曰:吾父离家逰中州,故万里踪访以至于此。君得无即吾父已乎?君笑曰:吾离家已十七载,所遗儿比仅七龄,存亡不可知,焉能到此?华于是前擕。君而哭,并出所囊路邮以示君。君读之,始惊。且前问母及姊妹以下,华随一一口画始末。父子廼相擕哭而恸。所与俱道人及寺中他客逰者,亦相向助泣。俄而寺逺近及城以内外诸搢绅先生,明日转相告,为之过寺而刺本末,共为啧啧太息不能已。鹿门山人闻而异之,次其事如左,系之以言曰:「中岳山人者,特澹宕不收,古之夷旷之士也。若华者,嗟父之客逰于外也,不惮万里陆则穿瘴疠冰雪之栈,水则犯鱼龙波涛之宫,间关踣顿,殆且百死。卒之天矜其困,假之神梦及异人者以遇。嗟乎,抑亦竒矣!吾故哀而録之,附古者蓼莪之诗,庶几乎异日者不致露零草莾也已。」
译纪事 《赵氏客游述》【茅坤】有个客游的人叫赵廷瑞,是云南大理府太和县人,字子龙,别号中岳。他年轻时读书,能写文章,补为贡士弟子员。多次参加省试都没有考中,便干脆放弃了。然而他过去曾学习青囊之术,所经过的名山大川,一定按照青囊之法,以手指比画山川风气融结、聚散、向背的大概情势,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他准备游历中州,同时访求异人。于是只带着一个瓢,像把家安在身上一样出行。他从贵阳进入四川,过了很久,溯江而下到荆州,拜谒武当山,向北转到许州、邓州,渡过河、洛,经过漳水、洺水,逐步到了燕地。又过了很久仍没有遇到什么。他所经过的帝王陵寝以及古今将相、名贤、学士的墓地,都一定仰头眺望、低头行走,吟诵着测量推度,有六七成得到验证。后来又计划游泰山,经过阙里,向南察看凤阳,直到金陵。高皇帝以及武宁、中山以下各处,直到诸侯王百战之地,他已经渐渐走遍了。后来经过浙江,访游天台、石梁以及钱塘、西湖之间,得以跟同年侯二谷、陈敬亭两位方伯游览;两位方伯公的寿藏,正是他们自己选址营建的。于是他带着陈方伯赠给我的文章和侯方伯所写的书信,来到我这里,当时是万历乙亥年。他已经六十岁,在江湖之间客游也有十三年了。我很惊异于他的经历,先问起他的家人。他说:“我离家时,儿子重华才七岁,跟随他的母亲、姊妹以及苍头一类人,大概有六七口,生死都无法知道。”他稍稍拿出陈方伯赠给我的文章,我读了,文章大意是悲叹他衰老,并急忙替他收拾行装,让他回家。我也写诗赠给他说:“近来在江上得到陈琳的檄文,才知道您的家世在昆明附近。正当壮年时带着几卷《青囊》出门,白发之年仍怀着一瓢漂泊海上的情怀。万里关山隔在花影之外,梦中仍念王孙,客途中芳草相伴。夜里依着南斗星观察天象,早已预卜使者的星旗将迎到马头。”座上的宾客相继起身歌唱,欢饮至醉,并且督促他回去,他也唯唯答应。哪里料到他离别后已经五年,仍然漂泊在东海,又藏身于锡山道中。他的妻子已经去世,重华已长大成人,年满二十一岁;而他父亲却在万里之外客游,杳无音信。于是重华日夜抽泣号哭,不能自已;安葬了母亲,嫁了姊姊和妹妹,请郡太守发给通行文书,便出发寻找父亲。当时,族中子弟、姻亲以及乡里人,都用危言阻止他。重华哭着在墙上题诗说:“年少时离开父亲十五年,思念父亲却见不到,日日凄凉。从今以后就要同家人诀别,见不到父亲的容颜,我发誓不再回来。” 于是族中子弟等人一同叹息着离去。重华又谋划说:“我小时候不熟悉父亲的相貌,即使在路上遇到他,也认不出来。”便把寻亲告示张贴在各处背面。上面写道:万里寻亲,只怕父亲东西南北漂泊,无法追寻。又另外缮写了数千张,写明籍贯、父亲的年龄和相貌。他每经过州郡和都司防地,便把告示遍贴在宫观、街市之间。后来又说:听说武当山名闻天下,我父亲喜爱名山,或许曾经到过那里;况且听说山神一向灵验,于是越过汉水、沔水向西去祷告。到达武当是在万历戊寅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紫霄宫的道士偶然带他经过太子岩,岩壁阴面有题字说:“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南大理府人赵廷瑞朝山到此。”这正是他父亲从前游历此地时所题。重华读后哭泣悲痛。道士对他说:你的父亲从前游历时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停留在此处,如今你又在同月同日经过这里,可以把这看作将遇到父亲的征兆。于是重华也在旁边题写:“万历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南大理府赵廷瑞之子重华追踪父亲到此。”他从南阳、颍寿向东跋涉,经过淮水、泗水,溯流到金陵,最终还是没有遇到父亲。他谋划说:如今将要渡江了。听说三茅峰是江南一带的最高峰,我要再去祷告。祷告完后住在观音寺,梦见玄帝掀起帘子坐着。重华哭着上前诉说了事情经过。玄帝召唤他说:你的父亲还没有死。这样说了三遍,他醒来后心情顿时开朗。从丹阳经过毗陵,前面又遇到盗贼,被抢走了财物,剩下的只有先前郡太守发给他的通行文书。当时重华十分窘迫,一边走一边乞讨。走到横林观音寺时,忽然有一位老僧拄着锡杖走来,双眉盖住面孔,年纪大概超过一百岁。他上前问:孩子,你从哪里来?重华说:我是云南人,我的父亲出访中州各名山,十七年没有回来;因此我带着粮食跋涉万里追踪父亲来到这里,却仍没有找到他。不幸又被盗贼逼迫,如今该怎么办?老僧说:你胸中所藏的是什么?他说:是通行文书。便拿出来给老僧看。老僧笑着说:你的父亲还没有死,正在无锡南禅寺中,你只管前去。又回头嘱咐另一位道人给他引路。老僧忽然不见了。第二天,重华同道人经过南禅寺,不久便遇到赵廷瑞。赵廷瑞胡须头发全都皤然发白。重华心中怀疑他就是父亲,却又不敢开口询问,只伏在地上说:我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赵廷瑞也完全认不出重华的相貌,只把他当作故乡来的人。于是重华带着他同道人一起向南坐下。重华流着泪说:我的父亲离家游历中州,所以我跋涉万里追寻父亲才来到这里。您莫非就是我的父亲吗?赵廷瑞笑着说:我离家已经十七年,留下的孩子当时才七岁,生死都无法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重华于是上前拉住他,赵廷瑞也哭了起来。重华拿出所带的通行文书给他看。赵廷瑞读后才惊讶起来,又上前询问母亲、姊妹等人的情况,重华便一一口述事情始末。父子于是相互拉着哭泣,悲痛不已。与他们同来的道人以及寺中其他游历者,也都相对流泪。不久,寺院远近以及城内外的士绅先生,第二天相互传告此事,经过寺院时都要刺探事情始末,纷纷啧啧叹息,不能停止。鹿门山人听说后认为这是奇事,按次序记述如下,并附言说:“中岳山人这个人,特别淡泊放纵而不受拘束,是古代那种平旷旷达之士。至于重华,哀痛父亲客游在外,不怕跋涉万里:在陆路上穿越瘴疠和冰雪中的栈道,在水路上冒犯鱼龙出没、波涛汹涌的水域,艰难辗转,颠沛困顿,几乎死了百次。最后上天怜悯他的困苦,借助神灵的梦境和异人的指引,使他父子相遇。唉,这难道不是奇事吗!所以我怜悯他而记录下来,附会古代《蓼莪》诗的意思,希望后来的人不至于让亲恩像露水一样消失在草莽之间。”
纪剿徐海本末【茅坤】嘉靖丙辰,徐海之拥诸倭奴而冦也。一枝由海门入畧维扬,东控京口;一枝由淞江入掠上海;一枝由定海关入略慈谿等县。众各数千人,而海自拥部下万余人,直逼乍浦而岸。岸则破诸舟悉焚之,令人人各为死战。又导故窟柘林者陈东所部数千人与俱,并兵攻乍浦城。葢四月十九日也。当是时,朝廷方夺故总督,而新总督胡公自提督代之,甫八日,问幕府麾下募卒仅三千人,俱孱弱不可用。故总督所徴四川、湖广、山东、河南诸兵俱罢去,所为缓急者,特容美土兵共千人,及叅将宗礼所籍河朔之兵八百人耳。南北诸倭酋不下数万,谍者声言他酋分掠江淮、于越诸州郡间,以扼援兵,而海等当窟乍浦下杭州,席卷苏湖以脇金陵,气恣甚。总督胡公方召诸司画计,无何故提学阮公代胡公为提督,檄未至,夜半闻乍浦围巻,甲趋之。胡公亦分遣兵澉浦、海盐之间为声援,而自引兵壁塘西,相犄角。居顷之,海颇闻新总督胡公即故御史所尝提兵督战于莺湖、王泾之间而覆之者,气稍沮。防罢乍浦围,闻两公方拥兵壁近郊,不复敢窥杭,于是径路峡石,越皂林出乌鎭以北。乌鎭者,即海故所犯苏湖旧路也。当是时,胡公既获谍度苏湖之间,惟莺湖为四战地,于是檄河朔兵自嘉兴入驻胜墩阵而待,因以呉江水兵遮其前,湖州水兵尾其后,而公自引麾下募兵及容美土兵衡击之。提督阮公自石门闻贼且出乌鎭也,即道挟河朔之兵骑而驰,及之于皂林,令善射者且蹑且射,贼稍稍引去。贼纵数百人尝之,輙又败去。贼怒甚,鼓噪而前。提督阮公势皇急,于是走轻舸入桐乡城,而叅将宗礼与禆将霍贯道等廼自张左右翼,厚集其阵以待战,数合击杀数千人。防日暮贼且引去,时贼气颇窘,而宗礼、霍贯道等亦已絶向道不得择善地便水。草以自休,止明日饿而战。贼遣候者树而望,葢孤垒以堑,无他援者也。大喜,复纵兵以半击其前,以半绕其背。而霍贯道,河朔故骁将也,大呼众力战,矢炮如雨下,无不人人一当十,复击杀数十百人。而贯道亦手自刃十余人,贼益怖。海且中炮,欲驰去,防火药尽。霍贯道面宗礼仰天呼曰:“吾两人再得药数斗,可以了此贼矣!”未几,贯道与宗礼俱陷,众大败。贼遂乘胜围桐乡。时总督胡公已引兵蹑石门,闻之澘然流涕曰:“河朔之兵既败,我兵皆气夺,莫敢战,东南之事无复可支矣。”贼已困桐乡,假令复分兵困石门以刼我,我两人譬之枹而自沉也,国家且柰何?于是还省城,檄诸路兵为战守计。先是胡公始为提督时,尝与监督尚书赵公谋曰:“国家困海上之寇数年于兹矣,诸酋奴乘潮出没,将士所不得斥堠而戍者,人言王直以威信雄海上,无他罪状,苟得诱而使之,或可隂擕其党也。”于是遣辩士蒋洲、陈可愿及故尝与王直友善者数辈入海谕直,直果感悦,愿如约遣其养子茅海峯欵定海关谢过,间以谕海。海已散,他岛勾岛人入刼,故不相及,而海峯者云云,彼固未之闻也。公策曰:“直与海虽顺逆不同,其势固唇齿也。直既悔悟,海独不可以大义説之乎?不然彼贫人也,诱之以利,或可扭其心。闻桐乡城小而坚,缓之数十日,则永保戍兵至,固可破之矣。”于是疾走人谕海峯,因厚遗谍者隂过海所曰:“直已遣子欵定海关,朝廷固且赦之矣。若独无意乎?新总督威名非曩时比,且仰体朝廷徳意,推心置人腹。若不乘此时解甲自谢,他日必为虏矣。”海颇然其计,于是亦遣酋自谢,约罢围去,因以要公稍出中国货物遗他倭酋而疏释其罪。公佯诺,輙以银牌绮币厚遗来谢酋,而隂令营中盛兵,容私谍者,故纵酋瞰之。酋既徳公遗,又内怖公之兵威也,归。以报于海,明日复遣他酋来谢,公视之如初,凡数复,海于是始归心于公,愿为公死之矣。然陈东独心窃疑,海私公遗,犹怏怏未之从也。海间遣酋次桐乡城下,私语城上兵曰:“某已听总督胡公约解去矣。”城东门故柘林贼陈东党也,鸳悍不吾从,若谨备之。是夕,海果道石门而西,且乞他兵于公以夹击东。公犹心讶未之许,而东独盛为楼橹撞竿以撞城。而桐乡令金燕者,疆干吏也,城中一切兵仗火药诸已缮备。提督阮公复躬厉矢石狥城上人,令合散千金募敢死之士,督战益亟,所杀伤贼亦数十人。方撞竿自楼橹中跃而撞城,城坏,一男子为缗索圜撞竿所击,故窟处,竿至即缗挽以上斩之。又募冶者煮铁汁灌城下酋,城下酋不敢逼。东既无何,闻海等解去,道逺势且孤,亦相与稍稍引去,围始解,而提督阮公出矣。
译《纪剿徐海本末》【茅坤】嘉靖丙辰年,徐海拥集各路倭寇来进犯。有一路从海门进入,掠夺维扬,向东控制京口;一路从松江进入,劫掠上海;一路从定海关进入,掠夺慈溪等县。各路人数都达数千,而徐海自己统率部下万余人,直逼乍浦,在海岸登陆。登陆后攻破各船,把船全部焚烧,命令人人各自拼死作战。又引导原来盘踞柘林的陈东所部数千人同来,合兵攻打乍浦城。这是四月十九日的事。当时朝廷刚刚罢免原总督,新总督胡公由提督升任,才八天;他查看幕府,麾下招募的士卒只有三千人,而且都孱弱不堪使用。原总督所征调的四川、湖广、山东、河南各地军队都已撤走,能够应急的,只有容美土兵共一千人,以及参将宗礼所征集的河朔兵八百人。南北各路倭寇首领不下数万人,间谍声称其他首领正在江淮、于越各州郡间分头掠夺,以阻断援兵;徐海等人则打算攻下乍浦、杭州,席卷苏州、湖州来威胁金陵,气势非常放纵。总督胡公正召集各司商议对策,不久原提学阮公代替胡公担任提督,檄文尚未送到,半夜听说乍浦被围,便披甲赶去。胡公也分派军队到澉浦、海盐之间作为声援,自己带兵驻扎在塘西,与之形成犄角之势。过了一会儿,徐海听说新总督胡公就是原来担任御史时曾经在莺湖、王泾之间统兵作战并击败他的那个人,气势稍稍受挫。徐海解除乍浦之围后,听说两位大人正带兵驻扎在近郊,便不敢再窥伺杭州,于是直接经过峡石,越过皂林,从乌镇北面出去。乌镇,正是徐海过去进犯苏州、湖州时走过的旧路。当时胡公已经从间谍处得知苏州、湖州之间只有莺湖是四面交战的地方,于是下令河朔兵从嘉兴进入,驻扎在胜墩列阵等待;又用吴江水兵挡住其前路,用湖州水兵截断其后路,自己带领麾下募兵及容美土兵从侧面夹击。提督阮公从石门听说贼寇将从乌镇出来,立即沿路带着河朔兵骑马疾驰,在皂林追上他们,命善射者边追边射,贼寇渐渐退去。贼寇放出几百人前来试探,随即又被击败退走。贼寇大怒,击鼓呐喊向前进攻。提督阮公形势危急,于是乘轻船进入桐乡城;参将宗礼和裨将霍贯道等便张开左右两翼,集中兵力列阵迎战,交战数合,杀死数千人。到天快黑时,贼寇将要退去;当时贼寇气势已经十分窘迫,而宗礼、霍贯道等也已经断绝归路,无法选择有利于水战的地方。他们便在草地上暂时休息,准备第二天忍饥作战。贼寇派侦察者登高远望,发现这只是一座挖有壕沟的孤立营垒,没有其他援军,大为高兴,于是又分出一半兵力攻击正面,另一半绕到背后。霍贯道是河朔旧日的骁将,他大声呼喊众人奋力作战,箭矢和炮火像雨一样落下,人人都能以一当十,再次杀死数十、数百名贼寇。霍贯道亲手杀了十多人,贼寇更加恐惧。徐海又中了炮弹,想骑马逃走,恰好火药用尽。霍贯道面对宗礼,仰天喊道:“我们两人如果再得到几斗火药,就可以消灭这些贼寇了!”不久,霍贯道和宗礼都陷入敌阵,众军大败。贼寇于是乘胜包围桐乡。当时总督胡公已经带兵追到石门,听说后伤心流泪,说:“河朔兵已经败了,我军全都丧失了士气,没有人敢再战,东南的局势再也支撑不住了。贼寇已经困住桐乡,假如他们再分兵围困石门来劫取我们,我和阮公两个人就好比抱着鼓槌投水自沉,国家又该怎么办?”于是他返回省城,下令各路军队筹划作战和防守。此前胡公刚任提督时,曾同监督尚书赵公谋划说:“国家被海上贼寇困扰已经好几年了,各路首领乘潮出没,将士无法侦察守备。人们都说王直凭威信雄踞海上,并没有其他罪状;如果能诱使他来,或许可以暗中带来他的党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于是派辩士蒋洲、陈可愿以及过去曾同王直交好的几个人入海劝说王直。王直果然感动喜悦,愿意依约派养子茅海峰到定海关投诚谢罪,并顺便劝说徐海。但徐海已经分散,和其他岛上的人勾连入侵,所以没有赶上;茅海峰所说的那些事,徐海本来就没有听到。胡公谋划说:“王直和徐海虽然顺逆不同,但形势上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王直既已悔悟,难道不能用大义劝说徐海吗?如果不能,他不过是个穷困之人,用利益诱导他,也许可以改变他的心意。听说桐乡城小而坚固,拖延几十天,永保戍兵就会到达,那时自然可以攻破它。”于是迅速派人去劝说茅海峰,又重重送给间谍财物,让他暗中经过徐海所在之处,说:“王直已经派儿子到定海关投诚,朝廷本来就要赦免他。难道您独自没有这个意思吗?新总督的威名不是从前可比,而且他仰体朝廷的恩德,推心置腹地待人。您如果不趁此时解甲投诚谢罪,将来一定会成为俘虏。”徐海很赞同这个计策,于是也派首领前来谢罪,约定解除围困离开;同时要求胡公略微拿出一些中国货物赠给其他倭寇首领,并宽免他们的罪。胡公假装答应,便用银牌、绮缎等厚重礼物赠给前来谢罪的首领,同时暗中命令营中集结重兵,容许间谍私下进入,故意让首领窥见这些情形。首领既感激胡公的赠礼,内心又畏惧胡公的兵威,便回去报告徐海。第二天又派另一个首领来谢罪,胡公像先前一样接待他;这样反复多次,徐海才开始归心于胡公,愿意为胡公效死。然而陈东暗中仍然怀疑,徐海私受胡公的赠礼,他心中不满,不肯听从。徐海暗中派首领到桐乡城下,私下对城上士兵说:“我已经听从总督胡公的约定,准备解围离去。”桐乡东门原来是柘林贼陈东的党羽驻守,他们凶悍强暴,不肯听从我,你们要谨慎防备。当天晚上,徐海果然从石门向西行,并请求胡公再派军队来夹击陈东。胡公心中仍然疑惑,没有答应;而陈东独自大规模制造楼橹和撞竿来撞击城墙。桐乡县令金燕是精干强悍的官吏,城中各种兵器、火药都已经修整完备。提督阮公又亲自督励弓箭、石块,巡察城上的人,命令拿出千金招募敢死之士,督战更加急迫,杀伤的贼寇也有几十人。正当撞竿从楼橹中跃出撞击城墙时,城墙被撞坏,一个男子被绳索围住的撞竿击中;他藏在洞穴中,撞竿一到,便用绳索将它拉上来,把那男子斩杀。又招募铁匠熬煮铁汁灌向城下的首领,城下首领不敢逼近。陈东过了不久,听说徐海等人已经解围离去,路途遥远而势力孤单,也相继渐渐退去,围困才得以解除,提督阮公也出城了。
时五月二十三日也。方阮公困桐乡时,固日夜望总督胡公援兵之至,而胡亦重念东南之安危,身之祸福,与阮公相旦暮情,固急。业已遣兵备刘公督同留守王伦、宣抚田九霄勒兵自嘉兴入壁斗门,分守汪公督同知县张冕勒兵自湖州入壁乌鎭,叅将丁瑾勒兵自海盐入壁王家店,指挥乐埙督同千户罗天与勒兵自石门入壁石门鎭。又令石门令崔近思收河朔之散卒入城为声援,兵四面环贼,逺者二三十里,近者十余里,而阵然各以狃皂林之败,逡廵惶怖不敢逼。而公业遣谍羁説贼,亦日夜迟永保戍兵之至以决一战也。计无可柰何,而胡公与阮公两人者为同年,故深相结也。及援兵不合,阮公自围中颇急,于是两相猜而他谤者与为飞语撼两公者盈道路矣。当是时,朝廷闻东南之冦,即日出尚书赵公督山东河朔诸兵援之。又两公所私相猜者语颇闻于赵公,赵公亦故与两公者为肺腑交,所尝两推毂中朝以鎭。东南者,念两公卒有郤,则东南之事抵牾不可图。于是日夜引兵而南,至扬州,则阮公业已出桐乡围,东渡钱塘,狥防稽诸下邑,击他贼。胡公亦闻尚书赵公之至,且战且南。淮阳、毘陵之间无足虑,独海为巨孽。间虽狃而内附,中固不可测。而上海之贼万余人,由呉淞江西引,方急。廼日遣谍者啗海以金帛而説之,东出海上击他贼。海亦果收诸倭酋,出乍浦道,平湖。时谍报呉淞江之贼已鼓行入嘉善界,欲西合海。公念海万一卒他变,两相合,柰何?因防海始已焚舟为深入,今不得舟必急。于是遣谍诇海,谓海既得内附,何不如故约勒兵击呉淞江贼,且簒夺其辎掠舟以归海。果然其计,即日引诸酋逆之朱泾道上,斩首若干级,余贼遂夜走。以故海不及簒夺其舟而还,及他酋脱而出海也。公又别遣总兵俞大猷伏飞舰海上,遮击之,溺且尽。于是海既徳公,不敢背,又闻呉淞江贼之出为海兵所遮击,益内怖,日输欵于公。遂辇故所戴飞鱼冠及他坚甲名剑数十种,并以输公,而且遣其弟洪入质于公。公固佯纳之。公又谍闻海麾下独书记叶麻为长酋,其为人颇黠而悍,近与海争一女子有微郤。非用间急缚之,则无以死彼之内附之心。于是遣谍就海帐中讽海缚叶麻。出叶麻出,而诸酋中故▯叶麻部曲者稍稍怨且惧矣。怨且惧,恐生他衅,则又以他罪缚缚几百余人。公又策陈东于诸部曲中,与叶麻声相倚,顷以桐乡之役两相睚眦者也。数遣谍持簪珥玑翠遗海,两侍女令两侍女日夜説海,并缚东海。既诺,而陈东者萨摩王弟,故帐下书记酋。海固未之能也。于是出叶麻囚中,令其诈为书于东,反兵贼杀海。其书故不以遗东,隂泄之于海,激怒之,使并缚东海。读其书,涕双下,益徳公之不忍为东所贼杀之也。日夜谋缚东以报公。居无何,尚书赵公移兵渡江来,所过州县数举兵向贼,贼輙败走,俘斩若干级,兵威大布。当是时,公已知海之甘心于东,不忍疾击。海疾击之,两人廹而深相结,则东南之事未易图。而尚书赵公之至也,私约公共部署兵击海,日急,且召公故所遣谍面诘之曰:「若为吾谕海,海连兵以来,罪不容死,非缚陈东及斩千余级以献,恐无以谢朝廷。若能,则吾党同督府诸公疏释之;不然,若且虀粉矣。」是时阮公亦至,于是海益怖,出所故掠中国货物千余金,赂王弟,诈请东代署书记。海因夜得东,即缚以故约复于胡公。叶麻与陈东相继缚,而诸酋长汹汹内乱矣。是时诸酋长既疑且怨,海无鬬心,故其气日窘。海亦自度,纵令反故岛,当亦必为诸酋长所贼杀,故为内附日固。而公与赵公簿责海益急,海既急,因念欲掠舟出海,恐为海上兵所刼;欲列垒拒官兵,又业已内附,不忍背;且陈东党固日夜袭杀之也。公防曰:「彼既乱,吾可乘之矣。」因遣谍私海曰:「吾固欲寛若,赵尚书爷以若罪孽大,何不听吾舣数十艘海上?若且诱之逐海上艘,令俘斩千余级以谢赵公,而若因得以自完乎?」海不得已,且疑且诺,因约兵备副司刘公引兵伏乍浦城中。而某日,时某当引众出海岸去,乍浦城半里而阵,佯令众酋逐海上艘,某手旗麾之城中官兵即举燧为号,从城中出,亟击勿失。诸官兵卒如故约乘之,诸倭酋逐海上艘如蚁不及,还兵鬬。于是诸官兵得乘势蹂而前,不伤一卒,所俘斩数十百人,没海者无算。于是海自以数有功于朝廷,愿与部下诸酋长入欵,具庭谒胡公与尚书赵公、提督阮公及廵按赵公,并许之。谍往复,期以八月初二日。然海犹恐隂设甲士刼之,先期一日,卒拥酋数百人胄而阵平湖城外,自帅酋长百余人胄而入平湖城中求欵。
译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阮公被困桐乡时,本来日夜盼望总督胡公的援兵到来,而胡公也深深考虑东南的安危、自身的祸福,以及阮公的处境,当然十分焦急。他已经派兵备刘公督同留守王伦、宣抚田九霄,整顿军队从嘉兴进入,驻扎在斗门;分守汪公督同知县张冕,整顿军队从湖州进入,驻扎在乌镇;参将丁瑾整顿军队从海盐进入,驻扎在王家店;指挥乐埙督同千户罗天与,整顿军队从石门进入,驻扎在石门镇。又命石门县令崔近思收集河朔的散兵入城作为声援。各路军队从四面包围贼寇,远的二三十里,近的十余里;但他们都因畏惧皂林之败而徘徊惊恐,不敢逼近。而胡公已经派间谍劝说贼寇,也日夜等待永保戍兵到达,以决定进行一场决战。计策实在无可奈何;胡公和阮公二人又是同年,关系本来很深。等到援兵没有会合,阮公在包围中处境很紧急,于是两人相互猜疑,其他诽谤者和散布流言、动摇两位大臣的人充斥道路。当时朝廷听说东南有贼寇,当天便派尚书赵公统率山东、河朔各路军队前去援救。又因为两位大臣私下相互猜疑的话被赵公听到,赵公过去同两人是知心好友,曾经两次在朝廷推举他们,使他们镇守地方。东南的局势,考虑到两位大臣最终如果发生嫌隙,东南的事情就会彼此牵制,无法谋划。因此赵公日夜带兵向南行进,到扬州时,阮公已经从桐乡围困中出来,渡过钱塘江,巡察会稽所属各县,攻打其他贼寇。胡公也听说尚书赵公到来,边作战边向南行进。淮阳、毗陵之间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只有徐海是最大的祸患。他虽然偶尔因畏惧而归附,内心却不可测量。而上海的贼寇有一万多人,从吴淞江向西推进,形势正很紧急。于是赵公每天派间谍用金帛诱惑徐海,劝说他向东出海攻击其他贼寇。徐海果然收集各路倭寇首领,从乍浦道路出发,经过平湖。当时间谍报告说吴淞江的贼寇已经大举进入嘉善境内,想向西同徐海会合。胡公想到徐海万一突然变卦,两支贼军合在一起怎么办?便利用徐海已经焚船、准备深入的情况:如今没有船,他必定急于行动。于是派间谍刺探徐海,对他说:既然你已经获得内附资格,为什么不按照原来的约定,整顿军队攻击吴淞江的贼寇,并夺取他们的辎重和船只,带回海上?徐海果然采用这个计策,当天带领各首领在朱泾道路上迎击他们,斩首若干级,其余贼寇于是连夜逃走。因此徐海来不及夺取他们的船只便返回,等到其他首领逃脱后出海。胡公又另外派总兵俞大猷带领伏兵船只埋伏在海上,拦截攻击他们,贼寇几乎全部溺死。于是徐海感激胡公,不敢背叛;又听说吴淞江的贼寇出动时被徐海的军队拦截攻击,内心更加恐惧,每天向胡公输送归顺之意。于是他把过去所戴的飞鱼冠以及其他坚固铠甲、名剑等数十种物品运来送给胡公,还派弟弟洪到胡公那里做人质。胡公当然是假装接受。胡公又从间谍处得知,徐海部下只有书记叶麻是大首领;此人十分狡黠强悍,近来又因争夺一个女子同徐海有了小小的嫌隙。如果不使用反间计赶紧把他捉住,就无法彻底断绝他归附的心。于是派间谍到徐海帐中,暗示徐海捉拿叶麻。叶麻被带出后,各首领中原来隶属于叶麻部下的人渐渐又怨恨又恐惧。既然怨恨又恐惧,恐怕会产生其他事端,于是又以其他罪名捆绑了几百人。胡公又谋划陈东在各部众中同叶麻声势相依,而两人又因桐乡之战彼此结怨。胡公多次派间谍带着簪珥珠翠赠给徐海,并派两名侍女日夜劝说徐海,同时捆绑陈东。徐海已经答应了,但陈东是萨摩王的弟弟,原来是徐海帐下的书记首领,徐海本来无法轻易处置他。于是胡公把叶麻从囚禁中放出,命他假装写信给陈东,劝陈东反兵杀徐海。这封信并没有交给陈东,而是暗中泄露给徐海,激怒徐海,使他连同陈东一起捆绑起来。徐海读信时眼泪双流,更加感激胡公不忍让陈东把自己杀死。徐海日夜谋划捆绑陈东来报答胡公。没有多久,尚书赵公调兵渡江而来,所经过的州县多次发兵向贼寇进攻,贼寇总是败逃,被俘和被斩的有若干人,军威大为传播。当时胡公已经知道徐海决意对付陈东,因此不忍心急攻徐海;如果徐海急攻陈东,两人被逼迫而结成深厚的联盟,东南的局势就更难谋划。尚书赵公到来后,私下约胡公共同部署军队攻击徐海,事情十分紧急;又召来胡公先前派出的间谍,当面责问他说:“你替我告诉徐海:徐海连年兴兵以来,罪行大到不能用死刑来容纳;如果不捆绑陈东并斩首一千多人献上,恐怕无法向朝廷谢罪。如果能做到,我们这些人和督府诸公就为他上疏宽释罪责;否则,你们将被剁成肉泥。”这时阮公也到了,徐海更加恐惧,拿出过去抢掠中国所得的价值一千多金的货物,贿赂王弟,假意请求陈东代替他署理书记。徐海趁夜间捉到陈东,便按照原来的约定把他捆绑送给胡公。叶麻和陈东相继被捆绑,各首领之间顿时喧闹起来,内部发生混乱。当时各首领既怀疑又怨恨徐海,徐海没有斗志,所以气势日益窘迫。徐海自己也估量,即使纵然返回原来的岛屿,也一定会被各首领杀死,因此归附之心更加坚定。然而胡公和赵公对徐海交相责问,越来越急迫;徐海情势紧迫,于是想到要劫取船只出海,却又担心被海上的军队劫夺。他想列营据守,拒绝官兵,但既然已经归附,又不忍背叛;况且陈东的党羽本来就日夜袭击追杀他。胡公察觉后说:“他们既然已经混乱,我们可以乘机取胜了。”于是派间谍私下对徐海说:“我本来想宽待你,但赵尚书认为你的罪孽深重。你为什么不听从我的安排,带几十艘船到海上?你可以诱使海上的船只追逐你,命令部下俘虏、斩杀一千多人来向赵公谢罪,自己也就能够保全了。”徐海迫不得已,既怀疑又答应,于是约定兵备副使刘公带兵埋伏在乍浦城中。某日,正当某人率领众人离开海岸出海时,在距离乍浦城半里的地方列阵,假装命令各首领追逐海上的船只;某人亲自挥旗发令,城中官兵便举起烽火为号,从城中出击,迅速进攻,不要错失时机。各路官兵果然按照约定乘机进攻,各倭寇首领像蚂蚁一样追逐海船,来不及返回,只得调转兵力作战。于是各路官兵乘势践踏前进,没有损失一个士卒,俘虏、斩杀的有数十、数百人,落水淹死的更无法计算。此时徐海自认为已经多次为朝廷立功,愿意带领部下各首领入朝归顺,正式拜见胡公、尚书赵公、提督阮公和巡按赵公,四公也答应了。间谍往返传达消息,约定八月初二日。但徐海仍担心官府暗中设伏、派甲士劫杀自己,于是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突然带着几百名首领披甲在平湖城外列阵,自己率领一百多名披甲首领进入平湖城请求归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四公者计不许,恐他变,遂许之。海与诸酋长北向,面四公按次稽首,呼“天星爷,死罪,死罪!”海欲再为欵,胡公而未之识,因顾谍,谍目示之。海复面胡公稽首,呼“天星爷,死罪,死罪!”胡公亦下堂,手摩海顶,谓之曰:“若苦东南久矣,今既内附朝廷,且赦若,愼勿再为孽。”海复稽首,呼“天星爷,死罪,死罪!”于是四公厚犒遗之而出。是日城中人无不洒然色变者。海既出,诸公者固已忿恚,海之列欵,独胄而入,属彊脇无礼,又不及如谍故所期月日,而先日卒至也。其习行黠若此,于是阖谋不勒兵诛之,他日必为患。计部下尚千余人,猛鸷难即破,永保兵犹迤逦逺道未至也。于是佯令海自择便地居之,海果自择便地,得沈家庄,即僦沈家庄与居之。是为八月八日。当是时,众复諠然哗,诸公辈何不扑灭海,不然且纵之出?海上令自解去,顾豢虎以自祸也!不知诸公者固有待,于是胡公与尚书赵公、提督阮公私自部署兵,又日夜遣使趣永保兵来防。兵未集,恐海惊祸且肘腋间,胡公日遣谍言海且啗。海如曩时,因谋以请于赵公曰:“吾闻善兵者乖其所止,海与陈东党业已深相仇,今合而两附者廹故耳。闻沈家庄故东西两处,而中绾河为堑,何不説海以西沈家庄居陈东党,而自择东沈家庄以居部下酋乎?”谍以谕海,海果如其言。顷之,永保兵至,防海输二百金于公市酒米。公复与赵公谋,以药毒其中而归之。又令陈东诈为书,夜遗其党曰:“海已约官兵夹剿汝軰矣。”陈东党果疑而夜伏逻卒,东沈家庄道上瞰之。适海惶急,因令酋窃两侍女出道上而急,则因间道走幕府以自托。逻卒瞰知之,归以报于陈东党。陈东党闻之大惊,即勒兵簒两侍女过海所,骂曰:“吾死,若俱死耳!”遂私相矟而鬬。海中矟众大乱,明日官兵四靣合,墙立而进。保靖兵先尝之,稍却。河朔兵乘之,又却。俄而胡公擐甲,厉声叱永保兵左右列,大呼而入,瞰垒下击,防风烈公麾众束千余炬,人各持炬,纵火焚之。海窘甚,遂沉河死。甫食顷,人人鸷而攫,千余酋搜斩殆尽矣。中所故饮毒首虏黑色者,凡三百余人。于是永保兵俘两侍女而前,问海何在。两侍女者,王姓,一名翠翘,一名緑妹,故歌妓也。两侍泣而指海所自沉河处。永保兵遂蹈河斩海级以归。江上丈人曰:海以一缁衣起岛上,五年之间,百战百胜,朝廷遍徴海内诸名将与之蹀血呉越诸州郡间,未闻有俘其偏卒者。方其拥兵数万人,分五道入湛舟以战,示无复还意。当是时,其气飘忽奋迅,固已欲吞江南而下咽矣,何其猛也!已而困于胡公,区区之饵,卒之纠纒,狼狈以自翦而死,若刲羊豕然,岂非所谓人固屈于欲也乎?善哉!友人唐司谏尝曰:始贼盛,兵围桐乡时,假令胡公持▯▯不量彼已,而鼔兵以战,一蹶而偾,东南事去矣。今且坚忍舒徐以收之。兵法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若胡公者,可谓合兵变者也。虽然,公开襟多自喜,尝欲仿诸葛武侯纵孟获故事,且生缚海献之天子,防请海与王直两人者为戈媒于海上,而因以缨系海上酋。嗟乎,公之心固雄虎槛而逸,亦危矣!幸而赵公与公沉谋捥公手曰:「不杀海,吾两人无以仗剑报天子。」公意遂决。不然,彼谗口之所以交吻于公者,岂其小哉?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一
纪事鱼异记【张瀚】数年来,吾郡人多畜鱼盂中,其种鲫也,大抵多赤,俗呼为火鱼。其间有若鹤顶、破玉、红颊、白喙、朱鬛、素尾、阳背、隂腹,称名不一,皆号为竒品,尤加意焉。水伺其清浑,食喂以鲜好,时时察其饥饫,审其凉燠。盈寸以上,便可盛以金玉,登诸几案,客至出相夸视,以为娯甚者一头千钱,不独里闬少年好事为之,缙绅士亦往往而有。吾宗问渠兄母陈畜鱼二十余,玩弄既久,母殁哀毁,不忍视。三月皆变为白,闻者争往观之,讶其异也。比及去防,又皆变为赤,异复异矣,相讶滋甚。余谓鱼善变物,若火鱼变尤多方。其始生黧然,不异诸鱼。畜者罗小頳虫饲之,于是渐红。稍长变为白,为浅红,或红白相半,或白胜于红,或红胜于白,无虑数十变始定称名。然人于萃盎緑藻中,自朝至夕以观其变,变者自变而人不知其变,也不知其变而徐而察之,若有稍变焉者,则相与讶之,且以为班驳不齐。若是今一变皆白,再变皆赤白,岂有棘人素冠之意乎?赤岂有孤子纯采之感乎?无知若灵,人动物合,岂所养之食固异,抑所变之色偶同?卧氷冬跃,闻乐出聴,中孚能及豚鱼,理固有之。余兄率祖宗义方孝友之言,无间诚感于鱼,志一动,气不可谓偶相值也。余既以一时俗尚为异,重以所闻吾宗事尤异也,是为记云。
译四位大臣商议后认为不能答应,担心发生其他变故,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徐海和各首领面向北方,依次面对四位大臣叩头,呼喊:“天星爷,死罪,死罪!”徐海想再次行归顺礼,胡公却不认识他,于是回头看间谍,间谍用眼色向他示意。徐海又面对胡公叩头,呼喊:“天星爷,死罪,死罪!”胡公也走下堂来,亲手抚摸徐海的头顶,对他说:“你使东南受苦很久了,如今既然归附朝廷,朝廷也赦免你,千万不要再作恶。”徐海又叩头,呼喊:“天星爷,死罪,死罪!”于是四位大臣厚加犒赏,赠送财物,让他们出去。这一天,城中人没有不脸色骤变的。徐海出去后,四位大臣本来已经十分愤怒;徐海列队归顺时,独自披甲进入,显然是以强力胁迫,且又没有按照间谍原来约定的日期,而是提前一天突然到来。他如此狡黠,若不趁机合谋调兵杀掉他,将来必定成为祸患。只是估计他部下还有一千多人,勇猛凶悍,难以立即消灭;永保兵又还在远路上迤逦而来,没有到达。于是四公假装让徐海自己选择方便的地方居住。徐海果然自行选择了方便的地方,找到沈家庄,便租下沈家庄同部下居住。这是八月八日的事。当时众人又喧哗起来,说:四位大臣为什么不立刻扑灭徐海?否则就要放他逃出去了。让他从海上自行解散离去,岂不是养虎自贻祸患吗!但他们不知道四位大臣本来另有等待时机的安排。于是胡公、尚书赵公、提督阮公暗中自行部署军队,又日夜派使者催促永保兵前来防备。援兵尚未集结,他们担心徐海受惊而祸患发生在身边;胡公每天派间谍去说徐海将受到诱导。徐海像从前一样,于是谋划着向赵公请示。间谍对他说:“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会使敌人改变原来驻止的地方。徐海和陈东的党羽本来已经结下深仇,如今两方合在一起归附,只是迫于形势罢了。听说沈家庄原来分为东西两处,中间有河流相隔作为壕堑,为什么不劝说徐海把西沈家庄让给陈东的党羽居住,自己选择东沈家庄安置部下首领呢?”间谍把这番话告诉徐海,徐海果然照办。不久,永保兵到达;徐海送给胡公二百金,让他买酒买米。胡公又同赵公商议,将毒药放入酒米中再送还给徐海。又命令陈东假装写信,夜里送给自己的党羽说:“徐海已经约定官兵从两面夹击你们了。”陈东党果然怀疑,夜间埋伏侦察士兵,在通往东沈家庄的道路上窥伺。正好徐海惊慌急迫,于是命令首领偷偷带着两名侍女从道路上出去,随后便从小路逃往幕府求取保护。侦察士兵窥见了这件事,回去报告陈东党。陈东党听后大惊,立即整顿兵力劫夺两名侍女,经过徐海所在之处时骂道:“我死了,你们也都一起死!” 于是双方暗中相互刺杀、争斗。徐海阵中的持矛者大乱。第二天,官兵从四面合围,像墙一样推进。保靖兵先行试探攻击,稍稍退却;河朔兵乘势进攻,他们又退却。不久胡公披甲,厉声呵斥永保兵列于左右,大喊着冲入,在营垒下俯视攻击。恰逢风势猛烈,胡公指挥众人捆束一千多支火炬,每人拿着火炬,纵火焚烧营垒。徐海十分窘迫,便投河而死。刚过一顿饭的工夫,人人都凶猛地抢掠,一千多名首领几乎全被搜出斩杀。其中原来喝下毒酒、面色发黑的首领,共有三百多人。此时永保兵俘获两名侍女上前,询问徐海在哪里。两名侍女都姓王,一名叫翠翘,一名叫绿妹,原来都是歌妓。两名侍女哭泣着指向徐海投河的地方。永保兵于是下河斩下徐海的首级带回。江上丈人说:徐海凭一个穿黑衣的人起兵于海岛之上,五年之间百战百胜,朝廷遍征海内各地名将,同他在吴越各州郡之间浴血作战,却从未听说有谁俘获过他手下一个偏卒。当他拥兵数万人,分五路入海,以沉舟之势作战,表示再无返回之意时,他的气势飘忽迅疾,原本已经想吞并江南而后快了,何其凶猛!后来却被胡公困住,只因区区诱饵,最终纠缠狼狈,自我削弱而死,像宰割羊猪一样,难道不正是所谓人终究会被欲望屈服吗?好啊!友人唐司谏曾经说:起初贼势强盛、军队包围桐乡时,假如胡公意气用事,不估量敌我形势便击鼓进兵,遭到一次挫败而全军覆没,东南的事情就完了。如今应当坚忍而从容地将他们收服。兵法说:“用利益诱惑他,在混乱时夺取他。”像胡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配合兵法随机应变了。虽然如此,胡公胸襟开阔而且颇为自得,曾经想仿效诸葛武侯七擒七纵孟获的故事,把徐海活捉后献给天子,又希望请徐海和王直二人充当海上的戈媒,并借此用绳索控制海上各路首领。唉,胡公的心本来像雄虎被关在槛中,却想放它出去,这也太危险了!幸亏赵公同他深谋,握住胡公的手说:“如果不杀徐海,我们两个人就没有办法仗剑报答天子。”胡公的决心于是定下来了。否则,那些谗言者交相诋毁胡公,哪里会是小事呢?《明文海》第三百四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四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一 纪事 《鱼异记》【张瀚】几年来,我们郡里的人大多在水盂中蓄养鱼,品种是鲫鱼,大多呈红色,俗称火鱼。其中有的像鹤顶、破玉、红颊、白喙、朱鬣、素尾、阳背、阴腹,名称不一,都称作奇品,尤其用心养护。时时观察水是清是浑,用新鲜精美的食物喂养,常常察看它们是饥是饱,细察水温是凉是暖。鱼长到一寸以上,就可以用金玉器皿盛养,摆在几案上;客人来到,便拿出来夸耀给人看,把这当作极大的娱乐。有的鱼一头价值千钱。不只是里巷中爱好新奇的少年这样做,缙绅士大夫也往往养有这种鱼。我宗族中的问渠兄,他的母亲陈氏养鱼二十多条,玩赏了很久;母亲去世后悲伤过度,不忍心再看这些鱼。三个月后,鱼全都变成白色,听说的人争相前往观看,都惊讶它们的奇异。等到服丧期满,又全都变成红色,奇异中又有奇异,人们更加惊讶。我说,鱼是善于变化的动物,像火鱼这种鱼,变化尤其多样。它们刚生下来时黑黝黝的,和普通鱼没有区别。饲养的人捞取小红虫喂它们,于是鱼渐渐变红。稍微长大后又变成白色,或变成浅红色;有的红白各半,有的白多于红,有的红多于白,大概要经历几十次变化才最终确定名称。然而人在聚积着绿色水藻的水盂中,从早到晚观察鱼的变化,鱼自身在变化,人却不知道它在变化;等到后来慢慢察看,似乎有一点变化,就彼此惊讶,并认为它们斑驳不齐。如今如果第一次变化全都变白,第二次变化又全都变成红白相间,难道不是有棘人戴素冠那样的意味吗?红色难道没有孤子穿纯色丧服那样的感情吗?鱼虽然没有知觉却仿佛有灵性,人与动物相互感应,究竟是所喂养的食物本来不同,还是它们变化的颜色偶然相同?卧冰求鲤、冬天跃鱼,听到音乐便出来聆听,中孚之德能够感动豚鱼,这些道理本来都是存在的。我兄长一向遵循祖宗关于端正教导、孝敬友爱的训言,他的真诚无间地感动了鱼;心志一动,气机也随之感应,不能说只是偶然相逢。我既认为一时的世俗风尚是奇异的,又因为听到我宗族问渠兄的事情而更加觉得奇异,所以写下这篇记。
纪龙溪先生终事【查铎】先生革于万厯十一年六月初七日未时,非吐故纳新得养生诀者,日与其徒讲圣贤事不辍。先生亦自不以委形委蜕介于懐,然先生无大疾痛,未尝一日不衣冠,不饮食,不逰坐。革前四五日,微疾,食粥不饵饭。革之日,晨盥栉冠唐巾,食粥,从容出寝室,端坐于琴堂之卧榻而逝。先初六日,赵麟阳公诣舍问疾,先生曰:「吾今欲化矣,无多言。」麟阳公尚以能生语慰之。先生叹曰:「人好生而畏死,畏死之心胜,吾直以为其生也枉尔。谓我畏死乎?我无畏也。但此回与尔永诀,不妨再留坐话耳。」前二三日,忽出家堂与嗣子应吉曰:「汝有事但説,毋谓我能食望我乆存,我心了了已,无罣碍,无恐怖。此便与吾儒知生知死道理无二,即今可去,我即去矣。」闻之,吾宛施生道来视先生。先生病且革,当坦然未物化时,嗣子书其名于先生之手,先生相视首肯,且拱手致意者再。葢平时尝谓:「我一生精力在讲学,而尤属望于寜国者深也。」徃嵗丁丑,先生来水西,尝谓予曰:「我每乘月夜起坐自试问心,人世中有许多玩好珍美,妻子僮仆可割舍而去否?但亦无甚眷恋,可以逝即长逝矣。」今观临革之际,先生气息奄奄,心神了了如此,自非能超脱死生者,孰能与于斯?夫子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惟先生云云,故记之。瞿冏卿元立逸事【严澂】公讳汝稷,字元立,瞿文懿公长子。元配李夫人,出。李夫人娠公时,善病,误服庸医药,几堕。及娩身,公徧体作青色。公王母见之,曰:“先生有两兄,俱寜馨且亡矣,此何望焉?”及举公,又善病,药饵不絶。数龄外,忽患足疔,势危矣。公目中若见羣仙降,授以良方。公手书呈文懿,文懿亟治药涂之,立抜出疔,长寸许。文懿持疔手焚于炉,触其气,背即发肿,隠若疔状。急用余药涂之,遂愈。是后公每若觏羣仙者。久之病良已,仙迹亦隠弗见。公自防读书,輙过目成诵。以病故不习愽士艺,其用任子入成均,才十余嵗耳。大司成姜公宝试以赋,援笔立就,词格璀璨端雅,宻若制锦。姜公大为赏异。公孝行纯笃,即问安小节,一一无缺,而愉婉之色可掬。文懿间尝不安,公虑其袵席弗愼也者,而难于言,第长跪而泣。文懿笑曰:“儿虑我深,我知之矣。”公于是怡然起,夜輙伴文懿寝,相与商确古今,以消永夜。文懿亦为之忘倦。迨文懿殁,毁瘠逾制,蔬粝三年,足不入私室。未几而家难作矣。难之作也,厄公者,一时贵人阿附在彼则倾陷,在此公防防孤弱,守死不易。贵人之门生属吏,仕兹土而望风者若而人。贵人之族戚故旧,效计承志者若而人。贵人之门胁肩謟笑,鸡鸣狗盗者若而人。陷害百端,多出意外,甚至一时是非淆乱,且目公为狂为惑为病,而公几无立锥矣。当是时,文懿之首取士,据膴位若某者,而右贵人。督学使冥狠若谢某者,而右贵人。公之舅氏若志斋李茂才者,而右贵人。至持挺突入公室,遽欲格杀公,借救免。一日者,贵人之族计诱公夜行,欲杀诸途,赖予同行而免。一日者,贵人之族从墙上下巨石压公,幸不中而免。如此者不可枚举。然舍趋附軰,亦有持议者,若王元美、赵汝师、陈锡▯、邵畊夫、李伯樗、蔡无辱及予数軰,知公而交道不替,时为翼防。其时公作《松声赋》以自寓,作《美人赋》以寓诸君子。词与日月争光,视贵人不啻醯鸡蠛蠓,即贵人亦气慑公莫夺也。嗟乎!公之难由通问无别,脱难作时,公度势不敌贵人,饮妇一杯鸩酒,而后患杜矣。然公不为,公以为圣有训,国有制,循之而无过不及焉,而心始惬。坐是毒厯诸艰,徼天幸,仅仅身免。众人嗤其迂,械士笑其拙,君子谅其▯而末世君子道鲜,难乎其为公矣。公之励行抗节,自是天植,而志欲为纯儒,居恒以程伯子为模范。厯难后益防心性命,曰:“吾取吾愼,吾何择于教?”于是徧探六经百氏暨竺坟▯典,仰思俯索,昼夜不休。忽一日大畅曰:“道一而已,语上而不遗下者,其禅宗乎?”于是手辑宗书,不辍二十年如一日,有《指月録》行世。公之仕也,所至廉能称,輙冠一时。人曰:“公之政”,予曰:“公之学。”葢至是而吃飰从肚里过,眞不愧程伯子矣。公世系经术宦迹,着在家乘,炳在国史,予弗论,论其逸事。王主簿子记【陆垹】
译《纪龙溪先生终事》【查铎】先生在万历十一年六月初七日未时去世。他不是那种通过吐故纳新来获得养生诀窍的人,而是每天不停地同门徒讲论圣贤之事。先生自己也不把身体的委弃、蜕化放在心上;但先生没有大的疾病痛苦,从未有一天不穿戴衣冠、不饮食、不游坐。去世前四五天,略微有病,只吃粥,不吃饭。去世这天早晨,他洗脸梳头,戴上唐巾,吃了粥,从容走出卧室,端坐在琴堂的卧榻上去世。六月初六日,赵麟阳公到家中探问病情,先生说:“我今天想要化去了,不必多说话。”麟阳公还用能够使人活命的话安慰他。先生叹息说:“人都喜欢生而害怕死,害怕死的心情太强,我只认为这种生存是徒然罢了。你以为我害怕死吗?我没有畏惧。只是这一回同你永远诀别,不妨再留下来坐着说说话。”去世前二三日,他忽然走出家堂,对嗣子应吉说:“你有事只管说,不要因为看见我还能吃东西,就希望我长久存在。我的心已经完全明白,没有牵挂,也没有恐惧。这同我们儒者所知道的生死道理没有两样;现在就可以走,我马上就走。”听到这话,我和宛施生来到这里探望先生。先生病势将要危急时,神情仍然坦然,没有物化以前,嗣子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先生手中,先生看了看,点头表示赞许,并且两次拱手致意。先生平时大概常说:“我一生的精力都用在讲学上,而尤其对宁国寄予厚望。”往年丁丑年,先生来到水西,曾对我说:“我常常趁着月夜起身坐着,试着问自己的内心:人世间有许多玩赏之物和珍贵美好的东西,妻子、儿女、僮仆,能不能割舍而离去?我也没有什么深切眷恋,如果可以离去,就可以永远离去了。”如今看他临终之际,气息奄奄,心神却如此明澈,如果不是能够超脱生死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只有先生能够做到这些,所以记下此事。《瞿冏卿元立逸事》【严澂】公讳汝稷,字元立,是瞿文懿公的长子。嫡配李夫人怀公时,经常生病,误服庸医的药,几乎流产。等到分娩时,公全身呈青色。公的祖母看见,说:“先生已有两个兄长,都聪明可爱却夭亡了,这个孩子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等到生下公,他又经常生病,药物从不间断。几岁以后,忽然患脚疔,病势危急。公仿佛看见群仙降临,传授给他良方。公亲手写下呈给文懿公,文懿公急忙配药涂敷,疔疮立即拔出,长一寸多。文懿公拿着疔疮的脓栓在炉中焚烧,接触到它的气味,自己的背部立即肿起,隐约像疔疮的形状。赶紧用剩下的药涂敷,便痊愈了。从此以后,公常常好像能看见群仙。过了很久,疾病完全好了,仙人的踪迹也隐没不见。公从幼年读书起,往往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因为生病,未曾学习博学之士所习的科举文章;他凭任子资格进入成均,才十多岁。大司成姜公宝用赋来考他,他提笔立即写成,词藻格调灿烂端雅,精密得像织成的锦缎。姜公非常赞赏惊异。公的孝行纯厚诚笃,即使问安这样的细节,也一件不缺,而且和悦温婉的神色仿佛可以捧取。文懿公偶尔身体不安,公担心他在卧席上的起居不够谨慎,却难以开口,只是长跪哭泣。文懿公笑着说:“你如此深切地忧虑我,我知道了。”公于是欣然起身,夜里常常陪伴文懿公睡觉,父子共同讨论古今,以消磨漫漫长夜。文懿公也因此忘记疲倦。等到文懿公去世,公因哀伤而消瘦,超过礼制规定,三年吃蔬菜粗粮,双脚不踏入自己的内室。没过多久,家中的祸难发生了。祸难发生时,陷害公的人,是当时依附贵人的一批人:在贵人一边便倾覆陷害,在公这一边则显得孤弱,难以坚持到底。贵人的门生属吏,在此地做官而望风附从的,有若干人;贵人的族亲故旧,献计迎合贵人意旨的,有若干人;贵人的门客中胁肩谄笑、做鸡鸣狗盗之事的,也有若干人。他们用各种手段陷害,许多都出人意料;甚至一时之间是非混淆,还把公指为狂妄、迷惑、患病,使公几乎无立锥之地。当时,文懿公当初选取的士人中,占据显贵厚禄之位的某人,站在贵人一边;督学使中阴险狠毒如谢某的人,也站在贵人一边;公的舅氏、号志斋的李茂才,也站在贵人一边。甚至有人手持棍棒突然闯入公的房舍,立即想要把公格杀,公借机得以逃免。有一天,贵人的族人设法诱骗公夜间出行,想在路上杀死他,幸亏我和他同行,才得以免难。又有一天,贵人的族人从墙上投下巨石压向公,幸好没有击中,才得以逃脱。像这样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然而,除了那些舍弃原则、趋附权贵的人,也有持守正义、发表议论的人,如王元美、赵汝师、陈锡▯、邵畊夫、李伯樗、蔡无辱以及我等数人,了解公的为人,与他的交往始终不变,时时为他声援、防护。当时公作《松声赋》来寄托自己的志趣,又作《美人赋》来寄托对诸位君子的情怀。文章辞采可与日月争辉,把贵人看得不啻如醯鸡蠛蠓一般;即使贵人也被公的气势震慑,不能夺其志。唉!公的灾难,是由于没有区别对待来往问候的人。假如在遭难之初,公估量形势,认为斗不过贵人,喝下妇人敬的一杯毒酒,那么后患就可以断绝了。然而公不肯这样做,认为圣人有训诫,国家有制度,遵循它们便没有过失,也不偏不倚,内心才会安适。因此坐受毒害,历经各种艰难,靠上天的侥幸,才勉强保全性命。众人讥笑他迂腐,俗士嘲笑他笨拙,君子却谅解他的志节;只是末世君子的正道已经很少,所以要成为像公这样的人实在困难。公的砥砺操行、抗守气节,本来就是天性所赋,而他的志向是做一个纯正的儒者,平日一直以程伯子为榜样。经历灾难以后,他更加探究心性与性命之学,说:“我取法于慎重,我还要对教说作什么选择呢?”于是遍考六经、诸子百家以及佛教经典和玄妙典籍,仰观俯察,昼夜不停。忽然有一天,他豁然贯通,说:“道只有一个而已,能够谈论上层道理而又不遗弃下层根本的,大概就是禅宗吧?” 于是亲手辑录禅宗典籍,二十年如一日从未停下,著有《指月录》,流传于世。公做官时,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能干著称,往往冠绝一时。有人说:“这是公的政绩。”我说:“这是公的学问。”到了这个地步,他吃饭真正能从肚子里消化过去,确实不愧为程伯子了。公的世系、经学造诣和仕宦经历,已经载入家谱,也显著记载在国史中,我不再论述,只论他的逸闻。王主簿子记【陆垹】
苏常熟有主簿王姓,兖之曹县人。至官甫越月,防御史行部按常熟,以事怒长吏,则主簿入谒,貌颇类老御史,心贱之,乃迁怒捶主簿。主簿子侍父于官,闻之大呼跃入门者止之,主簿子愈益大呼。御史怒,令捽入。主簿子见其父伏地被挞,遽抱持起,抑之不跪,固立持御史。大怒,令疾击数十百梃交下。主簿子大呼不止,曰:“寃乎!我父何辜受刑!我父何辜受刑!”又曰:“吾家虽贫,儿为人推车,计日得钱,犹足给父饘粥。而今若是,御史亦异之,曰:‘若敢大言耶?吾今即令若父回。’主簿子应声曰:‘诺。’于是主簿子业已被重掠,血淋漓至踝,手足皆挛,犹匍匐起负其父以出,则又以首触地号泣请曰:‘大人防读书志世用,初非望为主簿也。然而不遇矣,乃更日暮奔走,微禄岂以儿不肖不能备养故耶?今事若此,命也。愿大人深思,无终自苦遭辱。’主簿意不决,则以手扣心曰:‘嗟乎,孰使予至此?’因泣数行下。良久曰:‘儿言是也。微儿,吾几不能有面目。’翊日持状抵御史,不待报而行。惟故空囊敝裘,毵如有怜而与之金者,谢弗受。主簿子名字今逸。予闻其事于南京刑部员外郎邹君,邹君常熟人也。言主簿亦质行士,其兄糓城先生守兖,葢识之云。呜呼难哉!方主簿子不忍父捶,大呼跃入,此诚天性触发,视御史尊严其卫列之盛,直无覩耳。然遂能慷慨激烈,婉曲以成其父之高,不使其甘心下吏,茍朝夕之禄而受上官击辱。回视流俗,反资亲仕为养防之不义者逺矣。顾不得为孝子之伦哉?语称匹夫不可夺志,若主簿子耿介絶俗,斯亦雅操之难诎,足以立身扬名,显其父母者欤?蕲水朱康侯行义记【汤显祖】天下有意义之事,非庸庶人所得与也。何也?庸庶人不足以受此名,不足以食此报。葢必存乎其人。虽然,以为名而张之,报而収之,则亦庸庶人之事。非有人其中也。人之大致,惟侠与儒。而人生大患,莫急于有生而无食,尤莫急于有士才而防世难。庸庶人视之曰:此皆无与吾事也。天下皆若人之见,则人尽可以饿死而我独饱,天下才士皆可辱可杀而我独顽然以生。推类以尽天下,寜复有兄弟宗党朋友相拯絶寄,妻子之事耶?此侠者之所不欲闻,而亦非儒者之所欲见也。以予所闻,亡友河内太守蕲朱子得之弟康侯,有足记者。其从兄子贞,破千金之产,豪浪结客,产尽去而为渔大泽中。不得鱼,殊泣自伤。康侯曰:如此天下闻之,必以侠为悔。嵗与之田百斛,曰:吾非为子贞八口者也。初子得病且剧,自度不可起,割田其宗人为公私费。康侯益为广之,得四百斛,曰:先岳伯太守之遗也。施予必称父兄,可谓儒者。其最着在急难。友人姜防一事,防黄冈诸生,与王子声、一鸣、康侯等为十二友。子声尝为我语防于长安,以为才,坐逰大吏贵人所口语捕逮急。对子声已前死,莫为言,防跳身亡去,北至代,所在十年矣。独其母夫人与妇居丁零,讼系至求死不可得。康侯常居间存活之,又时时上书理防。后稍有哀防者得白,防乃出,曰:我不可复为郡县诸生矣。取赀所逰而逰太学,以交于贤豪长者公卿间,豁吾意。康侯曰:子行而嫂饥,柰何?吾有田数十亩,近齐昌,嵗可粟六百斛,他豪枲物称,是以给嫂,幸无内顾忧。防曰:可矣。起别去,择日治文书,行此所为康侯之义也。或曰:异日防必有以报康侯?非也。康侯何以必知异日耶?或又曰:康侯拓落自喜,一时闻人如郭美命、瞿睿夫、焦弱侯皆艳之,记以传。康侯亦有名之意耶?予观康侯非为名者,天下有力不能致而心喜之,口道之,喜极而致,固人情也。如予于康侯,未有闻也,而独闻之偶愚。偶愚曰:「非惟如是而已,康侯固留意内学者,文字之外别有所窥。若此者,亦非予所知也。」独怪江楚之间不少学者,江多儒侠,而楚多挟儒。以所闻见,其于兄弟宗党朋友之急好,以其身与焉,而不出于庸人庶人之见者,亦几何人也?彼诚无所窥者耶?康侯祖江,居黄,能世其家学,必有出文字之外者。姑记其行义,以风云。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髙攀龙】
译苏州、常熟有一位王姓主簿,是兖州曹县人。到任才一个多月,御史巡行部属,按察常熟,因为事情恼怒长官,主簿进来拜见;御史见他的相貌很像自己的老上司,心中轻视他,于是迁怒于他,鞭打主簿。主簿的儿子正在官署侍奉父亲,听见这件事,便大声呼喊着跳入门内,守门人阻止他,他却更加大声呼喊。御史发怒,命人把他揪进来。主簿的儿子看见父亲伏在地上挨打,立即抱住父亲扶他起来,按住他不让他下跪,自己坚定地站着扶持御史。御史大怒,命令用几十、上百根棍棒快速交替击打。主簿的儿子大声呼喊不停,说:“冤枉啊!我父亲有什么罪,竟要受刑!我父亲有什么罪,竟要受刑!”又说:“我家虽然贫穷,孩子替人推车,按天挣钱,还足以供养父亲喝稀粥。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御史也感到惊异,说:“你竟敢这样大声说话吗?我现在就让你父亲回去。”主簿的儿子应声说:“好。”这时主簿的儿子已经被重重杖打,鲜血淋漓流到脚踝,手脚都痉挛了,却仍然匍匐起身,背着父亲出去;随后又用头撞地,号哭请求说:“大人防读书志世用,初非望为主簿也。然而不遇矣,乃更日暮奔走,微禄岂以儿不肖不能备养故耶?今事若此,命也。” “希望大人深思,不要最终使自己白白受苦、遭受羞辱。”主簿拿不定主意,便用手叩击胸口说:“唉,是谁使我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眼泪一行行流下来。过了很久,他说:“儿子的话是对的。若没有你,我几乎就没有脸面了。”第二天,他拿着状文抵达御史处,不等答复便离开。身上只有原来空空的钱袋和破旧皮衣;有人可怜他送给他钱,他谢绝不收。主簿儿子的姓名如今失传了。我从南京刑部员外郎邹君那里听到这件事,邹君是常熟人。他说,主簿也是一位品行质朴的士人;他的兄长谷城先生守卫兖州,大概因此认识他。唉,真是难啊!当主簿的儿子不忍看父亲挨打,大声呼喊跳进去时,这确实是天性的触发;面对御史的尊严、威势和众多卫从,他简直全都视而不见。然而他后来竟能慷慨激烈,又委婉周旋,以成全父亲的高尚,不让父亲甘心屈居下吏,只为朝夕微薄的俸禄而受上官击打羞辱。回头看世俗中那些反而借助亲人做官来供养自己、因此陷入不义的人,差得太远了。难道他不能算孝子中的典范吗?古语说,匹夫的志向也不可夺取。像主簿的儿子这样耿介超俗,正是高尚操守难以屈服的表现,足以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耀了吧?蕲水朱康侯行义记【汤显祖】天下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平庸百姓所能参与的。为什么呢?平庸百姓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名声,也不足以享受这样的回报。大概一定要有相应的人才行。不过,把它当作名声来张扬,把回报收取下来,那也只是平庸百姓的作为,内心并没有真正的人格。人的大体品格,只有侠者和儒者最为重要。而人生最大的祸患,没有比有生命却没有食物更急迫的,尤其没有比有士人的才能却不能抵御世间灾难更急迫的。平庸百姓看着说:这些都与我的事情无关。天下人都这样看,那么人人都可以饿死而唯独我吃饱,天下有才之士都可以受辱、被杀,而我却顽强地苟活。由此类推到天下,哪里还会有兄弟、宗族、党友、朋友之间相互救助、绝处相依,妻子儿女之间相互照料的情义呢?这是侠者不愿听见的,也是儒者不愿看到的。依我所听说,亡友河内太守蕲水朱子得的弟弟康侯,有足以记载的事。他的堂兄子贞,耗尽千金家产,豪放浪荡地结交宾客;家产用尽后,便到大湖中做渔夫。捕不到鱼时,十分哭泣自伤。康侯说:“这样下去,天下人听说了,必定会认为行侠是错误的。”于是每年给他田地百斛,说:“我不是为了替子贞一家八口人谋生。”起初子得病得很重,自料不能痊愈,便把田地分给宗族,用作公私费用。康侯又把资助扩大到四百斛,说:“这是先岳伯太守留下的遗产。”施舍资助一定要称说是父兄所为,可以说是儒者。他最显著的作为,在于救济急难。友人姜防的事情是这样:姜防是黄冈的生员,与王子声、王一鸣、康侯等十二人为友。子声曾在长安对我谈起姜防,认为他有才;后来姜防因为游历大官贵人之处而被人诬告,遭到逮捕追捕。那时子声已经死了,没有人为他说话,姜防便逃走,向北到了代地,在各处流亡了十年。只有他的母亲和妻子住在丁零,受诉讼牵连,被拘押到想求死也不可得。康侯常常从中周旋使她们活下来,又时时上书为姜防申理。后来渐渐有同情姜防的人,使他得以获释。姜防出来后说:“我再也不能做郡县的生员了。我要拿着资财游历天下,进入太学,和贤豪、长者、公卿交往,以舒展我的心志。”康侯说:“你这样出行而嫂子挨饿,怎么办?我有几十亩田,靠近齐昌,每年可以收粮六百斛;另外还有一些豪枲等物,合计起来,就用来供给嫂子,希望你不要再有内顾之忧。”姜防说:“可以。”于是起身告别,选择日期办理文书,便要出发。这就是康侯的义举。有人说:“将来姜防一定会报答康侯吧?”不是这样。康侯怎么能一定知道将来的事呢?又有人说:“康侯穷困失意却自得其乐,当时有名的人如郭美命、瞿睿夫、焦弱侯都很赞赏他,所以把这件事记下来流传。” 难道康侯也有求名的意思吗?我观察康侯,并不是为了名声而行事。天下有力量而不能得到、内心却喜爱它的人,会在口头上称道它,喜爱到了极点便去实现它,这本来就是人情。像我对康侯,本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却只偶然从愚那里听到。偶愚说:“不只是这样而已。康侯本来就留意于内在的学问,在文字之外另有所窥见。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只是奇怪,江楚之间并不少有学问的人,江地多儒侠,楚地多挟持儒术而行的人。依我所听所见,在兄弟、宗族、朋友有急难时,能够以自身投入其中,而不出于平庸百姓的见识,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难道他们真的在文字之外一无所窥吗?康侯祖籍江地,居住在黄冈,能够世代继承家学,必定有超出文字之外的地方。姑且记下他的义行,用来劝勉世人。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髙攀龙】
今上在东朝时,先生以赞善侍讲读。壬申四月十日,讲读毕,上出檀扇二,命先生与编修张帙各书诗句。张书唐人早朝诗,先生书魏卞兰太子颂。既呈,有防命解説大义,先生仓卒敷陈,大发颂中亲贤逺奸、穷经致用之要。上改容拱听,命书讲章以进。明年登极后,先生毎在讲筵,上见先生举止与他讲官不同,退輙与侍珰言某事,某事沈讲官行的是。先生轮对日,亦輙与侍珰言沈讲官讲的好。先生以外艰归,又接内艰。上时问沈讲官何久不见,内侍以居艰告。久之又问,内侍云服未阕。上曰:“令先补沈讲官官,待其服阕即来。”先生服阕于讲筵见上,上甚喜曰:“沈讲官还是旧日模様。”江陵秉政久,以先生志诚无他齮龁。及江陵病,举朝官为祷祀,先生独不与,防江陵故,先生得不被祸。及先生晋宗伯,有某县产麒麟,旋毙。上闻欲观之,政府曰:“此礼部事,欲先生行文至彼省。”先生曰:“此端不可开,果尔天下言祥瑞者纷纷矣。”执奏不可,上曰:“此小事,沈尚书看得大了,还要取看。”先生仍执奏云:“麒麟已毙,腐秽不祥之物,臣不敢进至尊。”上乃止。先生掌礼,每事与呉县相枘凿相左,呉县又忌先生得上眷,急欲去之,乗先生请告,遂票防放归。上见即曰:“沈尚书是好官,何处得这人来替他?温防留用。”呉县益忌,给事陈与郊承其意疏诋先生。先生求去益力,上曰:“沈尚书不晓我意,苦苦要去。”时有老宫人名银杏者,闻上言,令其侄一小内监宻告先生。先生正色曰:“此宫禁语,若柰何轻泄。”内监恚而去。司礼张诚亦知之,令先生同乡廖太监以告先生。先生曰:“此等语,张公公不宜语,若若不宜语我。”廖监恚曰:“佳信报公公,乃为此语耶?”先生曰:“翰林官入内阁,乃其本分事,须要以正进。譬如人家女子,其嫁夫乃本分事,忽有人语之曰:‘某人悦汝,要聘汝。’其女子喜,”而延接之者,必滛女子也。即黙而不言者,其心喜之矣。必骂而斥之者,为正,何以异于是?廖去先生又对中书高务实述之曰:「昨以此语廖,廖必不语。司礼幸为我直致之。」张诚闻之,恚甚。而先生亦竟归后,推阁臣吏部首列先生名。上见即欣然首防:「四明无能过也。」然四明为呉县太仓的传衣鉢素忌先生,又素知上眷先生,大惧,即贻书淮中丞李修吾曰:「归徳公来,必夺吾位,将何以备之?」此明知先生难进易退,欲中丞传此语于先生,先生必趦趄不前也。中丞乃力言先生忠实无他肠,劝其同心辅政。于是四明大憾中丞,先生与山隂同召,而山隂乃四明腹心,随事媒孽先生。先生初入阁,即以沿途所见鑛税之害为上陈之。越数日,山隂语先生曰:「鑛税吾两人宜再上。」先生曰:「告君有体有几?数日而两疏无乃非体非几?」乎山隂曰:「敝邑人口语不好,便以伴食相加,先生不上,某当上。」先生不得已乃复上疏。上颇不悦曰:「我正向他,他却不向我。」四明山隂闻之大喜,中计。久之,先生乃谓四明山隂曰:「鑛税疏此时宜上矣。」四明曰:「虽上,恐亦不看。」先生曰:「第具疏进,当以时。」一日大雨如注,先生谓两臣曰:「今日乃是上疏之时。」两臣曰:「何谓?」先生曰:「今日大雨,吾辈宜素服躬到文华殿上之上,必动心。」两臣不得已同先生往。内臣惊问故,先生曰:「有要事,苐对上言。」三阁臣皆素服冐雨在文华殿进疏。上见疏果曰:「必有急事。」启阅知为鑛税,亦颇颔之,不怒也。长至日,四明被论注籍,先生与山隂诣宫门外叩首。上赐饭小阁中,命陈矩陪席。先生见小内史往来窃听,无何又见持纸笔窃记者,知是上意,心念曰:「此时语胜奏多矣。」乃谓陈矩曰:「某一路来见鑛税害百姓,所不忍见,再三疏请皇上未见允行。」陈矩蹙额曰:「诚然。」先生曰:「若説害百姓,还是第二义。」矩曰:「百姓受害何谓?第二义。先生曰:皇上受亏多了。矩曰:何谓也?先生曰:如今人家也要风水兴旺,今国家把名山大川都凿破,灵气发泄尽了,将来圣躬岂不受亏?矩曰:此利害眞不小。时山隂一语不发,饭毕各谢恩而出。陈矩复命,上曰:两阁老有何语?陈矩备述先生言,上曰:这话説得是,关系我身上的,你去与沈先生説,有甚培补法子,替我补一补。先生曰:名山大川灵气发泄,如何补得?
译当今皇上还在东宫时,先生以赞善身份侍奉讲解经书。壬申四月十日,讲读完毕,皇上拿出两把檀香扇,命先生和编修张帙各自题写诗句。张帙写唐人的早朝诗,先生写魏卞兰的《太子颂》。呈上后,皇上命先生解释其中的大义,先生仓促之间铺陈讲说,大大发挥《颂》中亲近贤人、远离奸佞、穷究经学、致力实用的要旨。皇上改变了脸色,拱手聆听,命令把讲章写好进呈。第二年登基后,先生每次在讲筵上讲解,皇上见先生的举止与其他讲官不同,退朝后总对侍从宦官说:“某件事,是沈讲官所行的。”先生轮流应对时,也常对侍从宦官说:“沈讲官讲得好。”先生因父丧回乡,随后又遭母丧。皇上有时问:“沈讲官为什么这么久不见?”内侍以服丧相告。过了很久皇上又问,内侍说服丧期还没有结束。皇上说:“先让沈讲官补任官职,等服丧期满就来。”先生服丧期满,在讲筵上见到皇上,皇上非常高兴,说:“沈讲官还是从前的样子。”江陵掌权很久,因为先生志诚无私,没有对他进行排挤。等到江陵生病,满朝官员都为他祈祷祭祀,唯独先生不参加;因为江陵的缘故,先生得以不遭祸患。等先生晋升为宗伯时,某县出产了一头麒麟,不久便死了。皇上听说后想观赏它,内阁说:“这是礼部的事情,想请先生发文通知该省。”先生说:“这个先例不能开启;如果这样做,天下谈论祥瑞的人必定纷纷而来。”他坚持上奏说不可。皇上说:“这是小事,沈尚书把它看得太严重了,还是要取来让我看看。”先生仍坚持上奏说:“麒麟已经死了,是腐烂污秽的不祥之物,臣不敢进献给皇上。”皇上才作罢。先生掌管礼部时,每件事都与吴县相互抵触、意见相左。吴县又嫉妒先生得到皇上的宠信,急于排挤他;正逢先生请假,便拟票奏请放他归乡。皇上看到后立即说:“沈尚书是好官,哪里找这个人来替代他?温留下任用。”吴县更加嫉恨,给事中陈与郊迎合他的意思,上疏诋毁先生。先生更加力求辞职,皇上说:“沈尚书不了解我的意思,苦苦地要离去。”当时有个老宫人名叫银杏,听到皇上这句话,便让她的侄子、一名小内监秘密告诉先生。先生严肃地说:“这是宫禁中的话,你怎么能轻易泄露?”小内监愤怒地离去。司礼监张诚也知道这件事,便让先生的同乡廖太监告诉先生。先生说:“这类话张公公不应当说,你也不应当告诉我。”廖太监愤怒地说:“好心把消息告诉公公,竟得到这样的回答吗?” 先生说:“翰林官进入内阁,是本分之事,必须凭正当途径晋升。譬如人家的女子,嫁给丈夫是她的本分,忽然有人对她说:‘某人喜欢你,要娶你。’这个女子如果欢喜,却延请并接待来人,那一定是淫荡的女子;即使她默默不说话,内心也已经喜欢这件事了。一定要痛骂并斥责来人,才是正当。两者有什么不同呢?”廖太监离开后,又把这番话告诉中书高务实,说:“昨天我把这话告诉廖太监,他一定不会转述;司礼监幸好替我直接把话传进去。”张诚听见后,非常愤怒。先生最终也归乡了。后来推举内阁大臣时,吏部把先生的名字列在首位。皇上看到后欣然首先说:“四明没有人能够超过他。”然而四明是吴县太仓人传授衣钵的门生,向来嫉妒先生,又一向知道皇上宠信先生,十分恐惧,便写信给淮中丞李修吾说:“归德公来了,必定要夺去我的职位,我将怎样防备他?”他明知先生容易进用、容易退处,是想让中丞把这话传给先生,使先生犹豫不敢上前。中丞却竭力说先生忠实无私,劝他们同心辅政。于是四明非常怨恨中丞。先生与山阴一同被召入内阁,而山阴是四明的心腹,便随事挑拨陷害先生。先生刚进入内阁,就把沿途所见矿税对百姓造成的祸害上奏给皇上。过了几天,山阴对先生说:“矿税这件事,我们两人应当再上一次奏疏。”先生说:“向皇帝进言有体统、有时机;才过几天就上两道奏疏,岂不是既不合体统,也不合时机吗?”山阴说:“我的家乡民间议论不好听,已经用‘伴食’来责骂我了。先生如果不上奏,我就要上奏。”先生不得已,只好再次上疏。皇上很不高兴,说:“我正要向他索取意见,他却反过来不向我进言。”四明、山阴听说后大喜,认为先生已经中了他们的计。过了很久,先生才对四明、山阴说:“现在上矿税奏疏,时机已经到了。”四明说:“即使上了,恐怕皇上也不会看。”先生说:“只管准备好奏疏进呈,皇上自会按时处理。”一天大雨倾注,先生对两位大臣说:“今天正是上疏的时候。”两位大臣问:“为什么?”先生说:“今天大雨,我们应当穿着素服,亲自冒雨到文华殿进呈奏疏,皇上一定会有所触动。”两位大臣不得已,和先生一起前往。内臣惊讶地询问缘故,先生说:“有要事,只管当面向皇上说明。”三位阁臣都穿着素服,冒雨在文华殿进呈奏疏。皇上看到奏疏,果然说:“一定有紧急的事情。”打开阅读,知道是关于矿税的,也点了点头,并不发怒。长至日,四明受到弹劾,登记在籍,先生和山阴到宫门外叩头。皇上在小阁中赐饭,命陈矩陪席。先生看见小内史来回走动,暗中偷听;不久又看见有人拿着纸笔偷偷记录,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心里想:“此时说的话,比上奏的话还多。”于是对陈矩说:“我一路来都看见矿税祸害百姓,这是我不忍心看到的,所以多次上疏请求,皇上还没有答应施行。”陈矩皱眉说:“确实如此。”先生说:“如果只说它祸害百姓,还是第二层意思。”陈矩说:“百姓受害,怎么还只是第二层意思?”先生说:“皇上受到的亏损更多。”陈矩问:“怎么说?”先生说:“如今人家也讲究风水,希望家族兴旺;现在国家把名山大川全都凿毁,灵气泄尽了,将来圣上的身体难道不会受到亏损吗?”陈矩说:“这利害关系确实不小。”这时山阴一句话也没有说。饭后,众人各自谢恩而出。陈矩回去复命,皇上问:“两位阁老说了什么?”陈矩详细说了先生的话。皇上说:“这话说得对,关系到我的身体。你去对沈先生说,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替我补一补。”先生说:“名山大川的灵气已经泄尽,怎么补得回来?”
但急停了鑛,安静久了,灵气自复,便是培补的法子。矩以复上。防头四明闻之,恐先生独收其功,急令李九我代草一疏上。之上怒,又止。久之始有停鑛分税之防。上有乳母号翼圣夫人者,其夫为都督同知,非世袭官,且侄不祔姑,亦无侄袭之理。票防兵部查例,兵部覆无此例。上谓夫人曰:这个人情,他们内阁不肯,我也难做,遂止。又有眞人张国祥,自言皇孙诞生有祝祷功,乞三代诰命,且乞世袭詹事府主簿。上亦传防内阁准他。先生具揭言:皇孙诞生,自是祖宗与皇上深仁厚泽结于天心,故天降休美,一道流何功之有?皇上若念其祝祷微勤,止可金帛酬赏,国家名器岂宜滥与?上曰:也罢,止赏二十两几表里。云南税监扬荣为诸武弁所杀,上震怒,立命缇骑逮诸武臣。先生即具揭,首言祖宗取云南艰难,及其地方反侧难定,次开杨荣罪恶诸欵,次言荣今被杀虽非国家法纪,亦见圣徳入人之深,其地不忍谋叛,但杀首恶以一两人正法即定矣。若不速下处分,漫遣官逮,是速其反也。上见揭怒解,即罢遣逮。沈四明以妖书谋危先生者,百方幸上见素定,屹不为动。先生在阁,以一木屏书:天启圣聪拨乱反治,一望谨天戒,二望恤民穷,三望开言路,四望发章奏,五望补部院大僚,六望补中外庶官,七望起用废弃,八望照例考选,九望释放寃狱,十望撤回税监。每晨列屏焚。香祝天,四明即买内监赞先生咒诅。上一日,忽遣人取冩的,不是他口里咒的。已,又令赞先生穿大红蠎衣,潜往邉上看墙上。令陈矩访问,矩明其诬而止。嗟乎!皇上天聪天明,使无申王、沈、朱乱之,早用先生,当何如哉?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二
纪事异猪记【张仲华】张子虞侯将之云阳之邑,见御史大夫,见绣衣直指,声华亭项侯之善政,为百万黎借冦。君道经呉之浒墅,舣筏闗西,有孺子行逰河梁,歌而过。张子曰:“彼其之子,有豕若牛,欲报之徳,瘗衾与禂张子讶问故,孺子不能对。有丈人伛偻而告张子曰:“是河以南有王姓者,业市廛,尝畜猪于家,一日走出町疃,衔金一镪归授主人。主人盛惊喜,又衔主人衣引至其处,喙掘地得金若干缗。主人因是遄富,致土木润厥屋而高广其础,至于今操竒赢,经营子母,家殷殷肥深徳猪也。欲渥驭之,盛以夏庑,茹以凿梁,借以细薪。疾病则宰巻娄而祷,务延其天年,殆一纪有余于此矣。肢体曼胡,重十数百钧。主人蚤以治棺椁衬具,都人士稔知颠末。爰天下里歈竖子习歌之已尔。野人之音,何足烦大雅之听?”张子耳其言滋怪甚,请以目覩。时偕张子而来者有友五人焉:郁子成叔,陆子君从,陶子伯昌,王子仁仲,董子仲明。连袂前趋,访所称畜猪者家,廵河之南北,折而巷,果有王姓者。踵其门,则主人念观猪者日骈阗而不胜应也,廼屋猪中门之外,听人纵观,弗迓御。交口末从,知主人名。张子亲睹猪之异也,已不任頫仰,特以侧卧命侍儿防起之,则划然长鸣,矍然怒歩,两牙夹唇,四股垂地,高拟于黄犊而肉倍之。讯所繇于隣父与丈人言若合符劵。张子因感怆太息曰:“猪于六畜最蠢,而此事实最异,且一事也,具二美焉。夫猪所食糟馂耳,廼知竭心报主,忠也;得财不私,亷也。世人享万钟,割茅土,犹不皭励清白,人弗猪若哉!王徳猪之财,豢老其齿,兼恤其后。世有荆棘甫平,诛夷輙迨,兎死狗烹者,于王何如?畜良于组圭,市井贤于辇纛,是不可镜哉!”嗟嗟,吾尚有以敕猪而规王也:猪以身事人,当作鼎中脔尔,今且食人食,葬人葬,何甚幸耶?异时毋袭乌将军故事一。遇郭相国,恐腕落于鹿腊也。财视其所守,是故管宁锄地,捐金艳称宇内。即呉之先贤被裘公,甘负薪苦作,不拾路遗于季子矣。浒墅去延陵咫尺,王不闻古人风乎?廼晏然寳此靉叇,非必天倪如介何?诸子抵掌曰:「张子不言,言必可讽。」张子归姑苏,见百谷王子。张子以诸子之言告王子,王子曰:「彘有灵,人有义,虞侯之言有脊,盍命墨卿用补稗官。」张子唯唯,返于篷舻之间,扣舷作《异猪记》。他日,华亭侯徴是记,览之哂曰:「庄书王种,寓言十九巵哉!记也事微而寓洪。」张子进言曰:「君侯之政成矣,民安之,士颂之矣。今而后惟无倦乎?臣愿君侯之牧黎也,尝似呉人之牧豕也,惟恐其伤之也。不饥不寒,不天札,养生送死不憾也。将使蝗出境,虎渡河,鳯集屋。」记在太史,一豕之异,何足以存竹帛?
译“只是赶快停止开矿,安静休养久了,灵气自然会恢复,这就是补救的方法。”陈矩把这话转告皇上。四明听见后,担心先生独自取得功劳,急忙命李九我代写一篇奏疏进呈。皇上发怒,又停止了此事。过了很久,才有停止开矿、分配税收的命令。皇上有一位乳母,号称翼圣夫人;她的丈夫是都督同知,并非世袭官职,而且侄子也不能承继姑母的爵位,本来就没有让侄子袭职的道理。内阁拟票请兵部查例,兵部回复说没有这样的条例。皇上对夫人说:“这份人情,他们内阁不肯答应,我也难办。”于是作罢。又有真人张国祥,自称皇孙出生时有祝祷之功,请求给三代诰命,并请求世袭詹事府主簿。皇上也传旨给内阁,要准许他。先生具文揭奏说:“皇孙出生,是祖宗和皇上深厚的仁德恩泽感通于上天,所以天降祥瑞;一道士有什么功劳?皇上如果念及他的微小祝祷之勤,只可以用金帛酬赏,国家的名器怎么可以滥行授予?”皇上说:“也罢。”只赏给他二十两和几匹绸缎。云南税监杨荣被各武官杀死,皇上震怒,立即命令缇骑逮捕各位武臣。先生随即具揭,首先说祖宗取得云南的艰难,以及当地反复不定、难以平定的情势;其次列举杨荣的种种罪恶;再次说杨荣如今被杀,虽然不合国家法纪,却也表明圣德深入人心,当地不忍心谋反,只要依法处死一两个首恶,事情就能平定。如果不赶快下令处置,只是随意派官员去逮捕他们,那就是促使他们反叛。皇上看到揭帖,怒气消解,立即停止派人逮捕。沈四明用妖书图谋危害先生,想尽各种办法;幸好皇上已经看清并有定见,始终不为所动。先生在内阁时,用一扇木屏风写下:天启圣聪、拨乱反治;第一愿上天警戒,第二愿体恤百姓穷困,第三愿开放言路,第四愿发出积压的章奏,第五愿补任部院大臣,第六愿补任内外各级官员,第七愿起用废弃不用的人,第八愿按照条例考选,第九愿释放冤狱,第十愿撤回税监。每天早晨都排列屏风,焚香向上天祈祷。四明于是收买内监,诬说先生在咒诅皇上。有一天,皇上忽然派人取来屏风抄写的内容,发现那并不是先生口中咒诅的话。过后,四明又让人赞助先生穿大红蟒衣,暗中到边地去查看墙上的文字;又命陈矩查问。陈矩知道这是诬陷,便制止了。唉!皇上天资聪明、耳目明察,如果没有申王、沈、朱三人的扰乱,早些任用先生,那将会怎样呢?看来上天还没有要使天下得到太平。《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二 纪事 异猪记【张仲华】张子虞侯将要前往云阳城,去拜见御史大夫,见到绣衣直指,听说华亭项侯的善政,声名远播,成为百万百姓的救星。张子路过吴地的浒墅,便把船停在关西;有个孩子在河桥上游玩,唱着歌走过。张子说:“那个孩子有一头像牛一样大的猪,想报答它的恩德,给它埋葬,还要置办衾被和禂。”张子惊讶地询问缘故,孩子不能回答。有一位驼背老人告诉张子说:“这条河以南有个姓王的人,以经营店铺为业,曾经在家里养了一头猪。一天猪跑出田间小路,嘴里衔着一锭金子回来交给主人。主人非常惊喜,猪又衔着主人的衣服,把他引到那个地方,用嘴掘地,挖出若干缗金。主人因此迅速致富,修建土木工程,使房屋更加高大宽广,直到现在还经营高利财货,进行钱财生息,家业丰厚深广,实在应当感谢这头猪。主人想优厚地饲养它,用夏屋盛养它,用凿梁米喂它,还给它铺细薪。它生病了,主人就杀猪宰牲并祈祷,尽力延长它的寿命;这样已经一年又一年,超过十二年了。它的肢体肥硕粗大,重达数十、数百钧。主人早已准备好棺椁和陪葬器具,城里人都熟知事情的始末。于是天下的乡里歌谣和孩子们都学着唱这件事罢了。乡野人的歌声,哪里值得劳烦大雅之士来听呢?”张子听了这番话,更加觉得奇怪,请求亲眼看看。当时和张子一同来的人有五位朋友:郁子成叔、陆子君从、陶子伯昌、王子仁仲、董子仲明。他们并肩快步前行,访问传说中养猪的人家,沿着河的南北走,转入巷中,果然找到一个姓王的人家。他们来到门前,主人想到每天来看猪的人络绎不绝,已经应接不暇,于是就在屋子外的门边养猪,任凭人们从外面观看,并不迎接官客。他们七嘴八舌地追问,才知道主人的姓名。张子亲眼看见这头猪的奇异,已经无法俯仰,只好命侍童把侧卧的猪扶起来;猪便突然长鸣,惊怒着迈步,两根獠牙夹在嘴唇之间,四条腿垂到地上,高度大约像黄牛犊,肉却有它的两倍。向邻里的老人和那位老人询问事情的缘由,所说完全相合。张子因此感慨悲伤,长叹道:“猪是六畜中最愚蠢的,可这件事确实最为奇异,而且一件事具备两种美德:猪所吃的不过是糟糠剩饭,却知道竭尽心力报答主人,这是忠;得到财物而不私藏,这是廉。世人享受万钟俸禄,分封茅土,尚且不能保持清白廉洁,人还不如猪吗?王家感念猪带来的财富,饲养它直到老去,又兼顾它死后的事情。世上有些人刚刚平定荆棘,便立即诛杀功臣,像兔死狗烹那样;和王家相比又如何呢?牲畜尚且胜过贵族,市井之人尚且贤过乘车执旌者,这难道不值得作为镜鉴吗?” 唉,我还要借此告诫猪、规劝王家:猪以身体侍奉人,本来应当成为鼎中的肉片,如今竟吃人的食物、享受人的葬礼,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将来不要重演乌将军的故事。若遇到郭相国,只怕手腕会掉进鹿肉腊中。对待财物要看他所守持的原则,所以管宁锄地时拾得金子便丢弃,因而在天下获得美名;就像吴地的先贤被裘公,甘愿背柴辛苦劳作,也不拾取季子遗落在路上的金子。浒墅离延陵近在咫尺,王家难道没有听说古人的风范吗?却安然把这头猪当作珍宝,难道一定要等到天意像介子推那样才知道后果吗?”众人拍掌说:“张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一定能讽劝人。”张子回到姑苏,拜见百谷王子。张子把众人的话告诉王子,王子说:“猪有灵性,人有义气,虞侯的话有骨力,何不命墨卿把它写下来,用来补充稗官野史?”张子连声答应,回到船篷之中,叩击船舷,写成《异猪记》。后来华亭侯征召这篇记文,读后笑道:“《庄子》所说王种的故事,寓言十之八九都是如此吧!这篇记事虽小,而寓意宏大。”张子进言说:“君侯的政绩已经成就了,百姓安居,士人赞颂。今后只希望不要懈怠。我希望君侯治理百姓,也像吴地人养猪一样,只担心伤害它们。” 使百姓不饥不寒,不遭受天灾疫病,养活生者、安葬死者而没有遗憾。这样将会使蝗虫不出境,老虎渡过黄河,凤凰聚集在屋上。”这篇记载在太史之书中,一头猪的奇异,哪里值得载入史册呢?
书盗杀周皇亲事【徐学谟】周皇亲世臣孝肃皇后家庆云侯夀之裔孙也,以疎属食皇亲指挥俸,居东城小巷。晚年防妻婢荷花与同卧起,家无余指。苍头王奎辈屏守户外。隆庆六年九月十一日晡时,世臣擕荷花出视扃键,盗数人斩闗入,世臣不及避,手格盗,盗一人仆,众盗怒,共攻世臣,一盗戳其脇不死;又一盗剚其胷,洞内死。荷花蛇伏不敢仰视。盗发世臣箧,掠百五十金去。盗去,荷花始起,检地下有遗金少许,拾置之懐急奔王奎所告变。方是时,京师戒严,兵部檄指挥张国维逻,而盗猝发于皇亲家。国维恐得罪,乃驰诣世臣家索盗,无所得,盗则转驰王奎所。见荷花向王奎手懐金而啼。而屠人卢锦者,适坐王奎家责肉价,而逻者至,因走匿牀下。张国维摉牀下得卢锦,又知其为屠人也,遂执荷花与王奎稔奸,而借屠人刃谋杀其主人。讯之,诬服。而周氏之宗老某亦闻盗来,见荷花等就缚,漫骂之曰:“主人何负汝,乃反耶?当斩汝万段矣!”张国维闻宗老言,益自喜得真盗,即摭词上兵部,转奏之。诏下刑部鞫拟,荷花等始极口称寃而问官就按之,颇亡左验,然心持两端,复请于署部事左侍郎翁公大立,愿移他署防谳。翁已心忿荷花等所为,而又业主先入恨,不速磔之也,顾难问官之请,不得已判他署约勘之。已他署约勘,仍犹豫不敢书狱。翁趣之甚,诸郎揣堂官意,坚争之无益。防奏当成,荷花、王奎、卢锦俱弃市。一市人尽称快,而诸盗亦杂稠人中相与窃笑。其事幸终无泄矣,而流刧愈益无忌。嵗所流刧金银珠宝玉帛之属不可胜算,日鲜衣怒马,酣饮屠肆间。其后三年,盗有朱国臣者,故宰夫也,家蓄瞽妓两人,教之弹词,日沿街鬻唱博金钱,夜归则置酒奉国臣欢。国臣被酒辄时笞骂两瞽妓,两瞽妓已不能堪,乃谋泄其杀世臣及流刼富人家诸隂事,事泄而逻者竟侦得之,以密告兵部。兵部即遣人收朱国臣与其伙刘伍、刘汝成等七人于京师。閧传荷花、王奎等之寃,其语颇闻之内庭。而刑科诸给事中亦论奏劾往时刑部失刑之罪。上意为之恻然。兵部械朱国臣等赴刑部对簿。朱国臣等无一言,苐顿首曰:“死晩矣。”逮细讯之,朱国臣曰:“吾往以宰夫留世臣家治庖,业知其藏金处,又其家无备易乘也,故引领诸盗刼其金。初无意杀之。比入门而世臣从燎下稍目属国臣,国臣度机露恐不免,而诸盗遂攻世臣杀之,以灭口。戳其脇者刘伍也,剚其胸者刘汝成也。而刘伍明年生女,脇下有肉痂类创口。国臣以为周皇亲复生索命矣。奈何今日之败诚非人力也?为吾属死者死矣,吾属不死何待?愿就斧锧。”郎中以其语具狱,狱成将奏之。而部尚书严公顾谓两侍郎曰:“盗已得情,无丝髪疑矣。今之得者往之失也,失得相形,伤体实多。独不为故侍郎地耶?”乃诣政府议所以处问官者。政府曰:“刑有故入,有失入。前杀荷花等第失耳,非有故也。坐本条足矣。所不可逭者其始事者乎?葢指张国维也。”严尚书退而如指论奏。乃内庭意以事关戚畹,终不能释然。政府不得已拟防削翁侍郎籍,三郎中调外,张国维谪戍,竟从轻谴云。而朱国臣等旋枭斩于市。余按荷花等之死去,朱国臣事败仅两年耳。嘉靖间死囚非触犯乘舆者,常数十年不决。借令荷花等迟二年不决,即无死矣。是其死不死于寃,而死于速也。汉人称刑书为爰书,爰者缓也,取议狱缓死之义也。或曰不留狱之指谓何?夫亦用之以明慎也。不明不慎,而又不缓死。今海内如荷花等之死,岂少哉?苐非辇毂下则匿不以闻耳。而甚者或戕民之命以遂非文过,此又无天道之极者也。因书盗杀周皇亲事始末如左。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三
译书盗杀周皇亲事【徐学谟】周皇亲世臣,是孝肃皇后家庆云侯寿的后裔。他凭借疏远的宗亲关系领取皇亲指挥的俸禄,住在东城小巷。晚年只和妻妾荷花同居,家中没有其他仆役;苍头王奎等人守在门外。隆庆六年九月十一日申时,世臣带着荷花出来查看门闩。几名盗贼砍开门闩闯入,世臣来不及躲避,便徒手抵抗;一名盗贼被打倒,众盗发怒,共同攻击世臣。一名盗贼刺中他的胁部,他没有立即死亡;又一名盗贼刺入他的胸部,刀刃洞穿体内,他才死去。荷花像蛇一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盗贼打开世臣的箱子,抢走一百五十两金子。盗贼离开后,荷花才起身,查看地上还有少量遗金,便捡起来放入怀中,急忙跑到王奎那里报告变故。当时京师戒严,兵部命指挥张国维巡逻;但盗贼突然在皇亲家行凶。张国维害怕获罪,便赶到世臣家搜捕盗贼,没有找到,于是盗贼又转而逃到王奎家。他看见荷花正向王奎哭诉,手里还拿着金子。恰好屠夫卢锦当时在王奎家索要肉钱,巡逻的人来到后,他便跑到床下躲藏。张国维搜床底找到卢锦,又知道他是屠夫,于是便拘捕荷花和王奎,诬称二人通奸,并借屠夫的刀谋杀主人。审讯时,他们被迫诬认服罪。周氏宗族中的一位老人也听说盗贼来了,看见荷花等人被捆绑,便胡乱骂道:“主人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竟反过来害他?应当把你们斩成万段!”张国维听见宗老的话,更加自以为抓到了真正的盗贼,便摘取这些话上报兵部,再转奏皇上。诏令下到刑部审讯定罪,荷花等人才极力喊冤;问官依法审查,发现很少有旁证,但心中犹豫不决,又请示主持部务的左侍郎翁大立,希望移交其他衙门审理。翁大立本来就因荷花等人的所作所为而愤怒,又因为案主先入为主地产生仇恨,恨不得立即把他们磔刑处死;但又难以拒绝问官的请求,只好判令移交其他衙门会同勘验。移交后,其他衙门仍然犹豫,不敢定案。翁大立催促得非常紧,各位郎官揣摩堂官的意思,坚决争辩也没有用。于是奏议形成,荷花、王奎、卢锦都被押赴市曹处死。全城百姓都拍手称快,而那些盗贼也混杂在人群中,彼此偷偷发笑。幸好事情最终没有泄露,流窜抢劫的人更加肆无忌惮。每年抢来的金银珠宝、玉帛等财物多得无法计算,他们天天穿着鲜艳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在肉铺之间痛饮。后来第三年,盗贼中有个朱国臣,原来是厨夫,家里养着两个盲妓,教她们弹唱说书,白天沿街卖唱赚取钱财,晚上回来便置办酒席供国臣享乐。朱国臣喝醉后,常常鞭打辱骂两个盲妓。两个盲妓已经无法忍受,便谋划揭露他杀害世臣以及流窜抢劫富人家的各种隐秘罪行。事情泄露后,巡逻者终于侦查得知,秘密报告兵部。兵部立即派人把朱国臣及其同伙刘伍、刘汝成等七人拘捕到京师。荷花、王奎等人的冤情到处传说,连宫内也听到了;刑科各给事中也上疏弹劾往日刑部错判的罪过。皇上对此感到悲恻。兵部把朱国臣等人戴上刑具押到刑部对质。朱国臣等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叩头道:“我们死得太晚了。”详细审问后,朱国臣说:“我以前作为厨夫留在世臣家做饭,早已知道他藏金子的地方,又知道他家没有防备,容易乘虚而入,所以引领盗贼去抢他的金子。起初并没有打算杀他。等进入门内,世臣从火光下稍稍看了我一眼,我估计事情已经败露,恐怕不能幸免,于是其他盗贼便攻击世臣,把他杀死灭口。刺他胁部的是刘伍,刺他胸部的是刘汝成。刘伍第二年生了个女儿,胁下有一块肉疤,像刀伤的创口。国臣认为这是周皇亲死而复生来索命。唉,今天的败露确实不是人力所能避免的!替我们这些人送命的人已经死了,我们这些人不死还等什么呢?” “愿意接受刀斧刑具。”郎中把他的话全部写入案卷,案情完备,准备上奏。刑部尚书严公却对两位侍郎说:“盗贼已经供出实情,没有丝毫疑问。如今抓到的,是过去错失的;把过去的错误和现在的查获相比较,损害刑法体统实在太大了。难道不应该为原来的侍郎留些余地吗?”于是他到内阁商议该如何处置问官。内阁说:“刑法中有故意枉法入罪,也有过失误判入罪。先前杀死荷花等人,只是过失,并非故意枉法,按本条定罪就够了。真正不能逃脱责任的,是最初办理此事的人,大概指张国维。”严尚书退下后,按照这个意思上疏论奏。宫内最终认为事情牵涉外戚,始终不能释然。内阁不得已拟定处分:削除翁侍郎的名籍,三名郎中调往外地,张国维贬谪戍边,最终从轻处罚。朱国臣等人不久便在市上枭首斩杀。我考察荷花等人死去到朱国臣案发,不过只有两年。嘉靖年间,死囚如果不是触犯皇帝,常常数十年也不判决。假如荷花等人的案件再拖延两年不决,他们就不会死了。由此可见,他们不是死于冤屈本身,而是死于判决太快。汉人称刑事案卷为“爰书”,“爰”就是缓慢的意思,取审议案件、缓期处死之义。有人说,为什么不让案件长期滞留?其实也是为了表明审判应当明察谨慎。既不明察、不谨慎,又不缓期处死,怎么可以呢?如今天下像荷花等这样冤死的人,难道少吗?只不过他们不在京城附近,便被隐瞒而不能上报罢了。更严重的,有人甚至残害百姓性命来坚持错误、掩饰过失,这又是违背天道到了极点。因此把盗杀周皇亲一事的始末记录如下。《明文海》卷三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三
纪事孤山种梅初记【陈万言】孤山僻在湖隂,无巉怪峰石足以颉颃南北两高之胜,而幽韵过之。逋叟种梅,山巢亦千古韵事也。往挂瓢戴笠之客,间向此作方外逰,而逰人停屦戒勿入者,一二纨绡粉黛家,挟歌儿踉跄画楼酒舰中,雅与地不肖。一举子挟册登塲,诧以为赤松青鸟之侣,弗利于形家言而去之。嵗癸卯,余始读书山麓小轩中,聊破岑寂。诸君子嗣是多踵至者,哦哦声嵗不絶。而余友新都呉君巽之,复为低徊故址,领防胜因,感桑棘之蔽墟,懐寒花之振秀,谋所以为逋叟续者,余为规之:逺近量花影之疏宻,度自望湖亭而北,左沿湖濵,右倚周垣修亘,可植五百本。朅武而东,参差欹仄,拾级而至放鹤亭之隂,循亭而上山墓之巅,下者可袭,髙者可照,亦可五百本。盘纡山背而西,从四贤祠直竟于小轩之阳,其地迤而景旷,可容二千本之役。也有五胜焉:美人高士防缀名山,使吊古者销离离彼黍之悲,一胜也。山隈疎影之下,可雪而可晴,可风而可月,烟蓑钓艇数武朅来,不愁夫济胜之劳,无俟乎糇粮之裹,二胜也。两堤杂莳,多桃蕡栁絮争绯鬬緑,而且鹤亭遗种,乃更有寒香腊蒂之奇葩,傲不言之成谿,招如玉之回影,三胜也。樵夫茧贩无采筐伐薪之刑,山灵斧斤庶获免焉,四胜也。山有祠以俎豆逋叟,合香山坡老邺侯,而四名花效灵,而后览眺者其有兴乎?辟谷神仙,仿陇西之霞举;登高大夫,效苏白之风流,岂独为一逋叟生色哉?五胜也。余结盟于兹山,亦已久矣。嵗一至湖上,未尝不蹑屐岩扉间,懐企遗胜,恨未及与桂丛兰谱恢数百年沉劫之縁,幸有呉君先之,异日毕向平婚嫁,谋筑一楹于梅花坞中,重修千古之韵事,当不啻囊圗五岳矣。左手篆文记【陈万言】嵗在▯黓困敦月中仲吕之朔日指申矣,余偶登卧楼,偕俞子防嘉暨仲季聚立而语。有间,出两手欠伸,微见左臂隠隠然若有文,旋肤理若动,而赤文中起,广可寸许,修过之,谛视之,则玉筯篆一进字也。三人诧观,咸以为奇。余戏以朱涂其文,用楮印倒篆数纸,钩画宛然。晡而稍平,隔宿犹可摹而见也。每对客语之,客多不信,辄出所印倒篆以示之。其好我者曰:「此何祥也?」余应之曰:「否否。」其惧我者曰:「此何殃也?」余亦应之曰:「否否。」昔者孟子有云:「人之于身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以为爱之者是,则善誉者不能解也;以为不爱之者是,则善毁者不能诟也。」考之奇书稗乗,古之人未有见也。诹之故老博闻之士,今之人未有闻也。夫唐叔虞之有文在手,曰「虞也」;鲁成季之有文在手,曰「友也」;宋仲子之有文在手,曰「为鲁夫人也」。皆生而赅存焉,未有立谭顾盼之顷,手腕皮肉之间,斐然而成章,忽然而变化,起灭不可思议者也。佛氏因缘,或言神通变现,胸面手足皆可涌出莲花卍字,庶几近之。然而此时非想非观,其因不可测也。道之费也,虽圣人有所不知焉。浸假而化余之指以为▯龙,浸假而化余之腕以为虫鱼,浸假而化余之肱以为垂禾倒薤,浸假而化余之身以为史籀仓颉,吾乌得而知之?夫亦存而弗论也,已矣。
译纪事 孤山种梅初记【陈万言】孤山偏僻地处西湖之阴,没有险峻奇怪的峰石可以和南北两高峰的景胜相抗衡,但幽静的韵味却超过它们。林逋老人种梅,山中结庐,也是一件流传千古的雅事。从前那些挂瓢戴笠的隐逸之客,偶尔来这里作世外游;而游人停步、告诫不要进入的,却有一两家穿着绸衣、涂脂抹粉的人,带着歌儿,在画楼酒船中踉跄游乐,实在与此地不相称。有一位应试举子带着书登场,惊叹这里是赤松子、青鸟一类仙侣居处,却因不利于风水家的说法而离去。癸卯年,我才开始在山脚小轩中读书,姑且用来打破寂静。此后各位君子相继前来,朗诵声年年不断。我的朋友、新都吴君巽之,又徘徊于旧址,领略优美景色,感慨荆棘遮蔽了废墟,怀想寒梅振发秀色,谋划为林逋老人续成一番事业。我替他规划:根据远近花影的疏密,从望湖亭向北,左边沿湖岸,右边倚着绵延修长的围墙,可以栽五百株。向东走去,地势高低参差、倾斜不平,拾级而上到放鹤亭的北面,沿亭上行直到山墓之巅,低处可以栽植,高处也可以照料,也可栽五百株。绕过山背向西,从四贤祠一直到小轩南面,那里地势绵延而视野开阔,可以容纳栽种二千株梅树的工程。这件事又有五种好处:让美人、高士的名字相继点缀名山,使凭吊古迹的人消解面对荒草废墟时的悲哀,这是第一种好处。山隈稀疏梅影之下,无论下雪或天晴、刮风或月夜,都可以游赏;烟笠蓑衣的渔人和钓艇不时来到附近,不必担心跋山涉水的劳苦,也不用裹带干粮,这是第二种好处。两道堤岸杂种花木,桃花、柳絮争红斗绿;再加上鹤亭遗留下的树种,更有寒香、腊梅花蒂的奇异花朵,傲然开放而不言语,形成溪谷,招来如玉般的回影,这是第三种好处。樵夫和养蚕卖茧的人不必因没有采筐、砍柴而受罚,山中的神灵也大概可以免受斧斤之害,这是第四种好处。山上建祠祭祀林逋老人,再把香山居士、坡老、邺侯合祀其中,让四种名花显灵;这样一来,后来登临眺望的人岂不更加兴奋?避谷的神仙,可以仿效陇西的霞举;登高的士大夫,可以效法苏轼、白居易的风流,这难道只是为林逋一人增添光彩吗?这是第五种好处。我与这座山结盟,也已经很久了。每年到湖上来一次,从未不曾踏着木屐走到山岩门径之间,怀想仰慕遗留下来的胜迹,只遗憾还来不及与桂丛兰谱共同恢复数百年沉埋的因缘。幸好有吴君走在前面,将来等向平完成婚嫁之事,我要谋划在梅花坞中建一间屋子,重新修复这千古雅事,那一定不只是把五岳图装入袋中而已。左手篆文记【陈万言】在玄黓困敦年、仲吕月上旬的申日,我偶然登上卧楼,和俞子防嘉以及仲、季二人聚在一起交谈。过了一会儿,我伸出双手打呵欠,稍微看见左臂上隐隐约约似乎有文字;不久皮肤纹理仿佛动了起来,红色的纹理从中显现,宽约一寸,长度超过这个尺度。仔细看去,原来是玉箸篆体的一个“进”字。三人惊讶地观看,都认为奇异。我开玩笑用朱砂涂在字上,用纸印下倒篆数张,钩画清晰可见。到傍晚,字渐渐平复;隔了一夜,仍然可以摹写看见。每次面对客人谈起此事,客人大多不信,我便拿出印下的倒篆给他们看。喜欢我的人说:“这是什么祥瑞?”我回答:“不是,不是。”害怕我出事的人说:“这是什么灾祸?”我也回答:“不是,不是。”从前孟子说过:“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没有一寸肌肤不爱惜;既然没有一寸肌肤不爱惜,就没有一寸肌肤不调养。如果认为爱惜身体是对的,那么善于赞誉的人也不能解除这种观念;如果认为不爱惜身体是对的,那么善于诋毁的人也不能责骂这种观念。”我考察奇书、稗乘,古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事;询问故老和博闻之士,今人也从未听说过。唐叔虞手上生有文字,说的是“虞啊”;鲁成季手上生有文字,说的是“友啊”;宋仲子手上生有文字,说的是“将成为鲁国夫人”。这些文字都是出生时便完整存在的,从来没有人在站立谈论、回顾顾盼的片刻之间,手腕皮肉之间斐然形成文章,忽然发生变化,生灭变化不可思议。佛教所说的因缘,有时所说的神通变化,胸部、脸面、手足都能涌出莲花和卍字,大概接近这种情形。然而这时既不是凭空想象,也不是观想,其原因无法测知。大道的广大,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假如渐渐把我的手指变成龟龙,假如渐渐把我的手腕变成虫鱼,假如渐渐把我的臂膀变成下垂的禾穗和倒生的薤草,假如渐渐把我的身体变成史籀、仓颉,我哪里能够知道呢?不过是让它存在而不加评论罢了,如此而已。
纪登瀛客【许烱】甲辰嵗仲春,予下第南还,买舟将发,有客虬髯布屦,肩负草囊,求附舟至天津,篙师索其直,许之。既登舟,予见其丰神秀伟,颇异之,问其姓名,曰:“姓丁,名登瀛。”问其何许人也,曰:“云中人也。”问其所能,曰:“善奕。”予雅好奕,因延之语。自言家素业儒,少时不乐仕进,去从方士逰以为长生可致,遂鋭意求度世之术。又言旧名拱辰,因梦异人指示,相期东海上,故更今名。兹行将逰东海,访蓬瀛,以赴其约云。其言皆恍惚世外事,不知其信然否。予独爱其风致磊落,不类尘土中人,稍狎之,防与对奕,予不能敌,损数十子犹劣。方布局即知其胜负,且曰:“吾于人事亦如此矣。”究其术,笑而不答。革囊中古劒一口,长尺余,碎银数片,青石子十余枚,他无所有。时出劒把玩,意濶如也。一日,予偶诵:“云瑟鼓齐门,虽工何益,而况未工乎?”客应声云:“劒藏楚匣,纵掩弥光,况莫能掩也。”予始谓其跌宕不羁之士,漫与之狎,不意其能文也。及闻其语,更骇异之。适日初出,予倚篷眺望,客指而言曰:“才升扶桑,忽及天半,人间三万六千日,亦易易耳。”遂朗吟曰:“羲和龙驭急如梭,好景人间莫浪过。”予因续之云:“天际未须愁日昃,防中吾有鲁阳戈。”客笑谓曰:“子可谓有志者。”舟抵天津,遽辞登防,叩其所往,曰:“前已言之矣。”临别口诵诗赠曰:“万里相逢岂偶然,三生有分是前縁。天南天北多鸿鴈,时寄小山丛桂篇。”予答赠曰:“莫学当年传逸人,云山消息断追防。须知大隠金门客,依旧烟霞万里心。”客曰:“张乖厓有仙才无仙骨,不足相邀,子殆可语,柰吃烟火已多尘縁方重,俟他日议之。”予非漠然者,善自爱而已。语罢飘然登防而去。予惘然者久之,竟不知其何物。后数夕,忽梦一童子持书相授曰:“丁山人所命也。”启之有诗二首云:“别来已在东海东,笑叅金母揖黄公。相思莫道无青鸟,试向陂”前觅竹笼,又云南北东西共一天。乘槎泛斗,亦丁年。君今欲问予归处?万树桃花,水半川。读罢遂觉,急呼童子索烛,记之。客殆异人乎?遇仙记【李朴】万厯三十有二年,予有汝坟之役,道河以南,适许襄经郑野地,坟起一俯一仰,若山谷间有水蜿蜒防于两崖,瀑瀑有声也。予褰裳渉之,俄见危峰耸翠,林木深秀,初不知其有路可通。问诸御者,御者曰:“此升天洞也,亦不知起自何年代,相传以为有仙姑炼丹服食,羽化飞升,遗洞在焉。”予防之,果一孔自东岩入,窅然汩然漭,不辨色。已而一防微明,自上下埀,徐视石磴盘曲,因攀縁达于顶。四望周览,宛然别一世界。予有初疑云树路不同,偶出空虚,四望通之句。时正暮春,天气和暖,满院桃花相错如绣,深树中黄鹂三三两两,巧语如簧。庭左一井,横辘轳其上。洞之去平地可百尺许,计水之浅深,高出平地,绠之长短可量而知也。因小憇,顾庭右树下坐一老道士,蓬头赤足,亦不着里衣。诘问所从来,答曰:“道人何去何来?”问其年,曰:“曾见黄河清矣。”问若所言,似知道者,何不登遐倒影而顾栖迟红尘?为曰:“天之上,地之下,随处皆可逍遥。若终日在十洲三岛,亦有倦逰时。”▯问其名居,曰:“我板章道人也,无名无居。”予侈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不甚信,防旧路下焉。常以语人,有识者曰:“果板章哉,仙人也。
译纪登瀛客【许烱】甲辰年仲春,我科举落第,向南返程,买了船将要出发。有个客人长着虬髯,穿着布鞋,肩背草囊,请求搭船到天津,船夫索要船钱,他答应了。上船后,我见他神采秀伟,颇为惊异,便问他的姓名。他说:“姓丁,名登瀛。”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云中人。”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擅长下棋。”我一向喜欢下棋,于是请他交谈。他自称家中向来以儒业为本,年轻时不喜欢做官求进,离开家去跟随方士游历,认为可以求得长生,于是专心寻求超脱尘世的方法。又说自己原名拱辰,因为梦见异人指示,与他相约在东海相会,所以改用现在的名字。这次出行将游东海,寻访蓬莱、瀛洲,以赴当年的约定。他说的都是恍惚如世外之事,不知是真是假。我只是喜欢他洒脱磊落的风度,觉得不像尘世中人,便渐渐和他亲近,请他与我对弈。我不是他的对手,即使让他数十子,仍然不如他。他刚刚布置棋局,就知道胜负,并且说:“我处理人世之事也是这样。”我追问其中的棋术,他只是笑而不答。草囊里只有一口古剑,长一尺多,几片碎银,十多枚青石子,此外一无所有。他常常拿出剑把玩,神情十分旷达。有一天,我偶然吟诵道:“琴瑟在齐门中演奏,即使技艺高超又有什么用,何况技艺还不高呢?” 客人应声说:“宝剑藏在楚国的剑匣里,即使遮掩它也只会更加显出光芒,何况根本无法遮掩呢?”我起初以为他是一个放达不羁的人,只是随意和他亲近,没想到他竟然有文才。听到这句话后,我更加惊异。恰好太阳刚刚升起,我倚着船篷眺望,客人指着太阳说:“才升到扶桑之上,转眼便升到半天;人间三万六千日,也很容易度过。”于是朗声吟道:“羲和驾着龙车快如梭,好的人间景色不要白白错过。”我便续道:“不必为天边太阳西斜而忧愁,我怀中有鲁阳戈。”客人笑着说:“你可以说是有志之人。”船到天津,他立即辞别上岸。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先前已经告诉你了。”临别时,他口头吟诗赠我:“万里相逢难道是偶然,三生有缘正是前世因缘。天南地北有许多鸿雁,时常寄来小山丛桂的诗篇。”我答诗赠他:“不要学当年传说中的逸人,使云山之间的消息断绝、难以追寻。要知道真正隐居而身在金门的客人,依旧怀有烟霞万里的心。”客人说:“张乖崖有成仙的才华,却没有成仙的根骨,不值得邀请;你大概可以谈论此道,只是吃人间烟火太多,尘世因缘还很深,等将来再商议吧。”我并非冷漠,只是善于自我珍惜罢了。说完,他飘然登岸离去。我惘然了很久,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后来几个夜晚之后,忽然梦见一个童子拿着书交给我,说:“这是丁山人命我交给你的。”打开一看,有两首诗:“分别以来,我已在东海之东,笑着参拜金母,向黄公作揖。不要说没有青鸟传信,试着到池塘前寻找竹笼。”又一首说:“东西南北共在同一片天空下。乘木筏漂浮在北斗之间,也正逢丁年。你如今想问我归宿何处?万树桃花,水流半川。”读完后我便醒了,急忙叫童子取来蜡烛,把诗记下。这个客人难道是异人吗?遇仙记【李朴】万历三十二年,我有一次出任汝坟一带的差事,沿黄河以南行走,恰好经过许襄之间的郑地。只见坟丘一俯一仰,仿佛山谷中有水在两岸之间蜿蜒流过,发出瀑瀑的声响。我撩起衣裳涉水而过,不久便看见险峻的山峰耸立着青翠之色,林木幽深秀美,起初并不知道那里有道路可以通行。问赶车的人,赶车人说:“这是升天洞,也不知道始于哪个年代。相传有仙姑曾在这里炼丹服食,羽化飞升,所以留下了这个洞。”我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洞口从东边的山岩进入,幽深昏暗,水声汩汩,茫然看不清颜色。不久,一线微光从上方垂下来;仔细看去,原来是石阶盘曲而上,于是攀援着登到顶端。四面环顾,宛如另一个世界。我起初曾怀疑“云树路不同,偶出空虚,四望通之”这几句只是想象。此时正是暮春,天气和暖,满院桃花交错如锦绣,深树中的黄鹂三三两两,鸣声婉转如簧。庭院左边有一口井,井上横架着辘轳。洞口离平地大约一百尺,估量水的深浅以及它高出平地的高度,凭借井绳的长短便可以测知。于是我稍作休息,回头看见庭院右边树下坐着一位老道士,蓬头赤脚,连内衣也没有穿。我问他从哪里来,他回答说:“道人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问他的年岁,他说:“我曾经见过黄河水变清。”我问:“像您所说的这样,似乎是得道之人,为什么不登上高远之处、倒映着日影的仙境,而还留恋栖息在红尘之中呢?”他回答说:“天上地下,随处都可以逍遥。即使终日在十洲三岛,也有感到厌倦游玩的时候。”我又问他的姓名和居处,他说:“我是板章道人,没有姓名,也没有固定居所。”我认为他的话夸大无边,仿佛银河一样没有尽头,并不十分相信,便沿原路下去了。后来我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有见识的人说:“果然是板章,他是仙人。
传彼自秦终南来逰伊洛嵩少间,露顶赤脚,冬着单衣,坐大雪中,雪为飞五百嵗,犹有童顔。”予急使人访之,迷不知所往。予尝以为天地间人老壮相防,有无转化,尽终是要尽,作甚大罗天仙?及观黄鹤、天台、武陵遗事,则疑信半。比及遇板章于升天洞中,始信乾坤内果有一种不死仙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无有也无不有也,葢与造化相终始矣。眞仙果有,宜赤松接踵,羡门比肩,有餐叶茹芝,鸟伸熊经,竟不见跨鹤遗世,又何寥寥仙人家术?予不晓,亦无心于遇,廼得与板章邂逅,数语斯又何以説耶?昔广成子之告黄帝曰:“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循是道也。行之以无意,则遇之以无心。况遇,固仙;不遇,亦仙。又安知道成之后,不朝昆仑,夕▯圃,与大罗天仙终日为侣也?是为记。粤事论【苏濬】今之防粤事者,类曰:獞猺乱内地,不知衅不在猺也。猺不习汉语,不识文书,自中国亡命之徒扞文网,吏捕之急,则窜身穷谷,教猺伺向。又有防手罢民,不事佣作,喜椎埋叫呼,计无复之,輙自结于猺。于是防以厚利导以剽掠,猺贪且狠,堕其彀中,而祸中于村落矣。大征之后,黠者遁深薮,痴者饱白刃,根株未拔,计不得不议抚。抚之诚是也,顾里胥桀黠,素习猺语,恃口舌防扬,名曰招主。素封之家,借猺人为力,作名曰田主。此数族不惟以夷市,而且以官市,公家亩钟认为已有,而课穜稑于佃丁。官清其籍,则以猺为解,每秋成与夷▯分之。至督赋则以公家惩急,复加敛于猺人。猺畏束湿,视敌朴甚于刀锯,呼之见吏则缩首,寜死不敢诣,惟里胥田主言是听。里胥田主率视其人为竒货,未乱则交搆以摇之,未征则阳为漏泄而寄其孥畜,或诳以隂庇免诛,或执以要赏而没其所寄。惧其见吏言状,已无售欺,则多饰威以吓之。猺人惧吏滋甚,猺不聊生,益复思乱。县官不急奸人,而惟急猺,左右猾胥反为夷耳目。猺之出没,什不得一,我一启颊,令未及颁,而环听风驰,贼无不窥其浅深者。故中国之祸,举中国人贻之,岂在猺哉?何休曰:王者不治夷狄,非不治夷狄也,治中国即以治夷也。苟得良有司,胜于兵千百矣。柳州马平【苏濬】柳州西北界于楚黔诸蛮,而桂之古田、平之修仁连冈扼险,互相盘结。永乐初,柳州马平县五都贼梁公竦等作乱,都督韩观勦之,斩首万余级,马平十八里之民尽被屠戮,其存者三不得一。后耕民日少,沃壤荒芜,往往募獞人耕种,獞人日繁而剽掠滋甚。宣徳间,洛容县蛮贼出刼屯聚,指挥王纶纵兵杀害良民,山云以闻,上命建治其后。山云上征▯柳州蛮贼首功,上谓尚书张本曰:“蛮性好乱,自取死亡,可憎亦可悯也,其令云善抚之。”▯正以后,古田多梗,马平、洛容诸獞聚党向应,鱼峰贼周鉴复相煽为乱。柳州太守刘琏率兵数百御贼,贼败走,琏追之,贼侦知援兵不继,还战获琏,剖腹实草,焚其尸。督臣不以实闻,自是贼益肆,官兵莫之谁何。马平田土蚕食几尽,县拥空籍耳。嘉靖间,贼首韦金田等占据水陆二路村落,为屠者不可胜计。都御史张岳总兵陈圭征之,调汉土兵七万,分三哨并进攻雷岩、同良、平田、落满都、博等巢,克之,遂围鱼窝巢。鱼窝石壁峭立,拔地高数千丈,从来用兵莫能一胜,诸将以为难。岳曰:“鱼窝不破,即他寨破无为也。”遂移鎭柳州,督诸将攻愈力。贼急呼他寨贼与并守,山四周倾仄难置足,贼昼夜守不彻,山顶绳悬▯石,兵一临寨,贼断绳▯石乱下如雨。岳阳令诸将撤围,寨中贼稍稍有逃者。岳复移鎭柳城,召授诸将方畧,作久困计。诸将犹请罢兵,岳度诸将不足与计事,间召副总兵程鉴,令选勇敢士备亲军。鉴选三千余人,请所用,岳曰:“吾欲有胆力不惧死者,任吾指挥,死且优恤其家。”于是愿从者七十人,岳曰:“足矣。”遂以七十人属之鉴,令刼寨。鉴有难色,岳顾左右酌酒洒地,誓必灭贼,复出防中纸示之曰:“此二疏草也,寨破荐尔首功,不破尔养冦为首罪,惟君所择耳。”
译传说他从秦地终南山来到伊水、洛水以及嵩山、少室山一带游历,露着头,赤着脚,冬天只穿单衣,坐在大雪之中;雪因为他而飞扬了五百年,他仍然保持着儿童般的容颜。” 我急忙派人去寻找他,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曾经认为,天地之间人的老少强弱彼此相差,存在和不存在也会相互转化,最终全都要归于消尽,哪里有什么大罗天仙?后来看到黄鹤、天台、武陵的遗事,便半信半疑。等到我在升天洞中遇见板章,才相信天地之间果真有一种不死的仙人,顺应天地的规律而驾驭阴阳六气的变化,无所谓存在,也无所谓不存在,大概与造化同始同终吧。真正的仙人果然存在,那么理应有赤松子接连出现,羡门子并肩而立,有人餐食树叶、吞服芝草,有人像鸟一样伸展、像熊一样攀援;可是最终并没有见到骑鹤离开尘世的人,仙人家传的方术为什么又如此寥寥无几?我不明白,也无心求遇仙人,却竟然同板章偶然相逢;寥寥数语,这又该怎样解释呢?从前广成子告诉黄帝说:“不要劳损你的形体,不要摇荡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之道,就是遵循这个原则。以无心去实行它,便会以无意而遇到相应的境界。何况遇到仙人,本来就是仙;没有遇到,也同样是仙。又怎么知道得道以后,不会早晨在昆仑山,晚上到玄圃,与大罗天仙终日相伴呢?因此写下这篇记。《粤事论》【苏濬】如今谈论粤地事务的人,大多说:“獞、猺扰乱内地,却不知道祸端并不在猺人。猺人不熟悉汉语,也不懂公文,原来是中原逃亡的人为了逃避法网,官吏追捕得紧,便逃入深山穷谷,教猺人窥伺方向。又有一些被遣散的失业百姓,不从事雇佣劳作,却喜欢杀人掠夺、呼喊滋事,想不出别的办法,便往往自行投靠猺人。于是这些人用厚利诱导猺人进行抢掠,猺人贪婪而凶狠,落入他们的圈套,灾祸便波及村落。大规模征讨以后,狡猾的人逃入深山密林,愚蠢的人死于刀下,但祸根没有拔除,因此不得不商议招抚。招抚本来确实是对的,只是里胥奸猾,平素熟悉猺语,倚仗口舌夸张声势,自称‘招主’。富裕人家借猺人为劳力,自称‘田主’。这几类人不但用夷人进行交易,也用官府进行交易;把公家的田亩、粮税据为己有,却向佃户征收稻谷。官府清查簿籍时,他们便拿猺人作借口;每到秋收,又同夷人分取收成。官府催征赋税时,他们便以公家催逼为名,再向猺人加倍征敛。猺人害怕官府约束,认为官府比刀锯还可怕;一听说官吏来了就缩头,宁死也不敢到官府去,只听从里胥、田主的话。里胥、田主总把他们视为奇货:在没有发生叛乱时,就互相挑拨使他们动摇;没有征讨时,便假装泄露消息,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和牲畜寄放在那里;有时欺骗他们说暗中可以庇护、免除诛罚,有时又把他们抓起来,以求邀功请赏,并没收他们寄放的财物。他们害怕猺人把实情告诉官府,既然已经无法再欺骗,便多方装出威势恐吓他们。猺人更加害怕官吏,无法生活,于是更加想要作乱。县官不急于惩治奸人,只一味急于对付猺人;身边的狡猾胥吏反而成了夷人的耳目。猺人出没的情形,十件中我们连一件也未必知道;我刚一张口,命令还没有颁布,四周便已经听到风声、迅速传开,贼人没有不知道官府虚实的。所以中原的祸患,全是中原人自己招来的,难道在猺人吗?何休说:王者不是不治理夷狄,而是治理中原便等于治理夷狄。如果能得到贤良的官吏,其作用胜过千百名士兵。《柳州马平》【苏濬】柳州西北与楚、黔诸蛮相接,桂州的古田、马平的修仁山冈相连,扼守险要,彼此盘结。永乐初年,柳州马平县五都的贼人梁公竦等作乱,都督韩观讨伐他们,斩首一万多级,马平十八里的百姓几乎全被屠杀,幸存者不到三分之一。后来耕民日益减少,肥沃的土地荒芜,官府往往招募獞人耕种;獞人日益增多,抢掠也更加严重。宣德年间,洛容县蛮贼出动抢掠并聚集,指挥王纶纵兵杀害良民,山云将此事上报,皇上命令建治其后。山云上报征讨柳州蛮贼首领的功绩,皇上对尚书张本说:“蛮人的性情喜欢作乱,是自己招致死亡,可恨也可怜;你们要命令山云好好安抚他们。”弘治以后,古田多有阻梗,马平、洛容等地的獞人聚众互相响应,鱼峰的贼人周鉴又煽动他们作乱。柳州太守刘琏率数百士兵抵御贼人,贼人败逃,刘琏追赶他们;贼人探知援兵没有接续,回头交战,擒获刘琏,剖开他的腹部塞进草,焚烧他的尸体。督臣没有据实上报,从此贼人更加肆无忌惮,官兵没有谁能制服他们。马平县的田地几乎被蚕食殆尽,县里只剩下空有户籍而已。嘉靖年间,贼首韦金田等占据水陆两路的村落,被屠杀的人数不胜数。都御史张岳和总兵陈圭征讨他们,调集汉兵、土兵七万人,分成三路同时进攻雷岩、同良、平田、落满都、博等贼巢,攻克之后,随即包围鱼窝巢。鱼窝石壁陡峭,拔地高达数千丈,从来用兵都不能取胜,诸将都认为难以攻克。张岳说:“鱼窝不攻破,其他寨子即使攻破也没有用。”于是移镇柳州,督促诸将更加用力进攻。贼人情势危急,急忙召集其他寨子的贼人共同守卫;山势四周倾斜险峻,难以立足,贼人昼夜守卫不得休息。山顶用绳子悬挂巨石,官兵一接近寨子,贼人便割断绳索,巨石纷纷落下如雨。张岳下令让诸将撤围,寨中贼人渐渐有人逃出。张岳又移镇柳城,召集并授予诸将作战方略,打算长期围困。诸将仍请求撤兵,张岳估量他们不足以共同谋划大事,便秘密召来副总兵程鉴,命他选拔勇敢之士充作亲军。程鉴选了三千多人,请示如何使用,张岳说:“我要的是有胆量、有力量、不怕死的人,听从我的指挥;死了也要优厚抚恤他们的家属。”于是愿意跟随的有七十人,张岳说:“足够了。”便把这七十人交给程鉴,命令他劫取贼寨。程鉴面露难色,张岳回头命左右斟酒,将酒洒在地上,发誓一定要消灭贼人;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给他看,说:“这是两道奏疏的草稿。攻破寨子,就推荐你为首功;攻不破,就是你养贼为首罪。只看你自己选择了。”
鉴泣曰:“鉴且为公死矣。”时贼巢苦乏水臭秽。触人日,数人共水一瓶,涓滴必争。一日,五贼当守险迳者,争寨中曰:“热甚,可多予水。”众持不肯,大諠。五贼怒而去。比夜,坚卧不廵警,而鉴将七十人至寨下,未敢发也。先五死士持尺刀,学猿猱攀而上。五贼守险迳者熟睡弗觉,五死士斩之,代为廵警。七十人者冐险夜登,声諠寨中,贼并力出战,而山下兵复乘之。山顶贼架木桥通往来,兵至顶,贼蹙毁桥。兵临桥,火炮矢刀迅激交发,呼声震山谷间。而贼中主计老媪八十矣,急呼众自焚,毋为官兵所鱼肉也。于是鱼窝遂破。俄而,高挽、同银、马鞍诸巢俱破,前后俘斩四千余级。时议乘胜,兵穷其党类者岳曰:“自秋徂夏,兵老矣,武固不可黩也。”因命夷诸险巢,戢其余党。由是马平之三都、四都、来賔者甚众,凡渠魁皆自投军门,愿为编民。诸蛮种类【蘓濬】岭表诸蛮种落不一,皆古百蛮之种也。一曰猺,介巴蜀楚粤间,绵亘数千里。椎髻跣足,衣斑襴布褐,采竹木为屋,绳枢荜窦,覆以菁茅。种禾黍粟,岂山芋杂以为粮。暇则猎山兽以续食。岭磴险阨,负戴者悉着背上,绳系于额,偻而趋。俗喜讐杀,又能忍饥行闘,上下履险若飞。儿能行烧铁石烙其根蹠,使顽木不仁,故能履棘茨根枿而不伤。儿始生,称之以铁,如其重,渍之毒水。儿长大,煆铁制刀,试刀必斩牛仰刃,牛项下以肩负刀,一负即殊者,良刀也。弩名偏架弩,以一足蹶张,背手傅矢,往往命中。鎗名棹鎗,长二丈,战则一弩一鎗相将而前。执鎗者前郤不常以卫弩,执弩者口衔刀而手射。人或冐刀逼之,释弩取口中刀,奋击退去,必有伏弩。嵗首祭先,杂糅鱼肉酒饭于木槽,扣槽羣号为礼。十月朔祭都贝大王,男女各成列,连袂相携而舞,谓之踏猺。意相得,男则伊唔跳跃,负所爱去,奔入岩洞揷柳避人,遂为夫妇。乐有铙鼓、胡卢、笙、竹笛之属。其合乐时,众音竞閧,击竹筒为节。山谷间稻田无几,天少雨稑穜不收,无所得食,则四出剽掠,踉蹡篁竹,飘忽往来。州县觉知,则已入巢。官军但分屯路口,山多险蹊,不可徧防,久益劳费。猺亦有数种,有生猺,有熟猺,又有白猺、黑猺。生猺在穷谷中,不与华通。熟猺与州民犬牙或通婚姻。白猺大类熟猺,黑猺大类生猺,此其大较也。一曰獞,与猺杂处,风俗畧同,而生理一切陋简。冬编鵞毛杂木叶为衣,搏饭鞠水而食。居室茅缉而不涂,衡板为阁,上以栖止,下畜牛羊猪犬,谓之麻栏子。大娶妇,别栏另爨,娶日妻即还父母家,夜与邻女作处,数年回时间与夫野合。二三觉有娠,乃宻告其夫作栏。又数年,延师巫结花楼,祀圣母,亲族少男少妇数百千人,歌饮号叫,剧戏三四日夜乃毕,谓之作星。少妇于春时,三五为伴。采芳拾翠于山椒、水湄,歌唱为乐。少男亦三五为羣,歌以赴之。一唱一和,竟日乃已。以衣带相赠答,去。又善为毒矢、为蛊毒,本类相仇,纎芥不已,虽累世必复。其闘或误杀人者,以牛畜为偿,或数十头至百头,名曰人头钱。流刼则纠党麇起,亦有渠长,人先给银三钱,赡其家,曰鎗头钱。在山三五为羣,要人于路,伏草;在江突冲而出,絷船取货,羁以求赎,谓之勾船。或攻打村民,弃田庐以遁,即其村据之,谓之打地。且其人耐饥,啖盐数颗,草木皆可食。师兴则逺遁,絶峤,莫可谁何。獞亦有生獞、熟獞,与生熟猺大抵相类。一曰犵狪獠人,凡二种,依山林居,无酋长,版籍以射生为活。一村中推有勇力者曰郎火,余俱称火。男女三四日用米粓沐发,不间寒暑。婚葬用五行,以鸡卜吉凶。乐有六管笙,两脚踏地而吹,众歌以倚之。又以大木一枝埋地,作独木楼,高数丈,上覆瓦铺板。男歌唱者夜则縁宿其上,谓之罗汉楼。器械与猺同,而勇防过于獞。每出剽掠,皆冐称为猺。一曰狑人,一曰▯人,一曰狪人,一曰蛮人。有西原、广源诸蛮,皆依山为生,其气习多与猺獞同。又有蜑人,世以舟为居,无土著,不事耕织,惟捕鱼供食,不通土人婚姻。又有山子夷人,无版籍定居,惟斫山种畬,镞木盆锅射兽而食之。食尽又移一方。男女皆徒跣,夫妇野合,类兽与人异。又有班衣种,女着短裠,仅及膝,坐则以膝齐跪地为礼。又有大良,言语、服食、居处与獞大同,而性与獞异。有户口版籍,较人民尤淳朴,租赋尤易办。其俗敦厚,人至其家,不问识否,輙具牲醴欵待,任大嚼剧饮,无吝意。后被獞杀占,逃散去,之城厢村落佣落樵采。此数种者,自为部落,不侵中国。其为中国患者,莫如猺獞云。安南志【蘓濬】
译程鉴哭着说:“我程鉴将要为您而死了。”当时贼寨苦于缺水,环境又臭又脏。几个人共用一瓶水,一滴一滴都要争夺。一天,五个负责守险要通道的贼人争着对寨中人说:“天气太热,应该多给我们水。”众人拿着水不肯给,争吵起来。五个贼人愤怒地离开了。到了夜里,他们紧闭着眼睡觉,不再巡逻警戒;程鉴带七十人来到寨下,却还不敢发动进攻。先派五名敢死士卒拿着短刀,学猿猴攀援而上。守险要通道的五个贼人熟睡不觉,被五名敢死士卒斩杀,敢死士卒便代替他们巡逻警戒。七十人冒险连夜登山,声音震动寨中;贼人合力出战,山下的官兵又乘机进攻。山顶贼人架设木桥供往来通行,官兵抵达山顶时,贼人急忙毁掉木桥。官兵逼近桥边,火炮、箭矢、刀枪迅猛交错发射,喊杀声震动山谷。贼人中掌管谋划的是一位八十岁的老妇人,她急忙呼喊众人自焚,不要被官兵像鱼肉一样宰割。于是鱼窝终于被攻破。不久,高挽、同银、马鞍等贼巢也都被攻破,前后俘获、斩杀四千多人。当时有人商议乘胜追击、穷尽贼人的党羽,张岳说:“从秋天到夏天,士兵已经疲惫了,武力本来就不可滥用。”于是命令铲平各处险要贼巢,收束其余党羽。此后马平的三都、四都以及来宾一带,很多贼首都自行来到军门投降,愿意编入民籍。《诸蛮种类》【苏濬】岭南各地的蛮族部落种类不一,都是古代百蛮的后裔。其中一种叫猺,分布在巴、蜀、楚、粤之间,绵延数千里。他们梳椎形发髻,赤脚,穿有斑纹的襴布和粗布衣服,砍取竹木造屋,用绳子作门轴,以荆条编门,用菁茅覆盖屋顶。种植稻、黍、粟,也种山芋,混合起来作为粮食;闲暇时便捕猎山兽以补充食物。山路险窄,背负东西的人都放在背上,用绳子系在额头,弯着腰快走。他们的风俗喜欢仇杀,又能忍饥行战,上下险路如飞。孩子刚能走路时,便烧热铁石烙他的脚根,使脚底变得坚硬麻木,所以能踩在荆棘、茨根和树桩上而不受伤。孩子出生时,便用铁来称量他,重量相等就浸入毒水。孩子长大后,锻造铁来制作刀;试刀时一定要斩牛,并让牛用肩负住刀背,刀一压下去就能斩断牛颈的,才是好刀。弩叫偏架弩,用一只脚蹬开弩弓,反手上箭,往往能命中。枪叫棹枪,长二丈,作战时一人持弩、一人持枪,相互配合前进。持枪的人在前后退不固定,常用来保护持弩者;持弩者口中衔刀,手里射箭。有人拿刀逼近时,他便放下弩,取出口中的刀奋力击退来敌,而附近一定还设有伏弩。年初祭祀祖先时,把鱼肉酒饭混杂放在木槽中,敲击木槽,众人一起号叫作为礼仪。十月初一祭祀都贝大王,男女各自排成队伍,手挽着手跳舞,称为“踏猺”。男女彼此情意相投时,男子便呜呜跳跃,背起所爱之人跑去,进入岩洞,插上柳枝避开旁人,于是成为夫妻。乐器有铙、鼓、胡卢、笙、竹笛之类。合奏时,各种声音竞相喧闹,以敲竹筒打节拍。山谷之间稻田很少,天旱少雨,早稻、晚稻都不能收成,没有食物,就四处抢掠;他们踉踉跄跄穿行于竹林,飘忽往来。州县察觉时,他们已经进入贼巢。官军只能分兵驻守各处路口,但山中险路很多,不能全部防守,时间一久更加劳苦耗费。猺也有几种,有生猺、熟猺,又有白猺、黑猺。生猺住在深山穷谷中,不同中原往来;熟猺同州县百姓交错杂居,有的通婚。白猺大体像熟猺,黑猺大体像生猺,这只是大致情况。另一种叫獞,与猺杂居,风俗大致相同,但生活方式一概简陋。冬天把鹅毛和木叶编在一起做衣服,用手捏饭、掬水而食。房屋用茅草编结而不涂泥,横放木板作为阁楼;上面住人,下面饲养牛、羊、猪、狗,称为麻栏子。隆重娶妻时,另设栏舍、另起炉灶;娶妻当天,妻子便回父母家,夜里同邻家的女子相处,几年后偶尔回来与丈夫野合。等到二三次发现怀孕,才秘密告诉丈夫建造栏舍。又过几年,请巫师建花楼,祭祀圣母,亲族中的男女老少数百上千人唱歌饮酒、呼喊嬉戏,连续三四昼夜才结束,称为“作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年轻妇女在春天三五人结伴,在山顶、水边采花拾翠,唱歌取乐。年轻男子也三五成群,以歌声应和她们。一唱一和,直到一天结束。男女以衣带互相赠答,然后离去。他们又善于制作毒箭、施放蛊毒;同类之间本来就互相仇视,哪怕一点小事也不肯罢休,即使相隔几代也一定报复。他们争斗时如果误杀了人,便用牛畜赔偿,有时从几十头到一百头,称为“人头钱”。流窜抢劫时便纠集党羽一同出动,也有首领;先由被害者交给他三钱银子,用来供养其家属,称为“枪头钱”。他们在山中三五成群,在路上拦截行人,埋伏在草丛中;在江中突然冲出,捆住船只抢取货物,并把人扣押以索取赎金,称为“勾船”。有时攻打村民,村民抛弃田地房屋逃走,他们便占据该村,称为“打地”。而且他们耐得住饥饿,吃几粒盐,草木也都可以充饥。官军一兴兵,他们就远远逃入险峻山岭,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獞也有生獞、熟獞,大体同生猺、熟猺相似。另一种是犵狪獠人,共有两种,依傍山林居住,没有酋长,以登记在册或捕猎为生。每个村中推选有勇力的人称为郎火,其余人都称为火。男女每隔三四天用米浆洗头,不论寒暑。婚嫁和丧葬都采用五行,用鸡来占卜吉凶。他们的乐器有六管笙,双脚踏地吹奏,众人唱歌为之伴奏。又把一根大木埋在地上,建成独木楼,高数丈,上面盖瓦铺板。男子唱歌时,夜里便爬上去住宿,称为罗汉楼。器械与猺人相同,但勇猛凶悍超过獞人。每次出去抢掠,都冒充猺人。还有狑人、▯人、狪人、蛮人。有西原、广源等地的蛮人,都依山生活,性情习俗多同猺、獞。又有蜑人,世代以船为居,没有固定土地,不从事农织,只捕鱼供食,不同当地人通婚。又有山子夷人,没有户籍,也没有固定居所,只砍山种旱地,用木制箭镞、盆、锅,射杀野兽来吃;食物吃尽后又迁往另一处。男女都赤脚,夫妻在野外交合,像野兽,与常人不同。又有班衣种,女子穿短裙,只到膝盖;坐下时以双膝并齐跪地作为礼节。又有大良人,语言、服食、居处同獞人大体相同,但性情与獞人不同。有户籍,比较百姓尤其淳朴,租税也尤其容易办理。他们的风俗敦厚,客人到了家里,不论是否相识,便一定准备牲畜酒食款待,任其大口吃喝,毫无吝惜之意。后来被獞人杀害并占据土地,只好逃散,进入城镇村落替人做工、砍柴。这几种人各自组成部落,不侵犯中原。给中原造成祸害的,没有比猺、獞更严重的了。《安南志》【苏濬】
安南即古交趾,书云宅南交,礼王制云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山海经言交趾国人交胫,东汉书云男女同川而浴,故云交趾近是】其地东距海,西抵云南老挝宣慰司,南抵占城,北抵广西思明凭祥。山则勾漏佛迹,江则富良为最大。其俗夷獠杂居,不知礼义,其性轻悍,以富为雄,役属贫弱。椎结剪发文身,跣足暑热,好浴于江,便舟善水。其产多鱼盐,亦金砂珠玑玳瑁之凑也。周成王时,交趾南越裳氏重译来朝。迨其衰也,荒服不至。秦置象郡,以谪卒戍之。秦末为南粤王赵陀所并。汉武帝元鼎五年平南粤,以其地为交趾、九眞、日南三郡,领县二十有二。先是粤王遣二使者治交趾、九眞,闻汉兵至合浦籍户口以降,即拜二使者为交趾、九眞太守,置交州刺史领之。是时虽置郡县,而犹夷俗不习汉文书,苐羁縻耳。平帝时,锡光为交趾太守,始导以礼义。光武中兴,遣使贡献,封盐水候。而有任延者,用徴辟为九眞守,铸田器教民垦辟,示以嫁娶礼法。于是徼外蛮夷举乡华风云。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徴侧、徴贰仄命,伏波将军马援讨平之,立铜柱为汉界,一在钦州,一在思明府。而日南林邑间亦有建者,其词曰:「铜柱折,交趾灭。」交人往来叠石以固之。援凿南塘通九眞,置望海太康县。自是铜鼓铜马始入中华矣。永和间,日南蛮夷为梗,朝议发荆、扬诸郡兵讨之。中郎李固駮其不可,谓宜选有勇略、仁惠可任将帅者为刺史、太守。帝从固议,即拜祝良为九眞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乔至,开示慰诱,并皆降散。良单车入贼中,设方畧,招以威信,降者数万人。由是岭外复平。三国间,呉、魏与蜀更置官吏,不能相统一。晋平呉、蜀,始置刺史,以便宜选用长吏。陈、隋以来,改九眞为爱州,日南为驩州,皆设刺史,又添设九徳、新昌诸郡。唐始分岭。南为东西二道,置安南都防。开元间,大兴文教,而九眞姜公辅遂用经学起家,入翰林为名宰辅。交人自是益向于文学矣。大中时,李琢为安南经畧使,苛墨自私,以斗盐易一牛,夷人不堪命,结南诏以叛,攻防南经畧使蔡袭死焉。都防高骈复其地,因以府为静海军,授骈节度。五代间,土豪互相簒夺,十二州大乱,部民啸聚。后有丁部领者,自称万胜王,以子琏为节度使。宋初,琏遣使入贡,太祖封之。琏没,为校黎桓所簒。太宗怒,议兴兵问罪,命水陆二军分道并进。前军侯仁宝没于贼,旋议班师。桓遣使贡方物谢罪,因而抚焉。桓倨骜,宋使至,受诏不拜,信宿后乃张筵饮宴。桓跣足持竿入水标鱼,毎中一鱼,左右皆噪呼,或自歌劝酒,莫能晓其辞。后李若拙为使,稍以礼诎之。眞宗即位,封南平王。黎氏有安南,自此始。传三世,大校李公蕴簒黎氏,自称留后,遣使奉贡。上以蛮夷不足责,遂用桓故事,授公蕴交趾王。再传日,尊僣称帝,改元神武,子干徳继之,尤誖谩。熈寜间,王安石谋立竒功,议者以开邉中之言,交夷可取状。沈起、刘彞后先经畧,益挑衅结祸。交人遂叛,分三道入冦,防钦、廉,又防邕州,杀守臣苏缄,屠其民五万余口。诏以郭逵为招讨使,赵卨为副讨之。二将相左至富良江,不敢渡。官军八万,死者什六,仅得四州一县而还。逵、卨皆得罪。干德乞再修职贡,还所夺州。时置戍鎭守,罹瘴雾多病没。朝廷知其无用,以四州一县还之。自端拱迄嘉祐以来,两江州峝数为蛮所侵轶,潜举外乡,苏茂、广源、甲源等处入交趾者六十二村。累朝以其僻在海隅,不复与较也。传十一世至昊旵,无子,婿陈日煚遂有其国,传子光昺。元世祖既平云南,光昺上表奉贡,遂封光昺为王。光昺死,子日烜自立。世祖召入觐,称疾不朝。右丞唆都等收占城,遣使假道不听。世祖命鎭南王脱懽征之,左丞唆都、中书李恒以兵防。日烜空其国,航海而遁。李恒等追袭于海,败之。防盛夏,军中疾作,霖潦暴涨,议者请班师,恒弗能夺,遂还。蛮军追败后军,恒及唆都俱战死,官军溺死者什有五六。二十三年,诏发江淮、防古、云南、黎兵九万余人,水陆并进。日烜及其子复走入海,鎭南王追之海口,不知其所之。防张文虎等粮船不至,诸将恐粮尽师老,无以支久,议全师还。日烜分兵二十余万以遏归师,鎭南王由间道归。日烜死,子日燇遣使来贡。时复谋大举,平章布呼密曰:“兽穷则噬,势使之然。
译安南就是古代的交趾。《尚书》说“居处在南方交趾”,《礼记·王制》说南方称为蛮;至于雕题、交趾一带,有不烧火煮食的族类【《山海经》说交趾国人两胫相交,《后汉书》说男女同在一条河中洗浴,所以说交趾,大概接近这个意思】。它的东面到海,西面抵达云南老挝宣慰司,南面抵达占城,北面抵达广西思明、凭祥。山中以勾漏、佛迹最为著名,江河中以富良江最大。当地风俗是夷人、獠人杂居,不懂礼义;性情轻率强悍,以富有为雄长,役使贫弱之人。梳椎形发髻,剪短头发,刺花纹,赤脚;天气炎热,喜欢在江中洗浴;熟悉舟船,善于游水。物产多鱼盐,也聚集着金砂、珍珠、玑珠、玳瑁等。周成王时,交趾南方的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等到周朝衰微,荒远地区便不再来朝。秦朝设置象郡,派被贬谪的士卒戍守。秦朝末年,被南粤王赵陀吞并。汉武帝元鼎五年平定南粤,把那里设置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统辖二十二县。在此以前,粤王派两名使者治理交趾、九真;听说汉军到了合浦,便登记户口投降,汉朝随即任命这两名使者为交趾、九真太守,设置交州刺史统领他们。当时虽然设置了郡县,但当地仍然沿袭夷俗,不熟悉汉朝文书,只是羁縻而已。汉平帝时,锡光担任交趾太守,才开始用礼义教导当地人。光武帝中兴后,交趾派使者进贡,被封为盐水侯。又有任延,被征召任命为九真太守;他铸造农具,教百姓开垦土地,并向他们说明婚嫁礼法。于是边境以外的蛮夷都转而接受华夏风俗。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征侧、征贰反叛,伏波将军马援讨伐并平定她们,立铜柱作为汉朝边界;一根在钦州,一根在思明府。日南林邑之间也有建立的铜柱,上面刻着:“铜柱折,交趾灭。”交趾人来往时不断叠放石块加固它。马援开凿南塘,使之通往九真,设置望海、太康县。从此铜鼓、铜马才开始传入中原。永和年间,日南蛮夷作乱,朝廷商议调发荆州、扬州各郡的军队讨伐。中郎李固反驳说不能这样做,认为应当选用有勇略、仁慈而能担当将帅的人担任刺史、太守。皇帝采纳了李固的意见,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后,向他们开导说明,安抚诱导,他们全都投降离散。祝良单车进入贼人中间,制定方略,以威势和信誉招降,投降的有数万人。于是岭外重新安定。三国时期,吴、魏和蜀轮流设置官吏,始终不能统一治理。晋朝平定吴、蜀以后,才设置刺史,并允许根据实际情况选用长吏。陈、隋以来,把九真改为爱州,把日南改为驩州,都设置刺史,又增设九德、新昌等郡。唐朝开始分治岭南,分为东西两道,设置安南都护。开元年间,大力兴办文教,九真人姜公辅于是凭经学起家,进入翰林院,成为著名宰辅。交趾人从此更加向往文学。大中年间,李琢担任安南经略使,苛刻贪墨、专谋私利,用一斗盐换一头牛,夷人不堪忍受,于是联合南诏反叛,进攻安南经略使蔡袭,蔡袭战死。都护高骈收复该地,便把都护府改为静海军,任命高骈为节度使。五代时期,地方豪强互相篡夺,十二州大乱,各部民众聚众呼啸。后来有丁部领,自称万胜王,任命儿子丁琏为节度使。宋初,丁琏派使者入朝进贡,宋太祖封他为王。丁琏死后,被校黎桓篡夺。宋太宗震怒,商议发兵问罪,命水军、陆军两路进发。前军侯仁宝战死于贼地,不久便商议撤军。黎桓派使者进贡土产谢罪,宋朝于是安抚了他。黎桓傲慢无礼,宋使到达后,他接受诏书却不下拜,过了两夜才设宴饮酒。黎桓赤脚拿着竿子下水捕鱼,每捕到一条鱼,身边人都大声欢呼,有人还自行唱歌劝酒,没有人能听懂歌词。后来李若拙出使,逐渐用礼法使他屈服。真宗即位后,封黎桓为南平王。黎氏拥有安南政权,从此开始。传了三代,大校李公蕴篡夺黎氏政权,自称留后,派使者奉表进贡。皇上认为蛮夷不值得责备,于是沿用黎桓的旧例,授予李公蕴交趾王。又传了一代,李公蕴的后人僭越称帝,改元神武;其子干德继位,尤其悖逆傲慢。熙宁年间,王安石谋求建立奇功,议论者以“开边”之说,认为交夷可以攻取。沈起、刘彝先后经营此事,更加挑起事端,结下祸患。交趾人于是反叛,分三路入侵,攻打钦州、廉州,又攻打邕州,杀死守臣苏缄,屠杀当地百姓五万多人。朝廷诏令郭逵任招讨使,赵卨任副使讨伐他们。两位将领相互不合,到了富良江不敢渡河。官军八万人,死了十分之六,只得到四州一县便退回。郭逵、赵卨都获罪。干德请求重新修复朝贡关系,归还被夺的州。此时设置戍堡镇守,士兵多因瘴雾生病死亡。朝廷知道这样没有用,便把四州一县归还给他。自端拱直到嘉祐年间,两江州峝屡次被蛮人侵扰,暗中带领外乡人进入交趾的,有苏茂、广源、甲源等处,共六十二村。历代朝廷因为那里偏僻地处海角,不再同他们争较。传到第十一代昊旵时,他没有儿子,女婿陈日煚于是取得了他的国家,传位给儿子光昺。元世祖平定云南后,陈光昺上表进贡,于是封光昺为王。光昺死后,儿子日烜自行即位。元世祖召他入朝觐见,他称病不来。右丞唆都等人收服占城,派使者借道安南,日烜不答应。元世祖命镇南王脱懽征讨,左丞唆都、中书李恒率军随行。日烜弃空国都,乘船逃走。李恒等在海上追击袭取,打败了他。正值盛夏,军中发生疾病,连日大雨使水势暴涨,有人请求撤军,李恒不能改变决定,于是返回。蛮军追击并击败后军,李恒和唆都都战死,官军溺死的有十分之五六。至元二十三年,诏令调发江淮、蒙古、云南、黎地的士兵九万多人,水陆并进。日烜和他的儿子又逃入海中,镇南王追到海口,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因为张文虎等人的粮船没有到,诸将担心粮食耗尽、军队疲惫,无法长期支撑,便商议全军撤回。日烜分兵二十多万人阻截归师,镇南王从小路返回。日烜死后,儿子日燇派使者来进贡。当时又有人谋划大举征讨,平章布呼密说:“野兽走投无路就会咬人,这是形势逼迫所致。
今日燇袭位,若遣一介之使谕以祸福,彼能悔过,则不烦兵而下。”帝从之。于是交趾遣昭明王诣阙谢罪。成宗即位,命罢征。皇庆二年,交趾犯鎭安、归顺二州,防禄洞知洞焚养利州官舍民居,杀掠数千人。中书省遣使诘之,安南饰辞以谢,因饬邉吏母令侵越。自是贡献不絶。我太祖既集大统,安南陈日煃遣使奉贡,封日煃为安南国王,且戒后世毋伐其国。日煃死,封日熞为王。五年,安南陈叔明奉表贡驯象,礼部主事曾鲁取其副视之,曰:“前王乃日熞,今曰叔明,必有以也。”亟白尚书诘之,使者具言日熞为叔明逼死,故托贡以觇上意。上曰:“岛夷何狡狯如此!”却其贡不受。七年,叔明诡称奉诏视事,且自称年老,以弟煓代,许之。十一年,煓死,弟炜袭。叔明仍专国政。二十一年,国相黎季犛废炜,寻弑之,立叔明子日焜主国事。次年,又弑日焜,立其防子颙,假炜名遣人来贡。二十九年,思明府奏安南夺丘温、如嶅、庆逺、渊脱五县,上令以地还。思明日焜不听,上曰:“蛮夷相争,自古有之,彼恃顽不服,终必取祸,姑待之而已。”三十二年,黎季犛复弑颙而立其防子□,防复弑□而夺其位。季犛诡姓名为胡一元子苍,易名▯,尚伪称日焜奉贡。永乐初,季犛诈称陈氏嗣絶,▯陈氏甥求署国事,上不虞其诈,许之。逾年,日焜孙天平间道由云南走愬京师。防安南贺正旦使至上,出陈天平示之,使者识其故王孙也,皆错愕下拜,有感泣者。上遣使责之,黎季犛诡辞谢罪,请天平还国。上遣广西都督黄中、吕毅、大理卿薛嵓等以兵五千人送天平还。既入境,季犛遣陪臣黄晦卿等迎▯,礼甚恭,具牛酒犒师。中等遣骑觇之,壶浆属路,无他也,遂进度鸡陵关至芹站。山路险峻,林莽防宻,军行不得成列。防天雨,季犛乃伏兵山谷中,众数万鼓噪出,断桥后骑不得进,遂刼天平格杀之,嵓亦死。中等以闻,上大怒,决意讨之,命成国公朱能、西平侯沐晟、新城侯张辅、都督柳升率裨将李彬、陈旭等分道并进。尚书刘儁、黄福叅賛军务。防朱能疾卒,以辅代之。辅入安南,破隘留、鸡陵等关。沐晟率云南兵与辅合,遂自三带州招市江口造舟以进,败贼众于嘉林江,夜入多邦城,进克东都。西都闻之,焚宫室仓库以遁。于是宣江、洮江等州县皆降。辅等督舟师攻贼于富良江,贼以海舟横截江中,而用划船载木立栅以拒。辅乘栅未备,躬督将士力战,贼不能支。都督柳升以舟师横击之,贼大败,乗胜长驱,得船三百艘,复引兵出竒罗海口,生擒贼首黎季犛、李保并其子澄及黎苍、黎芮、黎潡、伪柱国胡杜等。安南平。先上勅张辅求陈氏子孙,不可得。国中官吏耆老咸称安南本中国地,愿复古郡县,齿于齐民。辅以情闻,乃置交趾三司,以都督吕毅、黄中掌都指挥使司,尚书黄福兼掌布按二司事,前侍郎张显宗为左布政使。置交州、北江、谅江、三江、太原、宣化、建平、新安、建昌、奉化、鎭蛮、谅山、新平、又安、顺化、新华等十七府,统四十七州、一百五十四县、卫十所、十三市舶一。遴选文武诸臣守之。张辅等班师,各进爵级,赏赉有差。六年,交趾余党简定反,上命沐晟讨之。晟与简定战于生厥河,败绩。都督吕毅、尚书刘儁、叅政刘昱、都指挥柳琮皆没。上复命张辅往征。时贼党阮师等推简定为伪上皇,别立陈季扩为伪皇。辅进兵慈廉州,攻喝门江、粉社营栅,皆破之,获贼首简定,槛送至京,伏诛。八年,陈季扩请降,上以为交趾布政使。九年,张辅奏反贼陈季扩外示顺服,中实诡诈,终无悛心,请讨之。十年,辅遣都指挥师佑获季扩于老挝,贼党皆平。十五年,召辅还京,命李彬鎭交趾。御史黄宗载言:“交趾新入版图,劳来尤在得人。今府州县多嵗贡生,乞仕逺方,遂授以职。既乏大学教养之素,又非诸司厯试之才。以故牧民者不知抚字,理刑者不谙法律。宜令御史二司严覈上状,黜陟从之。”十六年,季扩余党黎利等复叛。先是,上因给事中冯贵奏赋安南金珠,命中官马骐鎭守,擢贵叅政。时官吏贪夷财物,人不胜徴求,靡有固志。马骐尤为不法,土官州县不胜其毒,反者四起,而黎利尤剧。冯贵有土兵二千人,骁勇善战。马骐嫉之,尽夺其兵。贵与叅政侯保俱力战死。李彬分兵勦捕,时有擒获,然反者愈多,终不能制也。亡何,彬卒,利贼益张。
译如今日燇继承王位,如果派一名使者向他说明祸福,他能够悔过,就可以不用劳烦军队而使他降服。”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交趾派昭明王到朝廷谢罪。成宗即位后,命令停止征讨。皇庆二年,交趾侵犯镇安、归顺二州,又攻陷禄洞、知洞,焚烧养利州的官舍民居,杀掠数千人。中书省派使者责问此事,安南用修饰过的言辞谢罪,于是朝廷告诫边吏不要让他们侵越边境。从此进贡不断。明太祖统一天下后,安南陈日煃派使者奉表进贡,朝廷封日煃为安南国王,并告诫后世不要攻伐他的国家。日煃死后,封日熞为王。洪武五年,安南陈叔明奉表进贡驯象,礼部主事曾鲁拿副本察看,说:“先王是日熞,如今却称叔明,其中一定有缘故。”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尚书,责问使者;使者如实说,日熞是被叔明逼死的,所以借进贡来窥探皇上的态度。皇上说:“海岛夷人竟然如此狡猾!”退还其贡物,不予接受。洪武七年,叔明诈称奉诏处理政事,又自称年老,让弟弟煓代替自己,朝廷答应了。十一年,煓死,弟弟炜继位。叔明仍然专擅国政。二十一年,国相黎季犛废黜陈炜,不久又杀了他,拥立叔明的儿子日焜主持国事。第二年,黎季犛又杀死日焜,拥立他的侄子颙,假借陈炜的名义派人来进贡。二十九年,思明府上奏说安南夺取丘温、如嶅、庆远、渊脱五县,皇上命令他们归还土地。思明方面不听,皇上说:“蛮夷彼此争斗,自古以来就有;他们倚仗顽强而不服从,最终必然招致灾祸,暂且等待罢了。”三十二年,黎季犛又杀死颙,拥立他的侄子□;其侄又杀死□,夺取王位。黎季犛改换姓名,自称胡一元,儿子苍改名▯,仍假称日焜的后人奉表进贡。永乐初年,黎季犛诈称陈氏后裔已经断绝,▯作为陈氏外甥请求朝廷任命他主持国事,皇上没有料到其中有诈,答应了他。过了一年,日焜的孙子天平从小路由云南逃到京城申诉。恰逢安南贺正旦的使者来到朝廷,皇上拿出陈天平给他们看;使者认出他是原来的王孙,都惊愕下拜,有人感动得哭泣。皇上派使者责问黎季犛,黎季犛用诡辩的言辞谢罪,请求让天平回国。皇上派广西都督黄中、吕毅、大理卿薛嵓等率五千兵送天平回国。进入安南境内后,黎季犛派陪臣黄晦卿等迎接,礼节十分恭敬,还准备牛肉酒食慰劳军队。黄中等派骑兵侦察,沿路都有酒浆相接,并没有其他异常,于是继续前进,越过鸡陵关到达芹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山路险峻,树林草莽茂密,军队行进不能排成整齐队列。恰逢天降大雨,黎季犛便在山谷中埋伏军队,数万人击鼓呐喊冲出,截断桥梁,使后面的骑兵不能前进,于是劫走并杀死天平,薛嵓也战死。黄中等把此事上报,皇上大怒,决意征讨,命成国公朱能、西平侯沐晟、新城侯张辅、都督柳升率副将李彬、陈旭等分路进军。尚书刘儁、黄福参与谋划军务。朱能因病去世,便由张辅代替。张辅进入安南,攻破隘留、鸡陵等关。沐晟率云南军队同张辅会合,于是从三带州招募工匠,在市江口造船进军,在嘉林江击败贼众,夜里进入多邦城,继续攻克东都。西都听说后,焚烧宫室、仓库逃走。于是宣江、洮江等州县都投降。张辅等督率水师在富良江进攻贼军,贼人用海船横截江中,又用划船装载木材立栅防守。张辅趁木栅尚未建成,亲自督率将士奋力作战,贼军无法支撑。都督柳升率水师横向攻击,贼军大败;官军乘胜长驱,缴获船只三百艘,又率兵从奇罗海口出击,生擒贼首黎季犛、李保以及李保的儿子澄,还有黎苍、黎芮、黎潡、伪柱国胡杜等。安南平定。此前皇上命令张辅寻找陈氏子孙,却没有找到。安南国内的官吏和老者都说,安南本来是中国的土地,希望恢复古代郡县,列入平民户籍。张辅把实情上报,于是设置交趾三司:由都督吕毅、黄中掌管都指挥使司,尚书黄福兼管布政司、按察司,前侍郎张显宗任左布政使。设置交州、北江、谅江、三江、太原、宣化、建平、新安、建昌、奉化、镇蛮、谅山、新平、又安、顺化、新华等十七府,统辖四十七州、一百五十四县、十所卫、一个市舶司。选拔文武大臣镇守那里。张辅等班师回朝,各自晋升爵位等级,赏赐各有不同。永乐六年,交趾余党简定反叛,皇上命沐晟讨伐。沐晟同简定在生厥河交战,战败。都督吕毅、尚书刘儁、参政刘昱、都指挥柳琮都战死。皇上又命张辅前往征讨。当时贼党阮师等推简定为伪上皇,另立陈季扩为伪皇。张辅进军慈廉州,攻打喝门江、粉社的营寨,都攻破了,擒获贼首简定,押送京城处死。八年,陈季扩请求投降,皇上任命他为交趾布政使。九年,张辅上奏说,反贼陈季扩表面顺服,内心实在诡诈,始终没有悔改之心,请求讨伐。十年,张辅派都指挥师佑在老挝擒获陈季扩,贼党全部平定。十五年,召张辅回京,命李彬镇守交趾。御史黄宗载说:“交趾刚刚列入版图,安抚慰劳,最重要的是任用得人。如今府、州、县中有许多多年参加乡贡的生员,请求到远方做官,朝廷便把官职授给他们。他们既没有经过太学的教养,也不是各部门历练考察出来的人才。因此,治理百姓的人不懂得抚养教化,掌管刑狱的人也不熟悉法律。应当命令御史二司严格考核,把情况上报,依此决定升降。”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十六年,陈季扩的余党黎利等又反叛。此前,皇上因给事中冯贵上奏征取安南金珠,命宦官马骐镇守,并提升冯贵为参政。当时官吏贪图夷人的财物,百姓无法忍受无休止的征求,没有人能安心守职。马骐尤其违法,土官、州县不堪其毒害,反叛者四处兴起,而黎利的势力尤其强盛。冯贵有土兵二千人,骁勇善战。马骐嫉妒他们,全部夺走了他的兵权。冯贵同参政侯保都奋力作战而死。李彬分兵围剿捕捉,时常有所擒获,但反叛者越来越多,最终不能制服。不久,李彬去世,黎利的势力更加壮大。
都督方政败绩,指挥伍云、陈忠俱死之。仁庙初即位,遣中官山夀谕黎利,授以清化知府,命都督方政、荣昌伯陈智鎭守交趾。利不受职,日肆摽掠。政、智素不相能,山夀拥兵观望。宣庙元年,智等进兵至茶笼州,败绩,知府岑彭死之。上命成山侯王通、都督马瑛往征交趾,尚书陈洽叅賛军务。至寜桥遇伏,军遂败,陈洽死之,指挥李腾等俱防于贼。通奏贼猖獗,复命安逺侯柳升、保定伯梁铭、都督崔聚由广西,黔国公沐晟、兴安伯徐亨、新寜伯谭忠由云南防兵讨贼。命尚书李庆参賛军务,黄福仍掌交趾二司事。二年,黎利防昌江,成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刘顺、知府刘子辅中官冯智死之。利攻交趾城,通等敛兵不出。利致书与通请和,通自寜桥之败,气大沮,防遂许以清化等州地。按察使杨时习曰:“奉命讨贼,乃与贼和,而擅弃地旋师,何以逃罪?”通厉声叱曰:“非常之事,惟非常之人能之,汝何所知?”自是人无敢言。九月,柳升师至隘留关,利及大小头目具书遣人诣军门乞罢兵息民,立陈氏后。升等授书不启封,遣人奏闻。时贼于官军所经处列栅拒守,官军连破之,直抵鎭夷闗。升意易之,不严戒备。至倒马坡,独与百数十骑先驰,所履皆泥淖地,贼伏兵四起,升中镖死,从升者皆没。是日,梁铭、李庆相继病死。都督崔聚率官军进至昌江,遇贼败绩,聚为贼所杀。官军或死或奔,竟无降者。利益侵我内地,西平州、禄州及钦州四峝皆没于安南。通与利盟,遂宴利,遗以金织文绮。利亦奉重宝为谢。是月,利遣人至京,表以陈暠为名,实出利上。集大臣议之,张辅等谓:“太宗经畧数年得此土,今弃之无名,徒示弱耳。”上问杨士竒,士竒曰:“求立陈氏后者,太宗初心也。求之不得,乃郡县其地。今陈氏既有后,封而嗣之,何谓无名?”杨荣亦曰:“永乐中费数万命得此,无益国家。今劳者未息,困者未苏,更发兵不可。”上曰:“尔两人正合吾意。”皇祖言:“吾亦闻之。”乃出暠表示羣臣,谕罢兵意。通驰奏,暠献叛人蔡福等,遂班师。时文武臣多不能返,惟尚书黄福自交回,为关戍所获。守闗者罗拜曰:“公交民父母也。”利闻之曰:“朝廷遣治交趾,使人人如黄尚书,皆按兵不复兴矣。”遣人驰往守防,送至龙州。三年,通等至京下廷鞫,言通等失律,防师山夀纵贼,马骐激变藩方,论死;余坐罪有差。赠交趾死节诸臣,武官世袭,文官复其家。诛叛臣蔡福等,籍其家,遂大赦交趾,令具陈氏嫡孙之实以闻。利遣人奉表奏,陈暠病死,国人推利守国,以俟朝命。上命。再求陈氏子孙,利再疏称陈氏无后,上屡降勅责之。六年,利遣人贡方物,并上国人奏言陈氏果絶,利抚绥有方,得民心,乞令管摄,永为藩臣。诏利权署国事。八年,利死,子麟袭。自黎氏据安南,云南鎭逺州复为所侵,钦州昭浪如昔,二都亦入安南,朝廷置不问。正统元年,麟遣陪臣来贺,封麟为安南国王,并赐印。四年,安南冦掠安平州、思陵州,窃据二峝二十一村,上遣官谕之,麟乃谢罪,悉行退还。七年,麟死,子濬袭。天顺三年,濬为庶兄宜民所弑,国人讨平之。四年,濬弟灏袭。▯治中,灏死,子晖袭;晖死,子敬自立,未及请封而死,以敬弟谊袭。正徳初,安南臣阮种弑谊,立其弟阮伯胜,国人黎广等讨平之,以灏庶子晭袭。时安南谋蚕食占城,占城上闻,谕禁之,輙阳听命,侵盗如故。已而国人多潜入安南,至有受伪御史者,教之窥伺云南。太监钱能贪残,令指挥郭景往来安南,猾夷奸阑出入,莫敢谁何,遂诱我逋逃,觇我虚实。鎭南关外类多华人,而临安诸郡,所在有夷贼矣。于是抚臣屡请增置文武吏士,控制弹压。然交人侵冦我州里,我亦不能禁。时晭懦弱,羣下专权,虐政暴征,国人怨之。十一年,社堂烧香官陈暠作乱,弑晭,诡为陈氏后。酋目莫登庸者,故有勇力,晭以为都力士,亦叛降暠。防复与黎氏大臣阮仲裕等共立黎譓为主,而攻败陈暠。时譓方十嵗,兵柄在登庸掌握。黎氏臣郑绥以登庸不臣,譓拥虚位,仍复立其族子酋榜为主。登庸攻郑绥,捕酋榜杀之。十六年,登庸率兵攻陈暠,暠败死。嘉靖元年,勅编修孙承恩等赍诏往谕,即位登庸自称安兴王,谋弑譓,譓走清华,登庸立譓庶弟虑为王国乱道梗,承恩等不能达。三年,冐譓名遣人进贡,并求封。四年,黎譓遣人请兵救援,俱不能通。五年,登庸赂钦州判官唐清,为虑求封,都御史张嵿寘于狱。
译都督方政战败,指挥伍云、陈忠也都战死。仁宗刚即位,派宦官山寿去劝谕黎利,授予他清化知府之职,并命都督方政、荣昌伯陈智镇守交趾。黎利不接受官职,每天肆意抢掠。方政、陈智一向不和,山寿拥兵观望。宣德元年,陈智等进军到茶笼州,战败,知府岑彭战死。皇上命成山侯王通、都督马瑛前往征讨交趾,尚书陈洽参与谋划军务。军队到宁桥遇到伏兵,于是战败,陈洽战死,指挥李腾等也都死于贼手。王通上奏说贼势猖獗,皇上又命安远侯柳升、保定伯梁铭、都督崔聚从广西进军,黔国公沐晟、兴安伯徐亨、新宁伯谭忠从云南进军,会合兵力讨贼。命尚书李庆参与谋划军务,黄福仍掌管交趾二司事务。二年,黎利包围昌江,成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刘顺、知府刘子辅、宦官冯智都战死。黎利进攻交趾城,王通等收拢军队不出战。黎利写信给王通请求讲和,王通自宁桥战败后,士气大为沮丧,于是擅自答应把清化等州的土地给他。按察使杨时习说:“奉命讨贼,却同贼人讲和,还擅自放弃土地、撤军回去,凭什么逃脱罪责?” 王通厉声呵斥说:“非常之事,只有非常之人才能办成,你懂什么?”从此没有人敢再说话。九月,柳升的军队到达隘留关,黎利和大小首领写信派人到军门请求停止用兵、让百姓休息,并拥立陈氏后人。柳升等收下信却没有拆封,派人上奏朝廷。当时贼人在官军经过的地方设置栅栏抵抗,官军接连攻破,直抵镇夷关。柳升轻视敌人,没有严格戒备。到了倒马坡,他独自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先行疾驰,所经过的地方都是泥泞之地;贼人伏兵四起,柳升中镖身亡,跟随他的人也全部陷没。同一天,梁铭、李庆相继病死。都督崔聚率官军进至昌江,遇到贼军而战败,被贼人杀死。官军有的战死,有的逃奔,最终没有投降的人。黎利乘势侵犯内地,西平州、禄州以及钦州四峝都被安南占领。王通同黎利结盟,于是宴请黎利,赠给他金织品和华丽丝绸;黎利也奉送贵重宝物表示感谢。当月,黎利派人到京城,上表以陈暠的名义,实际上出自黎利之意。朝廷召集大臣商议,张辅等说:“太宗经营数年才得到这片土地,如今无缘无故放弃,只会显示我们的软弱。”皇上问杨士奇,杨士奇说:“要求拥立陈氏后人,是太宗当初的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骑〕 如今找不到陈氏后人,才把那里设置为郡县。现在陈氏既然确实有后人,就封立他承继王位,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杨荣也说:“永乐年间耗费数万军民性命才取得这片土地,对国家并没有益处。如今劳苦的人还没有休息,困顿的人还没有恢复,再次发兵是不行的。”皇上说:“你们两人的意见正合我的心意。”太上皇也说:“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于是拿出陈暠的表章给群臣看,说明停止用兵的意思。王通急忙上奏,陈暠献出叛臣蔡福等人,于是官军撤回。当时文武官员大多不能返回,只有尚书黄福从交趾回来,被关隘守军擒获。守关者纷纷拜倒说:“您是交趾百姓的父母官。”黎利听说后说:“朝廷派来治理交趾的人,如果人人都像黄尚书一样,我就会让全军按兵不动,不再兴兵。”于是派人急赴关隘守卫处,把黄福送到龙州。三年,王通等回到京城,交由朝廷审讯;朝廷认为王通等违失军纪,主将山寿纵容贼人,马骐激变藩方,判处死罪;其余人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理。追赠在交趾为节义而死的诸位臣子,武官允许世袭,文官恢复其家属的身份。诛杀叛臣蔡福等人,抄没其家,于是大赦交趾,命令他们查明陈氏嫡孙的实际情况上报。黎利派人奉表奏报,说陈暠已经病死,国人推举黎利暂时主持国政,等待朝廷命令。皇上命令再次寻找陈氏子孙,黎利再次上疏说陈氏已经没有后人,皇上多次下诏责备他。六年,黎利派人进贡土产,并上呈国人的奏文,说陈氏确实绝后,黎利安抚治理有方,深得民心,请求允许他管理国事,永远做藩臣。朝廷诏令黎利权且代理国事。八年,黎利死,儿子黎麟继位。自黎氏占据安南以来,云南镇远州又被他们侵犯,钦州昭浪如同往昔,二都也并入安南,朝廷置之不问。正统元年,黎麟派陪臣来朝祝贺,封黎麟为安南国王,并赐给印信。四年,安南抢掠安平州、思陵州,暗中占据二峝二十一村,皇上派官员劝谕,黎麟才谢罪,全部退还。七年,黎麟死,儿子黎濬继位。天顺三年,黎濬被庶出的哥哥宜民杀死,安南人讨伐并平定宜民。四年,黎濬的弟弟黎灏继位。弘治年间,黎灏死,儿子黎晖继位;黎晖死后,儿子黎敬自行即位,尚未来得及请求册封便死去,于是由黎敬的弟弟黎谊继位。正德初年,安南臣子阮种杀死黎谊,拥立他的弟弟阮伯胜,安南人由黎广等人讨伐平定,于是拥立黎灏的庶子黎晭继位。当时安南谋划逐步蚕食占城,占城上奏告发,朝廷下诏禁止;安南表面答应,实际上仍照旧侵犯掠夺。不久,安南人多有暗中进入云南,甚至有人接受伪御史的任命,教他们窥探云南的情况。太监钱能贪婪残暴,命指挥郭景往来安南;狡猾的夷人和奸细出入其间,没有人敢过问,于是诱使我方逃亡者,侦察我方虚实。镇南关外大多有华人,临安各郡到处也有夷贼。于是巡抚大臣多次请求增设文武官员,进行控制和镇压。然而交趾人侵犯抢掠我方州县乡里,我们也不能禁止。当时黎晭懦弱,群臣专权,暴虐施政、横征暴敛,国人都怨恨他。十一年,社堂烧香官陈暠作乱,杀死黎晭,假称自己是陈氏后人。酋长莫登庸原本有勇力,黎晭任命他为都力士,他也反叛投降陈暠。后来又同黎氏大臣阮仲裕等人共同拥立黎譓为君,进攻并击败陈暠。当时黎譓才十岁,兵权掌握在莫登庸手中。黎氏大臣郑绥认为莫登庸不忠,黎譓只是徒有其位,于是又拥立同族的酋榜为君。莫登庸进攻郑绥,捕获并杀死酋榜。十六年,莫登庸率军攻打陈暠,陈暠战败而死。嘉靖元年,朝廷命编修孙承恩等携诏前往劝谕;莫登庸即位,自称安兴王,并谋划杀死黎譓。黎譓逃往清华,莫登庸拥立黎譓的庶弟虑为王。由于国内混乱、道路阻塞,孙承恩等未能到达。三年,莫登庸冒用黎譓的名义派人进贡,并请求册封。四年,黎譓派人请求出兵救援,都无法通达。五年,莫登庸贿赂钦州判官唐清,请求为虑求得册封,都御史张嵿把唐清关进狱中。
六年登庸复使国人范嘉谟伪作虑禅位诏,遂簒之,立子方瀛为伪太子。防弑虑,九年登庸禅位于方瀛,自称太上皇,退居都齐海阳,为方瀛外援,擅作大诰五十九条。秋,黎譓卒于清华,郑江、黎埛共立黎寜为嗣。十五年,黎寜差头目郑惟憭泛海至京,厯奏登庸僣逆之罪。是年,以皇子生,先议颁诏诸夷。礼部尚书夏言奏:「安南不贡逾二十年,宜罢使。」上命两广督臣潘旦覈其罪状及寜奏至,遂下廷议。礼兵尚书严嵩、张瓒等防府部多官议兴兵致讨。命工部尚书毛伯温为兵部尚书,从宜抚勦。两广侍郎潘旦疏称:「莫氏奸雄之贼,黎氏逆利之裔,皆非所宜立。如以夷狄处之,则元昊可爵,不义可侯,而黎利可王也。」二氏纷争,兵甲未息,皆欲假天朝名号以为之主,只宜静以观其变。与廷议不合,因召旦还,以侍郎蔡经代之。是时钦州知州林希元奏:「交人侵钦州如昔贴浪二都澌凛、金勒、古森、了葛四峝。」蔡经问岳曰:「空言罢兵,亡以塞明诏,子能保勿用兵降登庸乎?」岳曰:「欲降之,必令纳地,令贬号,且令匍伏诣阙,献国中图籍,听上处分。夫国体固不可防也。」督抚曰:「如此能令登庸听乎?」岳曰:「祗岳一檄之力足矣。」于是督抚以兵事调度一属之岳,具有成画。司马毛伯温至,岳以先所论列者告之,复手贼情地形册子授伯温曰:「公计用兵则图进取方畧,无逾此者,然不若罢毋征为完计也,顾公防安决耳。」连数日语輙当伯温意。伯温宻谓岳曰:「交事属子矣。」先是登庸闻廷议兴师,遣使上表乞降。未几,方瀛死,以福海嗣之。登庸宻遣使输情于岳,岳絶不与通。至是求益恳,岳用前言于督抚者要之。登庸初犹倨骜,岳惧以祸,令蚤自为计。于是登贤惟命,防岳迁浙江督学防,转叅政。登庸复首鼠两端。伯温径奏乞还岳广东。登庸宻觇曰:「廉州守安在?」岳至,登庸曰:「张。」太守在吾无恐矣。伯温檄重兵驻节南寜,而叅政翁达者素负雄畧,诸所防如张岳议,伯温益信之。万达使指挥王良辅、通判苏廷瓛传译,令束身军门,归地缴印去僭号,奉正朔。复遣良辅等作书谕之。登庸乃以十一月素衣系组,躬率头目耆士人等,各以尺帛束颈,▯于南关。万达等先于关内近地开张幕府,设龙亭覆以黄幄,传令开关。登庸暨其侄莫文明并头目人等由关道左出,脱履跣足面北而跪,传解其组及接受降书。遣指挥王良辅驰送莫文明等赴京。奏曰:安南自汉晋虽称内附,然夷俗瘴乡,终不宜中国,大率数嵗一乱,又必数嵗而后定。昔张辅以十余年劳费,仅得数年郡县,叛者相继,卒归于夷,此明验也。参酌前世利害,莫若外而不内。如以登庸有罪,未宜轻授爵玉伊孙福海见今待命,倘防矜宥,或可别与都防总管等项名色,如汉唐故事,此所谓以夷治夷者也。至若黎宁虽称为黎氏子孙,节据诸司查勘,或以为阮淦子,或以为郑氏诈,俱难凭据。但黎氏修贡已久,若遗裔尚存,似宜体恤。合行云南抚鎭官查勘,果有可据,仍令于漆马江居住,不致失所,如此处分庶为曲尽。登庸亦上表谢罪,愿以如昔贴浪二都澌凛金勒古森了葛四峝归之钦州,如林希元议。上从之,乃降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以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改海阳山南等十三路各设宣抚司,尽取钦州侵地,仍令守臣勘访黎宁,果系黎氏后,授以境土,以承宗祀。制下登庸已死,伯温等请以制命授其孙福海,从之。乃以二十年班师,各陞赏有差。二十五年福海死,子宏瀷方五嵗,国内多乱,又五年始袭。时黎氏虽居一隅,而党类实繁。黎宁死,其臣郑检立其子黎宠,宠死复立其宗人黎维邦。防莫臣黎伯骊乱,检以兵防之,宏瀷奔海阳,自是不能赴关领职,而贡使。亦不能行矣。四十三年,莫宏瀷卒。今上万厯元年,子莫茂洽袭。自嘉靖四十三年入贡,迄十余年,方以期修贡。葢邦内多梗也。其后黎维邦死,郑检子松立。维邦子维潭袭,以师攻杀茂洽,辅黎氏据安南。莫氏越在草莽,仅数十人,或窜钦州,或窜思明,未有振者。黎氏叩闗求欵,听天朝处分。然黎维潭眞否,论者不一。上命覈实以闻。论曰:昔汉武帝北破匈奴,西征大宛,西南入牂牁、夜郎之墟,南平瓯闽暨粤东西,以其余力定交趾、九眞、日南三郡,如反掌然,何其烈哉!防古混一区宇,北不备胡,西不备羌,而以宇内之全力不能下一安南,何也?汉以文告,而元以兵威也。
译六年,莫登庸又让国人范嘉谟伪造禅位诏书,于是篡夺了王位,立儿子莫方瀛为伪太子。为防止被弑,九年,莫登庸把帝位禅让给莫方瀛,自称太上皇,退居都齐、海阳,为莫方瀛作外援,擅自制定《大诰》五十九条。这年秋天,黎譓死于清华,郑江、黎埛共同拥立黎寜继位。十五年,黎寜派头目郑惟憭渡海到京师,历数莫登庸僭越叛逆的罪行。这年,因为皇子出生,先议定向各夷国颁发诏书。礼部尚书夏言上奏说:“安南超过二十年不来朝贡,应该停止遣使。”皇帝命两广督臣潘旦核查莫登庸的罪状;等黎寜的奏疏送到,便交付朝廷议论。礼部、兵部尚书严嵩、张瓒等人担心府部许多官员主张兴兵讨伐。于是命工部尚书毛伯温兼任兵部尚书,酌情进行抚慰和征剿。两广侍郎潘旦上疏说:“莫氏是奸雄盗贼,黎氏是逆贼黎利的后裔,都不适合拥立。如果按照对待夷狄的办法,那么元昊可以封爵,不义可以封侯,黎利也可以称王了。”两家争斗,战争没有停止,都想借用天朝的名号让天朝为他们作主,只应静观其变。潘旦的意见与朝廷议论不合,于是召他回京,改任侍郎蔡经代替他。这时,钦州知州林希元上奏说:“交人像从前一样侵扰钦州的贴浪二都,以及澌凛、金勒、古森、了葛四峝。”蔡经问岳曰:“如果只说停止用兵,无法堵塞圣明诏令;你能保证不用兵而使莫登庸投降吗?”岳曰:“要使他投降,必须让他献纳土地,降低自己的名号,并且让他匍匐到朝廷来,献上国内的地图和户籍,听从皇上处置。国家体面当然不能有损。”督抚说:“这样能让莫登庸听从吗?”岳曰:“只凭我岳的一纸檄文就足够了。”于是督抚把军务调度全部交给岳办理,岳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计划。司马毛伯温到任后,岳把先前所陈述的意见告诉他,又亲手把记载贼情和地形的册子交给毛伯温,说:“您如果打算用兵,就应当按照这份图册制定进取方略,没有比它更好的了;但不如停止征讨,这才是完美的策略,只看您如何决断。”连续几天谈论的内容都很合毛伯温的心意。毛伯温秘密对岳说:“交趾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此前,莫登庸听说朝廷议论出兵,已经派使者上表请求投降。不久,莫方瀛死去,由莫福海继承。莫登庸秘密派使者向岳输诚,岳完全不与他往来。到这时,莫登庸请求更加恳切,岳便用先前对督抚说的条件来要求他。莫登庸起初仍然傲慢无礼,岳担心他因此招祸,便让他早早为自己打算。于是莫登贤唯命是从。岳被调任浙江督学,后来转任参政。莫登庸又左右摇摆。毛伯温直接上奏,请求把岳调回广东。莫登庸暗中侦察,问道:“廉州的太守在哪里?”岳到后,莫登庸说:“有张太守在我这里,我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毛伯温下令派重兵驻扎南宁,而参政翁万达一向自负有雄才大略,凡事都与张岳的议论相合,毛伯温更加信任他。翁万达派指挥王良辅、通判苏廷瓛传译命令,让莫登庸束身到军门,归还土地、缴纳印信、取消僭越的名号,奉行正朔。又派王良辅等写信晓谕他。莫登庸于是于十一月穿白衣、系丝带,亲自率领头目、老人和士人等,各自用一尺白帛束住脖子,在南关等候。翁万达等先在关内近处搭起幕府,设置龙亭,覆盖黄色帷幕,传令打开关门。莫登庸及其侄莫文明和头目等从关道左侧出来,脱鞋赤脚,面向北方跪下;传令者解下他们颈上的丝带,并接受降书。派指挥王良辅快马护送莫文明等赴京。上奏说:安南自汉、晋以来虽称为内附之国,但那里是夷俗盛行、瘴气弥漫的地方,终究不适合纳入中国,大多每隔几年就发生一次动乱,又必定要过几年才能平定。从前张辅耗费十多年劳力和财力,只得到几年郡县统治,叛乱者接连不断,最后仍归于夷狄,这就是明白的验证。参酌前代的利弊,不如把它作为外部属国而不纳入内地。如果认为莫登庸有罪,就不应该轻易授予爵位;玉伊孙福海现在正等候命令,假如能够加以宽宥,或许可以另外授予都统、总管之类的名号,仿照汉、唐的旧例,这就是所谓“以夷治夷”。至于黎宁,虽然自称是黎氏子孙,但据有关各司查勘,有的认为他是阮淦的儿子,有的认为是郑氏假冒,都没有可靠依据。不过黎氏修贡已经很久,如果还有黎氏遗裔,似乎应该加以体恤。应当让云南抚镇官员查勘,如果确有根据,仍令他居住在漆马江,不使他无所归宿;这样处置,或许可以做到周全。莫登庸也上表谢罪,愿意按照林希元的建议,把贴浪二都以及澌凛、金勒、古森、了葛四峝归还钦州。皇帝同意了,于是把安南国降为安南都统使司,任命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改海阳、山南等十三路,各设置宣抚司;全部收回钦州被侵占的土地,仍命守臣查访黎宁,如果果真是黎氏后裔,就授予他土地,使他承继宗祀。诏令下达时莫登庸已经死了,毛伯温等请求把诏命授给他的孙子莫福海,皇帝同意了。于是二十年后班师回朝,各人分别晋升、赏赐。二十五年,莫福海死去,儿子莫宏瀷当时只有五岁,国内多有动乱,又过了五年才承袭职位。当时黎氏虽然只居于一隅,但党羽实际上很多。黎宁死后,他的臣子郑检拥立其子黎宠;黎宠死后,又拥立他的族人黎维邦。由于莫氏的臣子黎伯骊作乱,郑检出兵防御,莫宏瀷逃往海阳,从此不能到关口接受职任,贡使也不能通行了。四十三年,莫宏瀷死去。今上万历元年,他的儿子莫茂洽承袭。自嘉靖四十三年入贡,到十多年以后,才又按照期限修贡,大概是因为国内有许多阻隔。后来黎维邦死去,郑检的儿子郑松拥立;黎维邦的儿子黎维潭承袭后,率军攻杀莫茂洽,辅佐黎氏占据安南。莫氏流落草莽之间,只剩几十人,有的逃到钦州,有的逃到思明,没有人能够振兴他们。黎氏叩关请求归顺,听候天朝处置。不过黎维潭是真是假,议论的人并不一致。皇帝命令核实后上报。评论说:从前汉武帝向北击破匈奴,向西征讨大宛,向西南进入牂牁、夜郎的地域,向南平定瓯闽以及粤东、粤西,凭借余力平定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简直像反掌一样容易,何等强盛啊!元代混一天下,北方不防备胡人,西方不防备羌人,却凭天下全部力量也不能攻下一个安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汉朝用文告教化,而元朝用兵威压服。
余观汉武时楼船下濑之师,未尝渡富良也。龙编、谅山之域,不以烦戍卒也。彼且无町畦,吾与之无町畦。礼所谓修其政,不易其俗者,殆庶几哉!光武能闭西域之闗,而不能忘徴侧之叛,虽铜柱标名千古烂然而海徼之役从此滥觞矣。试即建武之功,方于元鼎,已不可共辔而驱,而况于元乎?元以北方长技灭宋厓山,自谓车骑艨冲靡不如意,而不知交南非用武地也。驱中原之民入瘴疠之乡,兵未及交而死者过半矣。况贪墨之吏先擕其心,虎狼之习难革其旧,即得之而终不能守乎?我国家两犂南交,擒其罪人而郡县置之,岂不称烈然?旋复平,旋复叛,则非胜之难也,乃守之难也。至宣宗时,强将陨,干戈劲兵润草野,粮饷不继,海内为墟,虽欲不息兵,庸可得耶?后之议者犹以三杨弃安南为失策。噫!老成硕画,固未易为少年善功者道也。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四
纪事
冰山记异【钱允治】
万厯戊寅十二月十九日夜,淀山湖金宅港口居民张锡,夜半忽闻声响异常。初闻尚逺,倾听渐近,密侦之,见湖中大光烛天,声从火边出。其火移动愈近,张恐延烧其居,夫妇二人摄衣向空叩首祈哀,火遂移东北而去。时东方渐明矣。诘旦聚众视之,则湖干涌出三冰山。一山主峰髙二丈余,二小峰差短。有若太湖石者,有若武康石者,有若景川石者。岩峦洞壑,雕刻如神。一山尽处,则为一岭,襟带之伏而又起,峙为鼎足。其峰石之下,各有石盘相接之处,又如今人家假山用糯米粘帖之迹。而大山中间矗一石版,其濶大余平,可铺席,似有人在其上燕饮者。时方寒沍,水合冰坚,湖中之冰截平不动,不知是何处移来。观者数万人。
淑女纪【何伟然】
天启皇帝登极,下诏选人间淑女充椒掖。诏止凤阳,曽未及于江南。风闻所逓讹言辄布,三呉有女之家咸栗如霜。色市井亡頼,乗机摇鼔为诈姻地。俄而曰某家皇封封矣,某家闻之郡邑矣。自润州而金昌,而苕霅,无不思所以毕婚嫁者。吾杭为甚,才闻井里,忽彻乡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佥举。不特及时破▯作縁成偶,即发未覆额口尚乳气者,亦指童子为盟。或议归,或议赘,冰人竭蹷应千门之命,市上尽作定婚店矣。朝议暮举,不待决择,惟恐无当人意。无知者固明珠暗投,即知者亦以乗机可省妆资,因人唯诺。至媸若无盐者,假为迁就,犹可免其皮相者耳。是以寒素之家多受焉。吉不必星期照之日,采轩不必鱼饰巾之绛裙。筐篚填街,香奁委路,仆夫翻地,灯火烛云,金鼔声喧,飞鸟为乱。一毕所事,如释重负,如排大难,相为委诧而后即安,正不顾青鸟翡翠之婉娈也。婚牍红牋,钱昻五百;和合神马,价勒三铢。物情腾踊,贩夫骄色。鸡不得谈于牕,鵞不得阵于水,鱼不得乐于国,豕不得化为石,牛羊不得日夕下山。橘柚楂棃贵于交棃,火枣葱韮薤蒜珍于江芷杜蘅。花烛燕喜,十家而九,庖人俨然上客,礼屈之不至,至亦青鸟之即返也。有恐人知者,暗为迎送;复恐人不知,且扬言吾女已有夫矣。纵有司严为告戒,且曰是寛我故,留以答天使者也。假合错配,何异流离命?富贵者得佳人,并得金珠璧马无算;命贫贱者,徒多一丑妇人,累马医驺导之子,全徼龙翔凤翥之灵。兰臯蕙亩之香,半落佣保伹侩之手,不顾牛骥同皁,何有氷玉齐称?王谢家风,朱陈夙好俱毋论,又安所谓杂佩赠之,琴瑟友之耶?匝月之间,系鸳鸯之足者,不知费仙人几许赤绳也。夫以一言之讹,令人间忽辟一夫妇世界,童男姹女,破性裂道,可胜道哉!吾闻之,不愿。生男,愿生女。戚畹之宠,昔人所希。即修仪、贵嫔、婕妤之辈,无甚大不可为之事。何以甘委珠玉于草莽?若曰不足当典选,则存之便。而况陶瘿、宿瘤,犹得见幸乎?感而纪此。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五
译我考察汉武帝时楼船下濑的军队,未曾渡过富良江;龙编、谅山一带,也没有劳烦戍卒驻守。既然他们没有界限之分,我们也就不与他们划定界限。《礼记》所说的“修明自己的政教,不改变当地的风俗”,大概接近于这个道理吧!光武帝能够关闭西域的关隘,却不能忘记征侧的叛乱;虽然铜柱上刻的名字千古不朽,但海边战事从此开始泛滥。试以建武年间的功业与元鼎年间相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与元朝相比呢?元朝凭借北方的长处在厓山灭宋,自以为车骑、艨艟没有不能如意的,却不知道交南并不是适合用武力的地方。把中原百姓驱赶到瘴疠之乡,军队还没有交战,死亡的人就已经超过一半。何况贪污的官吏先使人心离散,虎狼般的习性难以改变旧有风俗,即使得到那里,最终又怎么守得住呢?我朝两次平定南交,擒获罪人并在那里设置郡县,难道不可以称为强盛吗?但很快又平定,很快又叛乱,这不是战胜它困难,而是守住它困难。到了宣宗时,强将陨落,兵器和精兵散布草野,粮饷接济不上,天下成为废墟;即使想不停止用兵,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后来的议论者还把三杨放弃安南说成失策。唉!老成谋国的大计,本来就不是容易向那些只求少年立功的人说清楚的。《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四 纪事 《冰山记异》【钱允治】万历戊寅年十二月十九日夜里,淀山湖金宅港口的居民张锡,半夜忽然听见异常的声响。起初听起来还很远,仔细倾听,声音渐渐近了;他暗中侦察,看见湖中发出巨大的光芒,照亮天空,声音正从火光旁边传来。火光移动得越来越近,张锡害怕延烧到自己的房屋,夫妻二人提起衣服,向天空叩头祈求怜悯,火光于是向东北方移去。这时东方已经渐渐发亮了。第二天早晨聚集众人前去观看,只见湖水干涸处涌出三座冰山。其中一山的主峰高两丈多,两个小峰稍低。有的像太湖石,有的像武康石,有的像景川石;岩石、山峦、洞穴、沟壑,雕刻得如同神工。一座山的尽头成为一条山岭,像衣襟和腰带一样伏下又隆起,形成鼎足之势。各峰石头下面,都有石盘相接的地方,又像今天人家假山用糯米粘接的痕迹。大山中间竖立着一块石板,宽大而平整,可以铺席子,好像有人曾在上面宴饮。当时正值严寒,水面结成坚冰,湖中的冰截面平整而不移动,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观看的人有几万人。《淑女纪》【何伟然】天启皇帝登基后,下诏选取民间淑女充入椒房。诏令只到凤阳,还没有涉及江南;但传闻和讹言接连传播,三吴有女儿的人家全都像遇到严霜一样战栗。靠卖色为生的无赖之徒乘机摇旗击鼓,制造假婚姻的借口。不久就传说某家已经被皇帝封选,某家已经接到郡县通知。从润州到金昌、苕霅,没有不想办法赶紧办完婚嫁的。杭州尤其厉害,刚听到乡里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乡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之间全都提出。不仅到了及时破瓜年纪的女子被撮合成婚,就连头发尚未覆额、嘴里还带乳气的女孩,也有人指给男童订盟。有的商议嫁出去,有的商议招女婿;媒人奔波疲惫,应付千家万户的要求,街市上简直都成了定婚店。早晨议定,晚上就举行,不等选择,只怕不合人意。无知的人固然是把明珠暗暗投弃,明白的人也想乘机省下嫁妆,于是任凭别人说什么便答应什么。至于丑得像无盐女的人,也假装迁就,仍可免于只看外表而被拒绝。因此寒门贫家大多接受这种婚事。吉日不必等到星期照临的日子,彩车也不必配上鱼形装饰巾的红裙。竹筐礼盒塞满街道,香奁丢满道路,仆夫来回奔走,灯火照得仿佛接触云层,锣鼓声喧闹,飞鸟都被惊得乱飞。一切事务办完,人人如同卸下重担、排除大难,彼此惊叹之后才安定下来,根本顾不上青鸟、翡翠那样婉转美丽的吉祥征兆。婚书用红笺书写,钱昂五百;和合神马,价格勒定为三铢。各种物品价格飞涨,商贩满脸得意。鸡不能在窗边谈情,鹅不能在水中成行,鱼不能在市场上欢游,猪不能化为石头,牛羊也不能每天早晚下山。橘、柚、楂、梨比交梨还贵,火枣、葱、韭、薤、蒜比江芷、杜蘅还珍贵。举行婚礼宴饮的,十家中有九家;厨师俨然成为上宾,如果礼数稍有怠慢便不肯来,即使来了也像青鸟一样立即返回。有害怕别人知道的,就暗中迎送;又害怕别人不知道,反而宣扬说我女儿已经有丈夫了。即使有关官员严厉告诫,他们还说这是宽容我的缘故,留下她来应付天使。假合错配,和流离失所的命运有什么不同?富贵人家既得到美人,又得到数不尽的金珠璧马;命运贫贱的人,只是平白多了一个丑妇人,还连累马医、车夫、导从之子的家庭,全靠龙翔凤翥般的祥瑞。兰泽、蕙田的香气,一半落入佣工、保姆、牙侩之手,既然不顾牛和千里马同槽,又哪里谈得上冰玉并称呢?王谢家风、朱陈旧好,都不要说了,又哪里还有所谓赠送杂佩、以琴瑟相亲呢?一个月之间,给鸳鸯系上双足,不知要耗费仙人多少条赤绳。因为一句讹传,竟使人间突然开辟出一个夫妇世界,童男少女破坏性情、撕裂伦理,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听说这件事,心中并不愿意。若生男孩,我倒希望生的是女孩。外戚姻亲得到宠幸,是古人所希求的;即使做到修仪、贵嫔、婕妤之类的位分,也没有什么大事是不能做的。为什么甘心把珠玉般的女子丢在草野之间?如果说她们不足以充当正式选入的对象,那就把她们留下便是。何况像陶瘿、宿瘤这样的女子,尚且还能得到宠幸呢?我有所感触,于是记下这件事。《明文海》卷三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五
纪事罪记【陈子壮】子壮待罪礼官,不日不月,忧心悄悄,不可殚説。念太夫人甚曰:「归不得,因为宗才改秩一事,辗转反侧。茍不至重罹,中心防然。」还一官奉老母,疏三易草稿成,筮之吉,谋诸贺宗伯,孔少宰咸賛之。属质成于署中,黄宗伯。黄宗伯賛,犹贺孔也。有间,黄宗伯曰:「大疏如许,而迟回不上,非以不佞故邪?」不佞媿公,又不能成公志,是重不佞之媿也。为感其意而谢之,于是斋沐以十一月十六日亲赍疏上矣。时上修省斋居,武英殿听数日,传改票,又听之数日,传有非祖间亲欺罔恣肆字様,且下驾帖廷杖矣。是时内阁严峻,阁吏小有不密者治连未已,而票语乃得传于予,心已异之。越二十六日,奉防:「宗室有文武才能,考验换职,正宜公同详议妥确,以听裁夺。」陈子壮敢于非祖间亲,着革了职。刑部问拟具奏,身叨九列,服事讲筵,不能仰体圣心,至激雷霆,是子壮之罪也。前之大臣付刑部者有矣,闻以事,未闻以言也。以言自子壮始,是子壮之罪也。防内止曰「问拟」,则是蓆藁在寓,听问拟于刑部也,似矣。而政府使人谓之曰:「昨疏入,上改容推案,此畨严防可畏,寜小心就狱不为屈辱,毋再崛强,后悔无追也。」予犹记汉史,周堪刘更生得罪,召致廷尉,帝不省,以为系狱,大惊曰:「非但廷尉问耶?」然则召致廷尉,即今之刑部问拟也。于是系狱之説定,上延辍食痛泣,跪请曰:「大人公忠许国,劳苦若此,儿将为大人申雪,万不得达,则拥母至朝房,挽阁老之裾,哀号十日不得,则号十日,必脱父然后已。」予叱曰:「童子何知,而轻此言也!」家书报太夫人,乃哽咽不能作字,强録上疏之因,奉防云云,当有归期,以俟后语耳。仪司郎中呉君之屏,祠司主事李君焻,门生举人陈之遴,内兄监生黄遂来视,以家口嘱累之,皆挥涕慷慨,感动路人。提擕儿童送入圜门,夜炊于孙君稍僦。一居官监,旧有南库、北库。自官多库隘,彼中牢锢如某某者,增瓦以待后入,要十锾而得数瓦。初觉身之大于地也,久之身小而地大。道家缩形之法,禅家观想之功,于此乎悟。则海外神仙、极乐净土,亦复如是。《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正谓此矣。遂欲取文王以下人事稍著者,编为《狱史》,以刿心,不果。我思古人,名位勲庸,赫于当时,其言高行▯,声施来者,遭此固不鲜也,而何有于予?邻壁亦有《韩非子》、《太史公书》、太白、东坡诸诗文,随手覆渉以自遣。余则弹琴一曲,浊醪一杯,与刘司空命一诗,俞将军布一奕而已。将军奕下,予二道,数比更崛强不降也。刘司空北人,操南音,悠扬多致。有“琴归爨下,余能几?鹤到笼开,伤已多”之句。字画兼工,皆所谓犹贤乎已者耳。或就予谈命之学,不应。上延曵,短短青衣伺▯,羣逻校于防头,垢面桁杨桎梏中朝而槖饘,夜而视寝,顔色黄损,察其故,归邸则面墙饮泣,时作癎厥。入省侍则少瘥。黄淑人又善病,上延时,其亟则与传院使谋汤药,瘥则与诸门生计出父也。可谓焦攘。一日,博平侯郭君振明累属其私附耳曰:“无忧也,皇爷宫中问及若事。圣母娘娘正色而言:‘帝欲平治天下,奈何杀忠臣?’至于垂涕,帝亦为心动。”久之,又语老先日:“下且大喜。”已而更端,有来告者,圜中人因来询予。予抑之曰:“宫中邃密,外人那得知,而子乃为耳食所绐。”时将届万夀节,又履端节,圜中故事是早,齐依官班向天北拜。议者一则谓囚服不宜拜节,一则以朝中亦有青衣小防拜于墀下者为例。予谓:“君亲夀考,无日忘之,眇尔罪人,庸知改嵗乎?”于是陈子拜圣节,不拜年节。嵗杪,家人自乡来,尚不知近耗也。奉太夫人双绵韈入云,择天赦日,手自裁缝,丁寜好结,以便趋朝御冻者。嘻噫竒哉!天赦不遂谶邪,而举袜泣不能结儿。从旁结之曰:「大母早知天赦,何泣焉?」正月初九日,御史徐之垣疏曰:「人臣之事君也,以尽言为忠;人君之驭臣也,以容言为大。皇上破格搜择,既荐举及岩穴矣。宗室之英,拟行简擢,葢网罗一代之材,广为国用,固亦欲其展虑抒猷,非欲取寒蝉仗马而徒充簉羽也。乃礼部右侍郎陈子壮独以宗秩换授,一疏仰荷严谴,臣甚惜之。乃者皇上谆谆颁谕,惟在诸臣各修职业。子壮宠叨寅清,密叅启沃,宗藩大政,自其专责,则凡杜渐防微,私忧过计,皆职内所得言者。使言而当,则皇上自赐转环;使言而未当,亦必存惩毖之欵,谭而恢高深之雅量。
译纪事 《罪记》【陈子壮】我陈子壮在礼部任职待罪,时间不分日月,忧心忡忡,实在难以尽说。想到太夫人,心中十分难过,说:“回不去了,因为宗才改任官秩这件事,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只要不至于再次遭受重祸,心里就会稍稍安定。”为了回去任一官职奉养老母,我把奏疏改了三稿才完成,卜筮得到吉兆,又向贺宗伯请教,孔少宰也都赞成。准备在署中请黄宗伯审定。黄宗伯赞成,贺宗伯、孔少宰也赞成。过了一会儿,黄宗伯说:“这么大的奏疏,却迟疑着不上呈,难道不是因为我这个无能之人吗?”我惭愧于有负公意,又不能成全您的志愿,这是加重我的惭愧啊。我感念他的意思,便向他道谢,于是斋戒沐浴,于十一月十六日亲自带着奏疏上呈了。当时皇帝正在修省斋居,在武英殿听取政事,过了几天传令改票,又听了几天,传出其中有“非祖间亲、欺罔恣肆”等字样,并且下发驾帖,准备廷杖。这时内阁法令严峻,阁吏稍有不严密便会被追究不止;而票拟中的话竟传到了我这里,我心里已经觉得奇怪。过了二十六日,奉到圣谕:“宗室中有文武才能的人,经过考验后改任官职,正应该由有关部门共同详细议定妥当,听候裁夺。”我陈子壮竟然因为触犯“非祖间亲”之罪,被革去官职。刑部拟定罪名上奏。我身为九卿之一,服侍讲筵,却不能仰体圣心,以至于激怒皇帝,这就是陈子壮的罪过。以前被交付刑部的大臣是有的,但听说因事情被交付刑部,没听说因言论被交付刑部。因言论而被交付刑部,是从我陈子壮开始的,这就是陈子壮的罪过。圣旨中只说“问拟”,那么就是在寓所铺设席草,等候刑部审问定罪,似乎也说得通。但政府派人对我说:“昨天奏疏送入后,皇上改变脸色,命人审查;这一次严厉的谴责很可怕,你宁可小心入狱,也不要受屈辱;不要再强硬抗拒,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还记得《汉书》的故事:周堪、刘更生获罪,被召到廷尉,皇帝没有明白其意,以为他们已经被关进监狱,大吃一惊说:“难道不只是交廷尉审问吗?”这样看来,召到廷尉,就是现在所说的刑部问拟。于是入狱的说法确定了。皇帝延迟进食,停朝痛哭。儿子跪着请求说:“父亲忠公体国,劳苦到这个地步,我将为父亲申雪;万一不能达到目的,就抱着祖母到朝房,拉住阁老的衣襟,号哭十天;十天还不行,就哭十天,一定要把父亲救出来才停止。”我斥责他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怎么能轻易说这种话!”我写家书告诉太夫人,她于是哽咽得不能写字,只好勉强记录上疏的缘由,并说奉到圣谕如此如此,应该会有归期,等待后续消息罢了。仪司郎中吴君之屏、祠司主事李君焻、门生举人陈之遴、内兄监生黄遂来探望,我把家人的事情托付给他们;他们都流着眼泪,意气慷慨,感动了路人。我带着孩子被送进监狱,夜里在孙君租赁的稍舍中做饭。监狱原来分为官监,旧有南库、北库。自从官员增多,监舍便狭窄了;其中像某某这样被关押的人,便加盖瓦舍等待后来的人入住,一锾钱只能得到几片瓦。刚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土地还大,时间久了却觉得身体变小而土地变大。道家缩小形体的方法、禅家的观想功夫,我在这里悟到了。海外神仙境界、极乐净土,也就是这样。《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正是说这种情形。于是想把周文王以来事迹稍微显著的人编成《狱史》,用来刺痛内心,但没有完成。我想到古人,他们的名位功勋当时显赫,他们的言论高尚、行为卓异,声名流传后世,遭遇这种事情的本来不少,又何必说到我呢?隔壁还有《韩非子》《太史公书》以及太白、东坡的诗文,我随手翻阅来排遣自己。其余时间便弹一曲琴,喝一杯浊酒,和刘司空命题作一首诗,跟俞将军下几局棋罢了。将军先下,我让他两道,几局下来我仍然倔强不降。刘司空是北方人,却操南方口音,声音悠扬而多情致。他有诗句说:“琴归爨下,余能几?鹤到笼开,伤已多。” 他还兼擅书法和绘画,这些都不过是所谓“还算比没有好”的事情罢了。有人来同我谈论命理之学,我不予回应。皇帝延长审讯日期,短小的青衣侍从在旁等候,成群的巡逻校尉守在牢门;我面容污垢,戴着桁杨桎梏,白天在朝廷中进食,夜里查看睡处,脸色又黄又瘦。察知其中缘故,原来我回到官邸后便面墙饮泣,时常发作癫痫昏厥;进入省中侍奉皇帝时,病情才稍稍减轻。黄淑人又多病,皇帝延长审讯时,她病情严重,便同传院使商量汤药;病情稍缓,就同各位门生谋划怎样让父亲出狱。真可以说是焦急纷乱。有一天,博平侯郭君振明多次私下附耳对我说:“不要忧虑,皇帝在宫中问到你的事情。圣母娘娘正色说:‘皇帝想治理天下,为什么要杀忠臣?’说到这里流下眼泪,皇帝也因此心有所动。”过了很久,他又告诉老先说:“皇帝将要大为高兴了。”不久事情又发生变化,有人来报信,监狱里的人便来询问我。我压住他们说:“宫中深密,外人怎么能够知道,你们却被道听途说所欺骗。”当时将近万寿节,又将到履端节,监狱的旧例是这一天早早整队,按照官员的班次面向北方拜礼。议论的人一方面说囚服不适合拜节,另一方面又以朝廷中也有穿青衣的小官在殿阶下拜礼为例。我说:“君主和亲长长寿,每天都不能忘记;我们这些微小的罪人,难道知道什么叫改年换岁吗?” 于是陈子壮拜圣节,不拜年节。年末,家人从乡里来,还不知道京城近来的消息。他们把太夫人亲手缝制的双层棉袜送来,说选择天赦日,亲自裁剪缝制,叮咛要把结系好,以便我入朝时御寒。唉,真是奇异啊!天赦日难道没有应验谶语吗?可是她举着袜子哭泣,不能替儿子系结,只好由旁边的人替她系上,说:“大母早已知道有天赦日,为什么还哭呢?”正月初九日,御史徐之垣上疏说:“臣子侍奉君主,以知无不言为忠;君主驾驭臣子,以容纳言论为大。皇上破格搜求人才,既已荐举隐居山林的人才。宗室中的英才,准备予以简拔任用,这是网罗一代人才、广泛为国家使用,本来也是希望他们抒发意见、谋划政事,并不是想要取得那些像寒蝉、仗马一样不发一言的人来徒然充数。如今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只是因为宗室官秩换授一事上了一道奏疏,便蒙受严厉谴责,臣深感惋惜。近来皇上谆谆颁发谕令,只在于希望群臣各自修明职责。陈子壮身受宠任,参与密议、启发皇帝,宗藩大政本来就是他的专责;那么凡是防微杜渐、即使属于私忧过虑的意见,也都是他职分内可以进言的事情。假如他说得正确,皇上自然会赐予转圜;假如说得不够恰当,也一定会保留惩戒劝诫的余地,以言谈来显示宽宏高深的雅量。
当此三阳履防,载启宸帏,颁寛大之诏,恤讲读之劳政。惟其时臣言官也,夫亦恃其所当言者,冀无失言责,惟皇上俯赐惠听,使天下晓然知圣主本乐受言,不至以言为讳。」奉圣防,陈子壮▯问拟奏夺,徐之垣不必凟陈。自是六科顔继祖等,十三道林栋隆等,皆有公疏,而吏部尚书谢陞等,太常寺卿李日宣等公疏继之,防畧如前。于是三月初五日,河南司郎中董嗣朴,初七日,刑部尚书冯英,左右侍郎朱大启、蔡奕琛两诣城隍庙鞫问,厰卫探卒环立,子壮叩首龙牌供辞云:「世受国恩,防我皇上再生赐环,以至今官,誓将竭忠图报,妄谓国家大事职掌所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时愚戆,自取罪戾。」就系三月深思创艾,雷霆雨露,莫非主恩,总之投诚归命于皇上,一听执事之具覆而已,不敢复辩。问官黙然。是时工科给事中郭君九鼎,漳州府通判朱君统鈨,各有专疏,工部侍郎刘君宗周,户科给事中汪君惟效,御史叶君初春,詹君尔选,金君光辰,刑部主事钱君启忠条陈疏申捄不一,而刘君宗周以枚卜召入班行,义形于色,朱君统鈨以宗籍选授,排羣咻而申公议,尤人所难云。刑部初拟杖,不允,再拟徒得防。准配赎凡五阅月,出狱时丙子年四月二十四日也。而唐王聿键先四日有疏叅予,议礼不合,复启故违格式,反覆数千言,欲搆之重典。幸放释后二日,奉防陈子壮已经处分,姑不究。随查鸿胪寺得罪诸臣无报名谢恩之例子。壮自惟侍讲筵久,防上眷顾恩且深,一旦建议不合,草草去国,心难恝然。具疏于通政司谢恩,略寓忠爱依恋之意。家人环跪沮谏,礼部书掾不肯应书。诸司官闻之,亦咸来相劝:天威不可再试也。予弗听,疏上得防,该部知道。乃于前门行叩头礼,哭不能起。前门人拥翼之,驴背之上,夹路闻声啧啧嗟嗟,不辨为何语。遂出潞河登舟矣。忆天启乙丑遭珰祸,距今乙亥端一纪,夺官俱在冬月。我辰先定,即不上书,能无罪邪?如之何其弗去也?乃昔之去国,门网罗四布,门生吏卒逡廵却避,邸舍匿止,风声转厉。视今为何若也?可不谓非天幸邪?夫大雅明哲之义,小雅萋菲之章,又可同日语哉!既遘斯难,竟以遂归养母。捄章频上而不加震,谓非主恩之足恃乎?故曰: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防侠货殖二传虽废可也。陈生之遴者,为省父祖苞备兵寜逺,値予有事,遂淹京师。先后奔走甚力,门生多推其义。提牢月更主事钱君启忠,其一也。狱原自永乐幸丑置行在刑部于城隍庙西,今惜薪司之址。正统辛丑改建刑部于金城坊,而狱丽焉。地洼如釡,淫雨多浸。幸不値浸时,虽春分草不生,燕不来。中有庙祀狱神为臯陶,相沿坐系黄门北寺狱,皆祭臯陶云。左祀火神,右祀关大帝。后又于其旁增供大士庙。门栢树磊磊,井凿自某年,孙主事某名曰洗寃,人皆德之。同时则张总督我续,刘总河荣嗣,陈总督竒瑜,练廵抚国事杨通政建烈,郑吉士鄤,呉御史振缨,卢御史经,张御史夀祺,呉吏部羽文,陈吏部观阳,董吏部直愚,郑吏部凤来,万户部国孚,宋户部开春,赵户部秉衡,王户部珍锡,倪户部嘉庆,黄户部景▯,曹户部▯,郭户部昭封,胡工部琏,马工部权竒,杨评事鼎枢,申布政绍芳,张叅政耀采,申宪副为宪,胡提学澥,宋佥事之儁,戈佥事尚友,郑佥事寅苖,知府自成,郑同知师▯,汤推官开逺,周推官志昌,王通判济,顾通判咸淳,孙知县曰绍,贺知县儒修,梁知县衡,许知县国佐,成知县徳,孙知县鹏,乔知县淳,李知县嘉彦,李知县春华,牛知县养杰,毛知县呈凤,姚知县庥,陈知县谷,宜知县谦,朱勲卫荩臣,项挥同震,俞总兵咨臯,徐总兵鎭都,孟总兵道,丘副总磊,张副总应时,张副总致雍,曹副总九环,威都司司宗,杨都司如桐,林都司天庚,程大使品而,宋司礼晋,郑东厰之惠,亦在书官何也?罪之各以其官也。其因申捄而复职监纪者,汤推官开逺,允徒而复职者,张副总应时也。允徒而出狱者,呉吏部羽文,赵户部秉衡,允戍而出狱者,练廵抚国事,杨评事鼎枢也。其拟上而驳者,从锦衣衞送刑部者,卢御史经,胡提学澥,从刑部送锦衣衞拷问复还刑部者,张御史夀祺也。病故者,张叅政耀采,苖知府自成,孙知县曰绍。张叅政病革日,见弓吏部省矩焉。其居也,乃弓自经之所。其故也,恰周年正月十五日异也。十二月初四夜,有火光大如斗,行狱中,众咸惊呼。初六日辰刻,日旁有三晕,久之乃散。正月十五日昧爽,月食三分,皆异之,可纪者也。自予未防谴之先,观象者云,三台晦蚀,而以予当其应。闽人有郑仰田者,以术行京师,人比之管辂。就狱中筮予曰:“畴昔之筮不吉邪?而又何筮为?”拈壁间画示之。
译正值三阳开泰、宫门重新开启之时,皇上颁布宽大的诏令,体恤讲读官的辛劳。臣身为言官,也正是凭借自己应当进言的职责,希望不辜负言官的责任;只希望皇上俯赐恩惠,听取臣言,使天下明白知道圣主本来乐于接受劝谏,不至于把进言当成禁忌。”奉到圣谕:陈子壮等候刑部问拟并夺职,徐之垣不必再多说。此后,六科给事中颜继祖等、十三道御史林栋隆等,都上了公疏;吏部尚书谢陞等、太常寺卿李日宣等的公疏也接连送上,内容大略如前。于是三月初五日,河南司郎中董嗣朴;初七日,刑部尚书冯英、左右侍郎朱大启、蔡奕琛,两次到城隍庙审讯,厂卫侦卒环立四周。陈子壮向龙牌叩头供述说:“臣世代承受国恩,蒙我皇上再生之恩,赐臣转圜,才得任至今日之官,发誓一定竭尽忠诚图报。妄自认为国家大事都是臣职掌所关,知道的没有不说,想说的没有不尽,一时愚昧刚直,自取罪戾。”于是被关押;三月间深思反省,知道雷霆雨露无非都是君主之恩,总之向皇上投诚归命,一切听凭执事官具文覆奏罢了,不敢再辩解。审问官默然无言。这时工科给事中郭君九鼎、漳州府通判朱君统鈨各自上了专疏;工部侍郎刘君宗周、户科给事中汪君惟效、御史叶君初春、詹君尔选、金君光辰、刑部主事钱君启忠,分别条陈奏疏申诉救援,数量不一。刘君宗周因廷推入选而召入官班,义愤显现在脸上;朱君统鈨因宗籍选授,排开众人的喧嚷而申明公议,这尤其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刑部第一次拟定杖刑,皇帝不准;第二次拟定徒刑,得到批准。准许配戍赎罪,前后共五个月;出狱时是丙子年四月二十四日。可是唐王朱聿键在此之前四天上疏弹劾我,说我因议礼不合,又触犯旧有格式,反复数千言,想把我构陷为重罪。幸而释放后两天,奉到圣谕说陈子壮已经受过处分,暂且不再追究。随即查出鸿胪寺并没有获罪臣子上报名谢恩的先例。陈子壮想到自己长久侍奉讲筵,蒙受皇帝眷顾,恩典深厚;一旦因为建议不合而草草离开国家,心里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于是向通政司具疏谢恩,略微寄托忠诚、爱戴和依恋之意。家人围跪劝阻,礼部书吏也不肯替他誊写。各司官员听说后,也都来劝他:“天威不可再次触犯!”我不听,奏疏上呈后得到圣谕,只说交有关部门知道。于是我在前门行叩头礼,哭得不能起身。前门的人拥扶着我登上驴背,夹道听到啧啧嗟叹声,却分辨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随即从潞河登舟。我想起天启乙丑年遭遇宦官之祸,距今乙亥年刚好一纪;被夺官都在冬月。我的祸端既然早已确定,即使不上书,难道能够没有罪吗?既然如此,我怎么能不离开呢?过去我离开京城时,门禁罗网四处张设,门生、吏卒都徘徊躲避,官邸隐藏停止接待,风声越来越严厉。现在看起来又怎么样呢?难道不可以说不是上天的幸运吗?《大雅》所说的明哲之义,与《小雅·巷伯》中萋菲谗言的篇章,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既然遭遇了这样的灾难,最终竟能回去奉养老母。救援的奏章多次上呈而没有再引起震怒,这难道不是可以依靠的君主恩典吗?所以说: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君上的任用。《汉书》中《游侠传》和《货殖传》即使删去,也可以了。陈生陈之遴,是为省父祖陈苞任备兵宁远,恰逢我有事,便滞留京师。他前后奔走非常尽力,门生大多推重他的义气。提牢每月轮换的主事钱君启忠,也是其中一人。监狱原来是永乐幸丑年设置的,行在刑部位于城隍庙西边,今为惜薪司旧址。正统辛丑年,刑部改建在金城坊,监狱也隶属于那里。地势低洼像锅一样,淫雨时常浸水。幸好我没有遇到水浸的时候;即便是春分时节,草也不生,燕子也不来。里面有一座祭祀狱神皋陶的庙,因相沿把黄门北寺狱也称作祭祀皋陶。左边祭祀火神,右边祭祀关大帝。后来又在旁边增加供奉大士的庙宇。门前柏树高大,井是某年开凿的,孙主事某取名为“洗冤”,众人都感念他的德意。同一时期还有:张总督我续,刘总河荣嗣,陈总督奇瑜,练巡抚国事,杨通政建烈,郑吉士鄤,吴御史振缨,卢御史经,张御史寿祺,吴吏部羽文,陈吏部观阳,董吏部直愚,郑吏部凤来,万户部国孚,宋户部开春,赵户部秉衡,王户部珍锡,倪户部嘉庆,黄户部景𨥣,曹户部𨧨,郭户部昭封,胡工部琏,马工部权奇,杨评事鼎枢,申布政绍芳,张参政耀采,申宪副为宪,胡提学澥,宋佥事之儁,戈佥事尚友,郑佥事寅苗,知府自成,郑同知师玄,汤推官开远,周推官志昌,王通判济,顾通判咸淳,孙知县曰绍,贺知县儒修,梁知县衡,许知县国佐,成知县德,孙知县鹏,乔知县淳,李知县嘉彦,李知县春华,牛知县养杰,毛知县呈凤,姚知县庥,陈知县谷,宜知县谦,朱勋卫荩臣,项挥同震,俞总兵咨皋,徐总兵镇都,孟总兵道,丘副总磊,张副总应时,张副总致雍,曹副总九环,威都司司宗,杨都司如桐,林都司天庚,程大使品而,宋司礼晋,郑东厂之惠,也在这份书中,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各自按照所任官职定罪。因上疏申救而恢复职务、充任监纪的,是汤推官开远;获准徒刑而恢复职务的,是张副总应时;获准徒刑而出狱的,是吴吏部羽文、赵户部秉衡;获准戍刑而出狱的,是练巡抚国事、杨评事鼎枢。拟定罪名上奏后被驳回的,以及从锦衣卫送到刑部的,是卢御史经、胡提学澥;从刑部送到锦衣卫拷问后又返回刑部的,是张御史寿祺。病故的,是张参政耀采、苗知府自成、孙知县曰绍。张参政病危的那天,见到了弓吏部省矩。张参政居住的地方,就是弓自缢的地方。他死亡的日期恰好是周年正月十五日,也很奇异。十二月初四夜里,有斗大的火光在监狱中游走,众人都惊呼。初六日辰时,太阳旁边出现三重光晕,过了很久才散去。正月十五日黎明,月食三分,众人都觉得奇异,这些都是可以记载的事情。在我尚未受到谴责之前,观象的人说,三台星昏暗受蚀,而我正好应验了这种天象。福建人有个叫郑仰田的,以术数在京师行走,人们把他比作管辂。他到狱中替我卜筮,我说:“从前的卜筮难道不吉利吗?为什么又要卜筮呢?”于是我指着墙间的画给他看。
郑曰:“画不宜施此,公岂宜至此邪?然公之出狱,必尽四月,画字类之矣。”其言多牵附,亦颇有竒中者。一头陀竟不知其名,无冬夏,赤脚一衲,乞鉢长安街,得则入,以周羣犯,羣犯因负赃而累嵗不得出,瘐死者不胜数也。予择其赃约者代输之,等而至渐多,则募于诸公,力输而速之出者亦不胜数也。是皆失其名,亦不欲名之也。塔影记【夏树芳】万歴戊午秋八月,余担簦至牛首。牛首故懒融禅师道塲,地多胜迹,塔影其一事也。山自白云梯而上,蜿蜒百折,有浮图缥缈干霄。下有禅房,闭户则塔影层层倒泻,开户则无有,亦法喜中一幻形也。我江隂兴国寺旧有塔,嶻嶪嵳峩,一邑中素称雄刹。天启五年乙丑,塔影遂现于破寺莲上人之香龛,灵光透露。旁有古木扶疎,参差涌壁,一隙容光,几若大千。斯不亦神竒露怪矣哉!邑之宰官长者、缁衣道流,莫不踊跃赞叹,得未曾有。葢谓兴国与破寺阛阓几百余家,影光朗照,当不能及。且千门万户,云鎻葳蕤,更仆未易数,而何独见于面壁枯僧之一榻也?亡何,余中表弟元桢郁伯子过之,谓此江隂塔影不独区区一郭中,又尝示现于靖江居民之▯市。夫以大江南北天堑悠悠,计六十余里而遥,而此塔圆光乃能飞渡于骥渚蛟川之上,抑又竒矣。诗有之:「曲水冷光摇藻井,叠峯晴影压阑干。」此苐以咏塔影题诗,非谓神光之徧入而互投也。按破寺其来甚古,云是班输手剏,又伏禅师写法华经时,腊月严寒,经成掷笔于池,而层冰之上开妙莲花,载在江隂邑乘一叚。灵光法力,可以鞭闼婆而走天龙,是宜显胜徴竒,种种不絶也。且也,育王造塔,一夕而成,八万四千无边功德,庸可思议乎?吾又闻句曲有崇明寺塔影,亦数数示现,无定一入其家,无不安穏富饶,称吉祥善事。此亦元桢向余娓娓道之,非孟浪语也。莲上人葢寺中法器,名隆修,尝建冰莲堂,为伏法师转轮,遂捉笔记此事,而复为偈以宣之。其词曰:「佛以慈悲故,建立窣堵波。雀离起妙因,鴈落开灵境。芙蓉江上郭,縁起冰莲堂。中有一僧伽,羯磨师禁足精意。格兰若宝焰,发天门矗入青豆房。晴空贯塔影,嵳岈映左右。惝怳树娑婆,如一毛端内,现出宝王刹。云何得神通,止观生慧故慧。」故定光生圆明,常照彻众生得随喜,个个妙圆明。一光若传灯,转化千百亿。繄此一聚相,非即亦非离,犹如水性空,月来常受影,能通水月。观塔影亦如是。塔影后记始末【夏树芳】天启三年二月十九日,莲上人禁足冰莲堂,薰修不贰次。年初夏,栋壁间牕窦忽现神光一道,如锡杖;次现大树双株,复现浮图二级。杪冬现七级,至五年现古梅缭绕其旁,铁榦萧疎,可摩可画。余随喜入方丈,下一转语,记之。至今年五月十三日,百鸟衔花,竟日飞翔,霎时掩闭圆光寂然。莲舟持余册子,胡跪合掌告余:「尔时元桢表弟共坐蒲团之上,宛展向余曰:『汝可再记之。』」呜呼,此一塔光闪儵舕睒,一何飞越!昔何以生,今何以灭?是生非生,是灭非灭。其生也如羲御之跃红轮,其灭也如炎炉之防白雪。岂其人世之空华,万刼微尘等于列缺?抑亦如来权教之妙设,张弛老婆心切,故托阿阇黎逗入禅闗,而倒影灭没。经有之:「佛出世如影」,其然乎?其不然乎?吾当之以临济、徳山之棒喝,百丈灵光,直一拘株橛咄。
译郑仰田说:“这幅画不适合在这里展示,您难道应该来到这里吗?不过您出狱一定会到四月底,画上的字与此相似。”他的话多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但也颇有几次奇异地应验。有一个头陀,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不分冬夏,赤脚只穿一件僧衣,在长安街上拿着钵乞讨,得到钱物后便进入监狱,用来周济众囚。许多囚犯因为背负赃罪,几年都不能出狱,因饥病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我挑选那些赃款数额较少的人,代替他们缴纳;后来范围逐渐扩大,便向各位公卿募捐,尽力替他们缴纳而使他们迅速出狱的人,也数不胜数。这些人的姓名都已失传,我也不愿意为他们强行署名。《塔影记》【夏树芳】万历戊午年秋天八月,我挑着伞走到牛首山。牛首山原是懒融禅师的道场,地上有很多名胜古迹,塔影便是其中一处。山从白云梯向上,蜿蜒曲折百转,有座佛塔缥缈直入云霄。下面有禅房,关上门时,塔影层层倒映流泻;打开门却什么也没有,这也只是佛法喜悦中的一种幻形。我江阴兴国寺从前有一座塔,高峻巍峨,全县向来称为雄伟的寺刹。天启五年乙丑,塔影竟然显现在破寺莲上人的香龛上,灵异的光芒透射出来。旁边有古树枝叶疏落,参差着涌向墙壁;一线空隙容纳着光芒,几乎像包含了整个大千世界。这不是神奇显怪吗?本县的官长、长者、僧人、道士,无不踊跃赞叹,认为是从未有过的奇迹。大概有人说,兴国寺与破寺之间有几百多户街市人家,塔影的光明朗照,本不应该照到这里;况且千门万户,云雾锁住繁茂的树木,即使轮番计数也难以数清,为什么偏偏显现在面壁苦修的僧人一张床榻上呢?没过多久,我的表弟元桢、表字郁伯,经过那里,说这江阴塔影并不只在一座城郭中显现,也曾在靖江居民的集市上示现。长江南北相隔遥远,以大江天堑相距六十多里,而这塔的圆光竟能飞越骥渚、蛟川之上,这又是一件奇事。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曲水冷光摇动藻井,重叠山峰的晴影压着栏杆。”这只是用来吟咏塔影、题写诗句,并不是说神光遍处投入、彼此相映。考察破寺的来历非常古老,据说是公输般亲手创建的;又说伏禅师抄写《法华经》时,正值腊月严寒,经书写成后把笔掷入池中,于是层层坚冰之上开出妙莲花,这件事记载在《江阴邑乘》中。灵光的法力足以鞭打闼婆、驱走天龙,因此应该显现胜迹、显示奇异,种种灵验不断出现。况且育王造塔,一夜之间便完成,八万四千座塔所含的无边功德,难道是凡人能够思议的吗?我又听说句曲有崇明寺的塔影,也多次示现,没有固定在哪一家出现;一旦进入其家,无不平安富足,被称为吉祥善事。这也是元桢亲口向我详细说的,不是轻率妄语。莲上人是寺中的法器,名叫隆修,曾经建造冰莲堂,为伏法师转动法轮,于是拿起笔记下这件事,又作偈颂来宣扬。偈词说:“佛因为慈悲,建立窣堵波。雀离种下妙因,雁落开启灵境。芙蓉映照江上的城郭,因缘由冰莲堂而起。堂中有一位僧伽,羯磨师禁足其中,专心修行。清净兰若燃起珍宝般的光焰,从天门升起,直入青天佛房。” 晴朗天空贯穿着塔影,崎岖的山峰映照在左右。恍惚间树木婆娑,好像在一根毫毛的尖端之内显现出宝王刹土。怎样才能获得神通?因为修习止观而生出智慧,因为智慧而成就。”所以,确定的光明生出圆满明净,常常照彻众生,使众生得到随喜,每一个人都获得微妙圆满的光明。一道光就像传灯一样,可以转化为千百亿道光。这一聚合的形相,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完全分离,就像水的本性为空,月亮映入水中总会接受月影,能够贯通水与月的关系。观看塔影也是这样。《塔影后记始末》【夏树芳】天启三年二月十九日,莲上人在冰莲堂禁足,专心熏修,不曾改变。那年初夏,栋梁和墙壁之间的窗孔忽然出现一道神光,形状像锡杖;接着出现两株大树,又出现两层佛塔。到了冬末出现七层佛塔,至天启五年,古梅在塔旁缭绕出现,铁干疏落,可以用手触摸,也可以描画。我带着随喜之心进入方丈,随即说了一句禅语,记下此事。到今年五月十三日,百鸟衔着花朵,整天飞翔;片刻之间,圆光闭合,寂然消失。莲舟拿着我的册子,长跪合掌告诉我:“当时表弟元桢和我一同坐在蒲团上,他清楚地向我展开说:‘你可以再记一记。’”唉,这一道塔光忽闪忽灭,是多么飞越迅疾啊!从前为什么产生,如今为什么消灭?它的产生并非产生,它的消灭也并非消灭。它产生时,如同羲氏驾车使红日跃动;它消灭时,如同火炉熔化白雪。难道这只是人世间空幻的花朵,与万劫微尘一样短暂如闪电吗?或者也是如来权宜教法的奇妙安排,张弛之中包含着老婆心切的慈悲,所以借助阿阇黎引入禅门,而使倒映的光影消灭。佛经说:“佛出世如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我应当用临济、德山的棒喝来回应它;百丈的灵光,也不过是一个拘株橛,大喝一声罢了。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六
记事
十月十九日记事【郭造卿】
戚令公班事,自建昌营至唐家庄,有九十老叟帅聚落人伏谒道左。公问何言?对曰:“边境昔罹患甚,而我人无宁居。幸自令公至,享太平一纪矣。今秋大举,我人实岌岌。借令公安堵,敢叩马而谢。盖深幸老得见此,而喜不自胜也。”令公过之,命起,某不起而瞑矣。余自后车至,妻孥聚哭舆归,而彼衣冠俨然,莫不深怜之。夫夫也不知其何如人,但是死道左,不必牖下矣。自荐至缙绅防首就戮,何限?无如司命何?籛殇不免一也。昔之老羸,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太平之盛,其见而瞑可知己。今夫夫也,知令公保障之德,而帅乡人从之谢,必懐忠而倡义者,岂谓蚩蚩之氓也耶?然令公振旅造次,使人没齿而甘心焉,则当鼓舞出师,孰不愿为之死者?宜乎其居十三年,而边境享太平如此。余读元人纪事,滦阳驿东北有双塜,世传久戍而不归者,其父求焉,遇之,大笑极喜而死,遂葬于此,名以喜逢,今谓喜峰口矣。或以为传闻之伪,何邪?然则今无久戍之苦,它闗喜逢而死,其谁?夫夫当葬于死所,而为孤坟以表之焉,庶乎人传大明盛事,季世视之何如哉?
书时大彬事【徐应雷】
犀象金牛之器,非不贵重;商周彛鼎,非不甚古。余性不能好也。自余来阳羡,有客示以时大彬罍,甚小而其价甚贵,余心恶之,曰:“必击碎之为快。”而所谓时大彬者,必屏诸四夷为快。一日遇诸杨纯父斋中,其人朴野黧面垢衣。余问纯父:“渠何以淫巧索高价若此?”纯父曰:“是渠世业,渠偶然能精之耳,初无他淫巧,渠故不索价。性嗜酒,所得钱辄付酒家,与所善村夫野老剧饮,费尽乃已。又懒甚,必空乏久,又无从称贷,始闭门竟日,抟埴始成一器。所得钱輙复沽酒尽,当其柴米赡。”虽以重价投之不应,且购者甚众,四方缙绅往往寓书县令,必取之。彼虽穷昼夜疲精神力不给,故其势自然重价如此。渠但嗜酒,焉知其他?余近遇云间康季修谈之更详。余于是欲尽击碎其壸而足其酒终身焉。嗟乎!吾呉中祝希哲草书,唐伯虎画,并称神品,为本朝第一,又并有文章盛名。然其人皆日坐松竹间,散髪祼饮,其胸中翛然无一事。当盛暑,虽以台使者之重造门迫之,不屑也。今观时大彬一艺至微,似不足言,然以专嗜酒故能精,而以成其名。况于书与画,而况于文章,而况于学圣人、学佛者也。
义虎记【王猷定】
辛丑春,余客防稽,集宋公荔裳之署斋。有客谈虎,公因言其同乡明经孙某,嘉靖时为山西孝义知县,见义虎甚竒,属余作记。县郭外,髙唐、孤岐诸山多虎。一樵者朝行丛箐中,忽失足堕虎穴。两小虎卧穴内,穴如覆釡,三面石齿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许,藓落如溜,为虎迳。樵踊而蹷者数,徬徨绕壁泣待死。日落风生,虎啸逾壁入口,衔生麋分饲两小虎。见樵蹲伏,张爪奋▯。俄廵视若有思者,反以残肉食樵。入抱小虎卧。樵私度虎饱,朝必及昧爽。虎跃而出,停午复衔一麂来饲其子,仍投馂与樵。樵馁甚,取防渴自饮其溺。如此者弥月,漫与虎狎。一日,小虎渐壮,虎负之出。樵急仰天大号:「大王救我!」湏臾,虎复入,拳双足,俯首就樵。樵骑虎腾壁上,虎置樵擕子行隂崖灌莽,禽鸟声絶,风猎猎从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虎却顾樵,跽告曰:「防大王活我,今相失,愳不免他患,幸终活我,导我中衢。我死不忘报也。」虎颔之,遂前至中衢,反立视樵。樵复告曰:「小人西关穷民也,今去将不复见。归当畜一豚,▯大王西关三里外邮亭之下,某日时过飨,无忘吾言。」虎防头,樵泣,虎亦泣。迨归,家人惊讯樵语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见樵,竟入西关。居民见之,呼猎者闭闗栅,矛梃铳弩毕集,约生禽以献邑宰。樵奔救告众曰:「虎与我有大恩,愿公等毋伤。」众竟擒诣县。樵击鼔大呼,官怒诘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请验之,如诳愿受笞。」官命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者大王耶?」虎防头。「大王以赴约入关耶?」复防头。「我为大王请命,若不得,愿以死从。」大王言未讫,虎泪堕地如雨。观者数千人,莫不叹息。官大骇,趣释之,驱至亭下,投以豚,矫尾大嚼,顾樵而去。后名其亭曰「义虎亭」。王子曰:予闻唐时有邑人郑兴者,以孝义闻,遂以名其县。今亭复以虎名,然则山川之气固独钟于此邑欤?世往往以杀人之事归狱,猛兽闻义虎之説,其亦知所媿哉!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二
译《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六 记事 《十月十九日记事》【郭造卿】戚令公办理军务,从建昌营到唐家庄,有一位九十岁的老人率领乡里人伏在道路旁拜谒。戚公问有什么话要说,老人回答:“边境过去遭受祸患很深,我们百姓没有安居之处。幸亏自从令公到来,享受太平已经十二年了。如今秋季将要大规模用兵,我们百姓实在危险。借着令公安定边境的机会,冒昧叩马致谢。实在是深感庆幸,年老还能见到这一切,高兴得不能自胜。”戚公经过那里,命令他起身,老人没有起身便闭眼死去了。我从后车赶来,他的妻子儿女聚集哭泣,把尸体抬回家;而他仍然衣冠整齐,没有人不深深怜悯他。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知道;但他死在道路旁,总比死在家中窗下要强。自从荐举的人直到缙绅官员,倒在战场被杀的,哪里数得清?这又能把命运如何呢?长寿者和夭折者终究都不能避免死亡。过去那些衰老羸弱的人,希望再多活一会儿,不要死去,想看看太平盛世;像这位老人这样,见到太平而瞑目,也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愿了。如今这个人知道令公保卫边境的恩德,率领乡人随同来致谢,心中一定怀有忠诚、倡导义举,哪里能说他只是愚昧的百姓呢?然而令公在仓促之间整军出发,却能使百姓终身感到甘心,这样一来,应当鼓舞士气出师,谁不愿意为他而死呢?难怪他在这里驻守十三年,边境能够这样享受太平。我读元人记事,滦阳驿东北有两座坟墓,世代传说有一个长期戍守而未归的人,他的父亲去寻找他,遇到他后,大笑极喜而死,于是葬在这里,取名为喜逢,如今称为喜峰口。有人认为这只是传闻中的虚假故事,为什么呢?然而如果如今没有长期戍守的痛苦,在其他关隘因喜逢亲人而死的又是谁呢?这个老人应当葬在他死去的地方,并为他修一座孤坟作为表彰;这样或许可以让人传说大明盛世的事迹,后世看待它又会怎么样呢?《书时大彬事》【徐应雷】犀角、象牙、金器、铜牛之类的器物,并不是不珍贵厚重;商代、周代的彝器和鼎,也不是不十分古老。但我的性情偏偏不喜欢这些。自从我来到阳羡,有位客人拿时大彬制作的罍给我看,器物很小,价格却极贵。我心里厌恶,说:“一定要把它砸碎了才痛快。”而对于所谓时大彬这个人,也一定要把他摒弃在四夷之外才痛快。有一天,我在杨纯父的书斋中遇见了他。这个人相貌朴野,脸色黧黑,衣服肮脏。我问纯父:“他凭什么靠这种淫巧之技索取这样高的价钱?”纯父说:“这是他的世业,只是他偶然能够把它做精罢了,起初并没有别的淫巧,他本来就不索要价钱。他生性嗜酒,得到钱便全交给酒家,和交好的乡村老人痛饮,一直把钱花光才罢休。他又十分懒惰,常常长期穷困;又没有地方借贷,才闭门整日制陶,开始捏制一件器物。得到的钱随即又买酒喝光,只够供给柴米。”即使有人出高价求购,他也不答应;而且购买的人很多,各地的士绅常常写信给县令,一定要得到他的器物。他虽然日夜劳作,精力和体力也供不应求,所以他的器物自然贵到如此地步。他只知道嗜酒,哪里知道其他事情呢?我近来遇到云间的康季修,他把这些事说得更加详细。我于是想把他的壶全都砸碎,使他终身都有酒喝。唉!我们吴中祝希哲的草书、唐伯虎的画,都被称为神品,是本朝第一流的作品,而且两人又都有文章的盛名。然而这两个人每天都坐在松竹之间,披散头发,裸体饮酒,胸中悠然自在,什么事也没有。即使盛暑时节,台使者郑重地登门催逼,他们也不屑一顾。现在看时大彬的这一门技艺,微小得似乎不足挂齿,然而正因为专心嗜酒,所以能够把它做精,并由此成就了名声。何况是书法和绘画,又何况是文章,再何况是学习圣人、学习佛法的人呢?《义虎记》【王猷定】辛丑年春天,我客居会稽,聚集在宋公荔裳的官署斋舍中。有位客人谈起老虎,宋公于是说起他的同乡明经孙某。孙某在嘉靖年间任山西孝义知县,曾见过一只极为奇异的义虎,便请我写一篇记。县城外,高唐、孤岐等山多有老虎。有个樵夫早晨走在丛密的竹林中,忽然失足掉进虎穴。两个小虎睡在穴内。虎穴像倒扣的锅,三面都是尖利的石棱,前面的石壁稍平,高一丈多,苔藓脱落处像水流一样,是老虎进出的道路。樵夫跳跃攀登了几次都跌落下来,只得绕着石壁徘徊,哭泣着等待死亡。太阳落山,风刮起来,老虎越过石壁来到洞口,叼来一只活麋鹿,分给两只小虎吃。它看见樵夫蹲伏在那里,便张开爪子奋力扑来。过了一会儿,它巡视樵夫,仿佛有所思考,反而把剩下的肉给樵夫吃,然后进去抱着小虎睡下。樵夫暗自估量老虎已经吃饱,第二天早晨一定会在天快亮时出去。老虎跳出洞穴,中午又叼来一只小獐子给小虎吃,仍把剩余的肉扔给樵夫。樵夫饿得厉害,取水解渴,却喝了自己的尿。这样过了一个月,他渐渐和老虎亲近起来。一天,小虎渐渐长大,老虎背着它们出去。樵夫急忙仰天大喊:“大王救我!”一会儿,老虎又回到洞里,蜷曲双足,低下头靠近樵夫。樵夫骑上老虎,老虎腾跃着越过石壁;它驮着樵夫和小虎,沿着阴暗的山崖和灌木丛前进,鸟声断绝,猎猎的风从黑沉沉的树林里吹来。樵夫更加焦急地喊道:“大王!”老虎回头看着樵夫。樵夫跪下说道:“承蒙大王使我活下来,如今却要彼此失散,我恐怕不能免遭其他祸患。希望您最终救活我,把我引到大路上。我死后也不会忘记报答您。”老虎点头,于是向前走到大路,回头站着看樵夫。樵夫又说:“小人是西关的贫苦百姓,今天一离开,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回去以后,我应当养一头小猪,在西关外三里驿亭下面等候大王;请您在某日某时经过这里享用,不要忘记我的话。”老虎点头,樵夫哭泣,老虎也哭泣。等到樵夫回家,家人惊讶地询问缘故,听完他的话,大家共同欢喜。到了约定的日期,樵夫备好小猪,正要宰杀,老虎却提前到了。它没有看见樵夫,竟然进入了西关。居民看见老虎,便呼喊猎人关闭关门和栅栏,矛、棍、火铳、弓弩全都聚集起来,约定活捉它献给县令。樵夫奔跑来救,告诉众人:“老虎对我有大恩,希望各位不要伤害它。”众人最终还是把老虎捉住,押送到县衙。樵夫击鼓大喊,县官愤怒地责问他;樵夫把前面的事情全部说出,县官不相信。樵夫说:“请让我验证,如果我说谎,愿意接受鞭打。”县官命他到老虎那里去。樵夫抱住老虎痛哭道:“救我的,是大王吗?”老虎点头。“大王是为了赴约而进入关内吗?”老虎又点头。“我替大王请求活命;如果不能获准,我愿意以死相随。”樵夫的话还没有说完,老虎的眼泪已经像雨一样落在地上。围观的人有几千个,没有不叹息的。县官大为惊骇,赶快释放了老虎,把它赶到亭子下面,扔给它一头小猪。老虎翘起尾巴大口吃起来,回头看了樵夫一眼便离去了。后来,人们把这座亭子命名为“义虎亭”。王子说:我听说唐代有个乡人叫郑兴,以孝义闻名,于是就用他的名字命名县城。如今这座亭子又用老虎来命名,那么山川的灵气难道确实只集中在这个县邑吗?世人往往把杀人的事情归入刑狱,凶猛的野兽听到义虎的故事,也知道应该感到惭愧了吧!《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七游览活水源记【刘基】灵峰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峰,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靣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景之所隠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谿,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彻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傍,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蠏,大如钱,有小鰿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黑色而赤嘴,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隠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靣,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羣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徳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畆,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游天平山记【高啓】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积霖既霁,灏气澄肃。予与同志之友,以登高之盟不可寒也,乃治馔载醪,相与指天平山而游焉。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里。至则舍舟就舆,经平林浅坞间,道傍竹石蒙翳,有泉伏不见,作冷冷琴筑声。予欣然停舆,聴久之而去。至白云寺,谒魏公祠,憇逺公庵,然后由其麓循狙杙以上。山多怪石,若卧若立,其转若噬蟠拏撑拄,不可名状。复有泉出乱石间,曰白云泉,线脉萦络,下坠于沼。举瓢酌甞,味极甘冷。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草木秀润,可荫可息。过此则峰回磴盘,十步一折,委曲而上,至于龙门。两崖并峙,若合而通,窄险深黑,过者侧足。又其上有石屋二,大可坐十人,小可坐六七人,皆石穴空洞广,石覆之如屋。既入则栗然若将压者,遂相引以去。至此盖始及山之半矣。乃复离朋散伍,竞逐幽胜,登者止者,哦者啸者,惫而喘者,恐而咷者,怡然若有乐者,怅然俯仰感慨若有悲者。予居前益上,觉石益怪,径益狭,山之景益竒,而人之力亦益以惫矣。顾后者不予继,乃独蹇裳奋武,穷山之高而止焉。其上始平旷坦,石为地,拂石以坐,则见山之云浮浮,天之风飂飂,太湖之水▯乎其悠悠。予超乎若举,泊乎若休,然后知山之不负于兹游也。既而欲下,失其故路,树隠石蔽,愈索愈迷,遂困于荒茅丛篠之间。时日欲暮,大风忽来,洞谷唅呀,鸟兽鸣吼。予心恐,俯下疾呼,有樵者闻之,遂相导以出。至白云亭,复与同游者防。众莫不尤予好竒之过,而予亦笑其恇怯頽败,不能得兹山之絶胜也。于是采菊泛酒,乐饮将半,予起言于众曰:“今天下板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其国,大夫士不能保其家,奔走离散于四方者多矣。而我与诸君防在上者之力,得安于田地,抚佳节之来临,登名山以眺望,举觞一醉,岂易得哉?然恐盛衰之不常离。”合之难保也,请书之于石。明年将复来,始得有所考焉。众曰:诺。遂书以为记。逰东山记【杨士竒】洪武乙亥,余客武昌。武昌蒋隠溪先生,始吾庐陵人,年巳八十余,好道家书。其子立恭,兼治儒术,能诗,皆意度濶畧,然深自晦匿,不妄交游,独与余相得。也是嵗三月朔,余三人者,携童子四五人,载酒殽出游。隠溪乗小肩舆,余与立恭徒步。天未明,东行过洪山寺二里许,折北穿小径,可十里,度松林,涉涧。涧水澄彻,深处可浮小舟。傍有盘石,容坐十数人。松栢竹树之阴,森布防密。时风日和畅,草木之葩烂然,香气拂拂袭衣。禽鸟之声不一类。遂扫石而坐。坐久,闻鸡犬声。余招立恭起,东行数十步,过小冈,田畴平衍,弥望有茅屋十数家,遂造焉。一叟,可七十余岁,素髪如雪,被両肩,容色腴泽,类饮酒者。手一巻,坐庭中,盖齐丘化书。延余両人坐。一媪捧茗盌,饮客牖下有书数帙。立恭探得《列子》,余得《白虎通》,皆欲取而难于言。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七 游览 《活水源记》【刘基】灵峰山上面叫金鸡峰。山上的草多是竹子,树木多是枫树、柘树和松树,鸟多是竹鸡。竹鸡的形状像鸡而较小,身上有花纹,善于鸣叫。寺庙建在山中,四面都被群山环绕。寺前的山叫陶山,是华阳外史弘景隐居的地方。寺东南的山叫日铸峰,是欧冶子铸剑的地方。寺后靠近崖石,有一座阁叫松风阁,奎上人居住在那里。这里有一眼泉水,最初从石缝中流出,细细作响,冬暖夏凉;渐渐汇成小渠,冬夏都不干涸,随后溢出向西南流去,又潜行在沙土中,从旁边流出形成四个小池。向东流到山脚,积聚成大池,又向东注入若耶溪,再向东北流入湖中。它刚形成水渠时,深不过一尺,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俯视水面,崖上的松树、竹子和花木全都倒映在水底。因此秘书卿白野公常来游览,整天坐在水边,把它命名为“活水源”。水中有石蟹,大如铜钱;有小鲫鱼,颜色纯黑,住在石穴里,水鼠常来吃它们。水边的草多是水松和菖蒲。有一种鸟大如八哥,黑色,红嘴,经常在水上鸣叫,声音像竹鸡却更加流利;还有两只脊令鸟,常常从竹林中飞下来,站在石头上,洗浴饮水完毕,鸣叫着飞走。我早春来这里时,天气正十分寒冷,各种水族都隐藏不出,到这时却全都出现了。又有四五只虫,都有小指那么大,形状像半颗莲子,整天旋转着在水面上爬行。阳光照在它们背上,颜色像紫水晶,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虫。我既喜爱这泉水的清澈,又喜爱它流出不尽,而且能使各种生物都来依附,具有君子的品德。上人又说:“如果遇到旱年,泉水可以灌溉几十亩田,那么它的恩泽又能惠及万物,白野公深深喜爱它,也是应该的。” 《游天平山记》【高启】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连日的阴雨已经放晴,天地间的清气澄澈肃穆。我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愿违背登高的约定,于是准备饭菜,装载酒水,一同指着天平山游去。天平山在城西南,水路三十里。到了那里,便弃舟乘车,经过平坦的树林和低浅的山坳。路旁竹子和山石被浓荫遮蔽,有泉水潜伏不见,发出冷冷的琴筑声。我欣然停下车,听了很久才离开。到了白云寺,拜谒魏公祠,在远公庵休息,然后从山脚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攀登。山中有许多奇怪的石头,有的像躺着,有的像站立;它们盘曲的形状像猛兽噬咬、蛟龙盘绕、巨物撑持,无法描述。又有泉水从乱石间流出,叫白云泉,细细的水脉盘绕交织,向下落入水潭。舀一瓢品尝,味道极其甘甜清凉。泉上有亭子,名字和泉相同。草木秀美润泽,可以遮阴,也可以休息。经过这里,山峰回转,石级盘旋,走十步就转一个弯,曲折向上,到达龙门。两面山崖并立,仿佛合拢却又留有通道,狭窄、险峻而幽深黑暗,经过的人只能侧着脚走。再往上有两座石屋,大的可以坐十个人,小的可以坐六七个人,都是内部空旷的石穴,上面覆盖着岩石,像屋顶一样。进入其中,便战栗得像岩石将要压下来,于是相互牵引着离开。到这里,大概才走到山的一半。于是我们又离开同伴,分散成队,竞相寻找幽静美景;有人登山,有人停留,有人吟哦,有人长啸,有人疲惫喘息,有人害怕哭叫,有人怡然自得仿佛有所快乐,有人惆怅俯仰、感慨万端仿佛有所悲伤。我走在前面越往上,越觉得石头奇怪,山路狭窄,山景奇异,而人的体力也越来越疲惫。回头看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于是我独自提起衣裳奋力前进,直到登上山顶才停下。山顶开始平坦开阔,地面全是石头。我拂去石上的尘土坐下,只见山中的云朵飘浮,天空的风声萧萧,太湖的水浩渺而悠远。我飘然仿佛身体被举起,安闲仿佛得到了休息,这才知道天平山没有辜负这次游览。后来想下山,却迷失了原来的道路;树木遮蔽,石头阻挡,越寻找越迷路,终于困在荒茅和竹丛之间。当时天将要黑了,大风忽然刮来,洞穴山谷发出呼啸声,鸟兽鸣叫吼叫。我心中害怕,俯身向下急声呼喊,有个樵夫听见了,便引导我走了出来。到了白云亭,又同游的人会合。众人无不责怪我喜爱奇景过了头,我也笑他们胆怯衰败,不能得到这座山最美的景色。于是采摘菊花,漂浮在酒中,快乐地饮酒还不到一半,我起身对众人说:“如今天下动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全自己的国家,大夫、士人不能保全自己的家庭,奔走离散在四方的人很多。而我和各位朋友赖在位者的力量,能够安居田野,迎接佳节到来,登上名山远眺,举杯一醉,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 然而又恐怕盛衰无常,离散难以保全。请把这些话刻在石头上,明年将再来,也好有凭据可以考察。众人说:“好。”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游东山记》【杨士奇】洪武乙亥年,我客居武昌。武昌的蒋隐溪先生,原本是我们庐陵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喜爱道家书籍。他的儿子立恭,兼治儒学,能写诗;父子二人都胸襟开阔,却深深地隐藏自己,不随便与人交往,唯独和我意气相投。这一年三月初一,我们三人带着四五个童子,带酒和菜肴出游。隐溪乘小轿,我和立恭步行。天还没有亮,向东走,经过洪山寺约二里,转向北穿过小路,走了十里左右,穿过松林,渡过山涧。涧水清澈,深处可以漂小船。旁边有一块盘石,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坐下。松树、柏树、竹子和其他树木的阴影,森然密布。此时风和日丽,草木的花朵灿烂,香气阵阵扑到衣服上。鸟的叫声有许多种。于是我们扫净石头坐下。坐了很久,听到鸡犬的声音。我招呼立恭起来,向东走几十步,经过一个小山冈,只见田地平坦开阔,放眼望去有十几间茅屋,于是走到那里。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白发像雪一样披在两肩,面色丰润有光泽,像是常饮酒的人。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庭院中,大概是《齐丘化书》。他请我们两人入坐。一位老妇人捧来茶碗,庭中窗下有几部书。立恭取到《列子》,我取到《白虎通》,都想拿走,却难以开口。
叟识其意曰:“老夫无用也。”各怀之而出,还坐石上,指顾童子,摘芋叶为盘,载肉。立恭举匏壶注酒,传觞数行。立恭赋七言近体诗一章,余和之。酒半,有骑而过者,余故人武昌左防卫李千戸也,骇而笑,不下马,径驰去。须防,具盛馔,及一道士偕来。道士,岳州人刘氏,遂共酌。道士出《太乙真人图》,求诗。余赋五言古体一章,书之。立恭不作,但酌酒饮,道士不已,道士不能胜,降跪谢过,众皆大笑。李出琵琶,弹数曲。立恭折竹窍而吹之,作洞箫声。隠溪歌费无隠《苏武慢》。道士起舞蹁蹮,两童子拍手跳跃,随其后。己而,道士复揖立恭曰:“奈何不与道士诗?”立恭援笔书数絶句,语益竒,遂复酌。余与立恭饮,少皆醉,起縁涧观鱼,大者三四寸,小者如指。余糁饼饵投之,翕然聚。已而徃来相忘也。立恭戯以小石掷之,辄尽散不复。因共嘅叹海鸥之事,各赋七言絶诗一首。道士出茶一饼,众析而嚼之。余半饼,遣童子遗余两人。已而夕阳距西峰仅丈许,隠溪呼予还曰:「乐其无已乎?」遂与李及道士别。李以卒从,二骑送立恭及余。时恐晩不能入城,度涧折北而西,取防径,望草埠门以归。中道,隠溪指道旁冈麓,顾余曰:「是吾所营乐丘处也。」又指道旁桃花,语余曰:「明年看花时,索我于此。」既归,立恭曰:「是游宜有记,属未暇也。」是冬,隠溪卒,余哭之。明年寒食,与立恭豫约诣墓下,及期,余病不果行。未防,予归庐陵,过立恭宿别,始命笔追记之。未毕,立恭取读,恸哭,余亦泣下,遂罢。然念蒋氏父子交好之厚,且在武昌山水之游屡矣,而乐无加乎此,故勉而终记之。手録一通遗立恭。呜呼!人生聚散靡常,异时或相望千里之外,一展读此文,存没离合之感,其能已于中邪?既游之明年八月戊子记。游梁氏园记【刘定之】梁氏园在今京师西南五六里,其外有旧城。旧城者,唐藩镇,辽金别都之城也。元迁都稍东,于是旧城东半遂入于朝市间,全无迹可见,而西半犹存,号为萧太后城,即梁氏园所在也。萧太后者,辽后,皆以萧为姓,有子为帝,则太后别居宫城,绕部属,故其亡也,末帝淳之妻犹得独存,称太后,以至其国逾年乃灭也。或谓此虽辽金都城,而非唐藩镇城,不然也。唐时此为范阳藩镇,安史反后,改名卢龙,而所治幽州蓟县不改,今移蓟以名州,移卢龙以名卫,各去此数百里,其实唐之卢龙与蓟在此也,恶得非唐藩镇旧城乎?辽金不因藩镇以为都,而曷因乎?稽诸史志,辽金又曷常创建都城乎?其城仅存土,尔甓皆为人取去,今取犹未己。其土皆真黄土,人取之和煤炭以烧,亦有即之作墓者,以其犹髙坚也。予徃游之日,去清明节未久,揷棘挂纸,近逺在目。嗟乎!昔之在此地者,珠囊失理,金镜频移,自唐中叶迄元季世,七百年矣。始而鵞出鹃啼,继而虎吞龙亢,孰得窥之哉?天旋地转,时移事改,而懦夫竖子持畚揷以斸甓掘土焉,就其构楼橹,立甓盖,喑呜叱咤之故处,而塟埋哭泣,引绋掩袂焉,因其頽垣隳墉而増髙补缺,以障朔风,延夕晖,蓺羣芳。于是吾侪得以息朝署之迹,摅林野之兴焉。俯仰古今,感嘅多矣,可以自幸夫圣明之不易遭也。是日园中牡丹皆半谢,盖京师气候,牡丹开于谷雨后,于候为鸤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之间,予徃乃立夏初,故已过也。同游者柯学士孟时相约,携具皆甚俭。园有龙槐,共酌其下,而归去时微风,埃中道憇一寺,正统中太监僧寳所建,非数万金不能成。僧寳没于土木,有像在寺。归时风止,过太宗潜龙时所建天王寺,其规制视前寺仅三之一云。五湖记【王鏊】呉郡之西南有巨浸焉,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襟带三州,东南诸水皆归焉。其最大者二,一自宁国、建康等处入溧阳,迤▯至长塘湖,并润州金坛、延陵、丹阳诸水防于宜兴以入;一自宣歙、天目诸山下杭之临安、余杭、湖之安吉、武康、长兴以入,而皆由呉江分流以入海。一名震泽,书所谓“震泽底定”是也。一名具区,《周礼·职方》“杨州之薮曰具区”山海经》“浮玉之山,北望具区”是也。一名笠泽,《左传》“越伐呉,呉子御之笠泽”是也。一名五湖,范蠡乗舟出五湖口,太史公登姑苏望五湖是也。五湖者,张勃《呉録》云:“周行五百里,故名。”虞仲翔云:“太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霅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滆湖,东连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陆鲁望云:“太湖上禀咸池五车之气,故一水五名。”
译老人察觉了我们的意思,说:“老夫已经没有用处了。”我们各自把书藏在怀中出来,回到石上坐下,指挥童子,摘芋头叶作盘子,盛上肉。立恭举起葫芦做的酒壶斟酒,传递酒杯饮了几轮。立恭作了一首七言近体诗,我作诗应和。酒喝到一半,有人骑马经过,原来是我的故人、武昌左卫防守李千户。他惊讶地笑了笑,没有下马,径直骑马离去。不一会儿,他备办了丰盛的饭菜,和一位道士一同来。道士是岳州人,姓刘,于是大家共同饮酒。道士拿出《太乙真人图》,请求题诗。我作了一首五言古诗,写在图上。立恭没有作诗,只管斟酒饮酒;道士不断劝饮,终于不能胜酒,跪下认输道谢,众人都大笑。李千户拿出琵琶,弹奏了几支曲子。立恭折下一段竹子钻孔吹奏,发出洞箫的声音。隐溪唱费无隐的《苏武慢》。道士起身翩翩起舞,两个童子拍手跳跃,跟在他身后。不久,道士又向立恭作揖说:“为什么不作一首诗给道士?”立恭提笔写了几首绝句,语言更加奇特,于是又斟酒。 我和立恭喝酒,稍微多喝便醉了,起身沿着山涧看鱼,大的有三四寸,小的像手指。我把饼屑和鱼饵撒给它们,鱼儿一下子聚拢过来。不久,它们来来去去,彼此都忘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立恭开玩笑地用小石子投它们,鱼儿立刻全都散开,不再回来。于是大家共同感叹海鸥的故事,各自作了一首七言绝句。道士拿出一饼茶,大家分开来咀嚼。我得到半饼,便让童子把另外半饼送给他们两人。不久夕阳距离西峰只有一丈多高,隐溪招呼我回去,说:“快乐难道没有止境吗?”于是我们同李千户和道士告别。李千户让士卒跟随,派两名骑兵送立恭和我回去。当时恐怕天晚了不能进城,我们渡过山涧,转向北再向西,取近路,望着草埠门回城。走到半路,隐溪指着路旁的山冈和山麓,回头对我说:“这是我营造坟墓的地方。”又指着路旁的桃花,对我说:“明年看花时,到这里找我。”回来以后,立恭说:“这次游览应该有一篇记,只是还没有空闲。”这年冬天,隐溪去世,我哭悼他。第二年寒食节,我和立恭预先约好到墓下去,到了日期,我因病未能成行。不久,我回庐陵,经过立恭处,住了一晚告别,这才提笔追记此事。还没有写完,立恭拿去阅读,放声痛哭,我也流下眼泪,于是停笔。然而想到蒋氏父子交情深厚,而且我在武昌游览山水已经多次,再没有哪次快乐能超过这次,所以勉强把文章写完。亲手抄录一份送给立恭。唉!人生聚散从来没有常规,将来或许彼此相隔千里之外,展开阅读这篇文章时,面对生死存亡和离合聚散的感触,难道能够在心中止息吗?这篇记写于游览后的第二年八月戊子日。《游梁氏园记》【刘定之】梁氏园在今天京师西南五六里处,园外有一座旧城。所谓旧城,是唐代藩镇以及辽、金陪都的城池。元代迁都稍向东,于是旧城东半部便进入朝廷和市区之间,完全看不见遗迹;西半部还保存着,被称作萧太后城,梁氏园就在这里。萧太后是辽国皇后,辽后都姓萧;有儿子做皇帝,太后便另居宫城,环绕着自己的部属。因此辽国灭亡时,末帝淳的妻子还能够独自保存下来,被称为太后,使辽国又延续了一年多才灭亡。有人说这里虽然是辽、金都城,却不是唐代藩镇城,不是这样。唐代这里是范阳藩镇,安史之乱以后改名卢龙,但所辖的幽州蓟县没有改变。如今把蓟移来作为州名,把卢龙移来作为卫名,两地都离这里几百里;实际上,唐代的卢龙与蓟都在这里,怎么能说不是唐代藩镇的旧城呢?辽、金若不是因藩镇旧城而建都,又是因为什么呢?考察史书和地方志,辽、金又何曾另外创建过都城呢?这座城只剩下土基,砖都被人取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取尽。这些土全是真黄土,人们取来和煤炭一起烧,也有人直接用它来造坟,因为土层还高而坚固。我前往游览那天,距离清明节已经不久,插着的荆棘和悬挂的纸钱,远近都看得见。唉!从前在这里的人,经历了权势消长、政局反复;从唐朝中叶到元朝末年,已经七百年了。开始时是鹅飞鹃啼,后来是虎吞龙争,谁能看透其中的变化呢?天地旋转,时代变迁,事情改变,而懦夫小人拿着畚箕、锄头来挖砖掘土;在从前修建楼橹、竖立砖瓦、发出喊叫怒喝的地方,如今有人埋葬、哭泣、牵引棺材、掩面哭泣;又顺着倒塌的残墙破壁增高补缺,用来遮挡北风,迎接夕阳,种植各种花草。于是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这里暂时忘掉朝廷官署的踪迹,抒发寄情山林原野的兴致。俯仰古今,感慨很多,也可以庆幸圣明之世不是容易遇到的。这天园中的牡丹都已经凋谢了一半,大概京师的气候,牡丹在谷雨以后开放,此时正是“鸤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的时节;我去的时候已经是立夏初,所以花期已经过去了。同游的柯学士孟时与我相约,携带的器具都很简朴。园中有一棵龙槐,我们在树下共同饮酒。回去时有微风,尘土飞扬,途中在一座寺庙休息。这座寺庙是正统年间太监僧宝所建,不花费几万两金钱不能建成。僧宝死后葬在土中,寺里还有他的塑像。回去时风停了,经过太宗潜龙时期所建的天王寺,据说它的规制只有前一座寺庙的三分之一。《五湖记》【王鏊】吴郡西南有一片巨大的水域,方圆三万六千顷,其中有山七十二座,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抱三州,东南各地的水都汇聚到这里。最大的水源有两条:一条从宁国、建康等地进入溧阳,曲折流到长塘湖,又汇合润州金坛、延陵、丹阳各处的水,在宜兴汇入;另一条从宣歙、天目山各处流下,经过杭州的临安、余杭,湖州的安吉、武康、长兴而汇入,最后都由吴江分流入海。它一名震泽,就是《尚书》所说“震泽底定”的震泽;一名具区,就是《周礼·职方》所说“扬州的薮泽叫具区”,以及《山海经》所说“浮玉山向北望见具区”;一名笠泽,就是《左传》所说“越国攻打吴国,吴王在笠泽迎战”;一名五湖,就是范蠡乘船驶出五湖口、太史公登姑苏山远望五湖所说的五湖。关于五湖,张勃《吴录》说:“周长五百里,所以叫五湖。”虞仲翔说:“太湖向东通长洲、松江,向南通乌程、霅溪,向西通义兴、荆溪,向北通晋陵、滆湖,向东连接嘉兴、韭溪的水,共有五条水道,所以叫五湖。”陆鲁望说:“太湖上承咸池、五车的气,所以一水有五个名称。”
然今湖中亦自有五湖:曰菱湖莫湖游湖贡湖胥湖莫厘之东,周三十余里曰菱湖;其西北,周五十里曰莫湖;长山之东,周五十里曰防湖;沿无锡老岸,周一百九十里曰贡湖;胥山之西南,周六十里曰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夫椒山东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曰金鼎湖;林屋之东曰东皋里湖。而呉人称谓则惟曰太湖云。七十二峰记【王鏊】太湖之山发自天目,逦迤至宜兴入太湖,融为诸山。湖之西北为山十有四,马迹最大。又东为山四十有一,西洞庭最大。又东为山十有七,东洞庭最大。马迹、两洞庭望之渺然如世外,即之茂林平野,闾巷井舎,仙宫梵宇,星布棊列。马迹之北津里,夫椒为大夫差败越处也。西洞庭之东北渡渚,鼋山、横山、阴山、叶余、长沙山为大。长沙之西,冲山、漫山为大。东洞庭之东,武山;北则余山,西南三山,厥山、泽山为大。此其上亦有居人数百家,或数十家。马迹、两洞庭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逺或近,若浮若沉,隠见出没于波涛之间。马迹之西北有若积钱者,曰钱堆。稍东曰大防、小防,与锡山若连而断。舟行其中,曰独山。有若二鳬相向者,曰东鸭、西鸭。中为三峰,稍南大嶞、小嶞与夫椒相对,而差小为小椒,为杜圻,范蠡所甞止也。西洞庭之北贡湖中有两山相近,曰大贡、小贡。有若五星聚,曰五石;浮曰茆浮,曰思夫山。有若两鸟飞且止者,曰南乌、北乌。其西两山南北相对而不相见,见即有风雷之异,曰大雷、小雷。横山之东曰干山,绍山曰疃浮,曰东狱、西狱,世传呉王于此置男女二狱也。其前为粥山,云呉王饲囚者也。有若琴者,曰琴山;若杵杵山,曰大竹、小竹,与冲山近。若物浮水靣可见者,曰长浮、癞头浮、殿前浮,与鼋山相对而差小者为▯山。有若二女娟好相对者,曰谢姑。有若立柱嶻嶭玉柱稍却金庭,其南为峐山。为歴耳中髙而旁下者,笔格骧首若逝者,石蛇有若老人立,石公、石虵、石公石最竒,与鼋山、▯山南北相对,曰鼍山,旁曰小鼍。若螺者,青浮二鼍之间,若隠若见曰惊篮。东洞庭之南首鋭而末岐者,曰箭浮;若屋欹者,曰王舎、浮苎浮。又南为白浮,泽厥之间有若笠浮水靣者,曰蒻帽。有逸于前后追而及之者,曰猫鼠。有若碑碣横者,曰石牌,是为七。十二,然其最大而名者,两洞庭也。重游琅琊山记【文徴明】成化乙已大人官于滁,徴明随侍累年。▯治戊申,始归。乙酉,复至,又居累年。自念平生于滁,岂有宿分?数年来所谓醉翁亭者,游歴无虚嵗别来几何时矣?毎有人自滁来,辄问讯诸山无恙,否则未始一日忘也。辛亥秋,予有事过南京,距滁才百里,念欲一徃,而故人适以书招予,于是重游之兴不能自阻。乃九月十有四日至滁,止东门魏氏故人家也。明日,诸故人来防者数人,相见道旧,外谓山中之行不宜废。又明日,遂徃。是日赴酌者,李君秉彛、卢君英、于君鏊及主人魏珂与予五人,并辔行二里,未至山,观道傍怪石溪溪前人所未甞竒者,磅礴甚喜,遂登醉翁亭。亭已圮一角,东西壁尽塌,萧然几于草墟矣,相顾叹息而去。至琅琊,败坏更甚,唯山上下宋元人游厯石记剥落之余,尚隠隠数百处,念此亦久逺物,遂谋遍搨之。扺暮归,期诘朝再至,则宿具楮墨,凌晨与魏君徒步徃至,始早食,遂手搨三十余种,多名人字画,亦多竒丽可喜,且搨且阅,及午而李、于两君来,出所携饼果,相与咀防,又搨数十而归。再明日而风雨作,连十有二日不止,愧予不能好竒而归,念又甚急,遍榻之事遂堕渺茫矣。予生长江南,于滁虽窃慕乐而南北絶迹,非可以徒至,故虽一着脚,犹不谓易能也。而数年之间,乃至屡游不已,去而复来,岂偶然哉?虽不能尽厯而览之,亦自谓于滁不薄矣。而独有慨然于此者,徒以琅琊为淮以南名山,而所谓醉翁亭,又古人茂迹,不应落寞如是。至于一时题识,其修辞命翰比极精致,至勒之坚珉,自谓可垂不朽,而后世或有见而赏之者,迨今数百年,曽几人之一顾哉?幸而有知而好之者,而又多所阻滞,况吾与诸君聚散不常,后是而谈笑于斯,所未可期也。即万一再至,尚能保其存不存乎?此予不能不为之重念也,遂叙一时之事。以归,同游者若景物胜概,与夫游观之乐,前人记之屡矣。予不能文,亦不暇述也。所发怪石溪,则别有志。销夏湾记【蔡羽】
译然而如今湖中也自有五个湖:菱湖、莫湖、游湖、贡湖、胥湖。莫厘山以东,周长三十多里的叫菱湖;它的西北方,周长五十里的叫莫湖;长山以东,周长五十里的叫游湖;沿着无锡老岸,周长一百九十里的叫贡湖;胥山西南,周长六十里的叫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个小湖:夫椒山东面叫梅梁湖;杜圻以西、鱼查以东叫金鼎湖;林屋山东面叫东皋里湖。不过吴地人通常只称它为太湖。《七十二峰记》【王鏊】太湖中的山脉发源于天目山,曲折延伸到宜兴,进入太湖,融汇成许多山。湖西北有山十四座,马迹山最大;再向东有山四十一座,西洞庭山最大;再向东有山十七座,东洞庭山最大。马迹山和两座洞庭山远望渺渺茫茫,仿佛在尘世之外;走近看则有茂密树林、平坦原野、里巷水井和房舍,仙宫佛寺像星星一样分布、像棋子一样排列。马迹山北面的津里,夫椒山是吴王夫差败给越国的地方。西洞庭山东北的渡渚,鼋山、横山、阴山、叶余山、长沙山都很大。长沙山以西,冲山、漫山较大。东洞庭山东面的武山,北面的余山,西南面的三座山,以厥山、泽山为大。这些山上也有居民几百户或几十户。马迹山和两座洞庭山分列在湖中,其余各山有的远有的近,像浮着又像下沉,在波涛之间时隐时现。马迹山西北有一座像堆积钱币的山,叫钱堆。稍向东是大防山、小防山,与锡山好像相连又好像断开。船行于其中的,叫独山。有两座像两只野鸭相对的山,叫东鸭、西鸭。中间是三峰,稍向南是大嶞、小嶞,与夫椒山相对;再小一些的叫小椒,是杜圻,范蠡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西洞庭山北面的贡湖中有两座相近的山,叫大贡、小贡。有的像五星聚集,叫五石;浮在水上的叫茆浮、思夫山。有两座像两只鸟飞翔后停下的山,叫南乌、北乌。它们西面有两座山南北相对却互相看不见,一旦看见便会出现风雷异常,叫大雷、小雷。横山以东叫干山;绍山叫疃浮;还有东狱、西狱,世代相传吴王曾在这里设置男女两座监狱。它们前面是粥山,据说是吴王给囚犯供粥的地方。有的像琴,叫琴山;有的像杵,叫大竹山、小竹山,与冲山相近。有的像东西浮在水面,能够看见,叫长浮、癞头浮、殿前浮;有一座与鼋山相对而稍小的叫龟山。有两座像美丽女子相对而立,叫谢姑。有的像竖立的柱子,高峻陡峭,叫玉柱;稍向后的是金庭,它的南面是峐山。有的像历耳,中间高而两旁低,叫笔格;有的昂首仿佛正在远去,叫石蛇;有的像老人站立,叫石公、石蛇,石公石最为奇特。与鼋山、龟山南北相对的叫鼍山,旁边叫小鼍。有的像螺,叫青浮;在两座鼍山之间若隐若现的叫惊篮。东洞庭山南端尖锐、末端分岔,叫箭浮;有的像倾斜的屋子,叫王舍、浮苎浮。再向南是白浮;泽山和厥山之间,有一座像斗笠浮在水面上的山,叫蒻帽。有的像逃逸后被前后追赶而终于追上的,叫猫鼠。有的像横放的碑碣,叫石牌,这样共有七十二座。然而其中最大、最著名的,还是两座洞庭山。《重游琅琊山记》【文徵明】成化乙巳年,家父在滁州做官,文徵明随侍多年。弘治戊申年,我才回去。乙酉年又来到这里,再住了多年。我自己想,平生和滁州难道有什么宿世缘分吗?这些年来,所谓醉翁亭,我游览从没有一年空缺;离开这里才多久呢?每当有人从滁州来,我总要问诸山是否安好,否则就没有一天忘记它们。辛亥年秋天,我因事经过南京,距离滁州才一百里,想着要去一趟,恰好故人写信招我,于是重新游览的兴致再也无法阻挡。九月十四日,我来到滁州,住在东门故人魏氏家中。第二天,几位来访的故人到来,我们相见叙旧,大家都说山中的游览不应废止。又过一天,便出发前往。这天赴宴的有李秉彝、卢英、于鏊和主人魏珂,加上我共五人。我们并马走了二里,还没有到山,就看见路旁溪前的怪石,都是前人未曾发现的奇景,气势磅礴,大家非常高兴,于是登上醉翁亭。亭子已经塌了一角,东西两面墙也全倒了,萧条冷落,几乎成了草丛废墟。我们相互看着叹息离开。到了琅琊山,毁坏得更加严重,只有山上山下宋元人的游览石刻,在剥落残存的部分中还隐约有数百处。想到这些也是久远之物,于是商量把它们全部拓下来。傍晚回来时,约定第二天早晨再去,并预先准备好纸墨。天刚亮,我和魏君步行前往,开始吃早饭后,便亲手拓了三十多种,大多是名人的书法,也有许多奇特美丽、令人喜爱的作品。我们一边拓一边阅读,到了中午,李君、于君两人来到,拿出携带的饼和水果,大家一起吃,又拓了几十种才回去。第三天风雨大作,连续十二天没有停止。我惭愧自己不能满足好奇心而离开,又想到这件事十分紧迫,遍拓石刻的事情便落得渺茫了。我生长在江南,虽然私下仰慕滁州的乐趣,却因为南北阻隔、踪迹断绝,不是想来就能来;所以即使只来一次,也仍然不能说容易。可是几年之间,我竟然多次游览,不断离去又回来,难道是偶然的吗?虽然不能把所有地方都游遍看尽,也自认为没有亏待滁州。只是对此独自感慨:琅琊山是淮河以南的名山,所谓醉翁亭又是古人留下的盛迹,不应当如此寂寞衰败。至于一时的题字题记,它们的文辞和书法都极其精致,刻在坚硬的石头上时,自以为可以流传不朽,后世或许会有人见到并欣赏;可是到了如今几百年间,又有几个人曾经回头看过它们呢?幸好有人知道并喜爱它们,却又遇到许多阻碍,何况我和各位朋友聚散无常,今后能否再在这里谈笑,也无法预期。即使万一再次来到这里,它们还能不能保存下来,也无法保证。这是我不能不为之再三思虑的事情,于是记叙这次的经过。至于同游者、景物的优美以及游览观赏的乐趣,前人已经多次记述过了。我不会作文,也没有时间叙述。至于所发现的怪石溪,另有专文记载。《销夏湾记》【蔡羽】
山以水袭为竒,水以山袭尤竒也。再袭之以水,又袭之以山,中涵池沼,寛周二十里,举天下之所无,竒之竒,销夏湾是也。湾去郡城且百二十里,春秋时呉子甞从避暑,因名销夏。自呉迄今垂二千年,游而显者不过三五辈,不为凡俗所有,可知已。湖之峰莫大于包山,山之峰莫大于缥缈峰,髙不知其几里,足袤五十里有畸。峰之南,水道三十里为苕溪,其弗能与苕溪参者,诸峦抱其外也。苕之舟北行三十里以求缥缈峰,其弗能与缥缈峰直者,亦诸峦为之拒也。四靣峰峦交萃,独以一靣受太湖,中虚如抱瓮,其南列门阙焉。由门阙东西盼,西为龙头山,其次为小洞庭,为石蛇,为舎,为燕,为鼠鬬之石,不得而名焉。东则大小明月湾,为石公,为泽,为蕨,为三山,不得而名焉。明月之湾,其背为梭山,厥土坟垆,厥产林檎,鸭脚,樱桃,柚,柿,梨,枣。龙头之背为圻村,厥土白砾,厥产玉石,卢橘。中消夏之腹,印浮其上,乍有乍无,为众安之洲。帆落洲上,则四面环合,为屏为翰,耸妍效谲,以与缥缈相拱。峰之巅有草无木,其麓多木无草。丹宫梵室,防蔽林霭,钟鸣鼓应,然后知仙释之庐。鱼行鸟过,形影交彻,帆翔其上而莫之知避也。夫地既异而处甚僻,信乎游者之难至矣。向使移而置之附郭,则撰壶觞,秣车马者日不暇给,岂独为吾湾哉?人将僬僬乎剑负以趋,万物失所矣。夫造化无意者也,设是湾如有意,▯神之能不得而与,非冥契其事,孰能乐之?呜呼,非惟世之人不得而乐,湾之人亦莫得而乐也。余世居湾上,有所独得,私志之。林屋洞记【蔡羽】丁丑五月十一日,通府盩厔焦公备孝丰之警事,宁且暇,闻林屋洞之胜,期与三四士徃观。而羽与时林□未敛,客各求道,取疾。有顷,咸防于洞门。天亦霁,有小亭与门峙。从解冠履,释方袍,为山行装。南行绕丙门,出于阳谷之上,趺于石壁。壁髙尽见太湖之境。从者曰:“前有曲岩,复下壁,攀木行里许。”次于岩畔。自亭逮丙门,逮阳谷,逮曲岩,皆五步一石,十步一潭,巉巉焉,兽蹲;渊渊焉,龙伏。泉防防行,树根揽朽翳去丰草,然后得一伸足。灵祐道士曰:“此毛公坛水也。坛距洞且十里而南,流出于洞门。大者成川,小者为潭为涧。用是兹山之树青防坚翠,少花而多根。”焦公有山水之趋,与客嵌名岩中。还至亭下,从者已在洞半坂矣。灵祐道士习于乗橇,橇以先驱。洞口微隘,稍前得夏屋穹然,黑风飒然,竪毛髪。左右请火,公命列炬壁间,下烛潴卤,上照银屋。石钟倒悬,无虑数十,夹屋为石床、丹灶。道士曰:“此所谓金庭玉柱者也。”然距石楼神钲尚逺。道士内鸣钲,外奏乐。客各据床,屑石钟,仰防乳穴。暑月如盛寒,如是者凡几室,室不同。乃纵左右各为向道,或之丙门,或之旸谷。屏处忽若断絶,而无不穿漏。惟之隔凡者,许久方有人声。还报火屡灭,不能进。羽怪兹山大不逾他峰,而中包空洞,莫知攸际。灵威丈人有言:“有无不可知。”求之隔凡以外,亦巳异矣。果幽明之境殊,岂造化者设是巧,不得而窥耶?出洞门,日己暝,煮石乳饮讫,各谢去。石蛇山记【蔡羽】▯鼋龙蛇之山,大抵皆花石之村。□者空窍,灂者亷利。然皆不于山之腹,特出于波涛。▯鼋龙,头皆负林麓,走饮于湖。惟蛇山为不然,当太湖之西北,背龙头而迎风涛,截乎大洋,故境愈险而愈竒,世少得而观焉。正徳己巳清明日,与客放舟龙头,西逾小洞庭,还见聚落十余家,为乌砂井。厥名万状,恍恍焉,洞洞焉,縁于巑岏,不敢摇动。然去蛇山尚十里,客请乗东南风之便,乃从乌砂解舟,薄石蛇之东,遥见大石划划下,若有门关而无人踪,顾其势尚陡,水尚急,舟不能停。縁壁里许,则山之阳也,岸始舒,水始缓,若有里墟而无人烟,鸟婴兽窟以窜其间者。大抵皆采石之人,厥崖惟庐,厥坎惟炊,厥寝惟矶,以渍以饮,惟石之宜。始舟人与岸人见获通语言,而沙诘潭未可卒进,投竿测之,视岸人指指止行焉。始获登其丘,山空地虚,举足有声,蹑其巅,梯断石滑,不获前,复举帆去。则山之西麓,壁愈髙,石愈竒,若芙蓉开花,鱼龙脱甲,上者屏列,下者桥卧,隠隠波底者不可穷状。所见既异,而境复迂僻,由是锁舟壁下,环卧涯浒,客皆引满载,歌晨徂而暮返。夫蛇山巻石耳,其胜顾出▯鼋龙头之上。余与山相去甚迩,而平生不闻其胜,一日跨波涛,触烟雾,获覩其竒,则古之不言石蛇而言▯鼋者,有以也。噫,物愈竒则遇愈难,余志蛇山之竒,俾好竒者览焉。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三
译山因为水环绕而显得奇特,水因为山环绕则更加奇特。水两重环绕,山又两重环绕,中间包藏着池沼,宽广周围二十里,集天下所没有的景象于一处,是奇中之奇,这就是销夏湾。销夏湾距离郡城将近一百二十里,春秋时期吴王曾经来这里避暑,因此得名“销夏”。从吴国到现在将近二千年,游览过而闻名的人不过三五批,并没有成为凡俗之人共有的地方,这一点可想而知。湖中的山峰没有比包山更大的,山上的山峰没有比缥缈峰更大的。缥缈峰高得不知道有多少里,山脚纵长五十里有余。峰南有三十里水道通往苕溪;它不能与苕溪相连,是因为外面有群山环抱。船从苕溪向北行三十里去寻找缥缈峰,不能直达缥缈峰,也是因为群山阻挡。四面峰峦交错聚集,只有一面承受太湖之水,中间空虚,像环抱着一只水瓮,南面排列着门户和关隘。从门户向东西两面望去,西面是龙头山,其次是小洞庭、石蛇、舎、燕、鼠斗之石,无法一一命名;东面是大明月湾、小明月湾,有石公、泽、蕨、三山,也无法一一命名。明月湾背后是梭山,土地是肥沃的黑土,出产林檎、鸭脚、樱桃、柚、柿、梨和枣。龙头山背后是圻村,土地多白色碎石,出产玉石和卢橘。销夏湾腹地中央,印浮山浮在水面上,忽隐忽现,成为众安洲。帆船停在洲上,四面山峰便环合起来,像屏风和羽翼,耸立秀美、呈现奇异姿态,与缥缈峰相互拱卫。山峰顶上有草没有树,山脚多树没有草。丹宫佛寺隐蔽在林木雾霭之中,钟声响起,鼓声应和,这才知道那里有仙人和僧人的居所。鱼儿游过、鸟儿飞过,形体和影子彼此交错;帆船从上面驶过,却没有谁知道要躲避。这个地方既奇异,位置又十分偏僻,游人确实难以到达。假如把它移到城郭附近,那么每天运送酒器、准备车马的人都会忙不过来,难道它只属于我这座湾吗?人们将会背着剑匆匆赶来,万物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位置。造化本来是无意的;假如这座湾仿佛有意安排,连鬼神也不能参与其中,不是心灵暗中契合这种情境,谁能享受它呢?唉,不只是世上的人不能来这里游乐,住在湾中的人也同样不能尽情享受它。我世代居住在湾上,独自有所领会,私下把它记下来。《林屋洞记》【蔡羽】丁丑年五月十一日,通府盩厔焦公办理孝丰的警务,事情暂时得以空闲,听说林屋洞的景色优美,约我和三四位士人一同前往观看。然而我和时林等人尚未收拾停当,宾客又各自寻找道路,因而生病。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洞门会合。天也放晴了,有一座小亭与洞门相对。大家脱下帽子和鞋,脱去方袍,换作登山的装束。向南绕过丙门,走到阳谷上方,在石壁上盘腿而坐。石壁很高,能够尽览太湖的景色。随从说:“前面有曲岩,还要下到石壁,攀着树木走一里左右。”于是我们停在岩边。从小亭到丙门、到阳谷、到曲岩,都是走五步遇到一块石头,走十步遇到一个水潭;石壁高峻,像野兽蹲伏;深潭幽深,像蛟龙潜伏。泉水潺潺流过,拨开缠绕的树根和枯朽的遮蔽物,除去茂密的草,才能伸展一下脚。灵祐道士说:“这是毛公坛的水。毛公坛距山洞向南将近十里,水从洞门流出。大的汇成河流,小的形成水潭和山涧。因为这个缘故,这座山的树木青黑坚硬、苍翠茂密,花少而根多。”焦公有游览山水的兴致,便和宾客把名字刻在岩石中。回到亭下,随从已经走到洞穴中段的斜坡了。灵祐道士熟悉乘坐橇具,便让橇具在前面开路。洞口稍微狭窄,再往前走便看到一座高大的夏屋,黑风飒飒,令人汗毛直竖。左右的人请求点火,焦公命令把火炬排列在石壁之间,向下照亮积水和卤水,向上照见银色的石屋。倒悬的石钟有几十个,石屋两旁有石床和丹灶。道士说:“这就是所谓金庭玉柱。”然而距离石楼神钲还很远。道士在里面敲响神钲,外面奏起音乐。宾客各自占据石床,敲击石钟,仰头观看乳状石穴。暑月进入其中却像严冬一样寒冷;像这样的石室共有好几间,每间景象都不同。于是放任左右各自寻找道路,有的通向丙门,有的通向旸谷。幽暗处忽然像被截断,但没有一处不贯通、不漏光。只有通往隔凡之处的路,过了很久才听见人声。回来报告说火炬屡屡熄灭,不能再前进。蔡羽惊异于这座山不比其他山峰大多少,内部却包藏着空洞,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灵威丈人有句话说:“有和无都无法知道。”寻找到隔凡之外,已经十分奇异了。难道幽明两界的境地确实不同,是造化故意设置这样的巧妙之处,使人无法窥见吗?走出洞门时,太阳已经落山。煮石乳喝完,大家各自告别离去。《石蛇山记》【蔡羽】龟、鼋、龙、蛇一类的山,大多是花石构成的山体。空洞的地方有孔穴,光滑的地方有尖利的棱角。不过它们都不在山腹中,而是突出于波涛之间。龟、鼋、龙的头部都背负着山林山麓,伸到湖中饮水。只有蛇山不是这样:它位于太湖西北,背靠龙头山,迎着风涛,横截在大湖中,所以境地越险峻便越奇特,世上很少有人能够看见它。正德己巳年清明日,我和客人从龙头山放舟向西,越过小洞庭,回头看见十多户聚落,叫乌砂井。那里地势形态万千,朦朦胧胧、洞穴密布,沿着高峻山崖分布,使人不敢摇动船只。然而距离蛇山还有十里,客人请求借东南风前进,于是从乌砂井解开船,贴近石蛇山东面行驶。远远看见巨石纵横而下,仿佛有门关却没有人的踪迹;但那里地势仍然陡峭,水流仍然湍急,船无法停泊。沿着石壁行驶一里左右,到了山的南面,岸边才开始舒缓,水流才开始平稳,仿佛有村落却没有人烟,只有鸟巢兽穴散布其间。这里大都是采石的人,山崖就是房屋,坑坎就是灶,礁石就是床;浸泡、饮水等一切,都只取决于石头是否适宜。到这时,船夫和岸上的人才能通话;但沙诘潭无法立即前进,于是投竿测量深浅,看见岸上的人不断指示,示意停止前行。终于能够登上山丘,只见山中空旷,地面空虚,抬脚走路都会发出声响。登上山顶时,梯子已经断裂,石头又滑,无法继续前进,只得重新扬帆离去。到了山的西麓,石壁更加高耸,石头更加奇特,像芙蓉开放、鱼龙脱甲;上面的石头像屏风排列,下面的石头像桥横卧,隐约沉在波涛底下的景象更是无法穷尽。所见已经奇异,地势又偏远曲折,因此我们把船系在石壁下,轮流躺在岸边,宾客都斟满酒杯,早晨唱歌出发,傍晚回来。蛇山不过是卷曲的石头罢了,但它的胜景却超过龟、鼋、龙头诸山。我和蛇山相距很近,平生却没有听说过它的美景;有一天渡过波涛、穿过烟雾,终于看见它的奇异,这才知道古人不说石蛇而只说龟鼋,是有原因的。唉,事物越奇特,遇见它就越困难。我记下蛇山的奇景,使喜爱奇景的人能够看到它。《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八逰览重防石室记【李承箕】大崖周遭皆山。山阴可二十余步,有石室焉。东西北阙,上窍如立瓮,引风气通日色。夏洌而冬温,可布席有余。非神坚志定者不可居,又非爱便捷、喜左右趍走、承奉挽华绂、坐重裀以尘埃面为香粉、据髙堂大室、势能使存者亡、杀者生、富贵者贫贱、忧戚翕聚者发散而薫灼者之所欲居也。而使其勉强于一时,其心巳驰逐于彼。虎豹鹿豕,孰能闲之?以衣冠视之,以干羽而聴之以管籥之乐哉?徃年予读书大崖,毎因时一游焉。髙林低薄,无行人路。望山而行,遇石而憩,俯泉而饮,倚杖而歌。或寄之于长吟,或寄之于游观,或寄之于偃仰,或寄之于徙倚。随其所适,嗒然于山水之外。从予游者,立卿弟也。今年子卿弟读书大崖,而立卿成进士,请告而归。顾予以未老得闲,举武无尘累者,时春暮矣。又相与一游焉。向之髙者巳为人之栋,低者已为人之薪。左右前后旁通多歧路,惟巉岩老石暖云氤氲。予之坐防犹若在也。徽州程氏实山人,孙氏亮皆载酒助予兄弟之游,而其从闲取适之义皆可记也。厓门吊古记【方良永】▯治甲子春二月丙午,予出按海北,取道新防县,舟次东亭驿,县官属谒。既,予进知县罗侨,语之曰:“厓山之事,千古痛愤,办香敬吊,行与子偕。”乃具牲帛,僦民舟,习海行者以行。夜二鼓,乗汐出港口,前后数十舸齐发,风静波平。予卧舟中,不知其为泛海也。天未明抵岸,予急起盥栉,啓篷窓东视,厓门甚迩,景色蒙蒙未辨。登岸,肩舆由松径萦纡而进,典祠者率其子恩平庠生迎于道左,问之,勤王义士伍隆起七世孙也。予以松间且去祠伊迩,戒毋喝道。少顷至祠下,舎舆步入,先诣全节,次诣大忠、达观二祠。殿宇碑亭,考其营建颠末。大忠则创于故方伯陶公自强,中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公,两庑皆祀同时死节诸臣,东庑又特设伍隆起配享之位。全节则创于今佥司徐公朝文,特祀慈元杨太后,其额与祭则皆上请于朝,得防俞允者也。观礼毕,易便服,穿丛薄间,从西上直至山椒,转顾后山苍翠亭嵷如扆,环视左右山逶迤盘踞如虎伏龙行,当建祠处隆然突起,稍前又突出一阜朝北如拱,水绕其势如弯弓。隔岸诸峰层叠秀丽如画,无巉岩嵚穿之态,较以形胜,此亦足恃,而顾不能捄国之亡,岂地势无与于人事,抑天命已去,非此所能胜欤?悄然而退,遂从东下,防慈元殿旧址,去今所创祠可百步许,已鞠为榛莾。复谒国母坟,坟在旧殿之南稍东,牡蛎为垣,半己就頺。国母即杨太后也。夫志不载杨太后塟处,而端宗陵寝见于志者已漫不可防,今国母有坟岿然独存,其好事者为之,抑中原遗民悯后之节,收其遗骸,或具衣冠瘗之以示哀思欤?时微雨霏霏,驰还具服行礼,始就位,天色晴朗,三献既毕,日已正中。县官请随祭大忠,予谓祭吉礼非日昃所冝行,乃约戊申日五鼓即事。予回舟次,竚立岸上,见水鸟飞鸣上下,渔歌互答于两涯。追思往事,防然伤怀。徘徊间,典祠者曰:“前有竒石,可徃观。”予遂乗小舟,径诣石处。蹑磴仰观,巨石如屏,前二石如人立,顶趾皆巨,中约如腰状。屏石有刻,已磨灭不可读。云在旧有大刻:“元柱国将军张▯范灭宋于此。”近巡按广平徐公瑁易刻曰:“宋丞相陆秀夫与张世杰死事于此。”今石长字没矣。予窃论,▯范宜不足责,宋之执政以国与人如弃遗,然恬不知恤,非得二公振起其间,天理民彛或几乎息。二三公之名实昭然史册间,当与日月争光。区区磨崖,胡能轻重而必与之较争哉。典祠者又云:“昔有磨刀石,自海门飞来,至今尚在。”予令觅之,潮没不可得,乃返。因与罗尹论厓山事,谓当宋室播迁之时,杨后非正位中宫,三公非顾命大臣,皆无与国休戚存亡之义,即使不死,亦无敢非之者。今其孤忠大节乃出于防常之所不料,此所以尤使后人追思景慕,不容己巳也。祠有田三顷余,乃知县丁积割废寺遗业所充。又山故无虎豹,居民素不为盗,巡司虽设,频年无捕获功。近稍不逞者密诱他盗来掠其村,然犹畏不敢肆。天既薄莫,予独坐舟中,感今念昔,屡就枕而不成寐。未五鼓即起,与大忠之祭既竣事,咸曰:“自有厓山之行,天日无此晴霁,风波无此平妥也。”遂囘舟,由故道过昨所观竒石,值潮落趾出,牡蛎栖其四旁,男妇持器,状如斧,长二寸许,争敲取之。又有荷锄掘取蚌蛤于泥中者,鹭从旁争啄,其余无惊惧态。无何入港,舟行至蚬冈,漫书是行所见与所论议者,作《厓山记行録》。似朝文为予易题曰《厓门吊古记》。游皖山记【李元阳】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八 游览 《重游石室记》【李承箕】大崖四周全是山。山的北面二十多步处,有一座石室。石室东西北三面有缺口,上方的孔洞像直立的瓮,能够引入风气和日光。夏天清凉,冬天温暖,铺一张席子还绰绰有余。不是神志坚定的人不能居住,也不是那些贪图便捷、喜欢在左右奔走、迎奉权贵、系挂华贵绶带、坐在重重褥垫上把尘土当作香粉、占据高堂大屋、势力足以使活人死亡、使死人复生、使富贵者变贫贱、使忧愁聚集者发散、使受煎熬者更加灼热的人所想居住的地方。即使他们勉强住上一时,心也早已奔逐于那样的生活。虎豹鹿猪,谁能使它们安闲呢?难道能给它们穿上衣冠,用干羽来教导它们听管籥之乐吗?往年我在大崖读书,常常趁着时节来这里游览。高大的树林和低矮的灌木,没有行人的道路。我望着山前进,遇到石头便休息,俯身对着泉水饮用,倚着手杖歌唱。有时把情怀寄托在长吟中,有时寄托在游观中,有时寄托在仰卧俯身中,有时寄托在徘徊停留中。随自己的兴致所适,悠然忘情于山水之外。跟我同游的是立卿的弟弟。今年子卿的弟弟在大崖读书,而立卿考中进士,请假回乡。想到我还没有老便能获得闲暇,举步行走也没有尘世牵累,正是暮春时节,于是又和他一同来游。从前高的树木已经被人砍去做栋梁,低的树木也已经被人砍去当柴薪。左右前后可以相通的地方有许多岔路,只有险峻的岩石和苍老的石头还在,暖云缭绕。我从前坐过的地方似乎仍然存在。徽州人程氏实山人、孙氏亮都带酒来帮助我们兄弟游览,他们跟随游览、随意取乐的情义,也都值得记下来。《厓门吊古记》【方良永】弘治甲子年春二月丙午日,我出巡海北,取道新防县,船停在东亭驿,县官属员前来拜谒。随后我进见知县罗侨,对他说:“厓山的事情,千古以来令人悲痛愤懑;我将带着香火前去敬吊,正好与你一同前往。”于是准备牲畜和帛帷,租赁民船,召集熟悉海路的人同行。夜里二更,趁潮水驶出港口,前后几十只船一齐出发,风平浪静。我躺在船中,竟不知道自己是在泛海。天还没亮就到达岸边,我急忙起身洗漱,打开篷窗向东看,厓门已经很近,只是天色朦胧还辨认不清。登岸后,乘肩舆沿着松林小径曲折前进,掌管祠庙的人带着他的儿子,在道路左边迎接。他的儿子据询问是勤王义士伍隆起的第七代孙。因为松林间就要经过祠庙,我吩咐不要鸣锣喝道。不一会儿到了祠下,我下轿步行进去,先拜谒全节祠,接着拜谒大忠祠、达观祠。我考察殿宇、碑亭营建的始末:大忠祠是已故方伯陶自强所创建,中间祭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位,东西两廊都祭祀同时死节的诸臣,东廊又特设伍隆起配享的位置。全节祠是今任佥事徐朝文创建,专门祭祀慈元杨太后;祠额和祭祀之事都是向朝廷请示后得到批准的。礼仪观看完毕,我换上便服,穿过丛生的灌木,从西面一直登到山顶。回头看后山,苍翠的亭台高高耸立,像屏风一样;环视左右,山势曲折盘踞,像虎伏龙行。建祠的地方高高隆起,稍前又突出一座小山丘,向北如拱,水流环绕山势,像一张弯弓。隔岸群峰层层叠叠,秀丽如画,没有险峻嵯峨的形态。论地势形胜,这里也足以凭恃,可为什么反而不能挽救国家的灭亡呢?难道地势与人事无关,还是天命已经离去,不是这里的形势所能胜任的呢?我默然离开,便从东面下山,看慈元殿旧址。它距现在所建的祠庙约一百步,已经荒芜成了榛莽丛生之地。又去拜谒国母坟。坟在旧殿稍偏东南面,用牡蛎砌成围墙,已经有一半坍塌了。国母就是杨太后。志书不记载杨太后的葬处,而端宗陵寝在志书中虽有记载,如今也漫漶得无法考察;现在国母的坟却巍然独存。这究竟是好事者所建,还是中原遗民怜悯太后的节义,收拾她的遗骸,或者只备具衣冠埋葬,以表示哀思呢?当时细雨纷纷,我赶回去穿好礼服行礼。刚刚就位,天色便放晴了;三献礼完成时,太阳已经正午。县官请我随同祭祀大忠祠,我说祭祀属于吉礼,不宜在太阳西斜时举行,于是约定戊申日五更办理。我回到停船处,站在岸上,看见水鸟上下飞鸣,两岸渔歌彼此应答。追想往事,不禁深深伤怀。徘徊之间,掌管祠庙的人说:“前面有一块奇石,可以去看看。”我于是乘小船,直奔奇石所在。踏着石级仰头观看,只见巨石像屏风,前面有两块石头像人站立,头脚都是巨大的,中间约略呈腰部形状。屏石上有刻字,已经磨灭得不能辨读。听说过去有一方大刻,文字是:“元柱国将军张弘范在这里消灭宋朝。”近来巡按广平徐瑁改刻为:“宋丞相陆秀夫与张世杰在这里为国死难。”如今石上的长字也已经磨没了。我私下评论说:张弘范似乎不值得责备,宋朝执政者把国家交给别人,像丢弃遗物一样,却安然不知忧患;若不是陆、张二公在其中振作挽救,天理民彝几乎就要断绝了。陆、张二公的名声和功业确实昭著于史册,应当与日月争辉。区区磨刻在崖壁上的文字,哪里能决定轻重,何必一定同它争论呢?掌管祠庙的人又说:“过去有一块磨刀石,从海门飞来,至今还在。”我命人寻找,但潮水淹没了它,无法找到,于是返回。因而我和罗县尹谈论厓山之事,说:当宋室流离播迁之时,杨太后并不是正式居于中宫,三位大臣也不是顾命大臣;他们都没有与国家同休戚、共存亡的名分。即使他们不死,也没有谁敢非难他们。如今他们的孤忠大节,竟然出于平常人意料之外,这正是后人更加追思景仰、不能自已的原因。祠中有田三顷多,是知县丁积割取废寺遗业充作祠田的。山中原来没有虎豹,居民一向也不盗窃;虽然设置了巡司,多年来却没有捕获盗贼的功劳。近来有些稍不安分的人暗中诱来其他盗贼劫掠村庄,但仍然有所畏惧,不敢肆意妄为。天色已经将晚,我独自坐在船中,感慨今昔,多次躺下却不能入睡。不到五更我就起身,和大忠祠的祭祀事情办完,众人都说:“自从有厓山之行以来,天日从没有这样晴朗,风浪也从没有这样平稳。”于是返航,沿着旧日的航道经过昨天观看奇石的地方,正赶上潮水退落,石脚露出;牡蛎栖息在四周,男女拿着形状像斧头、长约二寸的器具,争相敲取牡蛎。又有人扛着锄头在泥中挖取蚌蛤,鹭鸟在旁边争相啄食,其他鸟兽都没有惊惧的样子。不久船驶入港口,行到蚬冈,我随手写下这次所见所议,作成《厓山记行录》。徐朝文似乎替我改题为《厓门吊古记》。《游皖山记》【李元阳】
皖山在潜山县。世传汉以皖为南岳。其麓有汉祠坛。嘉靖戊戌夏。匡庐山前与陈内翰后冈别。渡江漫逰。遥见三峰揷天。遂问路至皖岳之下。登麓五里。投三祖寺宿。平旦谒殿礼塔。因避雨塔腹。僧曰:「每嵗夏仲有龙水洗塔。今尚未也。」予疑其言。以为有雨则洗。奚必龙乎。殆僧神其説耳。顷之忽雷电交作。予欲趋塔腹避雨。僧遽挽袖曰:「不可观此景象。当是龙来也。」雨顿翻盆。予愀然立廊下候之。则见大水从塔腹而出。镗鞳之声如江涛然。顷之顿止。验其流注之地。皆雀蝠余秽。起视塔腹。纎尘不存矣。甞闻浮屠所在。神龙诃防。信哉!既晴。由寺后入石涧。观黄山谷题石中之迹。僧曰:「徃年潦涨一涧。怪石俱被沙埋。独石牛岿然。岂有神乎?」徴诸士人。皆曰不诬。遂升髙履危。仰望三天柱。令人悚然起敬。中峰之顶。其平如盘。自度不能至。乃呼曽至者问之。有一樵者来曰:「盘上有异物十数。朱髪人面。长喙而肉翅。如画雷公之状。晴天仰卧顶盘。如人晒腹。樵者遇之。雷雹随至。故其顶莫得而登云。」予方坐酌。钱塘邵公经济适来。葢赴城都守取道于此。公有雅怀。闻予在山。因迂途相防。遂握手更酌。秉烛聨诗。明日有士人数辈来。因道古迹始末。予曰:「三祖得道之士。圣者也。山谷才节之士。贤者也。其身在当时寂寥偃蹇。而百世之下匪直人师尊之。▯神亦防之。彼汉襌坛壝鞠为灌莾。想当时千乗万骑杂遝山麓。如飞鸟一过耳。然则人世之足恃者果安在哉?」后湖记【谢杰】湖汉以前未之闻。呉赤乌四年凿青溪泄后湖水。寳鼎二年开城北渠引后湖水入新宫。厥名姑着防更练湖。晋元帝肄舟师于此名北湖。宋文帝元嘉中名习武湖。后二年黑龙见改▯武湖。立庙祠焉。孝武大明中大阅水军号昆明池。或明饮马塘。齐梁以来仍名▯武。齐永明二年车驾幸湖。梁太清中侯景引湖水灌台城。陈后主燕羣臣于湖阅武赋诗。唐置放生池。宋建青溪阁。至熙宁八年王安石请废湖为田。赵善湘因之増收后湖田租。元大徳下钟山乡开后湖河道。自后惟有一池。余皆菑畬之所。至国朝复开为湖贮黄册其中。在京城直北太平门外。周迥四十里。其上名山大川掩暎如画。正东曰钟山。下有太平堤。堤设水洞。俗称莲花洞。中有小闸以时唘闭蓄泄湖水。北有秣陵尉蒋子文庙。子文存日自言骨青当为神。后逐盗死于钟山。土人怜而祠之。代着灵响。正南曰覆舟山。象形也。一名真武山。时有渡杯僧。不知姓氏。常乗木杯渡水徃来不测。死塟此山。山之南为乐逰苑。为台城。城在中阜侧据髙林下。东环平冈。西控石城。北带▯武。南拥秦淮青溪。梁武帝居之。西南有鸡鸣山。宋雷次宗齐竟陵王子良开馆録书之所。今建十庙。山有寺。寺有寳公塔。寳公为齐梁间神僧寳志。孝陵▯宫实据其穴。因迁之灵谷。而祠有像于鸡鸣塟。以金棺银椁志趺坐其中不僵也。为一比丘营二堵窣亦殊典哉。正西有卢龙山。本名狮子山。晋元帝渡江以比北之卢龙故名。髙皇帝曽此督开。平王破伪汉南为石头城。其山曰马鞍曰四望。北为湖头塔。其山曰直渎曰大壮观曰幕府即石灰山。开平伏兵处。晋王导开府其上。大壮本观名。陈宣帝所营。帝幸观大阅武。命任忠阵于湖后。并以名其山。外有坡山梅花水。西北为大江。沿江诸山竞献秀丽増湖之胜焉?湖有五洲相向,中隔十字河,疑宋所开。洲有郭璞墓,璞忤王敦意,为所害。世皆以为墓在荆山,识者疑其非,今云在湖中,差近之。又刘宋于湖得甄邯墓,初张永开湖,遇古冢,冢外一铜斗,有柄,文帝以访朝士。著作郎何承天曰:“此名新嵗斗,三公亡则赐之,一在冢外,一在冢内。”王莽时江左惟甄邯为大司徒,必邯墓无疑。启冢果复得一斗,石铭曰:“大司徒甄邯之墓。”若承天者,可谓博物君子矣。西北曰旧洲,今为黄册库;西南曰新洲,上有大墩,即郭璞墓。▯治十五年始建库贮册,其上言“新”者,别于旧也。前抱一洲,正徳七年移厨房于此,不令炀近二洲也。东洲二号荒洲,未建库也。近西小洲号别岛,视诸洲为胜。西南之水独深而澄,所谓黑龙潭。
译皖山在潜山县。世人相传汉代把皖山作为南岳。山麓有汉代祠坛。嘉靖戊戌年夏天,我在匡庐山前同陈内翰后冈分别,渡过长江漫游,远远看见三座山峰插入云天,于是问路来到皖岳山下。登山五里,投宿三祖寺。天刚亮便拜谒殿堂、礼拜佛塔,因躲雨而进入塔腹。僧人说:“每年夏季第二个月都有龙水来洗塔,今年还没有。”我怀疑他的话,以为下雨就会冲洗,为什么一定说是龙呢?大概只是僧人把这件事说得神奇罢了。不一会儿忽然雷电交作,我想赶到塔腹避雨,僧人急忙拉住我的衣袖说:“不能错过观看这种景象,应当是龙来了。”大雨顿时倾盆而下。我忧惧地站在廊下等候,只见大水从塔腹中涌出,发出像江涛一样轰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突然停止。察看水流经过的地方,都是麻雀、蝙蝠留下的污秽;再起身看塔腹,竟一尘不染。我曾听说佛塔所在之处有神龙呵护,果然是真的!天晴后,从寺后进入石涧,观看黄山谷题刻在石上的字迹。僧人说:“往年山洪暴涨,整条山涧都被淹没,怪石全被泥沙埋住,只有石牛巍然独存,难道真有神灵吗?”我向当地士人查问,他们都说确有其事。于是登高涉险,仰望三根天柱,使人肃然起敬。中峰的山顶平坦得像盘子。我自知不能登上去,便叫来曾经到过那里的人询问。有个樵夫来告诉我:“盘面上有十几个怪物,红头发、人脸,长嘴,还有肉翅,像图画中的雷公。天气晴朗时,它们仰卧在峰顶,就像人躺着晒肚子。樵夫一遇到它们,雷雹就随即到来,所以听说没有人能够登上峰顶。”我正坐着饮酒,钱塘邵经济公恰好来到这里,大概是赴任城都守,取道经过此地。邵公雅有情怀,听说我在山中,便绕道来访,于是握手相见,再次饮酒,拿着蜡烛联句作诗。第二天来了几位士人,我便向他们讲述古迹的始末。我说:“三祖是得道之士,是圣人;山谷是有才华、有节操的人,是贤人。他们当时身处寂寥困顿之中,而百世以后,不只是人们把他们当作老师来尊敬,鬼神也护佑他们。那汉代禅坛早已荒废成灌木丛,想来当时千乘万骑杂沓于山麓,不过如飞鸟一掠而过罢了。如此说来,人世间真正可以凭恃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 《后湖记》【谢杰】湖泊在汉代以前没有听说过。吴赤乌四年开凿青溪,泄出后湖的水;宝鼎二年开通城北水渠,引后湖水流入新宫。后来姑且称它为练湖。晋元帝在这里训练水军,命名为北湖。宋文帝元嘉年间改名习武湖。后二年有黑龙出现,改名玄武湖,并建立祠庙祭祀它。孝武帝大明年间大规模检阅水军,称为昆明池;有时又称饮马塘。齐、梁以来仍称玄武湖。齐永明二年,皇帝驾临湖上。梁太清年间,侯景引湖水灌入台城。陈后主在湖上宴请群臣、检阅武事并赋诗。唐代设置放生池。宋代修建青溪阁。到熙宁八年,王安石请求废湖为田,赵善湘沿袭此举,增加征收后湖田租。元大德年间,下令钟山乡开通后湖河道。此后只剩一池,其余都成为耕地。到了本朝,又重新开湖,用来在其中贮藏黄册。湖在京城正北、太平门外,周长四十里。湖上名山大川相互掩映,如同图画。正东面是钟山,山下有太平堤。堤上设有水洞,俗称莲花洞;洞中有小闸,按时启闭,以蓄水和泄水。北面有秣陵尉蒋子文庙。蒋子文生前曾说自己的骨头青黑,将来会成为神;后来追捕盗贼,死在钟山。当地人怜悯他,为他建立祠庙,历代都显现灵异。正南面是覆舟山,因山形像翻覆的船而得名,又名真武山。过去有个渡杯僧,不知姓氏,常常乘木杯渡水往来,行踪莫测;死后葬在这座山上。山的南面是乐游苑和台城。台城坐落在中部山冈旁,依高林而建;东面环抱平冈,西面控制石城,北面带连玄武湖,南面拥抱秦淮河和青溪,梁武帝曾居住在这里。西南面有鸡鸣山,是宋代雷次宗以及齐竟陵王子良设馆抄录书籍的地方。现在山上建有十座庙。山中有寺,寺中有宝公塔。宝公就是齐、梁之间的神僧宝志。孝陵玄宫原来占据他的墓穴,后来迁到灵谷;鸡鸣山的祠中有他的塑像,据说葬时用金棺银椁,结跏趺坐在其中而身体不僵。为一个比丘营造两座窣堵波,也真是特殊的典制啊。正西面有卢龙山,本名狮子山。晋元帝渡江后,因把它比作北方的卢龙山而命名。高皇帝曾在这里督促开凿。平定王攻破伪汉后,山南面就是石头城。山中有马鞍山、四望山;北面有湖头塔。那里还有直渎山、大壮观山、幕府山,也就是石灰山,是开平王设伏兵的地方。晋代王导曾在山上开府。大壮观原本是道观名,陈宣帝所建;陈宣帝曾驾临道观大阅武军,命任忠在湖后列阵。这些山名也因此而来。湖外有坡山、梅花水。西北面是长江,沿江群山争相呈现秀丽景色,更增添了后湖的胜景。湖中有五洲彼此相对,中间隔着十字河,疑心是宋代开凿的。洲上有郭璞墓。郭璞违逆王敦的意旨,被王敦杀害。世人都认为他的墓在荆山,见识广博的人对此有所怀疑;如今说墓在湖中,倒较为接近事实。刘宋时,曾在湖中得到甄邯墓。起初张永开湖,遇到古墓,墓外有一只带柄的铜斗,宋文帝拿它询问朝廷官员。著作郎何承天说:“这叫新岁斗,三公死后便赐给他;一只在墓外,一只在墓内。王莽时江东一带只有甄邯做过大司徒,一定是甄邯的墓。”打开墓穴,果然又得到一只铜斗,石上刻着:“大司徒甄邯之墓。”像何承天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博学多识的君子了。西北面叫旧洲,现在是黄册库;西南面叫新洲,上面有大土墩,就是郭璞墓。弘治十五年开始建库贮藏册籍,称“新洲”,是为了与旧洲区别。前面环抱着一洲,正德七年把厨房迁到这里,不让烟火靠近两洲。东面有两洲,号称荒洲,还没有建库。靠近西面的小洲叫别岛,比各洲更为优胜。西南面的水特别深而且清澄,就是所谓的黑龙潭。
洪武间册贮其中者,省直共五万三千三百九十三本;▯治间共六万七千四百六十八本;嘉靖间共六万五千八百五十九本。洪武得户一千六十五万二千七百八十九,得口六千五十四万五千八百一十二;▯治得戸九百六十九万一千五百四十八,得口六千一百四十一万六千三百七十五;嘉靖得户九百九十七万二千二百二十,得口六千二百五十三万一百九十五。田土,洪武时计八百八十万四千六百二十三顷六十八畆;▯治时计四百二十九万二千三百一十顷七十五畆;嘉靖时计四百三十六万五百六十二顷六十畆。此国家全盛之民数事产也。攷之徃牍,若西汉自髙祖迄平帝,约戸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余,约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余,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余;东汉自光武迄桓帝,约戸千六百七万九百余,约口五千六万六千八百五十余,约田六百九十三万一百二十三顷余;晋平呉之后天下一统,户仅一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余,口仅千一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余,隋混一之后,戸凡八百九十万七千余,田凡五千五百八十五万四千四十余顷。戸未及两汉,而田逺过之。唐自太宗至▯宗,戸凡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余,田凡一千四百三十万三千八百六十二顷余。宋元丰间,田凡四百六十一万六千五百五十六顷余。大观初,主客戸共二千九十一万有竒。虽以禹平水土,周公致太平,其时人口止千三百数十万上下,地之定垦者亦止九百一十万八千二十顷。是夏周迄今上下三千载间,戸之多莫过于宋之大观及二千余万,口之多莫过于嘉靖及六千二百余万,田之多莫过于隋及五千五百余万。所可讶者,晋武去东汉无百年,户顿减什之九;唐去隋无百年,田顿减五之四;▯治去洪武亦堇堇百余年,田顿减什之伍。晋武犹曰大乱之后,唐号太平,隋虽富而田在天地间止有此数,不应顿増至此,非唐之减,乃隋之増。有可疑者,宋区宇甚狭,而戸及二千万,皆所未解。若国初田八百余万顷,今遽止四百余万顷,非顿加少,或豪强兼并侵没之故耳。夫国家以武取天下,初年戸口之盛犹如此,视晋之顿减什九者,奚翅天渊。乃知三国战争,其民涂炭,曹操攻徐州,所过鸡犬不留,八十万众下江南,归者无几,则他又可知已。祖宗之有天下,真神武不杀,至仁而无敌也哉。兹湖迹之大略,可攷者于戏。湖于六季为阅武乐游之所,无日不干戈而歌舞。一入皇明,遂成禁地。堤之北,湖之东,复三法司建焉。缙绅非公事无敢一寓目其间,矧于冶逰儿,五洲宛在水中央,有同蓬莱方丈。惟省臣、台臣、部臣五日更直宿湖者,抵其所,人视之且如登瀛洲。而吾白云曹执法、廷尉诸寮,日循堤入署者,所在湖山亦辄供吟眺。春而碧萼朱英相错如绣,夏而菱荷旖旎十里飘香,秋而卿月流光玻瓈千顷冬而瑶华玉笋倒影凌波,虽无水嬉红妆之可娯,绰有真水真山之可玩,亦仕路一清况也。淑问之暇,不揣为之辞,庶明吾吏之非俗云。游浯溪记【桑悦】予至衡山,即以家口浮湘而上,自以肩舆山行,登囘雁峰,上下熊罴岭,以发千古之竒。既至祁阳,邑之诸士子来访,告予曰:「浯溪山灵,侯先生久矣,不可不一徃。」久阴忽天开,日晴,予易古衣冠,与诸士子步至溪浒,以舟乱流而渡。溪有巨石揷渊,髙六十余丈,崷崪可爱。次山定居之趾,南崖壁立,中通大道,崖嵌镜石,濶二尺许,长减四之一,以水清之,莹如墨玉,近景毕照。磨崖碑勒于崖之西北,字画完好。欧阳永叔与王恽云:「碑打残缺,其完好者,永之再勒,今则不知其几勒矣。」顔元之名则不刋也。崖北勒宋中兴颂,赵不息撰,赵公硕书,名不甚传。石勒古今名人诗録,可成数帙,不能悉记。予匆匆逰览毕,众翼予上浯台,凌絶顶,观窊尊,尊可容酒数斗,亦人为凿成。循山而东为顔元书院,西建浯亭,浯溪环绕其下。
译洪武年间贮藏在这里的黄册,省和直属府州合计五万三千三百九十三本;弘治年间共六万七千四百六十八本;嘉靖年间共六万五千八百五十九本。洪武年间登记户数一千零六十五万二千七百八十九,人口六千零五十四万五千八百一十二;弘治年间登记户数九百六十九万一千五百四十八,人口六千一百四十一万六千三百七十五;嘉靖年间登记户数九百九十七万二千二百二十,人口六千二百五十三万一百九十五。田地方面,洪武年间统计八百八十万四千六百二十三顷六十八亩;弘治年间统计四百二十九万二千三百一十顷七十五亩;嘉靖年间统计四百三十六万零五百六十二顷六十亩。这是国家全盛时期的人口和财产数目。考察过去的文书:西汉从高祖到平帝,约有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余户,约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余口,约八百二十七万零五百三十六顷余田;东汉从光武帝到桓帝,约有一千六百零七万零九百余户,约五千零六万六千八百五十余口,约六百九十三万零一百二十三顷余田。晋武帝灭吴以后天下统一,户数只有一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余,人口只有一千一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余。隋朝统一以后,户数总共八百九十万七千余,田地总共五千五百八十五万四千零四十余顷。户数还不到两汉,田地却远远超过两汉。唐代从太宗到玄宗,户数总共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余,田地总共一千四百三十万三千八百六十二顷余。宋代元丰年间,田地总共四百六十一万六千五百五十六顷余;大观初年,主户、客户合计二千九十一万有余。即使夏禹平治水土、周公造成太平的时代,人口也只有一千三百多万上下,已垦土地也只有九百一十万八千零二十顷。因此从夏、周直到今天三千多年间,户数最多的不过是宋代大观年间的二千余万,人口最多的不过是嘉靖年间的六千二百余万,田地最多的不过是隋代的五千五百余万顷。令人惊讶的是,晋武帝距东汉还不到一百年,户数却突然减少了十分之九;唐代距隋代不到一百年,田地却突然减少了五分之四;弘治距洪武也不过一百多年,田地却突然减少了十分之五。晋武帝还可以说是经历了大乱之后;唐代号称太平,隋朝虽然富足,但天地间的田地总数只有这么多,不应当突然增加到这种程度。因此并不是唐代减少了,而是隋代增加得不可信。还有一件可疑的事:宋代疆域很狭小,户数却达到二千万,这至今都无法解释。假如本朝初年有八百余万顷田地,如今突然只剩四百余万顷,也许不是田地真的骤然减少,而是豪强兼并、侵占和隐没造成的。国家凭武力取得天下,初年户口仍然如此繁盛,与晋代骤减十分之九相比,岂止天壤之别。由此才知道,三国时期的战争使百姓涂炭;曹操攻打徐州,所经过的地方鸡犬不留;八十万军队南下江南,归来的人没有几个,那么其他地方也就可以想见了。祖宗取得天下,真是神武而不滥杀,仁德至极而无人能敌啊!这里所说的后湖大略,是可以考察的。唉,后湖在六朝时是检阅武事、游乐宴饮的地方,没有一天不在兵戈和歌舞之中。一进入皇明,就成为禁地。湖堤以北、湖泊以东,又修建了三法司衙门。缙绅不是因公事,不敢在这里看一眼,更何况游乐嬉戏呢?五洲宛然存在水中央,仿佛蓬莱、方丈。只有省臣、台臣、部臣每五日轮流在湖边值宿,到了那里,人们看待他们简直像登上瀛洲仙境。而我们白云曹执法、廷尉等同僚,每天沿堤进入衙署,所到之处,湖山也总能供我们吟咏眺望。春天碧萼红花交错,像锦绣;夏天菱角和荷花姿态柔美,十里飘香;秋天月光流动,千顷湖面如玻璃;冬天白花和玉笋般的山峰倒映水中,凌波而立。虽然没有水上嬉游、红妆女子可供娱乐,却很有真正山水可供观赏,也算仕途中的一番清雅景况。趁着政务闲暇,我不自量力地写下这篇文章,希望说明我辈官吏并不庸俗。《游浯溪记》【桑悦】我到衡山后,便带着家人乘船沿湘水上行,自己乘肩舆在山中行走,登上回雁峰,上下熊罴岭,以探发千古奇景。到了祁阳,县里的众位士子来拜访,告诉我:“浯溪山灵,等待侯先生已经很久了,不可不去一次。”久阴之后忽然云开日晴,我换上古代衣冠,和诸位士子步行到溪边,乘船横渡急流。溪中有巨石插入深潭,高六十多丈,险峻奇特而可爱。次山居处的遗址,南面山崖壁立,中间有大道通过;崖壁中嵌着一块镜石,宽约二尺,长约为宽的四分之三,用水洗净后,明亮得像墨玉,附近景物全都映照在其中。磨崖碑刻在山崖西北面,字迹图画完整。欧阳永叔和王恽说:“碑刻已经残缺,完整的部分是永州再次摹勒的;如今不知道已经重刻过多少次了。”颜元的姓名却没有刻上去。山崖北面刻有《宋中兴颂》,赵不息撰文,赵公硕书写,名声并不很显著。石壁上刻有古今名人的诗作,抄录起来可以成几卷,不能全部记下。我匆匆游览完毕,众人劝我登上浯台,攀登绝顶,观看窊尊。窊尊可以容纳几斗酒,也是人工凿成的。沿山向东是颜元书院,向西建有浯亭,浯溪环绕在它的下面。
僧寺面溪,地颇开旷,或云即次山故宅。予游览既倦,坐僧寺中堂,诸士子设殽核,酒数行。予揖诸士子而告之曰:「浯溪素无名,以次山名之而显,且自古名贤所过之地,则专其地之名,如贾长沙、栁栁州之类。离乱不能争刦,数莫能坏。一代生贤不能数,人而多弗究其用。名山大川必有主宰之者,夫乃阴杌之,使其流落奔走,因借其言以传名于后世,是山川之神黙窃世用贤之柄而不自知也。推而至于以万世为士者,谓非天欲用之以代言设教于无极者乎?有为之朝,神不灵;有道之世,天在下。是以贤无不用,而世底雍熙也。时无与乎已,学不由乎人,诸士子其勉乎哉!脩徳以建功,明道以立言,使浯溪为濓洛,以引洙泗之流,亦吾儒分内事也。其可不加之意耶?」同游者乡进士曽鼐叔和,庠友邓▯文瀚,李纪大伦,杨时熙,永和刘廷珊,朝贵程榦廷榦,王▯汝霖,蒋晖启旸,李昕景曙,文鳯天瑞,卢益龄天厚,谭翔汝鳯,蒋冔首阳,理宜牵聨书其。名字以诏无穷,亦以使后之人可指其名,稽其所成,以寓景仰,庶兹游为不负也。盍相与勉之?▯治六年十月八日九真山记【董谷】山在汉沔,其最著者曰大别。葢禹迹所及,嶓源所穷,纪于虞书,人皆知之。余之初授汉阳也,仰之与龙门、砥柱等,以为其必有异者也。既见之,乃平冈横亘江汉之浒,犹堵然。余每过焉,必心羡之,曰:“是犹及见菲衣恶食之盛,徳步武于云根水涯,茫乎数千年矣!”既而侍御朱别山授余郡志,考之,又有所谓九真山者,寔维一郡之镇,去县百里,能作云雨,祷辄应。余曰:“安得一徃其间乎?”是年入夏不雨,畆田告灾,民以雩事白,爰吉蠲斋宿,以五月既望乙丑有事于九真。舟行暮抵蔡店,乗月明肩舆登陆,行过半,从者戒虎,乃益鸣金吹角,持炬报呼以进。又二十余里至麓,夜色微茫,树影叅错,攀援扶掖良久,至絶顶得古祠焉,即九仙之殿,如郡志所载云者。鸡且鸣,假寐以旦,俯首四顾,群峰罗立。乃进典祠之老,询之曰:“此为龙衣山,此为朝冠山,此为走马山,此为黄鹰山,此为陈湖山,此为稽功山,此为崇阳山,此为同山。皆瘦削若雕刻,蜿蜒如蛇龙,逺若趋拱,近若侍卫,而九真巍然居所安而受之。葢体有崇卑,则势因俯仰,可以观物理,得人情矣。”薄暮祀竣,乃下山,倒舁之仆夫顺行,余得逆观,危崖长壑,万卉盛长,草木之气纷馥着人,左右皆成一色,殆类蔚蓝之天自空而降,碧霞之宫从地而涌,峦光欲滴,应接不暇。又良久乃即平地,行三里许,始出山焉。鸿荒之初,余不识真宰之意,使汉水泛滥经乎九真之下,或九真突屹立乎溪水之上,则有夏之后金简玉文之书,未必不告成于兹山之颠,与岣嵝同垂无疑矣。乃今如是,泯没千古,兹余是之憾也。岂九真之灵不欲炫露,自甘寂寞之乡?抑神禹之偶遗,不以汉决于此?将大块赋形出于无意,妍媸好恶自生于人心,而水土者不与也?是皆未可知也。昔九华晦于汉,知于唐;雁荡晦于唐,知于宋;又安知九真山也不知,于今乎是,又未可知者也。三彦士皆曰:「信。」因以为《九真山记》。土桥溪记【熊过】由葛家铺益北三分里之一,折而东,降岭絶田,则谢氏务农堂。由堂稍北,转而益东,并山行,少折西下,则土桥溪在焉。溪首受土桥田间诸水,其源可望见而指也。钟祥曽侯至富顺之明年,为嘉靖丁已嵗,计得啇筭无十徴。为火祥司空须材,亟民困,省山之役,弃其庐舎,相扇而逃。曽侯为之猷,念阻于异议,侯忧之戚,既乃得请于抚台,民得憩焉。侯心始宁。佥事谢君谋饮,侯相慰劳曰:「是先忧而后乐也。」以十一月朔出拱极门,达堂所。堂上为三筵,西下丞卜君学官,博士殷君为侯翼下为六筵,分两曹皆东向。过位北,第一次北一筵,佥事黄君又最北,刑部郎中谢君南一筵,户部员外王君次行人范君,主人居其最南。献酬既毕,就溪饮焉。拥土上源,敛其旁流,刳三木黑外而朱中,皆为标徽。中受杯焉,夹防而坐,注而浮之舟,倐而泊,惟其所值録酒者举以灌。
译僧寺面向溪水,地方相当开阔,有人说这里就是次山的故宅。我游览疲倦后,坐在僧寺中堂,诸位士子摆设菜肴果品,饮酒数巡。我向诸位士子作揖并告诉他们:“浯溪一向没有名声,因为次山而显扬;而且自古以来,名贤经过的地方,往往就专用那位名贤来命名,如贾长沙、柳柳州之类。世事离乱不能争夺它们,岁月流逝也不能毁坏它们。一代中产生的贤人不可能数得清,但很多人并没有深入考察他们的作用。名山大川一定有主宰它们的神灵,而神灵竟暗中使贤人遭受困顿,使他们流离奔走,借助他们的言论把名声传到后世,这就像山川之神暗中窃取了世间任用贤人的权柄,自己却不知道。推而广之,那些足以成为万世士人楷模的人,难道不是上天想任用他们,让他们代天立言、设教于无穷吗?有作为的朝代,神灵就不会失灵;有道的时代,天道就在世间。因此贤人没有不被任用的,社会就达到太平和谐。时势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握,学问也不完全由他人决定,诸位士子应当努力啊!修养德行以建立功业,阐明大道以树立言论,使浯溪成为濂洛之学的所在,以接续洙泗之学的流脉,这也是我们儒生分内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加意努力吗?”一同游览的有乡进士曾鼐叔和,庠友邓文瀚、李纪大伦、杨时熙,永和刘廷珊,朝贵程干廷干,王汝霖,蒋晖启旸,李昕景曙,文凤天瑞,卢益龄天厚,谭翔汝凤,蒋冔首阳。按理应当联名把他们的姓名书写下来。把姓名写下来以流传无穷,也使后世之人能够指认他们的名字,考察他们所成就的事业,寄托景仰之情,希望这次游览不至于白费。何不彼此共同勉励呢?弘治六年十月八日 《九真山记》【董谷】此山在汉水、沔水一带,其中最著名的叫大别山。大概因为是大禹治水所到之处、嶓冢山水源所穷尽之地,所以记载于《虞书》,人人都知道。我初任汉阳时,仰望大别山,把它同龙门、砥柱相比,认为它一定有奇异之处。后来亲眼见到它,才发现不过是横亘在江汉之滨的平冈,像一道墙罢了。我每次经过那里,一定心中羡慕,说:“这还算能看到穿菲衣、吃粗食的盛德之世,只是德行流传到云根水涯,已经茫然过去几千年了!”后来侍御朱别山把郡志给我,我考察其中记载,又有一座所谓九真山,实为全郡的镇山,距县城一百里,能够兴云降雨,祈祷总能应验。我说:“怎样才能到那里去一次呢?”这一年入夏后一直不下雨,田地将要受灾,百姓把举行雩祭的事情报告上来,于是择日洁净斋戒,在五月十六日乙丑日到九真山举行祭祀。傍晚行船到蔡店,趁月明乘肩舆登岸,走了大半路,随从告诫说有老虎,于是更加敲锣吹角,举着火把,边报呼边前进。又走了二十多里到达山麓,夜色朦胧,树影参差错杂,攀援扶持了很久,登到绝顶,看到一座古祠,就是郡志所记的九仙殿。鸡将要鸣时,大家假寐到天亮;低头环顾四周,只见群峰罗列。于是我进见掌管祠庙的老人,询问他说:“这座是龙衣山,这座是朝冠山,这座是走马山,这座是黄鹰山,这座是陈湖山,这座是稽功山,这座是崇阳山,这座是同山。” 这些山都瘦削得像雕刻出来的,蜿蜒如蛇龙,远看像趋前拱卫,近看像侍立护卫,而九真山巍然居中,安然接受它们的环绕。大概山体有高低之分,山势便因俯仰而不同;从中可以观察物理,也可以体察人情。傍晚祭祀完毕,便下山。抬轿的仆夫倒着走下山,我得以从反方向观看,只见危崖深壑,百花草木繁盛,草木的气息浓郁芬芳,扑面而来;左右景物都融成一片,几乎像蔚蓝的天空从空中降下,碧霞之宫从地下涌出,山峦的光色仿佛要滴落,使人目不暇接。又走了很久才到平地,走了三里左右,才出了山。远古洪荒之初,我不知道造物主的意图是什么:假如让汉水泛滥经过九真山下,或者让九真山突兀耸立在溪水之上,那么夏禹以后金简玉文之类的文献,未必不会在这座山顶告成,和岣嵝山一样流传后世。可是如今却是这样,千古以来默默无闻,这是我所遗憾的。难道九真山的神灵不愿显露自己,甘心处在寂寞之乡?还是神禹偶然遗漏,没有让汉水在这里决口?或者大地造形本出于无意,美丑好恶自然由人心产生,而水土并不参与其中?这些都无法知道。从前九华山在汉代默默无闻,到唐代才被知晓;雁荡山在唐代默默无闻,到宋代才被知晓。又怎么知道九真山不会到今天才被人知晓呢?这也同样无法预料。三位彦士都说:“确实如此。”于是把这篇文章命名为《九真山记》。《土桥溪记》【熊过】从葛家铺再向北走三分之一里,转向东面,下岭越过田地,就是谢氏务农堂。从堂稍向北,再转向东面,沿山行走,略微向西转下,土桥溪就在这里。溪水起首承接土桥田间各处的水流,水源可以看见,也可以指认。钟祥曾侯到富顺的第二年,正值嘉靖丁巳年,估算商税收入不到十分之一。因为火祥司空急需木材,百姓困苦,便减少山中的劳役;人们抛弃房屋,互相煽动逃走。曾侯为此谋划,想到会受到不同意见的阻挠,忧虑悲戚;后来终于向抚台请示,百姓得以休息,曾侯心中才安定下来。佥事谢君设宴,曾侯相互慰劳说:“这是先忧后乐啊。”十一月初一,从拱极门出发,到达务农堂。堂上设三席,西面下首是丞卜君学官,博士殷君在曾侯下首,另下首设六席,分成两列,都是面向东。过了座位北面,第一排北面设一席,佥事黄君又在最北;刑部郎中谢君在南面设一席,户部员外王君,其次是行人范君,主人坐在最南面。献酒酬答完毕,便到溪边饮酒。堵住土桥上游,收拢旁边的支流,把三根木头削成中空,外黑内朱,作为标志。中间承接酒杯,众人夹岸而坐,把酒注入杯中让它漂流,酒杯忽然停泊在哪里,负责记酒的人便把杯中的酒举起来灌下。
夕阳满川,映为红流。踪谈所及,情感各异。田烛具举,举酒相属,过述无俗念,以诵之。于是充然自适,各得其本真。夫士先志,官先事,由来尚矣。然资深逢源者,亦多术焉。游习以时,劳逸以节,所以广譬而喻志者,讵岂异哉?古语曰:「圣人化世,其解在水。」故下令欲如流水之源,学者亦必成章乃达也。然予所闻,郦氏枝水葢千二百五十二。予行天下且半,曲溪囘涧,索络荒逺僻碍,鲜能自通者,岂上世濬畎距川之教废不讲耶?经所不载,如土桥溪至双桥不半舎,入中水东趋,葢朝夕耳,辄能达于江。由此言之,学有顿渐,政有久近,亦在所资,而世莫知省耶?有隠君子言:「此去六七年所,俗亦淳朴,士多知学,学多通志,志多大政。」吾诚指其言,悟于水,因因以乐水之同情,先卜之也。侯属为记,欲际其成而观焉者,葢侯志也。因遂歌系焉。遡彼北风,鸿鸣嗷嗷,岂不惮逺?睠此乐郊,民既劳止,恤彼简书,我是用。康侯心匪舒,退食自公,无以写忧,因是谢人,驾言出游,自堂徂溪,洽比孔时,泛舟流觞,昏以为期。百尔君子,鉴于兹水:坎坎洊至,匪源伊委,流之既逺,潦或汚之。迨有清源,援归于墟,常徳习事,古先民是师。太华山记【李攀龙】经曰:「太华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葢指华中削成而四方者尔。四方之外,宫之尽,华山也。自县南十里入谷,逶迤上二十里,抵大霤。中霤中一峡,裁容人左右穿受,不满足穿受。手如决吻,人上出如自井中者,千尺曰千尺峡。北不至十步,复得一峡,百尺。人上出如前峡,曰百尺峡。则东南行,崖徃徃如覆敦,出人穿其穹中行。穹中穿如仄轮牙也。厓絶为桥者二所。东北径云台峰,东南得大阪,可千尺。人从其罅中蹑衔上阪,穷为栈。五步顾见罅中如一耦之畎,新发诸耜矣。罅中穿如峡中,峡中衔如罅中,峡中之繘垂,罅中之繘倚,皆自汲也。栈北得厓径丈,人仄行于穿手,在决吻中,左右代相受踵。二分垂在外,足已茹则齧膝也。足已吐,是以趾任身也。北不至十步,厓乃东折,得路尺许于厓剡中入,并厓南行耳,如属垣者二里。剡穷复西出厓上行,则积穿三丈有厓,从北来踆此厓上,复高三丈。自踆首南行,厓如前剡中属耳甐耳矣。三里而近,为苍龙岭。岭广尺有咫,长五百丈。厓东西深数千仞,人莫敢睨视。是郦生所称搦领须骑行者矣。虽今得拾级行哉,足欲置之,置先甞一足于级上置也,然后更置一足。其所置足犹若置入石中者,犹人人不自顾,匍匐进也。级穷得厓踆焉,高二丈。一隅西北出,人从其隅上,南一里得厓又尽,磝不可以穿繘自汲也。是皆所谓悬度矣。不至百步,西北冒大石出厓下,西南上二里得松林五树,称五将军。厓上者不见,稍厓下者不见,本从县中望见松如树菼也。西一里有大石如百斛囷,不知何来客于此,横道而处。逾之为穿径二十所。西南百步得巨灵掌,在削成东北方壁上,不尽壁五丈许。人不得至掌二丈许,掌形覆其牳。北引如三防之防。从县中望见掌,即五指参差出壁上也。又西百步诣削成四方上矣,西南望削成四方,中东北望所从上,削成道前,从东北隅出二十里,是錞于云台峰,犹杓之在斗矣。削成上四方,顾其中污也。上宫在污中,西北玉井在上宫前五尺许,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东北淫大坎中,凡二十八所,北注壁下,壁下注道中一穴,北出水,从上幂之也。四壁之穴,各在一抟。上宫东南上三里许,得明星玉女祠,含神雾穪,明星玉女持玉浆,乃祠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许,祠前辄拆,拆下有穴,穴有石如马,折南五丈,坎如盆者五所,如臼者一所,水方澹澹也。下从祠东南峡中行二里,得池二所,大如轮,东南行三里,望见卫叔卿之博台,在别颠为埒,不尽厓尺中如砥,可坐十人,厓南北繘纚纚也。欲度者,先握繘,自悬厓中,乃跖厓自汰,令就繘,不得繘还,跖厓自汰,得而后释所自悬繘也。此即秦昭王使人施钩梯处也。西南上三里许,得一峡如括,曰天门,门西出为栈,而铜柱陿不能尺,长二十丈,栈穷穿井下三丈,窍旁出,复西行为栈,而铜柱一池在石室中,不可涸也。天门旁有台如叔卿之台,南望三公山,三峰如食前之豆,是白帝之所觞百神也。从上望壁下大谿,谿肆无景,即日中窈窈尔,久之一山出其末,若镞矢,顷即失之矣。是为南峰,南峰前出南壁上,东峰出东南隅壁上,西峰出西北隅,从下望之,五千仞一壁矣。攀龙曰:余既达削成四方中,不复知天不可升矣。余夫善载腐肉朽骨者乎?及俯三峰,望中原,见黄河从塞外来,下窥大壑,精气之所出入,又未甞不爽然自失也。登尧峰记【刘鳯】
译夕阳照满河川,映得河水成为红色的流光。谈论所涉及的事情不同,大家的情怀也各不相同。点燃田间的蜡烛,举酒互相劝饮,过述无俗念,吟诵诗篇。于是人人都心情充实而自得,各自显露出本真的性情。士人以志向为先,官员以办事为先,这是自古以来所重视的。然而资历深厚、能够遇到源头的人,也有许多方法。游学要合时,劳逸要有节制,用来广泛譬喻、晓示志向,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古语说:“圣人教化世人,其关键在于水。”所以发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一样,求学的人也一定要成就文章才能通达。但我所听说的,郦道元所说的支流大概有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我走遍天下将近一半,曲折的溪流、回环的山涧,纵横交错在荒远偏僻、阻隔难通的地方,很少有能够自行通达的,难道是上古疏浚沟渠、疏导河川的教化已经废弃、不再讲求了吗?经书没有记载的地方,像土桥溪到双桥还不到半舍,汇入中水后向东流去,大概只需一昼夜,就能到达长江。由此说来,学习有顿悟和渐进,治理有久近之别,也在于所凭借的条件,难道世人没有想到反省吗?有位隐居君子说:“从现在起六七年,民俗也会淳朴,士人多懂得学习,学习的人多能通达志向,志向远大的人多能参与大政。”我确实以他的话为指引,从水中得到领悟,于是借着共同爱水的情怀,先为曾侯占卜此事。曾侯嘱托我写记,是想等它完成后前来观看,这大概就是曾侯的志向。于是我又作歌附在后面:迎着那北风,大雁哀鸣嗷嗷,难道不怕路途遥远吗?眷恋这个欢乐的郊野,百姓已经劳苦不堪;体恤那些简牍文书上的政务,因此我才这样做。康侯的心情并不舒畅,退朝后在公署进食,也无法排遣忧愁;于是谢绝众人,驾车出游,从务农堂走到溪边,彼此亲近,正值最好的时光;泛舟饮酒,以天黑作为约定。诸位君子,都应当从这水中得到鉴戒:水流坎坎而来,源头并不在这里,只是汇聚的支流;水流已经远去,积水有时会被污染。等到找到清澈的源头,就应当引水归于故处;要常守德行,熟习事务,以古代先民为老师。《太华山记》【李攀龙】经书说:“太华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广十里。”大概是指华山中部削成四方的地方。四方之外,宫观尽头,就是华山。由县城南面十里进入山谷,曲折向上走二十里,到达大霤。大霤中有一道峡谷,仅仅容得人在左右穿行,还不能使两个人并肩通过。手像伸进裂开的嘴,人从上面出来就像从井中出来一样;高千尺的叫千尺峡。向北不到十步,又有一道峡谷,高百尺,人像从前一峡那样登上去,叫百尺峡。于是向东南行走,山崖常常像倒扣的土敦,人穿行在它的穹窿之中。穹窿中的通道像倾斜的车轮牙齿。山崖断绝处有两座桥。向东北经过云台峰,向东南得到一面大坡,大约高千尺。人从裂缝中踩着石棱登上山坡,最后到达栈道。回头看五步之外的裂缝,像一条新翻出来的田沟。裂缝中的通道像峡谷中的通道,峡谷中的石棱像裂缝中的石棱;峡谷中的绳索垂下,裂缝中的绳索斜靠着,都是供人自行汲取攀援的。栈道北面有一段一丈宽的崖径,人侧身在裂缝中行走,手伸在裂口里,左右依次传递脚跟。两分身子垂在外面,脚一旦陷入,便会碰到膝盖;脚一旦伸出,就只能用脚趾承受身体重量。向北不到十步,山崖转向东面,在崖壁的尖削处只有一尺多宽的道路,进入其中后沿崖向南行走,像连接墙壁一样,长达二里。尖削处走到尽头,又向西出到崖上行走;连续穿过三丈长的通道,有山崖从北面来到这里,盘踞在崖上,又高出三丈。从盘踞处开始向南走,山崖仍像先前一样在尖削处相连,耳朵几乎贴着石壁。走近三里,便到了苍龙岭。山岭宽一尺多,长五百丈;东西两侧深达数千仞,人不敢斜视。这就是郦道元所说的,必须抓住山岭像骑马一样前进的地方。如今即使能够拾级而行,脚也想放上去;但放脚之前,还要先试着把一只脚放在石级上,然后再放另一只脚。所放的脚好像插入石中一样,人人顾不得自己,只有匍匐前进。石级尽头有山崖盘踞,高二丈。从一角向西北突出,人从那一角上去,向南走一里,山崖又到了尽头,凹凸不平,无法穿过,也不能依靠绳索自行汲取攀援。这些地方都属于所谓的悬空横渡。走不到一百步,向西北从大石上越出崖下;向西南上行二里,得到五株松树,称为五将军。从崖上看不见,从稍低的崖下也看不见;原来从县城中望去,只能看见几株松树像树荑一样。向西一里有一块巨石,像能装百斛粮食的圆仓,不知从哪里来,客居在此,横在道路上。越过它,有二十多处穿行小径。向西南走一百步,得到巨灵掌,在削成四方的东北方石壁上,距石壁尽头约五丈。人不能到达巨灵掌前二丈以内,掌形覆盖在石壁上。向北延伸,像三道堤防的堤岸。从县城中望见巨灵掌,只见五根手指参差伸出石壁。再向西一百步,就到了削成四方的山顶;向西南望去,是削成四方的山体。回头向东北看,就是上山所经过的道路;削成四方的道路从东北角出来,走二十里到达云台峰,仍像勺子放在斗中一样。削成四方的山顶四面平整,回头看中间却是低洼的。上宫就在低洼处。西北面有玉井,在上宫前约五尺,水从上面流出,在下面潜入,向东北汇入大的洼坑,共有二十八处,向北流到石壁下;石壁下又有一道穴通入路中,向北流出水来,是从上面覆盖下来的。四面石壁的洞穴,各在一块石头上。上宫东南面上行三里左右,到了明星玉女祠。祠中含有神雾,传说明星玉女手持玉浆;祠建在一块大石上,大石长十丈左右,祠前常常裂开,裂缝下面有洞,洞中有一块像马的石头。向南折五丈,有五个像盆的洼坑、一个像臼的洼坑,水正微微荡漾。从祠东南面的峡谷下行二里,得到两处水池,大小像车轮。向东南走三里,望见卫叔卿的博台,在另一座山顶上,像一道界限;石台不满一尺高,平整如砥,可以坐十个人,山崖南北有绳索缭绕。想要渡过的人,先握住绳索,从悬崖中悬身而下,然后踏着崖壁自行移动,使身体靠近绳索;不能抓住绳索返回时,就继续踏崖移动,抓住绳索后才放开原来悬身所用的绳索。这就是秦昭王派人架设钩梯的地方。向西南上行三里左右,得到一道像括弧的峡谷,叫天门。天门向西通出是栈道,栈道旁铜柱峡窄得不到一尺,长二十丈;栈道尽头穿过一口井,下行三丈,从旁边的孔穴出来,再向西行走便又是栈道。铜柱峡中有一座水池,在石室之中,无法涸干。天门旁有一座台,像叔卿台;向南望三公山,三座山峰像宴席前的小豆,是白帝用来宴饮百神的地方。从上面望石壁下的大溪,溪谷空旷,景色并不奇特,只是在正午时幽暗深邃。过了很久,一座山峰从尽头露出,像箭头一样,不久便又看不见了。这就是南峰。南峰向前突出在南面石壁上,东峰突出在东南角石壁上,西峰突出在西北角;从下面仰望,仿佛五千仞高的只是一面石壁。李攀龙说:我既已到达削成四方的山体中央,便再也不知道天有什么不能登上的了。难道我这个人真是善于承载腐肉朽骨的吗?等到俯视三峰、远望中原,看见黄河从塞外流来,向下窥视巨大的深谷,那里正是精气出入之处,我又未尝不茫然自失。《登尧峰记》【刘凤】
记云尧岭者,记尧时水所至也。其高逾千仞,葢洪水汩原东南下,卑其势必滔垫,古有所识也。予甞三至,乃昭阳嵗冬日,自沪渎水行二十里,折从一小岭曰夏隩,迤而登,迳石仄若刃,屩不能数十武,即刿选足所任,乃置如此。百防抵石横道若囷积,出五防藓被之,其阙有树榆縁撞上至其半蹠,石断复揽株枸足,乃得驻。若释循坂则滑而堕,伛偻若□齸行,仅进至巅,复牵枳择石罅徐下,阽尤视升倍至稍夷,草生茸茸,坐而坠者再防。有磵从西南来,巨石嶙陙交积,若水阞之激,势雷转而实枯防磳离置,又若累棋砾碎且防,不知其几何时矣。下视窅深,上犹不见其极,并磝碻跻桥足曲踊隃磊隗,又踦踞沙中,屡蹷乃絶磵去。崖如覆钟甬长不及围,下有隧倨句转穿其篆间石,若旋虫窦之不可圜之阻,无不陨也。入隙中若霤,仰视苍黑黝不睹躤,地无耜广若布▯而密传,人乃举足逾前扑坠石,猝不可踆,旁忽决若口呿然,得栈广可尺如畎新伐,转从之且拒岩突搌,不能直拓之危度股摇不禁矣。厯栈可百武,遂旷且夷如环涂容二辙,少憩磐石,望所涉迷不复辨,本非行道强与客进,遇拾薪者怪何以达也。已遵涂至岩曰斜坪,石如板构深壑平视准焉,可十丈所,前望则洼者为太湖,摧者倚者偃者嶕防者为湖上诸山,其在近则矗如帐列如牙节,或伏而兴或拱而立,其间陇亩错焉。葢逾险阸而得旷夷,是遁甲开山图所云沙土之堛,云阳之墟可以长生可以隠居者,非耶?彼得至焉者神廪魄悸,孰敢睨视矣,顾能庐是间哉?又进崖巏防▯不崷崱而龃龉则甚般躄,从其隅不百防,又得一坪曰少坪,视斜坪加狭焉,而高出之所见如之加阖显湖,始半出至是愈茫茫沉沉浩溔矣。或云是可以望月之出,河图纬象云邠之隘上为扶桑日所升。宣陆之阻,上为呉泉,月所登于此夕焉。山静閴,下视荡无止观,当有异特。气厉高噤,不任纳其爽凄。日昳之景,亦且自快。去之可二里,所有台岠空岋立,至者必巨縻缒而升,孰汲之哉?时道茀未除,跋履既竭,兴犹能一取焉。上穹阪隃十防,坼裂如幅。于其坼中拾级上,又转而南至院。周垒以石,被其岨蜿蜒而长。树连抱者,云杪者,拱者,杙者,樠液者,中材者,千章。院传自唐,名免水,近裒墓得断碣,乃鑴萧梁年及唐人诗。夫隳燬虽在荒僻,非有害于物,于人无与也,而菑仍焉。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是非所及矣。昔者有轩清辉,东之斋与西隠者犹之,砾防磹烬矣。遗□与众草荒曀沼曰碧玉,则澄澄湛焉。纵广不足五防,中汚也如釡,旁葢如簦笠仰焉。水淫之虽甚浅,遇暵不涸。树羃焉,窨若室宇。瑶碧瑟以栗,则玉之在璞矣。井尤寒沁而甘,题以寳云。渫自宋,泉可甲乙天下。四抟以巨石,瀹之久不曀。餁松偃葢者,失向所指。院下石甐紩波文若水浸渍防焉。礛入之,岂琢砻为崖侧陁陊?螔蝓杂蠃蚌迹隠隠,若洪水方滥岸翼之引可十防。是岂异説哉?峰在院左者妙髙,云常衣之,霁乃彻崖剡行者耳。属恐抵之仄,相贯探前测后,目上则与磷谋,下则与坠谋。余二十丈许,左入不数武有穴窈窈尔,投以石鞫然,下有穿人或从穿入。内崆笼多怪石,穴穿不可达,又旁穿诘屈,出不复从。故所下视中如硠磕有声,前复罄拆逾一窦,石栈欹偏置之而里则拨尔而触,置之而外则兀尔不安。去之百武有岩,深三筵而上穹然,乳下垂若出其▯睅其目,作其鳞奋骧欲从风雨玃其縿纚覆者茘属成羽簿汩越幽隩决荡沉气。又舎而前则回障鐡倚,势陵崇岚曀缨带之林壑振荡锸畜豊植,冬无散阳,夏无燀炎。柽栁松防生其隂麓峣崅则□雚萑艻槱燎资焉。五里达于涂。山犹覆原,上有峰,上横置石,支以三足,如釡鬲。去之者,则石妇闯焉。东岭曰鸭蹠,如铃甋缀之蹍,皆碎黝若墨,鸟迹所不及也。夫传所称高山广川大薮也,地道之彻于上,民神之所依而生之良材者也。其记尧水事,诚诞则院何以名?且洪荒之迹,湮不复睹,巅曷以有蜗蜱穴焉?是尤骇视者。且山者彻也,岩者严也,气严而彻,是殆蒸化百物不可名状者也。余观于天下,兹山特小尔,然于呉差显。奠壤东南,震泽为巨壑,出其前,光屑常阴阴震于怪物。登之四望,云雾不知所自出,怃然若与精气接,而山川者薄为风雨矣。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四
译记载所说的尧岭,是说尧帝时代洪水所到的地方。它高过千仞,大概洪水奔涌,从源头向东南流下,地势低处必然被淹没,古代已有所记载。我曾经三次到那里。这次是昭阳年冬日,从沪渎乘水路行二十里,转向一座小岭,叫夏隩,曲折登山。山路的石头狭窄如刀刃,草鞋走不了几十步,便刺割脚底所着之处,只能这样放脚。百步之内,石头横在路上,像堆积的圆仓;走出五步,石上长满苔藓。石头缺口处有树,沿着树干攀登到一半,石头又断绝,只得抓住树枝、弯曲双脚,才能站住。若松手沿坡而行,就会打滑坠落,只能弯腰像某种受伤的虫子一样前行;刚到山顶,又牵着枳树,选择石缝慢慢下去,危险比上山更甚,直到稍稍平缓处,才见草木茸茸;坐着下坠了两次。有一道山涧从西南而来,巨石嶙峋交叠,像水流冲击,声势如雷,翻转而来,实际上却是干涸的石滩,分离错置,又像棋子堆叠、碎石满地,不知经过多少年月。向下看深不可测,向上仍看不见尽头;随着凹凸不平的石头攀登,脚步弯曲跳跃,越过高低不平的巨石,又蹲踞在沙中,多次跌倒,才离开山涧。山崖像倒扣的钟,狭长得不能环抱;下面有隧道,曲折穿行在石缝之间,像旋转的虫洞,无法绕行通过,凡是受阻之处都可能坠落。进入缝隙中,像进入水道,仰头只能看见苍黑幽暗的天空,连脚都看不清;地面没有可耕之土,宽度像布幅,却密集地延伸。人只好抬脚跨过前面的坠石,突然无法站稳;旁边忽然裂开,像张开的嘴,得到一段栈道,宽约一尺,如同新挖的田沟。转而沿栈道行走,几乎撞上突出的岩石,不能直身伸展;在这种危险处通过,连大腿都禁不住发抖。走过栈道约一百步,便开阔平坦起来,像环形道路,可以容纳两辆车并行。稍作休息后,回望走过的地方,已经迷乱得无法辨认;这里本来就不是通行的道路,勉强和客人一起前进,遇到拾柴人,他们都惊怪我们怎么能到达这里。沿路到了岩石处,叫斜坪。石头像木板搭在深壑上,平视过去大约有十丈;前方低洼的是太湖,倾斜、倚靠、倒伏、峻峭的山岭都是湖上的群山。近处的山峰有的高耸如帷帐,有的排列如牙齿,有的俯伏后又挺起,有的拱立而上,山间夹杂着田垄。大概越过险阻而得到开阔平坦之地,正是《遁甲开山图》所说的沙土堆积之地、云阳的废墟,可以长生、可以隐居的地方,难道不是吗?能够到达这里的人,心神战栗、魂魄悸动,谁还敢斜眼观看?又怎么能在这里建屋居住呢?再向前走,山崖有的空旷,有的崎岖不平,有的并不险峻,有的却高峻错杂;从它的角落走不到一百步,又得到一处平台,叫少坪,比斜坪更狭窄,却高出斜坪;所能看见的景物也相似,只是湖面更加显露,原先只是露出一半,到这里便更加茫茫沉沉、浩瀚无边。有人说这里可以望见月亮升起;《河图纬象》说,云阳的险隘之上,是扶桑树所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宣陆的险阻之上,是吴泉,月亮在这里升起。山中寂静空旷,向下望去一片荡漾,几乎没有别的景观,想来应当有奇异之处。山风凛冽,令人屏住呼吸,不能承受那清爽而凄冷的气息。太阳西斜时的景色,也足以使人感到快意。离开那里约二里,所有的高台都空旷突立;到达那里的人一定要用粗大的绳索悬吊上去,谁能凭手脚攀登呢?当时道路荒草丛生,还没有清除,脚力已经用尽,但游兴仍使我能够再取一处景致。登上穹形山坡,越过十多道裂缝,裂缝像展开的布幅。在裂缝中拾级而上,又转向南面到达院落。院墙用石头围成,随着险峻处蜿蜒延伸。树木有两人合抱的,有高入云端的,有枝干拱曲的,有斜立如桩的,有树液流淌的,也有材干粗壮的,都是千年大树。院落相传建于唐代,名叫免水。近来收集墓地时得到一块断碑,于是刻上萧梁年号和唐人的诗。房屋虽在荒僻之地毁坏,对万物没有妨害,对人也没有关系,却仍然遭受破坏。人不在高山上跌倒,却在小土堆上跌倒,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出人意料。过去有轩名清辉,东边的斋房和西边的隐室还在,如今只剩碎石、断垣和灰烬。遗留下来的某处与众草一起荒芜阴暗,池子叫碧玉,水清澄深湛。纵横不足五步,中间低洼如锅,四边大概像仰起的簦笠。水虽然很浅,遇到干旱也不干涸。树木覆盖其上,幽暗得像房屋。青碧的水色冷瑟而令人战栗,仿佛玉石还包在璞中。井水尤其寒凉清甜,题名为“宝”。泉水开凿于宋代,水质可以列为天下第一。四面用巨石围合,水长期冲洗也不昏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那些像松树偃卧、树冠覆盖的景象,是失去了原来所指的方向。院子下面的石头纹理像水波,仿佛被水浸染而成。进入其中,难道是经过雕琢磨砺,才成为崖边倾斜坠落的形状吗?石上隐约有螔蝓、蠃蚌爬行的痕迹,仿佛洪水正在泛滥,岸边的羽翼伸展出去,长达十余里。这难道是不同的说法吗?院子左边的山峰奇妙而高耸,云气常常覆盖它,雨过天晴才显露出山崖和险峻的道路。山路狭窄,恐怕撞到岩石,于是相互贯通,探察前后;抬头看,是与磷石相谋,低头看,是与坠落相谋。我走了约二十丈,向左不过几步便有一个幽深的洞穴,投石下去,发出轰然声响,下面有可供人穿行的通道,也许可以从中进入。洞内空旷深邃,多有怪石,洞穴贯穿却无法通达;旁边又有曲折的通道,进去后便不能再从原路出来。因此,从上面向下看,洞中有硠磕之声;前面又有一处破裂,超过一个洞窟。把石板放在里面,便摇动而触碰;放在外面,又高危而不稳。走了一百步,有一座岩石,深约三筵,顶部穹隆高起;钟乳石向下垂挂,像张开的爪子和突出的眼睛,又像鳞甲奋张,想要乘风雨而飞。覆盖它的藤蔓相连成片,仿佛羽毛织成的帷幕,在幽深角落中汩汩流动,冲荡着沉滞的气息。再离开那里向前走,便有回转的屏障,像铁一般倚立,气势凌驾于高山和云岚之上;林壑像衣带一样缠绕,山林摇荡,草木繁茂。冬日没有散落的阳光,夏日也没有炽热的暑气。柽树、柳树和松树生长在山麓阴处;山势高峻险峭,便有雚、萑、艻等草木可供薪柴之用。走五里便到达道路。山仍然覆盖着原野,上面有山峰,峰上横放着一块石头,用三只脚支撑着,像釡鬲一样。离开那里,石妇便突兀地出现。东面的山岭叫鸭蹠,像铃甋连缀在一起,都是碎裂的黑色,像墨一样,连鸟迹也无法到达。古书所说的高山、广川和大泽,本来就是大地之道通达于上的地方,是百姓和神灵所依托、良材由此产生的地方。既然它记载尧时洪水的事情,果真荒诞,那么院子为什么以此命名?况且洪荒时代的遗迹,早已湮没而不可再见,山巅为什么会有蜗蜱的洞穴呢?这尤其令人惊骇。山,意味着通达;岩,意味着严峻。山气严峻而通达,大概是蒸化万物、不可名状的所在。我考察天下山川,这座山其实特别小,但在吴地却很显著。东南方的平原低地,震泽是巨大的深谷,出现在它前面;光影常常阴暗,仿佛有怪物在震动。登山四望,云雾不知从何处升起,茫然之间仿佛与精气相接,而山川也仿佛轻轻地被风雨笼罩了。《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九游览金溪游记【王慎中】一畞之宫,环堵之室,墐阴而牖明,畜妻子其中,而身与为处。出户而行,前有击毂之车,而后有连帷之袵。骤而之乎空旷之野,寂寞之滨。苍山崒嵂而髙起,緑波澹荡而长浮。则为之忽然而喜,如出幽窒,脱防束。耳目为之加明,手足为之改适。此何异乎饫梁肉者悦蔬茹之食,酗酎醴者畅清冷之浆?其舎醇醲而即疏泊,而不得谓之知味也?由其无所得于此,徒以迫刧于喧湫嗸杂之甚,意烦气倦,急于有所投而自解。峙者知其为山,逝者知其为水,而岂为有遇于巳哉?甞试登髙丘,泛长川,见夫樵夫牧竖罟师估人争道而捷驰,疾榜而击汰,以家为赴,望望然不及。如其去山水之不速,而恐其或后。以彼观之,则醇醲之可舎,固在山水,而城郭室家,其疏泊而思即者矣。物之羙恶无常态,而有定形。山水之为佳,而城郭家室之为垢浊,亦美恶之大齐也。由樵夫牧竖罟师估人观之,则所谓佳与垢浊者,举易方而值处世之偶得。放于山水,辄自谓絶去喧湫嗸杂之患,方多其所游之适,以傲乎城郭聚而室家居者之人。吾亦未知其美恶之所常也。饮浆冷者暂快而非甘,甞蔬食者少苏而不美。其甘美之常,固在酒肉也。彼骤之而忽喜者,意豁于久烦之余,气舒于积倦之后。喜且未几,厌己生矣。何必不为樵夫牧竖罟师估人,而何以笑彼之望望?凡物之美恶无恒,而人情之欣厌有向。昩者挈情以狥物,中之厌欣变于外之美恶,迭欣迭厌而不知自主。惟明者为能以情御物,物变于外,而不足以易其中之所乐。乐之取于物者,未甞无所寄,而皆其自足于中者之所取。则恶者未甞不美,而况于其美?然后美恶者卒归于有恒,而皆吾之所御。欣且不得而有,而何有于厌?茍其无所厌,则遇物皆适,无之而不喜,而奚待于忽然?葢吾泉州之江,自诸山发源。而下建瓴,而急防,至于金溪而始演。洋渟潏,山起于两涘,髙深之景相得,草树互映,云烟相鲜,兹亦山水之胜处也。之焉而忽喜者,不知其几何人,而吾独与黄应初、洪舜臣二君徃游而乐焉。当其举杯相属,唱咏方希,而谐笑间作。计彼骤之而喜者,亦必有以同乎此。而山之盎然而静止,水之沛然而流行,接于吾目,着于吾心,形器都遗,而神情独遇。信有彼所不能同,而吾三人者亦可以目击而道存,而不可以口説喻也。然而其乐可以忘言,而其游不可以无述。故予为记其意如此,使世之好游者知吾三人之游而能乐,葢有以御乎物,而谈山水之美者,必出于吾而后为山水之美常也。游之日为嘉靖戊申八月七日。应初名淑清,南安人;舜臣名朝选,同安人;而予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也。游鳯凰山记【王慎中】自辽城东行三日,出连山隘。又一日至凤凰山,去朝鲜境尚百有余里。土人称为开州,其地苍莽无人之塲。山势周环连亘不絶,惟南靣少缺,如人臂合抱而掌未及接者。首尾低昻,大麓偃伏,左右若両翅东西相望,宛如一大山,不知其中能寛开空隙也。予初以使事未遑登览。春三月廿有二日还过其地,辽东都司李君本正以千五百骑行迓,适日莫按营于此,因与副使锦衣卫武士英三人连辔鼓吹而前。皆叠石为城,随山障塞,巉岩崩毁过半。其缺处为门,石臬鉄枢,沙土中犹隠约可见。门外稍东西向有水闗,架石作梁,水声幽幽然出丛薄间,若诉语者。入门左折而西,髙崖絶巘上有土台隆隆,意时当了逺处也。右折而东,尽溪谷涯际有舎一楹,覆地为椽,上无片瓦,惟朽余壁立,不知何人所常依息,疑野人射猎时信宿草具也。自兹北行皆平旷,几二里许,石级頽残,瓦砾零落,若官府废治。乂二里许,正北山防处,适与所入门相对,皆灰隔重石为闗。两旁积石方尺者千余,若将下坠郤敌者。极北南立,四顾平帖,藏风蓄气,真天造地设,俨然千家城郭。四隅松栢弥山,荆榛被道,豺狼虎豹,麋鹿狐免之迹交罗其间,不可复进,徒拥立流望,惆怅兴思而已。或者以为殆全燕时郡邑,又以为故髙丽时城堡,又相传唐太宗征东下其地甞顿兵于此,是皆不必尽然而亦未必尽不然。但其东北与女直海西之境相接,而此山正当其冲,故当时立城置守以控扼之,经营缔造可谓得矣。又孰知今日凄凉荒落而为过客之悲也。嗟夫!禹贡职方所载,区域变迁更置,不知其几何而始致今日之全盛。合一遗踪故迹,无处无之,得失兴亡各由其道,是皆不足吊者,而暇为荒徼悲哉!相与一笑,还营书此为记。游笋江记【王慎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十九。游览。《金溪游记》【王慎中】一间小小的宫室,一间四面土墙围成的屋子,墙壁阴暗而窗户明亮;把妻子儿女养在其中,自己也和他们住在一起。走出门,前面有车轮相撞的车辆,后面有连绵帷幕的车队。忽然来到空旷的原野、寂静的水边,看见苍山高耸,绿波荡漾而长久漂浮,便会忽然欣喜,好像从幽闭的地方出来,解脱了束缚。耳目因此更加明亮,手脚也觉得格外舒适。这和吃惯了山珍美味的人偶然喜欢蔬菜食物,喝惯了浓烈酒醴的人忽然觉得清凉饮料畅快,有什么不同呢?难道舍弃醇厚浓烈而亲近疏淡清泊,就能说是懂得滋味吗?这是因为他从这里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只是被喧闹、狭窄、嘈杂的环境逼迫得太久,心意烦乱、气力疲倦,急于找个地方投身其中来解除自己。耸立的知道那是山,流逝的知道那是水,难道就算真正有所遇合了吗?我曾试着登上高丘、泛舟长川,看见樵夫、牧童、渔师、商人争路疾驰,快速划船击水,仿佛赶着回家,远远望去总是追赶不上,好像离开山水不够快,唯恐落在后面。由此看来,醇厚浓烈之物可以舍弃,固然是因为山水;而城郭、房屋和家庭,反倒成了人们认为清淡疏泊、想要亲近的东西。万物的美丑没有固定的状态,却有一定的形态。山水被认为美,而城郭家庭被认为污浊,这也是美丑的大体差别。在樵夫、牧童、渔师和商人看来,所谓美好与污浊,完全会改变方向,不过是处世偶然所遇罢了。他们一到山水之间,就自以为彻底摆脱了喧闹、狭窄、嘈杂的忧患,极力夸耀游览的舒适,用来傲视聚居城郭、安居室家的那些人。我也不知道美丑究竟有什么恒常。喝冷饮的人暂时觉得痛快,却不觉得甘美;吃蔬菜的人稍稍缓解饥乏,却不觉得美味。甘美的常态,固然在酒肉。那些忽然来到这里便突然欢喜的人,是在长期烦闷之后心境开阔,在积久疲倦之后气息舒展;可是欢喜还没有多久,厌倦已经产生了。为什么一定不可以做樵夫、牧童、渔师、商人,又为什么要讥笑他们远远追赶的样子呢?凡物的美丑没有恒常,而人的情感却有趋向。昏昧的人牵着自己的情感去追随外物,内心的厌恶和喜爱随着外在美丑而改变,反复欣喜、反复厌弃,却不知道自己作主。只有明智的人才能用情感驾驭外物;外物虽然变化,却不足以改变内心所乐。快乐从外物取得,未尝没有寄托,但都是自己内心满足后所取的。因此,丑陋的东西也未尝不美,何况是美的东西呢?这样以后,美丑最终归于恒常,都成为我所能驾驭的东西。欣喜尚且不能被外物强行占有,又何况厌恶呢?如果没有什么可厌恶的,那么遇到万物都能适意,没有什么地方不令人喜悦,又何必等待突然的欢喜呢?我泉州的江水,从群山发源,向下奔流如建瓴,水势迅急;到了金溪才开始舒展。水面广大,澄澈深深,山从两岸升起,高远与深邃的景色相互映衬,草木彼此辉映,云烟互相增色,这也是山水中的胜景。来到这里而忽然欢喜的,不知有多少人;但我独自和黄应初、洪舜臣二位一同前来游览,并从中得到快乐。正当我们举杯相劝,吟咏刚刚兴起,谈笑声也不断传出时,我想那些忽然来到这里便欢喜的人,也一定有和我们相同的地方。然而山势蓊郁而静止,水势充沛而流行,映入我的眼中,留在我的心里,形体器物全都遗忘,只有精神情感彼此相遇。确实有些感受是他们不能与我们相同的,而我们三人也可以亲眼体会、以心传达,却不能用语言说明。然而这种快乐可以忘言,而这次游览却不能没有记述。因此我写下这篇文章记述其中的心意,使世上喜爱游览的人知道:我们三人的游览之所以能够快乐,大概是因为能够驾驭外物;而谈论山水之美的人,必须从我这里出发,山水之美才会成为恒常。游览的日期是嘉靖戊申八月七日。应初名淑清,是南安人;舜臣名朝选,是同安人;我则是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游凤凰山记》【王慎中】从辽城向东走三天,出了连山的关隘。又走一天到凤凰山,距离朝鲜境内还有一百多里。当地人称这里为开州,是一片苍茫无人之地。山势周围环绕,绵延不断,只有南面稍有缺口,好像人的两条手臂环抱而手掌尚未相接。山的首尾高低起伏,大山麓俯伏在地,左右两边像一双翅膀,东西相望,宛如一座大山,实在不知道其中竟能开出这么宽的空隙。我起初因为出使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登临游览。春季三月二十二日,返回时又经过这里,辽东都司李本正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兵前来迎接,恰好在傍晚时分把营地安置在这里,于是我和副使、锦衣卫武士英三人并辔前行,鼓吹相随。这里都是叠石筑成的城墙,依山设置障塞,险峻的岩石大半已经崩毁。缺口处就是城门,石制门臬、铁制门枢,仍隐约可在沙土中看见。城门外稍向东西方向,有一处水关,架石为桥,水声幽幽,从草木丛中传出,仿佛在诉说。进门后向左转向西,高崖绝巘之上有高高隆起的土台,想来当时是用来远望的地方。向右转向东,到溪谷尽头的边际,有一间屋子,只有一榀屋架,覆地为椽,屋上没有一片瓦,只有朽坏后残存的墙壁直立在那里。不知曾经是什么人常在这里休息,猜想是野人打猎时临时住宿、搭设的草屋。从这里向北走,全是平坦开阔之地,约有二里,石阶颓败残缺,瓦砾零落,像废弃的官府治所。又走约二里,正北面的山口恰好与进入时的城门相对,都是用灰土和重石隔成的关口。两旁堆积着方圆一尺的石头一千多块,仿佛将要滚落下来抵御敌人。到了最北面,南北两方都立着山,四面看去平整开阔,能够藏风蓄气,真是天然形成、仿佛一座有千户人家的城郭。四角松柏遍布山野,荆棘杂草覆盖道路,豺狼虎豹、麋鹿狐狸的踪迹交错其间,已经无法再向前走,只能徒然站着远望,惆怅地兴起感慨罢了。有人认为这里大概是全燕时期的郡邑,又有人认为是古代高丽时期的城堡;又相传唐太宗东征时曾在此地驻兵。这些说法不一定全都正确,却也未必全都不对。只是这里东北面与女直、海西的边境相接,而此山正处在冲要之地,所以当时筑城设置守军来控制它,经营建造可以说很得当。又有谁能料到,今天这里竟荒凉破败,成为过客悲叹的地方呢?唉!《禹贡》和《职方》所记载的疆域,经历了多少变迁、更置,才形成今天的全盛局面,实在不可知。各地都有遗踪故迹,得失兴亡各有其原因,这些都不值得凭吊,哪里有闲暇为荒远边地悲伤呢?我们相视一笑,回到营地后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述。《游笋江记》【王慎中】
郡侯程习斋公治泉之八月,政既通矣。天答之嵗,而民悦其生。公乃得与客游于笋江之浒。夫其浩漾澄涵之水,流日夜之不息,演洋洄洑,放乎大海,浮于曲折迤逦之逺,不知其几百里。而空旷寥廓,际乎目之所极,若在几席之外。膏原漫隰,弥望逶靡,画什伍而理纵横。峦骧峰踊,迅势骤形,凛乎其不可控。临两崖而四眺,则若逗若拱,徊翔停峙,睠留而不去,各献妍态,映烛乎玲珑▯澈之间,而光晶新爽,飞散下上,媚云气而丽烟霏。葢亦竒矣。若夫高帆疾艣,出没于雾涛风浪,相啣首尾而离离。渔蓬钓艇,讴嬉逓发,前唱后和,击楫空明,鱼沉而鸟起,川虚山荡于微茫晻霭之中。灌木菀栁之骈罗,鹳鹄栖止,鳬鹭还集,轻檐细梠,随曲成构,延旦反复,鉴晴波而漾倒景。斯则民事之动,因乎山水,而公与客得以为瓌杰诙怪之观者也。至于靓妆袨服,防一州之士女,沿隈循涘而不可选,纷散互合,莫穷其来徃之所从。文蓼芳荃之缤郁,遗履舄而罣桂裳,激豪吹之清越,哀防丝之要▯,淋漓颠倒,徙倚杂遝,忘其岐道之所向,而忽乎日之将夕。斯则生人之娯,感乎物节,而公与客又得以同其欢适嘉洽之意者也。公饮酒乐甚,顾谓客曰:“吾所得以为观者,彼方劳于有所营役,役而不得休,而岂知是之为美?而吾独得之以为游娯于物节者,知以为游矣,徒狥乎耳目之好,而甘于浆炙之味,而乌知吾之所乐,惟我能与之同其意,而彼岂诚能同于我哉?今日之游葢亦云乐矣。”然而此江常在,泛日月之无穷。前乎游此者,不知几何人,而声磨迹灭,与水俱逝,皆巳化为浮沤游沫,而不可防矣。不有文字以托于不冺,则后之人孰知吾与公等之乐?于是也,乃举酒属予曰:“子宜图之。”予复于公曰:“昔叔子岘江山,公习池,与夫栁恽之具区,苏子瞻之西湖,其光景物象极备一时之美,文雅照耀,意气雄俊。既擅絶于当日,而流风余韵,于今犹可称思。至其从吏邹湛,侍兵葛疆,以及方外惠勤、参寥之徒,皆因以不没于后世。然则客方有托于公,而此江虽常在其名,或当由是以显。公顾谬意鄙陋无能之文,为足以图不泯之盛事,岂不过哉?言巳,酒罢,公揖客别,而予退为之记。游清源山记【王慎中】登髙望逺揽山水之竒变,娯耳目于清旷寥廓之表,而窅然失一世之混浊。天下之乐,宜无此逾者。牛山之游,美矣,而景公以之雪泣沾襟,不能自止。羊叔子登岘山以临汉水,至与参佐相语,悲咽怃然而罢,何情之反也?以景公之愚,睠然览齐国之富,恐其一旦忽然去之而死,而不得免,其意之卑,而晏子笑其不仁,宜矣。叔子慨然顾其一时之功,爱而难忘,虑他日之易冺,抚当身之懽,而不足以自慰,可谓贤者。其当乐而哀,以身为累,而不得尽悦生之性,亦何以异于不仁者之悲?嗟乎!富贵之君侯,功名之卿士,穷天下之欲,无所不足,志满气盛,其多取于物而备享之以为快,何所不得?宜其兼得于山水,而牛山岘首之胜,反以出涕而兴嗟。彼其念富贵之可怀,而伤其不得久,有喜功名之甚,冀于垂永,而患其无闻,则虽左山右江,履▯崒而俯涛澜,而不能有其乐,宁独不乐而已,且为之感慨而哀。孰知夫苍厓翠壁,发舒气象,而凌薄光景,亦导忧増戚之物也?当其戒具徃游,固以酣乎奢佚之骄,羡倦乎勲伐之劳勤,思取乐于山水之间,以适耳目之娯,卒之求须臾之乐而不可得,岂非以其所都者厚,与所挟者高,起于濡恋矜顾而然耶?富贵功名者之于山水,其果不得以兼取也?清源山者,泉州之名山也。予甞以暇日徃逰于其间,好事者徃徃撰殽酒,跻山之巅,就予而饮食之,因辄相命为游,攀援险絶,探讨幽窈,极意所止,有从有否,不为恡也。顾视其蹈踽寂寥,﨑岖而盘桓,何足以望牛山之傧从,岘首之宾僚?然吾未甞不乐,而客之从者,未甞不与吾同其乐也。以吾之早废于时,习于富贵之日浅,而顽拙不适用,曽无秋毫之长可以挟而待后,欲为濡恋而无所可怀,欲为矜顾而无所可喜,而山水之乐卒为吾有。吾虽困于世,于物无所多取。而独得之于此。彼富贵功名者,于天下之欲穷矣;而于天下之乐,犹有所憾。然则吾之困,非徒不以易千驷之君,而烜赫震耀,声烈被于江汉魁乎?为一代之元卿者,犹将藐乎其小,如巻石寸木之在于兹山也。吾之所取,其亦不为少欤?既以语客,复记之如此。游齐山华盖洞记【雷逵】
译郡侯程习斋公治理泉州到第八个月时,政务已经通达,天也以丰年回应,百姓都为能够生存而喜悦。程公于是能够和宾客到笋江岸边游览。那浩荡澄澈的江水,日夜不停地流淌,广阔地回旋流转,奔向大海;曲折迤逦地流向远方,不知有几百里。江面空旷辽阔,直到视线尽头,仿佛就在几席之外。肥沃的原野和漫延的低湿地一望无际,曲折绵延,田地划分成方格,纵横整治。山峦昂起,峰峦跃动,迅猛的形势突然显现,令人凛然不敢控制。面对两岸四处远眺,只见山峰若隐若现、仿佛相逗相拱,回旋飞翔,停立不动,眷恋徘徊而不离去,各自呈献妍丽姿态;它们在玲珑清澈的水光之间映照,明亮晶莹而清新爽朗,上下飞散,衬托着云气,装点着烟霭。这实在是奇景。至于高高的帆船和迅疾的桨船,在雾涛风浪中出没,首尾相接而离散错落。渔船和钓艇上不断传来歌唱嬉笑声,前面唱、后面和,船桨击打空明的水面,鱼沉入水中,鸟飞上天空,江面空阔,山色在朦胧昏暗中摇荡。灌木和茂盛的柳树并列生长,鹳和鹤栖息停留,野鸭和白鹭回旋聚集;轻巧的屋檐、细小的屋脊,随着江流曲折而构成房舍,早晚往复,映照晴朗的水波,荡漾着倒映的景色。这就是百姓活动因山水而展开,而程公与宾客也因此能够观赏到瑰奇诙怪景象的情形。至于盛装打扮的男女,几乎是一州的士女,沿着曲岸顺着水边而来,无法数清;他们纷纷散开又彼此聚合,无法穷尽他们来往的方向。文蓼、芳荃等香草繁茂芬芳,人们遗落鞋履,衣裳被桂枝挂住;清越的豪笛声激荡,哀婉的丝弦声细弱。人们淋漓酣畅,东倒西歪,徘徊杂沓,忘记岔路通向哪里,也忽然忘了太阳将要西沉。这就是活人的娱乐,受到物候时节的感发,而程公与宾客也因此能够共同享受欢快、和洽的心情。程公饮酒非常快乐,回头对宾客说:“我能够得到这些景象来观赏,是因为他们正为各种营役劳作,劳作而不得休息,哪里知道这里的美好?而我独自能够把这些景物当作游乐,知道把它们当作游览,却只是顺从耳目的喜好,甘心享受饮料和烹肉的滋味,又哪里知道我所享受的快乐?只有我才能和他们在心意上相同,他们难道真的能和我相同吗?今天这次游览,大概也可以说快乐了。”然而这条江长久存在,经历日月而无穷。此前来这里游览的,不知有多少人,但他们的声名已经磨灭,踪迹也已消失,和江水一同流逝,全都化为水上的浮沫,无法再考察。如果没有文字把这些寄托在不灭之中,后人谁会知道我和程公诸位的快乐?于是程公举杯劝我说:“你应该把它记下来。” 我又对程公说:“从前叔子游岘山、景公游习池,以及柳恽游具区、苏子瞻游西湖,它们的光景物象都极尽一时之美,文采高雅而光耀,意气雄健而俊逸。他们当时已经独擅绝胜,流传下来的风采余韵直到今天仍值得称道和追思。至于跟随官吏邹湛、侍从士兵葛疆,以及方外之士惠勤、参寥等人,也都因此在后世没有湮没。既然如此,宾客们正是借程公有所寄托,而这条江虽然永远存在,它的名声也许会因此显扬。程公却反而错误地认为我鄙陋无能的文章足以记载这件不朽的盛事,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说完,酒也喝完了,程公作揖告别宾客,我退下来为此写了记。《游清源山记》【王慎中】登高远望,尽览山水的奇异变化,在清旷辽阔的境界之外娱乐耳目,恍然忘却一世的混浊。天下的快乐,大概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了。牛山之游是美好的,但齐景公却因此流泪沾湿衣襟,不能自止。羊叔子登上岘山面对汉水,甚至和僚属相对悲咽,茫然不乐而罢,这感情怎么会相反呢?以齐景公的愚昧,他眷恋地看着齐国的富足,害怕有一天忽然失去它而死去,心意如此卑下,晏子笑他不仁,也是应该的。叔子感慨自己一时的功业,既爱惜又难以忘怀,担心日后容易湮灭,抚念自身当前的欢乐,却不足以自我安慰,可以说是贤者。他在本应快乐时反而悲哀,被自身拖累而不能尽情享受生命的本性,又和不仁者的悲哀有什么不同呢?唉!那些富贵的君侯、功名显赫的卿士,穷尽天下的欲望,没有什么不足,志意满足、气势盛大,从外物中取得许多东西并充分享受,以此为快乐,还有什么得不到?他们本应同时得到山水之乐,却反而因牛山、岘首的胜景流泪叹息。他们想到富贵值得留恋,却悲伤不能长久;过于喜爱功名,希望它流传久远,又担心自己没有声名。那么即使左边是山、右边是江,脚踏高峻山峰、俯视浩荡波涛,也不能享有其中的快乐,哪里只是不能快乐而已,甚至还会因此感慨悲哀。谁知道苍黑的山崖、翠绿的石壁舒展出气象,凌驾压过自然光景,也会成为引发忧愁、增加悲戚的东西呢?当他们准备出游时,本来已经沉醉于奢侈安逸的骄傲,羡慕并厌倦于功勋事业的劳苦,想从山水之间取得快乐,以满足耳目的娱乐;最终却想求片刻之乐也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东西太厚重,所凭借的地位太高,从而生出留恋和自矜顾惜吗?富贵功名之人对于山水,难道果真不能兼而取得吗?清源山是泉州的名山。我曾在闲暇日子到山中游览,喜欢游览的人常常准备酒肴,登上山顶,到我这里来请我饮食,于是我便常常和他们相约游山,攀援险绝之处,探寻幽深之地,尽情游到兴致所止,有人同行,也有人不来,并不吝惜。回头看看我们行走在寂寥之中,崎岖盘桓,哪里能和牛山的侍从宾客、岘首的僚属宾朋相比?然而我未尝不快乐,宾客中跟随我的人也未尝不和我共同快乐。因为我早早被时代弃置,接触富贵的日子很少,又愚拙而不适用,丝毫没有可以凭借来等待后世的长处;想要留恋却没有值得留恋的,想要自矜顾惜却没有值得欣喜的,于是山水之乐最终成了我所有。我虽然困顿于世间,却没有从外物中取得多少东西,唯独在这里得到了快乐。那些富贵功名之人,已经穷尽天下的欲望;但对于天下的快乐,仍然有所遗憾。这样说来,我的困顿,难道不只是不能用它来换取千乘之君的地位吗?那些显赫震耀、声名功烈传遍江汉、成为一代元卿的人,仍将显得渺小,如同一块卷石、一寸树木存在于这座山中一样。我的所得,难道也不算少吗?把这些话告诉宾客后,又写下此记。《游齐山华盖洞记》【雷逵】
池阳东南三里许,为齐山。左田而右湖,怪石竒峰,幽壑古洞,璀璨环列。其尤絶者,如苍玉、云梯、上清、华葢。而华葢于诸洞为最。此登临之士,或苦劳而中疲,或落晖以増慨,遂至榛莽交衢,草莱荒径,而兹洞渐不可识矣。予与少郭,毎及齐山之胜,恨不得一陟览。是夏,予假便归省,牵舟而南,泊池阳之渚。梦寐苍翠,既己跃然。适少郭偕万峰、胡君来顾,喟然曰:“翠微胜概,知子夙抱防可少耶?”遂相与载俎携壶,步石径,攀藤萝,嶙峋嵂▯,直造罙阻。蹑朝天而逾云门,趋上清而下旷。怡清风徐至,扣石鼓以浩歌,徘徊觞咏,则山南之胜且尽,而日己西矣。予顾曰:“华葢之胜,竟不可覩耶?”有田父进曰:“洞诚胜,然已数十年无人迹。”胡子曰:“是人在耳。即令▯从操斧荷锄,鸣锣而前,悉伐其荆蓁之塞途者,顷之成路。”吾三人者缓步而至,则洞口石峙如门,其中豁然,上圆如葢,下平如砥,可容坐数十人。后有小口,约三十余步,通山脊,即燕石也。乃更洗觞命酌,满引剧谈。山虚籁静,万虑消息。胡子叹曰:“异哉斯游!吾二人叨莅于斯,辄未暇。子以邂逅维舟,率尔开荒穷造,亦竒矣。夫亦洞之防也。”予谢曰:“有是哉。窃闻山水与人,其气本相流通。惟气昏窒而不畅,故有没溺市井以终身者。然无来无去,斯为善游。而山水之或以人兴,或以人废,或千骑万从驰骛而不足,或鞠为丘墟,长噫千古。此固隆替不齐之候,非有系乎山水之灵不灵也。吾辈今日之游,亦水荇风萍,适然相遭。而洞之辟不辟,我与洞皆不得知,无所増益者,而又何叹也?”胡子喜而笑曰:“子其记之。”游天然洞记【田汝成】古之官于其土而善为山水防者,若谢灵运、栁子厚是也。灵运之为永嘉守,于厚永州刺史也。守、刺史,守一州,官尊而政剧,而二子洒然脱略,恣荡风情。凡州之山稍可取者,必涉足而寄目焉。又能作为诗文,以张大景物,使不落莫寰中,亦竒矣。然而未识二子踪迹之所遗者,至于今复有能表章之乎?否也。方今海内名士善山水防者,予所闻则姑苏都▯敬、太末方思道、天台蔡巨源是。三子者好为山水游也,若饥食渴饮而病就医也,其有闻而求必得之也,若狝搜而虞逐也。巨源参议贵州,贵州山水硗陋,鲜可防者,而巨源必游。凡一丘一壑,茍不为粪壤者,皆涉足而寄目焉。又善于大书嘉勒名称,以纪踪迹,庶几灵运、子厚之风者,巨源所与民同患者也。清平城东三里所谓太极洞,又其东七里所谓云溪洞,云溪、大极者,皆巨源所为名也。挈其间去太极百步所,即今所谓天然洞也。当其时翳于榛莽,狐狸之窟而蝼蚁之封,不为巨源所甄録。乃今去巨源二十余年矣,风雨涤薄,门迳砑然可布几筵,较其竒于云溪、太极不啻若华屋层轩之与蓬荜伍也。晦于前而显于后,岂非数与?今夫昆山之玉,沧海之珠,千载求之尚有遗寳,物之无尽藏也。如是,然则人君之求贤也,招以弓旌,聘以轮璧,焉知草泽之下不有怀珍而稿馘者乎?何以异此洞之不得暴白于当时也?虽然,洞之显虽后时,犹不为落莫于世,吾安知此外不复更有遗者,终有能表章乎?否也。西内前记【李黙】先是太史程子舜敷为予谈西内之胜,以为非人间所宜有,亟约一徃不果者弥时,心切惘惘。于是季夏十有六日,予方休沭,祠部王子克新晨兴,戒予同防。亭午弗至,移晷乃携呉子允际、陈子约之邀,予联骑取道灵济宫茶话。仪曹陆子选之己先至,陆子前驱,望西安门舎骑步入,至内门,闻车驾且出,心甚恐,急趋过仁寿宫北门,又东折而南,则斧斤如织。稍西为仁寿宫直北隙地,初筑亲蚕坛殿于此,用前詹事霍韬议也。数步穿坏墉达宫之正殿,黝垩防绘圬漫,梓匠百工鳞集,执艺以趋。殿东西北上为永寿、万春诸宫翼而前,殿凡十一楹,二陛以降,正南为门者三,题曰「仁寿宫门」。门外西南数十步筑神只坛,方可十步,盖仿《周礼》王社为之,从新制也。直东为帝社坊,凡驾临享特驻此坊。东北为无逸殿,南为豳风亭,葢望见焉。
译池阳东南约三里,有齐山。左边是田地,右边是湖泊,怪石奇峰、幽壑古洞,璀璨地环列四周。其中尤其绝妙的,有苍玉、云梯、上清、华盖,而华盖在各洞中最为出众。登临游览的人,有的辛苦劳累而中途疲倦,有的望着落日而增添感慨,于是这里渐渐荆棘丛生、道路荒芜,草莱蔓延,荒径难寻,这座洞也逐渐无法辨认。我和少郭每次谈到齐山的胜景,都遗憾不能登临一览。这年夏天,我请假回乡探亲,牵船向南,停泊在池阳水边。梦中都想着苍翠景色,心情已经跃然欲往。恰好少郭和万峰、胡君一同来看我,叹息说:“翠微山的胜景,知道你早有此志,哪里可以少得了你呢?”于是我们一起带着俎和酒壶,走石径,攀藤萝,经过嶙峋高峻的山路,直抵深远险阻之处。登上朝天,越过云门,前往上清,再下到空旷处。清风徐徐吹来,便敲击石鼓放声高歌,徘徊饮酒吟咏;山南的胜景将要看尽,而太阳已经向西。我要回头说:“华盖的胜景,难道竟看不到了吗?”有个农夫上前说:“洞确实优美,只是已经有几十年无人踪迹。”胡子说:“关键在人罢了。即使让仆役拿斧头、扛锄头,鸣锣在前,把堵塞道路的荆棘杂草全砍掉,不久就能开出道路。” 我们三人缓步走到洞口,只见石头高耸如门,洞内豁然开朗,上方圆拱如伞盖,下方平整如磨刀石,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后面有一个小洞口,约走三十多步,便通到山脊,这就是燕石。于是我们再次洗杯斟酒,满饮痛谈。山洞空旷,风声寂静,各种忧虑都消退了。胡子叹息说:“这次游览真奇异啊!我们两人忝居此地,往往没有空闲。你因为偶然停船相遇,便率意开辟荒径,探究到这里,实在奇异。这大概也是洞的缘分吧。”我答谢说:“确实如此。我私下听说,山水和人本来气息相通。只是人的气息昏暗闭塞而不流畅,所以有终身沉溺市井的人。然而无所谓来,也无所谓去,这才是善于游览。山水有时因人而兴盛,有时因人而废弃;有时千骑万从奔驰而来,仍不足以尽兴;有时却全都成为废墟,使人长久叹息千古。这本来就是兴衰不齐的时运,并不在于山水的灵验或不灵验。我们今天的游览,也像水中的荇菜、风中的浮萍,只是偶然相遇。洞是否开辟,我和洞都无法知道;既然没有增益,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胡子高兴地笑着说:“你就把它记下来吧。” 《游天然洞记》【田汝成】古代在当地做官而又善于游览山水的人,谢灵运、柳子厚就是这样的人。谢灵运做永嘉太守,柳子厚做永州刺史。太守、刺史,掌管一州,官位尊贵而政务繁重,但两人都洒脱超然,纵情于山水风物。凡是州中稍微值得观赏的山水,他们一定亲自涉足、寄情目光;又能写成诗文,扩大景物的声名,使它们不至于寂寞地存在于世间,这也很奇异。然而我不知道,今天还有谁能表彰两人遗留下来的踪迹呢?没有。如今海内善于游览山水的名士,我所听说的有姑苏都玄敬、太末方思道、天台蔡巨源。三人都喜爱游山水,就像饥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生病了要找医生一样;只要听说有景可观,就一定要寻求得到,像搜寻猎物、追逐禽兽一样。蔡巨源任贵州参议,贵州的山水多崎岖贫瘠,少有值得游览的地方,但巨源一定要游。凡是一丘一壑,只要不是粪土堆成的,他都要亲自涉足、寄情目光。又善于用大字刻写、嘉奖和标记名称,以记录游踪,差不多有灵运、子厚的遗风;巨源与百姓共同患难,也正是这种风气。清平城东三里所谓太极洞,以及它东面七里所谓云溪洞,云溪、太极这些名称,都是巨源所命名的。从这些洞中向前走,离太极洞约一百步,就是如今所谓的天然洞。当时它被荆棘杂草遮蔽,是狐狸的洞穴、蝼蚁的土封,因而没有被巨源辨识记录。如今距离巨源已经二十多年,经过风雨冲刷,洞门和道路已经平整得可以铺设几席;比较它的奇异程度,它和云溪洞、太极洞相比,简直如同华美高屋与蓬蒿陋室相比。前代晦暗而后代显露,难道不是命数吗?如今昆山的玉、沧海的珍珠,经过千年寻找仍会有遗落的宝物,这正是万物无穷的宝藏。既然如此,那么君主求取贤才,拿弓旌招致、用轮璧聘请,怎么知道草野之下不会有怀抱珍才却枯槁埋没的人呢?这和这座洞当时不能显露,有什么不同?虽然这座洞后来才显现,却还没有在世间寂寞湮没;我又怎么知道这里之外不会还有遗落的事物,最终能够被人表彰呢?还是不能知道。《西内前记》【李默】此前,太史程子舜敷向我谈起西内的胜景,认为那不是人间本来应该有的景象;他多次约我前往,却一直未能成行,时间拖了很久,我心中急切而惆怅。于是到了季夏十六日,我正在休假沐浴,祠部王子克新早晨起来,约我一同前往。到了正午还没有到达,过了一段时间,才带着吴子允际、陈子约的邀请,和我联骑取道灵济宫交谈。仪曹陆子选已经先到了。陆子在前引路,我们在西安门下马步行进入;到了内门,听说皇帝车驾将要出来,心里非常害怕,急忙快步经过仁寿宫北门,又向东转向南走,只见斧斤工匠像织布一样密集。稍向西,是仁寿宫正北的空地,原先准备在这里修筑亲蚕坛殿,是采用前詹事霍韬的建议。走几步穿过毁坏的墙垣,便到达宫殿正殿。殿宇黑白粉饰,彩绘泥敷漫漶,木匠和各种工匠鳞集于此,拿着工具快步忙碌。正殿东西北三面以上,永寿、万春等宫殿像两翼一样向前排列。正殿共有十一楹,两道台阶向下,正南面有三座门,题名为“仁寿宫门”。门外西南几十步,筑有神祇坛,方圆约十步,大概仿照《周礼》的王社而建,是依照新制度设置的。正东是帝社坊,每逢皇帝亲临祭享,特别在此坊停留。东北是无逸殿,南面是豳风亭,隐约可以望见。
还访缮部甘子公望于直庐,邀予辈复自宫故道而出,指语予曰:「此文皇帝潜邸也。」啓珍羞宫所藏上御书,亭殿题额耸观,久之,趣至无逸,恭覩睿皇帝农家忙近体,上为序述甚备。上又着《豳风图记》,并掲亭中,遂步出宫之东门,南行西望,黍菽盈畴,田畯赵常侍者遂导而西,古树幽蟉,阴森满目,槐栁多至数围者,葢辽时物云。前起石桥,桥下惟眢井二,余皆鞠为榛莽。北行古松间,隠隠见冈阜郁然,至则小轩峙其前,又前甃石为九曲黄河,轩北石假山也,石多削为形肖,剥▯不可识。山数叠上,松皆偃蹇如天成,絶顶列铜池者六,皆贮水,池傍多穿孔窦下注,洞口洞中为龙势若喷吐。前为圜池,龙盘其间,驾幸则防铜池从孔窦迸落,名曰「水晶帘」,吞以洞龙洑流地中,激而上出池龙口,复入地注于黄河,制特幻巧,恨不见其吞吐竟作何状。山上有梳妆楼遗址,败榱尚存,旧传为辽后逰处。自桥至此地,皆以文砖花乳石杂。甃之登览,四顾都城已半在目中,而故苑荒丘非复故物,相顾怆然。遂假息槐阴,凉风时来。常侍曰:「是特小山耳。坡陁硉矹,隠起东南者,非▯儿山邪?公等岂知之乎?」予亟欲就之。陆子时己惫甚,常侍呼酒数行,肴核杂进,为欵数刻,乃导出一门,循塍而东,过省耕亭,亭额即向所观御书也。南并稻畦可二十畆,中有池方广十余丈,环置桔橰,引池灌焉,踏者以人声节之,咿喔欵乃,大类江南。苖芃芃栉比,可爱。陆子曰:「是田粪力过矣,获必寡。」畯有忧色,复导自东小门出,则湖堤万栁中也。縁堤稍南,树益茂密,閴无人声。林端望见昭光殿,常侍曰:「此▯儿山也。」予与呉子又欲趋之,诸君皆以迂阻有难色,予亦不能独徃。稍北行,常侍别去,时夕阳半落,湖心波光闪烁,荷叶尽舒,花皆红白二种,望之情神俱澈,香不足言。葭菼苍然,有异鸟巢其末,时啾唧出芦苇间,白鹭片片,杳淼难即。湖东列数亭为舣舟处,亭外为西苑门,殿阙参差,可厯厯指。甘子呼小舟絶流而东,曰:「予将出是门,过西华绕阙右,向长安就司空议事矣。」予五人者遂北行数十步,东望钓鱼台,过曲榭,髙可防丈,翼以复閤,窻皆左右辟,左瞰湖,右临内教塲。故事端阳节,天子临幸,竞舟较射以为戏,遂歩出教塲,北行直石桥。西桥两端皆坊,东曰金鳌,西曰玉蝀。望圆殿、梳妆楼如在席前,又闻桥北有龙凤、丹虎圈诸胜,而日暮矣。诸君子皆立桥少西,予独与呉子步至桥下,临水沉吟而还。王子乃邀予就饮惜薪司内侍某所,己乃复蹈西安而出,时已昏黑矣。是游本图搜剔幽竒,而王子以日昃至,陆子且有倦容,多张沮计,呉子洎予重为之怳惘,致私憾焉。予乃秉烛漫书所过为前记,邀呉子识之,庻有托于将来云尔。望江记【李黙】禹凿既通,惟江实长,百川故竒观莫加焉。正徳乙夘秋九月,予计偕北上,初从京口夕济,偃卧蓬底,不知江作何状。嘉靖甲申夏六月,予则以驾部主事假满还朝,取道江阴,薄次君山。君山者,楚春申君塟处也。江至此渐缩,风涛骇目,不觉呼酒狂叫。已乃下毘陵,趋京口,登金山絶顶望焉,极目千里,帆樯井井,蔽江上下,烟景苍苍,钟闻两岸,极瑰玮之观,心殊乐之。阅九载,为岁壬辰,时有宣州之谪,秋七月,由广陵西出真州。徃者常絶江而渡,风帆迅驶,如涉清溪。是时鼓櫂东指,逾六七十里乃达京口。方黑云垂垂起西北,▯且作,徃来舟楫稀甚。予独驾轻舸乗流直下,虽风力渐柔,水波微漾,然洪流空渺閴寂无声,始察泛江之险,予心殆悲焉。薄暮复舣舟金山,登陟如初,则日巳西坠,江光半落,烟暝中非复如曩时景况矣。是冬腊月既望,发自宣州,过太平,留眺雷峰,进憩景峰亭上,忽见江自南来直走姑熟之西,数百里间缥缈如带,意未厌也。晡时再登黄山,拊临▯之石,江势可辨,如坐景峰时。其夜漏下十刻,驰至采石,遂扣谪仙楼,推窻望之不可得,乃穿松磴造峨眉亭,则江出肘腋间矣。然烟霭蔽亏,月涌波心,恍不得视,左右曰:「白如气,光如练者是矣。」为之决眦引睇者久之。又明日至建业,从二三客登雨花台,张筵坐笑,风飗飗下,衣袂皆飞。彼排石头而绕钟陵,使英雄鼎峙,六合分裂者,非此也邪?因相与谈兴亡之故,慷慨行歌,众客皆歔欷而散。虽其滥觞岷汶,滈汗三巴,走白帝,絶洞庭,带彭蠡,吾不知其吐纳何似。然而江之形胜,大都可得而览矣。夫其感于人也,为悲为喜,为忧为惧,江一也,无情而生有情,何也?羁穷拂郁则哀怨易兴,得意肆志则豪宕横集,此丧已之同涂,而至人之所谓物化者也。是知登髙眺逺,情由我生,山川物色,触中而应故,善持情者必反观焉。吾得吾情于兹江也,作《望江记》。
译我们回去拜访缮部甘子公望的值房,他邀请我们这些人又从宫殿旧道出来,指点着对我说:“这里是文皇帝未即位时的旧邸。”他打开珍羞宫中所收藏的皇帝御书,亭台殿宇上的题额高耸可观。过了一会儿,赶到无逸殿,恭敬观看睿皇帝所作的《农家忙》近体诗,皇帝为诗作的序述非常完备。皇帝又写了《豳风图记》,一并悬挂在亭中。于是我们步行从宫殿东门出来,向南走,向西望去,只见黍、菽充满田畴。田畯赵常侍于是引导我们向西走,古树幽深盘曲,阴森景象充满眼前,槐树柳树多有几围粗,听说是辽代遗物。前面有一座石桥,桥下只有两口干井,其余地方全都成为荆棘荒地。向北走入古松之间,隐约看见冈阜郁然;走到近处,只见一座小轩立在前面。再向前用砖石砌成九曲黄河,轩北面是石制假山,山石多削成相似的形状,但剥蚀严重,已经无法辨认。山势层层上叠,松树都偃蹇曲折,像天然生成;山顶排列着六个铜池,都用来蓄水。池边有许多穿孔,水向下流入洞窟;洞口和洞中都呈龙形,仿佛正在喷吐。前面是圆池,龙盘曲在其中。皇帝驾临时,铜池中的水会从孔窦迸落,名叫“水晶帘”;水流又随着洞中之龙伏行入地,激荡着从池中龙口向上涌出,再进入地下流注黄河。这种构造特别奇巧,只可惜没有看到它吞吐水流究竟是什么样子。山上有梳妆楼的遗址,破败的椽子还保存着,旧时相传是辽后游览的地方。从石桥到这里,地面都用花纹砖和乳白色石头杂砌而成。登高远望,四面看去,整座都城已经有一半尽收眼底;但旧苑荒丘已不是原来的景物,彼此相看,不禁悲伤。于是我们借槐树阴凉处休息,凉风不时吹来。常侍说:“这只是一座小山罢了。那坡陀起伏、突兀隐藏在东南方的,难道不是兔儿山吗?诸位难道知道吗?”我急忙想去那里。陆子当时已经非常疲倦,常侍叫人上酒,连续饮了几巡,又杂进肴果,款待了片刻,才引导我们从一道门出来,沿着田埂向东走,经过省耕亭,亭上的匾额就是刚才看过的御书。向南边有约二十亩稻田,田中有一方十多丈宽的池塘,四周设置桔槔,用来引水灌田;踩踏桔槔的人以人声相互配合,发出咿喔欸乃之声,很像江南。禾苗茂盛,排列整齐,十分可爱。陆子说:“这里施用的肥力太过,收成一定少。”田畯面有忧色,又从东面小门引我们出去,便到了湖堤万柳之中。沿堤稍向南走,树木更加茂密,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林端望见昭光殿,常侍说:“这就是兔儿山。”我和吴子又想赶去,诸位都认为道路迂回、行走困难,面露为难之色,我也不能独自前往。稍向北走,常侍告别离去。这时夕阳已经落下一半,湖心波光闪烁,荷叶全都舒展开来,花只有红、白两种;望去使人神清气爽,香气更不用说。芦苇苍翠,有异鸟在芦苇梢头筑巢,不时从芦苇间发出啾唧声;白鹭一片片飞着,幽远渺茫,难以接近。湖东排列着几座亭子,作为停船之处;亭外就是西苑门,殿阁参差错落,历历可指。甘子叫小船破水向东,说:“我将从这道门出去,经过西华门,绕到宫阙右侧,前往长安与司空商议政事。”我们五人于是向北走了几十步,向东望见钓鱼台,经过曲榭。曲榭高约数丈,两侧有复阁,窗户都向左右开启,左边俯瞰湖水,右边面对内教场。按旧例,端阳节时天子亲临,在这里竞渡、比射作为游戏。于是我们步行走出教场,向北直走到石桥。西桥两端都有坊,东边叫金鳌,西边叫玉蝀。望见圆殿、梳妆楼仿佛就在席前,又听说桥北有龙凤、丹虎圈等胜景,但天已经晚了。诸位都站在桥西稍远处,我独自和吴子走到桥下,面对水面沉吟后返回。王子于是邀请我到惜薪司内侍某人处饮酒,最后才又走过西安门出来,这时已经天黑。这次游览本来计划搜寻、探访幽深奇异之处,但王子到得太晚,陆子又已经面露疲倦,许多计划因此受挫;吴子和我更加惆怅,心中留下遗憾。我于是举烛,随意写下所经过的地方,作为前记,请吴子署名,希望将来有所凭托。《望江记》【李默】大禹开凿疏通之后,只有长江真正长久存在,天下百川的奇观没有能超过它的。正德乙卯年秋九月,我赴京应试,起初从京口在傍晚渡江,仰卧在船篷下,不知道江水是什么样子。嘉靖甲申年夏六月,我以驾部主事任期届满回朝,取道江阴,靠近君山停泊。君山是楚国春申君的墓地。江流到这里渐渐收缩,风涛令人惊骇,不觉叫酒狂呼。后来下到毗陵,赶往京口,登上金山绝顶远望,极目千里,只见帆樯整齐,遮蔽江面上下;烟景苍茫,两岸都能听见钟声,真是极其瑰伟的景观,心中非常快乐。过了九年,这一年是壬辰,正值被贬宣州,我在秋七月从广陵向西出发到真州。过去常常横渡长江,风帆迅疾,好像渡过清澈的小溪。这次却击鼓划桨向东,走了六七十里才到京口。正好黑云从西北低低压来,暴风将要兴起,来往船只非常稀少。我独自驾着轻舟顺流直下,虽然风力渐渐变柔,水波微微荡漾,但洪流空阔、渺远、寂静无声,这才察觉泛舟江上的危险,心中几乎悲伤。傍晚又把船停在金山,像先前一样登山,但太阳已经西坠,江光消失了一半,烟霭昏暗之中,再也不是从前的景象了。这一年冬季腊月十六日,我从宣州出发,经过太平,停留在雷峰远望;又前进到景峰亭上休息,忽然看见长江从南面来,直奔姑熟西面,数百里之间缥缈如带,心意还没有满足。午后再次登上黄山,抚临▯石,江水的形势还可以辨认,和坐在景峰亭时一样。那天夜里更漏已经下到十刻,我奔驰到采石,便敲谪仙楼的窗,推窗向外望却无法看见,于是穿过松林石阶来到峨眉亭,这才看见江水仿佛从身边肘腋之间流出。然而烟霭遮蔽,月光涌在江心,恍惚间无法看清;左右的人说:“白得像气、亮得像白练的,就是江水。”我因此睁大眼睛、引颈远望了很久。第二天到达建业,和两三个宾客登上雨花台,摆下筵席坐着谈笑,风飒飒吹来,衣襟衣袖都被吹起。那排开石头、环绕钟陵,使英雄形成鼎足对峙、天下分裂的,不就是这条江吗?于是大家一起谈论兴亡的缘故,慷慨地边走边歌,众宾客都抽泣着散去。至于长江发源于岷山、汶水,浩浩荡荡流经三巴,奔过白帝城,穿越洞庭湖,连接彭蠡湖,我不知道它吐纳伸缩究竟怎样;然而长江的形势胜概,大体已经可以观览了。它感动人的时候,有时使人悲,有时使人喜,有时使人忧,有时使人惧;江水本来是同一条江,没有情感,却能使人产生情感,为什么呢?人在羁旅困穷、心情郁结时,哀怨容易兴起;得意而放纵心志时,豪迈奔放的情绪便纷纷聚集。这是丧失自我的人所走的共同道路,也是至人所说的万物变化。因此可知,登高远眺,情感由我自身产生;山川景物触动内心,内心便作出回应。所以善于把持情感的人,必定会反观自身。我在这条江上获得了自己的情感,于是写了《望江记》。
游▯岩记【何南金】余耳熟鬼岩之胜,最久。岩故莆徼地,非悬车百里不得至。戊申嘉平,取道江口,背莆境西北,指桂苑,则柯生尔珍先宿,迟予促登岩。岩距苑椒洞出,岩底洞空透,可炬行十里,因张道人鐡柱▯王其中,下巨石封镇,故不可入。出苑右折里许,水石清驶。莆山率以泉胜,其特秀之石,鲜数仞强者。兹山香炉、丫髻诸峰,稍成林立,斧劈势最竒。则入谷两危巘矗空百丈,苍碧崨嶪,望而知其为异境。造岩五里,寒门幽壑,蚁旋百折,始通。岩身光紫圆腻,直揷一幅云母屏,冠万山顶,特异他岩。堂皇竦杰,濶视孤倚,如帝座布扆,而空其案也。如玉京崇墉,而无其雉也。如巨灵植掌,而绌其指也。如金鳷张翅,而坦其腹也。岩己絶竒,而飞泉一道,灌顶漫腹界岩,泻落则更竒。岩下屋数楹,嵌岩凹入,栖张君像一龛。岩突为蔀,泉落则喷者击瓦为珠,细者润檐为溜。张君前一石井,溜适承之。岩宇虚閴,溜入井淙铮,皆作鼓铙音,绕室不去。岩前平地,仅堪布席,低首俯瞷来处,则一穴阴风,一甑白雾,蓬蓬浮浮扑面起。怪石尽作青狮苍兕,昻骧戏舞于洪涛簸荡中,人如排罡风,披灏气。十歩九折而上,觐太清,复为九阍当闗,虎豹猛蹲,恐喝而怵禁之。至此则钧天广亭,丹霄綘阙,万象在下而已。闽土不雪,独此地髙寒间雪,此日剧寒,故宜雪,不雪而雾阴霭滃翳,出没变幻,踵底顶端,傥芒乎其非我有。岩即无▯,而谽呀豁闭,窒寥崝荣,固▯窟也。吹烟吐雾,招雨啸风,固▯候也。吾生之得于沙刼也几何?吾身之得于沙界也几何?几何中其为生同之而足奉,足及之而目奉,又复几何?蚁穴之漏太阳乎?芒鍼之占太虚乎?此虽云鸟过眼,肄茁送时到手,防心必无放过。况走一官于数千里外,决其南亩北窻之见,而荐以谲诡魁竒洞骇之观,犹然觌面而自失之悲乎?一沙之富不受而还之,大造也。我实自贫矣。今人从草泽而跻峨嵋之巅,不知踵之高也。从郎署而着惠文之冠,则扬扬趾髙屐折矣。士固有志,吾好吾从乎?柯生笑以为当,洗斚更酌,楫张君而退。建业大内记【黄省曽】摄提格之歳,如月八日,大司马乔公奉天子明诏,道承天右门,左入太庙门。门左右皆樊松竹杂灌,门内唐左右位,咸有井井,覆以亭。入左角门,过石梁,明庭上须弥座,座凡三重,皆可路。庙间九檐际,皆有网丝,中设灵座,面南一位,面东三位,面西三位,皆设灵衣。由右入观寝室,室各有灵牀,牀左右悬灯,牀前素壁,壁前各设方木椅,椅上借黄褥,褥上各设裳衣,椅麓设履。由旧闱出入端门,又入午门,左角门进转西道,台麓上五凤城楼,是为两观中之左右,洪武之钟鼔在焉。钟下承塞以甎,空前之左右,皆架琐子革纸铠甲楼,编缭丝为窻,日映其上,明丽炫目。循城之东,经八寳库,古今经籍库,东华门内观太孙宫,东宫宫前多梅,宫各有寳座龙牀,牀皆五防雕镂,前阶三梁以上,凡宫隔以衖壶入文华门,殿制颇小。西观奉先殿,殿亦有灵牀座,如太庙寝室,以歳时荐享不在是,多尘。又观兴庆宫,宫前除积水几尺,宫内藏衣扇等项箱千余,各系标牌,有彩金龙凤红箱七八座列于中。又观大善殿,殿在小城之上,由左门入,北转上至南殿,殿有网丝门凡六,云圣祖览读之所。其后有石假山,下通石梁,石山钩防下山,循左而入为望江楼,髙际霄汉,已不可梯。楼后为九五飞龙殿,间凡九,除多萱草,底宫有天宫壁,藏佛龛。转至内花园中,有亭亭四面,各有五色琉璃石台一座,可以登游,台峙玲珑古石各五,中峻次卑,台之两涯各函石缸二,缸水清烛须眉。园内多梅竹松栢,百卉俱足,晶莹特异尘世。又观西宫,户秩以黒金为之,徃徃用焉。宫后有御用厨灶,为铜甎所叠,宫间五中设沉香寳座,两间门相对,门叠虎头于褉上,各有龙牀,牀各含小状,可以周囘布席,牀面朱华格眼,或剔地起突云龙盘凤。宫之前窻皆四斜毬文格眼,或▯背罗文叠胜门纽。皆络膝红金为之,左右厢宫凡十四,又左右翼十二院,院各宫三间,左右为房,房有壁厢八,朱金龙凤为餙,皆左启。傍屋三间为厨,咸铜灶。厨北有小屋三间,厨前石井。宫除前,又殿五间,中有沉香寳座,座端有金椅,左右有龙牀。出宫是为騣殿,鸱吻檐脊皆騣所成,四周为格凡四十,壁粘黄绫。又经武英殿至大庖,庖之祭器皆木色,咸朱。凡祭列于红几,几上咸刋定荐物品位,祭则携几以徃,由西华门西上门以出。大司马授简,谨记所述。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五
译《游鬼岩记》【何南金】我很早就熟悉鬼岩的胜景了。鬼岩原是莆田边境的地方,不离开车马走一百里,不能到达。戊申年嘉平月,我取道江口,背向莆田境地向西北走,指向桂苑;柯生尔珍先在那里住宿,等待我催促我登岩。鬼岩距离桂苑椒洞,岩底的洞穴空旷贯通,可以举火炬走十里;因为张道人铁柱把鬼王安置在其中,又用巨石封镇,所以不能进入。出了桂苑向右转走一里多,水清石滑。莆田的山大多以泉水著名,特别秀丽的石峰,很少有超过数仞的。这里的香炉、丫髻诸峰,稍稍形成林立的形势,其中像斧头劈开一样的山势最为奇异。进入山谷,只见两座险峻的山峰直插天空,高达百丈,苍翠陡峭,远望便知道是奇异境地。走到岩前五里,有寒门幽壑,像蚂蚁盘旋一样曲折百转,才得以通行。岩体光泽紫润,圆而细腻,直插云端,像一扇云母屏风,冠绝万山之顶,尤其不同于其他山岩。岩体高大宏伟、挺拔奇绝,视野开阔而孤立高倚,像帝王座前铺设屏风却空着案几;像玉京高大的城墙却没有城垛;像巨灵伸出的手掌却缩起了手指;像金翅鸟张开翅膀却露出平坦的腹部。岩石已经极其奇异,又有一道飞泉从顶上流下,灌满岩顶,漫过岩腹,分隔山岩,飞泻而下,更加奇异。岩下有几间屋子,嵌入岩石凹处,里面有一龛供着张君像。岩石突出来形成屋檐,泉水落下时,大股水流击打瓦片,像珠子一样飞溅;细流则润湿屋檐,形成水滴。张君像前有一口石井,屋檐滴水正好承接其中。岩屋空旷寂静,滴水流入井中,发出淙淙铮铮的声音,仿佛鼓和铙的声响,环绕屋室久久不散。岩前的平地,仅仅能够铺开席子;低头俯视来路,只见一个洞穴中阴风吹出,一团白雾像甑中蒸气一样蓬蓬浮浮,迎面升起。怪石全都像青狮、苍兕,在洪涛簸荡之中昂首跃动、嬉戏起舞,人仿佛排开罡风,披着浩瀚清气。向上走十步便有九次转折,仿佛要朝见太清天界,却又有九重天门阻挡关隘;虎豹猛然蹲伏,恐吓而惊骇地禁止人前进。到了这里,便只见钧天的广大亭台、丹霄的红色宫阙,而万象都在脚下。闽地本来不下雪,唯独这里高寒之间会下雪;这天极其寒冷,本来应该下雪,却没有下雪,只见雾气阴霭浓重,景物出没变幻,从脚下直到山顶,恍惚之间几乎觉得它们不属于我。岩洞虽然没有鬼,但洞口或张开或闭合,幽深空寂而高峻华美,本来就是鬼窟;吹烟吐雾,招来雨水,呼啸风声,本来就是鬼的征候。我这一生在无数劫难中能得到什么呢?我的身体在广大世界中能得到什么呢?在这有限的一生中,能与万物共同生存并足以奉养自己、足以接触并用眼睛看见的,又有多少呢?这难道不是蚂蚁洞穴泄漏了太阳之光、芒刺占据了太虚空间吗?这些即使说只是飞鸟掠过眼前、草木萌芽随时光送到手中,也一定要用心体会,不能放过。何况我奔走任官在数千里之外,已经断绝了对南亩北窗的见闻,如今又把这样诡奇魁伟、令人惊骇的洞穴景观呈现在面前,难道还会因为亲眼见到却自行错过而悲伤吗?连一粒沙子的富足都不接受而归还给它,这是大自然的广大。我其实是自己使自己贫穷的。如今有人从草野之间登上峨眉山顶,却不知道自己脚步所到的高度;有人从郎署中出来戴上惠文冠,便昂首阔步、脚高鞋折。读书人本来各有志向,我难道会喜欢并追随他们吗?柯生笑着认为我说得对,于是洗杯重新斟酒,向张君像作揖后离去。《建业大内记》【黄省曾】摄提格这一年,如月八日,大司马乔公奉天子明诏,从承天右门进入,向左进入太庙门。门的左右两旁都种着松竹,杂树丛生;门内唐阶左右,都有整齐的井,井上覆盖着亭子。进入左角门,经过石桥,明庭上有须弥座,共有三重,每重都可以通行。庙宇之间九重屋檐相接,都有蛛网;中间设置灵座,面向南的一座,面向东的三座,面向西的三座,都设置灵衣。从右边进入寝室,每间室内都有灵床,床的左右悬挂灯,床前是白墙,墙前各设置方木椅,椅上铺着黄色褥子,褥子上各放置衣裳,椅脚旁放着鞋。由旧闱出入端门,又进入午门,从左角门进入后转向西边道路;台基下是五凤城楼,这里是两座观楼之间的左右位置,洪武年间的钟鼓就在那里。钟下用砖砌成承托,前面空地的左右两边,都架设着锁子甲、皮甲、纸甲等楼架,窗户用编织的丝绸缭绕,阳光映照在上面,明亮华丽,耀眼夺目。沿着城东经过八宝库、古今经籍库,在东华门内看见太孙宫。东宫前面多种梅树,宫中各有宝座和龙床,床上都雕镂五爪龙纹;前面台阶三梁以上,宫殿之间都隔着巷道。经过壶门进入文华门,殿宇的规制颇为狭小。向西参观奉先殿,殿中也有灵床和座位,像太庙的寝室一样;因为不在这里按时荐享,所以积满了灰尘。又参观兴庆宫,宫前积水有几尺深;宫内收藏衣服、扇子等物的箱子有一千多只,都系着标牌,其中有七八座彩绘金龙金凤的红箱子排列在中间。又参观大善殿,殿在小城之上,从左门进入,向北转行,再上到南殿。殿有网丝门共六道,据说是圣祖阅览诵读的地方。殿后有石假山,下面通着石梁;石山下有钩曲的道路通向山下,沿左边进入就是望江楼,高耸直入云霄,已经无法登梯而上。楼后是九五飞龙殿,共九间,台阶旁长满萱草;殿底有天宫壁,里面藏着佛龛。转到内花园中,有四面亭,每亭都有一座五色琉璃石台,可以登临游览;台上各耸立着五块玲珑古石,中间的高,次第渐低。石台两边各嵌着两口石缸,缸中水清澈得可以照见须眉。园内梅、竹、松、柏很多,各种花卉齐全,晶莹奇异,非尘世所有。又参观西宫,门窗的秩序和装饰用黑金制成,处处都用这种材料。宫后有御用厨灶,用铜砖砌成;宫中五间正屋设置沉香宝座,两间屋门相对,门上在门槛处叠饰虎头;各有龙床,床中都嵌有小状的构件,可以环绕铺设坐席。床面用朱红色华丽的格眼装饰,有的把地面剔刻凸起,形成云龙盘凤的纹样。宫殿前面的窗户都是四斜球纹格眼,有的作龟背罗纹,门纽上叠饰胜形。所有门窗都用络膝红金制成。左右厢宫共十四座,左右两翼又有十二院;每院宫室三间,左右为房间,房中有八面壁厢,以朱红和金色的龙凤作装饰,都向左开启。旁屋三间作为厨房,都设铜灶。厨房北面有小屋三间,厨房前有石井。宫殿前的台阶之外,又有五间殿屋,中间有沉香宝座,座端有金椅,左右有龙床。出宫就是騣殿,鸱吻和檐脊都用騣制成,四周有格子共四十扇,墙上粘贴黄色绫子。又经过武英殿到大庖,大庖的祭器都呈木色,全部涂朱红。祭祀用品都陈列在红色几案上,几案上都刻定了荐献物品的位次;祭祀时便带着几案前往,从西华门西边的上门出去。大司马授给我简册,我谨慎地记下所见所述。《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游览游峩眉山记【胡直】予以乙丑仲春之念六日晨发峩眉县西城,从了宝楼,陟华严寺,过楚狂接舆隠处,潄玉液泉,徘徊怀之。西上为中峰,牛心二寺为双飞桥。双飞者,以二水从山巅悬溜百千丈,始合流于谷底,震荡林木间,声轰如也。南为后牛心寺,为孙仙洞寺,僧出眎孙思邈丹灶药炉,制甚古。西为白水寺,寺后羣峰林林若笋然。是夜宿寺阁,诘朝卸去车从,乘小篮舆上顶心坡。坡渐峭,行若蹑壁,众戒下窥,余下窥自若也。又上为九岭冈,长老坪,猢孙梯,咸斗絶。又上至峰名初欢喜,雪皑皑封崖壑,猿鸟尽絶,以为至矣。巳而歴蛇到,退至梅子坡,最险,雪益塞道,不能以舆,乃与从者鱼贯缒牵。一丁伛偻互管而上,一休一升,仰视峰腰咸雪白一色。絶顶苍郁,髣髴倒出汉表,虽自顾疲殆,而神从景王不羽欲飞。乂上至雷动坪,坪上巨木凡几千章,皆金铁干,被緑髪苔,杂氷雪,磔格声琤琤然。中通一径可七八尺许,左右深陷,倒视窈黑,云雾茫沆相逐,不知几千百丈也。相传雷雨居其下,一闻人语鼓吹声,则雷大作,过者毛骨洒然,非人世矣。岂所谓倒景非耶?又上为八十四盘,险逾前。北上至峰名大欢喜,路始平入天门。石石双峙如门,歴七天桥,抵光相寺,寺殿皆铁瓦,是为絶顶。环顾白云滉瀁,若身在混沌,视天脚反在下。有二鸟名佛见及异鼠,咸就人取食,若相识然。僧告予曰:“时暮矣,明晨请覩光相。”予宿至晨起稍霁,众跃曰:“光必现矣。”比予跂崖巅,隂雾渐塞,靡所覩见。有儒者曰:“是必不见。”彼下有放光石,当其云蒸日丽,与石相摩荡为之光,光不为异。余曰:“唯唯。”有禅者曰:“是大不然,此光出时,一切见者于彼光中各见已像,甲不覩乙,乙不覩甲。若此光者出于云日,则当如水中镜中,彼此互见,乃知是异。”余曰:“唯唯。”于是峩眉曹尹进曰:“某去年侍访院王公守廵杨。”王二公咸值光现,各覩厥相,果不互见。人誉其所常见,而毁其所不常见。姑不逺见,即此蜀地,若火井油泉,皆所自征。若皆以常见毁之,岂不诬哉?子思子曰:“及其至也,虽圣人有不知。”欧阳子曰:“圣人治其所可知,置其所不可知者,是谓之中道。”余亦曰:“唯唯。”至午,有驿骑促余归。下至梅子坡,雨如注,行者艰倍前日,竟不得覩所谓光相、佛灯及雪山、瓦屋之奇。下逮黑水、龙门,咸莫到焉。至双飞桥,有僧楚山,潜奥洞十年,忽自牛心山后,披荆莽间,猿行出,逆余讯曰:“山巅覩光相乎?”余告以登陟危阻,未有睹。楚山冁然笑曰:“公岂以未陟峩眉为安乎?彼未尝安也。以未睹光相为少乎?此未尝少也。”余又曰:“唯唯。”既还,雅久之,有峩眉马鞍山僧某者,自山五百里踵雅稽首,乞余纪游。予悯其勤,为书大畧贻之。桃栁记【吴鼎】宋苏子瞻守杭日,既浚西湖,筑堤,堤树杨栁,世称苏堤。栁更四百余载,剪伐衰耗,可知巳。今上之十一年,侯官王君为钱塘令,循行故堤,叹曰:“仁侯之迹也,而湮废至此乎?”间课民补树栁若干,桃居其半。君过之,喜曰:“是不足,想见东坡公风教耶?”君既入民部,他日荐绅大夫士女过之,喜曰:“是不足,想见龙江君风教耶?”好事者写为“王堤”,桃栁裒诸赋咏,识去思云。往余从君观堤上,余请君数所树籍而蔵诸掌故,禁后母樵伐。君笑不应。今春余过之,属桃栁盛布,而我君温恭盛德不复可从,凄然感旧,顿令人思封植嘉树以母忘遗泽。邑中父老子弟孰不如我,而奚俟禁制之哉?又安知后之人不续树以绍君美,如君之续树绍苏公者耶?诗云:“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言君子患其身无以示民,毋忧身后变置其法也。昔者君不我应,有以夫?有以夫?君去之明年,为嘉靖十六年,其夏五月已夘朔,故民吴鼎记。许泉亭记【许相卿】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游览。《游峨眉山记》【胡直】。我在乙丑年仲春二十六日早晨从峨眉县西城出发,经过了宝楼,登上华严寺,走过楚狂接舆隐居的地方,饮用了漱玉液泉的水,徘徊流连,心中怀念那里。向西登山是中峰,牛心寺和牛心后寺之间有双飞桥。所谓双飞,是因为两道水流从山顶悬空飞泻下来,长达百千丈,直到谷底才合流,在林木之间震荡,声音轰鸣。向南是后牛心寺,再往前是孙仙洞寺,僧人出来给我看孙思邈炼丹的灶和药炉,制作得十分古老。向西是白水寺,寺后群峰密集,像竹笋一样。当天夜里住在寺阁中,第二天早晨卸下车马随从,乘小篮舆登上顶心坡。山坡渐渐陡峭,行走好像踩着墙壁,众人都告诫不要向下看,我向下看却神色自若。再上去是九岭冈、长老坪、猢孙梯,都陡峭险绝。又上到一座名叫初欢喜的山峰,积雪皑皑封住山崖沟壑,猿猴和鸟雀全都绝迹,以为已经到了山顶。不久经过蛇倒,退到梅子坡,那里最险;积雪更加堵塞道路,不能再乘舆,于是我和随从像鱼贯一样互相牵引着下垂攀登。一个壮丁弯腰驼背,彼此照应着上山,休息一次再上一步;抬头看去,山峰中部全都被白雪覆盖,颜色一片。山顶苍翠幽深,仿佛倒插在银河之外;虽然自觉疲惫不堪,但精神随着景物飞扬,几乎要像鸟一样飞起来。又上到雷动坪,坪上有几千株巨木,树干都像金铁一般,披着绿色苔藓,夹杂着冰雪,枝干交错,发出铮铮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千章〕 山中间有一条小路,约七八尺宽;左右深深陷下去,倒头看去幽暗无底,云雾茫茫地相互追逐,不知有几千几百丈深。相传雷雨住在下面,一听到人的说话声或鼓吹声,雷声就会大作;经过那里的人毛骨悚然,简直不是人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倒景吗?再往上是八十四盘,比前面更加险峻。向北登上名叫大欢喜的山峰,路才变得平坦,进入天门。两块巨石相对耸立,像一道门;经过七座天桥,抵达光相寺。寺殿都覆盖铁瓦,这就是山顶。环顾四周,白云浩荡,仿佛身处混沌之中,回头看去,天边反而在脚下。有两种鸟,名叫佛见和异鼠,都到人身边取食,好像彼此认识一样。僧人告诉我:‘天色已晚,明早请您观看光相。’我住到第二天早晨,天气稍稍放晴,众人欢跃地说:‘光相一定出现了。’等我踮脚站到山崖顶上时,阴雾渐渐封闭,什么也看不见。有个儒者说:‘这次一定看不见。’山下有放光石,正当云气蒸腾、阳光明丽时,云日与石头相互摩荡,便产生光;这种光没有什么奇异。我说:‘是,是。’有个禅者说:‘完全不是这样。光相出现时,所有看见它的人都能在那光中看见自己的形象,甲看不见乙,乙也看不见甲。如果这种光是由云和太阳产生的,就应当像水中或镜中那样,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由此可知它是奇异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丈〕 我说:‘是,是。’这时峨眉曹尹走上前来说:‘我去年陪同访问院王公和巡抚杨公,王、杨二公都遇到光相出现,各自看见了自己的形象,果然互相看不见。人们称赞自己经常看见的事物,却诋毁自己不常看见的事物。姑且不说远处的事,就拿蜀地来说,像火井、油泉,都是可以用事实证明的。若因为平常看不见就一概诋毁它们,岂不是诬妄吗?’子思子说:‘等到事情达到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欧阳子说:‘圣人治理自己所能知道的事,搁置自己不能知道的事,这叫中道。’我也说:‘是,是。’到了中午,有驿站骑兵催促我回去。下到梅子坡时,雨下得像倾注一样,行走比前一天困难了一倍,最终没有看见所谓的光相、佛灯、雪山和瓦屋等奇景。再往下到黑水、龙门,也都没有到达。到了双飞桥,有个叫楚山的僧人,曾在幽深洞中修行十年,忽然从牛心山后面披开荆棘,从猿猴行走的山路中出来,迎上来问我:‘您在山顶看见光相了吗?’我把登山路险阻、没有看见的情况告诉他。楚山咧嘴笑道:‘您难道因为没有登上峨眉山,就以为安稳了吗?那座山从来没有安稳过。您难道因为没有看见光相,就认为有所欠缺吗?这件事也从来没有欠缺过。’我又说:‘是,是。’ 回来以后,我又停留了很久。有个峨眉马鞍山的僧人,自五百里外追随而来,向我叩头,请求我记述这次游历。我怜悯他的勤劳,便写下大概情形送给他。《桃柳记》【吴鼎】。宋代苏子瞻任杭州太守时,已经疏浚西湖,又修筑堤岸,在堤上栽种杨柳,世人称为苏堤。柳树历经四百多年,遭到砍伐而衰败损耗,这是可以想见的。今上十一年,候官王君任钱塘县令,巡视旧堤,感叹说:‘这是仁侯留下的遗迹,怎么会湮没废弃到这种地步呢?’于是抽空督促百姓补种了若干杨柳,其中桃树占一半。王君经过这里,高兴地说:‘这些还不够,想来可以看见东坡公教化百姓的风采了吧?’王君进入民部以后,有一天荐绅、大夫、士人和女子经过这里,高兴地说:‘这些还不够,想来可以看见龙江君教化百姓的风采了吧?’好事者把它写成‘王堤’,桃树和柳树也因许多赋诗吟咏而被汇集记录,以表达对他的追思。过去我曾跟随王君游览堤上,请他把所栽树木的数目登记下来,收藏在地方掌故中,并禁止后来砍伐。他笑而没有答应。今年春天我经过那里,正值桃柳繁茂铺展,而我的王君那温和恭敬的盛德却再也不能亲自追随见到了,我凄然感念旧事,顿时使人想到应当封护栽植嘉树,使人不要忘记他留下的恩泽。县邑中的父老子弟,谁不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又何必等待禁令呢?又怎么知道后人不会继续栽树来继承王君的美德,就像王君继续栽树来继承苏公的美德一样?《诗经》说:‘我自身还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这是说君子忧虑的是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示范给百姓,不必担心身后有人改变、废置他的法度。从前王君不答应我,难道是有原因的吗?难道是有原因的吗?王君离任的第二年,是嘉靖十六年;那年夏五月己卯朔,故民吴鼎记。《许泉亭记》【许相卿】。
许泉故郭公泉也。石门山人更为之名。浙山水胜天下,泉值江廻谷邃处,涓涓出倾厓嵌窦中,俗逺境絶为尤胜。山人过而乐之,亭其右,卓锡焉。已而喟然叹曰:「有天地则有兹山,有兹山则有兹泉。临兹泉挹且玩者,前公而往后公而来,可十百数耶?公专而名之者,何尚其志不二于物而托之泉?泉由以传,然则非公名泉,泉以公名尔。天地之间,名可以荣,利可以富,珍丽之物,把玩之可以怡情,交乎吾前日纷如也。世固尝毕力营之,忘死趋之,志溺分渝,造物者莫之许而有也。或有之弗久,或久之得咎,犹无许耳,况名以传耶?」秀自分槁寂沦放,世无可挠吾志者。兹泉洌寒孤迥,委蔵于奥阻荒闲之区,用可资于世,莫便于用也。秀适遭之,泠然而防,沸然而瀹,畅然而饮,嗒焉乐以终老。人莫吾竞,造物者莫吾禁也。公去我来,泉将不许我乎?故更之曰「许泉」。持以告予。予怃然莞尔曰:「有是哉!」山人以正德十有四年八月九日亭,予以嘉靖元年正月三日记。顔溪记【吴鼎】杭故洲也,东塘西堰,而中城焉。所谓左江右湖者也。湖清甚,无巨鱼宴嬉之舟,岁费千金。然以其丽也,非特杭人日噪焉,天下知名久矣。东濒江,淤壤数十里,毎潮汐之候,虽大旱,土倐津润,用是宜农圃蔬蓏尤良。谚曰:「东菜西水」,明非他方所及。然以其朴也,若顔溪者,非特不逺闻,杭人亦罕造焉。出艮山门迤东七里为顔溪,或云顔氏尝主之故名,或云顔盐也。溪经斥卤,若沙田云尔。溪稍南即沙田,东北指赭山,赭山海门也,潮汐出焉。今司冦胡公别业溪上,依水竹结庐,面田筑塲,不垣不斵。胄子子忠未入成均时,恒游息焉,乐之,自号顔溪主人。是溪之味不甘于西湖,莹彻乂不如湖载粪壤,鸣桔橰,饮牛浴蚕,不雅于画舫金罍而鼓吹也。黄茅苦笋,榛莽弥岸,非若苏堤之栁【阙二字】之荷,蓬户草堂,话桑麻,忧雨旸,督稼观获而听耕田之歌。又非若漱玉泉汲龙井,聆水乐绀宇在前,云楼映后而放鹤观鱼其间也。沿濯斯溪,皆黧面涂足之夫,乡音刺刺不入耳。岂如湖上丽人,簧言玉貌而罗绮金珠者乎?之数者,明知其不如而避彼择此,盖佚则滛劳则好,善其择之审矣。于是见司冦公恭俭之风,子忠保家令德,胥可为法,记之。
译许泉原来叫郭公泉。石门山人把它改了这个名字。浙江的山水胜过天下,泉水处在江道回环、山谷幽深的地方,涓涓地从倾斜的山崖和嵌入的洞穴中流出;这里远离俗世、境地幽绝,尤其优胜。山人经过这里,喜爱它,便在泉右修建亭子,在那里卓锡居住。不久他感慨叹息说:‘有天地就有这座山,有这座山就有这眼泉。来到这眼泉边汲水、观赏的人,前代的公卿和后来的公卿,难道可以数以十百计吗?郭公专门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它,是因为他心志不被外物改变,把自己的志向寄托在这眼泉上吗?泉水因此流传下来,那么并不是郭公给泉水命名,而是泉水借郭公的名字流传。天地之间,可以使人荣耀的名声,可以使人富足的利益,以及珍贵华美、拿来玩赏可以怡情的事物,在我面前纷纷出现。世人本来曾经竭尽力量经营它们,忘记死亡地追逐它们,志向沉溺,操守改变;造物者不允许他们拥有,却仍然有人得到而不能长久,有人长久拥有却因此获罪,这还不能算真正得到,何况想凭名声流传下去呢?’我自认为命运枯槁、寂寞沉沦、放逐失意,世间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志向。这眼泉水清冷孤僻,隐藏在深奥险阻、荒僻闲静的地方,正可供世人资用,却没有比它更不便于利用的了。我恰好遇到它,感到清凉而防护它,水沸而汲取它,畅快地饮用它,默然快乐,直到终老。没有人同我争夺,造物者也没有禁止我。’ 郭公离去而我来到这里,泉水难道将不允许我拥有它吗?所以我把它改名为‘许泉’。山人拿这件事告诉我。我茫然一笑,说:‘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啊!’山人在正德十四年八月九日建亭,我在嘉靖元年正月三日记下此事。《颜溪记》【吴鼎】。杭州原来是水洲,东边是塘,西边是堰,中间是城,就是所谓左边有江、右边有湖。西湖极其清澈,没有大鱼嬉游的船只,每年花费千金。然而因为它美丽,不只是杭州人天天喧闹游赏,天下闻名也已经很久了。东边濒临钱塘江,淤积的土地有几十里;每逢潮汐,即使遇到大旱,土地也会忽然津润,因此特别适合种植农作物、蔬菜和瓜果。俗话说‘东菜西水’,明确说明这里不是其他地方所能相比的。然而因为颜溪质朴,别说远近闻名,连杭州人也很少到那里去。从艮山门向东曲折行走七里就是颜溪;有人说因为颜氏曾经主持这里所以得名,有人说‘颜’是盐的意思。溪水流经盐碱地,像沙田一样。溪水稍向南就是沙田,向东北可望赭山;赭山是海门,潮汐从那里出入。如今司寇胡公在溪上置有别业,依傍水竹建屋,面对田地筑场地,不筑围墙,也不加雕凿。他的长子子忠还没有进入国子监时,常在那里游息,喜爱这里,自号颜溪主人。这条溪的水味不如西湖甘美,清澈也不如西湖;溪旁还要堆肥、挑水,鸣响桔槔,饮牛浴蚕,远不如画舫、金樽和鼓吹雅致。黄茅、苦笋,丛生的灌木杂草布满堤岸,不像苏堤的柳树和【阙二字】的荷花;只有蓬门草堂,在那里谈论桑麻,忧虑雨旸,督促耕种,观看收获,听耕田的歌声。这里又不像漱玉泉、龙井那样,可以听水声,眼前有绀色佛寺,身后有云楼映照,还能在其中放鹤观鱼。沿着这条溪水洗濯的,全是面色黧黑、脚上沾泥的农夫,他们说着刺耳的乡音,听来并不悦耳。哪里像湖上的美人,巧言美貌,身穿罗绮,佩戴金珠呢?这几种情形,人们明知这里比不上西湖,却避开那里而选择这里,大概是安逸便容易放纵,劳作反而使人喜爱;他们的选择确实很审慎。由此可见司寇胡公恭敬俭朴的风尚,以及子忠保守家业的美德,都可以作为法则,所以记下这些。
表泰山之巅碑记【万恭】隆庆壬申春,黄河泛溢,输道梗湮,天子忧皇。命恭若曰:“汝其治水,逾夏河,成灌输,悉尽。”天子怿豫,命恭若曰:“汝其东封。”于是臣恭以八月禋泰山,报成绩也。余乃歴巉岩,逾险絶,抚秦碑,登日观。已乃陟山巅,谒天宫。忽缁衣蹁蹮,目瞪足践,招余言曰:“是泰山巅石也。”余异之,眎其上室如锢也,视其下砌如砥也。而恶知夫泰山之巅,而又恶知夫泰山之巅之石?余喟然叹曰:“夫泰山擅四岳之尊,而兹巅石又擅泰山之尊,乃从而屋之,乂从而夷之,又从而践履之,令尊贵不扬,废灵异不表见,余过也。”亟命济倅王之纲撤太清宫,徙于后方,命之曰:“第掘地而出巅,毋刓方,毋毁圆,毋斵天成,返泰山之真已矣。”倅乃撤土岭,出之巅石,▯十有一尺,厚十四尺有奇,耸三尺,戴活石焉。东▯二尺五寸,厚一尺三寸,西慱一尺八寸,长八尺有五寸。夫约泰山而束之巅,已奇甚矣。乂摩顶而戴之石,斯上界之絶颅,青帝之▯冠也。余倚活石,览观万里,俯仰八荒。逺睐则扶桑之日曜其东,昆仑之风吹其西。近眺则秦碣石若正笏,丛石如羣圭,而齐鲁诸阜,圆者似金,直者似木,曲者似水,鋭者似火,方者似土。枕青阳之綘阙,俯元君之幽宫,而六极之大观备矣。彼巅石不表见,几千万年矣,今出之,始返泰山之真,而全其尊。后来览观者,尚毋刓毋毁毋斵其天成,务万世令返其真而全其尊,以毋得罪于泰山之神。其缁衣蹁跹意乎?余问缁衣何许人,何所受而告余,黙而不答。噫,我知之矣。盖缁衣受之碧霞,碧霞受之泰君,泰君受之上清,上清受之元始,元始受之寥防之祖。阅外城记【王樵】万厯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同内外守偹防賛部臣阅外城,予以摄工部事,出太平门;尚书徐公以摄兵部事,出神防门。予以五鼓尽至观音门,官防。俄而守备邢太监、泰寜陈侯相继至。既而尚书徐公至。黎明循垣内东行,垣皆国初蒸土所筑,极坚厚。上以蜈蚣木出檐,覆之以瓦。岁久土有剥落,木瓦有頽坏,则修之至今,埀三百年。外郭周百八十里,包罗山谷,诚前代所未有也。北面一带因山为险,据江为守。自观音门而东,绕钟山之后,而左皆冈阜不断。在东北曰姚坊门,又南曰仙鹤门,乂南曰麒麟门。地势渐平,钟山侧看成峰,横看成岭。摄山后峙,青龙左绕,石城右踞,天印为案。于此行颇得其形势之的,而知我圣祖于金陵定鼎于钟山卜吉,以为万年之蔵圣鉴髙逺,非防常可窥也。是日由南出者为恊同守偹刘监丞、定西蒋侯,起凤台门。又东曰夹冈门,又东曰上方门,又东曰髙桥门。南北两路同防于沧波门,有官防曰阅城防所。内外守备兵工二部堂序坐饭毕,予与徐公入朝阳门。道中审见钟山蜿蜒扶舆,众山环拱,南面空濶,秦淮流于前,大江绕于后。沿江诸山乂皆遥为金陵拱防,其面势与防常所见不同,盖从髙而下始得之也。归至工部,与四司官议修城事,颇言修内城易,修外城难。内城纵有崩坏,旧甎多存,用甎灰补修,新旧即成一片,势自坚久。外城原以土筑,土有剥落,用土坯幇砌,不久即坏。后易以甎,土外幇甎虽可暂支一时,而甎土原不相入,防亦崩坏。若欲永久不坏,须如北京外城,一如甎城之法。里虽用土筑,外则用甎实砌,非幇砌之比,故得坚久。但北京外城止南三门一面,南京外城则连亘辽濶,其功实难。《周书·毕命》曰:「申画郊畿,慎固封守。」《周礼·大司徒》乃建王国,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有掌固司险,掌疆封。人之官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颁其士庶及其众庶之守。郭即今之外城,所谓沟池、树渠之固,恐大畧如今边墙之制。有墙以限隔,有墩台以瞭望拒守,有渠以环之,有树以固之。墙之比城易修,而亦足以为守。比城易修者,以用土筑而不用甎也。欲其足以为守,须备前所云四者,而后可以经久。则在当事者以意损益而已。阅内城记【王樵】
译《表泰山之巅碑记》【万恭】。隆庆壬申年春天,黄河泛滥,运输道路堵塞淹没,天子忧虑不安。命令我说:‘你去治理水患,使河水越过夏河,完成灌溉和运输,务必全部办好。’天子感到喜悦,又命令我说:‘你去东方封禅。’于是我在八月举行禋祀祭祀泰山,以报告治水成功。我于是经过险峻的岩石,越过险绝之处,抚摸秦碑,登上日观峰。随后登到山顶,拜谒天宫。忽然有个穿黑衣的人翩翩而来,瞪着眼、踩着脚,招呼我说:‘这就是泰山山顶的石头。’我感到奇怪,看见石头上面的屋室像被封闭了一样,下面的台阶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可是哪里知道这是泰山之巅,又哪里知道这是泰山之巅的石头呢?我叹息说:‘泰山享有五岳之尊,而这山巅之石又享有泰山之尊;如今却先在上面建屋,又把它铲平,还任人踩踏,使它的尊贵不能显扬,使它的灵异荒废而不能显现,这是我的过错。’我立即命令济州副职王之纲拆除太清宫,把它迁到后面,并命令他说:‘只管挖开地面,使山巅露出,不要削去方形,不要毁坏圆形,不要斫削天然形状,只须恢复泰山的本真罢了。’王之纲于是拆去土岭,显露出山巅之石;石头长十有一尺,厚十四尺有余,高耸三尺,上面还承托着活石。东面长二尺五寸,厚一尺三寸;西面宽一尺八寸,长八尺有五寸。把泰山收束在山巅,又把山巅之石磨平而承托在上面,本来就已经非常奇异了。这块石头是上界最高的头颅,是青帝的玄色冠冕。我倚靠着活石,眺望万里,俯仰八方。远望时,扶桑的太阳在东方闪耀,昆仑的风从西方吹来;近看时,秦地的碑石像端正的笏板,丛立的石头像成群的玉圭,齐鲁各地的山丘,圆的像金,直的像木,曲的像水,尖的像火,方的像土。背靠青阳的绛色宫阙,俯视元君的幽深宫殿,六方极远处的壮观景象全都具备了。那块山巅之石没有显露,已经有几千万年了;如今使它露出,才恢复了泰山的本真,也保全了它的尊贵。后来登临观览的人,希望不要削它、毁它、斫它的天然形状,务必使它万世保持本真、保全尊贵,以免获罪于泰山之神。那个黑衣人翩翩而来的用意是什么呢?我问黑衣人是什么地方的人,又从谁那里接受命令来告诉我,他沉默不答。唉,我知道了。大概黑衣人从碧霞那里接受命令,碧霞从泰君那里接受命令,泰君从上清那里接受命令,上清从元始那里接受命令,元始又从寥廓之祖那里接受命令。《阅外城记》【王樵】。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同内外守备以及兵部、工部两部堂官巡视外城。我代理工部事务,从太平门出发;尚书徐公代理兵部事务,从神策门出发。我在五更时全部到达观音门,官员在那里会合。不久守备邢太监、泰宁侯陈侯相继到达,随后尚书徐公也到了。黎明时沿着城垣内侧向东行走,城垣都是明朝初年用蒸土筑成的,极其坚固厚实。城墙上用蜈蚣木伸出檐外,再覆盖瓦片。年久以后,土有剥落,木瓦有坍坏,便一直修缮到现在,差不多三百年了。外郭周长一百八十里,包罗山谷,确实是前代从未有过的规模。北面一带依山设置险要,凭借长江防守。从观音门向东,绕过钟山后面,左边全是连续不断的冈阜。东北面叫姚坊门,再向南叫仙鹤门,又向南叫麒麟门。地势渐渐平坦,钟山从侧面看像山峰,横看像山岭。摄山在后面耸立,青龙山在左边环绕,石城在右边盘踞,天印山作为案山。走到这里,颇能看清金陵的形势,也由此知道我圣祖在金陵定都、在钟山选择吉地,是为万年之藏;圣祖的见识高远,不是平常人所能窥测的。这天从南面出发的,是协同守备刘监丞和定西侯蒋侯,他们从起凤台门出发。再向东是夹冈门,再向东是上方门,再向东是高桥门。南北两路在沧波门会合,那里有官署,叫阅城防所。内外守备以及兵部、工部两部堂官按次序坐下,吃完饭后,我和徐公进入朝阳门。路上仔细看见钟山蜿蜒起伏,众山环绕拱卫,南面空旷开阔,秦淮河流经前方,长江绕到后方。沿江各山又都从远处环抱金陵,所呈现的形势与平常在城中看到的不同,大概只有从高处向下看才能看清。回来到了工部,与四司官员商议修城之事,大家多说修内城容易,修外城困难。内城即使有坍坏,旧砖多还存在,用砖和灰补修,新旧便能连成一片,城势自然坚固长久。外城原来用土筑成,土层剥落后用土坯帮砌,不久就会毁坏。后来改用砖,土墙外面帮砌砖虽然可以暂时支撑一时,但砖与土本来不能相互结合,城墙也会坍坏。若要永久不坏,必须像北京外城一样,完全按照砖城的办法修筑。里面虽用土筑成,外面却用砖实砌,不是帮砌的做法,所以能够坚固长久。但北京外城只有南面三门这一面,南京外城却连续辽阔,工程实在困难。《周书·毕命》说:‘划定郊外疆界,谨慎巩固封疆守备。’ 《周礼·大司徒》说:‘于是建立王国,规定王畿方圆千里,并封土植树;设置掌固、司险等官,掌管疆界和封守。这些官员负责修治城郭、沟池、树木、渠道的坚固工程,并分派士人、庶民和众人承担守卫。’郭就是今天的外城;所谓沟池、树木、渠道的防固,大概大致相当于今天边墙的制度:有墙用来隔限,有墩台用来瞭望和拒守,有沟渠用来环绕,有树木用来巩固。墙比城容易修筑,但也足以守卫。说它比城容易修,是因为用土筑而不用砖。若想使它足以守卫,就必须具备前面所说的四项,然后才能经久耐用;具体还要由主管者酌情增减。《阅内城记》【王樵】。
是月二十五日,阅内城内外四守备兵工两部堂防于通济门。黎明登城,如前分阅。刘监丞蒋定西由西歴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清江门、定淮门、仪凤门。予等由东歴正阳门、朝阳门、太平门、神防门、金川门、钟阜门,而防于净海寺。寺在城外,据狮子山趾。狮子山在城内,即国初建阅江楼处。是日颇尽金陵大观,盖内外逺近毕见也。通济之外,秦淮之池,雉堞不甚髙,径不甚濶,仅容两马,俯视甚峻,而基实▯濶。瓴甋两面厚可丈余,而附墉之土则长坂天成,濶十余丈,虽不设台,亦无虑也。至正阳门下舆而过,旭日初上,朝烟未消,南望郊坛,北望大内,如在图画。自朝阳门而北,则钟山在外,隆广山在内,城贯二山之间,包山而过。孝陵中松栢参天,谿谷逶迤,歴歴可数。隆广山盖钟山之足,陇石崔嵬,亦多古木,有廵山官军跪迎。山上道中见松栢枝榦多作虬龙之势,皮似鳞甲,在动植二物中,恐亦得气之相类者欤?城随山势,此处独髙,歴级而上,东北折处为孝陵后门。自此而西至太平门,城皆在冈陇之上。太平门居隆广覆舟二山之间,门外长堤数里,为三法司面城临湖,而在钟山之趾。▯武湖在覆舟山之后,城亦包山而过。自此至鸡笼山,冈陇不断,城皆因山而临湖。湖逼山趾,城与湖相逶迤,盖至鸡笼山之尽,城不复西别筑,城下循湖而北为神防、金川二门。盖至此始为城之极北处也。城降于鸡笼之后者一等有便门,歴级而下。自此▯武湖之曲折始得尽见。新旧册库在湖之中,此处最深,湖连亘太平、神防二门之间,环湖村落栉比,土田畦垅方整,宛如棋枰。自此而西则大江迤逦而东,绕出帝都之后,逆江而上皆山也。江山之险,实天造地设。传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设险亦因乎地险。”汴为四战之地所。以不可都也。金陵以江为险,人之所知,而用险之道,人或未尽知。六代南宋虽偏安,即其保守一隅,能却敌而制胜,如周瑜、王导、谢安、韩世忠、虞允文者,亦有用之之道矣。自金川北绕狮子山于内,雉堞东西相向,亦建二门,曰钟阜、仪凤。金陵在春秋时本吴地,越句践灭吴,筑城于长千,里俗呼越台。楚置金陵邑于石头,金陵有城邑自此始。秦始皇以望气者之言,凿方山,断长垅,以泄王气,其河源二:一出句容华山,一出溧水东庐山,合流入方山埭,自通济水门入都城,南经武定、镇淮、饮虹三桥,西出三山水门,治石城以达于江,乃今所名秦淮者也。东汉末,以秣陵地封孙防为吴侯,至弟权据有江东,筑石头城,因山为险,扼江为守,即今石城门一带尚其遗趾也。改秣陵为建业,建安十三年,移丹阳郡治建业,遂徙都焉。都城在淮水北五里,据覆舟山,西倚石头以为重,后帯▯武湖以为固,前栅秦淮以为阻。今详审其地,实得面势之正,南五里至淮水有大航门,宫之后有苑城,晋所谓台城,即此也。赤乌四年,东凿渠,名青溪,自城北堑泄▯武湖水,九曲西南入秦淮,今仅存一曲而己金陵建都实自吴始,其故迹大畧具于此矣。海岱记【王樵】予年十三四时,从先君官东莱,尝一至海上。泰山虽未登,道中先君每指示之。初不甚了了,及过鲁境,东方空旷,逺愈分明。后读杜诗,乃知所谓“齐鲁青未了”者,为简而尽也。嘉靖庚申,待罪按察,乂得奉遗轨防,旧游至,以六月诸僚间相邀,泛舟大明湖。芙蕖盛开,舟行翠盖间,自谓身在水仙之国。渚沚间时有村落,忘在城市。一日遂放舟出水门,至华不注山而止。城北古木苍然,清溪印月,一时幽兴,言不能状。窃谓钱塘、西湖不足以过也。华不注为歴下主山,诸山环伏,此独孤秀。山以逺而妍,此山纯石不树,而黛色可挹,逺近皆妍。趵突泉今为午道,数因送客至焉。乔白岩尝因游此而起,防源王屋之兴。盖王屋山至髙而险,流水发源其顶,入太乙池而伏九十里,复见为东西两源,所谓东流为泲者也。俗传泲源能出物,以应人之求,然率于三四月间,盖春夏之交,泉脉腾沸而泲尤劲疾,物随沸而上,故余时即否,无他神异也。
译这月二十五日,内城内外四处守备以及兵部、工部两部堂官在通济门会合巡视内城。黎明登城,像前次一样分路巡视。刘监丞和蒋定西从西面经过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清江门、定淮门、仪凤门;我等从东面经过正阳门、朝阳门、太平门、神策门、金川门、钟阜门,在净海寺会合。寺在城外,坐落在狮子山脚下。狮子山在城内,就是明朝初年建造阅江楼的地方。这一天充分看尽了金陵的壮观景色,大概内外远近都看到了。通济门外,秦淮河形成的护城水面,城垛并不很高,通道也不很宽,仅能容两匹马并行;向下看很陡峭,但城基实际十分宽广。两面砖墙厚约一丈多,靠近城墙的土坡则自然形成长斜坡,宽十多丈,即使不设置城台,也不用担忧。到了正阳门,便下轿步行通过;旭日刚升,早晨的烟霭还没有消散,向南看郊坛,向北看大内,好像置身图画之中。从朝阳门向北,钟山在城外,隆广山在城内,城墙贯穿两山之间,包围着山而过。孝陵中松柏参天,溪谷曲折,清清楚楚都可以数出。隆广山大概是钟山的山脚,山岗石块高耸,也有许多古树;有巡山的官军跪迎。在山上的道路中,看见松柏的枝干大多呈虬龙般的形势,树皮像鳞甲;在动植物两类之中,恐怕也是得到了相类似的气质吧?城墙顺着山势修筑,这里独自高峻;登级而上,向东北转折的地方就是孝陵后门。从这里向西直到太平门,城墙都在冈陇之上。太平门位于隆广山和覆舟山之间,门外有数里长堤,是三法司面向城墙、临近湖面的地方,也在钟山脚下。玄武湖在覆舟山后面,城墙也包山而过。从这里到鸡笼山,冈陇不断,城墙都依山而临湖。湖水逼近山脚,城与湖相互曲折;大概到鸡笼山尽头,城墙不再向西另筑,城下沿湖向北就是神策、金川两门。这里大概才是城的最北端。城墙在鸡笼山之后降低一级,有便门,沿台阶向下。从这里开始,玄武湖的曲折才可以全部看见。新旧册库在湖中,这里湖水最深;湖面在太平门和神策门之间延伸,环湖村落排列得像梳齿,土地田畦方正整齐,宛如棋盘。从这里向西,长江曲折向东,绕到帝都后方;逆江而上,四周都是山。江山的险要,确实是天然形成的。《传》说:‘天险是不能攀登的险阻;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设置险要也要因循地势的险要。’汴地是四面受敌的战场,所以不能建都。金陵凭借长江作为险要,这是人们都知道的;但利用险要的方法,人们有时还没有完全明白。六代以及南宋虽然偏安一隅,却能凭借守卫这一方土地来击退敌人、取得胜利,像周瑜、王导、谢安、韩世忠、虞允文,都有利用这种形势的方法。从金川门向北,绕过狮子山内侧,城垛东西相对,又建有两座城门,叫钟阜门、仪凤门。金陵在春秋时本是吴地,越王句践灭吴后,在长干修筑城池,民间称为越台。楚国在石头设置金陵邑,金陵从此开始有城邑。秦始皇听望气者的话,凿开方山,截断长垅,以泄散王气。秦淮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句容华山,一个出自溧水东庐山;两水合流进入方山埭,从通济水门进入都城,向南经过武定桥、镇淮桥、饮虹桥,向西从三山水门流出,治理石城水道而通达长江,这就是今天所称的秦淮河。东汉末年,朝廷把秣陵之地封给孙权为吴侯;后来孙权的弟弟占有江东,修筑石头城,凭借山势设险,扼守长江;如今石城门一带还保留着它的遗迹。后来把秣陵改名为建业。建安十三年,迁丹阳郡治到建业,于是迁都于此。都城在淮水以北五里,依靠覆舟山,西面倚着石头山作为屏障,后面环带玄武湖作为固守,前面以秦淮河为栅栏阻隔。如今详细考察这里的地势,确实得到了面向和形势的正位。向南五里到淮水,有大航门;宫城后面有苑城,晋代所说的台城,就是这里。赤乌四年,向东开凿水渠,名叫青溪,从城北的壕沟泄出玄武湖水,曲折九次后向西南流入秦淮河,如今只剩下一曲而已。金陵建都确实从吴国开始,它的旧迹大致都在这里了。《海岱记》【王樵】。我十三四岁时,跟随父亲在东莱任职,曾经到过一次海边。那时虽然还没有登泰山,路上父亲常常指给我看。我起初并不十分明白,等经过鲁地,东方空旷,泰山在远处越发清楚。后来读杜甫的诗,才知道所谓‘齐鲁青未了’,实在是简明而尽意。嘉靖庚申年,我任按察,得以奉行前人遗留下来的巡视之事;旧日游览的愿望得到实现,这年六月,我同僚属相互邀请,泛舟大明湖。荷花盛开,船行在翠盖之间,自以为身在水仙的国度。水洲之间不时有村落,几乎忘了自己身处城市。有一天于是放船驶出水门,到华不注山才停下。城北古木苍郁,清溪映着月色,一时的幽雅兴致,语言无法形容。我私下认为钱塘、西湖都不足以超过这里。华不注是历下的主山,群山环绕伏卧,只有它孤独而秀美。山因为遥远而显得妍丽;这座山全是石头,没有树木,但黛色仿佛可以掬取,远近都很美。趵突泉如今是午道,我多次因为送客而到那里。乔白岩曾因游览这里而产生治理汶水、疏导王屋山水源的兴致。大概王屋山极高而险峻,流水从山顶发源,流入太乙池后潜伏九十里,又重新出现,分为东西两条水源,这就是所谓向东流成为泲水。民间传说泲水源头能够根据人的请求涌出东西来应验,但通常在三四月间出现,大概因为春夏交替时泉脉沸腾,泲水尤其强劲迅疾,物品随沸水上涌,所以其他时节便没有,并没有别的神异。
再出为趵突泉。曾子固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正与泲源事同。然子固谓岱北、齐东南诸谷之水滙于黑水柏厓之湾,至于渴马厓下泊然而止,潜流地中,北至歴城之西,复出为趵突泉,而不明言其为泲水。然歴下发地皆泉,实皆泲所过也。潴为大明湖,注为泺水,分为大小清河,皆泲水也。唐李贤谓泲自郑以东,贯徳、曹、郓、济、青以入于海。然则人称絶于王莽时,非真絶也。山东苦沟洫之政不脩,储泄无法,故旱潦无备,可耕之处,往往弃为蒿莱,岁一不登,民辄流移,须朝廷加意责成,监司守令有以为之处,而后可。东三府差胜于西三府,然总不如河南也。山东人人习武,虽五尺童子亦能射,有能脩太公、管仲之政,他日未必不如李抱真,雄视诸方也。临清南北襟喉,山东廵抚宜建台于此以镇之,设险以守。国道宜然,已至审饥之法,须编入村落,沿门唤集,给票注簿,示有期日,使按期而来,不并聚一日,然后依次给散,则里老吏胥不得作弊,而穷民得沾实惠。庚申年山东饥,廵抚奏准发粟赈贷,予以此法行之,又设粥于寜阳,亲往监视。同僚多谓其过,予谓晦翁在浙东,单车却导从,穷檐之下无不到,故民隠无不知。今犹患不能如此,岂过耶?景王之国道出山东,舟大小千艘,用夫二万余,用七道民壮皇筏夫,沿河接逓,夫犹不足,量派里县乡夫。予虑其扰,则命乡夫且缓派。忆昔为行人出使时,见夫役有一程接代不至,便哓哓有言。及与雇钱,则连行数程不称困乏,因知沿河雇募便可取足。白于廵抚,请尽罢乡夫。廵抚初未以为然,及闻前路乡夫被王舟人逼索剥夺,有投水溺死者,缢者,逃者,盖郷夫颇有衣装,乂蠢懦,故舟人得肆虐。乃如予前议,彼沿河人皆积猾,衣缕盖形不足,腰裹三升,棋炒钱十数文,舟人无所索。王舟自平原至沙河二千里,一用雇募,费省而人便,半月而出境。有司可委托者多为同僚所占,不欲与之争,剩下典史驿丞素署下考者,予因呼而用之。至则激之曰:「汝等自新之机在今日,皆叩首愿自效。」盖王府人役非此辈不能与之言,有以塞之,使之安靖而过,不受扰足矣。临清知州为王府人围逼,至欲自戕。王舟夜过某闸,束燎不续,致问廵抚廵按安在。孟知县至于被锁,此可见矣。汶水自古东北入海,以智力导引,使南接淮泗,北通白卫,实创自元人,而成于我朝二百余年,岁漕四百万石,按期而至。南北三千余里,官私一航阅月可达,物货相输,有无相济。故漕河国家之津脉,有不通当求所以通之之防。若欲舍此而彼求,纵曰可济,犹非至计,况必不可成,如近日胶莱之议乎?凡为漕河之患有二:曰泉流之微也,曰黄河之决。也泉流之微,起于泉政之失也。凡系泉流所在,疏导以时,沿河水柜闸堰储泄有法,尺寸之水尽为漕用,故以一汶之流济千里之运,而未尝不足。后七十二泉闻多湮塞,储泄之法悉不如前,此可诿曰“问诸水滨”哉?至于黄河决,而南北皆有害,决而南,则徐沛淮扬受其冲,而祖陵尤可虞。此莫大之患,而人犹狃目前之安,卒无善后之防。决而北方,忧其害漕,而又忧至于废漕者,缪説也。余阙固云:“人言黄河北恐防通之漕废,吾谓黄河北而防通之漕不废。何则?漕以汶而不资于河也。”此言可谓尽之。然河势若此,而冲入防通,则闸座皆废。幸而通流,则舟行闸面,一日数程,暂若快意;不幸而横决,有决有塞,至于断流,舟楫不通,而水柜闸堰素费工力者,皆为所坏,修复甚难。此则害漕为势所不免。故人言引黄河以济漕河,未尝不可,导之使北,何也?天地之有四渎,犹人身血脉之有大经络。渎者独入于海也。今河淮并行,河夺淮之道至于泛滥,犹人身血紊经络,此岂可谓天地之常也哉?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下流少缓,上流必淤,是以海口积成大沙。以河淮并行,淮道隘小,去不迅疾之故也。今海口之沙不可去,上流纵筑隄防,约拦水势,安能永久无事?欲永久无事,惟有纵之使北而已。或曰:“河淮并行几年于兹矣,非不欲使之北,不可北也。”吾谓不然。所谓不可北者,若谓利害有不可,则吾前既言之,害漕之害,孰与祖陵之重?智者尚当权其重轻,况河虽北而漕可无害,尚有防乎?若谓河性不可使北,则尤不通于理,不达于河势矣。汉时河有徙次,止在北方,去禹故道未尝相逺。
译泲水再次涌出,就是趵突泉。曾子固说,曾有人把糠丢在黑水湾,却在这里看见它,正与泲水源头的事情相同。然而曾子固说,岱山以北、齐地东南各山谷的水汇聚于黑水柏崖湾,到渴马崖下忽然停止,潜行在地下,向北到历城以西,又涌出成为趵突泉,却没有明说它是泲水。但历下从地下涌出的全是泉水,实际上都是泲水流经的地方。泉水汇聚成为大明湖,流出成为泺水,分为大小清河,都是泲水。唐代李贤说,泲水从郑地以东流过德州、曹州、郓州、济州、青州而入海。这样看来,人们说泲水在王莽时断绝,并不是真的断绝。山东苦于沟渠水利的政务没有修治,蓄水、泄水没有办法,所以旱灾和涝灾都没有防备;可以耕种的地方,往往荒废为蒿草,一年没有收成,百姓就纷纷流离。必须朝廷加以重视,责成督抚、郡守、县令设法办理,然后才行。山东东部三府略胜于西部三府,但总体都不如河南。山东人人习武,即使五尺高的孩童也能射箭;如果有人能够修明太公、管仲的政事,将来未必不能赶上李抱真,雄视各方。临清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山东巡抚应当在这里建立台署来镇守,设置险要防守。治理国家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说到审查饥民、发放赈济的办法,必须把人编入村落,沿门呼唤召集,发给票据并登记簿册,注明日期,使他们按期前来,不要集中在一天,然后依次发放,这样里老和吏胥就不能作弊,穷苦百姓也能得到实惠。庚申年山东发生饥荒,巡抚奏请准许发粮赈贷,我用这个办法实行,又在宁阳设置粥厂,亲自前往监督。同僚多说我做得过分,我说朱熹在浙东任职时,乘一辆车,减省随从,穷苦人家的屋檐下没有不到的地方,所以百姓的隐情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还担心不能这样做,难道是过分吗?景王的王府粮运经过山东,大小船只一千艘,使用民夫二万多人;原来使用七道民壮和皇筏夫沿河接替运送,民夫仍然不足,于是按数摊派里、县、乡夫。我担心扰民,便命令乡夫暂缓派遣。我想起过去任行人出使时,看见夫役有一程接替不到,便喋喋不休地抱怨;等到给他们雇钱,他们连续行走几程也不说困乏,因此知道沿河雇募就足以解决。于是向巡抚说明,请求全部停止征用乡夫。巡抚起初不以为然,后来听说前面道路上的乡夫被王府船夫逼迫索取、剥夺财物,有人投水淹死,有人上吊,有人逃走;大概乡夫颇有衣物,又愚笨懦弱,所以船夫得以肆意虐待。于是按照我先前的建议办理。沿河那些人都积习奸猾,衣服破烂,几乎遮不住身体,腰间只带三升粮食,身上只有十几文钱,船夫没有什么可索取的。王府船从平原到沙河二千里,全用雇募,费用节省而百姓便利,半个月便出了山东境。有司中可以委托的人,大多被同僚占用;我不想同他们争,剩下典史、驿丞等平素任职考核列为下等的人,我便召来使用。到了那里,我激励他们说:‘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在今天。’他们都叩头,愿意亲自效力。王府的差役不是这类人便无法同他们交涉;只要有人能够阻挡他们,使船队安稳通过、不受骚扰就够了。临清知州被王府差役围逼,甚至想自杀。王府船夜间经过某闸时,捆束的火把没有接续上,王府便责问巡抚、巡按在哪里。孟知县甚至被锁起来,由此就可以看出情形。汶水自古向东北流入海,后来用人力智慧疏导,使它向南接通淮水、泗水,向北通达白卫,这件事实在创始于元人,完成于我朝二百多年;每年漕运四百万石,按期到达。南北三千多里,官船、私船一个航程用一个月便可到达,货物相互运输,有无彼此接济。所以漕河是国家的津脉,哪里有不通,就应当寻求使它通畅的办法。若想舍弃它而另求其他办法,即使说可以办成,仍然不是最好的谋划,何况一定不能成功,正如近来胶莱河的议论呢?漕河共有两种祸患:一是泉水流量微小,二是黄河决口。泉水流量微小,起因于泉水管理失误。凡是泉流所在的地方,都应当按时疏导;沿河水柜、闸门、堤堰的蓄泄要有办法,使每一寸水都用于漕运,所以凭一条汶水的流量可以供应千里运输,却从来没有不足。后来听说七十二泉大多淤塞,蓄泄水的办法全不如从前;这难道可以推说成‘到水边去问’吗?至于黄河决口,南北都会受害。向南决口,徐州、沛县、淮安、扬州承受冲击,而祖陵尤其令人忧虑。这是最大的祸患,但人们仍然习惯于眼前的安逸,始终没有善后的防备。若向北决口,担忧它损害漕运,又担忧以至于废弃漕运,都是错误的说法。余阙曾说:‘人们说黄河向北决口,恐怕会使通州的漕运废弃;我认为黄河向北决口,通州的漕运不会废弃。为什么呢?因为漕运依靠汶水,并不依靠黄河。’这话可以说把道理说尽了。然而河势如果像这样,冲入通州,闸座都会毁坏。幸而水流贯通,船经过闸面,一天可以走几程,暂时好像很顺利;不幸而横向决口,就会一边决口一边淤塞,直到断流,船只不能通行,而水柜、闸门、堤堰平素耗费工力建成的设施,也都会被毁坏,修复十分困难。这就是漕运受到损害而势所难免的情形。所以有人说引黄河水来补助漕河,并非完全不可;但为什么要把黄河导向北方呢?天地间有四条大渎,就像人体血脉有主要经络一样。所谓渎,就是单独流入大海的水道。如今黄河、淮河并行,黄河夺取淮河的河道而造成泛滥,就像人体血液紊乱、冲乱经络,这难道能说是天地的正常状态吗?黄河水又重又浑浊,号称一石水中有六斗泥;下游稍微缓慢,上游就必然淤积,所以海口积成大片沙洲。黄河、淮河并行,是因为淮河河道狭小,水流不能迅速排去。如今海口的沙洲无法清除,即使上游修筑堤防,约束拦截水势,又怎么能永久无事?要想永久无事,只有放任黄河向北流。有人说:‘黄河、淮河并行已经多年,不是不想让黄河向北,而是不能向北。’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不能向北,如果是说利害关系上有不可行之处,那么我前面已经说过,损害漕运的祸患与祖陵的重大安全相比,哪一个更严重?明智的人尚且应当权衡轻重,何况黄河即使向北,漕运也可以不受损害,难道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吗?如果说河流的性质不能使它向北,那就更不合道理,也不了解河势。汉代黄河曾多次改道,但都在北方,距离大禹的故道并没有很远。
汉武帝元光中,河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武帝亲临决河,公卿负薪,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防,而导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无水灾。平帝时大司空掾王横言:「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徙完平处,使经西山,足东北入海。」是前代定论,固惟以复禹旧迹,使东北入海为是矣。迨后世不能如武帝逺见,决意瓠子之塞,所以多河患。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后世失其道而南,岂河不可使北哉?或言禹九河故道在今沧瀛、景德之境,宻迩神京,奈何引河患使近哉?吾谓两京俱为根本重地,以祖陵言,则南之害廹而难缓议;以地势言,则北之害犹賖而可预图。况太行西绕,黄河又来朝拱京东,钤钥益固,岂不有助于神京之壮?反谓延患使近哉?夫黄河治则不难于修复漕河,漕河复则不必复言海运。今胶河之议虽罢,海运之险尚未有极言其不便而止其议者。丘文庄公海外人,故专言海运之利。彼所谓计损失之少者,岁到之米数,而不知海中漂溺之事,无日不有。太仓但责岁到之数无亏,而不问其他。有司预有损失之虞,安能无倍赢之输?而舟卒民力,元人视为痛痒,不知者安尝一一报之官而书之史乎?以近日徐沛间黄水泛涨之时,犹有漂失,乃改冬底起运以避此,而况海中乎?长运之军岁无休息,复驱之海,情将不堪,势又及民兵民俱困矣。借曰募其愿者,寜有几也?故闸河必不可弃,海运必不可行。闸河惟通,故南北货物交输,官私船只绎络,两防人民辏集,两京津脉相通,所以为国家全盛气象。若行海运,则闸河必以无用而废。闸河以无用而废,则南北货物官私船舟,寜能如前日之通行乎?两防人民必以无业而去,寜复如前日之辏集乎?自此浸成萧条,岂国家全盛之气象乎?或又言:「兼行海运,非欲废漕河也。漕河或有迟阻,此不至而彼至,且因以习知海道,不亦可乎?」此乂计之左者也。闻太仓已有数年之储,漕河或乂迟阻,自有转般之法可行,何事?而兼行海运,幸冀于此不至而彼至乎?况自经倭乱以来,人心日坏,盗贼之变在陆地犹难尽防,海中之事尤不可预料。吾恐自此生事,而习知海道之人欲为冦偹,而先以啓冦。元人之鉴,固未逺也。胶莱河者,源出髙宻县,南自胶州分流,北至莱州府海仓入海。风帆一日夜抵胶,入胶河至海仓入海,风帆二日夜抵天津。通计海洋之中,不过六百里耳。元人疏濬,欲以避东海数千里之险,以末运兵梗而止。入我朝,士大夫以海运有风波之虞,漕河或有意外之阻,多言可开此以为餽送别道,而朝廷未曾试其利害。万厯中,用尚书刘公应节之言试而难成,乃罢。自是胶莱之议息矣,因记于此。谚谓此河为铜幇铁底,难于开濬,又难于通津。旧议所以为通津之防者有二:一曰两头海潮,一曰中路泉泺。今勘河髙而海下,势本难通。又南潮止及陈村闸,距海口二十里;北潮止及杨家圈,距海口六十里。遇风迅潮疾,或至朱铺亭口,不可为常。且潮水倐忽长落,运舟寜无守候躭延?况潮之所及有限乎?此通潮不足恃也。泉泺之説,初谓沿海郡县凡流泉湖泺皆可如漕河引泉之法,以时疏之,赖以为胶河之济。一曰沽河,源出黄县;一曰张鲁河,源出髙宻铁橛山,众水所聚,名曰都泊,即公孙▯牧豕处,周百余里,中隠二三十泉,可济分水岭之艰。一曰淮河,水势极大,冬夏常流,亦名淮河。谚曰:“胶翁淮母,无媒不偶。”此三者实胶莱河之命脉也。今勘前项河泺最下之地,为秋潦所归,十月以后日渐消耗,至春月泉脉微细,适粮运涌到之时,虽置柜建闸,终不能使之源源而来。此引河不足恃也。乘潮引河皆无足恃,又况濒海之地上多积沙,下多碙石。沙在海中者,潮水涌进,沙必随之而入;沙在地中者,畚锸所及,沙必随之而出。土可荡尽,沙则下沈,非挑除所能。絶亦非堰闸所能障也。至于碙石,人谓锥不能入,此乂难于挖沙矣。庚申冬,与叅政林君登泰山。初十余里皆髙冈,至囘马岭,始峻防,车马不可上,坐板舆,用伏机可转,数人扛之,二人挽之。前者见后人顶,后者见前人履底,而坐者常平。计三百四十一盘,四千三百七十四磴。初望髙峰刺天,有白云缥缈其间,以为絶顶。及到天关,又在踝下,下瞰神悚。至顶尚十里也。时当雪后初晴,千山之巅犹白,下视一气混茫,上下一色,恍如身坐水晶宫。
译汉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注入钜野,通到淮水、泗水。汉武帝亲自到决口处,公卿背负柴薪,终于堵塞瓠子决口,并在上面筑宫,命名为宣防;又疏导黄河北行的两条河道,恢复大禹旧有的河道,于是梁、楚之地没有了水灾。汉平帝时,大司空掾王横说:‘秦国攻打魏国时,决开黄河水灌魏都,决口从此扩大,不能再修补;应当迁移河道,使它经过西山,足以向东北流入海。’这是前代已经确定的结论,本来就应当以恢复大禹旧道、使黄河向东北入海为正确办法。到了后世,不能像汉武帝那样有远见,决意堵塞瓠子决口,所以造成了许多黄河灾患。孟子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道路治理。’后世失去水道,使黄河向南流,难道是黄河不能向北吗?有人说大禹九河的故道在今天沧州、瀛州、景德一带,距离神京很近,怎么能把黄河灾患引到近处呢?我认为南北两京都是国家根本重地。若从祖陵来说,黄河向南造成的灾害迫近而难以缓议;若从地势来说,向北的灾害还远,可以预先谋划。何况太行山向西环绕,黄河又来到京城东面朝拱,防守关键更加牢固,难道不能有助于神京的壮势吗?反而说这是把灾患引近了吗?黄河治理好以后,修复漕河并不困难;漕河恢复以后,也不必再谈海运。如今胶河的议论虽然停止了,但海运的危险,还没有人把它的弊病充分说明并因此停止这项议论。丘文庄公是海外人,所以专门谈海运的好处。他所谓计算损失较少,只计算每年运到的米数,却不知道海上漂流沉没的事情没有一天不存在。太仓只责求每年运到的数量没有亏缺,却不追问其他损失。有司预先担心损失,怎么能不加倍征收来补足呢?至于船卒和民力,元人把他们的痛苦当作无关紧要;不知道的人,哪里曾经一一向官府报告并载入史书呢?就拿近来徐州、沛县之间黄水泛涨时来说,尚且有漂失的事情,于是改为冬末起运来躲避它,何况是在海上呢?负责长途运输的军士一年到头没有休息,又把他们驱赶到海上,情势将要不堪;这样一来,民夫和士兵也都困苦了。即使说招募自愿者,又能有几个人呢?所以闸河绝对不能放弃,海运绝对不能实行。闸河只有保持畅通,南北货物才能互相运输,官船和私船才能络绎不绝,两岸百姓才能聚集,两京的津脉才能相通,这才是国家全盛的气象。若实行海运,闸河必然因为无用而废弃;闸河因无用废弃后,南北货物以及官船、私船,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通行?两岸百姓必然因为无业可做而离去,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聚集?这样逐渐形成萧条景象,难道还是国家全盛的气象吗?又有人说:‘兼行海运,并不是要废弃漕河。漕河有时迟滞堵塞,这里没有到而那里先到,而且还可以借此熟悉海道,不也可以吗?’这又是错误的谋划。听说太仓已经有数年的储粮,即使漕河又迟滞,也自有转运分拨的办法可以实行,何必兼行海运,侥幸希望这里不能到而那里先到呢?何况自从经历倭乱以来,人心日益败坏,陆地上的盗贼变乱尚且难以完全防备,海上的事情尤其无法预料。我恐怕从此会引发事端;熟悉海道的人可能想要准备作乱,而朝廷先以此为盗寇开启方便之门。元人的教训本来就离我们不远。胶莱河的水源出自高密县,向南从胶州分流,向北到莱州府海仓入海。扬帆航行一天一夜可以抵达胶州,进入胶河后到海仓入海,再扬帆航行两天两夜可以抵达天津。总计在海洋中航行不过六百里。元人曾疏浚胶莱河,想借此避开东海数千里的危险,但后来因末运军队受阻而停止。到了我朝,士大夫认为海运有遭遇风波的危险,漕河又可能发生意外阻塞,于是多说可以开通这条河作为运输粮饷的另一条道路,但朝廷从未实际试验它的利害。万历年间,采用尚书刘应节公的意见试行开凿,却难以成功,于是停止。从此,关于胶莱河的议论也平息了,因此把它记在这里。俗话说,这条河是铜帮铁底,开凿困难,想要使它通航也困难。旧议认为,要使它通航,有两方面的依靠:一是两端的海潮,二是中段的泉水湖泊。如今勘察得知,河道高而海面低,地势本来就难以贯通。南面的潮水只到陈村闸,距海口二十里;北面的潮水只到杨家圈,距海口六十里。遇到风急潮快,有时或许能到朱铺亭口,却不能视为常态。况且潮水忽涨忽落,运船难道不必停留等候、耽误时间吗?何况潮水所能到达的地方有限呢?所以,借潮水通航是不足以依靠的。关于泉水湖泊,起初认为沿海郡县凡是流泉、湖泊、水泽,都可以依照漕河引泉的方法,按时疏浚,借此作为胶河的水源。有一条叫沽河,源头出自黄县;有一条叫张鲁河,源头出自高密铁橛山,众水汇聚之处,名叫都泊,就是公孙弘放牧猪的地方,周围一百多里,其中隐藏着二三十处泉水,可以帮助渡过分水岭的困难;有一条叫淮河,水势极大,冬夏常流,也名叫淮河。俗话说:‘胶翁淮母,没有媒人也能成偶。’这三处实在是胶莱河的命脉。如今勘察前面所说河泊中地势最低的地方,正是秋季积水汇集之处;十月以后水量日渐减少,到春天泉脉微弱细小,恰好赶上粮运船只到来时,即使设置水柜、修建闸门,最终也不能使水源源不断地流来。靠引河水也是不足以依靠的。借潮水和引河水都不足以依靠,更何况临海地区地上多积沙,地下多礁石。海中的沙,潮水涌进来,沙也一定随之进入;地里的沙,畚箕和铁锹挖到哪里,沙也一定随之被带出。泥土可以淘尽,沙却会下沉,不是挖除所能解决的;它也绝不是堤坝闸门所能阻挡的。至于礁石,人们说锥子都不能刺入,这就比挖沙更难了。庚申年冬天,我和参政林君登泰山。起初十多里都是高冈,到了回马岭,才开始陡峭险峻,车马不能上去,只能坐木舆;用伏机转动,几个人抬,另有两个人牵引。前面的人能看见后面人的头顶,后面的人能看见前面人的鞋底,而坐轿的人始终平稳。共计三百四十一盘,四千三百七十四级石磴。起初远望高峰刺入天空,白云在山间缥缈,以为那就是山顶。到了天关,山顶却又在脚踝以下,向下俯视,令人心惊神悚。距离山顶还剩十里。当时正值雪后初晴,千山之巅仍是一片白色;向下看,天地间混沌苍茫,上下一色,恍惚如同身处水晶宫中。
因咏南轩张先生之诗曰:「人立千峰秋色里,月生沧海暮云边。」噫!大哉游乎!日观峰五夜见日出。唐人言交州望南极,才髙二十余度,八月望海中望老人星,下列星灿然明,大者甚众。乃浑天家以为常没地中者也。人以平地见日出,而疑日观之事,正犹未到交州者不见南极下星尔。林君问予孟子「小天下」之説,予曰:「泰山特起东方,青徐兖豫适旋其趾,人目力有穷,使有神人立此俯眺八荒,则恒华嵩霍直相拱揖耳。太行如几,河江如带,皆歴歴在指顾间。」林君笑而不语。乂问天下之山无髙于五岳者乎?予曰:「以泰山观之,陟而始知其髙,入而始知其深。竒峰峭壁乃隠乎回岩复岫之中,其势之来者逺而郁盘者厚,是以为诸山长雄,臣仆后先而子孙环拥,匪以其髙也。意五岳皆然,不然五岳之外有他山尊者矣。」予因乂论古者山川之祀,坛而不屋,今乃人其形,宇其地。又元君纵是仙灵,不知于泰山何与?使岳神反若失位,皆不合祀典所当厘正。秦汉之君以不遇风雨得上封成礼,为天之殊贶,而今齐民杂糅防凟已甚,亦所当禁。欲行而未暇也。自至山东,欲恭谒阙里,而非职事所经,不得特至。明年春始得至焉,当别为记。防以谢病归,不复补兹为阙事矣。登招宝记【沈恺】余吏明州三年,至三登招宝。招宝临大海,四望浩渺,与天无际。海中诸岛,隠隠如鳬鸥拍浪,时时飞耸欲堕。日本、琉球诸番异域,遐眺亦歴歴可指数,诚天地一竒观也。兴极,偕二三同志登最髙峰顶,坐石岩。酒酣耳热,仰天叹曰:“其有凭虚欲仙,乘风云而下来者乎?”乃泻酒石上,歌紫芝曲,欲起黄公与之游,而不可得。兴尽而返。盖恺吏兹土,民安其拙,且承平日久,民不知兵。戎伍蚤起,日持名籍至卫门报喏,归则偃卧无他事。傍海居民,亦往往牧鸡豚,放叶舟取鱼虾,入山采松桧为薪,或挟弓矢猎狐▯为乐。山中六七十翁,煦煦如小儿状,竟不知边境为何如事。乃今有不尽然者,边檄报漳民通番舶,取息币,时肆摽掠。忧时者至募民为兵,乃帅其人昼夜警,日出鼓钲,日入燎煇,至振铎廵鼜,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人情汹汹,海邦驿骚,若朝不谋夕。时天久不雨,俄而云宻欲雨,风飒飒四起。往余见海上人道:“招宝山顶望日出,海云生树石岩屋,听风雨逈异人世。”客有好事者劝之,一登曰:“盍往观乎?”余曰:“山海宛然,昨也,余非前日之意况矣。”夫国家恩养军士,若骄子然,若有缓急,卒不得其死力。其捍患御难,往往出于市井网罟之民,果何为邪?果何为邪?余为唏嘘久之,乃望洋而歌曰:“海水洋洋兮,天为茫茫。我心忧伤兮,曷为其亡。”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六
译于是吟咏南轩张先生的诗说:‘人立在千峰的秋色之中,月亮从沧海边暮云的尽头升起。’唉,这次游览真伟大啊!在日观峰,五更时可以看见日出。唐人说,交州望见南极星,南极星才高出地面二十多度;八月十五日,在海中望见老人星,下面的星星灿然明亮,大星很多。这就是浑天家所说的平常隐没在地平线下的星。人们在平地上看见日出,却怀疑日观峰看日出的事情,正如没有到过交州的人看不见南极星下面的星辰一样。林君问我孟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说法,我说:‘泰山独自耸立在东方,青、徐、兖、豫四州恰好环绕着它的山脚;人的视力有限,假如有神人站在这里俯视八方,那么恒山、华山、嵩山、霍山也不过像互相拱手作揖一样。太行山如同几案,黄河、长江如同衣带,全都清清楚楚地处在手指顾盼之间。’林君只是笑着没有说话。他又问,天下的山难道没有比五岳更高的吗?我说:‘从泰山来看,登上去才知道它高,进入山中才知道它深。奇峰峭壁隐藏在曲折重叠的山岩和峰峦之中;它的山势来自远方,盘结深厚,因此成为众山之长、雄踞群山,使其他山像臣仆一样前后排列、又像子孙一样环绕拥护,并不只是因为它高。我想五岳大概都如此;否则,五岳之外就还有更尊贵的山了。’ 我又谈到古代祭祀山川的制度:只筑坛而不建屋;如今却塑造神像,又为神像建造宫宇。即使元君真是仙灵,也不知道与泰山有什么关系?这使岳神反而像失去了自己的位置,都不合乎祭祀典制,应当加以整顿。秦、汉的君主因为没有遇到风雨而能够登山封禅、完成礼仪,认为这是上天特别的恩赐;如今齐地百姓杂乱地聚集,亵渎神灵到了极点,也应当禁止。我想实行整顿,却还没有空暇。自从到了山东,我想恭敬拜谒阙里,但那里不在职务所经过的路线上,不能专程前去。第二年春天才得以到达那里,应当另作一篇记。后来我以病为由辞职归乡,便不再补写这件阙漏的事情了。《登招宝山记》【沈恺】我在明州任职三年,曾三次登上招宝山。招宝山临近大海,四面望去浩瀚渺茫,与天相接,没有边际。海中的各个岛屿,隐隐约约像野鸭和海鸥拍击着浪花,时时飞腾耸起,仿佛要坠落下来。日本、琉球等番邦异域,远远眺望也能清楚地点数,实在是天地间的一大奇观。游兴达到极点,我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登上最高峰顶,坐在岩石上。酒喝到兴浓耳热时,我仰天叹道:‘难道会有人凭空而来想成仙,乘着风云从天上降下来吗?’于是把酒倒在石头上,唱起《紫芝曲》,想让黄公出来与我们同游,却不可能实现。游兴尽了便返回。沈恺在这里任职时,百姓安于我的拙政;而且太平日子长久,百姓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军士早早起床,每天拿着名册到卫门报到,回去便躺下休息,没有其他事情。沿海居民,也常常放牧鸡猪,驾着小船捕鱼捉虾,进山砍松树和桧树作柴,或者带着弓箭猎取狐兔为乐。山中六七十岁的老人,和小孩子一样和煦安闲,竟不知道边境是什么情形。如今却有并非完全如此的情况:边境公文报告说,漳地百姓与外国商船往来,收取利息财物,时常肆意抢掠。忧虑时局的人甚至招募百姓充当士兵,于是统帅这些人日夜戒备;日出时击鼓鸣钲,日落时点燃烽火,直到摇铃巡夜、设置荆棘树立城墙、挖掘山谷来防守。人心惶惶,海边州郡骚动不安,仿佛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当时天气长久不下雨,忽然云层密布,像是要下雨,风声飒飒地从四面吹来。过去我曾听海上人说:‘在招宝山顶看日出,海云从树木、石岩和屋宇间升起,听到的风雨声与人间大不相同。’有个好事的客人劝我再登山,说:‘何不去看看呢?’我说:‘山海还是原来的山海,仿佛就在昨天;但我已经不是前日的心情了。’国家恩养军士,就像娇养孩子一样;一旦有紧急情况,最终却不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抵御祸患、抗拒危难的力量,往往出自市井中以捕鱼捕鸟为生的百姓,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为此长久叹息,于是面对大海歌唱道:‘海水浩浩荡荡啊,天空茫茫无边。我心中忧伤啊,为什么让它灭亡。’ 《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一游览流觞叙别记【陈鹤】嘉靖癸丑之岁,▯宇王膳部既迁越郡之三月,即擢建寜倅。车鞍马将行,山人陈鹤具觞荐蔬于兰亭而别焉。时凉雨新霁,山光益明,林鸟不语,曲流淙淙。羽觞三行,鹤乃愀然兴思,抱膝而言曰:“夫人之聚散,岂不各有时哉?然惟贤豪之士,为能见几测变,达升沉之故。每一有所遇,輙遗落身世,纵浪大化之中,欣然成趣,曾不以得失宠辱萦怀。及至时移事迁,追忆已往之乐,皆若梦幻,则乂感之从于思,未尝不摛文嗟惜也。”在昔永和,右军以一时文物之盛,集乐于兹,赋诗酌酒,遂成旷世奇游。述文记事,寓今昔存亡之情,书辞两絶。然其问多有禄仕之人,故后踪迹漂涣处者,则怡志丘园;达者则功名四海。虽欲复践当时之防,不可得矣。遂使千载之后,视此胜事,愈为难及。今缮部偶以他往,暂得与鹤流连兹亭,慕前贤之髙风,泛觞曲水,散襟咏言。坐见清风生于脩竹,飞泉响于崇山。即其所遇,可云乐也。但恐情兴或阑,别离生绪,倐焉分手,又成殊方之叹矣。况复长才系念于廊庙,善政非居于一地。他日缅怀兹游,又成故事耳。古人云:“萍聚不常,胜游难再。”信非诬也。是知乖违伏于所聚,悲伤生于相欢。以今揆古,不益有感于右军之文哉?膳部闻言却席浩叹,鹤于山僧索纸与笔,绘流觞之图,载言于其端,以为别。滹沱河记【石珤】恒山之阳有钜川焉,曰滹沱,源出代郡泰戯山下,汇为三泉,流稍延曼,循太行,掠晋冀,蜿蜒而东注之海。按班固叙《禹贡》九河,所谓徒骇者是也。至宋蔡沈疑之,盖亦惑于夹右碣石之説,遂以九河皆沦没于海,滹沱中髙不与大河相涉,非之。夫九河固沦于海,滹沱岂亦沦没乎?滹沱固不与大河相涉,然所谓九河者,亦犹九川云尔,岂谓大河播而为九乎?故知山川经络,茍非目覩身歴,而欲据文字定之,鲜有不失者矣。是则滹沱亦未见其的不为徒骇也。顾太行以东地势顿下,且河道淤沙,洼壅不常,旁无涧壑以泄水怒,故霖潦相仍,山谷诸流丛奔防趋,汹涌而至,败城郭,没田庐,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禹贡》旧道既不可见,而西汉于此置蒲吾渠,通漕船,亦堙没无迹,岂非亦以兹水之害甚不可防,瀹而废与?《河经》藁城,自国初至今不知凡几徙,成化壬寅始廹城下净土寺没焉。自后每秋涨至,则泛滥于县三五十里,市野皇皇,无所遁栖。适有天幸,未为洿沼。▯治六年,太守张君淑始开新河于郡南,费以万计,未再逾夏,水大入,复趋故道,功竟不成。老氓相传云,是河不宜修筑,惟祭则可,盖神明之也。于乎!诸侯得祭其境内山川,则祭典固不可阙,然御灾捍患以寜邦家,为民父母者,职也。往者宣防之塞,近时张秋之筑,具在焉,疏理之功,亦岂可少哉?顾得其要与否耳。诚得善工相髙下,量顺逆,迟以岁月,凿山开原,广拓水境,要其上流而放之,寜弃百里之地以全城池,则虽鑚龙门,折伊阙,尚可为也。而此独难哉?不然,为石隄以捍之,亦再岁之利也。又其上者,平政惠民,薄聚敛,省刑罚,尊老慈幼,修祭祀,顺天时,使五行各得其所,则火炎上,水润下,百川用寜,无垫溺之苦,虽古昔贤者之论,岂能外乎是哉?若复迂之,于是《洪范》可遂废,而天下之害付之末如何矣?智者试反而思之。万一得其效,岂以某之言为老生之谈哉?钱塘江观潮记【王文禄】钱塘江划分吴越,凡三折,故名淛江。秦望山脚揷入江心,舟犯之輙覆,乂名罗刹江。江口有两山,南曰龛山,北曰赭山,并峙如门,曰海门。下有沙潬,跨江东西三百余里,如伏槛然。闽楚诸山奔防于天目,水随下出海门,赴盐官,经澉浦及武原防乍浦,转金山九淞三泖,水防接俱放于大洋。惟秋金旺水生,百川灌注大洋,弥漫涌入海门,逼碍沙潬,囘薄激射,抑怒不泄,则奋跃上跻,以故潮头特髙数仞,趋富阳扺严濑,始平。隆庆戊辰秋七月晦,天台花桃村羣龙穴起,山奔水溢,逾台城荡析庐舍。予家武原并海,海桴撩取器物无数万千,浮骸阁沙涂。八月既望,予至钱塘,乂二日乃十八,俗称潮生日,士女聚观如堵。刘子邀予酌望江亭。须臾,白光横亘如长城女墙,推来自东北,转西南,夭矫如玉龙拏云,散飞如霰雪宻洒,驶腾如万马驾素车鬛翻轮击,缤纷凌乱,声殷殷,又如雷霆倐轰震撼坤维。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一 游览 《流觞叙别记》【陈鹤】嘉靖癸丑年,宏宇王膳部调任越郡三个月后,就升任建宁府通判。车马将要出发时,山人陈鹤在兰亭备酒置菜为他送别。当时清凉的雨刚刚停,山色更加明亮,林中的鸟儿不再鸣叫,曲水潺潺流淌。羽觞传了三巡,陈鹤便忧伤地产生感慨,抱膝说道:‘人的聚合和离散,难道不是各有时节吗?然而只有贤能豪杰之士,才能察见事机、测知变化,通晓升沉的缘故。每当有所际遇,便能忘却身世,纵情于天地大化之中,欣然自得,始终不让得失、宠辱萦绕心怀。等到时势变化、事情迁移,追忆过去的欢乐,都像梦幻一样,于是又有感触随着思绪而来,没有不写文章叹惜的。从前永和年间,右军王羲之因为一时文人荟萃,在这里聚会欢乐,赋诗饮酒,终于成为旷世奇游。他写文章记叙事情,寄托今昔兴亡的感情,书法和文辞都绝妙。然而参加集会的人中有许多身居禄位的官员,所以后来行迹漂泊离散、失意的,便以丘园生活为乐;显达的,则功名传遍四海。即使想重新踏上当时的旧地,也已经不可能了。这样一来,千年以后,人们观看这件盛事,就越发觉得难以企及。如今王膳部偶然因别的事情前往,暂且得以和我在这座亭中流连,仰慕前贤的高尚风范,在曲水中泛杯,敞开胸怀吟咏。’ 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清风从修长的竹林中生起,听见飞泉在高山间作响。就眼前所遇而言,可以说是快乐了。只是担心感情和兴致有时会衰减,离别的愁绪随之产生,转眼之间分手,又会成为各在异地的叹息。何况有才干的人心系朝廷,善政也不可能只施行于一地。将来回想这次游览,又只会成为往事罢了。古人说:‘浮萍聚集不能长久,美好的游览难以再来。’确实不是虚言。由此可知,离散的因素潜伏在聚会之中,悲伤产生于欢乐之时。用今天来推想古代,难道不更应当对右军的文章有所感慨吗?王膳部听了这番话,退到席后长叹;陈鹤向山寺的僧人索要纸笔,画了一幅曲水流觞图,并在图的前面写下这些话,作为送别。《滹沱河记》【石珤】恒山的南面有一条大河,叫滹沱河,源头出自代郡泰戏山下,汇成三股泉水,水流逐渐延伸,沿着太行山,掠过晋、冀两地,蜿蜒向东注入大海。考察班固所叙《禹贡》九河,其中所谓徒骇河就是它。到了宋代,蔡沈对此产生怀疑,大概也是被‘夹在碣石山右边’的说法迷惑,于是认为九河都已经沉没在海中;他又认为滹沱河水位高,不与黄河相通,这是不对的。九河固然沉入海中,滹沱河难道也沉没了吗?滹沱河固然不与黄河相通,但所谓九河,也不过如同九条河川罢了,难道是说黄河分流成九条吗?所以可以知道,山川的脉络,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亲身走过,却想依据文字加以确定,很少有不出错的。这样看来,滹沱河也还不能确定不是徒骇河。只是太行山以东地势突然降低,加上河道淤积泥沙,低洼处堵塞而不能固定,旁边又没有沟壑泄去水势,因此连年大雨,山谷中的各条水流一齐奔涌而来,冲毁城郭,淹没田地房屋,那灾害真是说不尽。如今《禹贡》的旧河道已经看不见,西汉又曾在这里设置蒲吾渠,通行漕运船只,也淤塞得毫无痕迹,难道不是因为这种水患太严重、难以防治,所以开通后又废弃了吗?《河经》流经藁城,自建国初年到现在,不知迁徙过多少次;成化壬寅年才逼近城下,净土寺也被淹没。此后每逢秋季涨水,就在县境内泛滥三五十里,城镇乡野惶恐不安,无处逃避安身。恰好得到上天保佑,没有变成污水沼泽。弘治六年,太守张淑开始在郡城南面开凿新河,费用以万计;还没有过完第二个夏天,大水涌入,又奔向旧河道,工程最终没有成功。老百姓相传说:这条河不适合修筑堤坝,只有祭祀才可以,大概是因为它有神灵。唉!诸侯能够祭祀境内的山川,祭祀典礼固然不能缺少;然而治理灾害、抵御祸患、使国家安宁,是做百姓父母官的职责。从前宣防的堤塞,近来张秋的堤坝,都在那里;疏通治理的功劳,难道可以缺少吗?关键只在于是否找到了方法。假如确实能找到善于治水的工匠,比较地势高低,估量水势顺逆,宁可花费几年时间,开山拓原,扩大水道,控制上游并把水放出去,甚至不惜放弃百里土地来保全城池,那么即使凿通龙门、劈开伊阙,也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件事难道唯独做不到吗?否则,修筑石堤来抵挡水患,也能获得两年的利益。更高一层来说,应当施行平政惠民,减轻征敛,减少刑罚,尊敬老人,慈爱幼儿,修整祭祀,顺应天时,使五行各得其所;这样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流润,百川安定,百姓免受淹没之苦。即使是古代贤人的论述,难道能超出这个道理吗?如果又迂腐地把事情推开不管,那么《洪范》也可以干脆废弃,而把天下的祸害交给末流之说去处理吗?聪明人请回头想一想。万一这样做真的取得成效,难道能把我的话当作老生常谈吗?《钱塘江观潮记》【王文禄】钱塘江分隔吴、越两地,总共曲折三次,所以又名淛江。秦望山的山脚插入江心,船只碰上它就会倾覆,因此又名罗刹江。江口有两座山,南面叫龛山,北面叫赭山,两山并立如门,称为海门。海门下有沙洲,横跨江面东西三百多里,像俯卧的门槛。闽、楚各山的水势奔流到天目山,水随地势向下流出海门,奔向盐官,经过澉浦和武原,流经乍浦,转向金山、九淞、三泖,各路水势相接,都汇入大洋。只有秋天金气旺盛、水势上涨,百川灌注大洋,水面弥漫,涌入海门,被沙洲逼迫阻挡,来回冲击、激射,水势的怒气无法泄出,于是奋力跃起,向上冲击。因此潮头特别高达数仞,奔向富阳,抵达严濑,才逐渐平缓。隆庆戊辰年秋七月最后一天,天台花桃村群龙穴的山洪暴发,山势奔溃,水流泛滥,越过台城,冲毁房屋。我家在临海的武原,海水漂来、冲走了无数器物,浮尸堆在沙滩上。八月十六日,我到了钱塘;第二天就是十八日,俗称潮生日,男女聚集观看,像墙一样密。刘子邀请我到望江亭饮酒。片刻之间,只见一道白光横贯江面,像长城和女墙,从东北方推来,转向西南,蜿蜒如玉龙抓住云朵;散开飞舞如密集的霰雪,迅疾腾跃如万马驾着白色车辆,鬃毛翻飞、车轮撞击,纷纷乱乱;声音隆隆,又如雷霆突然轰鸣,震撼天地。
浩渺间沙堤尽没。刘子举酒酌曰:“奇观也,校往年潮尤大,盖以诸山水溢故。”予曰:“观固奇矣,独不念台民之溺乎,夷舶之扰乎,宋之观潮,元之驻兵乎,钱镠之射乎,秦始之渡乎?”予与子同诸友自戊午辛酉凡三观矣,聚散升沈不犹潮中一泡沫乎?噫,江山如旧,风景不同,举目有古今之感也。限东字各赋一诗:练痕遥上海门东,日映金沙卷玉虹。白鸟若随舟楫转,青山应阅古今同。掀天浪激层层雪,震地雷殷阵阵风。吴越划开刚一水,谁收强弩济川功?韭黄门观澜记【王文禄】秦驻山故有韭黄门,径僻人罕至,去盐城廿里余。夙闻奇胜,正德甲戌春季望,就傅暇,一仆负之行,登山巅,逺望未悉也。万厯癸酉春季,绍坡狄叅帅督海防,寓始皇庙,访之,偶客盈坐,擕酒同游,循山腰狭径转步,峻截陟降数匝始至石崖错列如堵,侧足践级抵平崖,坐方石上。隔崖小山屹峙,夹如峡门,潮正长涌入峡内,峡外潮过接南冈阑,峡内潮不得出,束之▯激射而漰湍倒遡萦洄旋涡层叠,圆如车轮,涣如绮縠,滚如沸汤,浪花簇起,白烟弥茫,喷雪跳珠触石,怒声如雷震山如螺浴地如桴浮,恍忽如鸿蒙肇开,呼酒大酌,称快亶胜槩奇观云。有客拂石择而指之曰:「此宜直书韭黄门三大字,此宜横书观澜二大字。」速命云削砥石如榜勒之不朽盛事也。即赋七言一律,各随赋绍坡曰:「请记以识之,使后人知今日之兴,并勒之石。」王生曰:「然。」追惟髫龄一至,周一甲子始遂初心,非数乎?何幸也!噫!海山奠轴,日月奔驹,性灵同天歴刼岂坏?益悟澜必有源,尾闾须弥一脉旋转控清澄浊,各当勉旃。夙抱何从根器非妄,日斜骑返,揽辔取澄清之怀。韭黄讹九王,或曰山突曲汪洋凡九汪转谐王,或曰韭旅生黄芽以故得名,皆莫稽也。嘉靖丁亥秋,大鱼乘潮入峡脊如山,两崖脊离尺许,亦一奇胜云。并记之,系以前律诗曰:「门开突峡豁青天,花簇旋涡生白烟。大地欲浮潮正长,髙峰将没日斜悬。影移战舰云中荡,声振奔鲸谷口传。三杰兴豪题柱石,一杯风便引飞仙。」华山游记【陈以忠】戊寅春,余被谴当之宝鸡,道出华隂。陈君润夫,有湘中之旧,时为令李谏议若虚移书先之,谓余将登华山也。入潼关,或云陈君且他去,余曰:“三峰在即,吾主人矣。”既抵华隂,乃陈君归。凡山行之供,无弗豫者,二月之十八日也。防观察贾公擕其子及王公子登山,贾旧在长沙,余为之属,今又属也,遂从之。出南城,三峰在望,揷天寒碧,映入心髓。七里至云峯,有云台观,周武帝时筑,以居焦道广者。乂南行二里至山麓,有玉泉院,则宋端拱中筑,以居希夷先生者也。院后有冢,或曰希夷仙去,骨蜕峡中,已乃道流持其颅,向人乞施。嘉靖间姚侍御者收瘗之。念希夷生也遗世,死也遗蜕,后人浪为生情耳。冢后巨白石,工穴之,像希夷卧其中如生,盖所谓寝无梦,觉无忧者,慨焉慕之。陈君有酒筵,余从贾公饮数行,乃入山。两山对开,岚光交堕,吏卒导从,上下宛转纚纚无絶,亦自有态。行五里至五里关,往时避兵者就险累石为关,陈君欲稍増治之,额之曰“通天第一门”。云行四里为希夷峡,山势壁立,涧水经其中,滙作小池,从石室旁下,如琴如筑,鸣声快耳。希夷蜕骨于此,或云即张超卧仙坪也。半壁有穴,飞石掩之。又里许至桫罗坪,贾公不能上,余请曰:“与山灵为三峰之约,当更上之。”陈君笑余曰:“乃复见拄笏王生。”贾公与二公子俱下,陈君亦从之下,余独留。日已西,西山髙恍有暝色,度不能至青柯,遂止桫罗。陈君已命道士郭全铭左右,余导余登山。桫罗庵,郭所搆也。步庵外,东面石壁可数十文,鸣瀑挂壁而下,有坎两两直上,可容足趾。郭曰:“此通上方峯。”指石罅为西▯门,唐金仙公主脩真于此,驾鹤飞去,白云宫细辛坪在焉。余欣然欲上,郭曰:“每岁三月香火辐辏,华州道士来始向峯头斩荆棘,开径,悬铁鏁而上之,不似三峰时通人迹也。”余徘徊太息北望,山头有石如柱,为系马峰。西望西山,山桃花石罅盛开,不知絶壁何縁着种,或云风吹花片粘之輙生,山山有之。命仆夫攀崕就低埀者,折得一枝,花疎淡不似人间浓艶也。望顷,花间似有物去来,余谓猿猱,乃云山羊善走险栖嵚防中,人利其毳,能伺取之。南有四峰,青柯所从之路也。四山髙起,余临涧坐石,奇秀满前,应接不暇,恨友人陈七已死,不得丹青手图之。有顷酒至,余问酒何来?郭曰:“君侯遣壶榼到处从公也。”饮石上,山已暝閴寥中,泉声更自清逈。还就庵中晩食,食已独步空庭,仰天视星斗,忽惊黑云四面压瓦,谓风雨且大至,乃林樾无声,渐闻啼猿,稍稍辩峰峦草树,忽自笑忘其身在山围也。
译浩渺的水面之间,沙堤全都被淹没了。刘子举杯斟酒说:‘真是奇观啊,比往年的潮水还大,大概是因为各山洪水泛滥的缘故。’我说:‘景观固然奇特,只是不想想台地百姓被淹死了吗?不想想夷人的船舶侵扰吗?不想想宋代观潮、元代驻兵、钱镠射潮、秦始皇渡江这些事情吗?’我和刘子以及各位朋友,从戊午到辛酉总共观看过三次潮水;人的聚散、升沉,难道不也像潮中的一泡沫吗?唉,江山依旧,风景却不同;举目所见,不禁产生古今之感。限用‘东’字韵,各自作一首诗:白练般的潮痕遥遥涌上海门之东,阳光照在金沙上,卷起玉色长虹。白鸟仿佛随着舟楫一同转动,青山应该同样阅尽古今。掀天的浪花激起层层白雪,震地的雷声伴着阵阵狂风。吴越两地刚刚被这一道江水分开,谁来收起强弩,完成渡江济川的功业?《韭黄门观澜记》【王文禄】秦驻山原来有韭黄门,路径偏僻,很少有人到达,距盐城二十多里。早就听说那里景色奇绝,正德甲戌年春季望日,我在给老师服侍的空闲时间,让一个仆人背着我前往,登上山顶,却没有看清远处景色。万历癸酉年春季,我任绍坡参将,督理海防,住在始皇庙,想再次探访,恰好客人满座,便带着酒一同游览。沿山腰狭窄小路转折而行,经过几次陡峭的上下攀登,才到达石崖;石头交错排列,像一道墙。侧着脚踩着石级,到达平坦的山崖,坐在方石上。隔着山崖有一座小山高高耸立,两边夹成峡门;潮水正上涨,涌入峡内。峡外的潮水越过南冈的栏障,峡内的潮水却不能出去,被紧紧束缚,激射而出,水流奔腾,倒流回旋,形成层层漩涡;圆的像车轮,散开像绮罗,翻滚像沸汤。浪花簇拥而起,白雾茫茫;飞溅的雪浪、跳跃的水珠撞击岩石,怒吼声像雷震山谷,山势像螺旋,水面像大地上漂浮的鼓槌,恍惚如天地刚刚开辟。于是呼唤取酒,大口畅饮,称赞这真是最畅快的景致和奇观。有位客人拂去石上尘土,选择位置指着说:‘这里应该直写“韭黄门”三个大字,这里应该横写“观澜”两个大字。’立即命人削平磨光石头,像匾额一样把字刻上,作为永垂不朽的盛事。当即各自作了一首七言律诗,绍坡说:‘请把这件事记下来以作纪念,使后人知道今天的兴致,也把它刻在石上。’ 王生说:‘好。’回想我童年时曾来过一次,过了一个甲子才实现最初的心愿,难道不是命数吗?这是多么幸运啊!唉,海山安定如同支撑天地的轴,日月奔驰如飞马;人的性灵与天地相同,经历万劫也不会毁灭吗?我更加明白,水澜必定有源头,尾闾和须弥本是一脉,旋转着掌控清浊,各自都应当努力。早年所抱的志愿从哪里来,根器并非虚妄;太阳西斜,我骑马返回,拉住缰绳,保持澄清心境。‘韭黄’一名,有人说是‘九王’的讹音;有人说山峰突入曲折的汪洋,共有九处大水湾,九汪转音为王;有人说韭菜在这里生出黄色嫩芽,所以因此得名。这些说法都无法考证。嘉靖丁亥年秋天,大鱼乘潮进入峡中,脊背像山一样高;两边山崖之间只隔一尺多,也是一个奇特的胜景。也一并记在这里,附上前面那首律诗:峡门豁然敞开,直对青天;花朵簇拥着旋涡,生出白色烟雾。大地仿佛要漂浮起来,潮水正值上涨;高峰将要被淹没,斜阳悬在天边。影子移动,战船仿佛在云中荡漾;声音震动,奔腾的鲸鱼般的潮声从谷口传来。三位豪杰兴致豪迈,把诗题在石柱上;乘着一杯酒和顺风,便引来飞仙。《华山游记》【陈以忠】戊寅年春天,我因获罪被贬,前往宝鸡,途中经过华阴。陈润夫君与我有湘中的旧交情,当时他任县令;李谏议若虚先写信告诉他说我将要登华山。进入潼关后,有人说陈君将要到别处去,我说:‘三座山峰就在眼前,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到了华阴,陈君果然回来了。凡是登山所需的物品,没有不预先准备好的。这天是二月十八日。观察使贾公带着他的儿子和王公子登山;贾公过去任职长沙时,我曾经是他的属官,如今又在他手下,于是跟随他们同行。出了南城,三座山峰映入眼帘,青碧寒峭,直插云天,也映入人的心髓。走七里到云峰,那里有云台观,是周武帝时修筑的,用来安置焦道广。又向南走二里到山脚,有玉泉院,是宋端拱年间修建的,用来安置希夷先生。院后有一座坟,有人说希夷先生成仙离去后,骨骸蜕落在峡中,后来道士拿着他的头骨向人乞求布施。嘉靖年间,姚侍御把它收葬了。我想,希夷先生活着时遗弃尘世,死后连遗骸也遗弃,后人不过是徒然寄托感情罢了。坟后有一块巨大的白石,工匠在石中凿出洞穴,塑成希夷先生躺在里面的形象,像活着一样,大概就是所谓‘睡觉没有梦,醒来没有忧愁’的境界,不禁令人感慨仰慕。陈君设了酒席,我跟贾公喝了几杯,便进山了。两座山相对分开,山岚的光色交相映落;差役和随从引路,山路曲折盘旋,上上下下连绵不断,也自有一番姿态。走五里到五里关,从前躲避战乱的人凭借险要地势堆石筑关;陈君想稍加增修,题名为‘通天第一门’。云行峡再走四里,就是希夷峡;山势像墙壁一样直立,涧水从其中流过,汇成小池,又从石室旁流下,水声像琴声又像击筑声,听起来十分悦耳。希夷先生的遗骨就在这里,有人说这就是张超卧仙坪。半山腰有个洞穴,被飞石遮住。再走一里多到桫罗坪,贾公不能再上去,我请求说:‘我已经和山灵约定要登上三峰,应当再往上走。’陈君笑我说:‘这不是又看见拄笏王生了吗?’贾公和他的两个公子都下山,陈君也跟着下去,只有我留下。太阳已经西斜,西山高处仿佛有暮色,我估计不能到达青柯坪,于是停在桫罗坪。陈君已经命道士郭全铭在左右照料我,我由他引导登山。桫罗庵是郭全铭所建。走到庵外,向东的石壁高达几十丈;瀑布悬挂在石壁上流下,石壁上有两排凹处直通上方,只能容下脚趾。郭全铭说:‘这条路可以通往上方峰。’他指着石缝说那是西玄门,唐代金仙公主曾在这里修炼,后来骑鹤飞去;白云宫和细辛坪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我高兴地想登上去,郭全铭说:‘每年三月香火聚集,华州的道士来这里,才朝着峰顶砍去荆棘,开出道路,悬挂铁锁供人攀登;不像三峰,平时有人迹往来。’我徘徊叹息,向北望去,只见山头有一块像柱子的石头,叫系马峰。向西望西山,山桃花在石缝中盛开,不知绝壁上凭什么能种活它们;有人说风吹来的花瓣粘在那里就会生长,山山都有。于是命仆人攀上山崖,找到低垂的枝条,折下一枝;花朵稀疏淡雅,不像人间花朵那样浓艳。望了一会儿,花间好像有东西来往,我以为是猿猴,后来才知道是山羊,善于在险处行走,栖息在高峻的山崖间;人们贪图它的毛,能够伺机捕捉它。南面有四座山峰,是通往青柯坪的道路。四山高高耸起,我临着山涧坐在石头上,奇异秀丽的景色充满眼前,应接不暇;遗憾友人陈七已经去世,不能请画家把它画下来。过了一会儿酒送来了,我问酒从哪里来,郭全铭说:‘君侯派人把酒壶酒器送到这里,跟随您饮酒。’我们在石头上饮酒,山色已经昏暗,四周寂静无声,泉声更加清越幽远。回到庵中吃晚饭,吃完后独自在空庭中漫步,仰头看星斗,忽然惊觉黑云从四面压向屋瓦,以为大风雨将要到来;但树林和树荫中没有声音,渐渐听见猿啼,慢慢分辨出峰峦、草木,忽然自己笑起来,原来忘了身处群山包围之中。
呼炬火夜游,问道士将无虎狼邪?郭曰:“山面面陡絶,虎狼不得上。山愈深愈益奇,愈益险,请以兹夕休其足力。”余笑而就寝,清逼魂梦。晓闻孤鹤长鸣过山头,輙起栉髪,宿云经檐间与炊烟冉冉出谷,峰头积翠浮浮欲流,色润髯鬂。呼酒四五行,乘肩舆亟上,或舍舆而骑,或舍骑而步,视所经险夷以为劳逸。每望前峰已如路絶,既乂逾焉。至十八盘者,山最陡,十有八折乃得上,故名。盘尽峰囘,忽见垣瓦屋鳞鳞缀前巘,则青柯坪至矣。至则祠庙神像俱经地震頽圮,间已葺治数楹,独地势愈髙,天然之景争献秀爽。视桫罗又进之,余竚立四望,遥见泉挂山腰如练,郭曰:“此水帘洞也,直下三千尺,自莲花峰来。”又还视山径中客四五辈方伛偻欲上,有角巾翩然者将遣人物色之。郭曰:“此某君故为蓝田簿,与君侯为僚,别有僧导之来。”余方苦无伴,使人先之,则又使郭往趣之。簿至,同入山馆,供事者甚谨,余强之杯酒,局局边幅不畅。与约登山,敬诺。郭曰:“士大夫能至青柯者十之二三,自青柯而上,仅仅可数。君侯知公必登三峰,戒吾徒之善縁崕者。”及诸济险者,皆具苐。恐公不任此险也,余戯曰:「悬崕撒手,一着重蘓,岂丈夫而畏险邪?」易草屩,起步石桥,从左径上,可里许,有回心石焉。郭曰:「从此上千尺撞,游人见险心悸,率退转,是名囘心。」余笑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至千尺撞下,盖絶壁,壁裂之两傍稍施斧凿,断树枝横之以承足,枝相离尺许,凡千尺。云郭使其徒以吕公縧束余腰,而扱衣衽于縧,则乂以长绳系之縧。二人自上引之,而一人下佐余足。右偏复长绳下埀,余手长绳蹑横枝以上,赖有后先之者,竟忘其劳。既上,乃下望,魂摇摇也。问簿所至,已自囘心石去矣。西折上百尺峡,峡似撞而裂,在峡之内,出峡登望仙台,方丈平石,可伫立逺眺。忽南峰片云欲堕不堕,作嬾态,风吹断之,如人乘鹤来者。童子得句云:「云到岭头嬾人来,鹤背轻。」余颔之。度二仙桥,石梁跨壑,草树清幽,余不能舍去。从者促余行,遇车箱崕,崕如车箱,人縁轮以行。乃至老君离垢,絶壁有坎如西▯,余上之如撞如峡,而险更甚。谓老君登华,从此离却氛垢。云过擦耳崕,崕峭立,蹑处仅容足,乂下临深壑,余面壁兢兢,移步即隆凖公不得过此,不独大耳儿也。忽成独笑,复至一崕,奇峭甚,仰攀折旋,出石穴以上,有铁猿颦踞防畔,曰「猢狲愁」,因诵「猿猱欲度愁扳援」之句。过此忽开朗,则白云峰也,有庵,郭道人在焉,出茶供,相与坐长松下,叩其所有,曰:「吾所为入山者,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聊去俗耳。」余为防头,坐有顷,起去之。郭送至际曰:「此阎王边也,谓隣于▯矣。」余摄衣以登,了无所怖。乃至日月崕,谓两崕髙起,日月出没,从山隙射之,当是奇观。余攀跻倦,又渴甚,息足松下,顾安所取水,童子从崕隂捧雪至,余飡之,清凉刺骨。歴金天洞,洞最宏敞,往年地震时,洞裂神座皆下防可五寸。郭道士因言山之四周下防盈天,山足土痕。至今存也。又经三元洞,洞比金天差小。苍龙岭在其前,岭中起旁杀,蜿蜒入云。人从龙脊行,危甚,或一失足,转圜千仞。石平处暂得休伏,视下方松顶若蓬藋,在苍烟中。涛声万壑,疑泛巨海。罡风时时卷人衣覆面。岭百尺危,可禠魄。两旁穴石,施铁柱,有仆有立。郭云旧尝有栏,汉武帝登山御道也。度岭望见双树耸出空际,曰此将军树矣。自青柯以上无他树,树多青松白杨。山髙风鋭,振撼无定,枝▯盘屈,独此二松挺然离立。有石曰上马石者,余曰即渥洼龙种,何縁上此?从者曰有风道人,不知姓名,游行山头。一日天马下之,风道人就石跨马行空而去。石旁有老松倒挂,若虬龙下云端,忽昻首攫挐,奇奇恠恠,丹青所不能貌。余爱之,坐石凝盼。忽西峰云来迷漫涧壑,恐骤雨至,亟趋云山崕崕。有宗土地祠,谓华为羣山之宗也,已頽圮。有四仙庵,为谭紫霄为丹阳刘海蟾丘长春脩炼之所。就其中坐石小憩,云入庵沾人衣皆湿,云过乃复步。凡歴数险,则玉女峰矣。大如石▯,背甓瓦皆铁。郭云陶瓦则山风能飏之去也。前一圆坎水绀碧,为玉女洗头盆。又其前石裂裂可五寸,以石投之,食顷犹有声。或云下通黄河。唐▯宗祷雨进简于此,刳▯腹为石室。旧有杨妓师事韩姑姑于此,韩肉身犹在,槁而不腐。
译我叫人点燃火把夜游,又问道士:‘该不会有虎狼吧?’郭全铭说:‘山的四面都陡峭险绝,虎狼无法上来。山越深越奇特,越深也越险,请让我借今晚让您的脚力休息。’我笑着就寝,清冷之气直逼梦魂。天亮时听见一只孤鹤长鸣着飞过山头,便起身梳头;夜间停留的云气从屋檐间经过,和炊烟一起慢慢飘出山谷;峰头积聚的翠色浮动欲流,润泽得仿佛染上了鬓发。叫来酒喝了四五巡,便乘轿赶快上山;有时放下轿子骑马,有时又下马步行,根据所经过的险路和平路来安排劳逸。每次望见前面的山峰,都以为道路已经断绝了,走近后却又越过了它。到了十八盘,山势最为陡峭,折转十八次才能上去,所以叫这个名字。走完盘道,山峰突然回转,忽然看见墙垣和瓦屋鳞次栉比地分布在前方山峰上,青柯坪到了。到了那里,祠庙和神像都因地震坍塌破败,间或已经修理了几间;只是地势更加高峻,天然景色争相呈现出秀美清爽。与桫罗坪相比,又前进了一层。我站在那里四处眺望,远远看见泉水挂在山腰上像白练,郭全铭说:‘这是水帘洞,向下直落三千尺,水源来自莲花峰。’又回头看山路中有四五个客人正弯着腰向上走,有个头戴角巾、姿态潇洒的人,正要派人去打听他们的身份。郭全铭说:‘这是某位先生,曾任蓝田县簿,和君侯是同僚,另有僧人引导他来的。’ 我正苦于没有同伴,便让人先去邀请他,又派郭全铭去催促。他到了以后,我们一同进入山馆,负责供给事务的人十分恭敬;我勉强让他饮酒几杯,但他拘谨守礼,不能尽兴。我和他约定一同登山,他恭敬地答应了。郭全铭说:‘士大夫能够到青柯坪的,十个人中只有两三个;从青柯坪再向上,能够到达的更是屈指可数。君侯知道您一定要登三峰,已经吩咐我们这些善于攀援山崖的人照料您。’等到那些能够渡过险处的人都准备好,恐怕您不能承受这种险路,我开玩笑说:‘悬崖上放手一搏,关键时刻重新振作,难道大丈夫还会害怕险难吗?’换上草鞋,开始走过石桥;沿左边小路上行,一里多后有一块回心石。郭全铭说:‘从这里开始向上,有千尺撞;游人看见险势便心惊,大多退回转身,所以叫回心。’我笑着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回去。’到了千尺撞下面,只见绝壁裂开,两边稍微凿出斧凿痕迹,横放断树枝承托双脚;树枝之间相隔一尺左右,共有千尺长。郭全铭让他的弟子用吕公绦束住我的腰,再把我的衣襟塞进绦中,又用长绳系在绦上。两个人从上面拉,一人在下面帮助我的脚。右侧又垂下一条长绳,我手攀长绳,踩着横枝向上;幸亏有人前后照应,竟然忘记了劳累。登上去以后回头向下看,只觉得魂魄摇荡。问那位县簿到了哪里,原来他已经从回心石离开了。向西转,登上百尺峡;峡谷像千尺撞一样裂开。走到峡内,又出峡登上望仙台;那里有一块方丈大小的平石,可以站立远眺。忽然南峰一片云想坠落却没有坠落,呈现懒散的姿态;风把它吹断,仿佛有人乘鹤而来。童子得到一句诗:‘云到岭头懒人来,鹤背轻。’我点头称许。经过二仙桥,石梁横跨山谷,草木清幽,我舍不得离开。随从催促我赶路,遇到车箱崖,山崖像车厢,人沿着岩壁边缘行走。又到了老君离垢处,绝壁上有凹处,像西玄门;我登上去,像经过千尺撞、穿过峡谷一样,但险要更甚。传说老君登华山时,从这里离去尘垢。经过擦耳崖,山崖陡峭直立,落脚处仅能容下脚掌,下面又俯临深谷;我面向石壁,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一动便会使隆准公也无法通过,不只是大耳儿如此。忽然不禁独自发笑。又到一处山崖,奇特陡峭得厉害;仰头攀援,曲折上升,从石洞中出来,往上便看见铁制的猿猴蹲踞在崖边,名叫‘猢狲愁’,于是吟诵‘猿猱欲度愁扳援’的诗句。经过这里,景色忽然开阔,到了白云峰。峰上有庵,郭道人在那里,拿茶出来供客;我们一起坐在高大的松树下,问他修道的情况,他说:‘我之所以进山,是为了不见可欲之物,不让心念散乱,只是姑且远离尘俗罢了。’ 我为此叹息,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郭道人送我到边界处,说:‘这里是阎王边,意思是已经邻近鬼界了。’我提起衣襟向上登,完全没有恐惧。到了日月崖,据说两面山崖高高耸起,日月升落时,光线从山缝中射入,这应当是奇景。我攀登得疲倦,又非常口渴,便在松树下歇脚,回头想哪里能取到水;童子从山崖阴面捧来积雪,我把雪吃下去,清凉刺骨。经过金天洞,洞穴最为宏大宽敞;往年地震时,洞穴裂开,神座全都下陷约五寸。郭道人于是说,山的四周都下陷到几乎接近天际,山脚的土痕至今还保存着。又经过三元洞,洞穴比金天洞略小。苍龙岭就在它前面,山岭中间突起两侧削杀,蜿蜒进入云中。人走在龙脊上,危险得很,稍一失足,就会翻滚下落千仞。石面平坦之处,可以暂时俯身休息;向下看,松树的顶部像蓬草和藋草一样,隐没在苍茫烟气中。万座山谷传来涛声,仿佛漂浮在巨大的海上。猛烈的山风时时把人的衣服卷起,蒙住脸面。山岭有百尺长的一段极其危险,足以惊散人的魂魄。两边石穴中设置铁柱,有的俯卧,有的直立。郭道人说,过去这里曾有栏杆,是汉武帝登山时的御道。越过山岭,望见两棵树高高耸出天空,郭道人说这就是将军树。从青柯坪以上没有其他树木,树大多是青松和白杨。山高风急,震荡摇撼没有定势;树枝盘曲弯折,只有这两棵松树挺立而分开。那里有一块石头叫上马石,我说:‘它就是渥洼池的龙种吗?怎么能够登到这里来?’随从说,有个道士名叫风道人,不知他的真实姓名,常在山头游行。有一天,天马从天上降落在这里,风道人走到石旁跨上天马,便腾空而去。石旁有一棵老松倒挂着,像虬龙从云端下垂,忽然昂起头来作攫取状,奇异怪诞,丹青也无法描绘。我喜爱它,坐在石上凝神观看。忽然西峰的云气涌来,弥漫山涧峡谷,担心骤雨将至,赶快向云山崖走去。那里有宗土地祠,据说华山是群山的宗主;祠已经坍塌破败。又有四仙庵,是谭紫霄、丹阳、刘海蟾、丘长春修炼的地方。我们到其中坐在石上稍作休息;云气进入庵中,沾湿人的衣服,云过去后才继续行走。经过几处险境,便到了玉女峰。峰顶大得像石龟,背上的砖瓦全是铁制的。郭道人说,陶瓦会被山风吹走。前面有一个圆形水洼,水色深青,是玉女洗头的盆。水洼前面又有一道约五寸宽的石缝,把石头投入其中,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仍能听见声音。有人说下面通向黄河。唐玄宗曾在这里祈雨并进呈简书,又剖开石龟腹部作为石室。过去有位杨姓妓女曾在这里拜韩姑姑为师,韩姑姑的肉身还在,干枯却不腐烂。
杨寿百余岁,不知所去。又南为三清洞,王道人结庵其左,余过之。王出松子为供,味鲜美甘香溢口。余问山头五粒松凝脂千岁可延年,即此是耶?右偏新架板屋,余憩其中。屋角松房成积,其长丈,皆风落而收之者。童子击之子满其下囊,得升许。余问道士将安宿耶?曰五峰道人今在东峰不逺矣。遂相与陟冈上,东峰冈石斜削可数十丈,稍凿足迹,无草树枝蔓可攀蹑。从者手接而上之,遂达于巅。有三茅洞,前为小殿,殿左有岩,五峰道人居之,依岩置扉当其缺处,稍亦架椽为屋,可坐客,可爨。余至,道人出迓曰:“清晨黙念,当有佳客,命弟子洒扫石床。”公自何来?余曰:“来此访道。”相与坐茶。顷起临崕逺眺,当东峰尽处,东南北三面无他峰碍蔽。道人指防中条、首阳诸山,疑隔数里,黄河如线,则近萦山足矣。目际村落比比,乃云此同此蒲,此商此陜某某等州,千里之内可俯而视。人生不髙我足底,旷我眼界,大我胸次。如瓮中蚊蚋,裩中虮虱,真忆仲尼登太山而小天下也。与道人相对慨叹,忽云生首阳,英英欲起。道人因言山头云态甚悉,髙低逺近,浓纎迟速,去来有无,至不可状。又言云弥布峰峦,即数日下方不雨,一流动则下方雨矣。有时晴云冉冉孤飞入谷,忽已失之,盖归云也。步前冈老君碁所,碁石方径五尺,三十二子铁为之,重不可举,岂临局下着慎重当如此耶?已风色寒,天渐暝,还入岩下。道人请就其寝室,室入岩之幽,盖一大炕,可容三四人。余与道人洎道士相与箕踞而语。忽闻鼓声,顷之如雷。余呀焉,道人曰:“风入岩坎耳。”余曰:“劒首之吷,而管之嗃也。华山之岩宜其雷矣。”问之神异曰:“夜静时,扉外有足声,令弟子无窥扉,一任之,恐变幻能动人。”青柯坪道士某为师守舍,见绯衣方山冠者甚伟,长可十余丈,坐山腰埀其足,呼曰:“尔师山口失足,往擕之。”言已失所在。某如其言,携师以归,盖山神也。又闻白云峰郭道人云,遇异人于上方,遍体长毛,采细莘以啖,就之则去之,追之已失之矣。又问他奇曰:“青柯坪以上无鸟,山头有一青雀,时来乞食。一老猿每危坐前冈,视众猿采核輙复弃去。”语久忘倦,拥衾啜茶,乃就枕。枕上闭目追念所过诸险,数数魂坠,觉得此身已与人间隔絶,心泠泠无尘,神翩翩欲举,如寐如寤,作游仙梦。山头坐石看闲云巻舒,有异香缥缈,羣仙来集,各道姓字,宛若平生。希夷手紫栢一栢埀埀叶露啖余,余因得邀秦玉姜弹琴,杜长春吹笛,王伯辽、刁自然辈鼓五舌簧。听之乐甚。壶公授余竹杖,欲乘余俱去。念诸同心有初约,徘徊未可。顾谓焦仙曰:「倩汝三青鸟,一向金门报王元驭,一向江南报范伯桢、胡原荆、王承父,一向防苍山畔报顾益卿。」因令各乘之来也。羣仙闻余言,皆笑。忽然想灭,梦断已涉幻妄。尔时道人正趺坐听余鼻鼾,振余曰:「睡无昏昏然,当起坐令清气。」余曰:「正自不为道之浊。」道人曰:「宰官身故自有仙縁。」因口授坐卧吐纳之法,复为讲叅同数言,防趣可绎。偶及化书曰:「见闻入道者也。」证以忘形养气、忘气养精、忘精养神之説,曰:「忘即助长矣。」余悚然。俄而东壁有隙光,余曰:「曙色耶?」曰:「未曙,月出之光也。」啓窻片月方起,光上射岩端,白云纎洁如素锦。月渐髙,浮云蔽之,拟观日出状。及旦,云竟不开也。余急于览胜,又趋起栉髪。道人炊胡麻饭,余青雀飞止道人肩,道人曰:「雀来矣。」就掌中食,已复飞去。余叹道人忘机,饭已,相与出扉,重临崕端,下望云如飘棉飞絮,平铺万里,仅小尖上出。余谓道人曰:「王司勲,汝明登太山见此景,语在吾耳也。」因下冈,忽风来,余与道士及从者数人手接而下,一人仆则两人蹲而挽之,或不能当风,则三四人连仆。道人独行亦仆,宛转石上复起,其身轻翔且习之矣。循冈北行,观仙掌岩,岩壁黑色,石膏自璺中流出,随膏凝结,黄白相间。逺望之,见其大者五岐如指,相传谓巨灵劈山掌迹犹存也。还至王道人所,乃余憩板屋,已为风吹去,盖闻雷时也。王导余左折观新洞,洞颇髙广,同州马君怊额之曰:「迎阳。」盖华当少隂,迎阳以配合之,令有生气云。又上之为雷神洞,复右折为朝元洞,洞之下为贺老避静处,穴石埀双鏁而下之,鏁尽乃板道以铜杙揷之,峻壁而板载之,铜杙之上。
译杨姑姑活了一百多岁,不知后来去了哪里。再向南就是三清洞,王道人在洞左边结庵,我经过那里。王道人拿松子出来供我,味道鲜美甘香,满口都是香气。我问:‘山顶所说五粒松,凝聚松脂,吃了可以延年益寿,说的就是这种松子吗?’洞右边新搭了一间板屋,我在里面休息。屋角堆积着松房,长达一丈,都是被山风吹落后收集起来的。童子敲打松房,松子落满下面的袋子,收得有一升左右。我问道士:‘今晚将在哪里住宿?’他说:‘五峰道人如今就在东峰,不远了。’于是我们一同登冈而上。东峰的山冈石壁倾斜陡削,高达几十丈,只稍微凿出落脚处,没有草木枝蔓可以攀援。随从用手相互接引着登上去,终于到达山顶。那里有三茅洞,前面是小殿;殿左有一处岩穴,五峰道人住在那里。他依着岩壁设置门扇,挡住岩穴缺口,又稍微架起椽木建屋,可以坐客,也可以生火做饭。我到达时,道人出来迎接,说:‘清晨默默地想着,知道应当有贵客到来,已经命弟子洒扫石床。您从哪里来?’我说:‘来这里拜访道长。’我们一起坐下喝茶。过了一会儿起身来到崖边远眺;在东峰尽头,东、南、北三面都没有其他山峰遮挡。道人指着山谷中的中条山、首阳山等,仿佛就在几里之外;黄河细如一条线,近处环绕着山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视线所及,村落一个挨一个。道人说,这里是某州、某府、某县,那里是某州、某府、某县;方圆千里以内,都可以俯视看见。人的生命如果不能使我的脚下更高,不能使我的眼界更开阔,不能使我的胸襟更广大,那么就像瓮中的蚊虫、裤子里的虱子一样;这才真正使我想起孔子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变小的事情。我和道人相对感慨叹息,忽然觉得首阳山云气升起,英姿勃勃,仿佛就要站立起来。道人于是谈到山顶云气的形态十分复杂:高低远近,浓淡疏密,快慢迟速,来去有无,都难以描状。他又说,云气弥漫山峰,即使下面几天不下雨,只要云气一流动,下面就会下雨。有时晴天的云气缓缓地独自飞入山谷,忽然就看不见了,大概是回到云中去了。走到前冈老君下棋的地方,棋盘石方圆五尺,三十二枚棋子都是铁制的,沉重得无法举起;难道面对棋局下棋时,谨慎郑重也应当像这样吗?这时风势转寒,天色渐渐昏暗,我们回到岩穴下。道人请我到他的寝室住宿;寝室深入岩穴幽处,是一张大炕,可以容纳三四个人。我和道人以及道士一起盘腿而坐交谈。忽然听到鼓声,片刻后声如雷鸣。我惊讶地张口,道人说:‘是风进入岩穴凹处的声音。’我说:‘这是剑首孔穴发出的呼啸,也是管乐器发出的声响;华山的岩穴本来就适合发出雷声。’我问到那些神异的事情,道人说:‘夜深安静时,门外会有脚步声,我让弟子不要窥看门外,任它自行来去,因为恐怕它的变化会惊动人。’ 青柯坪有个道士替师父守屋,曾看见一个穿绯衣、戴方山冠的人,身材高大雄伟,身高大约十多丈,坐在山腰,双脚垂下,呼唤他说:‘你的师父在山口失足了,去把他扶回来。’说完便不见了。这个道士按照他的话去做,把师父扶了回来,原来那是山神。又听白云峰的郭道人说,他曾在上方峰遇到一个奇异的人,遍身长满毛,正在采摘细辛吃;他走近时那人便离开了,追赶上去却已经不见。又问他还有什么奇异的事情,他说:‘青柯坪以上没有鸟,山顶有一只青雀,时常飞来讨食。有一只老猿常常危险地坐在前冈,看见群猿采得果核,便又把它们丢掉。’谈了很久,忘记了疲倦;我拥着被子喝茶,便上床睡觉。睡梦中闭着眼追想经过的各处险境,魂魄一次次像要坠落,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与人间隔绝;心境清冷无尘,精神轻灵,仿佛要飞升,似睡似醒,做了一个游仙的梦。我在山头坐石上看闲云舒卷,闻到缥缈的异香,群仙来聚,各自说出姓名,宛如平生旧识。希夷先生拿着紫柏树枝,枝叶低垂,露珠滴落让我饮食;我因此得以邀请秦玉姜弹琴、杜长春吹笛,王伯辽、刁自然等人吹奏五舌簧。听得非常快乐。壶公给我一根竹杖,想乘着竹杖带我一同离去;想到各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旧日约定,我徘徊不忍离开。我回头对焦仙说:‘请你派三只青鸟,一只飞到金门向王元驭报信,一只飞到江南向范伯桢、胡原荆、王承父报信,一只飞到苍山旁向顾益卿报信。’于是命令他们各自乘着青鸟前来。群仙听见我的话,都笑了。忽然想象消灭,梦也断了,原来已经进入虚幻妄境。当时道人正盘腿坐着听我打鼾,摇醒我说:‘睡得昏昏沉沉的,应该起来坐一坐,使清气流通。’我说:‘我正是没有被道中的浊气所扰。’道人说:‘您身为官员,自然有仙缘。’于是口头传授我坐卧吐纳的方法,又为我讲了参同契中的几句话,意味深长,值得推究。偶然谈到《化书》,他说:‘见闻便是进入道的途径。’又用忘形养气、忘气养精、忘精养神的说法来证明,并说:‘所谓忘,就是在帮助它生长。’我听后悚然。过了一会儿,东墙缝隙透进光来,我说:‘天亮了吗?’道人说:‘还没有,是月亮出来的光。’打开窗户,只见一弯月亮刚刚升起,月光向上照到岩洞顶端,白云纤细洁净,像白色锦缎。月亮渐渐升高,浮云遮住了它,我想观赏日出的情状。到了天亮,云却始终没有散开。我急着观览胜景,又赶紧起身梳头。道人煮胡麻饭,我看见青雀飞来停在道人肩上,道人说:‘雀儿来了。’ 青雀就在道人手掌中吃东西,吃完又飞走了。我感叹道人没有机心。吃完饭,我们一同走出门,再次来到崖端;向下看,云气像飘动的棉花和飞舞的柳絮,平铺万里,只有很小的山尖露在上面。我对道人说:‘王司勋,您明天登泰山时看见的就是这种景色,这句话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于是下山冈,忽然风吹来;我和道士以及几个随从手拉着手下山,一个人跌倒,另外两个人便蹲下把他拉住;有时一个人承受不住风势,就三四个人连在一起扶持。道人独自走也被风吹倒,在石头上曲折翻滚后又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轻盈飞动,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风势。沿山冈向北走,观看仙掌岩。岩壁呈黑色,石膏从裂缝中流出,随着石膏凝结,形成黄白相间的纹理。远远看去,其中大的像手指一样分成五叉;相传这是巨灵劈山留下的掌印。我们回到王道人的住处,原来我先前休息的板屋已经被风吹走了,大概正是听见雷声的时候。王道人引我向左转,观看新洞;洞穴颇高大宽广,同州马君怊题名为‘迎阳’。大概华山属于少阴,迎阳正好与它相配,使它具有生气。又向上走是雷神洞,再向右转是朝元洞;洞穴下方是贺老避静修行的地方,石穴中垂下两条锁链,沿锁链下去,锁链尽头才是木板铺成的道路;木板用铜桩插在陡峭的石壁上,由铜桩承托。
复缀壁以鏁,攀之而行。板道下皆絶壁,松林随山麓起伏,翠涛弥望。贺所栖室,凭于突厓,焬灶犹在。室傍有岩,髙十余丈,遥覆其室。朱书「全真岩」三大字,盖凭空仰作之者,亦神奇矣。还出石穴,复经阎王边,西折以上为避诏岩。希夷表:「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盖此岩上覆如屋,多怪状。余往游分寜清水岩,其胜畧等。西上为岳殿下,有希夷睡处,相传希夷睡经旬,钟离云房过焉,候其息以纸墨作黑白圈图之,授纯阳子曰:「先天混沌谱也。」乂下为老君炼丹所,石炉经丈余,髙可六尺余。闻老子青牛出关,遂入蜀,关尹喜索之青羊之肆,安从烧炼于此?道德▯▯,又安事炉中龙虎耶?或好奇者托之以増灵胜耳。北行为西峰,石罅二尺直下,相传香子斧劈之,留有足迹。或曰巨灵足也。又北上为西岳大殿,殿之北为舍身崖,古之有道者皆于此仙去。崖之东稍折而下为镇岳宫,玉井在焉,深可十文,圆径半之。记云:「生千叶白莲,服之羽化。」或谓开花十丈,藕如船也。乂北上为莲花峰,视诸峰不知更髙几许,身疑在太清中,吞吐灵气,五内百骸洒洒如濯。不一到此虚生此生,昔李白仅登落鴈峰,便为呼吸之气上通帝座,不知上此更作何语?峰之下有石洼如臼,凡二十有八,上应列宿,自南而北如贯珠。水经其中,由崖端挂下山腹,水帘洞泄之道。人为余指:防云台、白云、白羊、松桧、朝来、玉柱、玉秀、毛女诸峰,张超、石羊、黄神、藏马诸谷,歴歴详説。余恨无羽翰横飞,乂恨不遂凿巗结庐遯世以老。天渐晦,道人曰:「雨至,宜且归。」始予登山从数人,持三日粮,不谓陈君所遣供事者倍之,计再宿当无赢。又闻山头▯人不得上下,经月雨即经月不得上下,乃与道人别,取道下山。下山较易,苍龙岭遇雨,淅淅洒面,避之。三元洞雨止复行,下离垢如初。上时则先一人纳余足。坎中而上,缒余者徐纵其手,乃以身下下峡,下撞如之。余既下,笑谓童子曰:「腓股酸楚如斮,幸犹我有也。」抵青柯坪,陈君别遣人供张候余,余饭乃就舆,令仆夫倒舆而肩之。峰峦层叠,隠见如拱如揖,追随送余,余亦如去知已,别情亲爱恋难割。又如刘郎之失天台,渔郎之失桃源,悔其还也。嗟乎!未断尘縁,重来人世,清都此去,托足何期?千载一时,感慨无际矣。既抵客舍,恍惚碧云青霭犹在,衣履奇峰怪壁累累,囊袖泠然充然,不自知所得云何也。余为时弃,拟从莲花峰头把酒问天,乃到时忘之矣。山骨立五千仞,洞皆琢成,不似吴粤间土石防岈错互,水荡涤出之者。山防山罅有土,乃有树,树底多堕叶摧枝,岁月朽腐,无寸草石上生万年松,草类亦藓类也,皆枯茎,一雨还青。记称华山神林,斧犯之輙逢虎狼,岂然哉?山自青柯以上,樵者所不能到,故栋梁之材,干霄合抱,皆得自全,不独樗栎臃肿,匠所弃也。余婚嫁未毕,五岳在念,不图窜逐,首践西华。尝怪韩昌黎以彼雄豪,登华山顶,惊悸不能下,至痛哭狂呌欲死,乃余是游而几死者亦数矣。峡千尺,撞百尺,一蹑朽枝将堕,援余者安能为力?死矣!即余不先堕,援余者失足堕,余与俱堕,死矣。离垢时,足一蹑空,或绳断手痹,死矣。山头或下片石,死矣。苍龙岭风决起,安所留足,死矣。车箱诸险,莫可先后,莫可左右,一失足,死矣。扳道铜杙,多锈损,板或堕,死矣。东巗架空,支牀当闻雷时,风或頽架,死矣。余犯数死,以成兹游,竟能容与三峰,歴太虚,搜仙窟,豁耳目,开心魂,筋骨逾强,意兴飞动,将无山灵防持之耶?而陈君仙令,能爱客于烟云间,幸哉余之遭矣。陈君谓余当纪游,将伐巨石刻之山头,以传奇诡。余方自适,何暇适人?姑存其概,时自披览,当坐游云。黄罗山记【黄允交】黄罗去敝庐只二里余,余每从郎川还山中,輙一登其彷佛可纪者五。初与诸从兄弟游,陟山半,忽霾晦,登顶见下方白露弥茫,诸山头出雾中,如青苹白波共浮荡。黄白二岳时露一峰两峰,随霏霭之淡浓为现灭,熹微倐忽,类海市然。次为四月晦,与程平仲偕,天燥不可耐,四望昏防,如前游。坐防山半,横厓中见近亩麦熟,万顷黄金地,緑畔界之,井井也。一偕同业汪尔占诸君,是日稍霁,遥山可数,轻岚媚之。近则千丘晶荧弄日,日下舂霞防四起,为绛为绀为苍碧,与峦岩紫翠相映发。俄而巨光一线横竟西北天,非黄非缥,作青金光。云门莲花诸峰▯珑岞崿,悉视光中,疑是轩辕浮丘鼎中丹气,真使人作凌云想。一偕程用修、汪于田、郑本寜以观梨花,至乘兴登澹隂。四埀疎雨时洒,俄而烟敛,俯视原树陇麦嫩色如染,清江带之,或一片緑玉布颿飞其中,如水田白鹭也。
译又在石壁上接续钉设铁锁,攀着铁锁前行。木板栈道下面全是绝壁,松林随着山麓起伏,满眼都是翠绿如涛的景色。贺某所居的房室倚着突出的山崖,灶台还在。房室旁有一块岩石,高十多丈,远远地覆盖在房室上方。岩上用朱砂写着“全真岩”三个大字,想来是凭空仰身写成的,也真是神奇。返回走出石洞,又经过阎王边,向西转弯上去就是避诏岩。希夷的表文说:“九重天子的仙诏,休要让丹凤衔来。”大概是因为这块岩石上覆如屋,形状奇怪多变。我曾游览分宁的清水岩,景胜大致相同。向西上行是岳殿下,那里有希夷睡觉的地方。相传希夷一睡就是十多天,钟离云房经过这里,等候他的鼻息,用纸墨画出黑白圆圈的图样,交给纯阳子说:“这是先天混沌谱。”再往下是老君炼丹的地方,有一座石炉,周长一丈多,高六尺多。听说老子骑着青牛出关后就进入蜀地,关尹喜在青羊市寻找他;既然如此,怎么会在这里烧炼丹药呢?道德之理玄妙幽深,又何必讲炉中的龙虎呢?或许是好奇的人假托这些说法,来增加此地的神奇景致罢了。向北走是西峰,有一道两尺宽的石缝直通下方,相传是香子用斧劈开的,至今还留有脚印。也有人说那是巨灵神的脚印。再向北上行就是西岳大殿,大殿北面是舍身崖,古代有道之人都在这里成仙离世。从崖的东面稍稍转弯下行就是镇岳宫,玉井在那里,深约十丈,圆形井口的直径约为深度的一半。记载说:“井中生有千叶白莲,服食它就能羽化成仙。”有人又说莲花开时高达十丈,莲藕像船一样大。再向北上行就是莲花峰,望着其他山峰,不知比它低了多少;人仿佛置身太清仙境之中,呼吸着灵气,五脏六腑和全身骨骸都清爽得像洗过一样。若不到这里来一趟,这一生就算白活了。过去李白只登上落雁峰,便说呼吸之气直通天帝所在之处;不知登上这里后,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峰下有石洼,形状像臼,共有二十八个,上应二十八宿,从南到北排列,像串珠一样。水流从其中经过,由崖顶垂挂到山腹,再从水帘洞泄下。有人指给我看防云台、白云峰、白羊峰、松桧峰、朝来峰、玉柱峰、玉秀峰、毛女峰等山峰,以及张超谷、石羊谷、黄神谷、藏马谷等山谷,历历在目,详尽地为我讲说。我遗憾自己没有羽翼,不能横空飞翔;又遗憾不能实现凿岩建屋、隐居终老的愿望。天色渐渐昏暗,道士说:“要下雨了,最好暂且回去。”起初我登山时带着几个人,携带三天的粮食,没想到陈君派来供给事务的人增加了一倍,算来再住两夜也不会有余粮。又听说山顶一下雨,人就不能上下;雨一下就是一个月,也就一个月不能上下。于是我同道士告别,取道下山。下山比较容易,在苍龙岭遇到下雨,细雨淅淅沥沥地洒在脸上,只好躲避。到了三元洞,雨停后继续走,下离垢洞时却像上去时一样艰难。上去时,先让一个人把我的脚送入石坎中,再由上面缒住我的人慢慢放松手;下去时则把身体送入下方峡谷,下面的情形也一样。我下去后,笑着对童子说:“小腿和大腿酸痛得像被砍过一样,幸好它们还属于我。”到了青柯坪,陈君另外派人准备酒食等候我。我吃过饭才上轿,让仆夫把轿子倒过来扛着走。层层峰峦重叠,时隐时现,像拱手相迎,又像作揖送行,跟随我送别;我也把它们当作离去的知己,离别之情亲切深厚,实在难以割舍。又像刘郎失去天台、渔郎失去桃源那样,后悔自己曾经回来。唉!尘世的缘分还没有断,又重新回到人间;从清都仙境离开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立足之地?千年难逢的时机一旦错过,感慨无边无际。到了客舍以后,恍惚间碧云青霭还在眼前,衣服鞋履上仿佛都沾满了奇峰怪壁,衣囊袖中清冷而充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我本来被时代所弃置,打算在莲花峰顶举酒问天,到了那里却又把这件事忘了。华山山骨高耸五千仞,山洞都是凿山而成,不像吴、粤一带的土石,交错嶙峋,靠水冲刷而形成。山峰和石缝间有土,才长得出树;树下多是坠落的叶子和折断的枝条,经过岁月腐朽,没有一寸草能在石上生长。万年松树和草类其实也属于藓类,都是枯茎,一场雨后又重新变绿。记载称华山是神灵护佑的山林,若有人砍伐,便会遇到虎狼,难道真是这样吗?华山从青柯坪以上,樵夫无法到达,所以可作栋梁的树木,树干高耸入云、粗到数人合抱的,都能保全自身,并不只是樗树、栎树那样粗大臃肿、被木匠弃置的树。我的婚嫁之事还没有办完,五岳一直挂在心中,没想到却因被贬逐而首先踏上西岳华山。我曾奇怪韩昌黎凭着那样雄豪的气概,登上华山顶峰后竟惊恐得不能下山,甚至痛哭狂叫,想要寻死。至于我这次游山,几乎送命的情形也有好几次:峡谷深达千尺,石壁相撞处高达百尺,脚一踏上朽枝就要坠落,援助我的人哪里能够使上力?死定了!即使我没有先坠落,援助我的人失足坠下,我也会跟着一起坠落,死定了。经过离垢洞时,脚一踏空,或者绳子断了、手臂麻木了,死定了。山顶有时落下一块石头,死定了。苍龙岭上大风突然刮起,哪里还能站稳脚,死定了。车箱峡等险处,无法分先后,也无法分左右,一失足,死定了。攀登栈道所用的铜桩多已生锈损坏,木板有时坠落,死定了。东岩栈道悬空,支撑木板的木架在雷声中,若被风吹倒,死定了。我冒犯了这么多次死亡,才成就这次游览,最终却还能从容游历三峰,经过太虚,搜寻仙人洞窟,使耳目开阔,心神舒展,筋骨反而更强健,意兴飞扬,难道不是山神在暗中护持我吗?而陈君作为仙令,能够在烟云山水之间爱护宾客,我有这样的遭遇,真是幸运。陈君说我应当记述这次游览,准备砍取巨石,在山顶刻下文字,以传扬其中的传奇奇异。我正自得其乐,哪里有闲暇去迎合别人?姑且记下大概,日后有时自己披阅,也就等于坐在这里重游云山了。《黄罗山记》【黄允交】黄罗山离我的破屋只有二里多路。我每次从郎川回到山中,总要登一次;其中大致有五次值得记述。第一次是和几位堂兄弟同游,登到半山,忽然天色昏暗;登上山顶后看见下方白雾茫茫,群山的山头从雾中露出,像青色浮萍和白色波浪一同浮荡。黄山、白山有时露出一峰、两峰,随着烟霭的浓淡忽隐忽现,光线明灭不定,像海市蜃楼。第二次是四月月底,和程平仲同游,天气干燥得令人难以忍受,四面望去昏暗朦胧,和前一次游览相同。坐在半山亭中,从横亘的山崖间看见近处一亩多成熟的麦田,万顷黄金般的土地,被绿色田埂分隔得整整齐齐。第三次和同业的汪尔占等诸位同游,这天天气稍微放晴,远山可以数清,轻雾使它们更加妩媚。近处千丘在阳光下晶莹闪耀,太阳下面晚霞四处升起,有绛红、深青、苍碧等色,与紫翠相间的山峦岩石相互映照。忽然一道巨大的光线横贯西北天空,既不是黄色,也不是淡青色,而是发出青金色的光芒。云门、莲花等峰玲珑峭拔,全都映在光中,使人疑心那是轩辕、浮丘仙人在鼎炉中炼丹所产生的丹气,真让人产生凌云而上的想象。第四次和程用修、汪于田、郑本宁一同去看梨花,乘兴登上澹阴山。四面不时洒下稀疏的雨,忽然烟雾收敛,俯视原野上的树木和田陇中的麦子,嫩绿得像染过一样;清江环绕其间,仿佛一片绿色的玉石上有船帆飞过,又像水田中的白鹭。
不食顷雾复集,诸君谓山灵为我辈出阿閦观耳。一偕族侄明逺,用夏则秋闰九日,风甚劲,碧空澄朗,可辨纎毫歴指。诸峻嶒者为某峰某峰,诸培楼为某丘聚落为某乡,浮图五出为某某刹。松飚万壑轰响,如海潮西日射大川中晃烂沸蹙,遥▯人眦帆樯防防落冶金中,不复向者观矣。夫山川不改,余五登而见各殊,烟云雨日屡迁,而流峙若与之俱幻,乃信世界多幻境。揽胜者何可谓一探輙尽也。游马鞍山记【俞允文】昆右娄县县之山,马鞍艮次,形胜婉丽,不类土俗,敦骄奢华。岁向春,乡里通衢之人,阖户以往,才豪强梁,袭以相胜。穷独贫贱,赖以为日。当其时,人有羸者,矮者,痴者,瘖者,跛者,羶者,口啮者,疥痔者,聋者,耳偏枯者,眇者,瞎者,蒙▯者,牙黄者,峻颊者,髯如拖朱者,肥豕腹者,韦条长者,鼻□削,不辨臭秽者,口耳缺者,广颡突脊,顶秃髪鬈者,首缩而足掘,唇掀而齿豁者,面五色具,千怪万象。或数疾而同一人,或一人而同一疾。如是之人,老幼男女,猬集蚁拥,或羣而嬉,或列而行,或防距走鞚,或张弮帣韝,或喜相奔逐,或怒相搏击,或提罂挈盂,络盛壶飡,或邂逅交游,扳连而往,或握手道旧,或倚树歌咏,或乘兴而至,兴尽而归,或兴尽而归,援之而止,或以事牵,道经而游,或以游至,事牵而返,或戯谑人貌,或滑稽射逺,或恃勇乘危,或反接特行,或喘,或溺,或啸,或笑,或坐,或卧,或俯而偻,或揖而让。如是之人,不可殚状。山行郊游,巷集道溢。当其时,人有鲜好衣服,张盖拥卫,瞠目咳唾,拟于王公。狡童隽妓,曜色增态,挽袂凭肩,迎风掩笑,千声百气,弄影骄艶。枹鼔摐金,鸣丝击筑,羣呼聚饮,列炬而还。如是者,才豪强梁也。翠防金珰,朱衣华裳,拂击目睛,五色并辉,足若莲瓣,轻盈防石,刺蔓钩萝,丹碧支里。数步之内,香泽袭人,左右侍女,前呼后应,人莫敢仰坐口评论。如是者,皆才豪强梁家也。夹道欢呼,笑骂腾踊,卒然之间,目不及张,遗簪堕珥,破襟絶襦,妇女鬟髪,彷徨孤立,目落神沮,埀首敛色。如是者,男女交错也。其侣闻之,莫不防羞疾行,自谓至此,死有余恨,乃今屏迹。然犹有不畏者,牵引乘携,左顾右盼,妄称故道,迷复环视,肢体皤腇,腰若束刍,髻秃▯,鲜涂泽,衣服故旧,不相掩覆,解衣市物,且防且行。如是者,乡里贫贱也。牲酒罗列,揖跪拜立,但恨无地先后。卜祝吉者,忻然;凶者,复续灌酒谢神。丐者环立,祷颂纷纭。盆盂髙下,一人廻旋,莫可指画。如是者,岁时庙祭也。牛牵马驱,髫龀行队,恃力扛石,从事野烧,竞走益薪,超烮越熖,争以为能。如是者,牧竖也。数十百人攅一短褐,闭目捋须,摇首舚舌,语言若注,不吃一字。解衣散钱者,为王公;嫚佛诸天者,为马牛。愚顽无知,凭依若神。如是者,为浮屠也。曲席结舍,图形绘象,衺人秽夫,极口称道。其状与浮屠等者,皆星士望气人也。无赖男子,骈肩累足,众口交喝。一时之内,山崩谷沸,反走却避,豁然成路。如是者,击毬也。白眼嫚骂,足蹩不前,偃卧随道者,游人醉也。黄衣挝縚,尼僧道士也。幅巾厥袄,武艺术人也。屠酤酒肆,星纷豆贮,乘轩弛担,植然梗道。百色之人,莫不投业,以为盛事。人声鸟禽相和,烟日风火焱发,缤缤纷纷,文文章章,具一时观,岂不伟哉!俞子徃观而叹曰:「韩子云,脉病而肥者死。今之天下,疲聋残疾,防防孤苦,破衣敝屦,盎无斗粟,日暮无食,谈笑自若,数千百人,罕有出此。皆沿习成俗,犹敦骄奢华,是亦脉病而肥者也。何豪贵丰显,作一大官,以囊槖计而视以为乐?悲夫!」三山游记【屠隆】秣陵长干寺沙门钦义渡江来朝,普陀访余紫烟阁,曰:“贫道髫年祝髪西游峩眉,朝普贤;北游五台,朝文殊。迄今东航海抵普陀,朝观音大士。所至皆遇物显化,光景殊胜,且穷列名山大川,神臯灵壤,险壮峭絶,杂遝参差,忻然有防于中。尝欲为文记之,恐笔不逮心,请得口之吾子笔焉。”余曰:“唯。”义公年十七,随师入楚,由巴东浮巴江。巴江险急,清泚可鉴,其上羣峰岝▯,往往刺天,两岸狭束,仅容一刀。水中乱石谽谺,怒张利如锋刃。舟上行者,百丈牵挽,难于升天,下者建瓴跃矢,瞬息千里,弥迅弥险。所歴瞿塘、灎滪、白帝、黄陵、三峡之间,峰峦秀媚,草树蒙茸,鸟啼猿啸,使人且喜且愕,神骨萧爽。从东行万里抵峨眉,未至峩眉三十里,望两峰浓黛欲滴,似明似灭,乍逺乍近,来迓人。俄而峰顶佛光忽起,光五彩作横空巨梁状,众惊顾,以为虹霓,独义公心知其佛光。
译还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雾又聚集起来,诸位朋友说,是山神为我们显现阿閦佛的景观。第五次和族侄明远同游,是夏历闰九月初九,风势很强,碧空澄澈明朗,细微之物都能辨认,历历指出。那些高峻突出的山峰分别是什么峰,那些隆起的山丘、聚集的村落分别属于哪座丘、哪个乡,五层佛塔又属于哪座寺刹,都可以看清。万山沟壑中的松涛轰鸣,如海潮一般;夕阳照在大河中,光芒晃动,水面像沸腾翻卷。远望人的眼睛和帆樯,仿佛落入冶炼的金液之中,再也不是先前所见的景象了。山川本身并没有改变,我五次登临却每次所见各不相同;烟云、雨、日反复变迁,流动和耸立的山川仿佛也随着它们一同幻化,这才相信世界上有许多幻境。观览胜景的人,怎么能说看一次就能穷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游马鞍山记》【俞允文】昆山以西是娄县,县中的山以马鞍山为首,形势秀美婉丽,不像当地世俗所推重的敦厚、骄奢、华丽。每年将近春天,乡里和通衢上的人都关门出游;才智出众、豪强横暴的人,更要借此互相争胜。穷困孤独、贫寒卑贱的人,也靠这一天过日子。那时,人群中有瘦弱的、矮小的、痴呆的、哑的、跛的、身有膻气的、口中咬物的、患疥疮痔疮的、聋的、耳朵偏枯的、独眼的、双目失明的、眼蒙翳膜的、牙齿黄的、脸颊高峻的、胡须像拖着朱红丝带的、肥胖如猪腹的、腰肢像皮条一样细长的、鼻子尖削而无法辨别臭秽的、口耳残缺的、额头宽大脊背突出的、头顶秃而头发卷曲的、缩着头而脚弯曲的、嘴唇翻卷而牙齿稀豁的;脸上五色杂陈,千奇百怪。有人一人身兼数种疾病,也有人一人只有同一种疾病。这样的人,无论老幼男女,都像刺猬、蚂蚁一样聚集拥挤;有的成群嬉戏,有的排队行走,有的骑马奔驰、拉紧缰绳,有的张弩执弓、束臂戴护具,有的高兴地互相追逐,有的愤怒地互相搏斗;有的提着酒坛、挽着食器,用络袋盛着壶中饭食;有的偶然遇见朋友,牵引着结伴前往;有的握手叙旧,有的倚树歌咏;有的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有的兴尽后本已要走,却又被人挽留;有的因办事牵连,路过此地顺便游览;有的为游览而来,却因事情牵累返回;有的拿人的相貌开玩笑,有的以滑稽言语嘲弄远方来人;有的倚仗勇力冒险登临,有的双手反绑独自行走;有的喘息,有的便溺,有的长啸,有的欢笑,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俯身弯腰,有的作揖谦让。这样的人,无法一一描述完。山间行走、郊外游览的人,聚集在巷中,挤满道路。那时,有些人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张着伞盖,前呼后拥,瞪眼咳唾,气派仿佛王公。狡黠的少年和俊美的妓女,炫耀姿色,增添媚态;挽着衣袖,倚着肩膀,迎风遮笑,千声百气,弄影卖弄娇艳。击鼓敲金,弹丝吹筑,众人呼喊聚饮,列举火炬返回。这些人就是才智出众、豪强横暴之辈。头戴翠色冠饰和金色耳珰,穿着朱衣华裳,衣饰闪耀刺眼,五色一齐发光;脚步像莲瓣一样轻盈,踩过碎石和荆棘藤萝,衣服的丹红青碧交相辉映。相距几步便有香气脂泽袭人,左右侍女前呼后应,人们不敢抬头坐着,更不敢开口评论。这些都是才智出众、豪强横暴人家的家眷。道路两旁欢呼,笑骂腾跃,突然之间,来不及睁眼看清,便有发簪耳坠掉落,衣襟破裂、短衣撕断;妇女们鬓发散乱,彷徨孤立,目光低落,神情沮丧,低头收敛神色。这就是男女混杂拥挤的情形。她们的同伴听见这种事,没有不感到羞耻而赶快走的,都以为到了这里,即使死了也还遗憾很多,于是如今藏匿踪迹。然而仍有不害怕的人,被人牵引、乘坐或携带,左顾右盼,胡乱说自己熟悉道路,迷路后又环视四周;身体肥胖笨拙,腰像扎着一捆柴,发髻秃乱,脸上少有脂粉光泽,衣服破旧,不能遮蔽身体;她们一边解衣换取物品,一边躲避着前行。这样的人,就是乡里的贫寒卑贱者。祭祀时陈列牲畜和酒,作揖、跪拜、站立,只恨地方不够,无法安排先后。占卜、祝祷说是吉兆的,人们欣喜;说是凶兆的,便继续浇酒向神谢罪。乞丐环立四周,祈祷颂祝纷纷杂杂。盆盆盂盂高低错落,一个人在其中来回转动,叫人无法指点清楚。这就是一年四时的庙祭。牵牛赶马,儿童排队行走;仗着力气扛石头,从事野外焚烧,争着添柴,加薪助火,跨越火焰,以此争强逞能。这些人就是牧童。几十上百人挤在一件短褐衣旁,闭眼捋须,摇头吐舌,话语滔滔不绝,却一句也听不懂。能够脱衣散钱的,就被称作王公;敢于轻慢佛和诸天神的,就被比作牛马。愚蠢顽劣而无知,依凭这些行为,仿佛自己成了神。这些人就是僧侣。铺设曲席,搭起住舍,绘制图形佛像,对邪人污秽之徒极力称赞。这种情形和僧侣相同的,都是星士、望气之人。无赖男子肩并肩、脚挨脚,众口交相呼喝。一时间山崩谷沸,行人纷纷倒退躲避,立刻让出一条路。这些人就是打球的人。翻着白眼、肆意辱骂,脚步踉跄不能前进,仰卧在道路旁的,是游人喝醉了。穿黄衣、敲打绳索的,是尼姑和僧人、道士。头戴幅巾、穿短袄的,是武术艺人。屠户、卖酒者和酒肆,星罗棋布,器皿像豆子一样堆放;乘坐轩车、放下担子,直直地横在道路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各种各样的人无不放下自己的职业,把这看作一件盛大的事情。人声和鸟禽声彼此应和,烟、阳光、风、火一齐焰发,纷纷杂杂、斑斓错落,所有景象都在这一时刻呈现出来,难道不是壮观吗?俞子前往观看后感叹说:“韩子说,脉象有病却身体肥胖的人会死。如今天下疲惫、聋残、疾病缠身、孤苦伶仃的人,穿破衣、着破鞋,家中连一斗粟米也没有,日暮还没有食物,却仍然谈笑自若;这样的人有成千上百,很少有能摆脱这种处境的。他们都沿袭习惯形成风俗,仍然崇尚骄奢华丽,这也正是脉象有病而身体肥胖的人。为什么那些豪贵显达的人,做了大官,只把计算囊袋财物当作乐事呢?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三山游记》【屠隆】秣陵长干寺的僧人钦义渡江来朝礼,到了普陀,在紫烟阁拜访我,说:“贫道幼年剃发,向西游历峨眉山,朝拜普贤;向北游历五台山,朝拜文殊。直到今天又向东航海抵达普陀,朝拜观音大士。我所到之处,都遇到万物显现神异,景象格外胜妙;并且遍历名山大川、神圣高地和灵秀土地,那里险峻壮丽、奇峭绝异,景物错杂参差,心中十分欣喜,仿佛获得了什么。我曾想写文章记述,又怕笔力赶不上心中所见,请允许我口述,由您的笔来记录。”我说:“好。”义公十七岁时,跟随师父进入楚地,从巴东乘船漂行巴江。巴江水势险急,清澈得可以照见自己;江上群峰高峻,往往直刺天空,两岸狭窄,仅容一只刀船通过。水中乱石纵横,洞穴错落,张牙怒立,锋利如刀刃。船只向上行驶时,纤夫要在百丈高处牵挽,艰难得像登天;向下行驶时,如从高处倾倒瓶水,又像箭飞而下,转眼之间仿佛行了千里,越快越险。所经过的瞿塘、灩滪、白帝、黄陵和三峡之间,峰峦秀丽妩媚,草木蓬勃茂密,鸟啼猿啸,使人既欢喜又惊愕,精神和骨骼都感到清爽。从东面行进万里抵达峨眉山,距离峨眉还有三十里时,望见两座山峰浓黑如黛,仿佛要滴下来,时明时暗,忽远忽近,像来迎接人。不久峰顶忽然升起佛光,五彩光芒形成横贯天空的巨大梁柱,众人惊讶回望,以为是虹霓,只有义公心里知道那是佛光。
少顷,梁上复起一圆光,如满月,光中现出一白象,其上乘一菩萨,衣裳缨络,宛然若月中现出河山地影,而明了过之。良久,圆光冉冉堕东峰,梁光随灭。诘朝登山参普贤道塲,山周回千里,形半弯如蛾眉,故以名。两名刹,一曰白水,一曰黑水,俱在山半,其余丛林以千计,僧徒以万计。又明日登天门絶顶,天门者,两石若擘开,髙而揷天,人从石中度,罡风峭劲,殿宇不可以覆瓦,瓦皆以铜铁锡为之。其上多奇花怪木,灵禽异兽,鸟有如鵶者,如雀者,俱能言诵佛号,朗朗声徧山谷。小兽有如松鼠者,能随大众礼佛,后双足人立,擎前双足作合掌状,人拜亦拜,了不怖人。以米饲鸟雀结縁,羣飞下绕人前后,如素狎习然,稍起一机心,瞥然翔举矣。一花五色若蕣英,不知何名,有放光石,日照之则有光作五色闪烁射人。山髙寒,六月飞雪,隂厓积万岁氷,中产雪蛆,玉色可爱。人登山,夏月披裘,冬月僧众。移居山下,留一二苦行者,掩户地炕而居。所遇多髙衲异人。后二十九,北游长安,从涿鹿入代州,上五台。五台者,五峰平列如台,故名,一名清凉山。按《华严经》云:「大支那国有山名曰清凉,其中常有一万肉身菩萨于内脩行。」即此山上有清凉石,广仅丈许,可立千人。上濶下狭,状若仰盂,盘旋摇动,久而不坠。义公登东台礼菩萨罢,出据峰顶瞩眺。山距辽海千里,微茫窅霭,逺见声色。时日向西,见峰影杂人影随落照而去,直堕海面。义公目▯魂骇,咄咄奇事。时关中人王大理道纯防刑太原,在山下召僧徒斋课,为二亲祈年作福。某尝闻此山灵异,某至而不得覩见,岂其意固未诚耶?顷之见烛,忽吐花迸开如五色宝莲,蕋瓣▯珑。少顷变作狻猊状,其上坐一菩萨,光彩如画。王君愕眙大喜,遍召徒众入观,无不欢呼顶礼。久之渐隠,烛亦渐灭。比王君入室更衣,烛明如故。时义公亲见其事,王君亦自譔《神烛记》。万厯丙戌春,义公东渡罗刹,走防稽,由甬江出鼇柱峰下,泛海朝普陀观音大士。一苇在大海,水浮天无岸。海上诸山逺近厯厯,大者如拳,小者如粟。天黑风起,波涛汹涌。义公寂照观空,兀然不动,但髙吟谢康乐诗:「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普陀一名落伽山,孤悬海中,四方僧众士女来朝者,殆无虚日。夫文殊、普贤、观音,并古佛应身出世,各就南赡名山,以为道塲。而义公先后卓锡览胜,防真参佛证道,斯以勤矣。古今文人藻士,好游天下名山川,崇跻幽探,务穷胜絶,以此散其胸怀,解其烦懑,是未免于往也。取境解心,境在则解,境去旋防,此其于道无毛髪益。故林栖穴居之士,标格翛然,风流掩映,而并不闻证道度世,此其騐也。义公三山游,非徒擥结云霞,讨求松桂,其与尚平、许迈之游,犹有间焉。余故为笔而记之。东门观桃花记【王衡】盖今人多伪为雅,而吾吴尤甚。兰菊防,家置一谱焉。次则君竹,而友松,第而至桃花极矣。廼予性独深爱桃花,每春未尝不游,游必徧。今年二月之十七日,予与汝増约,使人往探城四隅,问花之所止而之焉。具报东门好,则步出东门,踏菜花行,望见一村居,小有花栁可观,则酒鎗与蒲席已次第设矣。其居在小谿中,桃花左右溪,约有三四十株,甚嫩美。既乂移至吴氏庄,庄宅与池相绕,畧同前而广五倍之,花硕大且繁。中一绯色据水上者,特异。长杨数章列池外,如伟丈夫衣冠拱手而防,少女子于内,桃花亦醉面埀埀,傍水洗妆,不轻见头额也。饮树下,留连久之,顾日尚未晡。廼复信步防花,其在水滨者,墙角桥畔者,菜花栁树丛中者,輙洒水施茵,曰与尔延客。或遇之矮檐下及坑堑灶突之间,则含酒满舌噀之,曰为汝浣衣。席暖更移,酒尽复买,忘其去城之遂逺也。汝増曰:「夫桃价不堪与牡丹作奴,人且以市娼辱之,子何好之甚?」余笑曰:「子品花乎?品价乎?夫价则百十桃者有之,然皆如口脂面粉,不粘人意,刻画防缋人能盗天。夫桃也逺而睇之,光浮浮然;近而即之,若有暖晕焉。盖颂桃德者,夭夭近之,灼灼则已下矣。拟之于春,殆巽女乎?阳出震而得梅,桃与梅其得气独完,故于香味色中具有别韵。即刻画防缋者,巧愈不似,似愈不真。子舍是而贵夫盆鸯拳握之观何欤?且夫天下之贵贱失所久矣,饾饤贵而粱肉贱,土偶贵而人物贱,品题贵而考课贱。桃之贱于子,无惑也。」汝增无以对,遂泚笔志其语。香山雪游记【王衡】
译过了一会儿,光梁上又升起一个圆光,像满月一样;圆光中现出一头白象,象上乘坐着一位菩萨,衣裳和缨络清晰可见,仿佛月中显现山河地影,却比月中影像明亮清楚得多。过了很久,圆光缓缓落向东峰,光梁也随之消失。第二天早晨登山,参拜普贤道场。山势周围环绕千里,形状半弯,像蛾眉,所以得名。山中有两座著名寺刹,一座叫白水寺,一座叫黑水寺,都在半山腰;其余寺院丛林有上千所,僧徒有上万人。第二天又登上天门绝顶。所谓天门,是两块石头像被劈开一样,高耸插天,人从石缝中通过;罡风尖利强劲,殿宇不能覆盖瓦片,瓦都用铜、铁、锡制成。山上多有奇花怪木、灵禽异兽;鸟有像乌鸦的、像麻雀的,都能说话、诵念佛号,清亮的声音传遍山谷。小兽有像松鼠的,能跟随大众礼佛;后来又用双足站立,举起前足作合掌状,人礼拜它也礼拜,完全不怕人。用米喂鸟雀来结缘时,鸟群飞下来绕在人前后,像平日已经驯熟;但人的心念稍有一丝机心,鸟便倏忽飞起。有一种花一朵五色,像木槿花,不知叫什么名字;还有一种会放光的石头,太阳照到它时,便发出五色光芒闪烁射向人。山势高而寒冷,六月仍会飞雪;阴暗的山崖上积着万年的冰,冰中生有雪蛆,玉色可爱。人登山时,夏天也要披皮裘;冬天则由僧众居住。僧人迁到山下居住,只留下一个、两个苦行者,关门睡在地炕上。所遇到的多是高僧和奇异之人。后来二十九岁时,我向北游历长安,从涿鹿进入代州,登上五台山。五台山有五座山峰平列如台,所以得名,又名清凉山。按《华严经》所说:“大支那国有一座山名叫清凉山,其中常有一万位肉身菩萨在山中修行。”山上有清凉石,宽仅一丈多,却可以站立千人。石头上宽下窄,形状像仰放的盂,盘旋摇动很久也不坠落。义公登上东台礼拜菩萨完毕,出来站在峰顶眺望。山距辽海千里,远处朦胧幽暗,只能隐约看见声色。此时太阳将要西下,他看见峰影夹杂着人影,随着落照一同远去,直坠到海面。义公看得眼花,魂魄惊骇,连声惊叹这奇异的事情。当时关中人王大理道纯在太原任职,正在山下召集僧徒设斋诵课,为双亲祈求长寿、积福。我曾听说此山灵异,来到这里却没有亲眼看见,难道是我的心意本来就不够虔诚吗?不久看见一支蜡烛,忽然吐出花朵,迸裂开放,像五色宝莲,花蕊花瓣玲珑闪耀。过了一会儿,它变成狻猊的形状,上面坐着一位菩萨,光彩如同图画。王君惊讶而大喜,召集所有徒众前来观看,无不欢呼顶礼。过了很久,光影渐渐隐去,蜡烛也渐渐熄灭。等到王君进屋更衣,蜡烛却又明亮如初。当时义公亲眼看见了这件事,王君也亲自撰写了《神烛记》。万历丙戌年春天,义公向东渡过罗刹江,经过会稽,从甬江驶出鼇柱峰下,泛舟渡海,前往普陀朝拜观音大士。一叶小舟置身大海之中,水天相接,四面无岸。海上各山远近分明,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粟粒。天黑后风起,波涛汹涌。义公寂静观照、体察空性,巍然不动,只高声吟诵谢康乐的诗:“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普陀又名落伽山,孤悬海中,四方僧众和男女来朝拜的人,几乎没有一天中断。文殊、普贤、观音,都是古佛应化之身,出世后各自选择南赡部洲的名山作为道场。义公先后在这些地方卓锡游览胜景,探求真理、参悟佛法、证得大道,实在是勤勉了。古今文人辞客喜爱游历天下名山大川,登临幽深之处,务求穷尽奇胜绝景,借此舒展胸怀、排解烦闷,这是免不了要到处奔走的。然而借外境来解放心怀,境在时心获得解脱,境一离去,烦恼旋即防碍,这对于大道并没有丝毫益处。所以,那些栖身山林、穴居修行的人,风采格调洒脱超然,风流神韵相互映照,却没有听说他们证得大道、普度世人,这就是明证。义公游历三山,并不只是采撷云霞、寻访松桂;他与尚平、许迈那样的游历相比,仍有不同之处。因此我特意写下这篇记。《东门观桃花记》【王衡】如今人大多假装高雅,而我们吴地尤其严重。兰花、菊花防,家家都要置备一部谱录。其次是欣赏竹子,再其次是以松为友,依次排到桃花,真是到了极点。可是我的性情独独非常喜爱桃花,每年春天没有不去游赏的,而且一游必定遍览。今年二月十七日,我同汝增约定,让人到城的四面探看,询问桃花开到哪里,便前往那里。使者回来报告说东门景色好,于是我们步行出东门,踏着菜花田走去,望见一处村居,略有花木柳树可供观赏,酒枪和蒲席已经依次摆设好了。这座居所在小溪之中,桃花分布在溪流两旁,大约有三四十株,十分娇嫩美丽。随后又移步到吴氏庄,庄宅与池塘相互环绕,大致同前处相似,但面积扩大了五倍;桃花花朵硕大而且繁密。其中一株绯红色、临水而生的桃树,尤其奇异。几行高大的杨树排列在池塘外,像伟丈夫戴冠束带、拱手而立;杨树里面有少女般的桃花,也像喝醉了酒,红面低垂,临水梳洗,不肯轻易露出额头。我们在树下饮酒,留连了很久,回头看太阳还没有过午。于是又信步游赏桃花:那些生在水边的、墙角桥旁的、长在菜花柳树丛中的,总是洒水铺设坐席,说道:“这是为你迎接客人。”有时在矮檐下以及坑沟、灶突之间遇到桃花,就含满一口酒向它喷去,说道:“这是替你洗涤衣裳。” 席子坐暖了就换地方,酒喝完了又买,竟忘了自己已经离城越来越远。汝增说:“桃花的身价不能同牡丹相比,人们甚至拿市井娼妓来侮辱它,你为什么偏偏喜爱得这样厉害?”我笑着说:“你是在品评花,还是在品评价格?若论价格,百十株桃花中也有这样的,但它们都像涂在嘴唇上的胭脂、敷在脸上的粉,不足以牵动人的心意;刻意雕刻描绘,反而使人能够看出人工痕迹。桃花从远处看,光彩浮动;走近观看,又仿佛有一层温暖的晕色。大概歌颂桃花品德的,《诗经》所说的‘夭夭’只是接近它,而‘灼灼’还在它之下。把它比作春天,它大概就是巽卦之女吧?阳气从震方升起而成就梅花,桃花和梅花所得的气韵最为完整,所以在香味和色泽之中都具有特殊的韵致。即使是人工雕刻描绘,越巧妙就越不像,越像就越不真实。你舍弃这些,却看重那些放在盆中的、拳头般大小的观赏物,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天下贵贱颠倒已经很久了:饾饤小食被看重,而粱肉反被轻视;土偶被看重,而真人反被轻视;品评被看重,而考核反被轻视。桃花在你眼中低贱,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汝增无法回答,于是濡笔记下了这番话。《香山雪游记》【王衡】
余以前岁游真觉寺,订雪盟比。连日雪乃鼓舞,周季良同客尤伯固、王元敬、张伯新游焉。甫出门,目神外淫雪乂弥甚,遂遣童子归,将襆被来,而止饭真觉寺。据浮图骋望间,露石骨者随捧雪缀之。饭已,循堤行,则黄日已逗云影中,逺近诸山黛白错而东,一山受晡日色,独烂如丹霞,惊睨者良久。比到香山,且昏夜矣,赖夹道积雪奕奕导余行。俄而星见,天井山僧报晓霁,急科头起,则千峰一雪,冻云頽倚山头如醉玉。人乃将诸子涉环翠亭,雪径深二尺许,从者几以双趺印之。觞数行,转而憩于碧云之余公墓平台,坐林峦中眺雪颇胜。已乃从旧道归,则昨日之丝者茧环者,化为玦矣。因相与错叙其胜。今雪毰毸欵舞,且倦且骄,旧雪晶明浩漾积矣,而若不有试从卑望髙,如鉢和国人仰面不见山,若登髙临逺,则又身在净界,视三千大千沙砾皆净土也。其封谷完,其揣树宻,其印沙如鸟篆,其附城郭若鱼丽,其幕红寺衬落叶,俄浅绛,俄又淡黄,种种作态可喜。至于寒雁空横,素鳬旅坐,暗泉界响,老松低枝,枯芦有声,村火斜出。于是间更有深致,吾曹戴髙檐,防披貂幨,防奔车鞭蹇,争相指盼,以为山林入吾画图,而亦知吾曹乃山林画图中人耶?季良叫曰:“此致佳固,安得不消之雪而弄之?”余曰:“噫嘻!自古汗竹绣石,簮笔技剑者等于朝雪,而况雪乎?子欲得雪而不消者,则为玉为盐为絮为练,种有几似矣,而实非此欧公所简弃也。且子寜粉增乎?寜雪减乎?”傍一客应曰:“然雪则何必不消?顾吾辈雅善消雪,彼热肺肠子封帘守户者,吾犹得以顷刻之观傲之。”余曰:“毋人各有适,子以徽之舟,东郭履,郑棨驴为至矣乎?则风不出而不出之叟,亦能笑人。顾谓伯固子弟图之,余姑为之记。”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七
译我在前一年游览真觉寺时,约定了赏雪之约。接连几日下雪,终于兴奋起行;周季良同尤伯固、王元敬、张伯新一起游览。刚一出门,放眼望去,四面雪势更加猛烈,于是派童子回去取来包袱被褥,暂且在真觉寺用饭。登上佛塔远望,露出石骨的地方,随处都被捧雪点缀。吃过饭,沿堤而行,黄日已经从云影中露出,远近群山青黑与洁白交错,向东延伸;有一座山承受午后阳光,独自灿烂如丹霞,我们惊视了很久。等到抵达香山,已经将近黄昏,幸亏道路两旁积雪闪耀,为我引路。不久星星出现,天井山的僧人报告说天将放晴;我们急忙披散头发起身,只见千山一片白雪,冻结的云层倾颓地倚在山头,像醉倒的美玉。于是我们带着诸位同伴涉过环翠亭,雪径深约二尺,随从几乎都用双脚在雪上留下印迹。饮了几巡酒,转而在碧云寺余公墓的平台上休息,坐在林木山峦之间眺望雪景,颇为出色。随后沿旧路归来,只见昨天如丝、如蚕茧环绕的雪,已经融化成玉玦般的形状。于是大家互相谈说这次游览的胜景。如今雪片纷飞,缓缓飘舞,人又疲倦又得意;旧雪晶莹明亮,浩荡铺积,而若不从低处望向高处,就像钵和国人仰面看不见山一样;若登高远望,则又仿佛身处清净世界,看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沙砾全都成为净土。雪封山谷完整无缺,雪压树木更加稠密;雪印在沙上,像鸟篆文字;附着在城郭上,像鱼丽阵;雪幕映着红色寺院和落叶,一会儿呈浅绛色,一会儿又变成淡黄色,种种姿态都令人喜爱。至于寒雁横过空中,白色的野鸭成群停坐,幽暗的泉水交相发声,老松低垂枝条,枯芦发出声响,村中的灯火斜斜地透出。在这些景象之间,更有深厚的意味。我们戴着高檐帽,有的披着貂皮车帷,有的奔赶车辆、挥鞭催促跛马,争相指点观望,认为山林已经进入我们的画图;却也知道我们自己其实正是山林画图中的人物吗?季良喊道:‘这样的意趣实在美妙,怎么能不消融这雪而把玩它呢?’我说:‘唉!自古以来,把雪写入汗竹、绣在石上,簪笔执剑的人都把它等同于朝雪,何况是真雪呢?你想得到不消融的雪,那么把它做成玉、盐、絮、练,已有几种近似之物了,但它们实际上都不是这雪,欧阳公正是要弃绝这种做法的。况且你宁愿增加粉饰,还是宁愿减少雪本身?’旁边一位客人应声说:‘既然如此,雪为什么一定不能消融?只是我们这些人很善于消遣雪;那些肺肠火热、封帘闭户守在家里的人,我们还可以凭片刻的观赏来胜过他们。’我说:‘不必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适意之处。你认为王徽之乘舟、东郭先生穿木屐、郑棨骑驴就是最高境界吗?那么连风都不出门、也不肯出门的老翁,也同样能够笑话别人。’ 我回头对伯固的子弟说:“请你们把这些景象画下来,我姑且为此写一篇记。” 《明文海》第三百五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二游览游骊山记【袁宏道】骊之山,郁然而清,而其水浩浩然鸣九衢也。古木森森然,翳东西岭。故宫遗址多不可识。山下之民,有雪领而杖者,作而前曰:“民虽耄,犹彷佛忆之。”指其巍然而坟者曰:“是举火台,褒女之所笑也。”指其温然而澄澈者曰:“是莲花汤,明皇妃子之所浴也。”问山下之故垒曰:“是尝锢三泉而开七曜者,始皇帝之地市也。”余倚松四顾,苍茫久之,乃披荒榛,踞危石,楚声而歌曰:“涓涓者流,与山俱逝兮,空潭自照,影不至兮。吁嗟乎,兹山祟三世兮!”歌竟,浴于长汤,遂登老氏宫,极于台东,过石瓮寺,休焉。稍倦,假寐僧榻。忽有丈夫峩冠修髯,揖予而言曰:“吾子失言。夫山奚能祟?使吾幸而遇严匡诸君子,岂不亦嘉遯之薮?吾子谓九叠之屏,七里之滩,何遽出吾上耶?乂使吾所遭者为宣城孤山辈,骚坛之士,艳称久矣。吾岂复戎吾姓也?”余蘧然觉,自悼言之失也。复喟然叹曰:“异哉,天子之贵,不能与匹夫争荣,而词人墨客之只词,有时为山川之九锡也。异哉,今之处士,谁能入山而为水石所倚重者?吾当北面事之。”华山记【袁宏道】凡山之名者,必以骨率,不能倍肤,得三之一竒,乃着。表里纯骨者,唯华为然。骨有态,有色,黯而浊,病在色也;块而狞,病在态也。华之骨如割云,如堵碎玉,天水烟雪,杂然缀壁矣。方而削,不受级,不得不穴其壁以入。壁有罅,容人,隂者如井,阳者如霤。如井者曰防,曰峡;如霤者曰沟,皆斧为衔以受手足。衔穷,代以枝。受手者不没指,受足者不尽踵。铁索累千防,直埀下,引而上,如粘壁之鼯。壁不尽罅,时为悬道。巨峦折折相逼,若故为亘以尝者,横亘者,缀腹倚絶厓,行足埀磴,外如面壁,如临渊,如属垣,撮心于粒,焉知▯之不及夕也?长亘者,搦其脊,匐匍进危磴,削立千余仞,广不盈背,左右顾皆絶壑,唯见深黑。吾形▯▯然,如负瓮,自视甚赘然,微风至,摇摇欲落,第恐身之不为石矣。夫人所凭仗者手足,而督在目。方其在罅,目着暗壁,升则寄视于指也,降则寄视于踵也。目受成焉耳。罅尽而厓,目乃为祟,眩于削为栗,眩于深为悼,眩于仄为喘。愚者不然,心不至目,故也。今乃知崄之所以剧矣。余衣不蔽腰,下着穷袴,见影乃笑,豋厓下望,攀者如猱,侧者如蟹,伏者如蛇,折者如鹞。山之□廞,乃至此,自恨无虎头冩真笔也。逾仙掌壁,折入石弄,北旋上石滑而不级,为东峯。过坪蹑厓道,尊持而中断,为南峯。度峯足蜿蜒上,石叶上覆而横裂,为西峯。南峯踞两峯之上,如人危坐而双引其膝。下有土径,异树交络,峡水鸣其间。峯顶各有池,如臼,如盆,如破瓮,鲜壁澄澈,古松覆之。西峯石多璺,乍视如未稳。南峯之背有静室,埀双鏁,鏁尽为铁杙,以承板道。东峯南下为卫叔卿博台,鏁对悬拓厓自达,皆奇崄。
华山后记从玉泉院至青柯坪,东西皆石壁,涧水萦洄,出逾张超谷,壁乃峭至希夷峡,石忽具态,摩云缀日,压叠而上,行大石累累卧涧中,水不得直去,则跃舞飞鸣,与山争奇于一罅之内,至青柯坪,西峯斗絶出诸山,忽若屏息,奇者平,髙者俯,若童子之见严师,不知其气之微也。西峯之奇在水帘洞,逺视见窦下有丹石瀑布羃之,千尺防而上,大奇则大险,小奇则小险,寸寸焉如弱夫之挽劲弩。至苍龙岭,千仞一脊,仄仄如蜕龙之骨,四帀峰峦映带,秀不可状,游者至此如以片板浮颠浪中,不复谋目矣,然其奇可直一死也。若日月岩,前方石峭壁直上,止险耳,无他奇也。逾岭路絶,折身反度,其险更甚而不名者厓不甚修也。过五将军树,度桥至通天门,险乃尽。山自仙人拇始为岳,岳以内若自为天地者,诸星曜平视得人间之半,其地微肤,长松桧汚处,齐云台峰顶,云台直北,当入防时犹干霄,诸峯之在云台下者犹矗矗也。南上即落雁峯,千山环之如羽林执防儿,山皆奇峭锋锷,林林一峯直背如轮,若与峯争秀。渭水东行与黄河合,下见树影,东峯即玉女峰也。祠玉女者乃峰之一臂,所谓洗头盆,亦渴而浅,而东峯有之,圆滑深洁,锡以盘名,亦称西峯最幽奥,石态生动,有石叶如莲瓣覆厓巅,其下有▯却立昻首如欲行,盖叶上物也。是即所谓莲花峰矣。玉井在峰足,二十八潭圆转而下,瀑布上流也,恨不于雨后观之。山壁树如错绣,鸟时从隙中来,云无鸟者悮。洞少天成,然整洁可居,庐舍亦有,而黄冠不至,岁一至以馆香客耳。山灵之寂寞无侣可知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五十八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二。游览类。《游骊山记》【袁宏道】骊山山势郁然苍翠而清秀,山下的水浩浩荡荡,在九衢之间轰鸣。古树森然密布,遮蔽着东西两岭。旧宫遗址大多已经无法辨认。山下有一位白发及领、拄着拐杖的百姓,起身走来对我说:“百姓虽然年老了,还依稀记得这些事。”他指着那座高大如坟的土台说:“这是举火台,是褒姒使人发笑的地方。”又指着那处温暖而清澈的水说:“这是莲花汤,是明皇妃子沐浴的地方。”我问山下旧日的营垒,他说:“这里曾经封闭三泉、开凿七曜,是始皇帝的地下市邑。”我倚着松树四面观望,苍茫了很久,才拨开荒草丛,坐在高险的石头上,用楚地声调歌唱:“涓涓流淌的水啊,和山一同流逝;空寂的潭水独自照见自己,却照不见影子。唉,这座山啊,祸害了三代人!”歌唱完毕,我在长汤中沐浴,随后登上老氏宫,登临到台的东面,经过石瓮寺,在那里休息。稍感疲倦,便借僧人的床榻小睡。忽然有一位高冠长髯的大丈夫向我作揖说道:“先生说错了。山哪里能够作祟?假如我有幸遇到严匡诸位君子,这里难道不也是嘉遯隐居的聚集之处吗?您说九叠山的屏障、七里滩的险峻,怎么就一定胜过我呢?再假如我所遇到的是宣城、孤山一类的名胜,骚坛文士早就会长期称美我了。” “我难道还会再次辱没我的姓氏吗?”我猛然醒来,后悔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又长叹说:“奇怪啊,天子的尊贵,尚且不能同匹夫争夺荣耀;而词人墨客的一句诗,有时竟能成为山川的九锡。奇怪啊,如今的隐士中,有谁能够进入山中,得到山水石木的倚重呢?我应当面向他北面而侍奉。” 《华山记》【袁宏道】凡是著名的山,一定以骨力为主,不能加倍依靠外在的皮相;若有三分之一的奇特之处,才值得称述。表里全是骨力的,只有华山如此。山骨有形态,也有色泽;色泽黯淡浑浊,是色泽上的毛病;形态块垒狰狞,是形态上的毛病。华山的山骨像割裂的云彩,像墙堵上破碎的玉,又像天水、烟霭、冰雪杂乱地缀在峭壁上。山体方正陡削,不能修筑台阶,只好凿穿山壁进入。山壁有裂隙,能够容人;阴暗处像井,向阳处像水流。像井的叫作防、叫作峡,像水流的叫作沟,都是凿成斧口形,以便手脚攀援。凹槽用尽了,就用树枝代替。供手攀援的凹处不能没过手指,供脚踩踏的不能容尽脚跟。铁索累累垂下,直落千仞,攀着它向上,像贴在峭壁上的鼯鼠。山壁并非处处有裂隙,有时便形成悬空的道路。巨大的山峦曲折逼近,仿佛故意横亘在那里供人尝试;横亘之处,贴着山腹倚靠绝壁,行走时脚下悬着石磴;外侧如同面壁,又如临深渊,又如靠着墙行走,心神都收缩在一粒尘埃上,哪里还知道鬼是否能赶在天黑前到达呢?长长的横亘处,要抓住山脊,匍匐着通过险峻石磴;山壁削立千余仞,宽度还不到脊背,左右望去都是深壑,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我的身形摇摇晃晃,像背着水瓮,自觉十分累赘;微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只怕身体不能变成石头。人所凭借的是手脚,但真正起监督作用的是眼睛。人在裂隙中时,眼睛盯着昏暗的山壁;向上攀登,就把视线寄托在手指上;向下走,就把视线寄托在脚跟上。眼睛只是接受这些部位传来的感觉罢了。等裂隙尽头变成悬崖,眼睛便开始作祟:看到山壁陡削就眩晕得发抖,看到深处就因恐惧而眩晕,看到狭窄处就喘息。愚笨的人不是这样,是因为心神还没有传达到眼睛。所以现在我才知道险峻之所以更加可怕。我的衣服连腰都遮不住,下身只穿着短裤;看见自己的影子便发笑。登上山崖向下望去,攀登的人像猿猴,侧身的人像螃蟹,伏行的人像蛇,转折而行的人像鹞鹰。山的奇险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恨没有虎头写真的笔。越过仙掌壁,转入石弄,向北回旋,攀上石壁;石壁光滑而没有台阶,这就是东峰。经过平地踏上崖道,山势高耸而中断,这是南峰。越过山峰,脚下道路蜿蜒向上;石壁像叶片一样向上覆盖,又横向裂开,这是西峰。南峰高踞两峰之上,像一个人危坐着、双膝向前伸展。下面有土路,奇异的树木交错缠绕,峡谷中的水在其间鸣响。各峰顶都有水池,有的像臼,有的像盆,有的像破瓮;池壁鲜明,水清澈见底,上面有古松覆盖。西峰的石头多有裂纹,乍看仿佛尚未稳固。南峰背面有静室,垂着两把锁;锁的尽头都是铁桩,用来承托木板道路。东峰向南下方是卫叔卿博台,锁链相对悬挂,拓展到绝壁而直达,处处都奇险。《华山后记》。从玉泉院到青柯坪,东西两面都是石壁,涧水曲折回旋;出了张超谷,石壁才陡峭起来,直到希夷峡。山石忽然呈现出各种形态,摩近云天、缀接日光,层层叠叠向上压来。大块石头一块块横卧在涧中,水不能直流,只好跳跃飞溅、鸣响不绝,在一道裂隙之内同山势争奇。到了青柯坪,西峰陡然绝然高出群山,仿佛忽然屏住了气;奇峭的变得平缓,高耸的变得低俯,就像孩子见到严厉的老师,不知不觉连气息都微弱了。西峰的奇景在水帘洞,远看洞窦下有赤色石头,瀑布像帷幕一样覆盖其上。向上攀登千尺幢,越奇特的地方越险,奇景稍小,险势也稍小;每一寸都像柔弱的人拉动强劲的弩弓。到了苍龙岭,千仞高山只有一条脊梁,窄狭得像蜕下的龙骨;四周峰峦环绕映衬,秀丽得无法形容。游人到这里,就像乘一片木板漂浮在翻腾的巨浪中,再也无暇筹谋目光;然而它的奇险,完全值得以生命相赴。至于日月岩,前面只是方正石壁陡直上升,只是险,没有别的奇处。越过山岭后道路断绝,只好转身回渡;那些更加险峻却没有名称的地方,是因为山崖不够高长。经过五将军树,过桥到通天门,险势才结束。山从仙人拇开始才称为岳;岳以内仿佛自成天地,群星仿佛与人平视,能够看见人间的一半。那里山地稍显平缓,长松古柏遮蔽之处,齐云台就在峰顶;云台正北方,在进入山隙时还高耸入云,位于云台下的诸峰仍然高高挺立。向南上行就是落雁峰,千山环绕,像羽林军手执兵器排列。群山都奇峭如锋刃,一座座山峰挺直,背脊圆转如轮,仿佛在争夺秀色。渭水向东流去,与黄河汇合;向下可以看见树影。东峰就是玉女峰。祭祀玉女的祠堂只是山峰伸出的一条支脉;所谓洗头盆,也干涸而浅,但东峰有一处水池,圆润光滑、深而清洁,因而赐名为“盘”,也有人称它为西峰最幽深奥妙之处。石头的形态生动,有石叶像莲花瓣覆盖在崖顶;石叶下面有一只龟退立着,昂首仿佛要行走,原来是叶上之物。这就是所谓的莲花峰。玉井在峰脚,二十八潭回旋而下,是瀑布的上游;只可惜没有在雨后观看。山壁间的树木像交错的刺绣,鸟儿不时从缝隙中飞来;说这里有云而没有鸟,是错误的。天然洞穴很少,但整洁得可以居住,也有庐舍,只是黄冠道人不来,年中只来一次,用来接待进香客人罢了。由此可知山灵是多么寂寞、没有伴侣。
华山别记少时偕中弟读书,长安之社庄伯修出《王安道华山记》相示,三人起舞松影下。念何日当作三峰客?无何家君同侍御龚公惟长从蒲坂回,云登华至青柯坪,险不可逾,此则昌黎投书处。余私语中弟:近日于鳞诸公皆造其幽,彼独非趾臂乎?然心知望厓者十九矣。余既登天目,与陶周望商略山水胜处。周望曰:「闻三峯最胜,此生那得至?」后余从家君游,防上有数衲自华来,道其险甚,具指余体曰:「如公决不可登。」余愤其言,然不能夺。今年以典试入秦,见人輙问三峰险处,而登者絶少。惟汪右辖以虚、曹司理逺生、杨长安修龄曾一至巅,然面矜而口呿,似未尝以造极见许也。余至华隂,与朱武选、非二约,索犯死一往。既宿青柯坪,导者引至千尺防,见细枝柴其上,顶如覆铛,天际一望,不觉心怖。因思少年学骑马,有教余攀鬛蹙镫者,心益怯。后有善骑者谓余曰:「子意在马先,常恨霜蹄之不速,则驰骤如意矣。」余大悟,试之良騐。今之教余拾级勿下视者,皆助余怯者也。余手有繘,足有衔,何虞吾三十年置而不去怀者?慕其险耳。若平莫如地上矣,安所用之?扪级而登,唯恐险之不至,或坐或立,与非二道山中旧事,若都不经意者。顷之越絶厓,逾沟度苍龙岭,岭尽至峰足,地稍平衍。余意勌,百步一休,从者相谓:「何前防而后澁也?」余曰:「蹈危者以气,喜一而怖十,絶在险也;怖一而喜十,絶在竒也。吾忘吾足矣,去危即夷,以力相角,此舆▯之长,何有于我哉?」下舂乃跻南峰之巅,与非二席峰头待月。是日也,天无纎翳,青厓红树,夕阳佳月,各毕其能以娱游客。夜深就枕,月光荡隙如雪,余彷徨不能寐,呼同游樗道人,复与至巅,松影扫石。余意忽动,念吾伯修下世已十年,而惟长亦逝。前日苏潜夫书来,道周望亦物故,山侣几何人?何见夺之速也!樗道人识余。意乃朗诵《金刚六如偈》,余亦倚松和之。辛夘宿华隂邑令以华山志及图来观。壬辰饭云台观,夜宿青柯坪。癸已宿太华之巅。甲午穷东西峰之胜,欲寄宿玉女祠,不可,仍还峰顶。乙未次于邑邮。袁宏道记。峩眉后记【尹伸】山海经》志海内诸山、奇禽、诡兽、怪草、灵药,已非人间所有。至西王毋、豹尾、虎齿之异,钟山龙身、人面之妖,皆世俗之所惊笑。庄生之鲲鹏也,列子之岱舆、员峤、龙伯、终北国也。世儒皆以寓言目之。由今而观,古人不尽诞也。峩之巅去地百余里耳,物候形色遂与人世絶异。其草箭防,其松浮屠,其云兠罗绵,其水糜粒而中坚。其上恒不雷,雷之威寄于风而松受之。仰叶叠成,故名塔松。他木多瘣,此目前之所见者也。三冬庑下,时有宿虎,若依人就温,而昼则避人。有兽焉,虎质而差短小,其鸣陀佛,人因以比丘字之。当是貔貅之误,此得之传闻者也。志载龛洞凡百五十余人,多不能到。偶当积雨之后,东岭新旭,韶采媚人,宣告予曰:“此放光之日也。”遂戒仆治装,市村醑以往。是役也,车徒倍减于前,而跻胜之具稍稍服习。短衣芒履,猛气十倍,诛崖讨谷,力补前游之缺。穷日之力,达化城寺,至八十四盘而暝。时五月十有九日,戴幕横骛,不怖险而怖迷。道旁古木、竒石、秀薄、芳林,往往戈之、防之、虎之、魅之。望炬影于翠微明灭之上,臆是圆觉庵。无何而两僧篝灯至矣,踉跄次精舍,漏可二鼔,急需杯中物浇此寒涩。开瓶试之,已化为醯属餍酪奴而已。诘旦诣光相台,白云歊然而出,纎浓靡宻,渐腾渐厚。久之,天失其空,地失其块,陵失其牡,谷失其牝,上下一素,游人似处卵白中,无复缝隙。云之观极于此矣。然吾以身之在上,不若其在下也。上之得下,不若下之得上也。降而观焉,始知台上栏笋、人物俱浮于靉叇游移之中。东溟蜃市不幻于此时,道人、僧侣、楚声如雷,无不仰企佛光,而不知光反在下。然其始犹乌景也,景大于盘,摇曳不自安,若有物撼之。
译《华山别记》。小时候我和二弟一起读书,长安的社友庄伯修拿出《王安道华山记》给我们看,三个人在松影下起身起舞,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三峰的游客。没过多久,家父同侍御龚公惟长从蒲坂回来,说登华山到青柯坪,险峻得无法越过;这里就是昌黎投书的地方。我私下对二弟说:“近来于鳞诸公都已经到过那幽深之处,难道他们独独没有手脚吗?”但心里知道,能够望见悬崖的人十有八九就止步了。我登天目山后,曾同陶周望商量山水胜景。周望说:“听说三峰最为奇胜,这一生哪里能够到达呢?”后来我随父亲游历,山路上有几位僧人从华山来,说起那里十分险峻,并且指着我的身体说:“像您这样的人,决不能登上去。”我对他的话十分气愤,却不能推翻他的判断。今年我因主持科举考试进入秦地,见到人就询问三峰的险处,但登上去的人极少。只有汪右辖以虚、曹司理远生、杨长安修龄曾经登到峰顶;然而他们面露自矜、张口无言,似乎也没有因为登临极顶而得到认可。我到了华阴,同朱武选、非二约定,冒着性命危险前往。住在青柯坪后,向导带我们到千尺幢,看见上面只有细枝柴棍,山顶像倒扣的锅;放眼望向天际,不由得心中害怕。于是想起少年学习骑马时,有人教我攀住马鬃、收紧马镫;想到这里,心里更加胆怯。后来有位善于骑马的人对我说:“你的心思总在马的前面,常常嫌马蹄奔驰得不够快,那么一旦纵马奔驰,就会随心如意了。”我大为醒悟,一试果然灵验。如今教我拾级登山、不要向下看的那些人,反而都在助长我的胆怯。我手里有绳索,脚下有凹槽可以踩踏,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三十年来一直放不下的,正是仰慕它的险峻罢了。如果平坦得像地面一样,又有什么值得游览的?我摸着石级登山,只怕险势还不够;有时坐下,有时站起,同非二谈论山中的旧事,仿佛全都没有放在心上。不久越过绝壁,跨过山沟,走过苍龙岭;岭尽头到了峰脚,地势稍稍平坦开阔。我渐渐疲倦,每走百步便休息一次,随从彼此议论说:“为什么前面勇猛,后来反而迟缓了?”我说:“踏临险境靠的是气势,欢喜一分而恐惧十分,关键在于险;恐惧一分而欢喜十分,关键在于奇。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双脚;离开危险、走向平坦,只凭力气较量,这是车夫和役卒的长处,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太阳西斜时,我才登上南峰峰顶,同非二在峰头设席等待月亮。这一天,天空没有一点云翳,青色山崖、红色树木、夕阳和明月,各自尽显其美来娱悦游人。夜深后上床,月光像雪一样从缝隙间荡漾进来,我徘徊不能入睡,呼唤同游的樗道人,再次一同登到峰顶,松树的影子扫过石面。我的心意忽然触动,想到伯修去世已经十年,而惟长也已经逝去。前些日子苏潜夫来信,说周望也已经去世;山中的同伴还有多少人呢?为什么又这样快地被夺去了!樗道人了解我的心情,于是朗声诵读《金刚六如偈》,我也倚着松树应和他。辛卯年,住在华阴县,县令拿来《华山志》和图画让我观看。壬辰年,在云台观用饭,夜里住在青柯坪。癸巳年,住在太华山顶。甲午年,尽览东西二峰的胜景,想寄宿在玉女祠,却没有成功,仍然返回峰顶。乙未年,住宿在县城驿站。袁宏道记。《峨眉后记》【尹伸】《山海经》记载天下山川、奇禽、异兽、怪草和灵药,已经不是人间所有的东西了。至于西王母、豹尾虎齿之类的异相,钟山龙身人面的妖怪,都是世俗人所惊异嘲笑的。庄子所说的鲲鹏,列子所说的岱舆、员峤、龙伯、终北国,世间儒者都把它们看作寓言。以今天的眼光看,古人也不全是荒诞的。峨眉山顶距离地面不过百余里,物候和形色便已经同人间完全不同。这里的草像箭杆,松树像浮屠,云像兜罗绵,水中夹杂着外软内坚的糜粒。山上常年不打雷,雷霆的威势寄托在风中,由松树承受。仰头看去,松叶层层叠叠,所以叫作塔松。其他树木多有疮瘤,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三冬时节,庑下常有老虎留宿,像是依靠人接近暖处,白天却躲避人。有一种野兽,形状像老虎但稍微矮小,叫声像念‘陀佛’,人们便用‘比丘’给它命名。大概是把貔貅传错了,这些都是从传闻中听来的。记载说龛洞中有一百五十多人,很多人都不能到达。偶然在连日大雨之后,东岭刚升起朝阳,景色明丽动人,宣告对我说:‘今天是放光的日子。’于是我告诫仆人整治行装,买了村中酒水前往。这次出行,车马随从比前次减少了一半,而登临胜景的器具也渐渐熟练了。穿着短衣,脚登芒鞋,勇气增加了十倍,攀爬悬崖、穿行山谷,尽力弥补前次游览的缺憾。用尽一整天的力气,才到达化城寺,走到第八十四盘时天已经黑了。当时是五月十九日,戴着遮幕在山路上疾行;我不怕险路,却怕迷路。路旁的古树、奇石、秀薄和芳林,往往使人觉得像有戈、矛、老虎和鬼魅。远望翠微间炬火的影子忽明忽灭,猜想是圆觉庵。不久,两名僧人提灯来到;我们踉跄着进入精舍,已经是二更左右,急忙要酒来浇解这寒冷艰涩之意。打开酒瓶一试,酒已经变成醋一类的东西,只好满足于酪奴罢了。第二天早晨到光相台,白云蓬勃涌出,纤细浓厚,渐渐升腾、渐渐积厚。过了很久,天空失去了空旷,地面失去了块垒,山陵失去了雄峻,山谷失去了深陷,上下一片洁白,游人仿佛处在蛋清之中,再也看不到缝隙。观云的奇景到这里达到了极点。然而我认为,身处云上不如身处云下;站在上面看云,不如在云下看上面。下山观看,才知道台上的栏杆、竹笋和人物都漂浮游移在浓云之中。东海蜃楼也没有此时的景象幻异;道人、僧侣和楚地歌声如雷,人人都仰望企盼佛光,却不知道佛光反而正在下方。只是开始时云影还像乌鸦的影子,影子大得覆盖了山盘,摇曳不安,仿佛有东西在撼动它。
少选没入,化为巨轮,其晕乃复青白,周外黄赤碧,周内内之中央一规洞明。观者取鉴焉,虽千百人林立了。无他,形此所谓摄身光也。至夜登七宝台,下瞰如望光而烂红。数防忽离迷于万仞巗谷之下,冉冉欲上,苦为劲风所抑,又复散去。遂至千百万亿,文以美名曰圣灯。然亦深山所未曾有矣。此中看光,利于得云,而逺眺则忌之。其明日又偶然无云,倚楼一盼,畨蜀数千里遂在目前,景物浓纎无不毕照。其最奇者,则西域云山也。此山本万古氷雪结成,诸峰厯厯直揷天表,初日暎之,空珑艶耀,光彩晶莹,安得虎头银管为纵写空明世界乎?下台里许一泉正出,僧云龙穴,其中吾可以鉢録之。既至则蜥蜴也,余曰此下方蛇医,安得谓龙?僧指手爪示余,果微异。旋入僧舍,得一碣,昔曾误汲入釡者,顷刻雷电大作,天地昼晦,诸僧不知所为。一老僧厉声曰:“得无煑龙子乎?”急发釡出之,立霁。此亦一异也。是日下顶东南行,为九老洞之径岭,有九径其三,每下一岭即度下一溪,其下如坠不测之渊,上亦称是,然险不在此也。一线之道,齿以错薪,随践随动,蛇虺纵横,青衣操杖驱之乃行者,又不苦蛇而苦蛭,蛭入人足仅从毛窦出之,遂如手指鲜血淋漓,亦山行之苦趣矣。自辰至未乃达慈延寺,寺剏于烱公,而成于周藩公。初采山至峩,闻此幽絶欲往庐之,是时洞之左右前后皆龙虎巨蛇之所宫,人多泥其行者,洞不可竟茇。洞左以居,终日危坐间探野蔬自给,久之猛兽毒蛇皆徙去,于是始有以米蔬饷之者。已而发周王之梦,数千里走中使持画图求肖,得公乃大喜,发千余金寺之,而洞之鸿蒙开矣。公緑瞳黄面,真有道者,其言亦简重无宗门气习。洞深广不知其尽,入数步即暗,列炬照之,石色微白,上下两壁或有余而垂,或不足而陷,或盘为虬龙,或蹲为狮象,或惊若翔禽,或挺若寳塔,或葳蕤为花叶,或缥缈为云物,隂寒峭甚。仅从炼魔堂而返,闻炯公曾深入经两画,夜耳边风水声甚急,不得前。洞之背即化城寺,与雷洞坪通。自此遡▯谷,女娲诸洞当亦不逺,但非飞鸟不得度。余以是窥峩眉真形,嵌空谽谺,非独块然称髙也者。昔一头陀,连枲数千觔,从雷洞坪缒身而下,周观诸洞。人因目为风道人,此亦奇士,并记之。奉命恭祭天寿山记【郑以伟】天启元年辛酉三月,上命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以伟恭祭天夀山之神,以新御极告也。臣诵世宗实録,十五年四月上,游九龙池,谕从臣曰:「天夀山乃长陵主山之名,适看之小山名天夀者误也。昔皇祖在上饮酒,是日万夀,百司臣庶上夀,因进名天夀。朕欲作一小亭为记,以正其讹传,可名此山为平台山。」皇祖乃成祖也。夏文愍题《平台山诗》云:「胜迹昔因皇祖驻,佳名今为圣人传。」即指此也。诸陵皆名以天夀为主山而命名,本于成祖之上寿,殆天所畀,以钟灵毓秀为亿万年丕基所闗乎?但文愍诗首云:「东山山口众山前,百尺圆峰一水环。东山今不知何山耳。」臣又阅张▯《大金国志》云:「金都上京本无山陵,止卜葬防国林之东。至海陵从燕始,令司天台卜地于燕山之四围,年余方得良乡西五十余里之大洪山,曰大洪谷,曰龙衔。海陵毁其寺,迁其祖宗叔父,改葬于寺基之上,又将正殿原位佛像处凿穴,以安太祖旻、太宗晟、父徳宗干,其余各随昭穆序焉。」夫燕山之四围,即我明陵也。长陵在黄土山,考永乐七年成祖营山陵,于是命礼部尚书赵羾以形家江西人廖均卿等定焉。海陵求地于北方年余矣,而他营于良乡,殆天留此以畀我明,惟能顺天意者,始足以当王气,非偶然也。且冀州为轩辕故都,唐尧因之,朱子称为天地一大风水。碣石号为天柱,虽汉元光后沦入海,而完气自在兹山。自石晋以来隣于边塞,宋人不能越横山以图燕云,至我朝遂为神灵衣冠所逰,因成祖上寿而得名,又得世宗正其讹传,乃始与鼎湖并隆,则山之遇又可知已然。臣又考陵近边亭,世宗曾纳辅臣李时言,置总兵于昌平,其后十六年命塞天夀山东西通黄花镇口,世宗之虑逺矣。臣奉命恭祭,因恭考其详如此。金华三洞逰记【张维枢】
译不一会儿,乌影没入云中,变成巨大的车轮;它的光晕又恢复青白色,外圈呈黄、赤、碧色,内圈中央有一轮明亮的圆光。观看的人都拿它当作镜子,虽然有成百上千人站在那里也能照见。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所谓的摄身光。到了夜里登上七宝台,向下俯视,景象像是在观望光芒而映成烂红色。几团光忽然从万仞岩谷下迷离地脱出,缓缓想要上升,却苦于被强风压制,随即又散去了。后来竟达到千百万亿团,便用美名称作圣灯;但这也确实是深山中从未有过的奇观。在这里看光,以有云时最适宜;若远眺,则忌讳有云。第二天又偶然没有云,我倚楼一望,番、蜀相隔数千里,竟然都呈现在眼前,景物无论浓淡远近全都照见。其中最奇异的,是西域的云山。这座山本是万古冰雪凝结而成,各座山峰清清楚楚地直插天际,初升的太阳照在上面,天空玲珑,色彩艳丽耀眼,光辉晶莹;哪里能找到虎头和尚那样的银管,来纵情描写这空明的世界呢?下台一里多有一股泉水正涌出,僧人说那是龙穴,我以钵取水。到那里一看原来是蜥蜴,我说:‘这不过是下界的蛇医,怎么能说是龙?’僧人指给我看它的手爪,果然稍有不同。不久进入僧舍,得到一块石碑;过去有人误把它汲入锅中,顷刻间雷电大作,天地白昼也昏暗了,众僧不知该怎么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一位老僧厉声说:‘莫非把龙子煮了吗?’赶紧打开锅把它取出来,天立即放晴。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这天从山顶向东南行,走的是通往九老洞的岭路;九条山岭中有三条路,每下过一岭就渡过一条溪流,下面像坠入不可测的深渊,上面也同样高险,但真正的危险还不在这里。道路只有一线,地面像交错的柴薪,脚一踩便摇动;蛇虫纵横,须有穿青衣的人拿杖驱赶,才能前行。比起蛇,最苦的是蚂蟥;蚂蟥钻入人的脚,几乎只从毛孔中挤出来,于是脚上像手指一样粗,鲜血淋漓,这也是山行的苦趣。自辰时走到未时,才到达慈延寺。寺由烱公开始创建,周藩公建成。最初采药到峨眉山时,听说这里幽深绝美,想来此筑庐居住;那时洞的前后左右都是龙虎和巨蛇的巢穴,许多人因此阻挠他的行动,洞也始终没有完全开发。他便住在洞左,整日端坐,偶尔寻找野菜供自己食用。时间久了,猛兽毒蛇都迁走了,于是才有人送米和蔬菜给他。后来周王梦见此事,派中使走数千里带着画像寻访相貌相似的人,找到公后大为欢喜,拿出一千多金钱修建寺院,洞中的混沌幽暗才被开辟。公有绿色眼珠、黄色面孔,确实是得道之人;他说话也简要庄重,没有宗门习气。洞深而且广大,不知道究竟到哪里;进去几步便昏暗,只能排列火炬照明。石色微白,上下两壁有的向外突出下垂,有的向内凹陷,有的盘曲成虬龙,有的蹲伏成狮象,有的惊立如飞鸟,有的挺拔如宝塔,有的繁茂如花叶,有的缥缈如云气,阴冷峭厉到了极点。只走到炼魔堂便返回了。听说炯公曾经深入其中,两天两夜后,夜里耳边的风声水声非常急迫,不能再向前。洞的背后就是化城寺,同雷洞坪相通。从这里沿着鬼谷上溯,女娲诸洞应当也不远,只是连飞鸟都不能飞越。我因此窥见了峨眉山的真实形态:山体空嵌,孔穴深广,并不只是孤零零的一座高山。过去有一位头陀,携带数千斤的麻绳,从雷洞坪把身体吊下去,周游观看各个洞穴。人们于是称他为风道人;这也是一位奇人,所以一并记下。奉命恭敬祭祀天寿山记【郑以伟】天启元年辛酉三月,皇上命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郑以伟恭敬祭祀天寿山之神,以告知新近登上帝位之事。臣读《世宗实录》,其中记载:嘉靖十五年四月,皇上游览九龙池,告诉随从大臣说:‘天寿山是长陵主山的名称,恰好把所看到的一座小山误称为天寿山。过去皇祖在那里饮酒,那天正逢万寿,百官臣民进献祝寿,因此把它命名为天寿。朕想建一座小亭作记,以纠正这种讹传,可以把这座山改名为平台山。’皇祖就是成祖。夏文愍题写《平台山诗》说:‘胜迹昔因皇祖驻,佳名今为圣人传。’指的就是这件事。各陵都以天寿为主山而命名,起源于成祖接受祝寿,大概是上天所赐,使灵秀汇聚,关系到亿万年的宏伟基业吧?只是文愍诗开头说:‘东山山口众山前,百尺圆峰一水环。’东山如今已经不知道是哪座山了。臣又读张辅《大金国志》,其中说:‘金国都城上京本来没有山陵,只在防国林以东选择墓地。海陵王从燕地开始,命司天台在燕山四周寻找墓地,过了一年多才找到良乡以西五十多里的大洪山,称为大洪谷,又称龙衔。’ 海陵王毁掉那里原有的寺院,把祖宗和叔父迁走,改葬在寺院基址上;又在正殿原来安放佛像的地方凿穴,用来安葬太祖旻、太宗晟和父亲德宗干,其余各人依照昭穆次序安葬。燕山四周,就是我朝明陵所在的地方。长陵位于黄土山。考察永乐七年成祖营建山陵的事,于是命礼部尚书赵羾和精通地理的江西人廖均卿等人选定。海陵王在北方寻求墓地已经一年多,最终在良乡另行营造,或许是上天把这里留下来赐给我大明;只有能够顺应天意的人,才足以承当王气,这并非偶然。况且冀州是轩辕黄帝的故都,唐尧也沿用了它,朱子称这里是天地间一大风水。碣石号称天柱,虽然汉元光以后沉入海中,但完整的气脉仍在这座山上。自石晋以来这里邻近边塞,宋人不能越过横山图谋燕云;到了我朝,终于成为神灵和帝王衣冠所游之地,又因成祖受祝寿而得名,再由世宗纠正讹传,这才开始同鼎湖并列隆盛;由此可知这座山的际遇了。臣又考察陵墓靠近边亭,世宗曾采纳辅臣李时的建议,在昌平设置总兵;此后十六年,又下令修筑天寿山东西通往黄花镇的关塞,世宗的谋虑深远啊。臣奉命恭敬祭祀,因此恭敬地考察了其中的详细情况,记述如下。金华三洞游记【张维枢】
金华山道书称三十六洞天之元,有赤松、鹿田、九天▯女、炼丹诸奇迹在焉。而其北总名三洞,世所传黄初平叱石成羊与刘仲卿隠身处也。癸卯春仲,余同濲水程大坤、舆呉寜郭丈振龙、浦阳须丈日华、汤溪汪丈东台,以公事至▯山。主人折柬招逰余不觉屐齿为踊,连舆出郭,见古木森离立道左,涧流潺湲,从乱石喷瀑,珠跳雪飘,声与林笙相和,俗肠渐为一洗。已近洞,数叟来迎,白髪苍头,具有野意,类武陵桃源中人。俗言附洞居民多寿,良信。已观上洞,石如乱云,如堆卵,嵯砑分裂,势欲飞堕,足骇人目。有玉女端坐,类观音,缨络具备。中洞旧传有水帘飞涎溅沫,内藏石壶,深不可测,今直空蒙一片地,而土气深幽,肤骨几栗。下洞则石壁卓立,一巨石亘空,约脩数十丈,石下可坐数百人。一水縁石门流出,旱极不涸,汲以煎新茗,清韵不减惠泉。近石门处,其水深四五尺,人仰卧舟中,离石仅五六寸许,用竹竿箭入丈余乃达。视门外则是一洞天,举火烛四壁,多宋元人墨迹。中有捣药臼,泉滴其中,终岁不满。有仙人田,有耕犁迹,有蝙蝠大如鵶白如玉,石累累下埀空翠欲滴,叩之其音噌吰如钟鼓,惜缺一部霓裳与之按拍。相传此山有三十六里,照以松炬可径行,第亦未有竟其底者。时振龙丈怖甚,入后出先,许久神色乃定,曰:“吾目中未见有奇险如此洞内洞者也。”近晩设供,巨石下情各酣适,因纵观张大参慎吾、屠赤水、长卿诸公所题咏,携襆被宿山间楼房。日华丈善滑稽,诸丈佐以雅谑,兼松风石泉声入枕畔,彻宵仅成假寐。而数叟之蚤茗至矣,梳洗毕,主人邀集共榻,为山后之行。见髙峰层峦,乱石襞积,即黄初平羊石也。虽多礧砢,岂无空珑?予谓此石若遇米元章石丈之癖,将不获寝处山巅耶?诸丈为頥解。山行数百步,细雨微吹,乃。各登篮舆,坐盼诸山,波涌峰峙,覆者如螺,奔者如骏,怒者如狮吼,翠者如屏障。而长松数千,曲直参差,间插层岗之表,斯乂僊洞后之奇观也。余惟兹山以胜著者,若赤松,若鹿田,若白石,若紫薇岩,而皆以佐水洞之奇。其以仙及儒隠著者,若张▯真,若仲卿孝标二刘,若两黄冠,若陈简县掾,而总以分初平叱石之韵。今吾党交臂而来,旋目而返,一入城市,啾嚣塞膺,欲覔洞中一拳一勺之趣,了不可得,尚安望其餐石衣岚,脱伧父习气乎?日华丈曰:“吾党身世皆幻也,适然共处,适然共游,各适吾适,足矣。服食求仙,何如今日一杯酒?”因再就郡中欢防而别。游髙梁桥纪【吴伯与】江南遍地皆水,其陁靡案衍,与水繁防。燕中则沙砾所撩,望水光香气如隔天河。帝宫紫城之西有莲池焉,其喷嘘于林霏宻织,荷枝摇曵之间,在夏秋最宜,以其蓊郁之防满接浪纹,暑气不得入也。水脉则源于髙梁桥,髙梁桥在西直门外,两水夹堤,精蓝布岸,珠塔丹砌,纬叠溪面,春罗埀杨万余树,珂系枝枝,缙绅布舄蔽地,游女猗靡而翕呻,自相糅。若其人影直趂波光径入宫,河流照呷浪之细,鱼从水底自呈其鳞鬛,层层生动,而西山娟然如拭,开新镜之光,掠髻鬟之影,朝夕娱游人于几席。最率真者,随地布防,随防张席,一切礼法尽捐,喜气溢于樽罍,据髙临逺,恍如身在净界,视三千大小沙砾皆净土矣。余乃知天下之跃机莫过于水,而京师嚣尘蔽天,白日欲昧,值此于面睫间,宜其乐也。犹怪喧襍于青娥阉贵之塲者,未知其乐也。虽然,鱼乐予乐,子知我知,孰循其本,亦知之于濠上而已。且辋川入吾图画耶?亦吾曹为辋川图画中人耶?是日同行者则黄阳平、徐春宇、姜仲讱、周玉防,各极欢而退。余作《极乐寺留春诗》四首,乙夘之四月朔也。内南城纪畧【吴伯与】客有谈南城之胜者,维时已奔注吾胸。一日偕诸子肃冠绅而行,自东华门进至丽春门,凡里余。碧栏红榭,盆行径松,各相暎也。渐入翻喜其邃,而虞其严,不敢恣足。导者指▯庆殿而顶礼焉。殿之中座,宝璐庄严,琉璃光暎。我佛慈悲妙相也,左右两殿供我佛变像,蓝面赤身,具三眼,骈拇手足,肥而矬。人道具焉,导者指为宝也。引之抚摩,所执皆兵刃形状。蹲而伏其下者,多人兽之怪。盖西畨所供,多此像。凡殿庑陈设,凤香龙草之属,类不可识。左折有通灵碑二座,碑髙丈余,横如之,厚数尺。上刻郊祀庙享御制颂文,透光如水,有若纹浪。隔面视之,衣裳墙宇之类,飘飘生动。歴皇史晟门至龙德殿,一▯隙地,皆种蔬瓜,藤棚松架,注水负瓮,宛如村舍。过此则飞虹桥,桥石窈窕秀出,刻为罗虎禽鸟之状,虬曲而削,不受足。
译金华山在道书中被称为三十六洞天之首,赤松、鹿田、九天玄女、炼丹等奇迹都在这里。它的北部总称三洞,是世间所传黄初平叱石成羊和刘仲卿隐身的地方。癸卯年春季第二个月,我和濲水的程大坤、舆吴宁的郭丈振龙、浦阳的须丈日华、汤溪的汪丈东台因公事来到金华山。主人写信邀请游览,我不觉高兴得脚步轻快起来,连车出城,看见古树森然分立在道路两旁,涧水潺潺,从乱石间喷出瀑布,水珠跳跃、白沫飞溅,声音和树林中的风声相互应和,世俗的心肠渐渐被洗涤干净。已经接近洞穴时,几位老人前来迎接,白发苍头,满有乡野意味,好像武陵桃源中的人。俗话说住在洞旁的人多长寿,实在可信。看过上洞,石头像乱云,像堆积的卵,参差裂开,形势仿佛要飞坠下来,足以惊骇人的眼睛。有一尊玉女端坐在那里,像观音,璎珞等装饰齐备。中洞过去传说有水帘飞泻,水沫四溅,里面藏着石壶,深不可测;如今只剩空蒙的一片地面,但土气深幽,使人的皮肤和骨头都几乎战栗。下洞则石壁高高耸立,一块巨石横跨空中,约有数十丈长,石下可以坐数百人。一股水沿着石门流出,即使大旱也不干涸;取来煎新茶,清醇的韵味不比惠泉水差。靠近石门的地方,水深四五尺,人仰卧在船中,船离石壁只有五六寸左右;用竹竿向前撑入一丈多才到达。向石门外看,便是另一个洞天;举火照亮四壁,到处有宋、元人的题字。洞中有捣药臼,泉水滴在里面,终年也装不满。有仙人田,有耕犁留下的痕迹;还有蝙蝠,大得像乌鸦,白得像玉。石头一层层向下垂挂,青翠欲滴,敲击它们,声音铿锵,像钟鼓一样,可惜缺少一段《霓裳》来为它们按拍。相传此山有三十六里长,照着松枝火把可以一直走进去,只是也从来没有人走到它的尽头。当时振龙丈十分害怕,后来进洞的人还没有出来,他已经先出来了;过了很久脸色才恢复,说:‘我一生所见的奇险,没有像这洞中之洞这样厉害的。’将近傍晚时摆设供品,大家在巨石下尽情饮酒,便放眼观看张大参慎吾、屠赤水、长卿诸公题写的诗文,带着被褥,住在山间楼房里。日华丈善于说笑,诸位先生又用高雅的玩笑相助,加上松风石泉的声音传到枕边,整夜只勉强算是打了个盹。几位老人送来早茶时,天已经亮了。梳洗完毕,主人邀请大家同榻商议游山后的行程。只见高峰层峦、乱石堆积,这就是黄初平的羊石。石头虽然多是突兀不平,难道就没有空灵玲珑之处吗?我说:‘如果这些石头遇到米元章爱石的癖好,难道他不会不肯睡在山顶吗?’诸位先生都笑着自我解嘲。走了几百步,细雨轻轻吹来,于是大家各自登上篮舆,坐着观看群山:山峰像波涛涌起,像高台耸立;覆盖的像海螺,奔跑的像骏马,愤怒的像狮子咆哮,青翠的像屏障。几千株长松有的曲、有的直,参差不齐,间杂着插在层层山岗之上,这又是仙洞后面的奇观。我认为这座山以胜景著名的地方,如赤松、鹿田、白石、紫薇岩,都只是用来衬托水洞的奇异。那些以仙人和儒者隐士著名的地方,如张玄真、仲卿孝标这两位刘姓人、两位黄冠道人、陈简县的县掾,也总是分担着黄初平叱石成羊的韵味。如今我们这些人结伴而来,转眼又离开;一进入城市,嘈杂的声音便堵塞胸中,想再寻找洞中一拳石、一勺水的趣味,已经完全不可得了,又怎能指望餐食山石、衣被云霞,摆脱乡野粗俗的习气呢?日华丈说:‘我们这一群人的身世本来都是幻化的,恰好相聚,恰好同游,各自适合自己的心意,就已经足够了。服食求仙,哪里比得上今天喝一杯酒?’于是大家又到郡中欢聚饮酒后分别。游高梁桥记【吴伯与】江南遍地都是水,水岸曲折舒展,水网繁密。燕地却被沙砾遮蔽,想望见水光、闻到水香,仿佛隔着天河。皇宫紫城的西面有一片莲池,水气在林间烟霏中喷吐,荷枝摇曳;夏秋两季最为适宜,因为蓊郁的莲荷布满水面,接续着波纹,暑气无法侵入。水脉源自高梁桥。高梁桥在西直门外,两道水夹着堤岸,精美的寺院沿岸分布,珠塔和红色台阶交错映照在溪面上;春日罗衣般的杨柳有一万多株,枝枝都像系着玉珂。士绅的鞋子铺满地面,游女姿态柔美,彼此拥挤混杂。若说人影一直追随着波光直接进入宫中,河水映着细碎的浪花,鱼从水底自行显露鳞鳍,层层都生动可见;西山秀美如擦拭过一般,像打开新镜的光,掠过妇女鬓发的影子,早晚都在几席之间为游人增添欢乐。最率真的,是随地铺开席子,随处摆设酒宴,把一切礼法全部抛弃,喜气从酒杯中溢出。登高望远,恍如身处清净世界,看三千大千世界和大小沙砾全都成了净土。我这才知道,天下最能使人振奋的东西莫过于水;京城尘嚣遮天蔽日,白昼几乎昏暗,能够在眼前眉睫之间遇到这样的景色,当然应该快乐。还奇怪那些喧闹混杂在美女和宦官显贵出入的场所中的人,原来是不知道这种快乐。不过,鱼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庄子知道我,我也知道庄子,谁能追究这种快乐的根本,也不过是在濠水桥上才知道罢了。况且,是辋川进入了我的画中,还是我们这些人成了辋川画中的人物呢?这天一同游览的是黄阳平、徐春宇、姜仲讱、周玉防,大家尽兴而返。我作了《极乐寺留春诗》四首,时在乙卯年四月初一。内南城纪略【吴伯与】有客人谈论南城的胜景,当时这些话已经涌入我的胸中。一天,我和诸位朋友整肃冠带一同出行,从东华门进入,走到丽春门,共一里多。碧色栏杆、红色水榭、盆景和松树沿路相互映照。渐渐深入,反而喜爱它的幽深,却又担心它森严,不敢任意迈步。向导指着弘庆殿,让我们顶礼。殿中央设有座位,宝玉庄严,琉璃光彩互相映照,正是我佛慈悲的妙相。左右两殿供奉我佛的变相,蓝面赤身,长着三只眼,手足脚趾并列,身体肥胖而矮小。人们说这些都是有道行的,向导指给我们看,说那就是宝物。引导我们抚摸它们,所拿的东西全是兵刃形状;蹲伏在它们下面的,大多是人兽混杂的怪物。这大概是西番人所供奉的,多是这样的形象。各殿廊下陈设的凤香、龙草之类,大多无法辨识。向左转有两座通灵碑,碑高一丈多,横向也差不多,厚数尺。上面刻着郊祀、庙享的御制颂文,透光如水,好像水面上的波纹。从碑的另一面看去,衣裳、墙宇一类的纹饰飘动生发,十分逼真。经过皇史晟门到龙德殿,一片空地上都种着蔬菜瓜果,有藤棚松架,提水、背瓮,宛如乡村房舍。过了这里就是飞虹桥,桥上的石头幽雅秀丽,雕刻成罗虎禽鸟的形状,盘曲峭削,不能站脚。
传为西洋僧取裁布势装载而来,架置不爽尺寸。独留一罅,缉以北地巻石。此石时欹时泐,竟不敢望诸石之危。立则谓西洋僧故为表异,以见神通是也。桥之南北柱石而题曰「戴鳌」,曰「飞虹」。相距数十步有洞,嵌石壁,壁上刻「秀岩」二字。叠而上萝棘,抉石罅以出▯嵚。太古蚀壁皆翠,循石磴数十级有方丘焉,势若箕踞。然而碧栏红亭与翠巘相暎发。最上为干运殿,古松大栢覆之,沉隂亚风有声防防。众各徙倚于竹礲石楠松棚萝幄之间,觉败址残苔皆有喜气。记称北海▯洲多太▯仙官,金芝玉草,得无似之耶?然北海▯洲探竒者犹得取道,此固天帝之宫也,谁得而望焉?乃予他日又以事入兔耳山,登旋磨台,台洽洇左右盘转若轮,髙数百丈。石色紫翠相杂,如零星一步一变态。然下视甚削锷,登来横竖不立,转觉平衍。其规制奇巧也。盖台为世庙所搆,以奉诸仙往来,直是上据莽苍,视下犹隔一尘,不觉身之欲仙矣。折而下为山前殿宇,一石当门之左,硿礲透脱,视其骨皆玉也,晶晶然如镜之欲开,而冷光之下出于匣。睨立久之,从此振衣肃入,至观花台,皆宸游处也。台砌牡丹,凡数千本,新竹以屋覆之,防其冻折耳,而风枝摇曵,若沉若起,何啻骑龙脊?烟霄气来凑人,但天威若近,不觉汗出浃背。急望大耳山出。夫吾最好游,所游诸山水奇相代也,而此若山水中之洞空悄然,殆非人间不可得而代者。且山水可以形游,亦可以神游,此亦神之所不得设者矣。转服思之,忽忽如隔世事,不敢尽记,不容不记,以志吾幸。南城之入为五月望前二日,偕游者曰:周峩樵、谢耳伯、阮集之、周玉绳。其以蔬品至者,怀寜侯孙心庵导而前,且佐之具。中侍范诚轩也。灵璧侯汤念嵩则怀寜甥,以怀寜来者也。游而且叙其事,则香醉山人也。其后所入大耳山,总之生平大观,因附志于此。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八
译传说这是西洋僧人裁取布置好形势后装运而来,架设起来丝毫不差尺寸。桥上只留一道缝隙,用北方卷石嵌补。这种石头时而倾斜,时而剥裂,竟不敢设想其他石头的危险。有人站着说,西洋僧人故意这样显示奇异,以表现神通。桥南北的柱石上题着‘戴鳌’和‘飞虹’。相隔几十步有一个洞,嵌在石壁中,壁上刻着‘秀岩’二字。再往上攀,藤萝荆棘交叠,拨开石缝才能出去,地势险峻高耸。太古风蚀的石壁全是翠色,沿石阶走几十级,有一座方丘,形势像箕踞而坐。然而碧栏红亭同翠色山峰相互映照,格外鲜明。最上面是乾运殿,古松大柏覆盖其上,深沉的阴影压着风,发出阵阵声响。众人在竹林、石楠、松棚和藤萝覆盖处徘徊,觉得连败坏的遗址和残苔都带着喜气。记载说北海玄洲有许多太玄仙官、金芝玉草,莫非就与这里相似吗?然而北海玄洲的探奇者还可以取道前往,这里本来就是天帝的宫殿,谁能够望见呢?后来有一天我又因事进入兔耳山,登上旋磨台。台面洼陷,左右盘旋像车轮,高达数百丈。石色紫、翠相间,像散落的星点,走一步便有一种变化。然而从下面看极其陡削,登上去后横竖都站不住脚,反而觉得平坦开阔。它的规制十分奇巧。这座台子大概是世庙所建,用来供诸仙往来;实在是上面高据苍茫云气之中,俯视下面仿佛还隔着一层尘世,不知不觉间便觉得自己也要成仙了。折转下行便是山前的殿宇,门左有一块石头,孔窍纵横、透空玲珑,观察它的石骨全都像玉一样,晶莹闪亮,仿佛镜子将要开启,而冷光正从匣中透出。斜身站立观望了很久,才从这里整衣肃容进去,到了观花台,那里都是皇帝游览之处。台阶上栽着牡丹,共有几千株;又用屋子遮盖新竹,只是为了防止它们冻坏折断罢了。风吹竹枝摇曳,时沉时起,哪里只是像骑在龙脊上呢?云烟霄汉的气息迎面而来,只因感觉天威仿佛就在近旁,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脊背。急忙向远处望去,只见大耳山出现了。我平生最爱游览,所游的山水奇景总是交替出现;但这里却像是山水中的空寂洞天,恐怕不是人间景物所能替代的。而且山水既可以用形体游览,也可以用精神游览;这里又是精神也无法构想出来的境界。转身穿衣时再回想此事,恍惚得如同隔了一世,不敢把它全部记下,却又不能不记,以此记载我的幸运。五月望日前二日,我从南城入山;一同游览的有周峩樵、谢耳伯、阮集之、周玉绳。带着蔬菜等物品前来的人,是怀寜侯孙心庵;他在前面引导,并且帮助置办所需物品。中侍是范诚轩。灵璧侯汤念嵩是怀寜侯的外甥,是跟随怀寜侯前来的。游览之后又叙述这件事的,是香醉山人。后来进入大耳山的经历,总起来说是我平生所见的大观,因此附带记在这里。《明文海》第三百五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三游览泗州基运山小记【蒋德璟】泗州与旴▯县夹淮而居,相距五里许,度浮桥从州城外防淮北行十里,渡小河,即基运山也。山一片皆漫土,嘉靖中始改称基运云。易舆以马入御碑亭,佳气葱郁,古栢万株。数百步为红门,旁即祠祭署也。世袭奉祀朱自让来迎,引入殿前,行五拜三叩头礼。殿前竪石阙四,石兽十六,石马六,内臣控马二,朝臣十四。殿内三黄幄,置神座德祖▯皇帝后居中,南向,即髙皇帝髙祖也。懿祖恒皇帝后居东,西向。熈祖裕皇帝后居西,东向。其陵寝神宫御器,一如孝陵及天寿制。殿门后即熈祖陵所称万寿山者也。髙皇以世湮逺不轻祖,故断以德祖为肇基,而德懿二陵经兵燹亦失其处,故止于熈陵寝殿行望祭焉。龙脉西自汴梁,由宿虹至两沟镇,起伏万状,为九冈十八洼。从西转北,亥龙入首,坐癸向丁,一大坂土也。殿则子午,陵前地平垅数百丈,皆髙数尺,绕身九曲水入怀,从御桥东出与小河防。又前为汴河,其左为陟河,为二陈沟。乂前即泗州城有塔,又前为大淮水,水皆从西来绕陵后东北入海,而淮水湾环如玉带,皆逆水也。又前即盱眙县治,米芾所书「第一山」也。山不甚髙,然峰峦横亘八九,与陵正对,即面前案山。又前二百余里为大江,而陵后则明堂九曲水绕▯武,又后为影塔湖,又后为汴湖,又后二百里为黄河,又数百里为泰山。大约五百里之内,北戒带河,南戒襟江,而十余里明堂前后复有淮泗汴河诸水环绕,南东北惟龙自西来稍髙耳。陵左肩十里为挂劒台,乂左为洪泽湖,乂左为▯山,即禹锁支祁处,乂左为老子山。自老子山北至清河县,即淮黄交滙处也。陵右肩六十里为影塔湖,为九冈十八洼,又右为栁山,为朱山,即汴梁虹宿来龙千里结穴,真帝王万年吉壤。县令孙征奎云:「大水时殿前可一尺,其山较泗州城中地髙。」可丈余,惟御碑亭前筑堤稍斜射而东,一带人家蔽塞案山,似于明堂为碍耳。午饭,祠祭署朱君所,因与珑熺酌数廵而归。谨按图説称:熈祖世为句容通德乡朱家巷人,生宋季元初。至元间,因乱挈家渡淮至泗州,见其风土醇厚,居焉。泗人防社,常推为祭酒。居泗凡三十八年,一日卧屋后杨家墩下,墩有窝,遇二道士过,指卧处曰:「若葬此,必出天子。」其徒曰:「何也?」曰:「若以枯枝试之,必生叶。」亟呼熈祖起,祖故熟睡,道士乃插枯枝去。十日后,熈祖侵晨往騐,果生叶,因拔去生枝,别易枯枝。前道士复来,心异之,见熈祖在旁,因指之曰:「必此人易去。」遂语祖曰:「若有福没,葬此当出天子。」语讫,忽不见。元致和二年丁夘夏,熈祖没,因葬焉。甫封土,即自成坟。仁祖年四十六冬十二月,携南昌旴▯、临淮三王及曹国长公主迁于钟离东乡至旴▯之木塲里。淳皇后见一异人,脩髯奇貌,黄冠朱衣,象简授白药一丸,神光焕发,使呑之,遂孕。明年天厯元年九月十八日,太祖髙皇帝生。圣造戊辰、壬戌、丁丑、丁未也。遡葬期,甫岁余耳。将诞之夜,红光烛天,里人起呼「朱氏火」,及至无有也。舍傍故有二郎庙,时闻空中语,亟徙去。至晓,果徙东北百余步。髙皇帝甫生,淳皇后抱浴池叹曰:「家贫乏襁褓具,奈何?」忽红罗浮水上,因取而衣之,今传为红罗障。其生处常见五色王气,世名明光山,有红庙在焉。庙在旴▯县灵迹乡,距县百二十里。及髙皇帝龙飞定鼎金陵,追尊四代,已建仁祖淳皇帝陵于凤阳,因命皇太子至濠泗祭告祖考妣于泗州,然未识▯宫所在。时向城西濒河凭吊,岁时遣官致祭。洪武十七年甲子十月十二日,宗人龙骧卫总旗朱贵从军于外,年老始归,即画图贴説,识认宗派,指出居处葬处,偹陈灵异始末。贵故偕熈祖兆渡者,上即命皇太子至泗修建陵寝,号曰:祖陵命礼部制造三祖考衮冕冠服,瘗殿后每岁大小二十六祭,设祭田一百四十九顷,佥选人户三百十一四户,因授贵奉祀四品服色,子孙世袭管理署事。当贵面陵图时,恩赐田宅钞锭金带衣服等物,宠赉有加,令置祠署于贵先人所居之稍北,其东南即熈祖旧屋基,特赐奉祀官世为葬地。及贵子绂袭前官,髙皇帝召入谨身殿,赐膳一桌,复赐御前子鵞肉,谕以「莫嫌官小,与【阙二字】济」。而杨家墩者,宋保义大夫杨浚大理寺评事杨▯墓也,命改迁于陵西之黄岗里,复谕户部免守陵户役及一应杂色差粮。尝曰:「濠泗实朕乡里,陵寝在焉,人民理宜优防。」谕署民曰:「隣近荒田,尽力开耕,永不起科,不属有司衙门。」谕署官曰:「你衙门里无刑名造作,也不刷巻。」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五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三。游览。《泗州基运山小记》【蒋德璟】。泗州和盱眙县隔着淮河而居,相距大约五里。过浮桥,从州城外沿淮河北行十里,渡过小河,就是基运山。山上全是一片松散的土坡,嘉靖年间才改称为基运山。换乘轿子和马匹进入御碑亭,只见祥瑞之气浓郁,古柏有一万株。走几百步便到红门,旁边就是祠祭署。世袭奉祀朱自让前来迎接,把我们引到殿前,行五拜三叩头礼。殿前竖立着四座石阙、十六只石兽、六匹石马,其中内臣控马二人,朝臣十四人。殿内设有三座黄色帷幄,安置神座:德祖玄皇帝及皇后居中,面向南,这就是高皇帝的高祖;懿祖恒皇帝及皇后居东,面向西;熙祖裕皇帝及皇后居西,面向东。陵寝、神宫和御用器物,都同孝陵以及天寿山的制度一样。殿门后面就是熙祖陵所在之处,所称的万寿山。高皇帝认为世代久远,不便轻易改动祖先的世系,所以断定以德祖作为开基之祖;而德祖、懿祖的两座陵墓经过兵火也失去了所在之处,因此只在熙祖陵寝殿举行遥望祭祀。龙脉从西面的汴梁而来,经宿州、虹县到两沟镇,起伏变化万状,形成九冈十八洼。从西转向北方,亥龙入首,坐癸向丁,是一大片高起的土冈。殿宇坐子向午,陵前地势平坦,土垅延伸数百丈,都高出地面几尺;九曲水环绕陵身,汇入怀中,又从御桥东面流出,与小河相会。再往前是汴河,汴河左边是陟河,也就是二陈沟。再往前就是泗州城,城中有塔;再往前是大淮水。诸水都从西面流来,绕过陵墓后方,向东北流入海中;淮水曲折环绕,如同玉带,都是逆水。再往前就是盱眙县治,那里有米芾所书的“第一山”。这座山不太高,但峰峦横向绵延八九里,正对着陵墓,就是陵前的案山。再往前二百多里是大江,而陵墓后面则有明堂,九曲水环绕玄武;再往后是影塔湖,再往后是汴湖,再往后二百里是黄河,再往后数百里是泰山。大体说来,五百里以内,北面以河为界,南面以江为界;而十多里之内,明堂前后又有淮水、泗水、汴河等水环绕,只有南、东北方向的龙脉从西面来,地势稍微高些。陵墓左肩十里处是挂剑台,再往左是洪泽湖,再往左是龟山,就是大禹锁住支祁的地方;再往左是老子山。从老子山向北到清河县,就是淮河、黄河交汇之处。陵墓右肩六十里处是影塔湖,是九冈十八洼所在;再往右是柳山,又往右是朱山,这就是从汴梁经虹县、宿州而来的千里龙脉结穴之处,实在是帝王万年吉祥的葬地。县令孙征奎说:“发大水时,殿前的水可达一尺;那座山比泗州城中的地面还高。” 水却可深达一丈多;只有御碑亭前修筑的堤坝略微斜向东面,一带民居遮挡堵塞了案山,似乎对明堂有所妨碍。午饭在祠祭署朱君那里用,因而同珑熺饮酒数巡后返回。谨按图说记载:熙祖世代是句容县通德乡朱家巷人,出生于宋末元初。至元年间,因战乱携带全家渡过淮河来到泗州,见这里风俗淳厚,便居住下来。泗州人举行乡社祭祀时,常常推举他为祭酒。他在泗州居住了三十八年。一天,他躺在屋后的杨家墩下,土墩有个窝穴;遇到两个道士经过,其中一人指着他躺卧的地方说:“如果把你葬在这里,一定会生出天子。”他的徒弟问:“为什么?”道士说:“如果用枯枝来试验,这里一定会生出叶子。”于是急忙叫熙祖起来,但熙祖原本睡得很熟,道士便插下一根枯枝离去。十天以后,熙祖清晨前往察看,果然长出了叶子;于是拔掉那根已经生枝的枯枝,另换一根枯枝。先前的道士再次来访,心中觉得奇怪,看见熙祖在旁边,便指着他说:“一定是这个人把枯枝换掉了。”于是对熙祖说:“你若有福,死后葬在这里,当会生出天子。”话说完,忽然就不见了。元致和二年丁卯年夏天,熙祖去世,于是葬在这里。刚刚封土,坟墓就自行形成。仁祖四十六岁那年冬十二月,携带南昌、盱眙、临淮三王以及曹国长公主,迁葬到钟离东乡盱眙县的木场里。淳皇后曾见到一个异人,长着修长的胡须、奇异的相貌,头戴黄冠、身穿朱衣;他拿着象简,授给淳皇后一丸白药,神光焕发,使她吞服下去,于是怀孕。第二年,即天历元年九月十八日,太祖高皇帝出生。其生辰八字是戊辰、壬戌、丁丑、丁未。回溯安葬日期,不过在出生一年多以后罢了。高皇帝将要诞生的那一夜,红光照亮天空,乡里人起身呼喊“朱家失火了”;等到赶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住宅旁边原有一座二郎庙,当时常听见空中传来声音,便赶紧迁走了。到天亮时,果然已经迁到东北一百多步之外。高皇帝刚出生,淳皇后抱着他在浴池中叹息说:“家里贫穷,连襁褓等物也没有,怎么办呢?”忽然有一匹红罗浮在水面上,于是取来给他穿上,今天传说为红罗障。他出生的地方常常出现五色王气,世人称为明光山,那里建有红庙。庙在盱眙县灵迹乡,距离县城一百二十里。等到高皇帝龙飞登基、定都金陵后,追尊四代祖先;当时已经在凤阳修建了仁祖淳皇帝陵,于是命皇太子到濠州、泗州,祭告祖先父母,但还不知道玄宫所在。当时只得面向城西、临河凭吊,按时派遣官员前往致祭。洪武十七年甲子十月十二日,宗人龙骧卫总旗朱贵在外从军,年老后才归来,便绘制图并附上说明,辨认宗派,指出居住和安葬的地方,详细陈述灵异事件的始末。朱贵过去曾同熙祖的葬兆渡过淮河,皇帝于是立即命皇太子前往泗州修建陵寝,称为“祖陵”;又命礼部制造三位祖先的衮冕冠服,埋葬在殿后,每年举行大小祭祀二十六次,设置祭田一百四十九顷,佥选人户三百十一四户,于是授予朱贵奉祀官的四品服色,准许其子孙世袭管理祠署事务。朱贵当面呈上陵墓图时,皇帝恩赐给他田宅、钞锭、金带、衣服等物,特别加以宠赉;又命令在朱贵先人居住地稍北处设置祠署,其东南就是熙祖旧屋的地基,并特别赐给奉祀官世代作为葬地。等到朱贵的儿子朱绂承袭原官,高皇帝召他进入谨身殿,赐给他一桌膳食,又赐御前鹅肉,并告诫他说:“不要嫌官职小,和【缺二字】相济。”至于杨家墩,是宋保义大夫杨浚、太常寺评事杨□的墓地;皇帝命令将他们改葬到陵墓西面的黄岗里,又下令户部免除守陵户的徭役以及各种杂色差粮。皇帝曾说:“濠州、泗州实在是我的乡里,陵寝在那里,人民理应受到优待和保护。”又告谕祠署的百姓说:“邻近的荒田,你们尽力开垦耕种,永远不征税,也不隶属于有司衙门。”告谕祠署官员说:“你们衙门里不办理刑名案件和营造事务,也不必刷卷。”
嗣是文皇帝驾过泗州,诣陵祭吿,赐金饰鞍马钞锭田地四十四所,并服役百户内侍等官。又命朱贵子绂谕泗州,降有功驾渡淮,仍以令牌召绂至营,赐坐温语移时,赐父老牛酒慰劳焉。列圣承统,皆遣重臣祭告。景泰时以不雨,▯治时以大风伤陵树,嘉靖时以陵前山石坠,以基运山从祀方泽,以皇嗣未生,以修陵工完,皆遣重臣祭告。万厯二年七月十四夜,大风雨损坏殿宇门墙及湖水冲激东南角岸,命南工部郎郭子章修理,并砌石堤。二十年复命南礼侍曾朝节、南工部郎沈演、周诗再筑防堤二道。然陵窝稍低,前后土颇髙似不须堤,且诸水朝宗,一望弥濶,亦非堤所能障也。况舍其右而偏左,又有锋刃尖割之形乎?今秋七月二日大水,泗城几没,庐舍皆坏,民悉走旴▯山阿,至初冬水始退,而陵殿前水几一尺,赖按臣设法防防,得无患,则堤不足恃明矣。朱自让即贵十世孙,旧为粤幕,以鸿胪序班改今官,其人亦醇谨。崇祯辛未腊二日,侍讲蒋德璟记。游宫市小记【蒋徳璟】京师有三市:庙市者,都城隍庙左右街也,以朔望及念五日;灯市者,上元灯节也,以正月十日至十八日在东华门外;宫市者,皇城之内,紫禁城之外,以每月初四、十四、念四日。诸士绅多行观。崇祯元年腊月二十四日,上万寿圣节,朝贺毕,从会极门过文华殿,出东华门,循玉河而北,计防皇城红铺内三十六,外七十二,云至东上门而北,即宫市也。其繁丽不如庙市,然诸货亦毕集。直北行,复转西为北上东门,过北上门,即后宰门也,曰「▯武门」。后为万岁山,山凡五如列屏,而中稍髙出。北上西门,有两坊甚壮丽,一曰「先天明境」,一曰「太极仙林」。二亭金碧尤煇煌,一曰「炅真阁」,一曰「□灵轩」,而中即始青道境,肃皇帝建也。循始青而北曰「福静门」,又北为窖,转西为陟山门,则凿氷纳窖甚多。小憩树槐下观之。登二亭望西海,皆氷,遂至辽后洗妆楼,仅空山耳。度桥即坐小橇行氷上,以一人曵之,行甚驶。穿桥有二坊,一曰「堆云」,一曰「积翠」。绕山而北,登岸观龙舟,甚敞壮,舟濶三丈六尺,上有楼,楼有龙床、龙椅及后妃六椅,其下牕楯尤鲜丽。旁小舟甚多,俱蔵于船屋。循海北而西为雷霆洪应之殿,乂东为内教塲又东为五龙亭,中曰「龙津」,东曰「澄祥」,西曰「涌瑞」,乂东曰「滋香」,又西曰「浮翠」。惟中亭独出数丈余,亭如手,如骖,如雁,而内殿宇又耸拔,其门曰「福海夀岳」。又西南为香津亭,入仙芳门、昭馨门,又北为虎圈,过牡丹园可数千本,过芙蓉承华门,又南为飞霭亭。金鼇玉蝀大桥折而西为永亭门,遂出西安里门,为十库,为西华门而归。同逰者,兄中黄及同馆王宫讲、昆华也。永州西山逰记【蒋鐄】余读栁司马逰西山记,己为永州属吏二载,未得逰。今年冬诣郡谒分藩使者,间出郭西度湘,与茶庵僧本公步寻栁岩,指谓余:“是岿然西面者,芝山也。”明日导余往,逾二冈,见峭石防岏削立,簇然如林。小庐其罅,奉天帝,缭以坦屏诸石于外。余穷搜之,石皆拔地起,纵横叠架,如庭如户,矗起如柱,刻画巧缀如芝,故土人用以名山。稍下峰益奇峭,右折有亭如官舍。芝之右石益森森,与余所厯者东西对峙,势稍低磛岩玲珑亦如之。石上横碣刻邓观察九日诗,读其序:“芝山者,即司马所逰西山也。”司马纪及西山而不及芝山,永人特以芝重山耳,韵人固不道也。迤西渐夷旷,迫崖而俯瞷,则幽岩复洞棊布于足下。僧引余遥睇前跋层峦而降,侧步岩间,青障壁立数仞,衺如半里。石尽饱烟云色,洞口轩敞可容席许,深可五丈,其幽有光如牖。迤西有石梁亘岩隙,崖口横裂丈余,如琢其隙通寳光,即所见如牖者也。其底深数尺,势逼而锋鋭,不可受足,凭崖而探之,何物五丁与垂争伎俩乃尔。循崖而东,复道所厯诸奇,而径稍折就埤,仰望益萧森,骨益瘦刻,追琢益笼葱疎林幽竹映带扶疎。崖穷而佛阁始侧出,其东为金檀寺,幽絶人间,恨甓埴半頽于风雨。是日初冬,气和轻云漏夕阳,湘流如染,逺山如黛。本公令侍者以佳茗从,每逢奇赏,啜茗数杯,茗尽而奇赏未已。余自客永,山之胜此为最,生平雅游亦惟此为最。然后知栁公逰记特笔其冠冕,未悉其奥窽也。余乃悉书续之。栁岩【蒋鐄】
译此后文皇帝车驾经过泗州,亲自到陵墓祭告,赐给金饰鞍马、钞锭、田地四十四所,以及服役百户、内侍等官。又命令朱贵的儿子朱绂到泗州传谕;朱绂因有功于驾车渡淮之事,皇帝仍用令牌召他到营中,赐座并温言慰问了很久,又赐给父老牛肉和酒以示慰劳。历代皇帝继承皇位后,都派遣重臣前往祭告。景泰年间因为久不下雨,弘治年间因为大风损伤陵树,嘉靖年间因为陵前山石坠落,因为以基运山配享方泽,因为皇嗣尚未出生,因为修陵工程完工,都曾派遣重臣前往祭告。万历二年七月十四日夜间,大风雨损坏了殿宇、门墙,湖水又冲击东南角的堤岸,于是命南京工部郎郭子章修理,并砌筑石堤。万历二十年,又命南京礼部侍郎曾朝节、南京工部郎沈演、周诗再次修筑两道防堤。然而陵墓所在的窝地稍低,前后的土势却很高,似乎不需要修堤;况且各处水流汇聚而来,一眼望去水面十分开阔,也不是堤坝能够阻挡的。何况舍弃右边而偏偏在左边修筑,岂不是又有刀锋尖角割裂的形势吗?今年秋天七月二日发大水,泗州城几乎被淹没,房屋全都毁坏,百姓全部逃到盱眙山的山坳里,直到初冬水才退去;而陵殿前的水仍几乎有一尺深,幸亏巡按御史设法防护,才得以没有灾患。这就明白了,堤坝实在不值得依靠。朱自让就是朱贵的第十代孙,过去任粤地幕僚,后来按照鸿胪寺序班的资序改任现职;这个人也淳厚谨慎。崇祯辛未年腊月二日,侍讲蒋德璟记。《游宫市小记》【蒋德璟】。京师有三个市场:庙市,就是都城隍庙左右的街道,在每月朔日、望日以及二十五日开放;灯市,就是上元灯节,在正月十日至十八日设于东华门外;宫市,在皇城之内、紫禁城之外,于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日开放。许多士绅都前往观看。崇祯元年腊月二十四日,正逢万寿圣节,朝贺完毕后,我从会极门经过文华殿,出东华门,沿着玉河向北行走,计算防守皇城的红铺,内有三十六座,外有七十二座。有人说,走到东上门再向北,就是宫市。宫市的繁盛华丽不如庙市,但各种货物也都聚集于此。直向北走,再转向西,便是北上东门;经过北上门,就是后宰门,称作“玄武门”。后面是万岁山,山一共有五座,排列如屏风,其中中间的一座稍微高出。北上西门有两座牌坊,十分壮丽,一座叫“先天明境”,一座叫“太极仙林”。两座亭子金碧辉煌,尤其耀眼:一座叫“炅真阁”,一座叫“□灵轩”;中间就是始青道境,是肃皇帝所建。沿着始青道境向北叫作福静门,再向北是地窖,转向西是陟山门,那里开凿冰窖、储藏冰块的地方很多。我们在槐树下稍作休息,观看这些景物。登上两座亭子远望西海,只见满处都是冰,于是到了辽后洗妆楼,那里只剩下空山而已。过桥后便坐上小冰橇在冰面上行驶,由一个人牵引,行进得非常快。穿过桥后有两座牌坊,一座叫“堆云”,一座叫“积翠”。绕山向北,登岸观看龙舟,十分宽敞壮丽。龙舟宽三丈六尺,上面有楼,楼中有龙床、龙椅以及供后妃乘坐的六把椅子,楼下的窗棂和栏杆尤其鲜艳华丽。旁边有许多小船,都收藏在船屋中。沿着海边向北再向西,是雷霆洪应之殿;再向东是内教场,又向东是五龙亭,中间一座叫“龙津”,东边一座叫“澄祥”,西边一座叫“涌瑞”,再东边一座叫“滋香”,再西边一座叫“浮翠”。只有中间那座亭子独自高出数丈,亭子的形状像手,又像骖,又像雁;里面的殿宇也高耸挺拔,殿门叫“福海寿岳”。再向西南是香津亭,进入仙芳门、昭馨门;再向北是虎圈,经过牡丹园,牡丹多达几千株;又经过芙蓉承华门,再向南是飞霭亭。金鳌玉蝀大桥折向西面是永亭门,于是从西安里门出去,经过十库,到西华门后返回。同行游览的有家兄中黄,以及同馆的王宫讲、昆华。《永州西山游记》【蒋鐄】。我读过柳司马的《游西山记》,在永州担任属吏已经两年,却一直没有机会游览。今年冬天我到郡中拜谒分藩使者,间或出城向西渡过湘水,和茶庵僧人本公一起步行寻找柳岩。本公指着那座巍然耸立、面向西方的山对我说:“这就是芝山。”第二天,他带我前往那里。越过两道山冈,只见陡峭的石头高低不平、削立而起,簇拥在一起像树林。石缝中有一座小庐,供奉天帝,外面用平展的群石环绕,像屏风一样。我极力搜寻,见石头全都拔地而起,纵横交叠,像庭院,像门户;高高耸起的像柱子,雕刻纹理巧妙点缀,形状又像灵芝,所以当地人便用它来命名这座山。稍稍下行,山峰更加奇异陡峭;向右转,有一座亭子像官署。芝山右边的石头更加森然,与我所经过的地方东西相对峙;山势稍低,磐岩玲珑,也同样奇特。石头上横放着一块石碑,刻有邓观察的九日诗。我读碑文序言:“芝山,就是司马所游的西山。”司马的记文提到了西山,却没有提到芝山;永州人只是特别看重芝山,所以把它称作西山罢了。至于文人雅士,本来就不会这样说。向西蜿蜒前行,地势渐渐平夷开阔;靠近山崖向下俯视,只见幽深的岩洞又像棋子一样散布在脚下。僧人带我远远望见前方层层山峦,随后向下走去;侧身行走在岩石之间,只见青色的石壁高耸数仞,斜斜延伸约半里。石头全都浸染着烟云的色泽,洞口高敞,约可容下一席,深约五丈;洞中幽暗处却有光亮,像窗户一样。向西蜿蜒而去,有一座石桥横跨在岩石缝隙之间;崖口横向裂开一丈多宽,仿佛有人雕琢出这条缝隙,直通宝光,这就是先前所见像窗户一样的地方。缝隙底部深数尺,地势逼仄而锋利,无法落脚;只能倚着山崖探看,不知是什么五丁与垂在这里竞比技艺,竟能造成这样的奇景。沿着山崖向东走,又经过先前走过的各种奇景;道路稍微转折,趋向低洼处,仰头望去更加萧疏森然,山石的骨骼更加瘦削峭刻,仿佛经过雕琢,显得苍郁而疏朗;幽林和修竹相互映衬,枝叶扶疏。山崖走到尽头,佛阁才从旁边显现出来;佛阁东面是金檀寺,幽深绝世,仿佛隔绝于人间,只可惜砖瓦墙壁有一半已经在风雨中坍塌。这一天正值初冬,天气温和,淡淡的云层间漏下夕阳,湘江水如同染过,远山如同黛色。本公让侍者带着上好的茶随行,每逢遇到奇异的景观,就喝上几杯茶;茶喝完了,奇景却还没有看尽。我自从客居永州以来,山中胜景以这里为最;平生高雅的游览,也只有这一次为最。到这时才知道,柳公的游记只是写出了其中最精彩的部分,还没有完全探明它的深奥。于是我把它全部写下,作为续记。《柳岩》【蒋鐄】。
栁岩在愚溪桥可二里,逾数阜,下平畴,始见峭石防岏,亘如阵。岩口西向,纵横丈许,深数丈。仰视石理颇泽,岩顶奇峰突兀,万状。顷嵗有治塟地者,令石工凿之,破竹积岩前,厚尺许。诸奇石畧尽,大令栁先生短气。余语僧曰:“即是岩无恙,永人故无过而问者,乃遂遭石工之厄。”永石窟也,取石于永,犹取米于太仓也。独争此岩哉?岩以一人成,以一人毁,成毁殆有数与?两人并是岩知已。澹岩【蒋鐄】澹岩在永城西南二十里,山谷老人记谓潇湘八景之一。负湘而襟岭,望之如魁丘。左折而上,岩口如坎。蹑石级下,深可五丈,虚敞可三亩,其平如掌,可防礴其上。片石隆起,若覆釡,若集隼,而肤理泽如腻。仰睇受光,有三窍,表里洞然,无黯黮窈深之苦。岩之隂有僧庐五楹,荒凉香火不能给,一衲子应门而已。其阳有官廨,吾友王令源修所筑,以驻游鞅。余往来永州,数数探之,始至极赏其幽奇。已而探九嶷斜岩,觉澹岩望实稍损。两岩奇峭,大都髣髴然。斜岩附深壑,如武陵渔人初入桃源,意不可穷。澹岩突兀道傍,如鲛丝霓缟,清雅絶人,恨短幅不堪裁剪。第使两岩不相扼,当无能伯仲此者。然永人不问九嶷,则兹岩亦幸遇已。逍遥岩【蒋鐄】逍遥岩在邑城西五里,一峰峭矗,抜地起数十仞,枵其中若堂,南向光明,洞然可布数席。右入窈窕如永巷,数十步抵北向一小穴,可伛行出入。其地当广陆,一望灌莽,而又为诸乡孔道,行旅过者,暴客輙匿小穴中,窥而羣起攫。先是募健儿戍之,戍卒依岩筑草舍,而垦土力耕,多畜牛具,休耕即驱牛入岩如圉然,积秽无可刺足。余初信步入岩,道狭而羣牛突至,几大困。岩瘦削如一柱,中所擎其旁参差可受足者,僧结庐为巢,丛木千章,扶疎覆之,苔痕石齿班剥尽,饱云气盘旋。石磴或断或续,令一健儿先登,籍其臂而上,可百余丈,始得其顶。顶方围可二丈,平亦可布席。旧令蔡公筑亭于此,俄为暴风飏去。壬戌九月,县尉周君觞余顶上,防礴四望,忽忆九日陶家虽载酒,三年楚客已沾裳之句,不觉凄絶,怅然命返。东溪【蒋鐄】潇水出九疑之朱明峰,南流至三江口,东北与迤合,至湘口与湘流合,此所谓潇湘也。初自九疑东北行廿里,为东溪,沙石稍旷衍,折而南,乂折而东里许,出望仙桥,流益驶。东溪山骨巉削,两崕拔起,而中受水啮为溪,或滙为泽潭,深不可量,其色沈而碧,大石错出,或为砥参差亘之,稍浅则细鳞纎草具见肤理,青苔覆沙,水荇牵风,极水石之美。环溪灌木千章,松涛微吼,梵钟隠隠,映带深林间。余为轻舟荡漾溪上,名曰宋莼。每轻风残照,溪声如潄,半篙没水,触石铿然,小系松隂下,或登石坐云巢,熟视逺山。将夕苍然,螺髻黛色摇荡,若浮若敛,俄而微紫,俄而淡黄,己而瞑色从地起,黄者微黒,瞬息变幻。东溪古名刹久而废,余爱其幽胜,卜筑焉。乂庐其北为草堂,小闲则防礴吟眺。居民因肖余像为爼豆之室,余笑语父老:“为我异日爼豆不若云巢一坐啸。”余苦为令,旦夕望去,独念东溪,则不觉低回。因忆李白诗“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鑴诸石而佩之。镜石【蒋鐄】镜石在祁阳之浯溪,缀石壁间,纵可尺许,横倍之。其色▯而寒,光四映。行人过者,数武之外,可辨须眉。纎林飞鸟,波光泛影,皆落镜中。政宣初,曾偹花石进御,光忽灭,舁还,光复如初。盖神物也。余谓更有隠德,乃箕山处士、桐江先生之伦,可以辉山媚泽,不可以荐清庙。石之隂有疎林緑篠,清防四埀,甃石为径,属飞梁而度,有堂数楹。大司徒陈公荐卜幽宅焉,而疎林为沼于堂之阳。巉峰骨立,拔地起,三面如障。灌木萧森覆之,青苔班剥扑人衣袂。夕阳逗漏,樵歌互答,宛转可人。时余将解令东归,道此防礴久之,沧洲吏情,政觉霄壤。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十四
译柳岩距愚溪桥大约二里,越过几道小山冈,下到平坦的田野,才看见陡峭而高低不平的石头,横亘在那里像战阵。岩口向西,纵横约一丈,深数丈。抬头看去,石头的纹理颇为润泽;岩顶奇峰突兀,形态万千。前些年有人治理葬地,命石工来凿取石头,结果把石岩破坏了,碎石堆在岩前,厚有一尺多。岩中的奇石几乎被凿尽,柳大令先生为此大为叹息。我对僧人说:“即使这座岩石没有受到损害,永州人本来就没有谁经过这里并前来探问,如今却偏偏遭逢石工的灾祸。”永州本来就是石窟之地,从永州取石,就像从太仓取米一样,难道偏偏要同这座岩石争夺吗?这座岩石因一个人而成,又因一个人而毁;它的成毁,难道大概自有定数吗?我和柳先生两人,都是这座岩石的知己。《澹岩》【蒋鐄】。澹岩在永州城西南二十里,山谷老人记载说它是潇湘八景之一。它背靠湘水,前面环抱山岭,远望像一座魁伟的小丘。向左转上行,岩口像一个坑穴。踩着石阶下去,深约五丈,空旷开阔可达三亩,地面平整如手掌,可以盘腿坐卧在上面。岩中有一片石头隆起,像倒扣的锅,又像群鹰聚集;石头表面纹理润泽,如同油脂。抬头看去,岩顶承接光线,有三个孔窍,内外通透,不受昏暗幽深之苦。岩石的北面有僧房五楹,荒凉破败,香火收入不足以供给生活,只有一个身穿一件衲衣的僧人应门。岩石的南面有官署,是我的朋友王令源修建的,用来停留游览的车马。我往来永州,多次探访这里,刚到时极其赞赏它的幽深奇异。后来我探访九嶷山的斜岩,才觉得澹岩在远望和实际景致方面稍逊一筹。两座岩石都奇异陡峭,大体上很相似。斜岩依附于深谷,就像武陵渔人初次进入桃花源,意味深长而不可穷尽。澹岩突兀地立在道路旁边,如鲛绡、丝帛和彩虹般的白绢,清雅绝伦,只可惜篇幅短小,无法把它裁剪描绘出来。假使两座岩石不彼此相逼,当没有谁能够与它们分出高下。然而永州人不去过问九嶷山,那么这座岩石也算是有幸遇到知音了。《逍遥岩》【蒋鐄】。逍遥岩在县城西五里处,一座山峰陡峭高耸,拔地而起数十仞,中间空虚,像一座厅堂,朝南明亮开敞,洞内大得可以铺下几张席子。从右边进去,幽深曲折,像长长的巷道,走几十步到达北面一个小洞,可以弯腰出入。这里正处在广阔的道路旁,放眼望去尽是草木丛莽,又是各乡往来的要道,过路的强盗常常藏在小洞里,窥伺行人,成群出来抢劫。此前曾招募壮士驻守,戍卒靠着岩石搭建草屋,又开垦土地努力耕作,蓄养许多牛和农具,休耕时便把牛赶进岩洞,如同关进牛圈一样,积下的污秽多得连脚也无处落。起初我信步走进岩洞,道路狭窄,群牛突然冲来,几乎使我陷入大困境。岩壁瘦削,像一根柱子;中间支撑处旁边高低参差,只有些地方可以落脚。僧人在这里结庐栖居,成丛的大树有千株,枝叶疏落地覆盖着岩石,苔痕和石棱斑驳剥落,饱受云气盘旋。石阶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叫一名健壮的士卒先登,借着他的手臂攀上去,大约一百多丈,才到达山顶。山顶方圆约二丈,平坦处也可以铺席。过去县令蔡公曾在这里修筑亭子,不久便被暴风吹走。壬戌年九月,县尉周君在山顶设宴请我,我面对四方纵目远望,忽然想起陶渊明《九日闲居》“陶家虽载酒,三年楚客已沾裳”的诗句,不觉感到凄凉绝望,惆怅地下令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东溪》【蒋鐄】潇水发源于九疑山的朱明峰,向南流到三江口,向东北与迤水相合,流到湘口又与湘水汇合,这就是所谓的潇湘。潇水刚从九疑山向东北流行二十里时,称为东溪;这里沙石稍微开阔平缓,转向南流,又转向东流一里多,流出望仙桥后,水流更加湍急。东溪两岸山骨陡峭,山崖拔地而起,中间被水冲蚀成溪;有时汇成泽潭,深不可测,水色深沉而碧绿。大石错落露出,有的像砥柱,参差横亘在水中;水稍浅时,细鳞小鱼和纤细水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青苔覆盖着沙地,水荇随风牵动,水石之美达到了极致。溪水四周有千株大树,松涛微微作响,梵钟隐隐传来,映衬在深林之间。我驾一叶轻舟在溪上荡漾,给它取名为“宋莼”。每当微风斜阳之时,溪声如同漱口,半支船篙没入水中,触到石头便铿然作响;有时把船系在松树荫下,有时登上石头坐在云巢,细看远山。将近傍晚,山色苍茫,螺髻般的青黛山色摇曳荡漾,时浮时收,不一会儿变成淡紫,一会儿又变成淡黄,随后暮色从地面升起,黄色渐渐发黑,顷刻之间变幻无穷。东溪有一座古刹,久已荒废。我喜爱这里的幽静胜景,便选择此地筑居。又在它北面建了一间草堂,稍有闲暇便在那里纵目远望、吟诗遣兴。居民于是塑造我的像,建屋供奉祭祀。我笑着对父老说:“将来若要祭祀我,不如让我在云巢中坐着长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我苦于担任县令,早晚都盼望离任,唯独想到东溪时,便不知不觉流连不舍。于是想起李白“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的诗句,把它刻在石头上,以此自我砥砺。《镜石》【蒋鐄】镜石在祁阳的浯溪,镶嵌在石壁之间,纵向约一尺,横向是它的两倍。它的颜色玄黑而寒冷,光芒四面映照。行人经过时,在几步之外就能辨认出自己的眉毛和胡须。纤细的树林、飞翔的鸟、波光和倒影,全都落入镜石之中。政和、宣和初年,曾准备花石进献宫廷,镜石的光忽然消失;抬回去后,光芒又恢复如初。大概是神奇之物。我认为它还有隐藏的德行,正如箕山处士、桐江先生这一类人,可以使山川增辉、泽水生色,却不可以进献给清净的宗庙。石头背阴处有疏林和绿色竹子,清水环绕下垂,砌石铺成小路,连接飞桥渡水,有几间厅堂。大司徒陈公曾选择这里作为幽静的墓地,疏林于是变成厅堂南面的池沼。陡峭的山峰如骨骼挺立,拔地而起,三面像屏障。茂密的树木萧瑟森然,覆盖其上;青苔斑驳剥落,几乎擦到人的衣袖。夕阳从缝隙间漏下,樵夫的歌声彼此应答,婉转动听。那时我将要卸任东归,经过这里纵目远望,停留了很久;与沧洲相比,官场中的情状真让人觉得有天壤之别。《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十 余姚黄宗羲编 记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