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自叙复赵提学【陈献章】来教摘诸圣贤垂世之言与仆之事叅而辩之,大抵爱我深而告我尽也。仆用是知执事之心,一峯明白不欺之心也。一峰死,仆哭之恸,以为自今而后不复有如一峰者,今乃有执事,幸甚,幸甚。执事为说本之经训,与仆所以为学、所以语人者同归而殊途。但仆前简失之太略,执事见之太明,故疑仆之意异于执事,而实不异也。执事谓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习四礼为疑,仆因谓礼文虽不可不讲,然非所急,正指四礼言耳,非统论礼也。礼无所不统,有不可须臾离者,克已复礼是也。若横渠以礼教人,葢亦由是推之,教事事入途辙去,使有所据守耳。若四礼则行之有时,故其説可诵而知之,学者进徳修业以造于圣人,▯要却不在此也。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外事与诚心对言,正指文为度数。若以其至论之文为度数,亦道之形见,非可少者。但求道者有先后缓急之序,故以且省为辞,“省”之言畧也,谓姑略去之不为害耳。此葢为初学未知立心者言之,非初学不云“且”也。若以外物累已而非此之谓,则当絶去,岂直省之云乎?不规规于往迹以干誉目前,仆之此言亦有为而发,尝与胡先生言之矣,非讽执事也。此不欲形于笔札,俟面告执事于仆谓无间者也。茍事有未当,仆得尽言之,岂假讽哉?仆才不逮人,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其于古圣贤垂训之书,葢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専求所以用力之方,既无师友指引,惟日靠书册寻之,忘寝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谓未得,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脗合处也。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乆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闲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厯,如水之有源。委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有学于仆者,辄教之静坐,葢以吾所经厯粗有实效者告之,非务为高虚以误人也。执事知我过胡先生,而独不察此,仆是以尽言之,希少留意,余不屑屑。又【陈献章】古冈病夫陈某再拜书复佥宪赵大人先生执事,伏读来谕,执事所以进仆者至矣,所以教仆者亦至矣。仆一颛愚人耳,凡百无所通晓,惟知自守而已。曩者至京师,与诸贤士大夫游,日聴其议论天下之事,亦颇有益。惟是愚懵,终不能少变以同乎俗,是以信已者少,疑已者多也。仆之所深与者,皆执事同年,而独执事之名未闻也。奉附到董给事书,其中称道盛徳不少,置仆私心喜甚,以为此来当得一见。非子仁,仆无以知执事。然以子仁之言,又未尝不追恨于京游之日也。承喻有为毁仆者,有曰「自立门戸者」,是流于禅学者;甚者则曰「妄人率人于伪者」。凡于数者之诋,执事皆不信之,以为毁人者无所不至。自古圣贤未免见毁于人,甚矣。执事之心异于时人之心也,仆又安敢与之强辩?姑以迹之近似者为执事陈之。孔子教人文行忠信,后之学孔子者则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而动直,然后圣可学而至。吾所谓「自立门戸者」,非此类欤?佛氏教人曰「静坐」,吾亦曰「静坐」;佛氏曰「惺惺」,吾亦曰「惺惺」。调息近于数息,定力有似禅定。所谓流于禅学,非此类欤?仆在京师,适当应魁养病之初,前此克恭亦以病去。二公皆能审于进退者也,其行止初无与于仆,亦非仆所能与也。不幸其迹偶与之同,出京之时又同,是以天下之责不仕者輙渉于仆。其责取证于二公,而仆自己丑得病五六年间,自汗时发,母氏加老,是以不能出门耳。则凡责仆以不仕者,遂不可解。所谓「妄人率人于伪者」,又非此类欤?仆尝读程子之书,有曰「学者当审已何如,不可恤浮议」。仆服膺斯言有年矣,安敢争天下之口而浪为忧喜耶?其晦也不乆,则其光也不大;其诎也不甚,则其信也不长。物理固亦有然者矣,仆或不为此戚戚也。且仆闻投规于矩,虽工师不能使之。合杂宫于羽,虽师旷不能使之一。何则?方圆之体不同,缓急之声异也。尚何言哉?尚何言哉?惟执事矜其志而略其迹,取之羣咻之中,置之多士之列,则天下之知仆者,无如执事矣。幸甚!幸甚!都宪公虽未见顔色,然仰之十余年矣。比闻下车以来,徳政之布,沛若时雨。上自士大夫,下至闾阎小民,莫不欣跃鼓舞。仆固愿一见,况始者尝辱一言之誉,仆又岂敢自为疎放,比于固执者乎?使囘谨此以复,冒渎威尊,惶恐无已。与高中▯阁老书【赵贞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 自序 答赵提学【陈献章】来信摘取诸位圣贤流传后世的话,和我的事情参照辨析,大体上是因为爱我深厚,所以把话说尽了。由此我知道您的用心,是和一峰先生一样明白而不欺人的心。一峰去世时,我悲痛地哭泣,认为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像一峰这样的人;如今竟有了您,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您所论述的以经训为根本,和我所用来求学、用来对人谈论的,归宿相同而途径不同。只是我前一封短信写得过于简略,您看得过于明白,所以怀疑我的意思与您不同;其实并没有不同。您说浙江人因为胡先生不教人实行四礼而疑惑,我于是说,礼仪的文辞制度虽然不可不讲,但不是当前急务,正是指四礼而言,并不是总说礼。礼无所不统,有一刻也不能离开的礼,就是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如果横渠以礼教人,大概也是由此推演,教人事事进入正当轨道,使人有所依据、有所守持。至于四礼,则是在特定时节实行,所以它的说法可以诵读而知晓;学者进德修业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关键却不在这里。程子说:“姑且省略外在事务,只须明白善。”只进修诚心,把外在事务和诚心相对而言,正是指礼文和仪节。若从它的最高层次来说,礼文仪节也是道的显现,不是可以缺少的。只是求道有先后缓急的次序,所以用“姑且省略”作为说法;“省”就是简略,意思是暂且略去它,并不会造成妨害。这大概是对初学而又不知道如何立心的人说的,并不是说初学者可以没有这个“且”字。如果因为外物拖累自己,而不是这里所说的意思,那么就应当彻底断绝,哪里只是说“省略”呢?不拘泥于过去的行迹来求取眼前的声誉,我这句话也是有所针对而发的,曾经和胡先生谈过,并不是讽刺您。这件事不想在书信中明说,等见面时再告诉您,因为我认为和您之间没有隔阂。如果事情有不恰当的地方,我可以把话全部说出来,难道还需要用讽刺吗?我的才华不如别人,二十七岁才发愤跟随吴聘君学习。对于古代圣贤流传下来的训诫之书,大概没有不讲求的,但仍不知道从哪里进入。后来回到白沙,闭门不出,专门寻求用力的方法;既没有老师朋友指引,只有每天依靠书册寻找,废寝忘食。这样过了好几年,最终仍未能得到。所谓没有得到,是说我的心与此理之间还没有达到契合吻合之处。于是舍弃那些繁杂的途径,寻求简约的办法,只在静坐上下功夫;久而久之,才看见我这颗心的本体,隐约呈现出来,常常好像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日常应酬中的各种事情,也都能随我的心意而行,如同马受御者控制着缰勒。体察事物的道理,考察圣人的训示,各自都有头绪和来历,如同水流都有源头。到这里,我豁然开朗,自信地说:“成就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有人向我求学,我总是教他静坐,是把我亲身经历、粗略而确实有效的经验告诉他,并不是务求高深空虚来误导人。您了解我超过胡先生,却唯独没有察知这一点,所以我把这些话全部告诉您,希望您稍稍留意,其余不必细说。又【陈献章】古冈病夫陈某再拜敬复佥宪赵大人先生执事:恭读来信,先生提携我的用心可谓至诚,教诲我的用心也可谓至诚。我不过是一个愚钝之人,凡事都不通晓,只知道守住自己的本分罢了。从前到京师,和诸位贤士大夫交游,每天听他们议论天下之事,也颇有收获。只是我愚昧蒙昧,始终不能稍稍改变自己以同于世俗,因此相信我的人少,怀疑我的人多。我深为敬重的那些人,都是先生的同年,唯独过去没有听说过先生的名声。奉随董给事的书信寄到,其中称道先生盛德之处不少,私下里使我非常高兴,以为这次来信应当能够有机会见到先生。若不是子仁,我就无从知道先生;然而正因为子仁的话,我又未尝不追悔当年游京之日。承蒙先生告知,有人诋毁我,其中有人说我是“自立门户的人”,是流于禅学的人;更严重的则说我是“妄人,带领别人走向虚伪的人”。对于这些诋毁,先生都不相信,认为诋毁别人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自古圣贤也不能免于被人毁谤,真是过分了。先生的心与当时一般人的心不同,我又哪里敢同先生强行争辩呢?姑且把那些近似事实的情形向先生陈述一番。孔子教人学习文、行、忠、信,后来的孔门学者却说“专一最为重要”,所谓专一,就是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能心境清静、虚明,行动正直,然后圣人的境界便可以学习而达到。我所说的“自立门户的人”,不就是这一类吗?佛氏教人说“静坐”,我也说“静坐”;佛氏说“惺惺”,我也说“惺惺”。调息近似于数息,定力又有些像禅定。所谓流于禅学,不就是这一类吗?我在京师时,恰逢应魁开始养病,先前克恭也因病离开。二位都是能够审慎决定进退的人,他们的行止本来与我无关,也不是我所能参与的。不幸的是,我的行迹偶然与他们相同,离开京师时又恰好同时离开,因此天下人责备不出仕的人,往往也牵连到我。他们的责问以二公为证,而我自丑年得病以来五六年间,时常发作自汗,加上母亲年纪更老,所以不能出门。这样一来,凡是责备我不出仕的人,便终于无法解释了。所谓“妄人带领别人走向虚伪”,不又是这一类吗?我曾读程子的书,其中说:“学者应当审察自己究竟如何,不可顾虑浮泛的舆论。”我牢记这句话已有多年,哪里敢同天下人的议论争胜,徒然为此忧喜呢?事物处于晦暗之时不会长久,那么它显露的光明也不会很大;它受到压抑得不厉害,那么它伸展的时间也不会长。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有这样的情形,我或许不必因此忧愁。况且我听说,把圆规投到矩尺中,即使是工师也不能使它相合;把宫调混入羽调,即使是师旷也不能使它协调。为什么呢?因为方形和圆形的形体不同,舒缓和急促的声调有异。还要说什么呢?还要说什么呢?只希望先生体恤我的志向而略去我的行迹,从众人的喧嚷之中取用我,把我列在众多士人之中,那么天下了解我的人,就没有比先生更深的了。幸甚!幸甚!都宪公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容貌,然而我仰慕他已有十多年了。近来听说他到任以来,德政广布,如同及时雨一般丰沛。上至士大夫,下至里巷百姓,没有不欢欣跳跃、击鼓欢舞的。我本来就愿意见他,何况起初还曾蒙受他一句赞誉,我又岂敢把自己说成疏懒放纵,和固执不通的人相提并论呢?使回谨此复信,冒昧烦扰尊严,惶恐不已。致高中玄阁老书【赵贞吉】
仆抵家,闭戸追思往咎,慨然叹曰:今之世,惟高公能知我,惟公能防我,惟公能恕我。往者合聚,欢若骨肉,一旦乖隔,即成参商。是某之罪过薄,徳甚矣。然细思之,虽人谋之未工,亦似天命之已定,奈之何哉?其与公比肩出入者,十月未有一言之郤。某虽不肖,然自谓惟我为能翼助于公。尝语公曰:大有之世,惟匪过于盛,可以免咎。夫子曰善,处此者可谓明辨晳矣。夫哲人知几,知柔,知刚,知微,知彰,逊处雍容,上信下从,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矣。又何必极其意之所之,而后为快哉?又尝语公曰:数十年来,人臣党比成风,共欺罔君上,贿赂公行,纲纪荡壊,以致府库空虚,邉防废溃,人才风俗陋▯已甚。公禀扶舆清淑之气,刚毅爽朗,文章蕴借,具八面应敌之才,居皇上賔友亲臣之任,振而新之,在此时矣,不可让也。仆虽庸劣,愿効铅刀之割,自列于散宜南宫之俦,以伫观公勲庸之焯茂。夫此二语者,仆常常而言之,公亦常常而聴之,今犹在耳也。嗟嗟!仆欲以此义佐公安,知竟以此得罪耶?命定故也,岂尽由不肖之过乎哉?然仆自谢事别来,终不敢以纎芥有憾于公,其拳拳一念,犹虑公举错万一或过,则社稷奚赖焉?故兹再述前言,以献于公前,其用意区区,迂而可笑,又如此。韩子曰:人臣尚同,非国家之利。古之君子不尽以同为贵也。尝观宋相韩范富三君子在位议政,未尝尽合,韩范于西事大相矛盾,富议高邮守事有异,范公因渐解去,韩富议濮事终身不合,富公老犹介介焉。故知古之君子不以一切扶同为正也。仆身已老,行将逃禅寂以消余景耳,驷马高葢,其忧甚大,又岂至借此献谀希他望哉?惟念公高明慈恕,必能终始知我又惟善人能受善言,惟贤者所当责偹,故敢援笔不休,唐突记室,以自附于事君子之义,未审公果能亮之否。答东郭生书【杨循吉】生作书来,称道仆好述作,必以能文词名于时,谓生知仆不然也。仆吴中一庸夫耳,自少来从举业师治经,俛首埸屋,操笔撰墨义,色难之而人恒取以为轻重。茍工矣,必哗传朋友间,腾敬耸羡曰:“斯人且必显。”此则我不贵而人贵者也。及窃窥经书,用古法以读,味其词,玩其义,又仿效前人作文字一二篇,宣述己意,辄甚快,而人则訾之曰:“是不急务,何庸为此?”则我贵而人不贵者也。向也当年少时,不阅世故,每不信时俗之所去取,直非病世人谓为失轻重之分。及予果用是登科,而向者举业之贵遂一验。即仕以后,则有人间簿书声援之事,所谓笔劄絶无用,而向者何庸为之讥,又一验。仆既罢官家居,乆益知人情曲折,又视操觚秉翰直如巫祝辈,将谓为世之不能生存而假是以鼻息者也。既索之,忽侮之,得其意不过一防首咈之,则诮怒横生,谤骂而无忌。然后乃知所谓效古以为文词,信乎不急之务,其贵不贵又益大验也。然仆之好尊荣而恶侮慢,固与人同,顾早退而不疑者,羸疾之交扰,势不能耳。夫闻居之法,以恬澹为要,若欲以铅椠宣志,孰快于号令?以笔砚钓名,孰易于事?功夫在彼,既不为矣,又何假是▯▯者以重困其精神哉?且仕则为仕,业簿书声援是也。今仆之归,既已无势力可动人矣。如是而木讷质愚,块然以与人接,熈熈然以终其天年,人视之尚不失为一前进士,而欲以文字名,视之者不惟其官,惟其技,技又不若人,则呼笑而诮其前。每问近日之有何著作,寒暄之不叙,今古之不谈,而専及乎是。以若仆之蒙不知世事,而遂若巫祝辈以为假食者然,则欲贵而返贱,岂不诚可羞耶?且九流百家,其所执莫不有名,彼古文者,何名耶?非举业,非簿书,吾诚惑之,殆类游手无归,而取憎于世之尤者。生乃以望于我乎?夫所贵乎士者,以其读书通理道,能达乎政也。故用之则光于功业,不用则寄之言论。以是视士,则士不限用不用,而其人恒贵。而今也不然,不过如仆向所云者,则无怪乎仆之不乐有是名也。生为人倜傥好竒,乃区区若是,岂知已乎哉?故具以其意往白于生。生其亮之,无责仆以世所不贵之事。答郑河源敬道书【祝允明】
译我回到家中,闭门追念过去的过错,慨然叹息说:如今世上,只有高公能够了解我,只有您能够防范我,只有您能够宽恕我。从前我们相聚时,欢乐得像骨肉亲人;一旦彼此隔绝,便立即成为参商二星那样永不相见。这是我的罪过太薄、德行太浅了。然而仔细想来,虽然人的谋划不够周全,也仿佛是天命早已决定的,能怎么办呢?我和您并肩出入时,十个月中从未有过一句不合的话。我虽然不肖,却自以为只有我能够辅佐帮助您。我曾对您说:在“大有”之世,只有不要过分盛大,才可以避免灾咎。孔子说好,处在这种情形下的人,可以说是明辨事理了。聪明的人懂得事情的先兆,知道何时柔顺、何时刚强,知道隐微、知道显著,谦逊从容地处世,上面得到信任,下面得到服从,自身安稳,天下国家也就可以保全了。又何必一定要把自己的意图推到极致,然后才觉得痛快呢?我又曾对您说:几十年来,人臣结党相互勾结成为风气,共同欺骗蒙蔽君上,贿赂公然流行,纲纪荡然败坏,以至府库空虚,边防废弛崩溃,人才和风俗已经鄙陋败坏到了极点。您禀受天地清明淑美之气,刚毅爽朗,文章蕴藉,具备从各方面应对敌手的才干,处在皇上宾友、亲近之臣的职位上,在这个时候振作并革新局面,正是您的责任,不可推让。我虽然平庸低劣,也愿意贡献像铅刀一样微薄的力量,自列于散宜生、南宫适一类人的行列,等待观看您的功业显赫昌盛。这两句话,我常常对您说,您也常常听我说,如今仍然清楚地在耳边。唉!我想凭借这番道理来帮助您安定局面,难道竟因此获罪了吗?这是命运注定的缘故,难道全都出于我的不肖过错吗?然而自从我辞去职务、与您分别以来,始终不敢因为一丝一毫的事情对您怀有怨恨;我拳拳不忘的一点心意,仍然担心您万一举措有过失,那么社稷将依靠什么呢?所以现在再次陈述先前的话,献到您面前;我的用意微小、迂阔而可笑,也就是如此。韩子说:臣下只知一味附和,不是国家的利益。古代君子并不把一切相同都看作可贵。我曾看宋代宰相韩琦、范仲淹、富弼三位君子在位议政,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过;韩琦、范仲淹在西部边事上意见大相冲突;富弼议论高邮守的事情也有不同意见,范公因此逐渐被解除职务;韩琦、富弼在濮州之事上终身不合,富公年老时仍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可知古代君子并不把一切相互附和当作正道。我已经年老,将要避入禅寂以消磨余年;像驷马高盖那样的显贵,其忧患很大,我又哪里会借此献媚以求取其他希望呢?只想到您高明仁慈而宽恕,一定能够始终了解我;又只有善人能接受善言,只有贤者才值得受到这样的责备,所以我才敢提笔不停,冒犯您的记室,以使自己依附于侍奉君子的道义。还不知道您果真能够体察我的心意吗?答东郭生书【杨循吉】您写信来,称道我喜好撰述,认为我一定会凭文章辞采闻名于当时,说您了解我并非如此。其实我只是吴中的一个平庸人罢了。从小以来跟随应试文章的老师学习经书,低头埋首于考场,拿笔写墨义,面色为难,而人们却常常据此来衡量轻重。如果写得工整,一定会在朋友之间哄传,大家敬重、惊羡地说:“这个人将来一定显达。”这就是我不看重而别人看重的事情。等到我私下窥读经书,用古人的方法来阅读,品味它的文辞,玩味它的义理,又仿效前人写一两篇文章,申述自己的意思,总觉得非常痛快;但人们却诋毁说:“这不是急务,何必做这种事?”这就是我看重而别人不看重的事情。从前我年轻时,没有经历世事,常常不相信时俗所取舍的标准,只是因为不以世人的看法为然,便被世人说成不懂轻重。后来我果然凭这种态度考中科举,于是从前人们看重应试文章这件事便得到了一次验证。做官以后,便有人问起官府文书、声援等事务,所谓笔札文章完全没有用处;先前人们讥笑我“何必写作”的话,又得到了一次验证。我既然罢官居家,越久越了解人情的曲折,再看那些执笔作文的人,简直像巫祝一类人,以为他们是不能靠正当方式在世上生存,才借此维持生计的人。既然向他们索取文章,忽然又侮辱他们,他们的意思不过是稍稍低头迎合一下,讥讽和怒气便横生,肆意诽谤辱骂而毫无顾忌。这样以后我才知道,所谓仿效古人写文章,确实是“不急之务”;人们究竟看重不看重它,也就更加得到验证了。然而我喜欢尊荣、厌恶侮慢,本来和别人相同,只是我早早退居而不感到疑惑,是因为衰弱的疾病交相侵扰,形势上不能不如此罢了。听说居处自守的方法,以恬淡为要;如果想用笔墨来表达志向,还有什么比发布号令更痛快?想用笔墨来钓取声名,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容易?功夫在那些地方,既然不去做,又何必借这种琐碎之事加重自己的精神困顿呢?况且做官就是做官,所从事的不过是簿书、声援之类。如今我归来,已经没有势力可以动摇别人了。若是这样木讷质朴、愚钝无知,孤独地同人交往,安闲自在地终其天年,别人看我还不失为一个前进士;但若想凭文字成名,别人看的便不只是我的官职,而是我的技艺。技艺又不如别人,就会招来嘲笑,反过来讥讽我从前的身份。每次见面不问我近来有什么著作,不叙寒暄,不谈今古,专门追问这个。像我这样蒙昧而不知世事的人,竟被看成像巫祝一类靠此谋食的人,那么本想求得尊贵,反而招致卑贱,难道不是实在可羞吗?况且九流百家,各自所持都有名目;那些古文究竟叫什么名目呢?它既不是科举文章,也不是官府文书,我实在困惑,几乎像游手好闲、无所归宿的人,因而成为世人最厌恶的一类。您竟然对我抱有这样的期望吗?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读书通晓理道,能够把道理贯彻到政事中。因此,被任用就能在功业上显耀,不被任用就寄托在言论文章中。这样看待士人,那么士人便不受是否被任用的限制,而这个人始终是可贵的。如今却不是这样,不过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因此也就不奇怪我不乐意拥有这种名声了。您为人倜傥而喜好奇异,竟然拘拘于此,难道真的了解我吗?所以我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写出来告诉您。希望您体察,不要拿世人所不看重的事情来责备我。答郑河源敬道书【祝允明】
得侍仪诲,仅三岁,其间防晤数十。荷爱慕徳,如自平生然。使许时,仅一二接顔面,为荷兴慕,固亦当如是。如异执事者,虽一日三接,不能强合也。如是者,区区▯素无假颊舌矣。比承汗简,已畧答报,亦必既辱洞亮之。已而肺膈翻复,絫日弗自休,故复欲申敷焉。而势须以书。大凡世人,莫不有志,志正邪慝,良殊而皆自愿遂之。其为邪慝者,无论即为正而良,其负性布行,每恒难乎中庸。或务恢拓,至轩驰跌荡,其究圣人谓之狂。或颛收敛,至刻峭孤絶,其究圣人谓之狷。此皆自由其性,知务从道而不得大中,然必将务达焉,以至于遂。有若仆者,狂乎狷乎,每自揆量,亦每自疑且笑焉。夫中固不能凡,临事志未始不在开达,当是时,自信甚笃,脱落防检,诚能等万于有一吷,乃遂敏厉于已,酌而应乎人。要之不逆吾道与反吾志,其间小小移柱趋调,亦无必校期为之,而犹为成章云耳。或不吾亮,吾防忍至乎八九焉,而彼此且遂事焉。终将并其志而迁之焉。于是则防顽之姿,必至于大校,其事可捐者捐去,不复望于同,不可捐则以死期之,不敢诬也。由前之必为,近乎狂,后之捐与期,近乎狷。鄀夫之执葢若是,宠辱祸福诚不能计,然用是以贾祸特多焉。夫今之世,何世哉?以是执也,行乎族且难,况仕乎州闾且难,况数千里外华尾蛮头之域乎哉?然而以迟莫之景,当百萃之役,冒焉往为之,乌有倓焉无故焉者?抑虽得▯不惊焉?何也?由先识之矣。然而必为之者,何也?以为人生穷通升沉,福与祸虽出乎人,无不枢筦于天于命也已。且若是者,固宜失之细人,而得之君子,独求不逆我道,不反我志,不羞我心,不负我天,故冐焉往为之。如使君子且不容,则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即今使大戾贾祸,如前云云,即死无愓容,夫何惧之有哉?然自蹈陷危涂,既防当。世公卿贵贤大人煦温而援上之霁旸之光、甘露之润、乔柯之休实,谓至知殊遭矣。至于今之知与遭也,犹然而恨夫不肖者之不能顺奉之也,奈何哉?奈何哉!獠犷之俗、咸阳之鉴,发其蔀;羚羊之角,摧其顽,犹未革也。载可导而牵之乎?今日不肖固无事,凡所以回吾道、锢吾志、淹溷涂炭者,非上也,非下也,非天也,非人也,已也,非已之它也,不即去而已矣。然其为不即去也,正以去不洞朗,更是逆道反志故尔。有如昨嵗事,有累道若志者,既告去数数矣。其后事既散落无统,乃径还已,此非谩谰为罔人也。嗟乎!郑君,今之世大人君子满前,吾岂敢以已诬人哉?苐古之待士也,因其材而笃焉,其志在成物;今之待士也,律万品而一之。握吾之律,示尽吾之心,成否非所必也,吾防知焉,遭焉,待而欲成之焉,感慕而已矣。曷其忘乎?且夫人之材品不齐,其亡乎此而获乎彼也,多不完,故有为者不可律于一,不可望于人,从吾所获而自成之。若是者,古之人皆尔矣,又何况于今乎?某之于仕,得不得未可知也。于文章间,不敢言得,期厉力少少勉就,则亦可知也。今众贤诸友谬见録取者,亦以其所为言语可见者采之耳。然是物乃日常酬答賔友诸覔,今虽谓有数十百巻,非某之至也。愚者之少分,颇得自至者未之呈着也,合为执事呈之。故夫探理徳之真,寻道器之秘,极人世之务,上引圣神,中准时宪,下惬烝人,以可立与为者,有子通五十五篇,括而韵之者有大游赋一首。索赜隠贯异同,抽箧取寳,指掌向人,窈邃纎忽必有物焉者,有子微【阙】篇,衡铺昔今,直订是非,触意而语,随手而述,天人虫草,广大碎▯,索之而毎得者,有子杂【阙】十卷。其它言理载事,尚有数种类,唯厯世良史二三大家,其余虽瑕纇不无,要与近代暗涩局陋者大殊最异是。赵宋之牒,益甚肤鄙。其一,作者予夺取弃,见道大同;其二,畏守太过多,笔寡削通,数百家之猥穰,而首尾画一,宛然公移;其三,成于辽金之际,势固有知之而不敢尽符孔氏之道者。此则尤切介介于愚衷,大不自量,而辄欲裁定之。顷已造端,中辍复乆。今若遂置刀笔,长还山林,毕志史业,斯文茍就,亦不谓千年无知已也。此外,英山秀水,幽坰秘壑,壶觞丝竹,谁其夺之?伏惟执事高朗杰立,古人为徒,才志徳学,皆非蹇蹶者所望。昨日同役于潮,虽非共事,大率畧同,此独坐时然耳。譬之玉石同焚,萧兰并霜,尘世常态,何足挂言?然执事薾云之驾,理岂有可柅者?超然遐骧,为知者吐气,毋为似钝者不能力为所为,以谐人所望,而更汲汲乎人不望者,而劳力困瘁,烦以自苦焉。以为时羣嗤,允明再拜。与刘罗川刑部书【姚翼】
译承蒙您接见并教诲我,只有三年,其间会面几十次。承蒙您的爱护仰慕,仿佛自幼相识一般。假使相识很久,却只一两次见面,也足以产生爱慕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若不是像先生这样的人,即使一天见面三次,也不能勉强相合。像我这样的人,向来没有什么需要凭借言辞来掩饰。近来承蒙您写信,已经略作答复,想来您一定已经承蒙洞察我的心意。后来肺膈反复不适,连续多日不能自我休息,所以又想加以申述;但情势上必须借助书信。大凡世人没有没有志向的,志向有正有邪有偏,虽然大不相同,却都希望实现自己的志向。那些邪僻的人,即使暂且不论他们能否归于正道、成为善人,他们依照自己的性情施行作为,也往往难以合乎中庸。有的人一味务求扩张,直到飞扬放纵,最终圣人称之为“狂”;有的人一味专注收敛,直到刻峭孤绝,最终圣人称之为“狷”。这些都是任凭自己的性情,知道应当努力遵从道,却不能达到大中之道;然而他们必定还将努力求得通达,直到实现自己的志愿。像我这样的人,究竟是狂还是狷呢?每次自己衡量,也每次自己怀疑并嘲笑自己。我的本性固然不能平凡处之,但遇到事情时,志向从来不在于闭塞,而在于通达;在那时,我自信非常坚定,脱落防范检束,确实能把万事看得如同一声轻微的响声,因而对自己敏锐严厉,对他人则斟酌应对。总之,只要不违背我的道、不反悖我的志向,其中稍稍调整方向、协调声调,也不必一定计较,只管这样做,仍然可以成为有条理的文章。有时别人不能体谅我,我也会忍耐到八九分,彼此姑且把事情办成;最终仍将合并双方的志向而作迁就。到了这种地步,我顽固的姿态必然会产生很大的改变,事情中可以舍弃的就舍弃,不再希望彼此相同;不可舍弃的,就以死来坚持,不敢欺骗自己。前一种必定要做的态度近于狂,后面舍弃和坚持的态度近于狷。我的执著大概就是这样,宠辱祸福确实都不能计较,然而因此招来的祸患尤其多。如今是什么世道呢?凭这样的执著,行走于宗族之间尚且困难,何况做官;在州闾之间尚且困难,何况到数千里外华尾蛮头的地方呢?然而我已到了晚年,面对众多事务,仍然冒险前往承担,哪里会有安然无故而去的道理?难道即使有所损失也不会惊动吗?为什么呢?因为我早已预先知道了。然而一定要去做,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人生的穷通、升沉,福与祸虽然出于人的作为,却无不由天命掌握。况且像这样的事情,本来应当失之于小人,而得之于君子;我只求不违背我的道、不反悖我的志、不使我的内心羞惭、不辜负上天,所以才冒险前往承担。假使连君子都不能容纳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即使现在因此大为触犯而招来祸患,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即使死去也没有惭愧的神色,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然而自从我亲自走上险途,已经确实到了危急境地。世间公卿贵贤大人却温和地援引提携我,使我得到上天晴日的光照、甘露的滋润、乔木枝柯的庇护,我认为这是极其难得的知遇。直到如今,面对这种知遇,我仍然遗憾自己不能顺从奉行他们的意旨,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獠犷的风俗、咸阳之镜,都已经揭开了蒙蔽;羚羊之角也已经摧折了我的顽固,然而我仍然没有改变。还能引导我、牵引我吗?如今我的不肖固然没有事情,凡是使我的道受到阻挠、使我的志向受到禁锢、使我淹没于污浊困苦之中的,不是上面的人,不是下面的人,不是天,也不是人,而是我自己;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我没有立即离去罢了。然而我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去,正是因为离去得不够明白爽快,那就又违背了我的道、反悖了我的志向。像去年那件事,有妨害道义和志向的地方,我已经多次告辞。后来事情已经散乱而没有统属,于是我径直回来了;这不是欺骗世人、故意说谎。唉!郑君,如今世上大人君子满眼皆是,我难道敢以自己欺骗别人吗?只是古人对待士人,是根据他的才干而加以厚待,志在成就万物;如今对待士人,却用一套标准衡量所有人。掌握我的准则,表现出我的全部心意,事情能否成功并不是我所能保证的;我只是知道、遭遇、等待并希望成就它,感激仰慕罢了。怎么能够忘记呢?况且人的才干品格并不相同,他在这里有所缺失,却在另一个方面有所获得,多半不能十全十美。因此,有作为的人不可用一条标准来衡量,也不可对别人要求一律相同,应当顺着他所获得的方面使他自我成就。像这样,古代的人也都是如此,更何况在今天呢?我对于做官,能否得到还不能知道。至于文章方面,我不敢说有所成就,只希望努力用功,稍稍勉强完成一些,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众位贤人朋友错误地选录我的作品,也只是因为从我所写的、能够看见的言语中采录罢了。但这些文章都是平日酬答宾友、应付请求之作;现在即使说有数十百卷,也不是我的最高成就。我的愚昧之中稍稍能够自得的作品,还没有呈现出来,现合起来呈给先生。因此,探求理德的真谛,寻访道与器的奥秘,穷尽人世间的事务,上可引导圣神,中可取法当时的法度,下可使百姓满意、具有可以树立并实行的内容的,有《子通》五十五篇,把它们概括押韵写成的,有《大游赋》一首。探索幽隐的义理和贯通的脉络,辨析异同,从书箱中取出珍宝,指着掌中之物给人看,幽深细微之处必定有可取之物的,有《子微》【阙】篇;衡量铺陈古今,直接订正是非,触及心意便说,随手便写,天、人、虫、草,无论广大还是琐碎,寻求它而每每有所获得的,有《子杂》【阙】十卷。其他论理载事的作品,还有几种类别;只是历代的优秀史书中,只有二三位大家的作品,其余虽不能说没有瑕疵,大体上仍与近代晦涩、局促、鄙陋的作品大不相同,尤其突出。赵宋以来的史册,浅薄鄙陋更为严重。第一,作者在褒贬取舍上所依据的道理大体相同;第二,畏惧守持得过分,文笔短少而删削贯通,数百家的繁杂材料却首尾一律,宛如公文;第三,成书于辽、金之际,形势本来就使有些人即使知道孔氏之道,也不敢完全符合它。这一点尤其深深介意于我的内心,我很不自量,竟想加以裁定。近来已经开始着手,却中途停止很久了。如今如果终于放下刀笔,长久归还山林,完成史学的志愿,这篇文章如果能够写成,也不能说千年之后没有知音了。此外,英山秀水、幽僻的原野和秘藏的山谷、酒器歌乐,又有谁能夺走它们呢?恭惟先生高明爽朗、杰出挺立,以古人为同道;才干、志向、德行、学问,都不是困顿之人所能企望的。昨日在潮州一同服役,虽然不是共同办事,大体情形相同,只是各自独坐时才是这样。譬如玉石一同焚烧,萧草和兰草一同遭霜,这是尘世的常态,有什么值得挂在口头?然而先生驾着薾云之车,按理说哪里有可以阻止您的呢?应当超然远行,使知晓您的人为之吐气;不要因为自己像迟钝者那样不能竭力做成想做的事,就迎合他人的期望,反而急切去做别人并不期望的事,使自己劳累困苦、自找烦恼。把这些话写给时人群起讥笑我的人。允明再拜。致刘罗川刑部书【姚翼】
仆生平无他长,惟束髪以来即耽好古文辞,误不自量,跛足村妪,妄希邯郸之步,以为非博极诸家不能折▯其防而得其深。遂自春秋左氏以下及战国策士之谈,汉则马班刘向,唐则韩愈柳宗元,宋则欧阳曽王苏氏父子,与其同时附丽而兴者,凡所述作,莫不纵心而属目焉。于诸家之中,马迁昌黎尤为笃好。顾才弱思澁,每一秉笔,卑▯猥陋,求古人之唾遗而不可得。继又以为太史公之文初亦蹇澁,其后南上防稽,探禹穴,浮沅湘,北涉汶泗,过邹鲁之墟,足迹几半天下,乃得收揽海内名山大壑,扶舆磅礴之气,而发之为文,然后其辞宏深而怪特,恍惚变幻,莫可踪迹,辄欣慕之。自谓其不善为文,葢由二十年困于庠序,不能脱身漫游如子长,故寡闻鲜见而然,或非其才之罪也。幸中岁以来,偶以行役水道,走天雄军,由陆以归,既又以贡偕计吏上春官,近复谒选铨部,两走京师,观帝王宫阙之壮丽,及金城石郭之险,涉江淮絶河而济,仰观岱岳,徘徊阙里之间,庻几若见先进之礼乐。兹又捧檄来豫章,渡钱唐,望海门之潮,陟富春,泛彭蠡,其所经行虽未及子长,而较之闭门褁足之夫则亦有间矣。然自读其所为文,犹頺然故吾未能稍变,岂天之所限,人力之所不能浮耶?乃今则既老矣,窃伏愧咎。丈夫处世,戴天履地,既遭时不偶,厄于下位,不得附当世名公钜人者显扬功名,垂之竹帛,而又不能自効其愚,勒一家之言以遗于世,亦乌用此生哉?乃追思既徃,既以限于天赋,而博综徃古,游揽山川,皆无益于其文矣。惟方壮时尝得游荆川唐中丞之门,而与之上下其论,且自少与鹿门茅宪副为绾带交,而得其砥砺切磋之益。中丞公本朝文章宗匠,而论当世文坛之士,若宪副君亦可屈指而数。仆虽未能得二家之肯綮,而稍稍窥见为。文之槩多出于二公之力,毎妄有撰述,友朋间识者亦往往谓得于二氏者为多。始知庸鲁如仆,其于文章机括之妙,固非由天地间山川灵淑之气可以触目而悟,虽授受之际,茍非面相指示,亦不易得之于神交。向非两公师友之助,则好之虽勤,终无补矣。然则为今之计,惟尽交一世名公,以广师资,乃为至术。而尝闻闽中有王遵岩大叅者,与荆川师相为伯仲,髙不可及,欲踵其门,而遵岩业已物故。宦辙至兹土,乃知罗川刘公、古马韩之徒,而江右文章巨擘也。始至一▯于门墙,而不可遽得。既数月,乃窃从他所获见著作一二,尤信所闻之不谬。始知匡庐彭蠡之秀,初发于欧阳半山,再发于东里,而今于我公又盛露其竒,信山川之有益于人文,而益自诮其庸鲁之甚也。昔之面相授受如荆川公者,既已辞今世之士,而与马韩诸公者倡和于九京,不可复闻其绪论矣。复得马韩之徒如公者,幸相去百里而遥,则其私心之所向往,欲以昔之所以事荆川公者事之,而庻几由此以得遂其生平笃好马韩之私,其意専而愿切,何可胜道也。顾以拘于职守,不容解脱,且自淦达喻必从陆走,而儒官无车骑之便,又不欲以私务借力于有司,以故悠悠朞月,所懐未展。偶与龙城朱丈一道及之,朱丈自言于门下为莫逆交,遂敢敬具尺素,假之先谈,以陈于记室,并献旧所为文二卷,乞怜而裁教之,稍为指迷,以免岐途之泣。葢乘仆向往之勤,而有一言之及,则其几之感应,或亦不异面谈,而可以啓仆之愚,未可知也。叅对终当有期,不尽万一。奉霍相公书【罗虞臣】虞臣不肖,不能委曲随时,悻直成性,遂尔堕迹。昭宪名编《狱録》,重贻父师寤寐之忧。虞臣诚死罪,死罪!被系以来,每见狱吏咆哮,心魂惕悸。羣与诸囚括髪,交手足闗械带索,坐饶虮虱,一月之内,仅能再栉耳。念自逺违杖履,音墨载踈,辄欲作书遗报。然薄命之灾,几成狼戾,气体虚羸,不任执笔。又服医家息虑存神、收精还吐之言,误为过信,竟尔迟疑。乃今削骨稍能倚凴,而眠食据褥,尚类婴儿。嗟乎!嗟乎!今日之事故,未敢一二谈也。虞臣少借矩范,稍知章句,徒以盗窃文史之间,非有杜伟廊庙之气、阮放清简之识,谬膺荐防,得列清曹。然长窃慕稽生之为人,自以刚肠疾恶,遇事直言,乃辞举吏部,绝交山涛。斯固哲士之高趣,而雅人之逺图者也。覩其遗书,昭若发蒙,或咄恚时事,便学挂冠。
译我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有从束发以来就沉溺喜爱古文辞。错误地不自量力,像跛脚的乡村老妇妄想学习邯郸人的步法,以为若不广泛穷究各家学说,就不能折取它们的精华而得到其中的深意。于是从《春秋左氏传》以下,直到《战国策》中策士的言论;汉代则有马迁、班固、刘向,唐代则有韩愈、柳宗元,宋代则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氏父子,以及同时代依附他们而兴起的人,凡是他们的著述,没有不尽心阅读的。在各家之中,我尤其笃爱司马迁和昌黎韩愈。只是才能薄弱、思路艰涩,每次一拿笔,所写便卑下琐碎、鄙陋浅薄,想求取古人遗留下的一点东西也不可得。后来又认为,太史公的文章起初也很艰涩,后来向南到会稽,探访禹穴,泛舟沅江、湘江,向北渡过汶水、泗水,经过邹、鲁的旧地,足迹几乎遍及天下的一半,才得以收揽海内名山大壑和天地间磅礴之气,把它们发抒为文章;这样以后,他的文辞才宏大深厚而奇异卓特,恍惚变化,无法追寻踪迹,我总是欣羡仰慕。于是我自认为自己文章写得不好,大概是因为二十年困在学校之中,不能像子长那样脱身漫游,所以见闻少才如此,或许不应归罪于才能。幸好中年以后,偶然因出行服役而走水路,经过天雄军,由陆路回乡;后来又因贡生身份随计吏到礼部应试,近来又赴吏部谒选,两次走到京师,观看帝王宫阙的壮丽和金城石郭的险固,渡过江淮、横渡黄河,仰望岱岳,在阙里之间徘徊,差不多仿佛见到了古代先进之人的礼乐。如今又奉檄来到豫章,渡过钱唐,望见海门的潮水,登上富春山,泛舟彭蠡湖。所经过的地方虽然还比不上子长,但同那些闭门裹足的人相比,也已经有所不同了。然而自己读所写的文章,仍然颓然如故,不能稍稍改变,难道是上天的限制,是人力所不能超越的吗?如今我已经老了,私下里惭愧悔恨。大丈夫处世,头顶青天、脚踏大地,既然遭逢时运不偶,困厄于低位,不能依附当世的名公巨人来显扬功名、把事业流传于竹帛,又不能施展自己的愚见,勒成一家之言遗留给世人,那么还要这 一生做什么呢?于是追念过去,既然是受限于天赋,那么广泛综合往古、游览山川,也都没有益于文章。只是年轻力壮时曾有机会游于荆川唐中丞门下,和他反复讨论文章;并且从小就同鹿门茅宪副结为交好,得到他砥砺切磋的益处。中丞公是本朝文章宗师,评论当世文坛之士,像宪副君这样的人也屈指可数。我虽然未能领会二位大家文章的精髓,却稍稍窥见作文的概要,大多出自二公的力量。每当妄自有所撰述,朋友中有见识的人也往往说,其中得自二人的地方最多。这才知道,像我这样平庸鲁钝的人,对于文章构思运笔的妙处,本来不是仅凭天地间山川灵秀淑美之气,看到便能领悟的;即使在传授接受之际,如果不是当面指示,也不容易通过精神上的交往得到。若不是两位先生师友般的帮助,那么爱好文章即使勤奋,最终也没有补益。既然如此,为今后的打算,只有遍交一世的名公,以扩大老师和资助者的范围,才是最好的办法。我曾听说闽中有王遵岩大参,他和荆川先生相提并论,高妙得无法企及;我想登门求教,但遵岩已经去世。我因仕途来到这里,才知道罗川刘公、古马韩一类人物,是江右文章的巨擘。刚到时曾在门下等候,却不能立即得到接见。过了几个月,才私下从别处获得他的著作一两篇,更加相信先前听说的并没有错。这才知道匡庐、彭蠡的秀美,最初在欧阳修、王安石那里发扬,第二次在东里那里发扬,如今在我公这里又充分显露其奇异;确实可知山川对人文有所助益,而我也更加责备自己平庸鲁钝到了极点。从前像荆川公那样当面传授学问的人,已经辞别人世,和马、韩诸公在九泉之下唱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绪论了。如今又得到像马、韩门徒一样的先生,幸好相距只有百里之遥,那么我私下里向往的心情,便想把过去侍奉荆川公的方式来侍奉您,或许可以由此实现我一生笃爱马迁、韩愈的私愿。这种专一而迫切的心意,哪里说得尽呢?只是我受到职守拘束,不能脱身;而且从淦到这里必须走陆路,儒官又没有车马便利,也不愿以私事借助官府的力量,因此悠悠经过了一整个月,心中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偶然和龙城朱丈同行时谈到这件事,朱丈自称是您门下的莫逆之交,于是我才敢恭敬地写一封短信,借助他的先谈,把心意陈述给您的记室,并献上过去所作的文章二卷,请您怜悯而加以裁定教诲,稍稍为我指明迷途,使我免于走错道路而哭泣。大概凭借我仰慕向往的勤切,只要您说上一句话,这种精神上的感应或许也不异于当面交谈,能够启发我的愚昧,也未可知。将来一定有机会当面请教,不能把万分之一的心意尽数写出。奉霍相公书【罗虞臣】虞臣不肖,不能委曲求全、随时俯仰,刚强直率成为性情,于是落到今天的境地。昭宪的名籍编入《狱录》,又使父亲和老师在梦寐中忧虑。虞臣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被拘系以来,每次看见狱吏咆哮,心神都惊惧不安。同众囚一起束发,手脚交相锁在刑具和绳索中,坐在那里任凭虮虱叮咬,一个月之内只能梳理两次头发。想到自己远离您的仪范,音问书信已经多次疏远,常常想写信寄去答谢;然而薄命所遭的灾祸几乎使人变得凶戾,气体虚弱羸瘦,不能执笔。又听信医家关于息虑存神、收精还吐的话,错误地过分相信,竟因此迟疑不决。直到如今,身体瘦削得像剥骨一般,稍能倚靠凭几而坐;睡眠、饮食和卧褥起居,仍然像婴儿一样。唉!唉!今日事情的经过,不敢一一谈说。虞臣年轻时略微借助规矩教范,稍稍懂得章句,只是从文史中偷取一些东西,并没有杜伟那样治理廊庙的气度,也没有阮放那样清简的见识,却错误地承受荐举,得以列身清要官署。然而我长久以来私下仰慕稽生的为人,自以为刚直嫉恶,遇事直言,于是拒绝吏部举荐,断绝同山涛的交往。这本来是有才智之士的高尚趣味,也是雅正之人的长远谋划。看见他的遗书,仿佛拨开蒙昧而明白起来;有时愤恨时事,便想学习古人挂冠辞官。
但十口之▯未去饥寒,所以俛首缩眉,求寄衣食,重慙君子之恩,竟离党构之祸。命也如此,敢复云云!一自罢官之后,吏持逐禁,来相▯趣,遂命仆夫理奔策,仗孤剑出都门,望指河西。当此时,晨登征途,则受诃闗吏;夕托马首,则讳言逐客。自非识时知命,谁不吁嗟行路之难,陨涕狭斜之曲者哉?然而非吾心所惧,仲尼素位之训,荘生齐物之篇,作者雅志,似吾不少之也。乃若▯英徂节,青阳恊▯,始挂长帆,出清渊,渡淮海,望金陵,伏谒我公。都下侍领,言笑然后遡长江,入彭蠡,访匡庐,吊白鹿之遗迹。遂循东村,上天池,求高皇帝所为周颠碑,读焉。斯固行道之劳,而实积心之所希艳者也。若夫归而诛茅结屋,坟索置前,图牒陈后,尔乃总括百家,驰骋千载。虽仲舒覃思下帷,严平不窥城市,自谓犹似过之。何则?诚以虚生不如营名,而羡古不如自立也。但窃有懐,惟恐聪明易衰,重负我公训防,防玷门墙。兴言及此,夜不成寐。《狱録》一首,附献左右。谚曰:厚者不毁人。以益名知者,不扬黙以危身。每服斯言,良増赧愧。然斯狱之成,本自钩织,亦我公世道之忧也。故首尾具论,疎卤不文,何胜悚息。复翁东涯书【罗虞臣】与子信次京国,忽复参商。念言苍梧转多,劳绪人至,猥惠徳音。故人天涯,倐若面谈。来教叙陈边郡之劳,且劝仆以进贤退不肖之指。嘉命陨辱,鄙曷能当?吾子振翰天衢,高视上京,块尔雄心,难可比量。已而出吏边邮,式监蛮长。夫君子不易俗而治民,志士不异操而居险。吾子陋胶东之无竒,卑子康之积愤。是故荒瘴不足为子恶,防墨不足为子拘。仆视之,岂薄志于梧哉?顾仆媿无乡里之行,又寡交游之誉。曩者曹员诏辟乡贤,翘俟当此时,人人自谓清通之裴楷,更生简约之阮放,尚在。譬若争饼羣儿,惟相竞口。除书忽下,首被非任。夫徐生愿辞道子之举,叔夜求絶山涛之交。昔人雅志,良有以也。一入省署,懒受覊束。旧有恶闷心疾,遇嚣辄发,即镇日之内呻唤不止。每见揖坐委折龌龊,不能学,且令喉咙中时抑抑也。良故厌之。夫善宦之巧,进慙司马高举之智,退谢长公。方欲咏招隠之诗,拟闲居之赋。然华耀中战,俗累外纒,用方寸之情,丧不訾之徳。而子责我以泾渭荐绅,抑扬庻品之道,无乃与仆初心谬乎?且夫白骨疑象,鱼目类珠,言似之能乱真也。茍非贤哲,孰能参验?若仆则非其比矣。且子又欲闻仆所定交?嗟乎,未易言也。忆在冲龆,靡知检括,自谓高谈可以娱心,缀言可以抗志,玩索可以抑情,单居可以流誉。遂尔闭门学钝,破偶成竒。视入幕之賔则咄恚,望延贤之阁而屏迹。晚步世途,更劳宦辙。追念生平,裁深痛抑。然性有所短,心有所暗,终非可以弦韦移也。属迩以来,时体逼煎,志局难改。出门无▯,处室独娱。固足下所深悲,而鄙人之用兢兢者也。声气之同,无以遗报,不敢懐隠。故畧述其梗槩。嵗月不停,山原复隔。子非茂齿,我亦凋容。无縁把臂,愿兾努力。山中答张子九溪书【沈恺】自江上执手,暮云烟树,隠隠如昨日事。两承至教,不减闻韶,真黄钟在悬,而瓦缶难乎为音。误辱推奨,若欲以著作表见,趋而纳诸古人之域,且谕以子才莫为子知,又若恻恻重为爱惜。恺乃呼天叹曰:「恺虽木石,岂不自谅,敢忘子之言哉!」尝谓丈夫生世上,之不能总统百氏,叙述十经,藏之深山,传之好事,以成一家之言,即当剖质相明,亦足以彰伟观,流薄曜,使后世有知者,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万一有亮其心,亦不殒于蓬蒿而弗闻也。奈之何有大缪,不然者,嗟乎,非子谁则知者?恺本海濵下材,无足齿録兼之知昏力劣,读书修文,弗克树立,虽恺亦不自知,奚暇望人之知?自恺总髪以来,连不第于有司,晚脱泥涂,亦已后时,一为俗吏,百事具废,待罪西曹,早出夜归,樊维槛束,日与罪囚相问答,而敲朴呼号之声,穷日不彻。
译只是家中十口人还没有摆脱饥寒,所以低头皱眉,求您寄给衣食,深深惭愧于君子的恩德,终于因此脱离了党争构陷之祸。命运既然如此,还敢再说什么呢!自从罢官以后,官吏拿着驱逐禁令来催促我,于是命仆人准备车马,仗着一把孤剑走出都城,望着河西而去。在这时候,早晨登上征途,便受到关吏呵斥;晚上把马停下休息,又忌讳说起被驱逐的客人。如果不是我识时知命,谁不会叹息道路艰难,在狭斜曲巷中掉泪呢?然而这并不是我内心所畏惧的;仲尼安于所处地位的教诲、庄生齐同万物的篇章,以及作者的高雅志趣,似乎都不以我为少。至于玄英离去、青阳应时,我开始挂起长帆,驶出清澈的水流,渡过淮河和海,望见金陵,伏地拜谒我公。在都城下侍奉并领受教诲,谈笑之后再溯长江而上,进入彭蠡,访问匡庐,凭吊白鹿书院的遗迹。于是沿着东村上到天池,寻找高皇帝所作的《周颠碑》,并加以阅读。这固然是跋涉道路的劳苦,实际上却是我内心积久所希望、所艳羡的事情。至于归来以后割茅结屋,把坟典经籍放在面前,把图籍文牒陈列在后,然后总括百家,驰骋于千载之间;即使是董仲舒深思而下帷读书、严君平不窥城市,我自认为也还超过他们。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徒然活着不如经营名声,羡慕古人不如自己树立事业。只是我私下有一个忧虑,唯恐聪明才智容易衰退,又辜负我公的训诲,玷污门墙。想到这里,夜里不能成眠。《狱录》一首,随信献给您。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谤别人。明知某人的名声有益,也不应宣扬沉默不言之处以危害自身。我常常服膺这句话,越发感到惭愧。然而这场狱案的形成,本来就是钩连编织而成,也正是我公忧虑世道的地方。所以我把始末全部论述出来,文字粗疏不文,怎能不惊惧屏息呢?复翁东涯书【罗虞臣】我和子信在京城相交,忽然又像参商一样分离。想到您在苍梧辗转多劳,竟还劳烦他人来到这里,屈意赐下美好的书信。故人在天涯,忽然就像当面交谈一样。来信叙说边郡的劳苦,并且劝我以进用贤能、退黜不肖为宗旨。这样的嘉言使我受辱,我这鄙陋之人哪里当得起?您振笔驰骋于仕途,傲视上京,胸怀雄心,实在难以比量。不久您出任边地官吏,按察蛮夷首领。君子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来治理百姓,志士不改变自己的节操而居于险地。您以胶东没有奇异之才为鄙陋,以子康积累的愤懑为低下。因此荒凉瘴疠之地不足以使您厌恶,黑色官服也不足以拘束您。我看这件事,难道是轻视您在梧地的志向吗?只是惭愧我没有乡里的品行,又缺少交游中的声誉。从前曹员诏征召乡贤,正等候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自以为裴楷般清通、阮放般简约,他们还在。譬如一群孩子争饼,只是争相在嘴上竞争。任命文书忽然下来,首先加在我身上的却是不相称的职务。徐生曾希望辞去道子的举荐,叔夜曾请求断绝同山涛的交往,古人的高雅志趣,确实是有道理的。一旦进入省署,便懒于接受羁束。我旧有烦闷的心病,遇到喧嚣便发作,即使一整天也呻吟不止。每次看到作揖、入座、周旋应酬等委曲琐碎的礼节,都不能学习;而且还使喉咙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声音。我实在因此厌恶它。善于做官的巧术,即使向前也惭愧于司马高举的才智,退处也比不上长公。我正想吟咏《招隐》诗,仿作《闲居赋》。然而内心被荣华光耀所扰,外面又被世俗事务纠缠,用方寸之心丧失不可估量的德性。您却拿辨别泾渭、荐举缙绅、褒贬众人的方法来责备我,岂不是同我的初心相违吗?况且白骨容易被误认为象牙,鱼目容易混同于珍珠,言语相似就能扰乱真假;如果不是贤哲,谁能参验辨别?像我这样的人却不在此列。您又想听我所确定交往的人吗?唉,这不容易说。回想童年时,我不懂得检束,自以为高谈阔论可以娱悦心情,连缀言辞可以激发志向,玩味探究可以压抑情感,独居可以流布声名。于是闭门学习,变得愚钝,把偶然所得破碎之物当作奇特成就;看见入幕的宾客便愤怒,面对招纳贤才的楼阁却隐藏踪迹。晚年走上仕途,更加劳苦于宦游。追想平生,才稍稍深切地感到痛苦压抑。然而性情有短处,内心有昏暗之处,终究不是用弦、韦那样的外在约束就能改变的。近来时局和身体状况逼迫煎熬,志向和性情又难以改变。出门没有宾客,居室之中独自寻乐。这固然足以让您深深悲悯,也是鄙人战战兢兢自守的地方。既然志趣声气相同,不能没有答报,我不敢有所隐瞒,所以略述其大概。岁月不停,山岭原野又将彼此隔绝。您还没有年老,我却已经容颜衰败。没有机会握臂相见,愿您努力自勉。山中答张子九溪书【沈恺】自从在江边握手分别,暮云烟树,隐约还像昨日的事情。两次承蒙您赐下至理教诲,其美妙不减于听闻韶乐,真如黄钟悬挂在那里,而瓦缶难以发出相应的声音。错误地承蒙您推许奖掖,仿佛要让我凭著作显露于世,趋入古人的领域;又告诫我,您的才华没有人知道,仿佛还为我深深惋惜、重重爱护。沈恺于是仰天叹息说:“我虽是木石,难道不能自知,敢忘记您的话吗?”我曾认为,大丈夫生于世上,如果不能总括百家、叙述十经,把它们藏在深山,传给爱好者,以成一家之言,那么即使剖白本质、彼此说明,也足以彰显宏伟的景观,流布微薄的光辉,使后世有知者甘愿忍受鲍鱼的腥味而忘掉它的臭味。万一有人了解我的内心,我也不至于埋没在蓬蒿中而无人知晓。可是如果有很大的谬误,不是这样,那就可叹了;除了您,还有谁会知道我呢?我本是海滨的下等才材,没有什么值得齿录;又加上见识昏昧、力量低劣,读书作文,不能建立成就,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哪里还有闲暇希望别人了解我?自从我束发以来,接连在官府考试中落第,晚年才脱离泥涂,也已经错过时机;一旦做了俗吏,百事都荒废了,在西曹待罪,早出晚归,受到樊篱和门槛的拘束,每天同罪囚相互问答,而敲打刑具、呼喊号叫的声音,整天都不能停息。
即欲操弄笔砚,昻首伸睂论列古人,其心已奄然靡矣。重以家门不造,变故相寻,先人己先弃不肖,去山妻弱子接踵而没,西风鸣枯,潇然独处,惨毒万状,痛苦莫喻。言念及此,不觉心肠沸热,如撩汤火,食苦噎,梦若惊,寝若愕,忽忽若不欲生。有此恶况,犹复强顔濡毫以成文章,必不然矣。苐恨壮盛时无所自见,恐青阳不再,老态将至,人命飞霜,讵同金石,窃惧后者之不如今,嗟无及矣。虽事与愿暌,时不相值,然恋好成癖,终不能割去。或情事稍伸,愁苦不甚纒心,乃举架上遗书读之,片言意防,至手足不自禁。惟孤陋罔闻,无所进裁,譬之燕人适越,且南且北,若冒雾然,茫茫莫知适从,良用自苦。几欲取裁于有道者之门,则又自分丑妇出门,举止言笑动不若人,愧容满靣辄复中止。今之为士,握寸管挟方牍,往往延誉公卿,流光四国,岂其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而一无所附丽哉?要亦有先容之客,隋珠卞璧,无故而暗投于人未有不按剑而起者。恺非不欲握寸管、挟方牍以取裁于人,又恐按剑而起为天下戮笑。人谓我何?且恺平生不善俯仰,所向辄值墙谷。与人交,非庆唁缓急不复往来,无事率闭门扫轨,弛置自便,都不识腼伺人。即有以文名家者,见其扬扬夸诩,言笑他顾,词色不及,则又不肯低下取容,作翕翕热籧篨戚施,已退缩不前。重以旁观者从而狎侮之,讵肯向人作效颦态耶?此愚所以宁甘心孤陋,益増蠢愚而不悔也。士尝伸于知已,屈于不知已。人惟识玉卞氏,或免于三泣;人惟知音防下之桐,可登之清庙。故管仲知于鲍子,世始知有管仲;伯牙知于子期,世始知有伯牙。天地如此其大,古今如此其逺,肝胆相照,知者有几人?故骐骥常有伯乐,不常有;莫邪、干将常有欧冶,不常有。世之知不知不暇计。子于不才,不可谓无情。至早夜惟惧负子之知,恐终冺冺无以自别于木石。此肠一日而九回,一饭而三叹,且继之呼天而泣也。恺虽不敏,敢不鞭策思奋以标趋古人?今尘縁未断,是非荣辱犹悬于人。世路险▯,孤踪蹇迹,尚未知税驾之所。嗟乎!人生贵自立尔。虽富贵何为?行将归老于九山之野,若东方生所谓筑土为室,编蓬为戸,读书其中,将穷幽剔微,以尽其平生。不自揆测,茍有一得,倘自丽于作者之域,庶几大雅可兴,尚得免为乡人而不与木石伍,亦不为非幸也。恃爱及此,长歌当哭,譬言成哀,不觉为狂为僻为迂。惟子亮之不然是,马迁之志不达于任侯少卿之心,不信于苏季也。惟子亮之报彭海鹤【江以东】邮致翰教,几何时矣?客鲜宛陵之便,竟未得报。费书至自里中,再承芳讯,葢悠然有停云之感焉。尝读太史公书,每言未尝不嗟嗟太息,而后之文人者,輙效之,篇出则淫淫簌簌,咨嗟涕泗,累幅不一减也。谓何至若是?文家者流,故作态耳。今诵来翰,则衿袂不觉沾湿,岂非情有所必至,虽欲禁之而不能也?异哉!造物之于人也,谓兄为不困乎?则以兄之苞并该综,渊邃闳硕,上之不得翔徊禁闼,次之不得优游兰省,而顾沉沦于蔬圃之间。厚之才而不优之位,至如某者,乃幸,每过当即以既通籍论,钱谷工虞,吾可办也,吾将安之?性故防懦,即小事犹豫逗遛,不能决,何以察官邪?而明黜陟,防荷祖父督之章句俳偶,数言仅仅知如是巳耳,固无所谓▯诣渊造也。禀质素弱,目见日则神▯夺,心善惊,夜毎寝则忡忡达旦,故既入籍而颖石,则仇讐视之,不独弁髦也,而乃使之司校士人于人文最盛处,其于才不才亦例置甚矣。然兄仕虽不达,而抱其所蕴,出入超然,自有余裕,矧望实蔚着,怜才者毎改容礼之,则固未始困也。弟两仕皆强之所不堪,而今益狼狈,若有不可支状,欲强学则口不复能伊吾占毕,而病目侵凌,据案则头苦痛而魂惘惘,不自知其为人。世如此而仕,谓亨乎?谓困乎?且孤形孑立,笑语惟亲,而狰狞烋于尘端,魍魉骄于昼接,向非持老僧之法以不见不闻处之,其不灭没于伎俩也无几矣。去嵗由九江至省,道匡庐山下,东林寺,恍闻三啸声,足輙趦趄不能进,折腰何足辱?乃元亮不肯一折,故千载仰其高风。今当复由斯道,愧矣,何顔?然不能不含愧而过者,桑梓事,兄所知也。历宦十年余,而无数畆之产,太母九十有二,幸饮食无恙,例外官引致,便是长往,向子平所以犹不遽絶念于婚嫁也。若考槃寤言,何尝一忘独寐哉?
译即使想拿起笔砚,昂首展眉议论古人,内心也已经奄奄一息、无力振作。加上家门不幸,变故接连发生:父亲已经先行抛下不肖之子离世,山妻和幼子也接踵而没;西风吹响枯枝,我凄清地独处,惨痛苦毒种种情状,无法形容。想到这些,不觉心肠沸热,如同被搅动在汤火之中;吃东西苦于哽噎,做梦仿佛受惊,睡觉仿佛惊恐,恍惚之间像是不想活下去。有这样的恶劣处境,还要强作笑脸濡笔成文,那是不可能的。只是遗憾壮盛之时没有能够自我显露,恐怕春天不再来,衰老的姿态将要到来;人的生命如飞霜,哪里能同金石一样长久,私下里害怕后来更不如今天,可叹已经来不及了。虽然事情同愿望相违,时运也不相逢,然而爱好已经成为癖好,终究不能割舍。有时情怀稍能舒展,忧愁苦闷不太缠绕内心,便举起架上的遗书来读,遇到片言只语合乎心意,甚至手脚都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只是我孤陋寡闻,没有能够有所增益和裁定,譬如燕人到了越地,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仿佛身处雾中,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实在因此自苦。几乎想要到有道者门下请教取正,却又自以为像丑妇出门,举止言笑处处不如别人,满面惭愧,便再次中止。如今的士人,手握短笔、夹着方牍,往往能够向公卿延揽声誉,使光彩流布四方,难道是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升到青云之上,而一点也不依附别人吗?总之,也要有能够事先引见的人;隋侯之珠、卞和之璧,如果无缘无故暗中投给别人,没有人不会按剑而起。沈恺并不是不想手握短笔、夹着方牍向别人请教取正,只是又怕别人按剑而起,成为天下人的嘲笑对象。别人会怎样说我呢?况且我平生不善于俯仰周旋,所到之处总是遇到墙谷般的阻隔。同人交往,除非庆贺、吊唁或遇到缓急之事,否则不再往来;没有事情时大多闭门扫除车迹,任意自便,根本不知道羞惭地窥伺、迎合别人。即使有以文章著名的人,见他扬扬自得、夸耀自诩,言笑时还东张西望;若文辞神色不及他,我又不肯低头屈身取容,装作亲昵热络、卑躬逢迎的样子,已经退缩不前了。再加上旁观者从中轻慢侮辱我,我哪里肯向人做东施效颦的姿态呢?这就是我宁可甘心孤陋,越发增加自己的愚蠢也不后悔的原因。士人往往在知己面前得以舒展,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到压抑。人们只有认识卞氏的玉,玉或许才能免于三次哭泣;人们只有听懂焦尾琴的声音,梧桐木才可能登上清庙。因为管仲得到鲍叔牙的知遇,世人才开始知道有管仲;伯牙得到钟子期的知音,世人才开始知道有伯牙。天地如此广大,古今如此遥远,能够肝胆相照,而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有几个呢?所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莫邪、干将常有,而欧冶子却不常有。世人是否了解我,我无暇计较。您对于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不能说没有情意。至于早晚,我只害怕辜负您的知遇,恐怕最终默默无闻,不能把自己同木石区别开来。这种心情一天之中九次回转,吃一顿饭要叹息三次,接着还要呼天痛哭。沈恺虽然不敏锐,难道敢不鞭策自己、奋发努力,以便赶上古人吗?如今尘世的缘分还没有断绝,是非荣辱仍然系于他人;世路险恶,孤单的行踪和艰难的处境,还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停下车驾。唉!人生贵在自己立身。即使富贵又有什么用?我将要回到九山的荒野中养老,像东方朔所说的那样筑土为室、编蓬为门,在其中读书,穷究幽深、剖析微妙,以完成自己一生的志愿。我不自量力,如果偶然有所心得,或许可以列身于作者的领域,希望能够兴起大雅之音,从而免得成为乡里俗人,不与木石为伍;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我仗恃您的爱护说到这里,长歌当作哭泣,譬喻言辞化为哀声,不觉显得狂妄、偏僻、迂阔。只希望您体谅,不要把是非看错;司马迁的志向没有传达到任安、少卿的内心,也没有得到苏季的相信。只希望您体谅。答彭海鹤【江以东】您的书信从驿站寄来,已经有多久了?客居在外,很少有通往宛陵的便利,终于没有得到回信。费书从乡里寄来,我又承蒙您两次赐下美好的问候,大概悠然产生了停云之感。曾读太史公的书,每次读到相关之处,总不免感叹太息;后来的文人往往仿效他,文章一写出便涕泪纷纷、叹息流泪,连续数幅也不稍减。为什么竟至于这样呢?这是文人一流故意做出的姿态罢了。如今诵读您的来信,却不觉衣襟袖口都被泪水沾湿,难道不是感情必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想禁止也不能吗?奇异啊!造物主对于人,难道是认为您不应困顿吗?以您的才华包罗兼综、深沉宏大,上不能在宫禁之中翱翔徘徊,次不能在兰省从容游处,却反而沉沦在蔬圃之间。给您深厚的才干,却不给您优越的职位;至于像我这样的人,反而幸运,每当超过本分,便以已经取得官籍来论定,钱粮、工程、水利等事务,我都能办理,我将安于什么呢?我的性情本来怯弱,即使小事也犹豫拖延,不能决断,凭什么察明官吏的邪曲、彰明黜陟呢?我又承受祖父督促我学习章句俳偶的影响,勉强只知道几句话罢了,本来谈不上玄妙的造诣和深厚的成就。我的禀赋一向虚弱,眼睛见到阳光便精神眩乱,心里容易惊恐,夜里每次睡下都忧惧到天亮。因此虽然已经入籍,反而像颖石一样,被人视为仇敌,不只是把我当作无用之物;却又派我在一个人文最盛的地方主持考校士人。对于有才和无才的人,也一概如此安置,实在太过分了。然而兄长虽然做官不得志,却怀抱着自己的才学,出入行止都很超然,自有余裕;何况您的声望和实际才干都十分显著,怜惜人才的人每每改变容色,以礼相待,那么您本来就从未真正困顿过。弟弟我两次做官,都是勉强承受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事,如今更加狼狈,简直有难以支撑的样子。想勉强读书,口中却再也不能吟诵文章;眼病日益侵扰,伏案便头痛,神魂恍惚,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在这样的世道里做官,能说是通达吗?能说是困顿吗?况且孤单一人,只有亲近的人可以谈笑,而尘世间凶恶的事物纷纷嚣张,白日里魑魅魍魉也肆意横行;若不是依持老僧的办法,把一切置之于不见不闻,我几乎就要埋没在这些机巧手段之中了。去年从九江到省城,经过匡庐山下的东林寺,恍惚听到三声长啸,双脚便踟蹰不能前进。弯腰行礼又有什么值得羞辱的呢?只是陶元亮不肯一拜,所以千百年来人们仰慕他的高尚风范。如今又要经过这条路,惭愧啊,还有什么脸面呢?然而不能不含着惭愧经过这里,是因为桑梓之事,兄长您是知道的。我做官十多年,却没有几亩田产;太母九十二岁,幸好饮食起居没有疾病。按照惯例,外任官员被征召入朝,便是长久离去,这就是向子平还不肯立即断绝婚嫁念头的原因。即使像《考槃》所说的独自醒着自言自语,又何尝有一刻忘记独眠呢?
已矣,惟兄可语此,心故不厌繁聒,而寄言于千里之外,亦以虞卿之欲比,而窃有感也。且时自饶,泛湖望浔阳,风雨四来,烟云漠漠,上穷下际,泊然孤舟。因思鸱夷浣沙,一何智也;载酒持螯,一何放也;蓑笠横钓,一何适也。而流星犯座,龙衮渊沉,岌岌乎殆矣。帝王有真天命,固在人知,淮甸飞龙,金陵定鼎,而不知皇图亿万年之基,实定于洪涛浩淼不测之中。昔仅睹之纪録,而今得奉简书,虽不有三子之达,而泝游其间,寅恭对越如亲,矢石而侧,虎贲环衞之末者。凡斯葢欲恊之声韵,而意固散而不属也。遂于复言,一发其幽愁愤鬰,无憀不平之素所蕴积而未获一申者。如所云,吾椒当开国,则有乐公为名臣,初为中书省郎,为侍郎,今南吏部也,而碑不纪名。景泰初,则有黄公为江西学宪,而空同遗之人耶?地耶?尝窃愤之。承教亟留念,苐増入原碑,则促窄不称;观另立碑,则嫌于前人之弃,又恐后来者之并弃之也。尚此持两端,表扬系风教,有呈请者无一不即行,而题请则近有例,且尚未暇类总也。诸所便宜,及闻缺失,鴈无南征,流有逆泝也。幸便督教之太老夫人,朝夕侍甚欢,知益健,余惟若甚自怡。近作希并教,毋曰何足与闻大雅。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一自叙与凌藻泉书【宋鉴】去冬辱逺贻先大夫刻集并尊稿,又承珍惠,感谢无量。仆至京,防赵济泉年兄,备道兄佳政雅誉,健羡健羡。追惟南都,仆幸厠兄及白湾、龙川年末,今呉、万二兄已悬车矣,而兄展骥环滁,行且台谏柄用。独弟今春又复败北南还,奈何奈何。且庚戌之春,别兄以来,寒暑数易,不能一面。昔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逺,况今过之,惓恋之情如何可言。仅生长阛阓,无阀阅门祚之防,又早失母氏,鞠于大父母怜恤,见骄且性多抝,匍匐艰苦,以故懵于世务。即弱冠之年,犹襁褓之日也。乃欲责之终军奏对、贾谊登朝之事,斯亦难矣。齐王融年二十四而未侯,乃叹曰:“邓禹落漠,笑人。”嗟乎,人苦不自知。顾仆何人,敢懐斯处?潦倒垂及壮年,始获乡荐,与兄同榜,荣逾分外,遂萌侥幸之心,谓青云之上可以立至。乃今五上南宫,徃返数万里,年过不惑,髪已种种,犹尔落落人后。上之不能范身树徳,以挟曽史之情;其次不能委质策名,以绍防龙之业;其次不能岩栖穴处,以振巢由之风。随时俯仰,无所短长。无惑乎师友见絶,亲戚寡助,时俗所斥,而士林不列也。亦由不矜细行,老不晓事,懒慢相成,年力俱逝,草木同腐,可预知矣。凡今之人,惟钱而已。而仆素贫薄,家无置锥,又以庸惰之质,不善治生。
译算了,只有兄长可以谈这些,所以心里并不厌烦絮叨;把话寄给千里之外的您,也是因为想到虞卿的心情,私下有所感触。况且时光自会宽慰人,我泛舟湖上,遥望浔阳,风雨从四面袭来,烟云茫茫,上接天际,下连水面,只有一叶孤舟寂然停泊。于是想到鸱夷子皮浣纱,是多么聪明;载酒持螯,是多么旷达;披蓑戴笠横竿垂钓,是多么自在。然而流星侵犯星座,龙袍之主沉入深渊,形势实在危急。帝王是否真有上天赋予的命运,本来就在人们所知的范围内;淮甸飞龙,金陵定鼎,却不知道皇图万年之基,实际上是在浩瀚深不可测的洪涛之中奠定的。从前我只在记载中见过这些事,如今却得以奉行简书,虽然不能像三位先贤那样显达,却能在其中溯流而游,恭敬地面对上天和先王,仿佛亲自侍奉在侧,又像身处箭石之旁、虎贲环卫的末列。这一切本来只是想使它们的声韵相协,但意思本来散漫而不连贯。于是又写下这些话,把心中幽深的愁苦、愤懑、无聊和不平,长期积蓄而未能一吐的情绪,一并抒发出来。正如所说,我们家乡椒山若在开国时,就会有乐公这样的名臣;他最初任中书省郎,后来任侍郎,如今任南京吏部官员,可是碑上却没有记载他的姓名。景泰初年,又有黄公任江西学宪,难道空同竟把他遗漏了吗?难道是地方遗漏了吗?我曾私下为此愤懑。承蒙您多次教诲并殷切留意,只是把名字增入原碑,碑面便显得狭窄而不相称;另立一碑,又嫌像是前人把他遗弃了,而且还担心后来的人也会把他一并遗弃。我至今还在两种办法之间犹豫。表彰人物关系到风教,凡有呈请的,没有一件不立即办理;至于题请立碑,近来已有成例,只是还没有空闲把它们分类总辑。凡是可以办理的事情,以及听到的缺失,雁还没有向南飞,水流还没有逆行,我都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幸好方便时请代我问候太老夫人,她早晚侍奉得很欢喜,知道她更加康健;其余只是我自己很是怡然。近来写成的文章一并奉上,请不要说不值得让您这样的雅士过目。《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一。自叙。《与凌藻泉书》【宋鉴】。去年冬天承蒙您远道赠送先大夫所刻的文集以及您的大作,又承蒙珍贵的馈赠,感激无比。我到京城后,拜访赵济泉年兄,他详细讲述了兄长您的美好政绩和高雅声誉,真是羡慕不已。回想当年在南京,我有幸和兄长以及白湾、龙川两位年兄同列,如今吴、万两位兄长已经退休了,而兄长您在滁州施展才华,不久还将被台谏之职任用。唯独我今年春天又一次落榜,南归而来,怎么办,怎么办。况且自庚戌年春天与兄长分别以来,寒暑已经多次更替,竟不能见上一面。从前三年不见,谢安还感叹东山遥远,何况如今超过了三年,思念眷恋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只是生长在市井之中,没有世代仕宦、门第福荫可以凭借,又早早失去母亲,由祖父母怜悯抚养,因此被宠爱而性情多拗,艰难匍匐着长大,所以不懂世务。即使到了二十岁,仍像在襁褓之中。如今却要拿终军应对奏答、贾谊入朝任职的事情来要求我,这实在太难了。齐王融二十四岁还没有封侯,于是叹息说:“邓禹已经落寞了,还笑话别人。”唉,人最苦的是不知道自己。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抱有这样的想法?潦倒到将近壮年,才得到乡荐,和兄长同榜,荣宠超过了本分,于是萌生了侥幸之心,以为可以立即登上青云。可是如今五次参加南宫考试,来往数万里,年过不惑,头发已经斑白,仍然这样远远落在人后。上不能以身作则、树立德行,来寄托曾参、史鱼那样的志节;其次不能献身仕途、建立功名,以继承防风、龙逢的事业;再次不能隐居山岩洞穴,以振起巢父、许由的风范。只是随时俯仰,没有一点长处或短处可言。难怪师友断绝交往,亲戚很少帮助,时俗所排斥,士林也不把我列入其中。这也由于我不拘小节,年老还不明事理,懒散怠慢彼此助长,年华和精力一同消逝,和草木一起腐朽,已经可以预知了。如今世上的人,只看重钱财而已。而我一向贫穷,家中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