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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四十三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29–831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七考古答张天赋秀才书【祝允明】汝徳秀才足下:寅簿范君来接手书,辞义蔼然。仆恒叹今时俗寖窳,古风閴寞。士大夫相临以位,当其时,翕翕如铁磁,一分防顷,便邈若山河。宁复望肻一劳手笔写心以相浣也?忽乃遭此慰悦,何量!故颇为细条足下诸端,而更以平生所得一二继之,以极所望,不负心契。夫足下之旨,盖以仆为有徳、为有学、为能文、为能教育、为能进显位。嘻!仆何所有,而敢当是羣美?夫徳则多目矣,自圣人全之,贤人失得叅有。观古人蜚光来叶,或以忠节孝睦,若政术勲华、循良刚鲠、博厚狷介、文藻髙逸、伎术等类,不可枚数。如仆者,乃诚于徳多好好,而弗能得也。髙明沉潜,犹弗能就其一,况克而中乎?中则全矣,虽弗得,实深切刻其心。谓未有果无毛发之善而犹人者,故平生摩厉若自得铢分,不敢以谓人也。独惟弗能且已,以为将口持之以进夫人,或因而信之,遂由以成德。我虽不肖,令天地出一善事,成一善人,不既美且乐欤?所以每事輙徴古今人可以长人者,以类举而谆勤焉。足下所谓教育者,亦殆此类耳。然而其力几何?夫所谓成德建名,乃不一涂,岂于今而不然?是故忠孝大节,百行细目,患不果为,无患果而弗成;患不果成,无患成而弗名。吾愿足下之为善,由是而益果也,果而大就也。凡在此日为善者,尤以勤、勇二道为难。更愿足下之果益加防功,在二者也。勤校分隂,勇先万夫。齐贤作圣,谁恡谁沮?吾料足下接愚此言,应犂然首肯,心协而頟頟矣乎?世人为事,类欲先立门户。幸足下务其实,毋尸其名。凡人好夫指一而期之,指一而誉之,且咈尔不怡,然从防之口,身而身一者,亦庻防矣。其口最以所谓道学者为髙,然由仆论之,最非美者道学也。道学岂不美乎?为之非诚,其病不胜,故为不美之冠。斯习岭粤特昌,深喜足下慎思明辨之也。德之可为足下言者如此。足下以仆为犹或常仕此中,此特足下爱我,独欲之愚,恐足下外无一人欲之也,而况于仆而自欲之乎?仆诚不善仕,其故大率不能克己,不能拘人,不能作伪,不能忍心视时之仕者若神人然,安能企及之哉!幸足下尤勿以此相俟。又况末所谓擢且重寄之云乎?夫以是三者待我,我皆末之承矣。唯若所谓学与文者,可为足下深言之,因稍举其梗槩,引而就足下之所有所切者,会融而陈焉。足下之质頴矣,才迈矣,功勤矣,学厚矣,文美矣。頴乃求求,勿茍于细;迈乃徃徃,勿岐于侧;勤乃投投,勿虚于迩;厚乃积积,勿累于粗;美乃善善,勿机于凡。学者,士之食也;质者,学之田也;才者,学之稷也;功者,学之耒也;文者,学之饎也。凡人之质,千科百伦,然而人之生斯世也,古今一也。其支骸口目肤发无不同,奚有于质而独以后先异然?至要其归,每从世而下矣。何哉?斯非质故也。气易满盈,惰悠日时,误其一也;志念不卓,狥世逐俗,误其二也。碎尺璧以作光耳,翦匹锦而为履綦,可胜惜乎!惟才亦然,古今之禀既同,或同髙而効不同等者,其病犹质之自误也。絷駃騠于漕车,舣风樯于矶杙,如之何而达欤?故足下之质如完璧匹锦,才如駃騠风樯,吾愿足下有以成之,达之,毋碎琢寸翦,絷而舣之为也。至所以成与达之者,其方并列诸后,即学与功而一其事者也。夫学成以勤,畴其不知,然而古之为勤何如哉?葢将役分隂如穷年,用寸跬若千里,语其至者,殆千万于今士矣。仆尝闻邻院童子僧旦旦起诵其书,无一朝废,或时见之问所记未防,己易一编,稍久已数十其书。视儒家言尤难成诵,予因笑曰:「彼为此者,上欲作佛,下欲成为僧,以自飬一生尔。今为士学者,上欲为圣贤君子,下欲不失为儒生取官禄尔,即不为上为下,且不与彼庸孺。」子欲为一僧者,同力是斯童也,勤于不勤之士也,知成在于勤;智于不智之士也,知而克之;勇于无勇之士也。今士动輙非僧佛,此一学力己弗若之矣。则今之勤学者,抑亦有若古之勤者乎?虽然,葢有之,我未之见也。古之为学者何也?至于今,葢亦多变矣。其在于初,将明理修身,以成己,用于时,以立政安人,建之为志,行之为行,施之为功业,宣之为文章,充充如也。己而日以壊且浮。大较以为人士,以为人期其身世,以为人期。夫士由是徴辟举聘之制作于上,征辟举聘之身起于下,其道乃是,而其实多非。自夫子之日已病之矣。逮乎唐宋,以迄于今,宁独为人而己乎?其间不能以缕计,波冲飚颠,驰汩缪迷,日不可支而壊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七。考古。《答张天赋秀才书》【祝允明】汝德秀才足下:寅簿范君来交给我你的亲笔信,言辞和义理都很温厚。我常常感叹如今世俗日益鄙陋,古代的风气寂寞无闻。士大夫彼此相见时凭借官位相待,在当时看似亲密无间,稍一分开防备,顷刻之间便遥远得如同山河相隔。哪里还敢希望有人肯费心写信倾诉心意,彼此洗涤胸怀呢?忽然遇到这样的慰藉和喜悦,哪里能估量!所以我特意把你信中各方面的意思逐条写出,又把平生所得的一两点心得接着说下去,以充分回应你的期望,不辜负彼此心意相通的情谊。你的意思,大概是认为我有德行、有学问、能写文章、能教育人、能升到显要的职位。唉!我有什么可以承受这些众多的美誉呢?说到德行,标准很多;圣人能够全部具备,贤人也有得有失。看古人流传后世的光辉,有的凭忠节、孝友、和睦,有的凭政治才术、功勋显业,有的凭循良、刚正、耿直,有的凭博厚、孤介,有的凭文辞藻采、高雅超逸,有的凭技艺方术,种类多得不能一一列举。像我这样的人,确实对德行有许多美好的向往,却不能真正获得。高明沉潜的各种德行,我尚且不能成就其中一种,更何况能够达到中道呢?达到中道便是德行全面;即使我不能做到,这个目标也确实深深刻在心中。我认为,世上没有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善处却还和常人一样的人,所以我一生都在磨炼自己,仿佛每天只能取得极少的一点进步,也不敢把这些说给别人听。只是我不能做到便不肯罢休,希望将来能亲口坚持这些道理来劝进别人,或者别人因此相信这些道理,最终由此成就德行。我虽然不肖,但如果能使天地间出现一件善事,成就一个善人,不就是既美好又快乐吗?所以我每逢遇到事情,总要征引古今那些能够使人成长的人,按照类别举出事例,恳切而勤勉地加以说明。你所说的教育,大概也属于这一类。然而它的力量又有多大呢?所谓成就德行、建立名声,本来就不止一条道路,难道现在不是这样吗?因此,无论忠孝的大节,还是各种细小的德行,怕的是不肯果断去做,不怕做了却不能成功;怕的是不肯果断成就,不怕成就了却不能有名。我希望你行善,从此更加果断,并且果断地取得大的成就。如今做善事,尤其以勤、勇二道最为困难。更希望你在这两点上加倍用功。勤奋要珍惜每一寸光阴,勇敢要走在万人之前。使自己成为贤人、成为圣人,谁会吝惜,谁会阻挠呢?我料想你读到我这些愚拙的话,应当欣然点头,内心相合而额手称是吧?世人做事,大都想先建立门户。幸好你应当务求实际,不要徒然占有名声。一般人喜欢专指一件事来要求别人,又专指一件事来称赞别人;稍不合意便恼怒不悦,然而能够听从众口、亲身做到身心合一的人,也就差不多了。他们口头上最推崇所谓道学,但依我看来,道学本身并不是最可贵的。道学难道不美好吗?只是从事道学而不真诚,弊病太多,所以反而成为不美好的最高代表。这种风气在岭南、广东尤其盛行,我很高兴你能够慎重思考、明辨是非。关于德行,我能对你说的就是这些。你认为我还可能常常出仕、处在仕途之中,这只是你爱护我;只有我自己愚昧,恐怕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这样想,更何况我自己会愿意这样想吗?我确实不善于做官,大体是因为不能克制自己,不能约束别人,不能作假,也不能忍心把当时做官的人看得如神仙一样;既然如此,怎么能够企及他们呢?幸好你尤其不要这样期待我。更何况你信末所说的擢升和承担重任呢?若以这三件事来要求我,我都不能承受。至于你所说的学问和文章,我可以对你深入谈谈,因此略举其大概,结合你所具备的长处和切身需要,融会贯通地说明。你的资质聪颖,才华超迈,功夫勤奋,学问深厚,文章优美。聪颖就要不断求索,不要在细小处苟且;超迈就要不断前往,不要在旁门小道上分岔;勤奋就要不断投入,不要在近处自满;深厚就要不断积累,不要被粗疏拖累;优美就要不断趋于完善,不要沾染凡俗。学问,是士人的食粮;资质,是学问的田地;才华,是学问的禾稷;功夫,是学问的耒耜;文章,是学问的食物。人的资质有千种百类,然而人降生在这个世上,古今都是一样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人的肢体、头颅、口眼、皮肤、毛发没有什么不同,资质又怎么会单独在先后之间有如此差异呢?追究它最终的结果,往往是随着世俗而日益下降。为什么呢?这并不是资质本身造成的。气势容易满足而盈满,懒惰悠闲地消磨日子,这是第一个误处;志向和意念不卓越,顺从世俗、追逐流俗,这是第二个误处。把一块完整的尺璧击碎只为了发光,把一匹完整的锦剪开只为了做鞋上的装饰,难道不可惜吗?才华也是如此。古今人的禀赋本来相同,有的人同样具有高才而成效却有高下之别,毛病仍然在于资质自身被误用了。把駃騠拴在漕运车上,把迎风的桅帆系在水边木桩上,这样怎么能够到达远方呢?所以你的资质如同完整的美玉和整匹的锦缎,才华如同駃騠和迎风的桅帆;我希望你能够成就它、通达它,不要把它击碎、雕琢成零寸,剪碎、系住而使它失去作用。至于成就和通达它们的方法,下面将分别列出,归根到底就是学问和功夫二者共同发挥作用。学习能够成功靠勤奋,谁会不知道呢?然而古人所说的勤奋究竟是什么样呢?大概是把每一分光阴都用尽,像终年不息;把每一寸步行走积累起来,如同走完千里。说到它的极致,大概比今天的士人勤奋千万倍。我曾听说邻院有个童子僧,每天早早起来诵读经书,没有一天荒废;有时我见到他,问他所背诵的内容,不久他已经换读了一册,时间稍长便已读过几十册。看儒家书籍尤其难以背诵,我于是笑着说:“他这样做,上是想成佛,下是想成为僧人,以此养活自己一生。如今做士人而求学的,上是想成为圣贤君子,下是想不失为儒生并取得官禄;即使不是为了上面的目标而是为了下面的目标,也总不至于连那个平庸的僧童都比不上。”这个想做僧人的孩子,和这个童子一样用力,是那些不勤奋的士人的勤奋者;他比那些不聪明的士人聪明,因为他知道要取得成就必须靠勤奋;他比那些没有勇气的士人勇敢。如今士人动不动就非难僧佛,这一项学习上的功夫已经比不上他了。那么,今天勤奋求学的士人,难道也有像古代勤奋者那样的吗?虽然如此,大概还是有的,只是我没有见到。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什么呢?到了今天,大概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初,是要明白道理、修养自身,以成就自己;用于时政,则是建立政事、安定百姓;把它确立为志向,实行出来成为行为,施行出来成为功业,宣发出来成为文章,充实而不自满。后来却一天比一天败坏、浮薄。大致是把自己当作士人,把自身的一生寄托于他人的期待,也把身世寄托于他人的期待。于是士人由此等待征召、辟举、荐举、聘用,以制作文章向上求进;被征召、辟举、荐举、聘用的人从下面起身。这条道路虽是如此,但其中的实际情况大多并非如此。自从孔子那个时代起,这种弊病就已经存在了。到了唐、宋,直到今天,难道仅仅是为了别人而已吗?其中的弊病多得无法细数,像波涛冲击、狂风颠覆,奔流混乱、迷失方向,一天天无法支撑而败坏。

一壊于对防,又壊于科举,终大壊于近时之科举矣。且科举者,岂所谓学耶?今姑即以论其业,从隋唐以至乎杪宋,则极靡矣。今观晩宋所谓科举之文者,虽至为獧譊,亦且猎渉繁广,腐绮伪珍,纫缀扣镂,▯曜满眼。以视近时,亦不侔矣。其不侔者,愈益空歉,至于憔悴萎槁,如不衣之男,不饰之女,甚若纸花土兽,而更索之,无复气骨彩毛,岂壮夫语哉?而况古之文章本体哉?而又况乎圣贤才哲为己之学之云哉?今为士,髙则诡谈性理,妄标道学,以为防类;卑则絶意古学,执夸举业,谓之本等。就使自成语録富及百卷,精能程文试夺千魁,竟亦何用?呜呼,以是为学,诚所不觧。吾犯众而非之,然而非有知己,有所为如足下之问焉,则何必语乎?是亦招尤之术也。今为足下,则尽之意。以足下于此业己精诣,其于时取不取,非业之咎,勿徒止乎是。以为学万分一虑,足下以此质才与功学者,专止乎此,则是前所云误用者之类也。既语至是,因即请道其方。凡治经者,先诵其文,且未思其义,言言不遗矣。乃取汉贤注传而穷之,次取汉后及唐贤防义而穷之,又次取宋贤所传者而叅穷之,决择自得于己,斯一也。己今士从防便读宋人之传,少长从举业师,一系足后更无还期,薶首泥目,甘意睫下,与圣门遥遥传胄。汉至于唐,诸师永不识面,悲矣。昔观皇祖开科诏防,士治五经,皆先以汉唐注疏叅以宋传,不知今日何为而不从圣训也?或者槩诿以朝廷以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为准的是矣,又不知太宗亦有诏防,必令禁断古注疏否欤?先后圣人,然则果有异同是非耶?故仆劝足下宜寻十三经注疏穷之,当自有得,乃自有谓非可一旦强聒聒云也。若患岭外无此篇籍,幸力致之,或他日仕达得之,犹且加一畨力,亦不至如前所云也。此治经也,其于史也,先取春秋内外传,乃至汉史以降及宋元十九正史治之,君纪臣传以系事者尔,尔志以系制度时变者尔尔,得失分矣,防业彰矣,劝戒辨矣。于是他籍系史而今不恒缀之,十九编者如后汉防家、三国防家之类,求得而通治之。他如通鉴之属、史通之属,少有简辑议评之力者继之,野录覇书、私史小说之徒又继之,斯可己。今人自防则以近人所类故事等,迨为举业便事勦防,毕工于短简,挟策若所谓少微鉴史畧之类,而歴世本根国书罔闻知,倘逢一疑覔一徴,茫无可寻,若固应尔,吾又不知此何学也。请足下取十九正史者治之,渐以及他,若上所刻节本摘编一阅而去,精评谬断,收掷刚察决择,自得要于有用,大畧与治经同也。经史以外,百家子类然也,勤求决择自得致用,与治经史同也。毋曰台惟知汉董隋王唐韩可寻也,犹未歉也,而余不知也。又毋曰台惟知周程张朱可师也,无可议也,而余不知也。此非万世之论也。仆斯云云者,亦春秋知我罪我之防,非可一语为足下立尽之。足下倘从之,自知之也。凡治经史子极于问思辨者,皆学也。至夫笃行之,则为己者得矣。凡典册不越经史子集,集亦学也。或以为为文尔,集固独文,其间用有与经史同焉,又乌可以不博?此与为文之说一道,故遂言及之。夫物必有则,亦必有容。有则者,必定乆而小有变移,趋时其定者不可议而更正,应屡救以回旧贯。文章者,物之至精,必有则,必有容。有则有定,由时小变,正应屡救以归旧贯。要知若缝人为衣,举绮纨布毳,精疏殊寛缩益损,制度殊及其成衣,一也。奈何论文者狥今,并反乎古?要自宋后缪极于斯。呜呼!岂有古今相承千载而下,数口翻覆迁易,乃欲为定辞耶?今人防小輙依闾阎童儿师教,以书市所卖号为古文者,一踏举业间,即遥置度外矣。又欲自进,亦锢蔽于宋后陋谈。问文曰:“祖韩。”又曰:“韩柳欧苏耳。”问诗曰:“宗杜。”又曰:“宋犹唐耳。”噫!闇矣哉!黙而知韩杜等者,贵矣。知韩杜等未足擅众而止焉者,防人焉。知韩杜等未足擅众而止焉者,又贵矣。知而自信以自遂,又防人焉。斯其误寜小小?然尝使平列今昔文家,吾为第差之一决。若陈算无或凝塞,如将聨及近来,则吾不能矣。每遐览先英以逮后来,便将狂哭九京,亦不知斯文何厄何振?当即返正乎?归而还乎?以为今是昨非,一成而勿议之乎?何为同人于野者寂寂也?然此犹不可与羣语与足下而不语,又不可,故畧为云尔。复不自己启一要术,为足下赠。大都欲务为文者,先勿以耳目奴心,守人餲语,偎人脚汗,不能自得。

译先因对策而败坏一次,又因科举而败坏一次,最终在近代的科举中彻底败坏。况且科举难道就是所谓的学问吗?现在姑且只拿文章来谈,从隋、唐一直到南宋末年,已经极其浮靡了。如今看南宋晚期所谓科举文章,即使非常轻浮喧闹,也还广泛猎取材料,堆积陈腐而华丽、虚假而珍奇的辞藻,像缝缀雕镂一样拼接,光彩耀眼,满目都是。拿它与近代相比,近代还比不上它。近代之所以比不上,是因为越来越空疏贫乏,到了憔悴萎缩、枯槁不堪的地步,像没有衣服的男子、没有装饰的女子,更像纸花土兽;再进一步追究,连气骨、光彩、文采都没有了,哪里是壮夫所说的话呢?更何况古代文章的本体呢?又更何况圣贤才哲为自己而求学的道理呢?如今做士人,地位高的就妄谈性理,虚假标榜道学,认为这就是上等一类;地位低的就断绝对古学的兴趣,执着于夸耀科举文章,认为这就是本等。即使自己编成语录,丰富到一百卷;即使精通程式文章,在科举考试中夺得千名魁首,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唉,把这些当作学问,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冒犯众人而加以非难;然而如果没有知己,没有像你这样有所作为并来询问的人,我又何必说这些呢?这也只是在招致怨尤罢了。如今是对你说话,所以把心里的意思全部告诉你。你在科举文章这一行业上已经精通,不论当时取中还是不取中,都不是这一行业本身的过错,不要只停留在这里。如果把学习万分之一的心力都只用在科举文章上,那么你凭借这种资质、才华、功夫和学问而求学,就只停留在这里了,这便属于我前面所说的误用资质之类。既然谈到这里,就请让我说说求学的方法。凡是研究经书的人,先背诵经文,暂时不要思考它的意义,务必做到每一句都不遗漏。然后取汉代贤人的注释、传疏深入研究,再取汉代以后以及唐代贤人的注释义理深入研究,之后再取宋代贤人所传的学说参照研究;自己作出取舍,在心中得到心得,这是第一步。如今士人图方便,直接读宋人的传注,从年少到年长都跟随科举业师,一旦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回头之日;埋头低视,甘心局限于眼前,与圣门遥远相隔,成为圣学传承的后裔。汉代直到唐代的各位老师,永远也不去了解,实在可悲。从前我看到皇祖开设科举的诏令,士人研治五经,都先参考汉、唐注疏,再参考宋代传注;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不遵从圣人的教训?有人或许笼统地推说,朝廷以《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为准,这是对的;但又不知道太宗是否也有诏令,必定要禁绝古代注疏呢?前后的圣人,难道果真有异同和是非吗?所以我劝你应当寻求并深入研究《十三经注疏》,自然会有所得;到那时你自然会形成自己的见解,不是可以一时强行喧说的。如果担心岭外没有这些书籍,就请尽力设法取得;或者将来仕途通达后得到它们,也还要加一番功夫,这样就不至于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是研治经书的方法。至于史书,先取《春秋》内传、外传,再到汉史以下以及宋、元诸史,研治十九部正史;以君主纪、臣子传来联系事件,以志书来联系制度和时势变化,如此得失就分明了,事业的成败就彰显了,劝善惩恶也就清楚了。在此之外,其他与史事相关而如今不常编入史书的,如十九部正史中后汉的诸家、三国的诸家之类,也应求取并通读研究。至于《资治通鉴》一类、《史通》一类,若有少许编纂、辑录、议论、评论的功力,就接着读下去;野史、霸书、私史、小说之类,再接着读下去,这样就可以了。如今的人自以为学问很广,所依据的只是近人编纂的故事一类书;一到应付科举,便专门抄袭拼凑,全部功夫都用在短篇文字上,手持的书又只是所谓《少微鉴史略》之类,对于历代根本和国史一无所知。倘若遇到一个疑问,想找一条证据,便茫然无从查寻,仿佛本来就该如此。我又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学问。请你先研治十九部正史,再逐渐扩展到其他史书;如果只是把上面所说的刻本节本、摘编浏览一遍便放下,那么其中精辟的评论、错误的判断,都要加以搜集、辨察、取舍,从中取得有用的要旨,大体上与研治经书相同。经史以外,诸子百家也是这样:勤奋求取,自己判断取舍,取得心得并用于实际,与研治经史相同。不要说你只知道汉代的董仲舒、隋代的王通、唐代的韩愈可以寻求学习;即便如此也还不算有所欠缺,而我自己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又不要说你只知道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可以作为老师,那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而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他人。这并不是可以传之万世的定论。我之所以这样说,也只是《春秋》所谓“知我者、罪我者”的笔法,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替你把道理说尽的。你如果依从这些话,自然会自己明白。凡是研治经、史、子而达到勤问、慎思、明辨的地步,都是学问。至于切实实行,能够这样做,为己之学才算有所得。凡是典籍不超出经、史、子、集四部,集部也同样是学问。有人认为集部只是用来写文章,集部固然专门包含文章,其中有些作用却与经史相同,又怎么可以不广泛涉猎呢?这和写文章的说法属于同一条道理,所以我也顺便说到这里。万物一定有规律,也一定有容纳变化的空间。有规律的事物,必定长久稳定,只会有小的变动;顺应时势时,原有的定制不能随意议论改正,而应当屡次加以救正,以恢复旧有的法度。文章是万物中最精微的东西,也一定有规律,也一定有变化的余地。有规律便有一定的法则,随时代而稍有变化;但应当屡次匡救,使它回归旧有的法度。要知道,这就像裁缝制作衣服,无论取用绮、纨、布、毳,精细或粗疏,宽松或收缩,增添或减损,服制虽各不相同,最后制成衣服这一点却是一样的。为什么谈论文章的人要迎合当今,反而违背古代呢?这种错误自宋代以后已经发展到极点。唉!难道古今相承千年之后,只因几个人反复迁改,便想制定不可更易的说法吗?如今的人刚刚学写文章,动不动就依靠乡里儿童所受的老师教法,把书市上所卖、号称古文的文章当作依据;一踏入科举业中,便把真正的古文远远置之度外。又想使自己有所进步,却被宋代以后浅陋的议论禁锢蒙蔽。问他文章宗法谁,回答说:“以韩愈为祖。”又说:“不过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罢了。”问他诗歌宗法谁,回答说:“以杜甫为宗。”又说:“宋诗仍然属于唐诗一类。”唉,真是昏暗啊!默默地认识韩愈、杜甫等人,已经很可贵了;知道韩愈、杜甫等人还不足以独占众家而止步,是一般人;知道这一点却仍然很可贵。知道了这些还能自信自立、继续前进,是一般人。这样的误导难道还算小吗?不过,假使把古今文章家排列比较,我可以替你作出大致的评判。若只是陈列名数而没有什么阻塞,我还可以勉强涉及近来的作者;至于更复杂的情况,我就不能了。每当远望前代英才直到后世作者,便几乎要对着九泉放声痛哭,也不知道这篇文章究竟遭遇了什么厄运、将得到什么振兴。应当立即返本归正吗?应当回归古道吗?还是认为今天已经正确、昨天已经错误,一旦形成便不再议论呢?为什么同道之人在野外般寂寂无闻呢?然而这些事情仍然不能与众人广泛谈论,不对你说又不行,所以姑且略微谈谈。又不能控制自己,再告诉你一条重要的方法,作为赠言。大体上,想致力于写文章的人,首先不要让耳目役使心灵,不要死守别人的陈腐话语,不要依偎着别人的脚后跟、沾染别人的余气,而应当自己有所心得。

得而不佳者,心奴于耳目者也。请告汝:德自以吾目累察而上之。观宋人文,无若观唐文;观唐无若观六朝晋魏,大致每如斯。以上之以极乎六籍,审能尔,是心奴耳目,非耳目奴心。为文弗髙者,未之有也。至乎元与本朝之文,虽佳者亦无必多,视其否者,请与絶迹,毋令厠我靣侧,终日跨蹇驽不。越数堠,一乗飞黄,便自千里,安可忽诸?足下以为吾为有学,为能文,吾岂有一能者哉?能言之如此尔。大略足下渊淳虚白,大似黄叔度;英秀朗察,复如杨德祖。诚具羙之器,超时之珍也。仆所以钦爱而不忍舍,既己成而犹求进也,大发而犹祝也。夫古之学如彼,其防如彼;今之学如此,其防如此。是何辽絶也?成否而己矣。成否何也?勤惰而己矣。勤趣好而己矣。成也存乎勤,勤也存乎好,好也存乎识。真不真,真而以好,则必勤焉。勤则必成焉。一黍之食,一黍之力,乌有丝毫事?茍不勤,得之又乌有?都不勤,极恐勤之不当勤,不当最切误事。凡具上诸语,吾以为吾汝德语秪是耳。载愿汝德省之,为可用力与不可?汝德意置之。承邑志之订甚善。比仆自校有三五误处,劄出改本付殷生▯刻,亦未知停当否。乙亥字误亦己告之,今仍发诸误处去烦。足下更一取版观,如未改尽,烦就以此书示谕殷令即改定。序文之作,尤承厚雅,请即速为之,以慰悬悬。但书无前后序之说,在后者当书作防尾,或只为序,不用后字亦庻也。仆乆以家事未行,不幸残腊添一丁,数日而夭。老怀方此作恶,以足下至爱漫及之。此月念八日前后决行矣。髙文早寄一观,然后请迳自入书。但刻工之费未办,倘可成刻,千万印寄一本。某顿首,正月某日书发。复沈啓南史明古书【张宁】承来谕,文斐之作甚美,事非二公,其孰能轻任此责?无忝,无忝。寜闻举大任者无余力,当众议者无全名。海内百二十余年英华气节,尽萃呉郡。必遗稿充栋,极数十年之精力,乃可言备。幸毋以述而不作为易易。序首引孔子「文献不足徴」之语,极是。博雅则所谓文者,实自学行中来,不在于文章末技之班班者。其义例所关,必当有大规模大纲领。此古人所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取舍删定,断自至公,不必恤于好恶,而微词假托以为自防之具。一举所谓无间穷达,惟文是取,善矣。而乃昌言僧道异端悉録,前孔子所谓文献固若是耶?附防牵强犹不足取,而墨行儒言则伪语也,乃反取之,若不可为训。茍有甚不得已,亦湏附作别録,不可自公为格例也。二举生于元季,卒于本朝,其间出处终始仍防关渉,不宜止以生死为准。三举生者不收,固自有为,非欲尽録其全集,不必言著作未终,而亦难比史迁立传之例也。近世堂名别号文字滥溢,诚如四举所言,设若有如待漏院记、政事堂记者,可例弃邪?官盛而文不彰,自应无预,何必复言?况立功、立德、立言本一原也,岂可谓自是两途?此言大误。若自是两途者,即所谓文献矣。大抵圣贤之文,不得己而作,若有之无益,无之不为损,何取于此文?古人谓无关世教,虽工不録,此编集之大闲,不必复生节目也。寜老病荒惑,识见浅薄,承来谕枉及,茍有所见,不敢不尽,所以尽朋友之意耳。若执经议礼,肆为赘词,不敢,也不敢也。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

译有了心得却写得不佳,是因为心灵被耳目役使了。请让我告诉你:德行要从亲自观察、反复体察开始,不断向上提升。看宋人的文章,不如看唐人的文章;看唐人的文章,不如看六朝、晋、魏的文章,大体上都应如此。再向上推,直到六经;如果确实能这样做,就是让心灵役使耳目,而不是让耳目役使心灵。写文章而不能高明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至于元代和本朝的文章,即使有佳作也不必太多;至于那些不好的文章,请与它们彻底断绝,不要让它们混杂在我身边,整天骑着跛驽之马前行。越过几个驿站,换乘一匹飞黄骏马,便可以奔驰千里,怎么能忽略这个差别呢?你认为我有学问、能写文章,我难道真有哪一项本领吗?不过是能这样谈论罢了。大略说来,你深沉淳厚、虚静纯白,很像黄叔度;英俊秀异、明朗敏察,又像杨德祖。你确实具备成为美材的器质,是超越时代的珍宝。我之所以敬重爱惜你而不忍舍弃,是因为你已经有所成就却还在求进;已经大有发展却还要为你祝愿。古人的学问是那样,他们的文章也是那样;今人的学问是这样,他们的文章也是这样。两者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呢?只在于能否成就自己罢了。能否成就自己靠什么?只靠勤奋和懒惰罢了。勤奋与否又在于爱好罢了。成就存于勤奋,勤奋存于爱好,爱好存于见识。真实还是不真实,若真实而又有所爱好,就一定会勤奋。勤奋就一定能够成功。一粒黍米的食物,一粒黍米般的力量,哪里会有什么丝毫的事情呢?如果不勤奋,得到它又有什么用?完全不勤奋,最可怕的是把勤奋用错了地方;用错地方,是最切实、最严重的误事。以上这些话,我认为只是我对你、对汝德所说的全部话。还希望你仔细省察,哪些是可以用力的,哪些是不可以用力的;你把我的意思放在心上。承蒙你为县志作校订,做得很好。近来我自己校对时发现三五处错误,已经写出并改好本子,交给殷生重刻,也不知道是否妥当。乙亥二字有误,我也已经告诉他了;现在仍把几处错误发去,免得烦劳你。你再取刻本看一遍,如果还没有全部改正,烦请就把这封信给殷令看,请他立即改定。序文的写作,尤其承蒙你厚意雅情,请立即尽快写成,以慰藉我悬念的心。不过这部书没有前序、后序的说法,放在后面的应当题作跋尾;或者只题作序,不用“后”字,也差不多可以。我很久以来因为家事未能成行,不幸在年末又添了一个孩子,几天便夭折了。老朽的心情正因此悲苦,又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你对我最为厚爱。本月二十八日前后我一定出发。请早些把高文寄来让我一看,然后请直接收入书中。只是刻工的费用还没有筹办,倘若能够刻成,务必印寄一本给我。某顿首,正月某日发信。《复沈启南史明古书》【张宁】承蒙来信告知,文斐所作非常美好;事情如果不是两位先生,谁能够轻易承担这样的责任呢?没有辱没,没有辱没。寧听说承担大任的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处在众人议论之中的人没有完整的名声。海内一百二十多年积累的英华气节,全都汇聚在吴郡。要想使遗稿堆满栋梁,耗尽几十年的精力,才可以说大致完备。幸好不要把“有记述而没有创作”看得过于容易。序文开头引用孔子“文献不足征”的话,非常恰当。所谓博雅,文献中的“文”实际上来自学问和德行,不在于文章末技的琐碎精巧。凡是涉及义例的地方,一定应当有大的规模和纲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数十条光明如日星的大义;取舍删定,都应当出自最公正的裁断,不必顾虑个人好恶,也不要用含蓄的措辞和假托来作为自我防护的工具。第一次所说不论穷达一律对待,只取文章,这很好。但既然又公开说僧、道及异端都全部收录,孔子前面所说的文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附会牵强的内容尚且不值得取用,而把墨家行为、儒家言论混杂在一起,本来就是虚伪的说法,却反而收录,似乎不能作为准则。如果实在有不得已的理由,也必须另列附录,不能把它作为公认的体例。第二次所举的人生于元代末年,死于本朝;其中一生的出处始终仍然与本朝有关,不宜只以生死作为标准。第三次所举的活着的人不收录,本来就有自己的理由;既然不是要把他的全集全部收录,就不必说其著作尚未完成,也难以比照司马迁为人立传的体例。近世堂名、别号方面的文字泛滥,确实如第四次所说;假如有人写有《待漏院记》《政事堂记》这样的文章,难道也可以按例弃置吗?如果官位显赫而文章不彰,自然不应列入,何必再说明呢?况且立功、立德、立言本来同出一源,怎么能说它们是两条道路呢?这话大错。假如真是两条道路,那就正是所谓文献了。大体说来,圣贤的文章,都是不得已才写作;如果有它并无益处,没有它也不造成损失,那么为什么要取录这种文章呢?古人说,凡与世道人心无关的文章,即使工巧也不收录;这是编集的大原则,不必再另立条目。寧年老多病,荒疏昏惑,见识浅薄,承蒙来信屈尊谈及这些;只要有所见解,我不敢不全部说出,这是为了尽朋友之情。若要执着经义来议论礼制,肆意写成多余的言辞,我不敢,也不敢这样做。《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