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七十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99–1337 段

送序郑啓范北上序【舒芬】郑君将赴阙,来别予。坐移日,歴举其乡先喆人忠孝廉节刚徤直方之徳,曰:“吾之师亦于是乎在。”且曰:“近日名士大夫或党陆而伐朱,使吾不知所是。”言若駴者。予以郑君既学古而师道,复近取师于乡先喆人,其识趣可尚矣。而朱陆之辨,学术之大者,乃告之曰:“今之才智之士,欲饰虚声,鼔后进,则惟尊德性之説可掩覆也。若谓道问学,则必竆天地之髙厚,叅百王之显章,极礼乐之中和,语▯神之情状,与夫万变之所以应,万物之所以名,盖有不可僞爲者矣。故党陆者非爲道也,窃其一节以欺人也。异朱者非爲道也,未见朱之大全也。”啓范曰:“信哉言。”虽然,自二家门人巳不相能,必有所同异也。曰:“其禀赋异,其入道不能以不异。其识趣同,其至道不能以不同。朱不容议矣。观陆与赵生论讲明践履之书,是岂偏于尊德性而不知道问学者哉?”然则二子班乎?曰:“濂溪立德可继乎圣,其立言可列乎经。陆子以爲穆陈之徒,而诋无极爲老庄之説,则知德知言两失之矣。”或者谓其髙明过于晦翁,岂其然哉?啓范欣起曰:“然。”遂别。明日,廖君师贤、郭君徴卿曰:“亦有所别郑子哉。”予曰:“识趣者,学术偏正之本也。学术者,人材纯驳之本也。人材者,治道隆汚之本也。予见其识趣之髙,与予论学术,亦切时弊,俾守一官于国家,庶其无负哉。”廖君曰:“仁哉言。”其书以坚郑子。蔡希渊致仕序【舒芬】道非豫樟也,豫樟生亦必百年而后出。地道之兴丧,岂易易哉?是故其兴也,非一朝,必数千百年;其丧也,非一朝,必数千百年。自伏羲至于孔子,其间非无乱道者,要之皆道兴之日也。观之十五国风,则妇人女子之言,至今爲经;而左传、国语所记,虽仆▯厮役,莫不能説先王礼义以自守,此非道兴之实哉?自战国至于宋,其间亦非无明道者,要之皆道丧之日也。观之十七史所载,上无礼,下无学,彛伦攸斁,簒窃横恣,其间称英君爲名臣者,治心检身,律人或不迨于二代胥史,此非道丧之实哉?濂溪之圣,足以继羲孔,然不能兴道,何耶?不在王公之位也。是故五百年而圣人出,则道有继也,未必兴也。道之兴也,百姓日用而不知也,非圣人迭居天子之位不可也,况有其期耶?故自伏羲至于孔子,则道将丧也,虽孔子不能兴;自孔子至于周子,道方丧也,周子又乌能兴哉?今道之兴,尚未有期也。吾同年蔡君希渊,欲以一教授兴之,则亦未之思耳。虽然,有契之位之时,有益稷臯陶之师之让,则人未始不可为,天道亦未始不可兴也。今无一焉,而果心信志,是以其去几于不能防也。蔡君去,同年陈君扬、刘实夫、廖师贤、郭澂卿同游林贞孚,咸不能别,而赠之言,盖有意乎斯道也。芬曰:「无宁使道在世而不在我。」希渊曰:「然。」遂别。送佥事陈君序【罗玘】书纪禹之徂征,有苖;易称髙宗之伐▯方,而商诗《殷武》亦歌之;周宣《采芑》南征之诗,春秋桓文陉濮之役,皇帝王霸之相承。若将不能一日忘乎衡巫江汉之间者,古之人亦何急于得楚哉?以爲都则僻,以其地则田下中,而泥涂多沮泽;以贡赋包篚,则羽毛齿革惟金三品出于他州,尚多有之。兵者,圣人所不得己而用之者也。然则古人亦有得己之兵耶?于戏!此古之人所以动于此而其几应于彼,发于一时而其忧及于千万世者欤?诗有之:「崧髙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言崧之爲岳,迩于王都,疏甸之既久,望秩之必通,而其神之歆之,宜其降而生贤焉。若以爲荅也夫!衡亦岳也,江汉大渎也,其尊岂亚于崧髙哉?顾其僻在南陬,况不顺者冯焉,皇路爲之不通,巡狩秩望之礼旷焉。其神气安能与中国相爲流通,而尚望其有他乎哉?故其所以不能一日忘者,疾不顺者梗之也。讨不顺者,将引其岳渎之尊而匹诸崧者也。匹诸崧者,固将以生申与甫者望之也。然不必其身亲见之者,公之后之有天下者耳。然而更千百年,世非其世,而巡狩望秩之礼,移爲封禅祷祠之仪,虽崧焉且不免为神羞,而况于衡乎?故唐韩愈氏,仅意其有魁竒忠信之民生其间,而犹有未及见之叹。夫申与甫,岂特魁竒忠信而巳哉?则其未生而有待于今日之盛也,可觇巳有之,亦未必不出于党庠术序之间。使其董学政者果洞古而照今欤?宜可坐而得之,而爲天下贺矣。泰和陈君文鸣,由刑部员外郎简当兹任。君前爲庶吉士,于予爲同馆且同乡也。信其洞古照今,而于是乎有遭焉。因同官之请赠行也,而独以是告。送尹君归厯城序【罗玘】

译送行序。《郑启范北上序》【舒芬】郑君将要赴京入朝,来向我告别。我们坐谈了一整天,他历数乡里先贤在忠、孝、廉、节、刚健、正直、方正等方面的德行,说:“我的老师也就在这些人中。”又说:“近来名士大夫中,有的偏党陆九渊而攻击朱熹,使我不知道谁是谁非。”他的话显得十分惊惧。我认为郑君既然学习古道而以古人为师,又能就近向乡里先贤学习,他的见识志趣很值得赞许。至于朱陆之辨,这是学术上的大问题,于是告诉他说:“如今有才智的人想要粉饰虚名、鼓动后进,就只有尊崇德性的说法可以掩饰过去。若说到求学问道,就必须穷究天地的高厚,参考百王的显明典章,穷极礼乐的中和之理,讨论鬼神的情状,以及万种变化所以应对、万物所以命名的道理;这些事情中,大概有许多是不能伪造的。所以偏党陆氏的人,并不是为了求道,只是偷取其中一节来欺骗人;反对朱熹的人,也不是为了求道,只是没有见到朱熹学说的完整体系。”启范说:“这话确实对。”不过,自从朱、陆两家门人以来,彼此就已经不能相容,必然各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我说:“他们的禀赋不同,进入道的途径不能不不同;他们的见识志趣相同,达到最高的道理也不能不相同。朱熹是不容轻易议论的。看陆氏与赵生讨论讲明和践履的书信,难道他只是偏重尊崇德性而不知道求学问道吗?” 那么,朱、陆二人可以相提并论吗?我说:“周敦颐树立的德行可以继承圣人,他建立的学说可以列入经书。陆九渊却把他看作穆修、陈抟一类的人,又诋毁‘无极’是老庄的学说,这样看来,他在认识德行和认识言论两方面都错了。”有人说陆氏的高明超过朱晦庵,难道真是这样吗?启范高兴地起身说:“是的。”于是告别。第二天,廖师贤、郭征卿二位君子说:“也有郑先生来向你告别吗?”我说:“见识志趣,是学术偏正的根本;学术,是人才纯杂的根本;人才,是治道兴衰的根本。我看他的见识志趣很高,他和我谈论学术,也切中当时的弊病;让他在国家守住一个官职,希望他不要辜负国家吧。”廖君说:“这话仁厚。”便把这番话写下来,以坚定郑子的心志。《蔡希渊致仕序》【舒芬】道并不像豫樟那样,豫樟生长也一定要经过百年才成材。天下道统的兴衰,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所以它兴盛时,不是一朝一夕,必定要经历数百上千年;它衰败时,也不是一朝一夕,必定要经历数百上千年。从伏羲到孔子之间,并不是没有扰乱道统的人,但总的说来都处在道统兴盛的时期。看看《十五国风》,其中妇女女子所说的话,到今天仍成为经典;《左传》《国语》所记载的,即使是仆隶差役,也没有不能谈说先王礼义来守持自己的。这不正是道统兴盛的实际情形吗?从战国到宋代之间,也不是没有阐明道统的人,但总的说来都处在道统衰败的时期。看看十七史所记载的,上层没有礼义,下层没有学问,人伦纲常败坏,篡夺偷窃、横行放纵;其中被称为英主名臣的人,修治内心、检点自身,用律法约束他人,有时还不如二代的胥吏。这不正是道统衰败的实际情形吗?周敦颐的圣德,足以继承伏羲、孔子,却不能使道统兴盛,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在王公的地位上。因此,即使五百年出现一位圣人,也只是道统有所继承,未必就能兴盛。道统的兴盛,是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若非圣人接连处在天子之位,不能做到,何况还能够预定时期吗?所以从伏羲到孔子,正是道统将要衰败的时候,即使孔子也不能使它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从孔子到周子,道统正处于衰败之中,周子又怎么能够使它兴盛呢?如今道统的兴盛,尚且没有确定的时期。我的同年蔡希渊,想凭一个教授的职位使道统兴盛,那也只是还没有想通罢了。即使如此,如果有契所处的职位和时势,有益、稷、皋陶那样的老师和谦让精神,那么人未尝不能有所作为,天道也未尝不能兴盛。如今这些条件一个也没有,却果然一心相信自己的志向,因此他离开官职,几乎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蔡君将要离开时,同年陈扬、刘实夫、廖师贤、郭澂卿一同到林贞孚那里,都没能向他告别,却赠给他一些话,大概是对这条道有所寄意吧。舒芬说:“宁可让道存在于世间,而不要让它只存在于我身上。”希渊说:“是。”于是告别。《送佥事陈君序》【罗玘】《尚书》记载大禹出征有苗;《易经》称说高宗讨伐鬼方,商诗《殷武》也歌咏此事;周宣王有《采芑》南征之诗,春秋时有齐桓公、晋文公在陉、濮的战役,皇帝、王、霸的事业相继而来。古人如果不能有一天忘记衡山、巫山、长江、汉水之间,难道是古人急于得到楚地吗?把那里作为都城,它位置偏僻;论土地,田地低下而贫瘠,泥泞很多,沼泽广布;论贡赋和包篚,羽毛、齿革以及金、银、铜三品,都出产于其他州,那里反而多有这些东西。战争,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那么,古人也有不得已的战争吗?唉!这大概就是古人因某事在这里行动,而其征兆在那里应验;事情发生在一时,忧患却延及千万世的原因吧?《诗经》说:“崧山高大,是众山之尊,巍峨直入云天;高大的山岳降下神灵,生出了甫侯和申伯;申伯、甫侯,都是周朝的栋梁。”这是说崧山作为山岳,靠近王都,远近郊甸长期得到治理,望秩祭祀的礼仪必然相通;它的神灵受到享祀,理应降下神灵而生贤人,仿佛是对此的回报。衡山也是山岳,长江、汉水也是大川,它们的尊贵难道比崧山低吗?只是它们偏处南方边远地区,何况不顺从者盘踞在那里,使皇帝的道路因此不通,巡狩和望秩的礼仪也荒废了。那里的神气怎么能同中原流通,又还希望它会有别的表现呢?所以古人之所以不能有一天忘记那里,是因为不顺从者阻塞了它。讨伐不顺从者,是要把那里山川的尊贵提高到可以和崧山相匹敌的地位。使它与崧山相匹敌,本来就是希望那里生出申伯、甫侯那样的人才。然而不一定要亲眼看见这种结果,因为那是后世拥有天下的公侯所能看见的。可是经过数百上千年,时代已经不是原来的时代,巡狩、望秩的礼仪变成了封禅、祷祠的仪式,即使崧山也免不了成为神灵的羞辱,何况衡山呢?所以唐代韩愈只推测那里或许会有奇异、忠信的百姓出生,却仍有未能亲眼见到的叹息。申伯、甫侯,难道只是奇异、忠信而已吗?他们还没有出生而有待于今日的盛世,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来;即使已经出生,也未必不会出现在学校和书院之中。假如主管学校教育的人真能洞察古代而明察今日,就应当安坐而得到他们,那就可以为天下庆贺了。泰和人陈文鸣,由刑部员外郎被选任此职。陈君以前任庶吉士,和我是同馆同乡。相信他能够洞察古今,在这件事上一定会有所际遇。因此应同僚请求为他赠行,特意把这些话告诉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送尹君归历城序》【罗玘】

厯城尹君以▯治八年夏四月至京师,太师英国公迓之,入馆之。洞门谺然,冰簟妥榻,白饭饭仆,青刍防驹。晨进盥颒,沈液宵爇兰薫,秉燎炬如昼。日一筵其享,篚班如自五督府帅、都尉、侯暨伯戚畹之豪,争速宴防。乐公有重客也。时公爵上公,爲天子师臣,参机务,总元戎,屹然长城,爲邦家重。而君又以太守子,太子太保太宰公之弟,翰林侍讲君之季父也。兹以太宰之命,归侍讲之女于公之嗣子锐,卺合礼成。求易水之涯而风之,登黄金台以望居庸,延睇于渔阳、上谷、云中。嗟中外之大防,于是乎在。而后抚髙阁,建瓴之势,俯而瞰之。飞刍挽粟,番贾蛮商,蹄踵交道,市列万肆,珍货盈溢,侩驵纷如在焉。骑者、辇者、舁者、任者、负者、介胄而驰者、戈鋋而趋者、聚而语者、弦而竚且歌者、呵而轩者,厥声如雷,尘飞蔽天,而亦目▯心揺。就馆而休,则优伶盈庭,丝竹竞作,鱼龙角觝之技更进互出于金盌玉壶之侧。至其少饫,则又丹槛斜入,瑶台俯临翠竹朱华,枭砌冒池,清飔送凉,浓防生寂,清神豁襟,如在洞府,或忘其素发之盈簮而身之在客也。嗟夫,天下之人顾瞻京师,如在天上有,不愿如往者乎?然而转输者劳于力,狱讼者劳于形,朝觐考课者劳于心,懋迁有无者劳于计画。是虽于可乐之地,卒无可乐之时,而欲遂其所愿乐者,盖亦莫之能也。惟君婚姻之贵,亚天子一等耳,而又当丰亨豫大之时,无一旅之出以劳元戎,故得以其余闲娯婣宾,而侈夫上之禄赐之盛。而君亦世贵富,是来也,所谓劳心力、形骸、计画者,举无焉,宜其老而不失其乐,可谓两际其盛也。五月初吉,告归于公。公曰:“吾讲幄之下,能无宣是美者。”乃属予,予谨序。送刘君知丰城序【罗玘】▯治壬子之冬,十有一月,予至京之又明日,进士刘君出,令丰城县。县之仕于朝者,萃饮饯之,属予爲觞。正酒半,合辞言曰:“吾县濒江,以县江合防吉诸郡之水流,至县西,无髙山巨矶以障之,遂汪洋演迤而纾徐。县若受江呀而衘之者,每北风驾涛,则囓其涯,涯遂瓮空其底,嵗善崩而暴涨,时集又绕其背而出之,县又若浮桴然。民汹汹无策以生,今天幸惠令君,以缓兹祸乎?”君笑而不言。盖君以三传魁南宫,奕世显荣,有不难于政理者,意岂不以县之所当治者独江乎哉?虽然,君楚人也。楚有九泽,泽国也。予亦不能外江,以申县人之意。夫此江,舟之浮者,诸蕃之贡,交广之赋,中州之商,日且千艘,而其乱者,渔者、钓者、泳者、泅者、嬉游者,土之人盖半有事于江焉。当其日晶风恬,水波不兴,朝颿暮橹,鸣声上下,各饱其欲而归,平途安车,不是快也。孰不幸而有此江也哉?其或万窍齐吹,雷电俱至,稽天之浪,簸荡陵谷,而蛟鳄鼍鲵乗而伺之,虽其素以水事自任者,方且神褫股掉,无以措躬于其间,而其葬鱼腹者,何可胜数,奚翅囓涯之祸而已?则不幸而有此江,亦人之情也。今君日临此江,而其不幸者一触目焉,其戚君心,宜何如?于是试思之,县人亦容有不幸者乎?夫自有天地来,则有此江,而人之幸不幸于其间,日相寻于无竆,虽天地之大,亦无如之何,而况人将何尤耶?而县之人一有幸不幸,则曰:“令实我爲也。”今将何诿乎?然则君之名,其得于江者必多也,而况治之而巳乎?然江亦将坻而草树焉,以荛以牧,潴而陂池焉,以灌以溉,以利渥县之人,自君始,而其东之之势,合岷江以朝宗于海,盖与君同其大也。众咸觞君,命觞正,书以赠君之行。送郭君知上海序【罗玘】进士卢龙郭君出知上海县,县人在阙下者合而送之,郊且重县之得君也,属予言之。人皆曰:「上海,东海地也。卢龙地濒北海,同一海也。卤防咸鹻,其水土同;潮汐▯风,以时发作,其气同;鱼盐蒲苇,其产同。在畿辅比赤县,其所▯同,无宣使监司之辖,其官之得行其志也又同。以其生而习见者之同,而治其所临者之同行见郭君政之成也,予又将何言君耶?」虽然,君亦遽谓其信同耶?君自是而往,三千之程,舟是用也。至之日,掀蓬而四瞩焉:离离芃芃者,稻也;无谓其艾蒿也。烟之蒙蒙者,墟聚之爨也;无谓其野之烧也。闻其防然閧然者,市嚣也;无谓其逐骇鹿而噭噪也。帆之翩翩而织乎中流者,粜舟也,布舸也;无谓其氊辀之旛也。入其市而歴录然者,文茵纨绮之肆也;无谓其致供张而迎令也。坐其堂而诉牒倥偬者,肤受之诉也;

译历城尹君在弘治八年夏四月来到京师,太师英国公亲自迎接他,把他接入馆舍。洞门敞开,冰簟铺在安适的床榻上;给仆人白饭,给小马青刍。早晨进来洗脸漱口,夜里焚烧沉香和兰香,手持火炬,亮如白昼。每天设一席宴饮,礼品按班次送来,仿佛五督府的都督、都尉、侯以及伯、戚畹豪贵们争相邀请他赴宴。英国公有贵客啊!当时英国公爵位居上公,是天子的师臣,参与机务,统领大军,像长城一样屹立,是国家的重臣。而尹君又是太守之子、太子太保太宰公的弟弟、翰林侍讲君的叔父。这次奉太宰之命,把侍讲君的女儿嫁给英国公的嗣子锐,合卺礼已经完成。于是到易水边迎风,登黄金台远望居庸,远眺渔阳、上谷、云中。唉,中原内外的重大屏障,就在这里。然后抚摸高阁,凭借居高临下、如建瓴水的形势,俯视下面。运送粮草的车队,番邦商人和蛮地商人,马蹄相接,来往交错;市场排列着万家店铺,珍贵货物充盈溢出,商贩纷纷攘攘其中。骑马的、乘车辇的、被人抬着的、挑担的、背负物品的、穿着铠甲奔驰的、拿着戈矛快走的、聚在一起谈话的、弹弦乐器站立歌唱的、呵斥着乘车高行的,声音像雷一样,尘土飞扬遮蔽天空,看得人眼花心摇。回到馆舍休息,庭院中满是优伶,丝竹竞相奏响,鱼龙、角觝等技艺在金碗玉壶旁轮番登场。稍稍吃饱之后,又见丹红的栏杆斜斜伸入,瑶台俯临翠竹红花,雕饰的台阶高出池面,清风送来凉意,浓荫营造出幽静气氛,神清气爽、胸襟开阔,仿佛身在仙洞,有时竟忘了自己的白发已经插满簪子,也忘了自己身在客地。唉,天下人远望京师,仿佛在天上;有谁不愿像这样前往呢?然而运输粮饷的人劳累于体力,办理狱讼的人劳累于形体,入朝觐见、考核官员的人劳累于心思,调剂有无、经营贸易的人劳累于谋划。这些人虽然身处可以享乐的地方,最终却没有可以享乐的时候,想要完全实现自己所希望的快乐,大概也没有谁能做到。只有尹君的婚姻显贵,仅次于天子一等;又恰逢丰亨豫大之时,没有一兵一卒出征使统军将帅劳苦,所以能够利用闲暇娱乐亲友宾客,尽情享受上位者丰厚的俸禄赏赐。尹君又世代显贵富裕,此次来京,所谓劳心、劳力、劳形骸、劳谋划的事情全都没有,理应老年仍不失其乐,可以说两方面都遇上了盛事。五月上旬吉日,尹君向英国公告别,请求回去。英国公说:“在我的讲学帷幕之下,怎么能不宣扬这件美事呢?”于是嘱托我作序,我谨写下此序。《送刘君知丰城序》【罗玘】弘治壬子年冬十一月,我到京城的第二天,进士刘君出任丰城县令。县中在朝为官的人聚集起来饮酒为他饯行,请我主持酒席。酒喝到一半,大家共同说道:“我们县靠近江边,县城承受吉安各郡汇合的水流;到了县城西面,没有高山巨石阻挡,于是江水浩荡绵延,缓慢流淌。县城像张口承受江水、把它衔住一样;每逢北风推动浪涛,江水便侵蚀河岸,河岸底部遂被掏空,年年容易崩塌;暴涨时,江水又常常汇集起来绕过县城后面冲出,县城又像漂浮的木筏。百姓惶恐不安,没有办法谋生。如今上天幸而恩赐刘君,难道是要使我们暂时缓解这场灾祸吗?”刘君笑而不答。大概刘君凭三传经义考取南宫第一,世代显贵荣耀,对于治理政事没有什么难处;他心里难道不认为县里需要治理的事情只有江患吗?不过,刘君是楚地人。楚地有九泽,是水乡。我也不能置江患于不顾,以表达县人的心意。这条江上,漂浮着船只,有诸蕃的贡物、交广的赋税、中州的商货,每天将近千艘;在江上从事各种活动的,有捕鱼的、垂钓的、游泳的、泅水的、嬉游的,地方人大概有一半都靠江谋事。当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早晨扬帆,傍晚摇橹,船声上下相闻,各自满足愿望而归;在平坦的道路上乘安稳的车,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谁会不幸而拥有这样一条江呢?有时万窍同时怒吹,雷电一齐而来,高接天际的巨浪颠簸冲荡山谷;蛟、鳄、鼍、鲵乘机窥伺,即使平素以水事自任的人,也会魂魄被夺、双腿发抖,无法在其中安身;葬身鱼腹的人,又哪里数得清,难道只是河岸被侵蚀的灾祸而已吗?那么,不幸而拥有这条江,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刘君每天面对这条江,一眼就能看见那些不幸的事情,他的内心应当多么忧戚?这时试着想一想,县人难道也会有不幸吗?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有这条江;人的幸运和不幸在其中日日相继,即使天地这样广大,也无可奈何,何况人又能责怪谁呢?可是县里的人一有幸运或不幸,就说:“这都是县令替我们造成的。”如今刘君又将把责任推给谁呢?这样看来,刘君的名声从这条江得到的必定很多,何况还要治理它呢?不过,这条江将来也会形成洲渚,长满草木,用来打柴放牧;还会积水成池,用来灌溉,使丰城百姓得到丰厚利益,从刘君开始;而江水向东流去,汇合岷江朝宗于大海,大概也会和刘君一样日益壮大。众人都向刘君敬酒,酒席结束后,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的行程。《送郭君知上海序》【罗玘】进士卢龙人郭君出任上海县知县,县人在京城的会合起来为他送行,送到郊外,并且重视县里得到这样一位长官,请我写几句话。众人都说:“上海是东海之地,卢龙濒临北海,也是同一个海。盐卤咸涩,水土相同;潮汐和飓风按时发生,气候相同;鱼、盐、蒲、苇等物产相同。它在京畿附近,属于赤县,所隶属的关系相同;没有宣使、监司管辖,官员能够施行自己意志的条件也相同。既然郭君从小所见所习的情况相同,那么治理所到之地的方式也会相同,我们只要等着看郭君政绩成功,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使如此,郭君也能马上断定两地真的相同吗?郭君从这里出发,路程三千里,要乘船才能到达。到任那天,掀开船篷向四面望去:连绵茂盛的,是稻子,不要以为是艾蒿;烟雾蒙蒙的,是村落聚居处烧火做饭的炊烟,不要以为是野外焚烧;听到喧闹哄然的声音,是集市的喧声,不要以为是追逐受惊的鹿而发出的叫喊;帆影翩翩、织布般穿行在江中的,是载粮船和布船,不要以为是毡车上的旗幡;进入市场,听到历历的声音,是出售文茵、纨绮的店铺,不要以为是在准备供张迎接县令;坐在县堂上听到纷纷而来的诉状,是受人侵害的诉讼,不要以为是真有盗墓、掠夺之徒。

无谓其真椎埋而剽攻也。是盖不俟终日而己较然矣,其果同乎哉?晨而六百二十里胥集焉,吏以漕目告,则三十余万石也。君思之,卢龙其亦有是乎?君思卢龙之所无,则知上之所以用君者,非以其同也。上非以其同而用君,君顾以其同而治上海哉?予始欲不言,兹亦不得不言也,请君择焉。送李君知华亭序【罗玘】阳曲,晋分冀土也。潼关,秦分雍土也。华亭,呉分扬土也。春秋之时,晋隣于秦,婚姻之国,且唇齿也。然而亦各私其才量而官之,客卿盖亦无几焉。秦晋局其人而仕也,亦旧矣。矧呉擅其雄于海隅,邈乎风马牛之不及于晋也。晋人且不仕于秦,又焉从仕于呉哉?言偃之宰武城,呉人之仕于中国,则有之矣。彼亦就其师而学之,因而仕焉耳。中国之人固未闻仕于呉者也。秦汉一再更,天下非春秋之天下也。呉非春秋之呉也。循至于今,其势之倒置亦相悬矣。尽中国之赋不能当江南之半,尽江南之赋不能当呉诸县之半。古称秦雍爲陆海,言陆地物产之富如海然。呉海涯也,其真海耶?故朝廷官人之法,可以治晋者未可以治秦,不使以治;可以治秦者未可以治呉,不使以治。而县之长吏尤难,宜得通经学古,辩博之士爲之。我阳曲李君,前以进士出知秦之潼关,潼关大治,而以忧去。防华亭方虚其位,而君适至,遂承命以往,且以旌其前功,且以竢其后效,有日进之象焉,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吾独以爲世各有所遭,不独于其人之贤不肖而己春秋之时,管夷吾、晏婴、子产、狐偃、赵衰之徒,亦一时之雄杰也,而皆没齿局仕于其国。其列国之山川道里未必周厯而徧观也,其民俗土风未必交互而试尝也,其才之所施,岂仅足充一国之卿,而顾不足齿于王朝耶?由世之局之之过也。今之仕者果尽贤于数子耶?将亦比肩而己也?如君之仕未五年,既西而秦雍,忽东而呉扬,更数十年,不知其超忽凡乂几,其进而赫尔具瞻,固不必论也。而周游壮观,亦过于数子逺矣。然更秦汉以来,其当世赫尔真若可慕者,而皆与物湮没于无闻,而数子者尚如有识其面。然则人茍贤矣,其身可局,其善名固不可得而局也。矧今非局人之世,而君又有志于古而不局者乎?君前治潼关,主以凉法,而济以温和。盖晋、冀、秦、雍治体,大约宜尔。及是,命县之有名位者以予之,知君也,欲以闻其政。君笑曰:“凉之,温之,与时宜之。”于是皆知君之果不局于政也,相与合而饯之,而属予爲序。送锦衣张侯序【罗玘】嵗聿云莫,燕赵之间,恶子弟食饮博奕,费且尽,思爲冦偷,益急,每伺朔风尘起,跃马突出周道上,矢声飕然。虽有贲育千夫,而手▯足瘃,饥虚困悴之余,亦不免战掉失色,伏而献囊,免患于瞬息间,诚畏之也。况南人素绵,道逺而疲,三尺童子可以制之。其所携者,固其物也,亦何择于公私哉?当是时,悬人之命于手,壮哉翼虎也。而国门南出三途,视他域尤多,盖河氷不舟,天下贡道出焉。故令甲三途嵗遣锦衣支帅三人,握符提卫士,分出以逻。其出必以子月望日,又出三御史并临之。凡兵民之司,皆受檄指麾从事,期以靖冦宁民,足国阜财而巳今年中途属张侯养直,侯余友也。少爲武学生,战艺场不如志,而抑就右阶,时尚爲百户也。尝屡战邉庭诸部,得今官,廉毅爲其大帅所知,以其名请,乃有是命,非常数也。今日建纛出郊,乗虎皮鞯,弓防鱼服,仆姑在冰,卫士屏息俛首,不敢唾▯,不敢仰视,就而子趋,离而鹄立,整若斧,兀若尸。人皆壮侯能戢士,谓冦固在其掌中。余独知其畴昔之战,夜半斩多级,献军门如杀狐鼠耳。今兹御人之冦,固徤且趫也,亦岂遂甚于邉患哉?其出没腾蹂,必轻骑游缰,无所止舍,亦岂旃车竆庐区脱而悉众以爲重乎?以予观之,盖出穿窬胠箧之徒,一筹耳。使道上之旅去其畏心,并力支撑,而生死以之,则形格势禁,彼固无能爲也,尚劳天子爪士之出哉?况侯斩馘之余,勇视此辈蚤虱不啻也,无着手处矣。戢士亦其末事。别筵有诗,余总其意爲之序。送黎文渊序【罗玘】

译这样看来,不等一天就已经清楚可辨了,两地果真相同吗?清晨便有六百二十里内的粮运事务官吏会集,官吏拿漕运账目来报告,说共有三十多万石。郭君想一想,卢龙也有这些吗?郭君想想卢龙所没有的东西,就会知道朝廷任用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两地相同。朝廷不是因为相同而任用你,你难道反而要因为相同而治理上海吗?我起初想不说这些,现在也不得不说了,请你自己选择吧。《送李君知华亭序》【罗玘】阳曲,是晋国分出的冀地;潼关,是秦国分出的雍地;华亭,是吴国分出的扬地。春秋时期,晋国邻近秦国,是有婚姻关系的国家,而且彼此如唇齿相依。然而两国也各自珍惜本国的人才,授予官职,作为客卿的也没有多少。秦、晋把本国人限制在本国做官,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何况吴国在海边自成强盛之势,与晋国相距遥远,彼此风马牛不相及。晋人尚且不在秦国做官,又怎么会到吴国做官呢?言偃出任武城县令,是吴人到中原做官的例子;他也是到老师那里求学,因而出仕罢了。中原人到吴地做官,本来从未听说过。秦汉以来多次变更,天下已经不是春秋的天下,吴地也不是春秋的吴地。发展到今天,形势的倒置相差悬殊。整个中原的赋税,还比不上江南的一半;整个江南的赋税,还比不上吴地各县的一半。古人称秦、雍为‘陆海’,是说陆地物产丰富得像海一样。吴地濒海,难道它真的就是海吗?所以朝廷任用官员的办法,可以治理晋地的,未必可以治理秦地,不能拿来治理秦地;可以治理秦地的,未必可以治理吴地,也不能拿来治理吴地。尤其县里的长官更难任用,应该选通晓经学、熟悉古代、辨析广博的人来担任。我的同乡阳曲人李君,先前凭进士身份出任秦地潼关知县,潼关治理得很好,却因父母丧事离任。恰逢华亭县职位空缺,而李君正好到来,于是奉命前往;一方面是表彰他以前的功劳,另一方面是等待他今后的成效,他有日益进步的势头,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看出。我只是认为,世人各有各的遭遇,不只是取决于个人贤能或不贤能。春秋时期,管夷吾、晏婴、子产、狐偃、赵衰等人,也都是一时的豪杰,却终身被限制在本国做官。他们未必走遍各国的山川道路,未必交互考察各地民俗风土;他们才能的施展,难道只能满足一国卿相的需要,却不配在王朝中列名吗?这是时代限制他们的过错。如今的做官者果真都比这几个人贤能吗?还是也只是和他们并肩而已?像李君出仕还不到五年,已经先向西到秦、雍,忽然又向东到吴、扬;再过几十年,不知他会超越凡庸多少,他日益显赫、成为众人瞻仰的地位,本来不必再说。然而他周游各地、增长见识的壮观经历,也远远超过那几个人。只是秦汉以来,当时显赫、真正值得羡慕的人,往往都随万物湮没而无人知晓,而那几个人却仿佛还有人认识他们的面貌。这样看来,一个人只要贤能,他的身体可以受到地域限制,但他的美好名声本来就不可能受到限制。何况如今已不是限制人才的时代,而李君又有志于古道,不肯受到限制呢?李君以前治理潼关,以严明的法令为主,又用温和的方式辅助;大概晋、冀、秦、雍的治理体制,大致都适合这样做。到了华亭,县中有名望地位的人请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因为他们了解李君,想让他的政绩被上级听见。李君笑着说:“该严厉时严厉,该温和时温和,随着时势而适宜。”于是大家都知道李君果然不会被固定的政术所限制,便共同为他饯行,请我写序。《送锦衣张侯序》【罗玘】一年将尽,燕赵之间,那些厌恶劳动的子弟把饮食、赌博、下棋的钱财花得差不多了,便想做强盗和小偷,越来越急切;他们常常窥伺朔风卷起尘土,便跃马冲出,在大道上奔驰,箭声飕飕。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和一千名壮夫,在手被冻伤、脚生冻疮、饥饿虚弱困顿之余,也不免战栗失色,俯伏下来献出钱袋,在顷刻间免除祸患,实在是害怕他们。何况南方人向来柔弱,路途遥远而疲惫,三尺童子也能制服他们。他们所携带的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财物,又哪里会选择公家的还是私人的呢?在那时,人的性命悬在他们手中,真是强悍如翼虎。国门向南有三条道路,比其他地方更多,大概因为河水结冰不能行船,天下贡道从这里经过。所以法令规定,三条道路每年派遣锦衣卫指挥三人,手持符节,率领卫士分头出巡。出发必在子月望日,又派三名御史一同临察。凡掌管军民事务的官员,都接受檄文指挥而办事,目标只是平定盗患、安宁百姓、充足国用、增加财货罢了。今年中路轮到张侯养直,张侯是我的朋友。他年轻时做武学生,在武艺考场上没有达到愿望,却压抑自己转入右阶,当时还只是百户。他曾多次在边境同各部作战,凭此得到现在的官职;他的廉洁刚毅为大帅所知,大帅以他的名义请求,才有这次任命,不是通常的制度。今天张侯树起军旗出郊,骑着铺虎皮鞯的马,背弓佩箭,仆姑插在冰上;卫士屏住呼吸、低头站立,不敢吐唾沫,不敢仰视;靠近他便像小孩一样快步走开,离开后便像鸿雁一样直立,整齐如斧削,僵直如尸。人人都认为张侯很能整肃士卒,说盗贼本来就在他的掌握之中。我却知道他从前作战时,半夜斩下许多首级,献到军门,就像杀狐狸老鼠一样容易。如今抵御这些盗贼,当然需要强健敏捷,但难道会比边患更加严重吗?他们出没奔突,必定只是轻骑放缰,四处游走,无固定营舍;难道会像敌军那样有毡车、穹庐、区脱,并且倾尽兵众来造成重势吗?依我看,不过是一群穿墙入室、撬箱盗窃之徒罢了。假如道路上的旅人除去畏惧之心,合力抵抗,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形势相互牵制,他们本来就无能为力,哪里还用劳烦天子的勇士出动呢?何况张侯斩杀敌人之后的勇气,视这些人如跳蚤虱子一样,根本没有他们下手的地方。整肃士卒也只是末节。饯别宴上有诗,我总括诗的意思作了这篇序。《送黎文渊序》【罗玘】

建昌爲郡,属县四。其治南城县,县有城,在于黎盱二水交,鳯凰山之阳。城南出通防门,百二十里爲南丰县,又百二十里爲广昌县。东出武胜门,逾黎盱百里爲新城县。而南城北下未三十里,巳爲抚之临川、金谿二县。盖郡之委也,亦要防也。故置戍卫以镇遏不虞。今去卫犹爲守御所。元季僞平章擅割据之雄,爲僞都,僣王号。宣德中,荆又国焉。其雉堞楼橹、门社之杰,丽台池苑囿之髙深,刍牧廪廐之富,钟竽笳角漏柝之喧,羽旌纛幢之树,嬉游歌舞之娯,骑射弋猎之便,殊有京国之态。岂王都相仍于其处而然邪?然观其竒花异卉、珍果嘉蔬、酒醴之味,直争雄于洛阳、姑苏、钱塘之盛。要其土地之美,山川之胜,容有以召之也。广昌居上游,林箐蒙密,瘴毒杀人。新城差沃衍,南丰多硗确地,皆不能与南城齿。而其民亦多老死农圃,固不能如南城民尚通而善贾,乐爲逺游,薄海内外有之也。吾尝游天下,茍十室之邑,三家之市,吾可以张口饮醪,辟囊受饩,醉饱而嬉矣。盖吾里闾之人多也。最后之京师,南郭之南市有吾里人偶语者,以爲适然耳。既而隔墙而呼吾里人也,髙门华堂坐而谈吾里人也。吾惊曰:“噫,何里人之多也!”吾举顺天旁午来贺,且百人,则南郭之人半焉。丁仕隆拥重赀而好文,黎文渊扈辇跸而多技,皆于吾如平生欢。吾职史事于今八年,文渊老矣,请于其长得与其子益国防校,秉羽幢下归。归则犹食官饷,曵裾玉门,荣矣哉!然浴盱水,射游鱼,登凤凰山,放纸鸢,倚通防、武胜门,笑指负担而入者曰:“三县山氓来矣!”此则少时事也。今虎旅司门,无敢哗,无敢防,入山川禁厉,鸟兽鱼鳖咸内物也。宁复得尔爲邪?惟饮醇酒,庆余年,得归老以享乡园之全盛,招士隆辈亦归,使人谓南城人好游,游而非忘返者,于风俗不亦有助乎?八月初吉偕仕隆来告别,吾无以爲赆也,以此赆之。送蔡君之任序【罗玘】予既第进士,顾视同年,皆天下之英也。而时方竞师唐人,以爲诗,诗日相角,而品日髙中书舍人蔡从善,又独爲众所竒。一时父母耉老庆索之,父母耉老戚索之,逺出游者索之,园林胜赏者索之,山水草木虫鱼图画者索之,不则人不以爲絶巻,不贵焉。及今爲员外郎于南也,得刑部人,有窃议法吏非诗人所宜居者,予独恐法吏不尽皆诗人也。诗之状物,髙至于日月列星之系,而其入深也,达于渊泉,散于风之吹嘘,云之浮游,雷霆之剥击,雨露雪霜氷霰之降坠,昆虫草木之生生无竆。大之爲海爲岳爲山爲川,微而入于秋毫纎尘之不可见,变而爲日月之薄食,为▯风,爲▯飚,爲祲,爲雷之碪斧,星之坠也,爲石,爲肉,爲狗,爲老人,或雨而爲血,沧海之堙爲桑田,爲息壤,爲飞来峯。其爲祥也,在天爲庆云,爲甘露,在地爲醴泉,在物爲芝,爲麟,爲凤,而于人也,宫焉以居,器焉以用,冠裳焉以章其身,符玺权衡焉以信羣,而相害也,则城郭焉以守,兵甲焉以一暴乱,祭于庙以报,习于学以渐陶,而又病其拘也,有壶矢博奕蹴踘之具,鱼龙曼衍角觝之幻,至于惟而爲神仙服食吐纳之术,放而爲孤云野水之观,水巢石穴之居,樵之斧,鱼之歌,农之鼛鼓,巫医百工踏黄之流,乌蛮白翟之髽辫纷如也。然必皆罗致之爲诗之囊中物,随取而用焉,而后可以言诗。又必和以五味,使可咀也,调以五声,使可听也,施以五采,使可观也。呜呼,诗岂易爲哉!使其移是心以临天下之政乎,何有?而况法吏政之一事耳,乌足以尽之?予故恐法吏不尽皆诗人也。从善行归,过其家,省其二亲,而同官以赠言见属:从善毋迟迟于庭,而遄即其所有事,使爲法吏如发防然,天下终必信之,而重诗人望以爲政,自吾同年始,不亦可乎?送华君之任序【罗玘】杭州府推官无锡华君,前吾建昌府推官也。吾免丧入阙时,锡人士皆来问君。吾曰:“君方瘠如腊,黯如土炭,眉髭垂欲髠,念而饮食之乎?室如悬罄,囊委于地,人遇之蹴而不顾也,念而赒之乎?”吾皆爲若谨致焉,皆愕且笑,以吾诞谩亦滋甚,或以爲谤。吾遂言:“吾邦兹有益国之役,大阉突以暑来,邦人漫不知也。且集吏出诏,诏见入匦则巳,麾旗竪表,升屋引蕝,百人雷呼,若翼飞若蹄躏,瓦裂破竹,尘飞蔽天。屋下妇走儿颤,堕井溺窦,尫痎在床,喘息待尽,虽鸡狗亦辟易,无所遁处也。卜祝令曰:‘皇命垣于东脇,东人贿垣于西脇,西人贿。’都科曰:‘吾欲赭彼林,吾欲陶彼壤,何以奠吾冶?何以伐吾础?’或曰防吾馆,或曰具吾饔飱,或曰马几骑,或曰皁几人。或扑吾里胥,里胥匿;或詈吾令簿,令簿匿。

译建昌为郡,辖有四县。郡治在南城县,县城位于黎水、盱水交汇处,在凤凰山南面。城南从通济门出去,一百二十里是南丰县,再一百二十里是广昌县;向东从武胜门出去,越过黎水、盱水一百里是新城县。南城县向北不到三十里,已经是抚州的临川、金溪二县。它大概是本郡的边缘,也是要害之地,所以设置戍卫来镇守,防备意外。如今撤去卫所,仍然作为守御所。元末,伪平章以强大势力擅自割据,在此建伪都,僭越称王;宣德年间,荆地又在这里建国。城墙、楼橹、门社的高大,台池苑囿的华丽高深,草料、牧场、仓廪、马厩的丰足,钟、竽、笳、角、漏刻、柝声的喧闹,羽旗、旌旗、纛幢的林立,嬉游歌舞的娱乐,骑射弋猎的便利,很有京城的气象。难道是王都曾经相继建在这里才这样吗?然而看它奇花异卉、珍果嘉蔬以及酒醴的滋味,确实可以同洛阳、姑苏、钱塘的繁盛争雄。总的说来,土地的肥美、山川的优胜,或许足以招致这些盛况。广昌居于上游,林木竹丛浓密,瘴气毒雾能杀人;新城较为肥沃平坦,南丰多是坚硬贫瘠的土地,都不能同南城相比。那里的百姓也多半老死在田园中,本来不能像南城百姓那样通达而善于经商,乐于远游;南城人遍布海内外。我曾游历天下,即使是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只有三家店铺的集市,我也能张口饮酒,打开袋子接受粮食,醉饱后嬉游,因为同乡里人很多。最后一次到京师,在南郭南市遇到几个同乡偶然交谈,我以为只是碰巧。随后隔着墙呼喊我的同乡,在高门华堂中坐着交谈的也是我的同乡。我惊叹说:“啊,同乡为什么这样多!”我参与顺天府的各项事务,前来祝贺的有近百人,其中南郭人占了一半。丁仕隆拥有很多财产而喜爱文学,黎文渊随从车驾出行而多才多艺,他们都像平生好友一样对待我。我掌管史事至今八年,文渊已经老了,请求他的长官让他与儿子益国一同担任卫所军校,执掌羽旗仪仗归乡。回乡以后仍然享受官府俸饷,拖着衣裾出入玉门,何等荣耀!然而浴于盱水,射取游鱼,登上凤凰山,放纸鸢,倚在通济门、武胜门上,笑着指着挑担进城的人说:“三个县的山民来了!”这些都是年轻时的事。如今虎旅守卫城门,没有人敢喧哗,也没有人敢随意出入;山川已列为禁地,鸟兽鱼鳖全都成为禁物。难道还能再得到这样的生活吗?只愿你饮醇酒,享受余年,回乡养老,享受乡园的盛况;再招呼仕隆等人一同归来,使人们说南城人喜欢远游,远游却不是忘记归返的人,这对地方风俗不也有帮助吗?八月上旬吉日,仕隆和文渊一同来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礼,就把这些话赠给你们。《送蔡君之任序》【罗玘】我考中进士以后,回头看同年们,都是天下的英才。当时正争相师法唐人来作诗,诗作每天相互较量,品格也日益提高。中书舍人蔡从善又独自受到众人惊异。一时之间,凡是父母老人庆贺祝寿、父母老人忧戚哀悼、远行出游、园林胜景赏玩、山水草木虫鱼图画等题材,没有不向他索诗的;否则,人们就不认为是绝妙诗卷,也不会珍重它。如今他出任南方刑部员外郎,有人私下议论说,执掌法律的官吏不是诗人适合担任的职位;我却担心执掌法律的官吏未必都是真正的诗人。诗歌描写事物,最高可以写到日月列星的运行,深入可以达到深渊泉源,扩展可以写到风的吹拂、云的飘游、雷霆的劈击,以及雨露雪霜冰雹的降落,昆虫草木生生不息。大的可以写海、岳、山、川,小的可以进入秋毫纤尘般不可见的境地;变化可以写成日月的薄蚀、飓风、鬼风、妖气、雷神的斧击、坠落的星辰;可以写成石头、肉、狗、老人;雨水可以写成血,沧海淤塞可以写成桑田,也可以写成息壤、飞来峰。祥瑞可以在天上成为庆云、甘露,在地上成为醴泉,在万物中成为灵芝、麒麟、凤凰;对于人,可以成为居住的宫室、使用的器物、彰显身体的冠裳、使群体互相信任的符玺权衡。它如果造成伤害,就可以成为守卫的城郭、平定暴乱的兵甲;在宗庙祭祀以报答,在学校学习以渐渐陶冶;如果又嫌这些拘束,就有投壶、博弈、蹴踘的器具,有鱼龙曼衍、角觝的幻术;至于收敛心志而修炼神仙服食吐纳之术,放纵情怀而成为孤云野水的景观、水边巢穴和石洞居所,以及樵夫的斧头、渔人的歌、农人的鼛鼓、巫医百工和踏黄之流,乌蛮、白翟的发髻辫发,都纷纷可以入诗。然而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搜罗进诗的囊中,随时取用,然后才可以称为诗;又一定要用五味调和,使它可以咀嚼;用五声调节,使它可以听闻;用五彩施加,使它可以观赏。唉,诗哪里是容易作的呢!假如把作诗的这种心思移来处理天下政务,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好?何况刑法官吏所处理的政务只是一件事,怎么足以穷尽诗人的才能呢?所以我担心执掌法律的官吏未必全都是诗人。蔡从善回乡任职,经过自己的家,探望他的父母;同僚嘱托我赠言。我希望从善不要在庭中迟疑,应当迅速就任所掌管的事务;使他处理法律政务像发箭一样迅疾,天下最终一定会信服他,也会重新看重诗人以诗才从政的声望,从我们同年开始,不也很好吗?《送华君之任序》【罗玘】杭州府推官无锡人华君,先前是我在建昌府任职时的推官。我服丧期满入朝时,无锡人士都来问华君的情况。我说:“华君正瘦得像腊人,脸色黑得像土炭,眉毛胡须下垂,几乎要剃掉了;你们想过给他饮食吗?他的屋子空得像悬挂的磬,钱袋丢在地上,行人遇到还踢开而不顾;你们想过救济他吗?”我都替你们郑重地转告了,大家又惊又笑,认为我荒诞欺骗得太厉害,有人甚至认为这是在诽谤。我于是说:“我建昌府有益国这件差役,大宦官突然在暑天到来,地方百姓全然不知道。官吏集合出来迎诏,诏书一到匦中就算完事;于是挥旗立表,登屋牵引彩饰,百人雷鸣般呼喊,像鸟张翼飞翔、像马奔驰践踏,瓦片破裂,竹子折断,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屋里的妇女奔走,孩子发抖,有人掉入井中、溺于沟窦,瘦弱病人躺在床上喘息等死,即使鸡狗也惊惶躲避,无处逃遁。占卜祝史传令说:‘皇帝的命令要在东边墙上修筑,东边的人向西边墙上行贿,西边的人也要行贿。’都科官说:‘我要砍光那片树林,我要烧制那片泥土,拿什么安置我的炉灶?拿什么砍伐我的础石?’有人说要修缮我的馆舍,有人说要准备我的饮食,有人说要多少匹马,有人说要多少皂隶。有人扑打我的里胥,里胥躲藏;有人辱骂我的县丞,县丞躲藏。

吾邦君亦惴惴自慴,一委于君。君请自持蕝,戒东西人毋入贿。贿有常诛,蕝定度,林相壤,馆传骑乘,皆以制正,无恀无不充,具有常供。于是民不苦役,工徒不偏劳,庖人廪人不告匮乏,阉始少戢其欲,削其威矣。而逾月不寝食,斥所有以佐官费者,君一人而巳此吾以君之实告,顾诞且谤哉?君治不止是也。皆释然韪君,爲锡増重,以爲当受上赏,得殊擢也。而君兹免内艰,竟仍是官于杭州以去。又皆属君宗弟济之来需吾言以慰。噫!赏罚陟黜,吾贱不得而预知也。或者吾邦僻而下,君虽力于治,主者未必知。即如吾者,虽言君,又谁听哉?而杭兹爲天下最上之人所注意耳目也。况其爲士也彚出,而多声鸣,言必人信焉。君无变吾建昌者以临之,名誉通显之机,锡人可安安焉无爲君戚戚矣。送虞部王君诗序【罗玘】虞部郎中王君以病请于上,归仲子、叔子侍予曰:「子侍父舁有腋,舟有碇,药有常,尝膳有常,视无阽无虞,永丰其可归也。」人曰:「子过矣,君未甚病也。」君前以行人司副使淮,又使蜀,便归拜其二亲,使节不可稽于家,而驱追上道。今虽位郎署,而私心郁郁,寐若寤,咽若吐,步若趋,思若忘,怔忡。上下医至以病诊,君亦曰:「吾病也。」吾见吾亲解矣。噫!君岂真病夫哉?予曰:「髙哉君之独病也。」余尝阅东西闺之籍矣,某也咳,某也疽,某也头之痹,某也目之眵,某也齿之疰,某也痰之冲,常十二三矣。然而骑于道以纳刺,饮于室以娯宾,坐于署以叱咤以鞭笞,嬉于郊之亭池馆墅以竟日,累累也。此无病也,自以爲病者也。若黄馘而俯行,躬乃磬折,跛曵而越阈,病于逾垣,喘呻以趋班,实尔匍匐,此实病也。自以爲未病者也。自以爲病者,安知及其既病,也不自以爲未病乎?自以爲未病者,安知方其未病,也不自以爲病乎?以是二者日循环于胷中,则于其身日且不暇,又暇思其亲而病乎哉?予故髙君之独病也。人又曰:「君虽以病行,而又嫌贻戚于其亲,诿曰:『以二子归而学于学,且冠且婚,以爲亲欢,不欲以病爲名归也。』」予于是益髙君。夫仕逺违其亲而思情也,而未必病病矣。药之乎则已矣,而未必輙以请,请而归矣,而未必不曰「吾病归也」,则其亲有不戚戚者乎?而亲且病矣。然则思其亲而以病归者,其难乎哉?而能以病归者,予见君也,而其人亦可知矣。予是以益髙君也。众皆翕然评予言曰:「诸赠言意率类是。」遂录以爲序。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二

译我们县令也惴惴不安,自己感到恐惧,把一切都托付给华君。华君请求亲自拿着彩饰,告诫东西两边的人不要收受贿赂。贿赂有固定的惩罚,彩饰有一定的规格,树林、土壤、馆舍、驿传、车马都按制度办理;没有凭恃,也没有不充足的,全部都有固定供应。于是百姓不苦于劳役,工匠不被偏重劳累,厨役和仓吏也不说匮乏,大宦官才稍稍收敛他的欲望,削弱了他的威势。然而过了一个多月,他不睡不食,拿出自己的所有来帮助官府费用,只有华君一人如此。这是我据实称述华君,难道反而是荒诞和诽谤吗?华君的治理还不止这些。众人这才释然,称赞华君,使无锡人的声望增加,认为他应当受到上等赏赐,得到破格提升。如今华君遭逢母丧期,最终仍然以原官调任杭州离去。大家又嘱托华君同宗弟弟济之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安慰他。唉,赏罚升降,我地位卑微,不能预先知道。也许我们建昌偏僻低下,华君虽努力治理,主管者未必知道;即使像我这样的人称说华君,又有谁会听呢?而杭州正是天下最上层的人所关注、耳目所及之处。何况那里士人汇聚,声名传播广泛,说话必定有人相信。华君不要改变我在建昌看到的治绩,把它带到杭州去;声名通达显赫的机会就在这里,无锡人可以安然,不必再替华君忧戚了。《送虞部王君诗序》【罗玘】虞部郎中王君因病向皇上请求,回乡奉养老二、老三陪侍父亲。王君的两个儿子对我说:“儿子侍奉父亲,要有腋下的扶持,乘船要有锚,药物要有固定的供应,尝膳要有固定的安排;只要看到没有危险、没有忧患,永丰就是可以归去的地方。”有人说:“你们过分了,王君并没有病得很重。”王君先前以行人司副使出使淮地,又出使蜀地,刚一有机会便回家拜见父母,不能让出使的节符长久停在家里,于是驱车追赶上路。如今虽然在郎署任职,但内心郁结不乐,睡觉像醒着,咽食像要吐出,走路像急趋,思考像遗忘,心神不宁。上下求医来诊断,王君自己也说:“我病了。”我看见他的父母解除了忧虑。唉,王君难道真是病人吗?我说:“王君独自以这种方式称病,志趣高尚啊。”我曾读过东西两宫的医籍,某人咳嗽,某人生疽,某人头部麻痹,某人眼睛有眵,某人牙齿疼痛,某人痰气上冲,这种病常常占十二三分。然而他们仍骑马在道路上递送名刺,在屋里饮酒娱乐宾客,在官署坐着喝斥鞭笞,在郊外亭台池馆别墅里整日嬉游,接连不断。这些人其实没有病,却自以为有病。至于面黄憔悴、低头行走,身体弯曲如磬,跛行拖步越过门槛,翻墙便病得不能过去,喘息呻吟着赶去入朝班列,实际上已经匍匐了;这才是真有病。却自以为还没有病。自以为有病的人,怎么知道等到病已经很重时,反而不会自以为还没有病呢?自以为没有病的人,怎么知道当他还没有病时,反而不会自以为有病呢?这两种念头每天在胸中循环,他连自身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又哪里有空思念父母并为父母忧病呢?所以我赞叹王君独自称病。有人又说:“王君虽然因病离职回乡,却又担心给父母留下忧戚,便托词说:‘把两个儿子带回去,让他们入学;将要给他们举行冠礼、婚礼,以此使父母欢喜,不愿以患病的名义回去。’”我于是更加赞叹王君。做官远离父母,本来就会因思念亲情而忧苦,却未必真的忧苦成病;如果服药就能治好,也未必立即请求离职;即使请求而归去,也未必不说“我是因为生病才回去”,那么父母难道不会忧戚吗?父母也就可能因此病倒。这样看来,思念父母而因病归去,是多么困难啊!而能够因病归去的人,我只见到王君;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我更加赞叹王君。众人都一致评论我的话说:“各人的赠言大意大多相同。”于是我记录下来作了这篇序。《明文海》卷二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二

送序送马布云序【李梦阳】马君布云主事户部四年矣。一旦致其事而去,同僚既醵爲之饯,而又属予之言。予幸接下寮,日以簿书期防爲事,其何言之能爲?虽然,窃有闻焉。君臣之义,道不合去,言不听去,不得其官。去年及去,疾去以予观,布云年未及也,非疾者也。布云前爲中书舍人九载,克厥职,乃擢主部事。布云又克部事,乡督太仓粟,吏不敢蹈奸,于是举督天津粟。天津之人咸借借称明,斯非不得其官者也,非所谓言迕而道违者也,而何以遽去?无可去而去,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夫自士大夫以官爲家,进退之义,摈而不讲,于是有老死于位而不悟者,秽行诡迹之士,遂宴然在列,防垢詈不顾,甚有病卧牀褥,犹日探除拜问调迁者。使其弗事事则巳,苟或事事,而能以不得不听,不合去否也?嗟乎,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使布云不得其官去,言不听去,道不合去,老去,疾去,犹爲贤,矧无可去而遽去邪?夫宦譬之海也,百险备焉,逆之则危,犯之则溺,不知而不去,谓之逆;知可去而不去,谓之犯。布云兹去,譬若泝恬波而行,兴意竆极,舍舟登陆,其有不乐者邪?布云伟躯干,美髭须,豪爽尚义,少失意于科第,老复弗究。其官必考夀乐,其余年必生贤子孙,昌大其家,不然何以与危者溺者别也?送东谷序【康海】东谷子由昆山改盩厔,居盩厔者三年,乃以考绩上京师,过予爲别。又十三日,往饯东谷子于思政之轩,覩近遡往,嘅然兴懐焉。于是赋诗悲歌以赠东谷子,诗成,遂序以书之于巻。嗟夫!士于平居,莫不以天下之道是是而非非,谓如契以要贷也。然而天下之事,恒出于精神思虑之外,盖有是矣,而或非;非矣,而或是。者于是圣人之道不能信于天下,而奸诈之徒爲其所不当爲,获其所不当获者,往往而是。故小人乱君子,邪説夺正辞,遂使士大夫之口,善者不知是,恶者不知非。圣如周公孔子,而处士横议,防疑于当时,此其故,岂一日之渐哉?闗中郡县之吏,崇廉耻,遵德义者,一二人,往往憎于多口,而贪饕侥幸之徒,反冒荐牒。此非独当涂者之过,习而不察,居而不疑,由▯治之季,大抵然也。东谷子以名进士出宰两剧县,不幸而当其流俗,志贞操防,而上弗知;民安治兴,而誉弗逮。登仕十年,而贫蹇忧否,不得推余于仆,毁愈积而操愈固,行愈屯而心愈纾。由是则岂但可以首先闗中之吏,虽之天下可也。《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东谷子由吴抵秦闗,数千里,而所遭值若合符节,乃能独以无垢是居。毁誉忧患沓至乎前,畧无少动其心。由是虽古之人亦巳难也。今士大夫并古人之难爲者,而责中人之才,乃其所予,又固喜怒而重违其本指。由是虽周公孔子立乎其前,未有不非之者。此其意,非真非周公孔子者,茍其名非旦与丘,则虽百周公孔子无非可非者也。予有别业在彭麓,杂闻于民,博考其政,亲见其爲人,而有美不夸,抱器罔售,其过安归耶?东谷子行矣,然天下之广,士大夫之多,无有深知东谷如予与渼陂、石岗、东岩、泾野、太微者,况东谷非求人之知而爲是者乎?求人之知而爲是,则别有所爲而不爲乎此矣。知不知,岂东谷之志?哉。送丰原学先生序【王九思】四明丰原学先生在翰林爲侍讲纂修孝庙实录有功,进秩右谕德。而爲谕德未久也,乃奉上命视事南京翰林院。其事盖在正德己巳之六月云。临别而先生曰:「何以幸教我也?」当是时,九思亦由检讨纂修调爲文选主事,以公事故不果。其明年庚午秋,罪人斯得,而予乃坐乡里。爲吏部有权,遂黜爲寿州同知。寿州去南京五百里,先生赐书存问,称执事曰:「执事格心之学,忤逆寺者谁?则弗知也。」又曰:「执事弗幸教我邪?」当是时,又公事未果也。居寿州一年,而辛未冬十二月,上乃用谏臣议,盖曰:「寿州同知前在翰林得出爲吏部,而狼籍贿赂,破坏选法,宜罢弃去,应上天之变。」于是上报曰:「同知致仕矣。」先生闻之,乃又赐书存问,而曰:「嗟!玉石共焚,乃至于此。执事不昵罪人,举朝所知,何至今犹未明邪?

译送序 《送马布云序》【李梦阳】马君布云在户部任主事已经四年了。一天,他办完职事离开,同僚已经集资为他饯行,又嘱托我写几句话。我有幸身为下属,每天把文书簿册和期限差役作为事务,哪里能说出什么话呢?即便如此,我私下也有所听闻。君臣之间的道义,是道不相合就离去,进言不被听取就离去,得不到应有的官职就离去。去年到离任的时候,据我看,布云的年龄还未到,不是因为年老;布云以前任中书舍人九年,能够尽到职责,于是升任户部主事。布云又能办好户部事务,先在太仓督运粮食,官吏不敢作奸,于是又被举荐督运天津粮食。天津人都啧啧称赞他的清明,这并不是得不到官职,也不是所谓言论触犯上意、道不同志不合;那么为什么突然离去?在没有可离开的理由时仍然离去,我由此知道布云的贤能。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业,进退的道义被排斥而无人讲论,于是有人老死在职位上还不觉悟;品行污秽、行迹诡异的人竟安然列于朝班,面对诋毁辱骂也不顾惜,甚至有人病卧床褥,还每天探问授官、免职、调任、升迁的消息。假如他们不做事也就罢了,若果真做事,能够因为不得已而听命吗,志趣不合又能离去吗?唉,我由此知道布云的贤能。假如布云因为得不到官职而离去,因为进言不被听取而离去,因为道不同而离去,因为年老而离去,因为疾病而离去,仍然是贤能的,何况他没有可离开的理由却突然离去呢?做官好比航海,百般危险都具备:逆流而行就危险,冒险闯入就会沉溺;不知道应该离开却不离开,叫作逆势;知道可以离开却不离开,叫作冒犯。布云这次离去,好比逆着平静的水波航行,兴致和意愿已经到了尽头,便舍船登岸,难道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吗?布云身材魁伟,胡须漂亮,豪爽而崇尚义气,年轻时在科举考试中稍有失意,年老后又未能取得更高成就。他的官职一定会得到考核认可,剩下的岁月一定会生出贤能的子孙,使家族昌盛广大;不这样的话,又凭什么同那些身处危险、陷于沉溺的人区别开来呢?《送东谷序》【康海】东谷子由昆山调任盩厔,在盩厔居住了三年,才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经过我这里告别。又过了十三天,我到思政轩为东谷子饯行,看到眼前景物,追想往事,感慨地生出怀想。于是作诗悲歌赠给东谷子,诗作成后,便写下这篇序记在卷上。唉,士人平日居处时,没有不以天下的道理为是、以不合理的为非,自认为像契那样能够凭信物借贷一样。然而天下的事情常常超出精神思虑之外:本来是对的,有时却显得不对;本来是错的,有时却又显得正确。于是圣人的道理不能为天下所信,奸诈之徒反而做了不该做的事,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这种情况往往存在。所以小人扰乱君子,邪说夺取正当的言辞,最终使士大夫开口说话时,好的不知道是好,坏的不知道是坏。周公、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有处士横加议论,在当时制造疑惑,这个缘故难道是一日积成的吗?关中各郡县的官吏中,尊崇廉耻、遵守德义的只有一两人,往往受到众多言论的憎恨;而贪婪饕餮、侥幸求进的人,反而递上荐举文书。这不只是当权者的过错,也是长期习惯却不加察觉、身处其中却不感到怀疑造成的;自弘治末年,大体都是这样。东谷子以有名的进士身份出任两个繁剧县的县令,不幸处在这种流俗之中,志向坚贞、操守严正,却没有被上级知道;百姓安定,政治兴盛,可是声誉却没有达到相称的程度。他做官十年,贫困困厄,忧愁否塞,不能因为这些而推诿给仆役;诋毁越来越多,而操守越来越坚定,处境越来越艰难,而内心却越来越舒展。由此看来,岂止可以在关中做官,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易经》说:“震雷惊动百里,却不丢失匙和鬯酒。”东谷子从吴地到秦地,行程数千里,所遭遇的事情竟像符节相合一样,因此能够独自凭借无瑕的品行处身其中。诋毁、赞誉、忧患纷纷来到面前,却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如此,即使古人也已经很难做到。如今士大夫把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都加在别人身上,却拿普通人的才干来要求他们;一旦得到一点认可,又固执地沉溺于喜怒之中,严重违背他们原来的意旨。这样,即使周公、孔子站在他们面前,也没有不被他们非难的。这种人的本意,并不是真的要非难周公、孔子;只要名声不是旦和丘,那么即使有一百个周公、孔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非难的。我在彭麓有别业,杂处民间,广泛考察他的政绩,亲眼见过他的为人:有美德而不自我夸耀,怀有才器却无人赏识;他的过错究竟应归到哪里呢?东谷子已经要走了。然而天下如此广大,士大夫如此众多,没有人像我以及渼陂、石岗、东岩、泾野、太微那样深知东谷,何况东谷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的了解才这样做的呢?如果是为了求得别人的了解才这样做,那么就说明另有企图,而不会专心做这件事了。别人知不知道,难道是东谷的志向吗?送丰原学先生序【王九思】四明丰原学先生在翰林院任侍讲,参与编纂《孝庙实录》有功,晋升为右谕德。但任谕德没有多久,就奉皇上的命令到南京翰林院任职。这件事大概发生在正德己巳年六月。当他临别时,先生说:“你为什么不赐教于我呢?”当时,九思也由检讨调任文选司主事,因为公务牵累,未能成行。第二年庚午秋天,罪人被捕获,而我却因乡里之事获罪。由于吏部有权,便被贬为寿州同知。寿州距离南京五百里,先生写信慰问我,称我为“执事”,说:“执事所学的是端正内心的学问,究竟触犯了哪位逆寺之人?我就不知道了。”又说:“执事是不愿意赐教于我吗?”当时又因为公务未能成行。在寿州住了一年,辛未年冬十二月,皇上采纳谏臣的意见,大意说:“寿州同知先前在翰林院,后来出任吏部官员,却狼藉贿赂,破坏选官制度,应当罢免弃置,以应合上天的变异。”于是皇上批复说:“同知已经退休了。”先生听说后,又写信慰问我,说:“唉!玉石一同焚毁,竟到了这种地步。执事不亲近罪人,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弄清楚呢?

执事固但知桑梓之乐,孰知慨世道者何如也?」而又曰:「执事乃弗幸教我矣。」予读之竟,于是感激发愤,叹息曰:「嗟乎!世复有知我者乎?人固有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者也。果如人言,则九思者盖小人之下者也,天地弗能容,▯神而诃斥之者也。又奚以其言如曰?以其言己也,则世岂乏人,而必小人之言何也?嗟乎!世复有知我者乎?」昔者在翰林,盖应制而风諌,寓撰述而美刺备,羣居而规戒形。九思不佞,固奉教于先生矣。盖若是者十年,比其南也,而经籍典坟,古文遗书,反复而讽咏,有味哉!如啓清庙,奏金石,美哉洋洋乎!盖九思弗得而与焉。兹者窃闻上意,开明堂,兴礼乐,陶镕万类,轶驾唐虞,是未可知也。是岂可乏人?行且召先生矣!而予退处岩谷,老农老圃,终其身可矣。庄周之言曰:「小知不及大知,故夫鹍鹏则大知之类也,而蜩鸒鸠斥鷃者则小知之类也。」盖亦各安其分耳矣。故曰:「知小而谋大,鲜不及矣。」独念世无知我,然如先生者,又逺别弗。待矣。向所欲爲先生言者,亦汗漫弗称述矣。屈子曰:「竭忠诚而事君,反离羣而赘疣。」又曰:「交不终兮,怨以长。」是故水搏则势激,情极而感兴,幽昧险塞,困拂抑郁,日月不能照,山岳爲之摧。此所以烈夫壮士,击剑悲歌,拊膺流涕,而至痛哭弗自知者有矣。呜呼!惜矣!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巳焉哉!然非先生,孰弗谓小人之文过矣?送王令序【王九思】予在翰林时,每见述职之典。其年春正月,天子郊祀毕,越旬日,御奉天门视朝。是日,诸司始奏事。于是,方岳郡县诸吏咸趋御桥南,跪免冠,俯伏首至地待罪。刑部尚书率左右侍郎上御街北面,跪读弹文。继而,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皆有弹文,各推老成一人,北面跪读。大意言:方岳郡县吏,若弗能事,事宜寘之法,以示惩劝。予所见凡三度,天子咸口出德音,特宥之,以勉图后效。于是,方岳郡县诸吏不下万余人,輙踊跃顿首谢,口呼万嵗,响声若春雷在空。既退出,翌日早,具公服谢午门外。然后,吏部以黜陟上闻。▯治壬戌,吏部言:方岳郡县吏政有卓异,不可但己,宜稍稍旌之,以劝豪杰。于是推毂二人,其一,大名知府韩福;其一,宜阳知县胡献敬。皇帝览奏甚喜,命锡宴礼部。未几,皆右迁,盖近代旷典,予所幸见者也。自予麾出外郡,窜伏林莽,歴述职者又三度矣,未闻有所旌拔如壬戌时然。山城僻野,邸报不及,或有之而罔闻知也,抑固未之有也,皆弗可知矣。正德庚辰春,又当其期,吾邑令王君,朝暮戒行李北上。邑中诸大夫谋有以赠,请予爲之言。君固多善政,兹行贤书在藩臬,考覈在吏部。意者天子励精图治,复举先朝之典,则夫嗣韩胡二人以兴者,其王君乎?是未可知也。若夫奉天奏事,乃恒格待诸吏,予偶及之云尔。送幕吏陈君序【王廷相】抚养以惠,生教化以植德,缉暴革奸,使民衎衎于田里。其敷政有如此者。淡泊以自守,一私无所营,志洁而操贞,使人仰之若天日之皎。其行检有如此者。斯人也,百姓必戴之,有司必嘉之,其以贤而进,进而陟诸崇阶,必然矣。刻峭以爲公,聚敛以爲能,民隠弗恤,而苍鹰乳虎之是志。其敷政有如此者。媚上以求容,攘下以自润,踪迹秘于▯蜮,污浊肆于贪饕。其行检有如此者。斯人也,百姓必怨之,有司必恶之,其以不肖而舍,舍而困于草野,必然矣。有不能明察而覈实者,贤者反退焉,不肖者反进焉,是颠越之政也。下不爲有司病,上不爲大政累者,几希矣。仪封典史陈君天秩,今年以述职罢归。令长曰:“夺我良尉,吾政乌乎以赞?”百姓曰:“舍我幕君,吾生乌乎以惠?”瞿瞿蹙蹙,若不忍其有此而无所爲之控诉者,而君方且处之豫然,无鄙心,无怨言,无戚容,返渔于江,返耕于泽,若大获其固有之乐,忘得失于物我焉者。君不其贤乎哉?且夫黜陟幽明,大政也。天下之广且逺,庶职之贤与否,固非一耳目之可以周而察也,势必寄于有司矣。使寄非其人,则善徼幸者掩其丑,巧逢迎者市其誉,执法者以爲过,刻守道者以爲不通,甚至未覩其人,误以少壮爲迈老,未审其政,误以平易爲孱弱。如君之贤而见罗者,不可胜纪矣。嗟乎,一邑之尉,其得失所繋尚尠也。骑刼将而乐生亡,则齐城七十爲之尽复;林甫相而曲江退,则开元之治以之不终。是治乱之机,不在灾祥妖孽,而贤否进退,乃其大关键矣。余于君之罢归也,安得不三叹于黜陟之政也哉。送仪宾刘君还秦中序【杨循吉】

译执事本来只是知道桑梓故乡的乐趣,哪里知道感慨世道的人会是什么心情呢?”又说:“执事竟然还是不肯赐教于我。”我读完信,于是感奋激发,叹息说:“唉,世上难道还会有了解我的人吗?人本来就有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的。果真像别人所说的那样,那么九思就是小人中最卑劣的,天地不能容纳他,鬼神也要斥责他。又为什么要把他的话说成这样呢?如果因为他说的是自己的事情,那么世上难道缺少别人,偏偏一定要说小人的话吗?唉,世上难道还会有了解我的人吗?”过去在翰林院时,大多奉诏作制诰而寓含讽谏,寄托在著述中而褒贬俱备,与群臣相处时也显露规劝告诫。九思虽然不才,本来就承受过先生的教诲。像这样已有十年。等到先生南行,我反复诵读经籍典章、古文遗书,真是意味深长!就像开启清庙,奏响金石之乐,美妙而盛大啊!只是九思没有机会参与其中。最近私下听说皇上的意旨,是要开明堂、兴礼乐,陶铸万物,超越唐虞,这还不可预知吗?这难道会缺少人才吗?不久就会召回先生了!而我退居山岩谷地,做个老农老圃,终身如此也就可以了。庄周说:“小的智慧比不上大的智慧,所以鲲鹏属于大智慧的一类,蝉、鸦、斑鸠、鹌鹑属于小智慧的一类。” 大概也只是各自安于自己的本分罢了。所以说:“智慧小却谋划大事,很少有不失败的。”我只是想到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然而像先生这样的人,又远远离别,不能等待了。先前想对先生说的话,也已经漫无边际,无法再详尽述说了。屈原说:“竭尽忠诚来侍奉君主,反而离开群体,成为多余的赘疣。”又说:“交往不能终始如一啊,怨恨因此绵长。”所以水流受到搏击,势头就会激烈;感情达到极点,就会兴发感慨。幽暗、昏昧、险阻、闭塞,困顿、违逆、压抑、郁结,使日月不能照临,山岳也因此崩摧。因此烈士壮士有击剑悲歌、捶胸流泪,乃至痛哭而不能自知的。唉,可惜啊!了解我的人说我内心忧愁,不了解我的人却说我有什么追求?算了吧!但如果不是先生,谁会不说小人的文章是在掩饰过错呢?送王令序【王九思】我在翰林院时,常常见到考核官员政绩的典礼。那年春正月,天子完成郊祀,过了十天,驾临奉天门临朝听政。这一天,各部门开始奏报政事。于是,各省、府、州、县的官员都赶到御桥南面,跪下脱帽,俯伏把头贴地,等待治罪。刑部尚书率领左右侍郎站在御街北面,面向北跪下宣读弹劾奏文。接着,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也各有弹劾奏文,分别推举一名老成官员,面向北跪读。大意是说:各省、府、州、县的官员,如果不能胜任职务,就应当依法处置,以示惩罚和劝勉。我一共见过三次,天子都亲口发布宽宥的诏令,特意赦免他们,以勉励他们以后努力取得成效。于是,各省、府、州、县的官员不下万余人,立即跳跃着叩头谢恩,口呼万岁,声音像春雷在空中回响。退出后,第二天一早,他们穿着公服到午门外谢恩。然后,吏部把官员的黜陟情况上报皇帝。弘治壬戌年,吏部上奏说:各省、府、州、县的官员中有政绩特别突出的,不能只停留在记录上,应当逐渐加以表彰,以勉励杰出人才。于是推举了两人:一人是大名知府韩福,一人是宜阳知县胡献敬。皇帝看了奏章十分高兴,命令在礼部赐宴。不久,两人都升迁了,这大概是近代少有的典章,我有幸亲眼见到。自从我被派出任外郡官员,逃伏在山林草莽之间,经历考核官员政绩的典礼又有三次了,却没有听说有像壬戌年那样受到表彰擢拔的。也许山城偏僻,邸报传不到;也许有这样的事而我们没有听见;又或者本来就没有,都是无法知道的。正德庚辰年春天,又到了考核的时期,我们县的县令王君早晚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县里的士大夫谋划送他一些礼物,请我为他作序。王君本来就有许多善政,这次出行,贤能的推荐已经送到藩司、臬司,考核也在吏部进行。我想,皇帝励精图治,如果重新举行先朝的典章,那么继韩福、胡献敬二人而兴起的,或许就是王君吧?这还不能预知。至于在奉天门奏报政事,不过是我偶然提及罢了。送幕吏陈君序【王廷相】以恩惠抚养百姓,施行教化以培植德行,缉捕暴徒,革除奸邪,使百姓安乐地生活在田野乡里。你的施政有这样的作为。你淡泊自守,一点私利也不经营,志向清洁而操守坚贞,使人仰望你,如同仰望明亮的太阳。你的品行操守有这样的表现。像这样的人,百姓一定拥戴他,有关官员一定赞美他;他因为贤能而得到升迁,升迁后登上显要的官阶,也是必然的。以刻薄严峻作为公正,以搜刮聚敛作为能干,不体恤百姓的隐忧,只把严酷如苍鹰、猛暴如乳虎作为志向。你的施政若是这样,百姓一定怨恨你,有关官员一定厌恶你;你因为不肖而被弃置,弃置后困顿于草野,也必然如此。有些人不能明察而核实政绩,贤能者反而退下,不肖者反而升进,这是颠倒错乱的政治。能够不使下级成为有关官员的祸患,也不使上级成为国家大政的累赘,已经很少见了。仪封典史陈君天秩,今年因考核任职情况而罢归。县令说:“夺走了我的良佐,我的政务靠什么来辅助呢?”百姓说:“舍弃了我的幕僚,我的生活靠什么来得到恩惠呢?”他们忧惧不安,仿佛不忍心他遭遇这种事,却又无处申诉;而陈君却安然处之,没有鄙薄之心,没有怨言,也没有忧戚的神色,回到江边捕鱼,回到泽畔耕种,仿佛大大获得了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快乐,已经忘却外物与自身、得失之间的分别。陈君难道不是贤能的人吗?况且黜退或升进贤能与不肖,是国家的大政。天下广大而遥远,各种职务上的人是否贤能,本来不是一个人的耳目所能全部周察的,势必要托付给有关官员。如果所托非人,那么善于侥幸取巧的人就会掩盖自己的丑行,善于逢迎的人就会博取声誉;执法者把守正视为过错,把刻意守道者视为不通世务,甚至还没有见到本人,便错误地把少壮当作衰老;还没有考察政绩,便错误地把平易看作软弱。像陈君这样贤能却遭受牵连的人,数也数不清。唉,一个县的县尉,他的得失所关系的还算少。骑劫取代田单为将而乐毅灭亡,于是齐国七十座城都被收复;李林甫做宰相而使张九龄退居,开元之治也因此不能终结。可见治乱的关键,不在灾异祥瑞和妖孽,而在贤能与不肖的进退,这才是最大的关键。我在陈君罢归之时,怎么能不为黜陟之政三次叹息呢?送仪宾刘君还秦中序【杨循吉】

秦与呉东西相望,在今之时,秦极天下之雄杰,呉极天下之繁华。今言形胜者,必曰秦;言物产者,必曰呉。故游观之士,茍以南而之北,则秦诚不可以不至;不至秦,则无以知山川之险固,有如此者也。茍以北而之南,则呉诚亦不可以不至;不至呉,则无以知赋之充丰,又有如此者也。人能西观乎秦,东观于呉,若是虽不他观,亦足以尽其游矣。余呉人也,尝慕乎秦而未得游,是独见其东南之美耳,于秦之胜莫睹也。今仪宾刘君,生秦中而东游呉,是既尽其胜于秦,而又兼其美于呉者也,岂不伟哉?虽然,有可论者,君其愿闻之乎?昔秦在列国,以一闗自限,不通于诸侯。虽以汉定鼎,唐建社,亦莫不凭其险以东临天下,非王者示人以公之道也。呉则春秋时僻在海滨,而鱼盐谷帛,亦不过爲一国之利耳。其后濞骄权替,而键据亦时裂爲偏土,而不能恒入于贡也。今天下一家,四方化洽,尽彻河之备,使秦爲西外屏,而呉之财赋并入于度支,非太平极治其能然哉?而余与君得以二地之人防是游焉,则将何如其爲幸也?噫!西有秦固,东有呉饷,此诚今天下之所资也。而人人知之,然得以形胜而有此财赋,今天下之治实出焉,而人岂知之哉?君之行也,无以爲道,则谈其幸际乎盛世者,以相与乐焉。君和易恭谨,好学而嗜文,国宾之贤者也。送杨起岩序【陆容】云间杨起岩从游于内翰陆先生鼎仪,逾年而归。娄东之士请言赠之,予时数往来于鼎仪,亦尝闻起岩之爲人,及其踵予门拜焉,则又见其衣冠之饰,步趋之谨,语言应对之不茍,信所谓方进而未已者哉!故因诸君之请而进之。昔鲁之富人有竒病者,轻暖之弗适也,肥甘之弗嗜也,细氊广厦之弗乐与居也,而垢汚之是衣,秽败之是食,腐鼠之壤,鲍鱼之肆,遇之以终日焉。然亦自丑其病之竒也,徧谒于里之医,里之医镵石之毒以熨之,汤液醪醴以攻之,弗已也。闻千里之外有若秦越人者,则治任裹粮,竆日之力而造焉。至则镵石毒熨之试,汤液醪醴之攻,不加于里之医也,而饮食嗜好之复其常者,日骎骎焉。富人者乃趋跄而归,以夸其里,里之医莫能诘也。逾年而病复作,凡爲医者笑之。何则?始之病者蔽于欲而失其好恶之正也,丑之而求疗焉者,心之明也;众医之弗效者,视之玩也;居无何而愈者,所向专而易爲力也;逾年而复作者,自足害之也。起岩昔之所自病者,吾固不得而知之。游于乡之校,尽友于乡之善士者有年,其志未足也,不逺数百里而游学于兹,是不犹舍里医而慕越人之尊者乎?兹其闻道而往,充然有得,是不犹求疗之复常而徜徉以归者乎?夫引槁药石以已病者,医师之功,而撙节爱防,不贰其病者,存乎其人焉耳,医弗与也。君子之于学,何以贰于是哉?起岩慎是以往,无忘疢疾,则亦将骎骎乎心广体胖之域,而肤受之病,君子有弗病矣。不然,予恐先生长者之病吾子也,又奚翅众医之窃笑而巳哉!送提学孔文谷先生序【张治道】备率履之德者,开道化之源;值頽靡之运者,获俄顷之助。故人材之兴,系提学教化之助,在运防。此非其至难者与?我明百六十年,天下科目凡五十有几。运防之隆替,人材之消长,监司提学之得失,不止于近,虽远亦可説。自嘉靖以来,辅臣奏以京官有文名者出主各省乡试,凡校文取士一任专之。自是校阅不通乎监司,声名不采于提学。及入院而日以试录爲急,编辑补奏之难,日不暇食。其于多士文章之优劣髙下,漫不知省。甚者一委之内帘,而御史藩臬诸君曽不得有所干与。若尔,无才者得以幸进,而豪俊知名之士多遗弃弗录。其试录又独出巳见,不兼众长,体制破碎,词义乖僻,而一时传诵模仿,遂以成风,几不能变。此非一运防之厄哉?嘉靖癸已,关中提学缺,朝命乃以我文谷孔先生来。以次年甲午时,值开科,深虑士习之占侸,科目取士之茍且,敦崇教化,严制科条。淑士必先根本爲文,必法秦汉,删蘩薙稊,刬异归同,变近时崄澁乖盭之习,以复成化▯治博雅浑厚之气。士彬彬然盛矣。乃又一运防也。无何,朝廷复罢京考,仍以监司主试。文谷闻而喜曰:“是科也,必得士,而士之颖拔者必尽录。”及期,乃以所得士荐之巡按御史范君子仁。子仁曰:“有士若此,何有于科目哉?”乃以传诸藩臬诸君。诸君曰:“有士若此,何有于科目哉?”而西安守夏君又因其优续试之,无不一当百者。比试遵制,得六十五人,案首三十六,优等二十八,遗材一,皆尽先生之选。此固运防之难,而先生提学之得,教化之隆,转移造旋之妙,超絶前后矣。夫岂寻常者所能及哉?八月癸巳,先生以例贡左迁归。门生举人张文卿率诸举人谓余曰:“余宗师孔先生将行矣,余不忍别,请先生言而余遂应之若此。”

译秦地和吴地东西相望,在如今这个时代,秦地是天下最雄奇杰出的地方,吴地是天下最繁盛华美的地方。今天谈论山川形势险要的,一定说秦;谈论物产丰富的,一定说吴。所以游览观光的人,如果从南方到北方,那么秦地实在不能不去;不去秦地,就无法知道山川险固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从北方到南方,那么吴地也实在不能不去;不去吴地,就无法知道赋税物产丰盛到了这样的程度。人如果能向西游览秦地,向东游览吴地,即使不再游览别处,也足以尽情享受游览之乐了。我是吴地人,曾经仰慕秦地却没有机会游览,只是见到了东南的美景,没有见到秦地的胜景。如今仪宾刘君生于秦地而向东游览吴地,既尽览秦地的胜景,又兼得吴地的美好,岂不是很伟大吗?不过,还有可以谈论的地方,您愿意听吗?过去秦地在列国时期,以一座关塞自我限制,不与诸侯往来;即使到了汉朝定都、唐朝建立国家,也无不凭借险要地势向东控制天下,这并不是王者向世人展示公正之道。吴地在春秋时期偏处海滨,鱼盐谷帛,也不过只是一个国家的利益罢了。后来吴王刘濞骄横,权势衰落,所凭据的地方也时常分裂为偏僻之地,不能长久纳入贡赋。如今天下统一,四方教化融洽,完全撤除黄河的防备,使秦地成为西部的外屏,而吴地的财赋一并纳入度支,这不是太平盛治才能做到的吗?而我与您作为这两地的人,能够这样游览它们,又将是多么幸运啊!唉,西边有秦地的险固,东边有吴地的粮饷,这确实是今天国家所凭借的资源。人人都知道这些;然而因为山川形胜而拥有这样的财赋,今天天下的治理实际由此产生,这一点人们哪里知道呢?您这次出行,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就谈谈我们有幸处在盛世,彼此共同欢庆吧。您性情和易,恭敬谨慎,喜好学习而嗜爱文章,是国宾中的贤者。送杨起岩序【陆容】云间杨起岩跟随内翰陆鼎仪先生游学,过了一年将要回去。娄东的士人请我写话赠给他。当时我多次往来于鼎仪先生处,也曾听说起岩的为人;等到他到我门下拜见时,我又看见他衣冠整齐,举止谨慎,言语应对毫不苟且,确实可以说是正在不断进步、尚未停止的人啊!所以因诸位的请求而为他进言。从前鲁国有个富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轻暖的衣服不能使他舒适,肥美甘甜的食物不能使他爱吃,细毡和高大的房屋也不能使他乐于居住,反而穿污秽的衣服,吃肮脏腐败的食物,把腐鼠的土壤、鲍鱼的店铺当作终日所处之地。然而他也以自己病得奇怪为羞耻,遍访乡里的医生。乡里的医生用针石的毒力来熨治,用汤药、液剂、醪酒、甜酒来攻治,却没有治好。他听说千里之外有像秦越人那样的医生,于是准备行装,包裹粮食,用尽一天的力气赶去见他。到了那里,针石、熨治和汤液、醪醴的攻治,并没有超过乡医;但他的饮食爱好逐渐恢复正常,一天比一天好。富人于是连跑带跳地回去,向乡里夸耀,乡里的医生没有谁能回答他。过了一年,病又发作了,所有医生都笑他。为什么呢?最初患病,是被欲望蒙蔽而失去了正常的好恶;为此感到羞耻并寻求治疗,是内心明白;众多医生不能奏效,是因为他把治疗看得轻慢;不久就痊愈,是因为心志专一,所以容易见效;过了一年病又复发,是由于自满自足反过来伤害了自己。起岩过去究竟因什么而自我困病,我当然无法知道。他在乡里的学校游学,同乡的贤士都交往了多年,但仍不满足自己的志向;如今不远数百里到这里来游学,这不就像舍弃乡里的医生而仰慕越人那样高明的医生吗?现在他听到道理而前往,充实而有所收获,这不就像寻求治疗、恢复正常后悠然归来吗?用枯槁药石来治愈疾病,是医师的功劳;节制、爱护、防止复发,不再使疾病发生,则在于病人自己,医师不能代替。君子求学,怎么能在这里有二心呢?起岩此后要谨慎地对待这件事,不要忘记自己的疾病,那么也将渐渐进入心胸宽广、身体安适的境地;至于皮肤表面的浅病,君子就不会把它当作病了。否则,我担心先生长者会把你视为有病的人,那又岂止是被众多医生暗中讥笑而已呢!送提学孔文谷先生序【张治道】具备遵循礼法、践履道德的品德,就能开启教化的源头;处在衰颓萎靡的时代,得到片刻的帮助也能有所振兴。因此人才的兴起,关系到提学官教化的助力,也关系到时运的盛衰。这难道不是最困难的事情吗?我朝建立一百六十年,天下科举大约有五十多科。时运的盛衰、人才的消长、监司和提学官的得失,不仅近代如此,即使推及久远,也可以说明。自嘉靖以来,辅臣上奏,派遣有文名的京官主持各省乡试,所有校阅文章、选取士人的事情都由他们专任。从此校阅不再通报监司,声名也不采纳提学的意见。进入考院后,每天只把编定试录当作急务,编辑、补奏困难重重,整日无暇进食。对于众多士人文章的优劣高下,茫然不知省察。更严重的,全部委托给内帘,御史、藩司、臬司诸位官员竟不能有所参与。这样一来,没有才干的人可以侥幸升进,而豪杰俊秀、已有声名的士人却多被遗漏而不能录取。试录又只出于主试者一人的见解,不能兼采众长,体制破碎,文辞意义乖僻;一时之间传诵模仿,竟形成风气,几乎不能改变。这难道不是一种时运的厄运吗?嘉靖癸巳年,关中提学职位空缺,朝廷于是命我文谷孔先生前来。第二年甲午恰逢开科,先生深深忧虑士人的习气已经偏失,科举取士过于苟且,于是敦厚崇尚教化,严格制定科举条规。贤良的士人必先以根本功夫作文,必定取法秦汉文章;删去繁杂,铲除枝蔓,削平异说而归于一致,改变近来险涩乖戾的习气,恢复成化、弘治年间博雅浑厚的文风。士人于是文质彬彬,盛况大振。这又是一种时运的转变。不久,朝廷又废止京官主持考试,仍由监司主持考试。文谷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次考试一定能够得到人才,而士人中颖异杰出者必定全都录取。”到考试时,便把所取的士人推荐给巡按御史范子仁。子仁说:“有这样的士人,科举名额还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把他们传示给藩司、臬司诸位官员。诸位说:“有这样的士人,科举名额还有什么关系呢?”西安守夏君又根据他们的优异成绩继续考试,没有一个不是一人抵得百人的。等到依照制度考试,共取六十五人:案首三十六人,优等二十八人,遗材一人,全部是先生所选取的。这本来就是时运所难得的,而先生担任提学所取得的成效、教化的兴盛,以及转移风气、造就人才的妙处,超过前后任何时期。这岂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呢?八月癸巳,先生按照惯例因贡生名额而左迁归去。门生举人张文卿率领各位举人对我说:“我们的宗师孔先生将要出行了,我们不忍心与他分别,请先生写几句话,而我于是这样答应了他们。”

至于先生德行文章节义操履,有非凡近所可企及,他日立庙堂以风动天下,士树勲表绩,爲一代伟人,又非诸士子所能识,而余言者亦末矣。呜呼!尽得一方之材以事君,乃以衰庸之七贡贬削焉。君子行道之难,有如此哉!可慨也夫,可慨也夫。送提学刘松石先生陞南京太仆寺少卿序【张治道】嘉靖丁亥,松石刘老先生以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陞南京太仆寺少卿。陜之士大夫不忍先生去,陜之父老百姓嗷嗷焉,如赤子之失慈母。不知先生果何道而得民,而民感先生若是深也?且先生来关中未周嵗,而其职又不专民事。士之感固也,而百姓之感何也?説者曰:先生当武宗朝,尝巡按闗中矣,以故百姓至于今思之。曰:闗中自有明以来,巡按者非特先生也,而民何独思先生?曰:闗中自有巡按以来,而巡按之难未有若先生时也。先生以正德癸酉来闗中,而太监廖堂时当镇守,堂弟鹏以锦衣卫指挥事上左右。鹏子恺又以巧猾奸党立名于时,下结钱宁以爲心腹,上挟朝廷以张虐熖。陜之官府自抚按以下,皆望风奔走,莫敢谁何。凡差陜西巡按来者,防不惴惴焉,茍且将就以延嵗月。故廖之恶日张,而百姓之困日急。是年值陜西巡按缺,朝论以先生来。鹏闻之惧,乃托先生之厚以求见,曰:鹏得从此伺▯于先生之门以求教先生。然其意实欲来闗中,依其兄堂爲勾取计。时鹏值有南京之命,鹏辞以亲老不敢离膝下,朝廷准在京养母矣。先生即厉言曰:闻汝辞南京之命而不赴,爲亲也,又何得往闗中哉?纵欲往,独不思朝廷命耶?鹏语塞,即趋出,遂不敢来闗中。暗以书与堂曰:刘御史非他御史比,至当避之。无何先生来,即纠堂不法,察其奸枉,缚其左右,一切害民蠧国之政,悉剪革无余。凡河南深钩巧取之术,一毫不敢施于闗中。行之数月,官府清,纪纲正,百姓乐业。堂弗能堪,遂奏于上,厚赂鹏党以诬先生。上遂差锦衣来系。系之日,天地改色,恶风振扬。百姓攀辕死辙【咸宁人郭镇死于车辙之下】至不得行。先是堂戒有司下吏不得私相送,送者罪。又遣参随觇其行止,他人莫敢近。既而百姓集者数万人,噪呼奋跃,哭声震野若将引而至于乱焉,堂惧敛其左右,收其觇者,而不敢复令一人至车下。逮至之前,上卒察其诬,谪金坛县丞。既陞湖州府知府,既陞山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无何,改陜西按察司提学,今又将陞矣。呜呼!方先生之未来也,百姓思之若赤子之于慈母;幸来矣,今又复舍去,而百姓感之,安有不重且深也?是先生之心,无一日不在闗中;而闗中百姓之心,无一日不在先生也。矧先生之来视学也,广棫朴之化,开▯牝之门,拔异抡竒,删蘩薙稊,而士之从教者若响之于声。数月之间,文风振而道义兴,此又诸士子之所感,而百姓之所未知者。其不忍先生之去之意,安有不重且深也?思先生,他御史又安可比也?持此以往,虽宰天下可也,岂但闗中哉?岂但闗中哉?治道等,乃先生试取士也。乃亲见我先生之良畧,序其事以别先生若其人。品髙行谊峻,富贵利达一无所动于中,此又天下之所共闻。余别有载记,兹不赘。送华源防游南雍序【储巏】今天下之士试于内廷,惟进士与嵗贡士,监以御史,环以禁卫,其严且重。盖同间有贤良遗逸被荐而至者,不过试于有司,以状上闻而巳国初进士之额未定,有一嵗放榜,仅取百十人者,当时充有司庶府卿大夫之选,称任使而着功谟,大率皆嵗贡士也。承平久积,渐甄别之,然士特立自负,要其所树立,不减于进士者,犹徃徃有之。至于今则寝不逮矣。嗟夫,岂人才夐异于畴昔耶?盖亦有由然矣?何也?祖宗得天下,征战杀伐之余,当儒学衰熄之日,人才未盛,随所得而用之。乘其强富精明之时,鼓以奋迅迈往之气,而又随之以赏罚惩劝之实。当是时,人才岂可以方类分耶?今则羣取多士而养之,学限以嵗月而取之,贡既贡矣,又限以嵗月而注之选,将选矣,又限以嵗月而授之官。年阻而地拘,业荒而志沮,一日课功覈绩,乃俾与新进之士等,抑何怪其不相及也欤?

译至于先生的德行、文章、节义和操守,有许多不是凡庸之人所能企及的;将来他如果建立功业于朝廷,以自己的风范感动天下,士人树立功勋、表彰业绩,成为一代伟人,这又不是各位士子所能认识的,而我的言语也还远远不能说尽。唉,完全选取一方的人才来侍奉君主,却因为衰老平庸的七名贡生而被贬黜削职。君子推行大道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慨叹,实在令人慨叹。送提学刘松石先生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序【张治道】嘉靖丁亥年,松石刘老先生由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陕西的士大夫不忍心先生离去,陕西的父老百姓哀叫不已,就像婴儿失去了慈母。他们不知道先生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而得到百姓的爱戴,百姓对先生的感戴为什么这样深?况且先生来到关中还不到一年,而他的职务又不专门管理民政。士人感戴他本来是自然的,百姓为什么也感戴他呢?有人说:先生在武宗朝时,曾经巡按关中,因此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我说:关中自从明朝以来,担任巡按的又不只是先生一个人,百姓为什么偏偏思念先生?有人说:关中自从有巡按以来,巡按所面对的困难,从没有像先生任职时这样严重。先生在正德癸酉年来到关中,当时太监廖堂担任镇守;廖堂的弟弟廖鹏凭锦衣卫指挥的身份侍奉皇帝左右。廖鹏的儿子廖恺又凭借狡猾奸诈、结党营私而闻名于当时;对下勾结钱宁,把他当作心腹,对上挟持朝廷来扩张暴虐的气焰。陕西的官府从巡抚、巡按以下,都望风奔走,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凡是派来陕西巡按的人,无不惴惴不安,只想苟且敷衍,拖延时日。因此廖堂的恶行日益张扬,而百姓的困苦日益加重。这一年恰逢陕西巡按职位空缺,朝廷舆论便认为应当派先生前来。廖鹏听说后害怕了,于是假托与先生有深厚交情来求见,说:“我希望从今以后能够在先生门下侍候,以求得到先生的教诲。”但他的真实意图,是想来到关中,依靠哥哥廖堂来谋划搜刮财物。当时廖鹏正遇到被任命到南京任职的机会,他以母亲年老、不敢离开膝下为理由推辞,朝廷准许他留在京城奉养母亲。先生立即严厉地说:“听说你推辞南京的任命而不赴任,是为了奉养母亲;那么你又怎么能前往关中呢?即使想去,难道不考虑朝廷的命令吗?”廖鹏无言以对,立即快步退出,从此不敢来到关中。他暗中写信给廖堂说:“刘御史不是其他御史可比,你应当赶快避开他。”不久先生到任,立即纠察廖堂的不法行为,查明他的奸邪枉曲,捆绑他的党羽;一切危害百姓、蛀蚀国家的政事,全都剪除革除,没有留下余弊。凡是河南那种深藏钩取、巧取豪夺的手段,一点也不敢在关中施行。施行数月之后,官府清明,纲纪端正,百姓安居乐业。廖堂不能忍受,于是向皇帝上奏,又重金贿赂廖鹏的党羽来诬陷先生。皇帝于是派锦衣卫前来逮捕。逮捕先生那天,天地仿佛变了颜色,恶风震荡飞扬。百姓攀住车辕,甚至有人死在车辙之下【咸宁人郭镇死于车辙之下】,使车不能前行。在此以前,廖堂告诫有关官吏和下级官员,不许私下相送,送行者治罪;又派遣随从暗中窥探先生的行止,别人都不敢靠近。后来聚集的百姓有数万人,喧呼跳跃,哭声震动原野,仿佛将要因此引发动乱。廖堂害怕了,收敛自己的党羽,召回窥探的人,不敢再让一个人靠近车下。等到案件送达皇帝面前,皇帝终于察知这是诬陷,便把先生贬为金坛县丞。后来升任湖州府知府,又升任山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不久改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如今又将要升迁了。唉,在先生还没有来之前,百姓思念他,就像婴儿思念慈母;好不容易来了,如今又要舍弃他们而离去,百姓对他的感戴怎么会不更加深重呢?这是因为先生的心,没有一天不在关中;而关中百姓的心,也没有一天不在先生身上。况且先生前来主持学校教育时,扩大《棫朴》所象征的教化,开启玄牝之门,选拔奇异人才,删去繁芜、铲除枝蔓;士人接受教诲,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迅速。几个月之间,文风振兴,道义兴起;这又是各位士子所感戴、而百姓还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不忍先生离去的心意,怎么会不更加深重呢?思念先生,其他御史又怎么能相比?凭借这样的品行,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难道只是关中吗?难道只是关中吗?治道等人,都是先生考试选取的士人。于是我亲自见到了先生的善良和谋略,便记叙这些事情,借以同先生这样的人告别。先生品格高尚,行为义理峻洁,富贵、利益、通达没有一样能动摇他的内心;这些也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我另有文章记载,此处不再赘述。送华源防游南雍序【储巏】如今天下的士人到内廷参加考试,只有进士和岁贡士,才由御史监临、由禁卫环护,考试既严格又隆重。即使偶尔有贤良、遗逸之士被推荐来到朝廷,也不过是由有关官员考试,再把情况上报而已。建国初年,进士录取名额还没有确定,有一年发榜只取一百一十人;当时充任各部门、府署卿大夫的候选人,能够胜任职务并建立功业的,大多是岁贡士。承平日久,朝廷逐渐加以甄别,然而士人中自立自负、最终建立的功业不低于进士的,仍然常常有。到了如今,却渐渐比不上了。唉,难道人才远远不同于从前吗?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呢?祖宗取得天下后,在征战杀伐的余波中,正值儒学衰微熄灭、人才尚未兴盛之时,于是得到谁就任用谁。趁着国家强盛富足、人才精明奋发的时候,又用迅疾进取的气势鼓舞他们,同时以赏罚惩劝的实际措施相辅佐。当时的人才,怎么可以用科目类别来分别呢?如今却把众多士人一同招来供养,以年限限制学习,以年限选取贡生;贡生已经贡入,又以年限限制注选;将要选授官职,又以年限限制授官。年龄受到阻碍,地域受到拘束,学业荒废,志气沮丧;到了某一天考核功劳、核实成绩,却让他们与新进士人同等竞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夫天生人才,自足以供一世之用,虽时君世主各以意尚设科分类而求之,然大要不出其人也。故在汉则曰贤良文学、茂才孝廉,隋唐以后则曰明经有道、进士制科,使易其时更其目。吾见前之充贤良文学之选者,即后之明经有道其人也;后之充诗赋制科之选者,即前之茂才孝廉其人也。夫岂借才于异代哉?是则今之进士与嵗贡士,其初亦均是人也,特有司录用之法与士之自待其身者不同,故异时成就者遂差殊以观尔。脱今之世悉罢科举,而惟责郡国嵗贡士焉,则世之趋尚号进士者,又胥借是以出矣,岂能避有司之求,而借他涂以自见乎?吾友华君源防,笃厚而雅慎,明敏而通练,自少治进士业,勤且精矣。厄于造物者,屡试场屋不利,今年贡至春官,及入试,褎然占前列,词翰灿然,意气壮盛,缙绅多士皆器异之。事竣复游南雍,扬人仕于朝,及诸尝往来者,咸属。予言以赠巏,与源防同里闬,且有连交游最久。源防母孺人,居孀有节操,今年埀八十矣。源防以年而贡,非所好也,姑以慰母氏之心。巏故罄意所欲言者,以告南雍之士。异时有拟髙科、列膴仕,以才业闻于世,使人不敢例以嵗贡少之者,其在于兹乎?其在于兹乎!送郑先生知博白县序【储巏】始先生典教泰之日,巏年十七八,在诸生后,独奬与之间语,巏曰:“春秋一经,自先圣笔削后,厯数大儒笺释,微辞奥义,多阐白然,尚有可议者。予尝脱去传注,直取圣经读而玩之,其词简,其事覈,其义深,其理直。凡当时国君卿大夫之功罪,防盟征伐交聘之是非,中国四夷之内外,乱臣贼子之隠微,莫不昭然简册,有不待三传而见者。学者有得于是,则爲子爲臣,临大事决大疑,殆不难矣。”子质敏,可更授之。巏时方治毛诗,工举子业,弗暇,然冀有待焉。迨癸夘领乡荐,甲辰遂贡春官,与赐进士第,欲往授其説,不可得矣。嗟夫,学莫大于师友之益,古之人有越境去国従之游者,幸而即之,虽罹饥饿触厄难濒死,不忍去,诚以所乐在是也。巏幸先生临教之,且欲授以所自得者,挈而跻诸髙明之域,不可谓不过矣,而庸惰玩愒,卒不果従事,是可慨叹也已。又明年,巏授南京考功,先生亦满九载竢选于吏部,当道者重其才,超授知博白县,道过江东,巏谒之,先生曰:“予卑官也,借子稍有闻,子奚赠我?”巏曰:“先生明春秋经,剔去浮僞,独得圣人之粹精,其用力勤且久矣。巏虽不竟其业,博白之众必有豪特隽伟者在其间,又奚患乎无所传也?然昔者惟见于文字议论之间,今则得百里而治之,措诸政事而行其所学矣,是固先生夙愿也。”论者谓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防例,挟而治天下有余裕矣,矧一邑哉?敢以是爲赠。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三

译上天所生的人才,自然足以供一代之用。即使历代君主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旨设置科目、分类搜求人才,大体也不会超出这些人才。所以汉代称为贤良文学、茂才、孝廉,隋唐以后称为明经、有道、进士、制科,只是随着时代改变而更换名称罢了。我看从前充任贤良文学的人,就是后来所谓明经、有道的人;后来参加诗赋制科的人,就是从前所谓茂才、孝廉的人。难道还要向不同的时代借人才吗?由此可见,今天的进士和岁贡士,起初也都是同样的人才,只是有关官府录用的方法,以及士人自我要求的方式不同,所以后来成就显得有差别罢了。假使今天完全废除科举,只要求各郡国每年贡士,那么世上那些趋向、崇尚并号称进士的人,也都要借这个途径出仕,难道能逃避有关官府的选取,而借别的道路来显示自己吗?我的朋友华源防,忠厚而文雅谨慎,明敏而通达练达;从小学习进士业,勤奋而精专。只是受到造物者的困厄,多次参加乡试都不顺利;今年以贡生身份来到春官,参加考试后,文章出众,位列前茅,文辞灿然,意气雄盛,士大夫和众多士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事情办完后,又到南雍游学;扬州人在朝廷做官的,以及曾经与他往来的人,都来嘱托我写文。我写这些话来赠给巏。巏与源防是同乡,又有连续的交游,交情最久。源防的母亲孺人守寡而有节操,今年将近八十岁。源防是因为年长而成为贡生,并不是他本来的愿望,只是姑且用这件事来安慰母亲的心。巏所以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是要告诉南雍的士人。将来如果他拟定高科,位列显贵官职,以才学事业闻名于世,使人不敢再因为他只是岁贡士而轻视他,这大概就在此行了吧?大概就在此行了吧!送郑先生知博白县序【储巏】当初先生在泰地主持教育时,巏年十七八岁,位列诸生之后,先生唯独奖掖我,并私下对我说:“《春秋》这一部经书,自从先圣删削编定以后,历经许多大儒作注解释,其中隐微的言辞、深奥的意义,大多已经阐明,然而仍有可以讨论的地方。我曾经脱离传注,直接取圣经来诵读玩味,它的文辞简约,记事确实,意义深厚,道理正直。当时各国国君、卿大夫的功罪,诸侯之间盟会、征伐、聘问的是非,中国与四夷的内外,乱臣贼子隐藏的微情,没有不明白地记载在简册上的,其中有些不需要依靠三传也能看见。求学的人如果从这里有所领会,那么做儿子、做臣子,面对大事、决断大疑,几乎就不困难了。”先生资质敏锐,可以进一步传授给他。那时我正学习《毛诗》,专心于举子业,没有闲暇,但希望将来有机会。到癸卯年我考中乡试,甲辰年便贡入春官,又赐进士出身,想前去请教先生所传的学说,却已经没有机会了。唉,学问没有比得到师友帮助更大的益处。古人有越过境界、离开国家跟随老师游学的,幸而接近老师,即使遭受饥饿、触犯艰难、濒临死亡,也不忍离去,确实是因为他们所喜爱的正在这里。我有幸受到先生亲临教诲,先生还想把自己所得传授给我,携带我登上高明的境界,不能说不是过分的幸运;但我庸惰贪玩,虚度光阴,最终没有真正从事学习,实在令人慨叹。又过了一年,巏任南京考功,先生也任职满九年,等待吏部选授。当道者看重他的才干,破格授予博白县知县。先生路过江东时,巏前去拜见他。先生说:“我是卑微的官员,借助你的名声稍微有所闻,你为什么不赠送我几句话呢?”巏说:“先生通晓《春秋》经,剔除浮伪,独自获得圣人的精纯要旨,用力勤奋而且长久。巏虽然没有完成这门学业,但博白县的百姓中一定有豪杰、特出、俊伟的人,又何必担心没有可以传授的人呢?不过过去只能在文字议论之间表现出来,如今却可以治理方圆百里的地方,把所学安置在政务中施行,这本来就是先生的夙愿。论说《五经》有《春秋》,就像法律有条例,带着它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治理一个县呢?”我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三

送序送髙郡传序【王渐逵】天下之讲论有三,其上者曰问学,其次曰诗辞,其下曰戏谑而已矣。天下之进取有三,其上者身心,其次曰政绩,其下位秩而巳矣。予尝以此而求天下之大夫士,谈尚滑稽与夫时事之可乐可玩者,则丛首联袂,亹亹不倦;其论及古今诗文者,盖十之有二三焉;其进及于理义以共商确者,益少,殆十之一耳。又以此而求其心术之微,则叙年劳,究资次,或暗投以超捷,或巧取而多中;而叹老嗟卑之心,形于面目者,皆若人焉。其有志于当世之政务,懋绩勲庸者,亦鲜矣。而况于鋭意圣贤之学,求以治其身心,使无玷衅,无渗漏,不徒于讲説之虚文而己如此者岂特十之一,殆千百中之一者矣。是故吾盖有喜于广陵髙子也。方髙子之来教于五陵也,立师道,训生徒,考课劝惩,皆有程式,吾既巳异之。及闻甘泉翁讲学于天闗,大巡洪公率诸生而师事之,髙子则欣然首爲倡集,朝夕听讲不辍,又能左右而翼行之,使吾广文人得闻乎圣贤之学者,髙子之力与焉。是故吾盖有喜于髙子也。髙子语予曰:「学而时习者,不息而巳噫,髙子其知之乎?夫心者,不息之谓也。学问者,学此者也。进取者,进此者也。今夫天日行三百六十度而爲一周,明日又一周,厯万古而如是焉,不息也。今夫水自源泉而之溪涧,自溪涧而之江河,江河大矣而犹未至焉,直造于海。夫语天下之不息者,天与水而已矣。且夫天地人曰三才,人之名大矣,必尽其道然后称其名。彼蚊蚋虾蠓,攒缀于天地间,汩出汩没,腐溃而渐灭者,其可以语人乎?夫言而不及义,与夫孳孳于窥取位秩以自沾煦而无闻于世者,是亦蚊蚋虾蠓而巳矣。求事此者,其爲不息乎?是故予之观于斯,而重有所感之于髙子之行,其能巳于言作赠言。送方棠陵序【王渐逵】棠陵子昔在湖南,弃官而归,作逋吏,巢于山中,欲与桹溪鹁鸠相蜉蝣于天壤间,以自逃于世。然而巢未成,遂有吾广之命。棠陵子怅怅然而去之之广,又爲六羊僊人,欲跨西樵,覔罗浮,访稚川轩辕于飞云之上。然而羊未骑,遂有闽之命。棠陵子又怅怅然而去之之闽。夫棠陵子非不欲兼而有之也,物无二并,固造物者之意也。吾闻之道有所拘,时有所渝,智有所不用,行有所不俱。夫清虚寥寂之境,贤哲之士非所得而有,亦非所得而处也。惟夫草衣岩居,茹霞咽风之侣,天固怜而畀之。不然则其蹇拙者也。夫世之士,其贤足以长人,其才足以用世,则天必欲显其身,厚其养,殚其心志,劳其体而作之。虽欲与草衣茹霞之辈争一丘一壑,骈然杂处于清虚寥寂之滨,其势盖有不能也。夫棠陵子贤足以长人而不居,才足以用世而不发,此固天之所妬于物者,而棠陵乃一而有之,宜造物者之所吝而靳也。予病于拙,得以相羊山水间,异时歴览诸胜竆其变而归焉,当以大道盈虚之朕,天地冲漠之理,相与棠陵言之,棠陵其无惑也己。送李三洲序【王渐逵】青萝王子闻三洲李子之行,出青萝而送之。过于珠江,有客止王子而问之曰:“子何之?”曰:“闻三洲子之行,故出之。”曰:“三洲子何之?”曰:“之京师。”曰:“仕京师乎?”曰:“仕也。”曰:“吾之居此也,见子之所送者屡矣。其行者非子之戚,则其朋旧也,不然其晤而识者也。吾闻之,谷栖者无与于云飞之俦,草衣者不杂于圭组之类。吾子进不能与诸贤履运趣防、矫迹懋庸,退不能缅旷丛莽、含耀清实以自櫽括,爲子之课,其无歉乎?”王子曰:“甚哉子之固而狭也!夫与物同造者,贤达之机也;辟羣絶类者,曲士之见也。子不观夫着氏之族乎?或羽仪于天衢,或策名于简书,或淹迹于旅贾,或驰务于樵渔。联智并力,摅忱献劬。其处于家者,非病蹇则拙愚者也。劳逸互放,智庸异用,其爲营家则均也。今夫天下一大家也,民物一众属也,才劣一子姓也,作处一营济也。故契禹、巢、许,不以殊行而起妬者,一其衷也;参苓术附,不以异剂而甘和者,并其理也。故曰:‘不有行者,其何以输?不有居者,其何以储?’吾之送者,皆吾与也,才而共者也,克其家者也。吾所欲者,彼皆先之;不足者,彼皆裕之。吾之安于病而拙也,夫有二三子之在也,吾何歉乎?吾子之见,殆非达方之士矣。”客退,王子造三洲子而语之。三洲子曰:“博哉言乎!子其处矣。”王子曰:“子其行焉,吾爲子守之。”他日,闻有葛巾裒衣,翛然往来于罗浮白云之间,大书岩壑以张子之肖者,其必我也夫。送林巽峯序【王渐逵】

译送序 送高郡传序【王渐逵】天下的谈论有三种,最高的是问学,其次是诗文辞章,最低的只是戏谑。天下人的进取也有三种,最高的是修养身心,其次是建立政绩,最低的只是官位品秩。我曾用这三种标准来观察天下的大夫士人:谈论尚且滑稽以及时事中可以取乐玩赏的事情,便聚集在一起,挽手联袂,滔滔不绝;谈论古今诗文的,大概十人中有两三人;谈到义理而共同商量考订的,更少,几乎只有十分之一。又用这些标准来观察他们内心深处的心术,便看到他们叙说年资功劳,考究资格次序,或者暗中投机以求超越快捷,或者巧于迎合而多次得中;那些感叹年老、哀叹地位卑微的心情,流露在脸上的,都是这样的人。有志于当世政务、希望建立盛大功勋的人,也很少。何况那些专心研究圣贤之学,希望用来治理身心,使自己没有污点、没有疏漏,不只是停留在讲说的空文上的人,哪里只是十分之一,几乎是千百人中才有一个。因此,我实在为广陵高子感到高兴。当高子来到五陵主持教化时,树立师道,训导学生,考核课业,奖赏惩罚,都有章程制度,我已经觉得奇异。后来听说甘泉翁在天关讲学,大巡洪公率领诸生以师礼事奉他,高子便欣然首先倡议集合,早晚听讲而不停止,又能从旁辅翼、推行这件事,使我广文馆的人能够听闻圣贤之学,这有高子的力量。因此,我实在为高子感到高兴。高子对我说:“学习并且按时温习,不过就是不停止罢了。唉,高子难道懂得这个道理吗?所谓心,就是不停止。所谓学问,就是学习这个;所谓进取,就是在这个方面进步。如今太阳一天运行三百六十度而成为一周,第二天又运行一周,经历万古仍然如此,这就是不停止。如今水从源泉流向溪涧,从溪涧流向江河,江河已经很大了却还没有到达终点,直到流入大海。说到天下不停止的东西,不过是天和水罢了。况且天地人称为三才,人的名义如此重大,必须完全履行人的道理,然后才配称为人。那些蚊、蚋、虾、蠓,聚集在天地之间,忽出忽没,腐烂败坏而渐渐消灭,难道可以同它们谈论人的道理吗?说话却达不到义理,以及孜孜不倦地窥伺、窃取官位品秩来沾沾自喜、暖暖自得而在世上默默无闻的人,也不过是蚊、蚋、虾、蠓罢了。追求从事这些事情,能算不停止吗?因此我观察这些事情,对高子此行更加有所感触,不能停止于言语,所以作了这篇赠言。” 送方棠陵序【王渐逵】棠陵子从前在湖南,弃官归来,做一个逃避官府的吏人,栖居在山中,想和穿梭于天地间的桹溪鹁鸠、蜉蝣为伴,以此逃避世俗。然而巢穴还没有筑成,便有了我广府的任命。棠陵子怅然前往广府,又想成为骑六羊的仙人,想翻越西樵山,寻找罗浮山,到飞云之上访求葛稚川、轩辕黄帝。然而羊还没有骑上,便又有了福建的任命。棠陵子又怅然离开前往福建。棠陵子不是不想把这些愿望兼而有之,只是万物不能同时拥有两种状态,本来就是造物者的安排。我听说道有其限制,时有其变化,智慧有不能施用的时候,行为有不能兼顾的方面。那种清虚寥寂的境界,贤哲之士不是可以凭自己的愿望占有,也不是可以凭自己的愿望居处的。只有穿草衣、居岩穴、吸食霞气、吞咽清风的同伴,上天才本来怜悯他们而把这种生活赐给他们;否则就是因为他们困顿笨拙。世上的士人,如果贤能足以统率别人,才干足以为世所用,那么上天一定要显扬他的身份,厚待他的禀赋,竭尽他的心志,使他的身体劳苦而成就他。即使他想和穿草衣、食霞气的人争一丘一壑,成排杂处在清虚寥寂的地方,形势也大概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棠陵子贤能足以统率别人却不肯居于其位,才干足以为世所用却没有发挥,这本来就是上天对万物有所吝惜,而棠陵恰好两样都占有了,难怪造物者对他吝惜而不肯放行。我只是苦于自己的笨拙,因此能够在山水之间从容游荡。将来我游历各处胜景,穷尽它们的变化而归来时,应当把大道的盈虚征兆、天地冲和空旷的道理,同棠陵一起谈论;棠陵到那时就不会再困惑了。送李三洲序【王渐逵】青萝王子听说三洲李子要出行,便走出青萝为他送行。经过珠江时,有位客人拦住王子问:“您要到哪里去?”王子说:“听说三洲子要出行,所以出来为他送行。”客人说:“三洲子要到哪里去?”王子说:“到京师去。”客人说:“到京师做官吗?”王子说:“是去做官。”客人说:“我住在这里,已经见过您送行很多次了。那些出行的人,不是您的亲戚,就是您的朋友故旧,再不然就是与您相识相知的人。我听说,栖息山谷的人不能与飞上云天的同类为伍,穿草衣的人不能与佩带圭组的官员混杂。您进取时不能与贤人共同顺应时运、矫正行为、建立功业,退处时又不能远离荒野丛莽、收敛光耀、保持清白真实以自我约束;照这样计算您的作为,难道没有不足吗?”王子说:“您的见识多么固执而狭隘啊!与万物一同造化,是贤达者的机运;排斥群体、断绝同类,是偏狭之士的见解。您没有看见那些著姓家族吗?有的在天街上成为羽仪,有的在史册上登记功名,有的隐迹于旅店商贾之间,有的驰骋于樵夫渔夫的事业。大家联合智慧、并用力量,表达诚心、贡献劳绩。那些处在家中的,不是有病困顿,就是笨拙愚钝。劳逸彼此交替,聪明和平庸各有用途,但经营家庭却是相同的。如今天下就是一个大家庭,百姓万物就是同一群亲属,才能高低就像同一家族中的子弟,出仕和居家就是共同经营、相互救济。因此契、禹以及巢父、许由,之所以不因行为不同而互相嫉妒,是因为他们的内心相同;人参、茯苓、苍术、附子,之所以不因药性剂量不同而不能调和,是因为它们的道理相通。所以说:‘没有出行的人,靠什么输送?没有居家的人,靠什么储藏?’我所送行的人,都是我的同道,都是有才而能共同承担事情的人,都是能够成就家庭、成就国家的人。我想要做的,他们都先替我做了;我所不足的,他们都替我补足了。我安于自己的疾病和笨拙,正是因为有两三个这样的朋友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足呢?您的见识,大概不是通达事理的人了。”客人离开后,王子到三洲子那里,把这些话告诉他。三洲子说:“您的话多么博大啊!您就留下吧。”王子说:“您就出行吧,我替您守住这里。”后来有一天,听说有人戴葛巾、穿宽大的衣服,自在地往来于罗浮白云之间,在岩石山谷间大书特书,张扬子您的形象,那个人一定就是我吧。送林巽峯序【王渐逵】

王子曰:自百家众氏之起于周末,训诂之起于汉,科举之途之起于唐宋,天下之学日益支裂渝汩而不可救。然幸而不与之俱亡者,此心存焉尔。世之功利嗜欲之徒,又从而斵丧澌防之。其髙明之士起,往往复迷其途辙,人各以己见相臆度。及不可得,则又厌夫骈首昏汩而付之无可奈何。于是老佛二氏狡黠者出,竆吾所幸存不亡之心,窜易而倒置之,以愚弄斯世,遂有清净无爲之论,真空出世之説,鼓其术而嘘之。其髙明之士求吾圣贤之途辙不可复得,又不甘心骈首于波利昏汩之场,乃始悦其説爲可差异,方就而息肩焉。噫,亦可悲矣!使吾圣贤之学明,二氏者将怵心俛首之不暇,而何敢恣其邪遁乎?不幸圣贤之学不明,而二氏乃复窃其渣滓,反而鼓惑之。髙明者则曰:吾姑就此而息肩焉,吾非爱其术也。其救世者则曰:吾姑爲此説以苏昬汩之徒耳,然犹未敢明言以佑之也。今之时目爲髙明者,方且呼号而倡召焉,又爲之言曰:佛氏之教与吾儒无异。又曰:世儒之学巳落二乘矣。其无知之徒冒吾儒冠服而自蹈于异端,恣肆之归,复羣嚣而衍翼之。譬之厌渣滓者方甘于咀嚼,而不知精髓之爲美也;疲逆旅者方酣于鼾睡,而不知室家之爲安也。其愚不思亦甚矣。予自入都,闻其説盛行,乃深忧之。及求志于同官,而得巽峯林子焉。林子髙明之士,予幸承接慰,日相与论辨,始克合一。今又别予以去,而予之助复孤,又惧林子之行或厌玩于昬汩之世,乃姑托于彼而息肩焉,则非予之所望于林子也。吾于林子有友道焉,故于其行也以友道规之。送伦白山之留都司成序【王渐逵】夫陶冶之爲技,小技也。其爲用至急,爲利至溥。然弗得其工,则弗成。予里南海之濵,其乡二,皆以陶冶名。曰佛山者,是多冶业。冶者必▯其工而求之,丰其食饮,极其尊奉以事之。一有弗得,则不敢自专。专亦弗当,必求获而后巳。故佛山之冶遍天下。曰石湾者,是多陶业。陶者亦必侯其工而求之,其饮食尊奉之一如冶。故石湾之陶遍二广,旁及海外之国。然迷其所自,而谓人人皆能之。噫!使天下之人皆能善其技,则世可无工矣。使天下之人皆能善其性,则世可无师矣。故冶者,五金之范也。师者,五性之范也。予同年白山伦子,以宫谕擢爲南司成,教于成均。吾闻天地之气萃于东南,留都爲英哲之薮。然气太盛,则或溢而弥漫,跌宕而弗度,性乃弗衷,不能不望于人以范之。伦子裕德绩学,秉文而宪礼,魁于多方,弼于讲筵。是人之范,而斯世之所求者也。夫陶冶必善其工,而后可以周夫用。君子必善其道,而后可以成乎人。吾是以知伦子之大有所立也。伦子家魁冈,邻于佛山、石湾二工之业,其所素闻者。他日广铏垣囿,天下之至中,俾多善人以基王国,咸夸号于南海之濵,曰:“是能善陶铸人者,其必吾伦子也。”己送陈滦州序【殷云霄】云霄幼侍先君子爲昌黎,尝与燕赵少年走马古长城下,纵观竒阨险阻,诸部出没往来隙径,徘徊慨叹,欲问元顺帝比遁之道,而当时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治人矣。北覩大漠平沙漫草,浩浩无人行迹,令人有封狼胥、系单于之感。当先帝休养,华夏诸部不敢少有问塞上何如事,边吏日持名籍军门报喏,归卧无他事。军士往往抱稚子牧鸡豚,或挟弓矢猎狐兎焉。滦南有孤山,携椒浆防石上,歌西山之章,思起孤竹君二子者与之游,而不可得,涕泗交颐,竟怅然而返。特走碣石最髙峯,西望连岩邃谷,大麓多虎豹熊罴所伏。游东则大海浩渺,与天无际,隠隠数岛如鳬鸥泛泊洪涛巨浸中。兹其有飡沆瀣、挟日月、跨虬螭、招之倘来,相与共游八极之表者乎?自先君子以忧归,今二十年余,累忧艰遘疾疢,避冦盗,方且奔走南北,学爲吏,求升斗禄以养亲。昔时意气眊敝,殆不复存。今因陈君之行,而耿耿不尽忘,尚有感焉。昔尝与边故老言:「北平塞外多山谷险蔽,其山海诸闗乃边人入贡道路。夫有险则便以伏匿,识道则易以去来。」彼时常入云中、榆闗,独不来此,何?曰:「此正所当忧者。」时年少谩不复省爲何语,乃今知之。夫人情常怠于无虞,而祸患多起于所忽。近齐赵宋鲁间无籍辈啸聚十余人,左持弓,右仗数矢,驰呼千室之邑,开门坐公馆,炰牛豚,宴乐数日,令其徒分剽掠村落,掳子女玉帛,扬扬出城去,人无敢问者。正以承平久,民不知有兵革也。况北平自古匈奴数入之地,距今京师,轻骑可一二日至,可忽武备事不修哉?陈君慷慨多大节,其爲守当有出于簿领科例之外者,聊相与言之。送程君啓之任黄梅序【熊过】

译王子说:自从战国末年诸子百家、各姓氏兴起,汉代训诂学兴起,唐宋科举之途兴起,天下的学术日益分裂、衰败、混乱,已经不可挽救。然而幸而没有随之一起灭亡的,只是因为本心还存在罢了。世上那些沉溺功名利禄、嗜欲的人,又从中加以削弱、丧失和消磨。他们中有才智高明的人起来,往往又迷失了原来的道路,各人凭自己的见解妄加揣测。等到求不可得,便又厌恶众人并头陷入昏乱污浊之中,把一切归于无可奈何。于是老氏、佛氏两家中狡黠的人出现了,穷尽我们幸存而未亡的本心,把它窜改、颠倒,用来愚弄这个世道,于是便有了清净无为的论说、真空出世的言论,并鼓吹传播这些学说。他们中才智高明的人,寻求我们圣贤的道路却再也找不到,又不甘心并头沉沦在功利昏乱的场所,于是开始以他们的说法为可取、为与众不同,便靠近它来歇肩。唉,这也真是可悲啊!假使我们圣贤的学说明白显著,老氏、佛氏两家的人将惊惧而低头还来不及,哪里敢放纵地逃入邪说呢?不幸圣贤之学没有彰明,二氏反而又偷取其中的残渣,转过来鼓动迷惑世人。才智高明的人便说:我姑且依附这里歇肩罢了,并不是喜爱他们的道术。那些想救世的人又说:我姑且用这种说法来使昏乱沉溺的人苏醒罢了,但还不敢明白说出赞助它的话。如今被视为才智高明的人,正大声呼喊、倡导召集,又替它说:佛氏的教义与我们儒家没有不同。又说:世俗儒者的学问已经堕入二乘了。那些无知的人戴着儒者的帽子、穿着儒者的衣服,却亲自走入异端;他们放纵妄为的归宿,又成群喧嚣,替它扩张羽翼。譬如厌恶渣滓的人,反而甘心咀嚼渣滓,却不知道精髓才是美味;又如旅途疲惫的人,正酣然鼾睡,却不知道家庭才是安适之处。他们的愚昧、不加思考,实在太过分了。我自从进入京城,听说这种说法盛行,便深深忧虑。等到寻求同僚中志同道合的人,才得到巽峰林先生。林先生是才智高明的人,我有幸与他相接相慰,每天共同辩论,才终于归于一致。如今他又告别我而离去,我的助力再次孤单;又担心林先生此行或许会对昏乱污浊的世道感到厌倦,姑且依附它而歇肩,那就不是我对林先生的期望了。我和林先生之间有朋友的道义,所以在他出行时,便以朋友之道规劝他。送伦白山到留都任司成序【王渐逵】陶冶作为一种技艺,是小技;但它的用途极为急切,所产生的利益极为广泛。不过,如果得不到技艺高超的工匠,就不能成功。我家乡在南海之滨,那里有两个乡都以陶冶闻名。一个叫佛山,这里冶炼业很多。冶炼者一定要等候、寻求技艺高超的工匠,丰厚地供给他们饮食,极其尊敬地侍奉他们。一旦找不到这样的工匠,就不敢自作主张;即使自作主张,也一定不合适,必须求得工匠才停止。因此佛山的冶炼业遍布天下。另一个叫石湾,这里制陶业很多。制陶者也一定要等候、寻求技艺高超的工匠,饮食和尊奉同冶炼者一样。因此石湾的陶器遍布两广,并旁及海外各国。然而人们却忘了它们的由来,以为人人都能做。唉!假使天下人都能做好这种技艺,世上就可以没有工匠了;假使天下人都能完善自己的天性,世上就可以没有老师了。所以冶炼工匠,是铸造五金的模范;老师,是陶铸五性之人的模范。我同年进士白山伦先生,由宫谕升任南京国子监司成,在成均教书。我听说天地之气聚集在东南,留都是英才哲人的渊薮。但气势过于旺盛,便可能泛滥弥漫,放纵不羁而不守法度,人的性情于是不能中和,不能不期待有人来加以规范。伦先生德行充裕、学问深厚,掌握文章而以礼为法,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在讲席上辅佐教化。这是人们的典范,也是这个世道所求的人。陶冶一定要把技艺学好,然后才能周遍地发挥用途;君子一定要把道学好,然后才能成就他人。我因此知道伦先生必定大有建树。伦先生家在魁冈,邻近佛山、石湾这两个工艺发达的地方,他平素所听闻的就是这些。将来扩充朝廷的台垣园囿,导天下归于至中,使许多善人成为王国的根基,大家都会在南海之滨夸赞说:‘这个善于陶铸人才的人,一定就是我们的伦先生。’己 送陈滦州序【殷云霄】云霄年幼时侍奉先父在昌黎,曾经和燕赵少年在古长城下纵马奔驰,放眼观看奇特险要的地势以及各部族在缝隙小道间出没往来的情形,徘徊感慨,想询问元顺帝当年逃遁的道路,但当时的故老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已经太平了。向北看大漠平沙、漫野衰草,浩浩荡荡而没有人的踪迹,使人产生封狼居胥、系单于之颈的感慨。当先帝休养生息时,华夏各部族不敢稍有侵犯边塞,边吏每天拿着名册到军门报告,回来后躺下便没有别的事情。军士往往抱着幼子放牧鸡豚,有时带着弓箭去猎狐兔。滦南有座孤山,我带着椒浆到石上祭奠,歌咏《西山》之章,想起孤竹君的两个儿子,想和他们交游,却不可得,眼泪鼻涕交相流到脸颊,最终惆怅地返回。特意登上碣石最高峰,向西望去,只见连绵的岩石和幽深的山谷,大山深处多有虎豹熊罴潜伏。向东游览,则见大海浩渺,与天相接没有边际;隐约可见几座岛屿,像野鸭和海鸥漂泊停留在巨大的波涛和深广的海水中。这里难道有能够餐食沆瀣、挟带日月、跨骑虬螭、招来仙人,与之共同遨游八极之外的人吗?自先父因忧患辞官归家,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屡遭忧患、艰难和疾病,躲避寇盗,如今又奔走南北,学习做官,只求得到升斗之禄来奉养双亲。往日的意气已经衰败疲惫,几乎不再存在。如今因陈君出行,往事的耿耿之情没有完全忘却,仍有所感。我过去曾和边地的故老谈论:‘北平塞外多有山谷险要隐蔽之处,山海诸关是边民入贡的道路。有险要之地,就便于埋伏藏匿;熟悉道路,就容易来往。’那时我常进入云中、榆关,唯独没有来这里,为什么呢?他们说:‘这正是应该忧虑的地方。’当年我年轻轻率,不再追问这是什么话,如今才明白。人心常常在没有忧患时懈怠,而祸患多从忽视之处发生。近来齐、赵、宋、鲁之间,有一群无籍之徒聚集十多人,左手拿弓,右手握着几支箭,奔驰呼叫着进入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打开城门,坐进公馆,宰牛杀猪,宴饮作乐数日,又让同伙分头抢掠村落,掳走子女和财帛,扬长出城离去,竟没有人敢过问。正是因为太平日久,百姓不知道还有战争。何况北平自古就是匈奴屡次入侵的地方,距离如今的京师,轻骑一两天便可到达,怎么能忽视而不修整武备呢?陈君慷慨而有大节,他任太守时应当有超出文书和常规之外的作为,所以姑且和他谈这些。送程君启赴任黄梅序【熊过】

往予少,曹南王先生试渡泸论,予献词曰:“此在兵法,齐桓盟江黄,近是矣。”曹南先生大竒其旨,课第一。然乃挟防坐谈耳。及予涉江汉之波,道黄梅,出广济而北,以达于宋墟,视其山川之纠委,而登破头冯茂之山,盖见所谓黄者矣。其人无不魁杰精▯,时平则或隠于异学,其幸有事而萌芽,其回翔咆哮之心者,亦其风气也。及予欲从问彭茔、徐真逸之原起,而思所以消弭之,则其遗俘皆老化澌尽而不能知,盖有道之长而相安于无事久矣。倚伏感通,则亦何常之有哉?然予观春秋之文,荆失黄则中国盛,僣端少戢;及其灭黄,则滑夏终,春秋不复可制也。诗曰:“荆舒是惩”,惩荆舒者,宁不视黄爲轻重哉?吾与程子君啓共传经爲同舍生,予试论时,君啓及见而商之。予歴黄而询彭徐之故,则未尝与君啓同也。今君啓乃防牒爲黄梅令,习闻猾夏奸宄之故,而又思其平治之久,以察于倚伏感通之机,其奚以爲政治耶?或曰:“民之多辟縁情而生,今在亟反之,顾治情以复性,何如耳?安论风气也哉?”破头冯茂之山,其人率称▯忍,而其教大以纵情爲害矣。倘能尽人而有以教之,则于化民成俗之本有所获耶?其果能惩荆舒猾夏奸究之习耶?予方坐罪谪滇,将遂渡泸以去。滇泸者,庄蹻所建治,其与黄皆于楚事有连,其不忘交相儆者,亦予与程子之义也。呉渐磐迁賔州叙【任瀚】余自嘉靖中谢病还山,与海内知旧故人不相寒温者垂四十载。虽复当涂有气力人,时节相推挽,然未敢尽谓心相知也。万厯中,黔南有渐磐呉君者来。君始分训西充,走百里乃至嘉陵江上,至即访予陶父钓台,共坐沧浪烟雾中,班荆相晤,语籍籍若平生驩。君饱厌经术,每言下輙有领悟,防得孔顔学问宗防。其练晓世务,有汉庭老吏所不及,与商确古今人物,大都进处士而退奸雄,不少假借。故一时里中子有气焰熏天者,皆漫不省顾。予则垂纶江汉,客有过之而不问者,唯君嵗时伏腊,赍斗酒相劳苦。时复搜竒猎险,往往爲豪吟大什相倡和,凡数更寒暑不衰。求之古人,虽延陵季子之髙义不能过也。嗟嗟!吴君殆余所谓心相知者哉!自今爲县博士,置讲座,立诸生舘下,日勤占毕。至秋以明经选举者数倍往时。开府澽濵张公闻其贤,下檄奬劝,谓剑南数十州作士无倦,励行有方者独吴君一人。髙皇帝昔在建康,尝取一县教谕张九韶,召对阙下,赐制曰:“韶德重行纯,学博而言信,可史馆著作。”其晋官翰林编修。嗟嗟!吴君髙义有古道,经明行修,善作士,持正不阿。使在穆陵开国时,其授知主上,供奉起居,未知与九韶孰专。今且量迁賔川郡博,賔川吴君之故国也。移君所以教西充者往教賔川,有异道哉?若乃承明著作之官,如文雉在庭,羽毛徒侈,而雊声不恊宫商,非吾所宜望吴君者,故畧之。送故人赵别驾辞永康序【任瀚】往予供奉阙庭,一时馆阁贵游子弟,多天雄、瀛海文献旧家。有赵左峯者,弱冠长须,善谈兵,相见昭王台下。盖燕赵间多闻慷慨士也。后来予以抗疏还山,二十年间与赵君如隔世矣。今上嗣位五载,予方遵蔡防,探竒禹穴,吊先秦蜀太守故墟,沬水离堆,神君囚怪龙处,见雄城百雉,闗塞纡囘,埤堞齿齿,跨巉巗而出,悬谯飞观,矗矗上薄云霄,是爲灌城。问专符者谁,则瀛海赵左峰也。咦,胡爲来哉?按君起晋阳幕,歴佐仆卿,徙阆州别驾,督饷永康军,计前后在官凡六考。至是当国者始疏君年劳,奏上,才得以二千石守径州。不己太迟暮耶?人臣居今世,方柄直▯,不鑚刺窟穴,乃至白首陆沈边州,如吾左峰者,真一时守道明义烈丈夫哉!君既综理边饷,又兼领灌符,一毛无所取求。康军故多戎垒,系雪山三镇通津,自君増缮楼橹敌台,谨闗梁斥堠,羌人不敢出没。塞上碉房,敌无复拥捩。石下中行旅运卒往来饷道,如走唐除。维州西近雪山,古所称无忧城者,今其在永康矣。予将泛扁舟,南浮潇湘洞庭,君适来辞我,东行出褒斜,走咸阳原上,伯劳飞燕,此生岂复有相见时?骊驹在门,江声呜咽,分手闗塞风烟,惘然爲君作垂老别。送五岳陈公升福建按察使序【任瀚】

译从前我年轻时,曹南王先生考试《渡泸论》,我献上文章说:‘这在兵法上,就像齐桓公会盟江、黄诸国,近似于此。’曹南先生认为我的主旨非常奇特,评为第一。然而那只是带着防备坐而论道罢了。等到我渡过江汉之水,经过黄梅,从广济向北,抵达宋墟,观察那里的山川盘曲回绕,又登上破头、冯茂二山,大概才见到了所谓‘黄’的情形。那里的人没有不魁梧杰出、精悍紧勇的,天下太平时有的便隐居于异端之学;一旦有事,他们便萌发出来,那种回旋飞翔、咆哮奋发的心气,也正是当地风气所造成的。等到我想追问彭茔、徐真逸的根源,思考消除它们的办法时,他们遗留下来的俘虏都已老去、化为尘土而消尽,无法知道了,大概这里有道之长久存在,并且长期相安无事吧。祸福相因、感应相通,难道又有什么常态吗?然而我看《春秋》的文字,荆国失去黄国时,中原强盛,僭越的势头稍稍收敛;等到荆国灭掉黄国,中原终于被扰乱,《春秋》也再不能加以制约了。《诗经》说:‘惩罚荆、舒。’惩罚荆、舒,难道不应当看黄国来衡量轻重吗?我与程启君共同传习经学,是同舍学生;我考试写《渡泸论》时,程启已经见到并和我商量过。我经过黄梅而询问彭、徐二人的缘故,却不曾和程启君同在一起。如今程启君竟凭防牒任黄梅县令,熟悉听闻扰乱中原的奸邪祸患,又思考这里长久太平的情形,以察看祸福相因、感应相通的机理,他将凭什么来施行政事呢?有人说:‘百姓的许多罪恶,都是随着情欲产生的;如今正应当迅速使他们改过,只要治理情欲以恢复本性就够了,哪里还用谈风气呢?’破头、冯茂山一带的人,大都自称宏忍,可是他们的教法却极力把放纵情欲视为祸害。假如能够把每个人都教导好,是否就能在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根本上有所收获呢?果真能够惩治荆、舒扰乱中原的奸邪习气吗?我正因获罪而被贬到滇地,将要渡过泸水离去。滇、泸之地,是庄蹻所建立和治理的地方,它与黄梅都和楚国的事情有关;不忘记彼此交相警戒,也是我和程先生的情义。吴渐磐迁任宾州叙【任瀚】我自嘉靖年间因病辞官归山以来,和天下旧交故人不相互问候,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即使有当权而有势力的人,时常按时节相互推挽,却也不敢完全说是心心相知。万历年间,黔南有位渐磐吴君来到这里。他起初分发在西充任训导,奔走百里才到嘉陵江边;一到便来拜访我在陶父钓台的居所,我们共同坐在沧浪烟雾之中,分荆而坐,相互会面,谈论纷纷,仿佛平生就已欢聚。他饱学而厌恶空疏的经术,每次说话往往都有领悟,确实得到孔子、颜回学问的宗旨。他熟悉通晓世务,连汉廷老吏也有所不及;和他考订古今人物,大多推许有操守的士人,斥退奸雄,从不稍加宽贷。因此当时乡里那些气焰熏天的人,他都全然不去理会。我则在江汉垂钓,有客经过却不来问候,只有吴君每逢岁时伏腊,带着一斗酒来慰劳我。又时常搜寻奇景、探访险境,往往作豪迈长诗互相唱和,历经数次寒暑而兴致不衰。若拿古人来比较,即使延陵季子的高义也不能超过他。唉!吴君大概就是我所说的心心相知的人吧!后来他担任县学博士,设置讲座,招收诸生在馆舍学习,每天勤勉于诵读。到了秋天,以明经选举的人数是往年的几倍。开府澽滨的张公听说他的贤能,下檄文加以奖励,说剑南数十州中,作育士人而不知疲倦、砥砺品行而有方法的,只有吴君一人。高皇帝从前在建康时,曾选取一县教谕张九韶,召到宫阙之下应对,赐给制书说:‘张韶德行厚重、操行纯正,学问广博、言语可信,可以在史馆任著作。’于是升他的官为翰林编修。唉!吴君有古人的高尚义气,经学明白、品行修洁,善于作育士人,持守正道而不阿附。假使他处在穆陵开国的时候,负责侍从君主、供奉起居,不知和张九韶相比谁更专长。如今将按资历升任宾川郡博士,宾川是吴君的故国。把吴君用来教导西充的办法移去教导宾川,难道会有不同的道理吗?至于承明殿著作这样的官职,如果像文雉立在庭中,徒然夸耀羽毛,而鸣叫声又不合宫商,那不是我所应当期望于吴君的,所以略而不谈。送故人赵别驾辞别永康序【任瀚】过去我在宫阙侍奉,一时馆阁中的贵游子弟,大多是天雄、瀛海一带有文献传统的旧家子弟。有个赵左峰,年方弱冠却已经蓄长须,善于谈论兵法,我在昭王台下与他相见。大概燕赵之间本来就多慷慨有气节的人。后来我因抗疏获罪归山,二十年间和赵君如同隔世。今上继位五年,我正沿着蔡防,探访禹穴,凭吊先秦蜀郡太守的故墟、沬水离堆以及神君囚禁怪龙的地方,看见雄城高达百雉,关塞曲折,城墙女墙排列如齿,跨越险峻山岩而伸展出去;悬空的谯楼、高耸的飞阁,直直地向上逼近云霄,这就是灌城。询问掌握专符的人是谁,原来是瀛海的赵左峰。咦,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按说赵君从晋阳幕府起家,历任仆卿的佐官,调任阆州别驾,督办永康军粮饷,前后任官总共六次考核。到这时当权者才列举他的年资劳绩,上奏朝廷,才使他得以凭二千石的待遇出任径州太守。这不是太迟暮了吗?臣子处在当今世道,正应当执持正直之弦;不去钻营刺探权势者的窟穴,却到了白头还沉沦在边州,像我的左峰这样的人,真是一时守道明义的刚烈丈夫啊!赵君既总理边地粮饷,又兼掌灌城符印,一丝一毫也不取求。永康军过去有很多戎垒,连接雪山三镇的通道;自从赵君增修楼橹、敌台,谨慎守护关梁和斥候,羌人不敢出没。塞上的碉房,敌人再也不能据守侵扰。石下中行旅和运粮士卒往来于粮道,如同走在唐代的道路上。维州西边靠近雪山,古人所称的无忧城,如今就在永康了。我将乘一叶扁舟向南,漂游潇湘、洞庭;你正好来向我辞别,向东出褒斜,奔走在咸阳原上。伯劳和飞燕各自飞去,这一生哪里还会有再相见的时候?骊驹已经停在门前,江声呜咽;我们在关塞风烟中分手,我惆怅地为你写下这篇《垂老别》。送五岳陈公升任福建按察使序【任瀚】

往余待罪宫坊,尝与沔阳童士畴共结诗社,则闻竟陵郭外有所谓苏山公者,盖蔚然以诗名家,其人朴忠亮节,有古道,亟欲一见而不可得。后二十年乃得见其子玉叔,嘉陵江上,殆郢、鄂、湘、汉间竒崛士也。玉叔自业爲童子,便欲以辞赋雄天下,近如秦淮、嵩少、岷峨、黄蓬诸作,累数百万言,各编次成帙,虽寝苫枕块,亦复不废爲诗。其宦辙所至,遇海内知名能文辞者,无不徧徴其言,以爲叙引,并刻梓行世。古今萟文之家,躭其事,力作不厌,如玉叔者,其亦大劳苦哉!又僻好山水,履齿所蹑,半天下。至其提衡横校,分部方隅,先后政绩多在蜀,今转爲按察使,当去蜀入闽。孔门囘路之徒,有逺行必先问其友何以处我。玉叔每过访,尝谓余「节视听,啬养神气,毋使思虑营营以劳吾生」,其所谓处我甚厚。是行也,太守潮阳周君问何以赠陈使君者,余即玉叔言以告,诚不愿玉叔劳劳以取诗爲也。天下萟文之学,亏神气,伐性命者,莫毒乎诗!丈夫生世,不患不能树勋立名,患不闻道。诗胡以爲哉?楚有三闾大夫者,古之达道人也。其言曰:「道可受不可传,无滑而瑰,乃将自然,一气孔神,于中夜存虚以待之乎?无爲之先,其道盖出于空峒丈人,黄帝、尧、舜氏之师也。」玉叔谓余「节视听,爱养神气,无使思虑营营」,近之矣。吾盖即此以忠玉叔行,以观其后,诗胡爲哉?是日饮饯江门使君,起传令座客有谈诗者,其罚之斗酒。送节推泗山唐君考绩序【任瀚】自郡县既张,府各置帅,以当列侯,统理其上,然必佐之节推,分理羣刑,参听其中,是爲司法参军。凡郡县狱岸有所不直,监司部使臣所不得就平者,咸听节推闗决谳报,嵗终上之司冦,以佐嘉石肺石之政。其爲补益国宪最重,故朝廷近侍缺人,唯节推例得补台谏官。自非老成有干局,谙晓世务,聪明悬照,隠伏即与之司理参军,不一日安也。唐君爲顺庆节推,既三年,详谨通练,岸无寃狱,诸有所平反,皆强力自任,与当途争可否。其出案州帑币储胥,登记钱谷増耗细入毛髪,一切冒破侵渔干没等▯,发摘殆尽,吏无敢黩货爲奸。明年当上计阙庭,受殿最考功氏制曰:「考绩别官能也。」一时理铨事者知君名,且将爲台谏贺得人,公之道自此其大行尔乎?予惟唐君爲节推执法任事,与当途争可否,其爲殿最在冢宰考功。后来爲御史爲谏议大夫,抗疏承明,与天子争可否,其爲殿最在天下后世,责愈重则其爲殿最愈大。若乃鹿鹿承望风指,附气力人以取显官,即使防然坐政事堂,平章军国,其于殿最无取也。夫其于殿最无取也者,又恶用考绩爲?送桃溪潘年兄还六安序【张岳】六安潘君宗鲁与余辈同登进士,除行人。己夘夏同以罪落职,来爲南京国子学正。于时诸司同去官者若干人,来南都者若干人。其在国学则黄君子忠、刘君伯绣、李君民望、潘君及余张某维乔也。夫有罪之人,宜置之山陬海澨、荒僻险恶之境,使之颠困愁苦,欲去不可得,然后足以大惩其心。若夫通都大邑、纷华钜丽,乃达官贵士所以优劳养望,而非罪人所宜。余辈防天子寛恩,来假食息于此,又幸职局多暇,得以深居念过,图求自新,以故日无不防防,必指摘瑕疵,互相铲剖。当其意有相得处,伸眉抵掌,哑然大笑,僮仆左右至相盼骇愕,不解其爲何事。嗟夫!某尝观古人之爲,有登山临水、徘徊瞻眺,或欲逺游僊去,以销不竆之感者,彼于外物达矣,而未足以语尽性乐天之君子。吾数人者,岂敢自谓何如?要其心求勿肆焉尔矣。未几,潘君以太夫人年老疏病乞归。君才识明达,吾辈取法,乃欲敛而养诸桃溪之濵,其如吾辈何?然某闻之,士或终日接膝,心不相知,而有神交于千里之外者,必有以也。心天心也,理天理也。山林薮泽与广都大衢,所见莫非天者,黙而成之,盖有不言语而孚、不形骸而合者矣,况余辈之密欵于君耶?君将行,诸君皆有诗,谓其宜以言赠。某不佞,恶能言?言其不能释然于别者如此,以见吾数人之情焉耳。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作【吕柟】

译过去我待罪于宫坊,曾和沔阳童士畴共同结成诗社;当时听说竟陵城外有一位所谓苏山公的人,大概以文采蔚然、以诗歌成名,其为人朴实忠厚、明达有气节,具有古人的道义,很想见他一面却没有机会。二十年后才见到他的儿子玉叔,在嘉陵江边,真是郢、鄂、湘、汉之间奇异峻拔的士人。玉叔从学习做童生起,便想以辞赋雄视天下;近来的《秦淮》《嵩少》《岷峨》《黄蓬》等作品,累计已有数百万字,各自编排成卷,即使居丧睡草席枕土块,也仍然不停止作诗。他所任官职所到之处,遇到天下知名而能写文章的人,无不广泛征求他们的文字,作为序引,并刻印传播于世。古今以文章著名的人,沉溺于这种事业,竭力写作而不知厌倦,像玉叔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非常劳苦吗?他又偏爱山水,脚步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到他主持考核、分巡各地时,前后政绩多在蜀地;如今转任按察使,将要离开蜀地进入闽地。孔门中颜回、子路一类的人,远行时一定先问朋友应当怎样对待自己。玉叔每次来访,曾对我说:‘节制视听,谨慎保养精神元气,不要让思虑纷纷扰扰来劳累我的生命。’他所说的对待我的办法很厚重。这次出行,潮阳太守周君问应当拿什么赠给陈使君,我便把玉叔的话告诉他,实在不愿玉叔劳碌奔波,只为了求取一首诗。天下文章之学,损耗精神元气、伤害性命,没有比诗更厉害的了!大丈夫生在世上,不担心不能建立功勋、树立名声,只担心听闻不到道。诗有什么用呢?楚国有位三闾大夫,是古代通达大道的人。他说:‘道可以接受而不能传授,不要扰乱它而使它奇异,它将自然而然;一气极其神妙,难道要在半夜保持虚静来等待它吗?无为之先,大概出自空峒丈人,他是黄帝、尧、舜的老师。’玉叔对我说‘节制视听,爱惜保养精神元气,不要让思虑纷纷扰扰’,与此相近了。我大概就根据这些话来忠告玉叔此行,并观察他的后日;诗有什么用呢?这天在江门使君处饮酒饯别,我起身传令座中客人,谁谈论诗,就罚他饮一斗酒。送节推泗山唐君考绩序【任瀚】自从郡县制度建立,各府设置统帅,地位相当于列侯,统辖治理属地;但一定要有节推辅佐,分掌群狱刑罚,共同审听其中的是非,这就是司法参军。凡是郡县狱讼有不公正之处,监司、部使臣不能亲自处理平反的,都听凭节推审决、判谳、上报;年终上交司寇,以辅助嘉石、肺石的政务。他对于补益国家法制最为重要,所以朝廷近侍职位有空缺时,按例只有节推能够补任台谏官。若不是老成而有才干谋略、熟悉世务、聪明洞察,案件一隐伏就交给他掌理司法参军,便一天也不能安稳。唐君任顺庆节推已经三年,详慎谨严,通达练熟,案件中没有冤狱;凡有平反之事,他都竭力亲自担当,与当权者争论可否。他查出案卷中州府钱帛储积的情况,登记钱粮增减,细微到毫发;一切虚报支破、侵吞渔取、侵没等弊端,几乎全都揭发出来,吏员不敢贪污财货、作奸犯科。明年他将上京接受考核,接受殿最考功官按照‘考核政绩是区别官员才能’的制度评定。一时主管铨选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并且将要为台谏官得到人才而庆贺。唐公的仕途从这里将大大展开吧?我想,唐君任节推时执法任事,与当权者争论可否,他在殿最中的等第取决于冢宰考功。后来他做御史、谏议大夫,向承明殿上抗疏,与天子争论可否;他的殿最等第取决于天下后世,所负的责任越重,他的殿最也就越高。至于那些碌碌无为、迎合上意,依附有权势的人来取得显贵官职,即使安然坐在政事堂,参与评议军国大事,他们在殿最上也没有可取之处。既然他们在殿最上没有可取之处,又何必使用考绩呢?送桃溪潘年兄还六安序【张岳】六安的潘宗鲁君和我们同年考中进士,被授任行人。己卯年夏天,他和我们一起因罪被罢职,来到南京任国子监学正。当时各司中一同离职的有若干人,来到南都的也有若干人。在国子监的,有黄子忠君、刘伯绣君、李民望君、潘君以及我张维乔。不久,潘君因为太夫人年老而且疾病缠身,请求归养。潘君才识明达,是我们这些人的取法对象,如今却要收敛才华,到桃溪岸边奉养母亲,这对于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呢?然而我听说,士人有的整天相对而坐,心却互不相知;也有的相隔千里却心神相交,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心是上天之心,理是上天之理。山林薮泽和宽广的都市大道,所见无非都是天;默默生成万物,大概有不必用语言却彼此信服、不凭形体却彼此契合的东西,何况我们和潘君之间情意深厚呢?潘君将要出行,诸君都有诗,认为应当用言语赠别。我没有什么才能,哪里能说得好?姑且说出我不能释然于离别的心情,以此显明我们几个人的情谊罢了。《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作【吕柟】

南礼部精膳郎中李邦良有衢州太守之命,乃偕其僚问衢州曰:“此地前有四守,率被讼去,而遂又薄朋多病,奈何?”泾野子曰:“前四守之去,恐非皆衢人之罪也,必其心衢人多未之知耳。”邦良兹往,当使衢人皆知其心乎?知其心而民之不悦者鲜矣,又何难于衢州?邦良亦尝闻汉张骞之竆河源乎?西至葱岭,山星宿海,所经之地多浡泥、古理、淡巴、婆罗、阿哇、忽鲁之种,其生率兽心、鸟喙,非人所居也。骞往返数年,未尝有害。又闻夏大禹之导江汉乎?南至彭蠡、洞庭,所游之处或岣嵝、祝融、酉阳之险,三峿、匡庐、龙防、储潭之阻,其幽灵神奸、▯怪,非人所安也。禹往来且八年,未逢其害。盖骞之心,人皆知其爲竆河源以通逺,非有他意也,虽虎豹犀驼亦皆遁避矣。禹之心,人皆知其爲除水患以安人,非有异谋也,虽魑魅魍魉亦皆潜匿矣。若使邦良之在衢也,爱其狮橘以赂上官,朝取十筐,暮取百筥;喜其藤纸以厚私室,日取十一,月取十千,则其心诚衢人所不知,固有怒及橘藤之少而怨及筐筥之大者矣。恐四守者之去亦繇是也。若使邦良之在衢也,见姑蔑之南,自烂柯以至于九龙、浮盖之间,凡常山、江山之区,有田数千顷,此不治其塘洲者鞭其背,彼不修其陂塍者笞其肤,农隙方殷之日,无或少息焉。太末之北,自峥嵘以至唐台、石门之处,凡龙游、开化之野,有桑数万株,不浴种者桎其足,不盆缫者梏其手,蚕月方竟之时,无或少逸焉。则见三衢之人莫不曰:“鞭笞我者非厉我也,欲我之有食也,男歌于野矣;桎梏我者非贼我也,欲我之有衣也,妇勤于机矣。”则我邦良之心如白日悬天,清流在地,莫不仰其照临而借其润泽,尚有一夫不知者哉?虽鲁公仪、郑子产、汉黄覇、龚遂皆可颉顽矣,安可与前四守者论髙下耶?且邦良质直好善,躭学不倦。尝仕北礼部,于法有违,亦持之而陈义。发言于我,则固已有父母斯民之本矣。此其志意风声,衢人己先知之。前云者,因邦良自逊之言而解之也。送刘任丘序【吕柟】畿甸之县,如任丘,壮大而又诗礼文物之地者也。任丘之卿大夫,率求于太宰,选于众,得吾友静斋刘子克艰以授之。于是吾乡缙绅,皆欲赠之言,而谓予与静斋少同师长,同学强且艾,恒同游,宜有以言之也。五月之望,予饯静斋于西郊。静斋离席曰:「守臣闻诸君有成言,属予守臣之与子交也,非一日矣。若不廉,守臣能絶之,不必教;若不公,守臣能絶之,不必教。守臣如有不然,他日何以见吾子也?惟夫事至而明有不及,政行而法有不立,则守臣日夜惴惴而望子以示之者也。」吕柟曰:「政自正德以来,民力屈思盗而不思良,民俗颇思争而不思睦,今几二十年,皆爲之吏者贪私教之也。今子巳能廉且公,是何有于任丘而忧夫不明不法邪?虽然,今有明镜于此,可以别毫厘照遐隠,非不亮也;使顿置而侧安之,则虽以视妍者,只见其耳目偏容貌陋,亦可恶矣。今有峭壑于此,足以止陵越杜侵犯,非不法也;使引索而驾木焉,则虽以视懦者,祗爲开蹊径济其交眤,亦可狎矣。是故君子惟恐不廉,不患不法;惟患不公,不患不明。故夫子以不欲止盗,而公仪子以防织拔葵能治鲁也。」曰:「若是则廉公亦非易事乎?」曰:「然。子不见终南山之禅子,真士耶?隠幽岩处暗室,不接人三十年,以爲既定寂,仙佛可坐而得也。一日有友携入长安城,过栁市以东,粉娥黛姬,妖声艳曲,触目而塞耳,遂忘其三十年之爲功也。」「周京之士,年己耆耋,家蔵古度旧衡,自谓传自夏商,以准物不爽分寸锱铢者也。他日入于秦市,鞅诮其尺,冉讥其引,睢改其锤,泽移其系,于是或以千钧爲轻,或以尺布爲长,而不自知也。」「曰:廉公之难,亦至此乎?然则何以至之?曰:吾东郊之圃,有株桑,其上鸤鸠生数子,朝饲之自上而下,夕饲之自下而上,虽有争者亦不乱其次以与之,未几数月其子皆喙刚而羽徤,无或不能飞者矣。吾西隣有老媪,生数女,长如西施,已嫁矣;次者寡髪,次者粗眉,次者面黒如漆,次者耳短。吉士过而弗问也。媪乃谋诸姆氏,剪髪与髦,出铅与画眉,倾奁中脂以糚之,改其环重十铢。三年之内,数女皆嫁焉。于戏!子诚如东圃之鸠,明奚不行?子诚如西隣之媪,法奚不立乎?订顽之言如隣媪,砭愚之言如圃鸠。是故仁则能絶不廉,义则能絶不公。惟仁与义,子其勉之。又何患明之不及,法之不立耶?不鄙予言,请以为赠。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四

译南礼部精膳司郎中李邦良奉命出任衢州太守,于是和同僚谈及衢州,说:‘这个地方前后有四位太守,大都被诉讼赶走;后来又身体单薄、疾病很多,怎么办呢?’泾野子说:‘前面四位太守的离去,恐怕不全是衢州人的过错,必定是他们的心意有许多衢州人还不知道。’邦良这次前往,应该使衢州人都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的心意,百姓不喜悦的就少了;这样治理衢州又有什么困难呢?邦良也曾听说汉代张骞穷究黄河源头的事吗?他向西到葱岭、山星宿海,所经过的地方有许多浡泥、古理、淡巴、婆罗、阿哇、忽鲁等族,他们大多兽心鸟嘴,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张骞往返数年,却不曾受到伤害。又听说夏代大禹疏导江汉的事吗?向南到彭蠡、洞庭,所游历的地方有岣嵝、祝融、酉阳的险峻,三峿、匡庐、龙防、储潭的阻隔;其中幽灵神怪、鬼魅妖怪,都不是人可以安居的地方。大禹往来将近八年,也没有遇到它们的伤害。大概张骞的心意,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穷究黄河源头、沟通远方,并没有别的意图,所以即使虎豹犀象也都逃避了。大禹的心意,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消除水患、使百姓安居,并没有其他阴谋,所以即使魑魅魍魉也都潜藏不出。假使邦良在衢州时,爱惜当地的狮橘,便拿它来贿赂上官,早晨取十筐,晚上取一百筥;喜爱当地的藤纸,便用它来充实自己的私室,每天取十一,满月取一万,那么他的心意确实是衢州人所不知道的,当然就会有因为橘子少而发怒、因为筐筥太大而怨恨的事情了。恐怕前面四位太守的离去也是由此造成的。假使邦良在衢州,看到姑蔑以南,从烂柯山直到九龙、浮盖之间,凡是常山、江山的地区,有田地数千顷,便鞭打那些不治理塘洲的人;有田地不修整陂塍,便笞打他们的皮肤;农闲正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稍稍休息。太末以北,从峥嵘直到唐台、石门一带,凡是龙游、开化的田野,有桑树数万株,不浸浴蚕种便给他脚上加桎梏,不用盆缫丝便给他手上加枷锁;蚕月将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稍稍逃逸。那么三衢百姓没有不说:‘鞭打我的人不是要虐待我,而是希望我有粮食,男子已经在田野歌唱了;给我加桎梏的人不是要害我,而是希望我有衣服,妇女已经勤劳地在织机旁劳动了。’这样,我们邦良的心意就像白日高悬天空、清流流在地上,人人无不仰望他的照临、借取他的恩泽,难道还会有一个人不知道吗?即使鲁国的公仪休、郑国的子产、汉代的黄霸、龚遂,也都可以和他相抗衡了,哪里还可以拿他们和前面四位太守比较高下呢?况且邦良质朴正直、喜爱善行,沉浸于学习而不知疲倦。他过去在北礼部任职,遇到法律上有违背之处,也坚持原则并陈述义理。他向我发言时,本来就已经有以百姓为父母的根本心意了。这种志向、意念和声誉,衢州人已经先知道了。前面所说的话,是根据邦良自谦的话来为他解释罢了。送刘任丘序【吕柟】京畿附近的县,如任丘,是地域广大而又有诗礼文物传统的地方。任丘的卿大夫,大都向太宰求取人才,经过众人选拔,得到我的朋友静斋刘克艰来担任县令。于是我们乡里的士绅都想赠给他一些话,并说我和静斋少年时一同受教,同学时正值壮年,常常一同游学,应该由我来为他说几句。五月十五日,我在西郊为静斋饯行。静斋离开席位说:‘我听说您已经听到诸君有成篇的话,特意嘱托我说明,我和您的交情已经不是一天了。假如我不廉洁,您能够断绝与我的交往,不必教导;假如我不公正,您能够断绝与我的交往,也不必教导。我如果有不这样做的地方,将来还有什么脸面见您呢?只是事情到来而明察有所不及,政令施行而法度没有建立,那就是我日夜恐惧、盼望您来指示我的地方。’吕柟说:‘自正德以来,百姓的力量困竭,想到做盗贼而不思考善良;民俗很想争斗而不思考和睦。到今天将近二十年,都是做官吏的人贪私而教坏他们的结果。如今您已经能够廉洁而且公正,在任丘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还担心自己不明察、不立法吗?虽然如此,如今这里有一面明镜,可以分辨毫厘、照见幽隐,并不是不明亮;假使把它仓促放置而侧着安放,那么即使拿它去照看美人,也只能看见她的耳目偏斜、容貌丑陋,实在可厌。’ 如今这里有一道陡峭的山壑,足以阻止逾越和侵犯,并不是没有法度;假使牵引绳索、架设木桥,那么即使拿它给懦弱的人看,也只会成为开出小路、帮助亲近者往来的工具,因而变得可以轻慢。所以君子只怕自己不廉洁,不担心没有法度;只怕自己不公正,不担心不能明察。因此孔子用不贪欲来止盗,公仪休因为防止织布、拔掉葵菜而能够治理鲁国。静斋说:‘这样看来,廉洁公正也不是容易的事吗?’我说:‘是的。你没有看见终南山中的禅子吗?他是真正的士人吗?隐居在幽岩暗室之中,三十年不与人交往,以为既然达到了寂静,仙佛之道就可以坐等获得了。一天有朋友带他进入长安城,经过柳市以东,粉黛女子、妖冶声曲映入眼中、充塞耳中,于是竟忘掉了自己三十年的功夫。周京有个士人,年已老迈,家中收藏古代的尺度和衡器,自称传自夏商,用来校准物品,分寸、锱铢都没有差错。后来有一天进入秦国市场,鞅讥笑他的尺,冉讥笑他的引,睢改动他的锤,泽移动他的系,于是有时把千钧说成轻,有时把一尺布说成长,自己却不知道。静斋说:‘廉洁公正的困难,也会达到这种程度吗?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呢?’我说:‘我东郊的园圃里有一株桑树,树上有鸤鸠孵出几个小鸟,早晨喂食从上到下,晚上喂食从下到上,即使有争食的,也不扰乱次序地给它们食物。不久几个月后,鸟雏都嘴硬羽健,没有一只不会飞的。’ 我西边的邻居有一位老妇人,生了几个女儿。长女像西施,已经嫁出去了;次女头发稀少,次女眉毛粗重,次女脸黑得像漆,次女耳朵短。吉士经过她们,却不来询问。老妇人于是和媒婆商量,给女儿们剪头发、修整鬓发,拿铅粉出来、替她们画眉,把妆奁中的脂粉全都倒出来为她们化妆,又给她们更换重量为十铢的耳环。三年以内,几个女儿全都嫁出去了。唉!您如果真像东园里的鸤鸠,明察之道有什么不能实行的?您如果真像西邻的老妇人,法度有什么不能建立的?纠正顽固的言论要像邻家老妇人,针砭愚昧的言论要像园中鸤鸠。因此有仁爱,就能拒绝不廉洁;有正义,就能拒绝不公正。只有仁和义,请您努力奉行。又何必担心明察有所不及、法度不能建立呢?如果不嫌弃我的话,请把它作为赠言。《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四

送序别周龙冈【念庵】先宜人所生幸存者,予与女兄二人。女兄许聘龙冈周君,已而以目眚,遂赘于我,输年而夭。故予视龙冈犹女兄存也。予年十四,未属文,龙冈时时爲语东泉师举业法。其后师事阳明王先生于贑,又时时爲语学问正传及冀闇齐笃力处。予于是慨然有志圣贤之业。父母怜爱,不令出户庭,然每见龙冈,未尝不自愤愤也。龙冈身多病,举业不竟,然其性行淳实,一无改于相语之时。予虽以二业冒虚名,亦诚有感于当时之语,而年巳垂老,卒无所成。白沙有云:“白头不负垂髫志。”记得城南就馆时,同心之言,一字一涕。当垂髫时,何意遂至白头?即白头,何意所期止此?交游满前,谁复可告?故每见龙冈,又未尝不自恻恻也。龙冈长予六年,今以太学生待次公车,且三就矣。当语二业时,其自视何若?亦何意遂止于此?昔不能改性行于久病,岂以一命之寄受变流俗耶?忆龙冈尝自贑病归,附庐陵刘子吉舟。刘与阳明先生素厚,善防母死,往请墓志,实以濠事暗相邀结,不合而返。顾龙冈呻吟昬瞀,意其熟寝也,呼门人王储叹曰:“初意专倚阳明,两日数调以言,若不喻意,更不得一肯綮,不上此船明矣。此事将遂己乎?且吾安得以一身当重担也?”储拱手曰:“先生气弱,今天下大事属先生,先生安所退托?阳明何足爲有无哉?”刘曰:“是固在我,多得数人更好。阳明曽经用兵尔。”储曰:“先生以阳明爲才乎?吾见其怯也。”刘曰:“诚然,贑州峒贱髦头耳,乃终日练兵若对大敌,何其张皇哉?”相与大笑而罢。龙冈反舍语予若此,己夘二月也。其年六月,濠反,子吉与储附之。七月,阳明先生以兵讨贼。八月,俘濠。是时议者纷然曰:“是附濠而资以爲利者也。”或曰:“与刘期而中变,卖友也。”或曰:“擒濠者伍吉安,而攘爲功也。”予与龙冈窃叹,莫能辨。比见诋先生者,问之曰:“吾恶其言。”是而行非,盖其僞也。龙冈舌尚在,至京师,见四方人士,犹有爲前言者否乎?盍以语予?者语之,以解其惑,且告之曰:「其及时自修贤圣之业乎?无若予之垂老而徒恻恻爲也。」尹道舆令太和序【罗洪先】道舆与余栖岩饮壑,不相离者十余年。以亲老就禄,得苏之崇明。崇明在东海中数百里,奔谒承禀诸部使,必驾快舸,乘风颿,竟日始得舣岸。海风歘忽无定,东西赶荡,失尺寸,樯倾舵败,往往不捄。而其民以渔爲业,出没惊涛巨浸之中,性不畏死,众寡不敌,即彼此更相屠磔,尽入其赀以归,不爲讳。余同年进士有除其地者,号哭连日,走吏部以死自誓,不敢往。当道舆试令时,巳得浦城,爲有力者所夺,易以是地。道舆色不惧,欣然就道。有相吊者应之曰:「前吾而往后吾而来,不知几何人矣。令崇明者独余乎哉?」余方大观于天地间,浮海适得素愿,甚幸无虑。在崇明二年,风舸往来,濒于危者数四,意卒不动。爲之蠲徭省费,实亩禁暴。崇明之民戴若父母,不敢爲盗,负明府恩德。邑啮于海,出其余力将徙避之。防以母忧去,民泣追送,有至家者。行至浙而倭难作,若有天幸,起复如京师。诸贵人闻崇明治状,各竞爲乡邑,冀得之。当道不能决,乃补滇之太和。诸贵人以爲恨,咏歌以壮之。太和去云南且三十余舍,去中土万里外。言者怜其亲老,莫不啧啧。道舆色不惧,欣然就道。归而视其亲尚徤,虽违离无戚戚也。余送之曰:「古之仕者,不独无择于地与民,而且以艰大困疲爲请者,其意以爲吾之力足以胜之,固未可以逊劳于人。人之虑或未之及,斯亦必且有待于巳。使其地善而民淳,人人可以卧治矣,奚必我哉?」太和视崇明逺近有间矣。吾闻大理爲滇名郡,其山川竒诡,实西南大观,太史公所欲骋望而不可得者。其风謡俗尚,视中土几无辨。其士人多雅秀而博硕,其道路所经,崇山深箐,幽絶突兀之状,要皆可以解体劬而发性灵。视惊涛巨浸汩没之变,未可同日语也。子诚何惧?且与子岩栖壑饮,相期者何若?将以天地爲一体,万物爲生机,疾痛疴。痒通乎天下,而我扩然无所系累。其逺近险夷,万万不侔者,皆吾所当投足处也。而又何辨乎?吾知子以是养亲之志,而毋以口体爲也。余且有炊臼之变,既不能咏歌继京师诸贵人后,因叙所见与所语者,俟政成并考之。送蒋助教序【归有光】

译送序 别周龙冈【念庵】先母所生而幸存下来的孩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人。姐姐许配给龙冈周君,后来因为眼睛有病,周君便入赘到我家,过了一年就夭亡了。因此我看待龙冈,就像姐姐仍然活着一样。我十四岁时还没有写文章,龙冈时常替我讲东泉老师的举业方法。后来他在赣地拜阳明王先生为师,又时常替我讲学问的正统传承以及冀闇斋努力用功的事情。我于是慨然立志从事圣贤的事业。父母怜爱我,不让我走出家门,但每次见到龙冈,都没有不自己愤发努力的。龙冈身体多病,科举文章没有完成;然而他的性情品行淳厚诚实,和当初同我谈论时相比,没有丝毫改变。我虽凭两种学业得到虚名,却也确实受到当年那些话的感动;如今年已将老,最终仍然没有成就。白沙有句话说:‘白头不负垂髫志。’我记得在城南入馆求学时,我们同心相约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滴泪。年幼时,哪里想到竟到了白头?即使到了白头,又哪里想到所期待的竟只到这里?交游之人充满面前,又有谁可以再告诉呢?所以每次见到龙冈,我也没有不暗自悲伤的。龙冈比我大六岁,如今以太学生身份等待参加公车选拔,而且已经三次了。当初谈论两种学业时,他对自己的期许是怎样的?又哪里想到竟会止步于此?他过去不能因为长期患病而改变自己的性情品行,难道会因为寄身于一个官职就接受流俗的改变吗?我记得龙冈曾经从赣地抱病归来,搭乘庐陵刘子吉的船。刘子吉和阳明先生一向交厚,善于防御;他的母亲去世后,前往请阳明撰写墓志,实际上又以濠州之事暗中邀约结盟,没有谈合便返回。刘子吉看见龙冈呻吟昏沉,以为他睡得很熟,便叫门人王储叹息说:‘起初我专门依靠阳明,两天里多次用言语劝说他;如果他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连一点关键之处也得不到同意,那就明摆着不能上这条船了。这件事将要成功了吗?况且我哪里能凭一己之身承担重担呢?’王储拱手说:‘先生气力衰弱,如今天下大事都托付给先生,先生还能退避推托到哪里呢?阳明又哪里值得说有他或没有他呢?’刘子吉说:‘这本来就在我自己,多得到几个人会更好。阳明只不过曾经用兵罢了。’王储说:‘先生认为阳明有才吗?我看他胆怯。’刘子吉说:‘确实如此,赣州不过是山洞里的贱民和髦头而已,他却整天练兵,好像面对大敌,何其张皇啊!’两人一起大笑而罢。龙冈回到住处,把这些话告诉我,那是己卯年二月。这年六月,濠反叛,子吉和王储依附了他。七月,阳明先生率兵讨贼。八月,俘获濠王。当时议论的人纷纷说:‘这是依附濠王并资助他来谋取利益的人。’ 有人说:‘他和刘子吉约定后中途改变,是出卖朋友。’有人说:‘擒获濠王的是伍吉安,却把功劳夺来归于自己。’我和龙冈暗自叹息,却不能辨明真相。等到看见诋毁阳明先生的人,我问他们说:‘我厌恶你们这种说法。’说的是正确的而行为却错误,大概是虚伪的。龙冈的舌头还在,到了京师,见到四方人士,还有没有人为从前的说法辩护呢?何不把这些告诉我?遇到这样的人就告诉他,以解除他的疑惑,并且告诉他:‘趁着现在及时修养贤圣之业吧,不要像我一样到了老年只徒然悲伤。’ 尹道舆任太和县令序【罗洪先】道舆和我在山岩中栖居、在山谷中饮水,彼此不分离已有十多年。因为母亲年老而出仕求禄,得到苏州崇明县的任命。崇明在东海之中数百里,奔走拜谒、听取各部使者的命令,必须驾驶快船、乘着风帆,整天之后才能靠岸。海风忽然变化,没有定向,船只被吹得东西摇荡;稍有偏差,便会桅杆倾倒、船舵损坏,往往无法救治。当地百姓以捕鱼为业,出没于惊涛巨浪之中,性情不怕死;即使人数多少不相敌,他们也会彼此屠杀肢解,把对方的财产全部夺走而归,并不以此为忌讳。我同年进士中有被任命到那里的人,连续哭了好几天,跑到吏部以死发誓,不敢前往。道舆参加县令考试时,已经得到浦城,却被有势力的人夺去,改换为这个地方。道舆脸色不变,欣然上路。有来慰问的人,他回答说:‘在我之前去、在我之后来的,不知有多少人了。任崇明县令的难道只有我吗?’我正要纵观天地之间的景物,漂浮渡海又正好满足平生愿望,实在很庆幸而无所忧虑。他在崇明任职两年,驾船往来,几次接近危险,心志最终没有动摇。他替百姓免除徭役、节省费用,丈量土地并禁止暴行。崇明百姓把他像父母一样拥戴,不敢做盗贼,深深负荷明府的恩德。县邑被海水侵蚀,百姓拿出余力准备迁徙躲避。后来他因母亲去世守丧离职,百姓哭泣追送,有人一直送到他家。走到浙江时倭寇之乱发生了;仿佛有上天的幸运,他被起复,回到京师。各位贵人听说他治理崇明的情况,都争相想让他治理自己的乡邑,希望得到他。主管官员不能决定,于是补授他为滇地太和县令。各位贵人因此感到遗憾,便写诗歌为他壮行。太和距离云南还要三十多舍,离中原万里之遥。议论的人怜惜他母亲年老,无不啧啧叹息。道舆脸色不变,欣然上路。回去看望母亲,见母亲仍然健康,虽然即将离别,却并不忧伤。我送他说:‘古代做官的人,不仅不选择土地和百姓,而且还以艰难、重大、困苦、疲劳的任务为请求;他们的心意是认为自己的力量足以胜任,实在不可以把劳苦推给别人。别人考虑不到的地方,自己一定还有所等待。假如地方安好、百姓淳朴,人人都可以安卧而治理成功,又哪里一定需要我呢?’太和与崇明相比,远近相差很多。我听说大理是滇地的名郡,它的山川奇异诡特,实在是西南的大观,是太史公想纵目观览却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的风俗歌谣、习尚风情,同中原几乎没有区别。当地士人大多雅秀而博大,道路所经过的高山深箐,幽深绝险、突兀奇特的景象,都可以使人解除形体的劳苦而激发性灵。和惊涛巨浪中沉没漂荡的变化相比,这些哪里能同日而语呢?您确实还怕什么?况且您和我在山岩中栖居、在山谷中饮水,所共同期望的是什么呢?将把天地看作一体,把万物看作生生不息的机体,使疾病、疼痛、创伤和瘙痒都与天下相通,而我的心胸舒展,没有任何牵累。无论远近、险夷,千万种不相同的地方,都是我应当踏足之处,又有什么可分别的呢?我知道您是借此来实现奉养母亲的志向,而不要只为口腹身体着想。我将要遭逢炊臼之变,既然不能跟随京师各位贵人之后写诗歌为您壮行,便把我所见所听的事情写下来,等您政绩成就后一起考察。送蒋助教序【归有光】

全州蒋先生教昆山六年,入爲国子助教。昆山之学者四百余人,从两先生祖道郭门外,而请予爲文序之。国家文治熙洽,宇内万里,士无遐迩,皆通明六学,彬彬然出爲王国之用。故先生来自岭表,司教圻甸,今又进陟天子之成均。以其教于一邑者,推之天下,可知矣。古者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秀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嵗贡少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太学,曰造士,而后爵命焉。今州县之贡举,近古逓升之法矣。而太学之官属,亦取郡邑博士之髙第。夫岂亦因其意而爲之欤?三代教养之制,不可复详,而遗书之存者,犹可以知其一二。自宋之大儒,以戴记所载大学篇爲古大学教人之法。其説以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始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而后天下平。其爲格致之论,条理甚析。而近世之説,乃又有不然者。夫学于太学,而不知其所以爲教,则所以爲治国平天下者,果何道也?天下之士,方讙然以争矣。至以前之所爲説者,以应有司之求,而以其所自爲説者,爲私门传授之奥旨,而有司者无与焉。岂不誖于建学立官之意哉?今世贡举之格,要以爲一定之説,徒习其辞而巳茍求其意,则六经圣人之言,有非一人之説所能定者矣。汉之儒者,号爲专门,至于大防异同,纷纷务求其是,而不主一偏,故有石渠白虎之论。是乃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也。天子宪天稽古,数十年来,郊丘宗庙明堂之礼,多所裁定,而车驾亲御太学者再矣。而予独疑今之六馆之条格,犹牵于巽愞之议,而月书季考,非所以作成天下之人材,以仰体天子所以崇化厉贤之意,而徒得猥琐流俗之徒,习其辞者以应有司之格焉。非所以兴四方太平之原,制礼作乐,镇抚四裔之具也。予太学弟子也,故于先生之行而私以质焉。送张司训序【归有光】昔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而上之所甄别进退激扬风励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常达于天子之庭。朝而爲善,夕以闻于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爲恶,朝以闻于朝而诛削之令加焉。故怀不肖之心者,惧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者,皆以自爱而不轻弃其身。夫是以能鼔舞变化一世之人材,而贤者恒自下僚崛起,卓然爲天下之望。蹋冗无能之徒,终身沈沦,而不敢有分外之思。承平既久,士无贤不肖,率以资序交驰横骛,布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雎之意。竆闾之民愁苦吁告,而扳援凭藉巧文覆防,时得忠勤之褒。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虽防其惠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此有识之士所以淹郁丧气而长叹也。夹江张先生司邑之教,寛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爲势利之所沮屈。先生之爱士与士之爱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邑之人自缙绅先生下至于市井童穉,皆闻其贤。乃者有同州之命,莫不咨嗟叹息,爲之徧访士大夫之游宦长安者,知其风土之不逮吾呉中,而咸爲忧之,以爲先生之贤宜得显擢,使出于格例之外,顾复奔走于常调,此所以不能不致恨于先生之去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于州县之吏,其等级不知其几,而数之至于学官,此岂有意知其可否而黜陟进退之者?然则又乌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予爲弟子员,事先生于学宫者四年,见先生再遭子壻之丧,孀女寡妇,年老抚抱幼孙,客居千里之外。先生之官乂世之所谓竆苦寂寞而无聊者,而处之裕如,未尝有愠色。则区区较计于毫毛之间者,非先生之情,独予与邑人之情不能自巳者如此也。送童少瑜序【归有光】越中人多往来吾呉中,以粥书爲业。异时童少瑜从其先人游昆山,尚少也。数年前舣舟娄江,余过之,少瑜示余以其诗,巳能过人。今年复来,吾友周维岳见余爲念其先人相与之旧,谓少瑜旅泊萧然,恨无以防之者。巳而少瑜以诗来,益清俊可诵。然少瑜依依于余,有问学之意,余尤念之。尝见元人题其所刻之书云:「自科举废而古书稍出,余盖深叹其言。」夫今世进士之业滋盛,士不复知有书矣。以不读书而爲学,此子路之佞,而孔子之所恶。无怪乎其内不知修巳之道,外不知临人之术,纷纷然日竞于荣利,以成流俗,而天下常有之材之患也。少瑜于书盖厯能诵之,余以是益竒少瑜。夫典籍,天下之神物也。人日与之居,其性灵必有能自开发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书之所聚,当有如金宝之气,如卿云轮囷覆防其上,被其润者不枯矣。

译全州蒋先生在昆山任教六年,入京担任国子监助教。昆山的学生四百多人,跟随两位先生到城门外为他饯行,并请我写文章为他作序。国家文治兴盛和谐,天下万里之内,无论远近的士人,都通晓六艺,文质彬彬地出来供王国任用。所以先生从岭表而来,在京畿主持教育,如今又升任天子的成均。把他在一县施教的情况推及天下,就可以知道其意义了。古代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圣的礼乐,懂得朝廷君臣的礼仪。其中才智秀异的人,便从乡学转入庠序;庠序中才智秀异的人,再从国学转入少学。诸侯每年把少学中才智出众的人贡给天子,让他们在太学学习,称为造士,然后授予爵位和任命。如今州县的贡举,接近古代逐级升进的制度;而太学的官属,也选取郡邑博士中的优等者。这难道也是沿袭古代的意义而制定的吗?夏、商、周三代教养人才的制度,已经不能完全考详了,但遗留下来的书籍还可以使我们知道其中一二。自宋代的大儒以来,就把《戴记》所记载的《大学》篇看作古代大学教人的方法。他们的学说认为,古代那些能够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的人,一定先从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开始;再诚实意念、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治理国家,然后天下才能太平。这篇文章所作的是关于格物致知的论述,条理十分清楚。然而近世的说法,却又不是这样。在太学求学,却不知道太学为何设教,那么用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究竟是什么办法呢?天下的士人正喧闹着争论。至于以前所说的学说,不过是用来应付有司的要求;而把自己创立的学说当作私门传授的深奥宗旨,有司反而无从参与。这难道不是违背建立学校、设置学官的本意吗?如今科举的条例,重要的是把它当作固定不变的说法,徒然学习它的辞句罢了。假如探求它的本意,那么六经和圣人的言论,有些并不是一个人的说法所能确定的。汉代的儒者,号称各有专门,至于辨析重大的是非异同,纷纷致力于求得正确结论,而不偏执一端,所以才有石渠阁、白虎观的论议。这正是用来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的办法。天子效法上天、考察古制,几十年来,郊祀、封禅、宗庙、明堂的礼仪,多有裁定;而且皇帝亲临太学已有两次了。但我独自怀疑,如今六馆的条规,仍受拘于软弱怯懦的议论;每月考查、每季考试,并不能用来培养天下人才,以充分体察天子崇尚教化、激励贤能的心意,反而只能得到些琐碎鄙陋、随波逐俗的人,学习那些辞句来应付有司的条例。这并不是用来振兴四方太平的根本、制定礼乐、镇抚四方夷族的办法。我是太学的学生,所以趁先生将要出行,私下拿这些话向您请教。《送张司训序》【归有光】从前天下刚刚安定时,士人只要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都想着奋发进取、建立功业,以便在世上显露自己;上面用来甄别、升降、激励、劝勉他们的办法,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天下的小官,他们的名声常常能够传到天子的朝廷。早晨做了善事,晚上就能上报朝廷,表彰提拔的命令随即下达;晚上做了恶事,早晨就会被上报朝廷,诛罚削黜的命令也随即下达。因此怀有不肖之心的人有所畏惧,不敢放纵;凡是受命任职的人,都能自我珍爱,不轻易毁弃自身。正因如此,才能鼓舞、改变一代人的人才风气,使贤能者常常从下级官吏中崛起,卓然成为天下的希望;而庸碌冗杂、没有才能的人,终身沉沦,也不敢有非分的想法。太平日久以后,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大都凭资历和次序竞相奔走、横行驰骋,排列在天下的重要职位上,以施行他们放纵的意愿。穷乡僻壤的百姓愁苦呼告,而那些攀援权势、凭借关系、巧用文辞遮掩过失的人,时时还能得到忠勤的褒奖。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困顿于卑微的职位,竭尽力量施行自己的志向,即使受他们恩惠的人交口称赞,上面的人仍然充耳不闻,只按照自己的意图在其中衡量取舍。公论在下层,而上层不知道;这就是有识之士郁结失意、长声叹息的原因。夹江张先生主持本县的教化,宽厚和易、乐观平易,不设置防范隔阂;而他正直的操守,也不因权势利诱而受阻屈服。先生爱护士人,士人爱戴先生,不只是像家人父子一般。县里的人,从缙绅先生直到市井儿童,都听说他的贤能。近来有同州任命下达,没有不为之叹息的;大家到处访问那些在长安做官的士大夫,知道那里的风土比不上我们吴中,都替先生担忧,认为先生这样贤能,应当得到显著提拔,使他超出常例;如今却反而奔走于普通调任之中,这就是大家对先生离去不能不感到遗憾的原因。天下的官职,从上面的公卿到下面州县的官吏,等级不知有多少;数到学官,这难道是有意考察其能否胜任、决定升降进退的吗?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知道我们县里百姓对先生的感情竟是这样呢?我作为弟子,在学宫侍奉先生四年,见先生两次遭遇女婿丧事,寡妇孀女,年老之人还要抚养怀抱幼孙,客居在千里之外。先生的官职,又是世人所谓穷苦寂寞、百无聊赖的职位,但他处之泰然,从未露出怨色。至于在毫厘之间计较得失,那不是先生的心意,只是我和县中百姓的感情不能自已,才会如此。《送童少瑜序》【归有光】越中人多到我们吴中来,以卖书为业。过去童少瑜曾随父亲游历昆山,那时还很年轻。几年前,他把船停在娄江,我经过那里,少瑜拿诗给我看,已经超过常人。今年他又来了,我的朋友周维岳见我思念他父亲,想到我和他父亲交往的旧情,便对我说,少瑜孤单地漂泊在外,遗憾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不久少瑜拿诗来给我,诗更加清新俊逸,值得诵读。然而少瑜对我依恋不舍,有求学问道的意思,我尤其挂念他。我曾见元人题写在自己所刻书上的话:‘自从科举废止,古书渐渐出现,我实在为这件事深深叹息。’如今读进士之书的学业日益兴盛,士人却不再知道有书了。不读书却以此求学,这是子路式的巧辩,也是孔子所厌恶的。难怪他们内不知修养自己的道理,外不知面对他人的方法,纷纷每天争逐荣华利禄,形成流俗,这正是天下常有的人才之患。少瑜对于书,大概都能历历诵读,因此我更加惊异于少瑜。典籍,是天下的神妙之物。人每天和它相处,性灵一定会有能够自我开发的地方。玉藏在山中,草木便滋润;深渊中产生明珠,山崖便不会枯竭。书籍聚集的地方,应当有如金宝般的气象,有如卿云般盘曲覆盖在上面;受到它滋润的人,就不会枯竭。

庄渠先生尝爲余言:「广东陈元诚少未尝识字,一日自感激,取四子书终日拜之,忽能识字。」以此知书之神也,非书之能爲神也。古人虽亡,而其神者未尝不存。今人虽去古之远,而其神者未尝不与之遇。此书之所以可贵也。虽然,今之学者直以爲土梗己尔。少瑜粥古之书,然且几于不自振。今欲求古书之义,吾惧其愈竆也。嵗暮将往锡山寓舍,还归太未,书以赠之。送狄承式序【归有光】予与狄君承式同举于乡试,于礼部皆不第。予以爲所以来应举者,期于得而巳不得即浩然以归,虽阨竆不恤也。而承式独以禄养爲急,徘徊都下,送予出崇文门外,谓当得官浙中,因约予游钱塘西湖。远则在天台、雁荡之间,欲爲东道主人。然又数不果,今年始得处之青田。青田在万山中,足以与其徒读书讲道,优游自适。而浙东学者近嵗被阳明之教,爲致良知之学。承式爲人敦朴敛约,不喜论説,而中有自得者,今爲人师,不容黙黙而巳亦将出其所有以考论其同不同何如也。浙东道学之盛,盖自宋之季世,何文定公得黄勉斋之传,其后有王防之、金吉甫、许益之,世称爲婺之四先生。益之弟子爲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皆出晋卿之门。髙皇帝初定建康,青田刘文成公实与景濂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首先应聘而至。当是时,居礼贤馆,日与密议,浙东儒者皆在。盖国家兴礼乐,定制度,建学养士,科举之法壹出于宋儒,其渊源之所自如此。近嵗以来,处之科第至阖郡不见一人,或者遂目以爲深山荒絶之区,而不知天地山川之气,时有蓄而不发者。夫果实繁者不能硕大,假令县贡数十辈,未可以爲得人。以瓯粤区区二百年,有文成公爲帝者师,不可谓之乏才也。天下承平日久,士大夫不知兵,一旦边圉有警,束手无防,徒望之勇猛强力之人如此,则古所谓合射献馘于学宫者何事耶?文成以书生当方国珍起海上,即毅然建▯灭之,防佐舒穆噜元帅擒殄山冦,卒以保障乡里,挈全城以归兴王之运,其文武大畧未可以一乡一国之士槩之也。承式入公之乡,览其山川,而与其子弟游,能无慨然有感矣乎?夫山川之气积二百年,未有不发者,况以先王之道、六经孔孟之语训迪之,将见括苍之士必有文武忠孝出而。爲国家之用者矣。送程龙峯罢归序【王慎中】嘉靖二十三年,制当黜陟天下百司庶职,报罢者凡若干人。而吾泉州儒学教授程君龙峯,名在有疾之籍,当致其事以去。程君在学,方修废起坠,搜遗网失,以兴学成材爲任,早作晏休,不少惰怠。耳聪目明,智长力给,非独其精爽有余,意气未衰。至于耳目之所营注,手足之所蹈持,该涉器数而周旋仪等纎烦劳惫,莫不究殚胜举。不知司枋者奚所攷,而名其爲疾也?黜陟之典,固将论贤不肖以驭废置。人之有疾与否则有命焉,贤不肖之论,非可借此以爲防也。况于名其爲疾者,乃非疾乎?人之贤不肖,藏于心术,効于治行,其隠防难见,而形似易惑,故其论常至于失实。非若有疾与否可以形决而体定也。今所谓疾者,其失若此,则于贤不肖之论,又可知矣。此余所以深有感也。又有异焉,古者宪老而不乞言,师也者所事也,非事人也。所谓以道得民者是也。责其筋力之强,束课其骸骨之武健,是所以待猥局冗司之末也。古之事师者,其饮食于饭,患其噎于胾,患其哽而祝之也。其居处于坐,则有几于行则有杖,皆所以事师而修其辅羸摄疴之具。未闻以疾而罢之也。古之道,其不可行于今乎?程君之僚与其所教诸生,皆恨程君之去,谓其非疾也。余故论今之失,而及古之谊,使知程君虽诚有疾,亦不可使去也。君去矣,敛其所学以教乡之子弟,徜徉山水之间,步履轻翔,放饭决肉,矍铄自喜。客傥有讶而问者,君胡无疾也?聊应之曰:「昔者疾而今愈矣,不亦可乎?」送俞志辅序【王慎中】生当封万户,侯死当以革裹尸。此古之英雄贪功殉节者所爲,慷慨而自许也。其生以封侯爲悦,不惜一死以求侯。既得侯矣,乂乌能死哉?狗马实于外廏,玉帛羡于内府,子女声色之美充于下,陈耳目之好既以给矣,口体之养既以备矣,患日之不足而巳又乌能死哉?非独然也,其始所爲犯难而忘死者,志固不在死而在侯也。然而有死者矣,所谓以此始终者,其事有所不免,而岂其所自许者然哉?慷慨之士不絶于世,矜奋而自许,吾将何以信之?曰:其事有在乎犯难而志不存于侯者,吾将以是而信之矣。自国家以武举求天下之虎臣,几百年而吾泉州未有应者。吾友俞君志辅,始奋然而出,以百户中其科。居常作止动息,与兵爲徒,击劎驰槊,适于持棰之嬉;关弓舍矢,狎于投砾之娯;擐甲戴胄而踞鞍马,若袵枕席而便纨绮也。

译庄渠先生曾对我说:‘广东陈元诚年少时从未识字,有一天自己受到感动,拿出《四子书》整日向它叩拜,忽然就能识字了。’由此可知书的神妙,但并不是书本身能够成为神灵。古人虽然已经去世,但他们的精神从未不存在;今人虽然距离古人很远,但他们的精神也未尝不能与古人相遇。这就是书籍可贵的原因。虽然如此,如今的学者只把书看作土偶木梗罢了。少瑜靠卖古书为生,却几乎不能振作自己。如今想要探求古书的意义,我恐怕他会更加困窘。年终时他将前往锡山寄居,回到太末;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狄承式序》【归有光】我和狄承式一同参加乡试,在礼部考试也都没有考中。我认为我们来参加科举,只希望考中罢了;考不中就应当浩然返乡,即使困厄贫穷也不必忧虑。但承式独自把谋求俸禄奉养父母看作急务,留连京城,送我到崇文门外,说将来应当能在浙江做官,便约我同游钱塘西湖;远一些则在天台、雁荡之间,他想做东道主。然而几次都没有实现,今年才得到青田的任职。青田处在万山之中,足以和他的门徒读书讲道,悠闲自得。近年浙东学者受到阳明之学的影响,学习致良知。承式为人敦厚朴实、收敛谨慎,不喜欢空谈,但内心有自己的心得;如今做了教师,不能只是默默不语,也将拿出自己的见解,考察讨论与阳明之学相同还是不同。浙东道学的兴盛,大概始于宋朝末年。何文定公得到黄勉斋的传授,后来有王防之、金吉甫、许益之,世人称为婺州四先生。许益之的弟子是黄晋卿,宋景濂、王子充也都出自黄晋卿门下。高皇帝初定建康时,青田刘文成公确实和景濂以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最先应召而来。当时,他们居住在礼贤馆,每天一起秘密商议,浙东的儒者都在那里。国家兴办礼乐、制定制度、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科举的法制全都出自宋儒;它的渊源就是如此。近年以来,处州的科举中全郡竟看不见一个中式的人,有人便把那里看作深山荒僻、绝少人迹的地区,却不知道天地山川之气,有时只是积蓄着尚未发泄。果实繁多的树,果实不能硕大;即使县里贡送几十个人,也未必就能说得到了人才。瓯粤区区二百年间出了文成公这样做皇帝老师的人,不能说是缺少人才。天下太平日久,士大夫不知道军事,一旦边疆有警,便束手无策;如果只希望勇猛强悍的人来解决问题,那么古代所谓在学宫举行合射、献俘首的仪式又是为了什么呢?文成公以书生身份面对方国珍在海上起兵,便毅然制定谋略将其消灭,又辅佐舒穆噜元帅擒灭山中盗寇,最终保卫乡里,带领全城归附兴王的事业。他的文武大略,不能只用一乡一国的人才标准来衡量。承式进入文成公的故乡,观览那里的山川,并和当地子弟交游,难道能不感慨而有所触动吗?山川之气积蓄了二百年,没有不发泄出来的;何况用先王之道、六经和孔孟的话来教导他们,将来必定会有括苍的文武忠孝之士出来。成为国家所任用的人才。《送程龙峯罢归序》【王慎中】嘉靖二十三年,制度规定应当考核天下各部门的官吏,罢免的共有若干人。我们泉州儒学教授程龙峯,名字列在有病官员的名册中,应当交还职务离去。程君在学校里,正修复废弛、振兴衰败,搜集遗失、弥补缺漏,把兴办学校、培养人才作为职责,早起晚睡,丝毫不懈怠。他耳聪目明,智慧增长、精力充沛,不只是精神有余,意气也没有衰减。至于耳目所经营留意的,手足所履行掌持的,涉及器物、数量以及礼仪等琐细繁重劳累的事务,没有不极力完成、胜任有余的。不知掌管考核的人依据什么考察,却把他列为有病呢?黜陟的典章,本来是要评定贤能与不肖,以决定废置。人有病还是没有病,是命运所决定的;评定贤能与不肖,不能借此作为依据。何况把他列为有病的人,竟然并没有病吗?人的贤能与不肖藏在心术之中,表现于治理行为,其内在情况难以看见,而外在形似又容易使人迷惑,所以这种评定常常失实。它不像有病与否,可以根据形体判断、由身体确定。如今所谓有病,既有这样的错误,那么关于贤能与不肖的评定,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是我深有感触的地方。还有一件不同的事:古人尊养老者而不要求他们请教;老师,是应当侍奉的人,而不是用来侍奉别人的人。这就是所谓以道德赢得民众的意思。要求他们筋力强健,考核他们身体是否强壮,是对待卑微、局促的末等官吏的办法。古代侍奉老师的人,老师吃饭时,担心他被饭噎住;吃肉时,担心他被肉卡住,便为他祝祷。老师坐着居住时,设有凭几;出行时备有手杖,这些都是侍奉老师、为他准备扶助衰弱、治疗疾病的器具。从未听说因为有病便罢免老师。古代的道理,难道今天就不能实行吗?程君的同僚和他所教的学生,都痛惜程君离去,说他并没有病。因此我评论当今的过失,并谈到古代的义理,使人知道程君即使确实有病,也不应当让他离去。先生离职以后,收拢自己所学的知识教乡里的子弟,在山水之间悠然漫步;步履轻快,吃饭能够大口吞咽、吃肉能够大块咀嚼,精神矍铄而自得。倘有客人惊讶地问:‘您怎么没有病呢?’他便姑且回答:‘从前有病,如今已经痊愈了,不是很好吗?’ 《送俞志辅序》【王慎中】活着应当封万户侯,死后应当用马革裹尸。这是古代贪求功名、献身节义的英雄所说的话,是一种慷慨自许。他们活着以封侯为快乐,不惜一死来求取侯爵。既然已经得到侯爵,又怎么会去死呢?狗马充实在外厩,玉帛充满内府,子女和声色之美充斥身边;供耳目享用的东西已经满足,口腹身体的奉养也已经完备,只忧虑每天时间不够罢了,又怎么会去死呢?不只是这样,他们起初冒险犯难、忘却死亡,志向本来就不在死亡,而在于封侯。然而确实有死去的人;所谓以此为始终,他们所面对的事情有不得不死的地方,难道真是他们自己预先所夸耀的那样吗?慷慨之士并未在世上断绝,他们自矜奋发、自我许诺,我将凭什么相信他们呢?回答说:他们所面对的事情中,有冒险犯难而志向不在封侯的人,我将凭这一点相信他们。自从国家用武举选求天下勇将以来,几百年中,我们泉州还没有人应试。我朋友俞志辅,开始奋发而出,以百户身份考中武举。他平日的起居行动都和军旅为伴,击剑、驰槊,视为玩弄棰棒的游戏;开弓放箭,视为投掷石块的娱乐;穿甲戴盔、骑坐鞍马,就像躺卧在席枕上、穿着绫罗一样便利。

其爲千户于金门,爲守备都指挥于汀漳,所至与士卒同甘苦。爨无精稻,厨无庋肉,而营伍之井□庾灶必善具;拊循劳勉,人人必至,惟恐伤之。其诚心恻怛发于中而周于外,不徒色之仁、词之厚而己予见其所爲,尝驳之曰:所谓大将者,视方畧计数如何?乌在自操凶器与卒伍争技而较勇?则是身不胜衣,射不穿札者,不得将上军而冠征南欤?号令明而严,威致则市召乌合之夫,可使前死必人人得其心,而后与之蹈白刃。彼行厨弃梁肉而士有饥色者,非汉之名将哉?君所以复予,则谓凡吾所爲,必始于尽巳,不习其事而茍据其权,不得其心而欲用其力,吾以爲于己不尽故不爲也。今使方畧计数明矣,而且习兵事,号令威严振矣,而又得士心,不尤爲兼备而无患哉?且古之不夙习兵而堪将,不素养士而立勲者,推毂而出,凿凶门而前行,其权得以斩艾磔裂人而无所制于法,故能以威使众,而可以有功。今将无杀人之权而制之益多,吾又将率之而与之共死。茍爲不素畜其心,则有涣然而走耳。士诚与我,而自不习其事,悍然率而爲之。先是委虎以肉也,吾虽不爱死,乃当以不习兵死哉?以其所言考其所爲,岂果以狗马、玉帛、声色、子女干其志耶?吾信君之能死也,以此今偾军、亡将之衅,屡见于边。上方闻皷▯而思将帅,行且召君,必不爱髙爵以酬立功之臣。君既习兵而素拊士,所向宜无不成功。君固当侯,而无所致其死,吾之说将不验。吾诚信君,而人将不信吾之言。人固不吾信,而吾尤自信。其信之也,不妄于君之爲佥书都指挥于广众也,序以爲赠。送陈百户序【王慎中】善骑者不忘驰,善射者不忘彀。彼其体习于衘辔玦彇之具,而心悦乎罄控纵送之能。使其约束委顿于衢巷里门曲囏,而局蹐不出一室;目竆于前堵,而足极乎四隅。越月逾时而不得一逞,则倜然而不乐。故见平冈峻坂,则思介马而骤;见广场易圃,则思决拾而起。有其技者,固喜利其用也。勇敢武毅之士,矜鬬乐战,按剑而语,喜难而幸危。听皷▯而意奋,抚介胄而色厉。居闲无事,常有死封疆之心。今将使之酣豢于瓮盎盆牢之间,据妻抱子以老,而溘然尽一息于牀箦之上,宜其有所不乐也。泉州卫百户陈君经纶,毅然有勇武人也。百户固小校,而泉州又内地。君虽矜鬬乐战,而无所用其勇。一日以事至都下,自言于兵部,乞▯两广军门爲赞画官。军门所辖五营,岩峒牙踞,蛮徭杂种之所蕃育,人质而兽知,挻挺呼啸,所在而有。无日不用,则君之好勇而得▯于此,此亦骑者之平原峻坂,射者之广场易圃也。有嫺习之技,而得便利之地,心动于皷▯之讙,气盈于介胄之肃,何其壮也。然亦可谓乐矣。君爲此乞,固死是求,计反顾而虑还踵,岂君所以求往之志哉?然今司马中丞张净峯公,实爲两广总制。吾闻张公在镇,经文纬武,以仁义行师,既以择其大憝巨酋之不可化服者,搜薙而诛斩之;其可以化服者,皆以人畜之不絶,以兽雍容尊俎而偃戈休甲,讫威声于四遐。君诚矜鬬乐战,而冦发益稀,兵不輙出,虽时有所用其勇而巳不惬其矜乐之志矣。张公于用兵,每以律授将佐,不得越教诫,违期约,妄有所事,常节其黩而养其鋭,不以竆武力爲功用。能军无躁败,贼无滥杀。君诚好勇且有所用之,亦且善胜而完归,又安所得死矣?君于此毋乃有不乐哉?夫所爲寝食不忘死者,壮士之志也。将死之求,求死而不得,则爲之不乐,毋乃过于壮。而茍以蹈一夫之勇欤?予既壮,君往得其地,而又幸其所事之得人,勇有所用而死之无所也。爲序以送之,无使其过于壮而有所不乐也。送沈青门序【王慎中】诗人之不偶者,有性灵触发之能,而无物役拘纠之害,此天民之佚乐者矣。其视富贵之人,宜如槛狙、牢豕,闵然于中而不足。近名器、宠数,俗所谓尊华者,皆瓦砾、涂炭、琐屑而朽秽也。然予观唐世诗人不偶者,顾不以谒显者爲戒,呈巻投轴,左睨右瞩,几幸一遇,如秦关燕壁游説之客,结轸驰叩,朝失于此,而暮冀乎彼,皇皇然者有所迫而不得休。吾未见其能乐也。其时公卿得以荐士,节镇得以辟官,故不偶之诗人虽失意于场屋,而多侥幸于荐辟。斯人也之与显者游,因其词艺矜美,相爲标致,而借援恃力之图爲不浅矣。彼显者皆亦才学词章名一时,其吟咏风格非出不偶者下也。顾能不爱屈巳以成不偶者之名,如张燕公之于孟浩然,贺监之于李白,栁子厚之于符载,杜牧之于张仲吉,殆不可胜举。以斯论之,唐世语今沦落江湖者,未可爲贵,而诸显者能成人之名,其道有足尚矣。

译他任金门千户、汀漳守备都指挥时,所到之处都和士卒同甘共苦。灶上没有精米,厨房里没有储藏的肉,但营伍中的井、仓、灶等设施一定准备得很完善;他抚慰、慰劳、勉励士卒,人人都亲自做到,唯恐伤害他们。他的诚心和悲悯从内心发出,遍及外在行动,并不只是脸色仁厚、言辞宽厚罢了。我看见他所做的事,曾反驳他说:所谓大将,应当看他的谋略和筹划怎样,哪里在于亲自拿着凶器,和士卒比试技艺、较量勇力呢?难道身体不能承受衣服、箭不能穿透铠甲的人,就不能统率大军、位居征南将军吗?号令明确而严厉,威势能够达到,即使召集市井乌合之众,也可以使他们向前赴死;只要人人都能真心归附,然后再带他们冲向白刃。那种自己在行军厨房丢弃精美粮肉,却让士卒面有饥色的人,难道不是汉代的名将吗?您回答我说:‘凡是我所做的事,一定从竭尽自己开始。不熟悉军事而苟且占据权位,不赢得人心却想使用他们的力量,我认为这是没有尽到自己本分,所以不这样做。如今如果谋略筹划明白了,又熟悉军事,号令威严振作,并且还能得到士卒之心,岂不是更加全面而没有忧患吗?况且古代有些人并未早先熟习军事,却能够担任将领;没有平素培养士卒,却能够建立功勋。他们被推举出来,凿开凶门而走在前面,凭借权力可以斩杀、割裂人而不受法律制约,所以能用威势使众人服从,并可以立功。’ 如今将领没有杀人的权力,受到的制约反而更多,我又将率领士卒同他们一起赴死。如果平时不先蓄养他们的心志,他们就会突然离散逃跑。士卒果真愿意跟随我,而我自己又不熟悉军事,便强硬地率领他们去做;这先前岂不是把老虎交给肉吗?我即使不怕死,难道竟要因为不熟悉军事而死吗?根据他说的话考察他的作为,难道他果真会被狗马、玉帛、声色、子女妨害志向吗?我相信您能够赴死,正因为这一点。如今边疆上因军队覆败、将领丧失而造成的祸患屡屡出现。皇上正听到战鼓而思念将帅,不久将召用您,一定不会吝惜高爵来酬答立功之臣。您既然熟悉军事,又平素抚慰士卒,所到之处应当没有不成功的。您本来应当封侯,却没有机会献身;我的说法将不能应验。我确实相信您,但人们将不会相信我的话。即使人们本来就不相信我,我却更加相信自己。人们应当相信这一点:您并不是虚妄地做广众中的佥书都指挥。我写这篇序作为赠言。《送陈百户序》【王慎中】善于骑马的人不能忘记奔驰,善于射箭的人不能忘记张弓。他们的身体习惯于衔辔、玦彇之类的器具,内心喜爱尽力控制、放纵、收放自如的本领。假如让他们在街巷、里门、曲折狭窄处受到约束、困顿,只能局促地待在一室之内;眼睛被面前的墙堵住,双脚只能走到四角。过了一个月、一个时节而不能施展一次本领,就会怅然不乐。所以看见平冈高坡,便想着披甲骑马奔驰;看见宽阔场地和平坦园圃,便想着张弓引箭射击。有这种技艺的人,本来就喜欢使它得到施展。勇敢、武健、刚毅的人,以争斗为傲、以作战为乐,按剑而谈,喜欢困难、庆幸危险;听到战鼓便意气奋发,抚摸铠甲头盔便神色严厉。闲居无事时,常常怀有死于疆场的心愿。如今要让他们在坛坛罐罐、盆盆圈牢之间享受饱食,抱着妻子、带着孩子终老,忽然把一生气息耗尽在床席之上,难怪他们会有所不乐。泉州卫百户陈经纶,是一位果敢勇武的人。百户本来只是小校,泉州又是内地。陈君虽然以争斗为傲、以作战为乐,却没有地方施展勇力。一天因事来到京城,便向兵部自荐,请求隶属两广军门,担任赞画官。军门统辖五营,那里山岩洞穴如牙齿般盘踞,是蛮、徭等杂族繁衍的地方;人有人的形体却具有野兽般的知识和习性,持械呼啸,到处都有。那里没有一天不用兵,因此陈君喜欢勇武而能够隶属此地,这也正是骑手遇到平原高坡、射手遇到宽阔场地和平坦园圃。既有熟练的技艺,又得到便利的地方,心因战鼓的喧响而激动,气势因铠甲的庄严而充盈,这是多么壮盛啊!然而也可以说是快乐。陈君这样请求,本来就是求死;如果反过来顾念自身,考虑退回,哪里还是他请求前往的本意呢?但是如今司马中丞张净峯公,正任两广总制。我听说张公镇守当地,文武兼备,以仁义行军;对于那些大恶巨酋、不能教化降服的人,便搜捕剿灭;对于可以教化降服的人,都使其人口牲畜不致断绝,以对待野兽般从容地在宴席间安抚他们,停止战争,直到威名传遍四方。陈君确实以争斗为傲、以作战为乐,但盗寇发动得更加稀少,军队不轻易出动,即使有时能施展勇力,也已经不能满足他争斗作战的愿望。张公用兵,每每把军法授予将佐,不许他们越过教诫、违背期限、擅自行动;常常节制他们的滥用武力而养其锐气,不把穷尽武力当作功劳。这样能用兵就不会躁进失败,消灭盗贼也不会滥杀。陈君确实勇武而且有所施展,又能够善于取胜、保全归来,那么哪里还能得到战死的机会呢?陈君对此难道不会感到不快乐吗?把睡觉吃饭都不忘记死亡,是壮士的志向。将要以死为追求,求死却得不到,便因此不快乐,岂不是过于壮烈了吗?这难道只是要践行匹夫之勇吗?我已经赞许了您;您此去既得到施展本领的地方,又幸运地遇到值得侍奉的长官,勇力有地方使用,却没有战死的机会。我写这篇序为您送行,希望不要因为过于壮烈而有所不快乐。《送沈青门序》【王慎中】不得志的诗人,有性情灵感触发的能力,却没有外物役使、拘束、纠缠的祸害,这就是上天之民的闲适快乐。他们看待富贵之人,应当像看待栏中的猴子、圈里的猪一样,内心怜悯,却不觉得值得羡慕。接近名位、器物、恩宠和赏赐,世人所谓尊贵华美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瓦砾、泥炭、琐碎而腐朽污秽的东西。然而我观察唐代不得志的诗人,却没有把拜谒显贵看作禁戒;他们呈送诗卷、投递书轴,左顾右盼,几乎希望侥幸得到一次相遇,如同秦关、燕壁之间游说的宾客,车马相连,奔走叩门,早晨在这里失望,晚上又希望到那里,惶惶然像有所逼迫而不能休息。我没有看见他们能够真正快乐。当时公卿可以荐举士人,节度使可以辟用官员,所以不得志的诗人虽然在科场失意,却多能因荐举、征辟而得到侥幸。这些人与显贵交游,显贵因欣赏他们的文辞才艺而自矜相誉,而他们借助、依靠权力的图谋也很深。那些显贵也都才学文章闻名一时,他们的诗歌风格并不在不得志者之下;只是能够不惜委屈自己来成就不得志诗人名声的,像张燕公对于孟浩然、贺监对于李白、柳子厚对于符载、杜牧对于张仲吉,几乎数不胜数。这样看来,唐代那些如今沦落江湖的人,未必就值得尊贵;而各位显贵能够成全他人的名声,他们的做法确实有值得推重之处。

近世风骚将絶,江湖之上有能爲诗歌,视唐世难得何啻千百而一二也。而士大夫取髙资都盛位,盖有不能爲诗,若以显者所少在此,而江湖之士难得又如彼,相求之迹固当在此而不当在彼矣。且此之与彼游也,无荐引之门,无辟用之途,彼亦无所借恃于此,而倡和往反之间,果相矜于艺,而非有皇皇之奠矣。江湖沦落之人诚可大贵于今之时,而士大夫往往不知所以成其名,以自附于唐之显者,岂不过哉?钱塘青门山人沈仕,江湖之能诗者,自壮而强行游四方,多与富贵之人游,其能屈巳以成青门之名,宜必有之。吾未之及知,而知青门无所借恃于诸显者,以其来游闽中之迹推见之也。青门入闽,枲袍布衾,从一僮黧面而防跛,踽踽然惫也。唐之以诗谒显者,一见则欲废其半饷之享,辍其一姬之赀,如执劵责负,傲然必得,何至如青门之惫也?予用是知今之显者之所以遇江湖沦落之人矣。予闲居寂寞,絶意当世,好事之徒,顾辱青门枉与之游。予之不能有益于青门,可知矣。独不难屈巳以爲之,重而又非有文章之名也。虽俯躬匍匐,胡能増昻青门之锱铢?爲青门计,当且改图,庶几有遇也。青门顾谓余曰:「斯行遇公归,亦将终隠矣,不复有望于余人也。」斯言其爲谩耶?其非谩也,则青门之踽踽南行而竆,宜矣。古有得人一双之璧,百镒之金,盼若毫毛,惟以一言知之爲重。此豪士佳公子之所爲,非所以施之今也。青门行四方,受双璧百镒于人,宜不少矣。今乃持岭外迂废无用之人,一纸之序以归,曰「可以终隠巳」。青门虽自不爲谩世,其不有以爲谩者乎?是可笑也。送林龙湖序【王慎中】事不得乎其职,实不惬乎其名,君子愧诸终日,处乎其所愧而不怍于心,非其懵然悍然安行而强拒也,未尝以其职者恊其事,以其名者隠其实,事常匿于其职,实常遁于其名,诚以爲足以据其职而无不效之,恐都其名而无不符之忧,则何愧之有?如是者,世之君子筮仕入官者之通患,而吾以爲尤甚者,学官也。学官之名师也,其职教人者也,学之不知道德之不立,冒焉而处之者皆是也。问其官之名师也,问其职教人也,问其人,则学之不知道德之不立也,直冒焉处之而己方且偃然当之,以爲彼无所不足于是官也,方且茍然就之,以爲彼犹有所不屑于是官也。吾将举其职而稽之,循其名而责之,使修其事而后得居其职,充其实而后得有其名,彼且瞿然四顾,惕然内歉,走避之不暇,而敢以偃然茍然乎哉?呜呼,事实之不着,而名与职不足以愧夫处之者之心,于是今之学官始爲士之困于进而倦于学者偃休之蘧庐,其置其废,殆无损益于得失之数,而不爲世之冗员猥品,盖无几矣。人材之不得成,世道之不得隆,其不以此哉?以予所感于世如此,茍有不愧之君子出乎其间,虽不及见,犹将闻而慕之,况于得友其人,相游之欢而相讲之笃哉!今龙湖林先生是也。先生学乎孔子孟子之学,其道既明,其德既成,如是而爲人师,吾信其无愧矣。人材之成,世道之隆,盖深有冀于先生,而先生其亦尝以自覈耶?士之讲于学者鲜,通乎道而成其德者未有闻也,岂其职分而不专,其于事之修犹有不副乎其意哉?然则先生之于是官,充其实以有其名,则可以无愧,而修其事以居其职,亦不能以无憾焉。今去而爲河池,其职专矣,有先生之实,而又得修其事,人材之成而世道之隆,其必自河池始,而诸生之事先生者,方且怅然其师之去。悼前日之怠,而作其今日之勇。先生之讲犹存,则于明道成德不爲无助。不必在先生之侧,而先生其终可以无憾乎?故余爲诸生述其意以赠先生,并以爲诸生告云。送求春尹谢梦麟序【王慎中】仕于州县,守职而以功获罪,爱身而以理受恶者,盖有其故矣。硗硗皎皎,好爲危激震耀,以鬻长伐异,而见谓难能。立鹄以来射,建鼓而招击。上之人不忍其下,而必于胜之。故其硗硗皎皎以自见者,乃所以自败而贻缺污也。其不然,则不幸处非其地。膄邑名区,蕃阜丽都,物产之富,被服謡俗,人所爱悦,足以起诛责而召徴求。上意之不副,亦所以贾祸。仕之患此者,而欲以功见赏,以理得誉,盖亦难矣。谢君梦麟,爲永春所谓守职爱身者也,而以劾罢去。君谨畏醇深,言若不出口,内自修敕,絶不爲表饰,峭露以不堪其上。永春又僻陋俭偪,据羣山之中,虎豹之虞,瘴厉之毒,非有珍物竒产,有他侈羡以揺撼人耳目。而君乃用以得劾。嗟乎!仕者欲以功名理行,尊其身以发其志,亦河所望而劝以効于斯时乎?君肃然邸舍,无妻子之奉,脱粟之饭,芑藿之羮,人不堪其寡约,而君甚安之。

译近世诗歌之道将要断绝,江湖之上能够作诗的人,和唐代相比,难得何止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而士大夫取得高资历、居于显要职位,大概有不少不会作诗;如果显贵所缺少的正在这里,而江湖之士的难得又如同前面所说,那么彼此求取的踪迹本来就应当在这里,而不应当在那里。况且这类人与那类人交游,没有荐举的门路,也没有征辟任用的途径;那类人也不能从这类人身上借助什么,在彼此唱和往来的过程中,果真只是互相欣赏才艺,而不是有什么惶惶求取的谋算。沦落江湖的人在今天确实非常可贵,可士大夫往往不知道如何成就他们的名声,以便把自己附会成唐代显贵那样的人,岂不是太过分了吗?钱塘青门山人沈仕,是江湖中能作诗的人;他从壮年起便强行远游四方,多和富贵之人交游,他能够委屈自己来成就青门的名声,这一点应当一定存在。我还没有来得及了解;但从他来福建游历的经历推断,可以看出青门并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显贵的地方。青门进入福建时,穿着粗麻袍、盖着布被,只带一个黑脸且腿脚跛的童仆,孤零零、疲惫不堪。唐代那些以诗拜谒显贵的人,一次见面便想让对方取消半日宴享、停止供给一个姬妾的花费,像拿着债券讨债一样傲然索取,怎么会像青门这样疲惫呢?由此我知道了如今的显贵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江湖沦落之人。我闲居寂寞,已经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念头;好事之徒反而屈尊让青门来和我交游。至于我不能给青门带来好处,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只是并不以委屈自己为难,郑重地对待他;而且我也没有文章名声。即使弯腰匍匐,又怎么能使青门的身价增加分毫呢?替青门考虑,应当暂且改变计划,希望还有机会遇到真正赏识他的人。青门却对我说:‘这次来遇到您并归去以后,我也将终于隐居,不再对别人抱有希望了。’这话难道是欺骗吗?如果不是欺骗,那么青门孤零零地向南行走、陷于困顿,也就很自然了。古代有人得到一双璧玉、百镒黄金,却把它看得像毫毛一样轻,唯独认为有人用一句话了解自己最为重要。这是豪士和佳公子所能做的事,不是今天可以施行的。青门行走四方,从别人那里得到双璧、百镒黄金,本来应当不少;如今却拿着我这个岭外迂腐无用之人的一篇序文回去,说‘可以终身隐居了’。青门即使自己不认为是在欺骗世人,难道不也会有人把这看作欺骗吗?这实在可笑。《送林龙湖序》【王慎中】事情不能符合自己的职务,实际又不能符合自己的名位,君子整日为此惭愧;处在自己惭愧的地位,却内心不感到羞惭,并不是因为他糊涂、强悍,安然行事而强行拒绝,也不是因为他从未使职务与事情相合、使名位与实际相符,把事情常常隐藏在职务背后,把实际常常躲在名位之后;如果他确实认为自己足以担任该职而没有什么不能奏效,又担心占有其名而没有什么不相称,那么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种情况,是世上君子初次入仕做官者的通病;我认为其中尤其严重的,是学官。学官这个名号意味着老师,他的职责是教人;然而学业不明、道德不立,却冒然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到处都是。问他的官名,是老师;问他的职责,是教人;问其本人,却是学业不明、道德不立,只是冒然占据职位罢了。他还要傲然承受这个名号,认为自己对于这个职位没有什么不足;又苟且接受这个职位,认为自己仍有不屑于此职的地方。我如果按照他的职责考察他,依据他的名号责备他,使他修治事务以后才配居其职,使他的实际充实以后才配拥有其名,他就会惊惧地四处张望,内心惕惧而惭愧,连逃避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傲然苟且呢?唉,事实不能彰显,名位和职务又不足以使占据它们的人内心惭愧,于是如今的学官开始成为士人仕途困顿、学习疲倦者休息的草庐;它的设置与废除,几乎对成败得失没有什么损益,而不成为世上的冗员劣品,实在没有多少了。人才不能成就,世道不能兴盛,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我对世间有这样的感受,假如其中有不感到惭愧的君子出现,即使来不及见到他,我也仍将听闻而仰慕;何况能够和他交友,在交游中获得快乐,彼此切磋又深厚呢?如今龙湖林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学习孔子、孟子的学问,道理已经明白,道德已经成就;像这样做人的老师,我相信他不会惭愧。人才的成就、世道的兴盛,我对先生寄托了深切希望;先生也曾经这样考察自己吗?士人中致力于求学的很少,通晓道理、成就德行的更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因为他的职分不专一,在修治事务方面仍有不符合本意的地方吗?那么先生担任这个官职,充实其实际而拥有其名,可以无愧;但要修治其事务而居于其职,也不能没有遗憾。如今先生离去担任河池知县,职责专一了,既有先生的实际,又得到修治事务的机会;人才的成就、世道的兴盛,必定将从河池开始。那些曾侍奉先生的学生,正因老师离去而惆怅,追悔从前的懈怠,振作今天的勇气。先生的讲论仍然存在,那么对于明白道理、成就德行也并非没有帮助。不必在先生身边,先生最终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所以我替学生们述说他们的心意来赠给先生,也用这些话告诉学生们。《送求春尹谢梦麟序》【王慎中】在州县做官,守住职责却因功劳获罪,爱惜自身却因合乎义理而受到憎恶,大概都有它的原因。有些人固执清白,喜欢做危险激烈、震动炫耀之事,以此夸耀长处、标榜异行,反而被认为难以任用;他们竖起靶子等待射击,架起鼓来招人击打。上面的人不肯容忍下属,必定要胜过他。因此那些固执清白、刻意表现自己的人,正是用来使自己失败、留下缺点污点的。不然,就是不幸身处不适合自己的地方。肥沃的县、著名的地区,物产丰饶、城市华美,物产服饰和歌谣风俗,都是人所爱悦的,足以引起责问、招来征求;如果不能符合上意,也同样会招致祸患。做官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却想以功劳得到赏赐、以合乎义理的行为取得声誉,大概也很难。谢梦麟是永春所谓守职爱身的人,却因被弹劾而罢官离去。谢君谨慎畏惧、淳厚深沉,话语仿佛不愿出口,内心自我修整约束,绝不作外表装饰,显露峻峭之气来使上级不能忍受。永春又偏僻简陋、狭窄逼仄,处在群山之中,有虎豹的忧患、瘴疠的毒害,并没有珍奇物产和其他奢侈丰美之物来摇动人的耳目。然而谢君竟因此被弹劾。唉!做官的人想凭功名和合乎义理的行为尊重自身、施展志向,如今还到哪里去寻找、又凭什么劝人效力呢?谢君肃然独居在官舍,没有妻儿供养,吃粗米饭,喝芑菜豆叶汤,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简约,而他却十分安然。

方闻报罢,束书册褚衣裘,不满四五箧,苍头奴两人,踽踽然行如羁人竆旅,见者不知其爲宦归也。君行乃因友人谒予曰:「某罢去,甚恨。如得先生一言,虽去不恨矣。」嗟乎!在势处显之人力,足以变置白黒,当时所倚以决贤不肖爲吏者之所辐辏奔走,而求之几幸一语之得先,以爲荣辱。君既无求于彼,而乃有意于予文,岂以予言爲足以重君哉?昔之廉士仁人,苦思勤行,坎坷沦踬竆于一时,而因君子之言以白于世,盖多有之。此岂余任,而何足以副君之所勉哉?毋亦以其戅愚孤特,触忤权近,以取废弃,有与君类者,遂以好其人而思得其言耶?世之所趋,在势处显之人,君顾好愚戅孤特,枯槁离羣之道,喜其无用之空言。趋舍好恶傎悖如此,用是以得罢,亦其宜也。虽然,信于巳者不茍同于俗,得于内者无所待于外。君之趋舍好恶,其亦有以独得而自信也夫?则余。言又何能爲君重哉?平凉令李侯入觐序【浚谷】吾邑当西陆孔道,杂以藩府监司监牧之奉,不一而足,故爲令不专于爲民,民力不专于奉公役,故今天下之民皆病,而吾邑爲尤病,令治视它方爲独难。自嘉靖甲午至戊申,陨霜皆杀禾菽。真定李侯之来宰吾邑也,适丁其防,故尤爲难。侯上事诸司,旁待彊御,下率疲民,至巳酉秋乃大登,羸疲者渐苏,棼督者就绪。宪司以侯爲才,闻诸朝廷,亦嘉吾邑之无冦菑,许侯入朝觐。文学诸生爲侯交庆,请余言以送其行。夫余哀斯民之竆,爲之求援于上者众且屡矣,然卒无以一指擘画焉者,岂仁人之用独匮于今哉?盖以所任或非其人,而其人或非所任。今以侯之身犯其难,而其才又足以当所任,则夫余之所赖以仁斯民而力爲之求援者,舎侯其孰语之?大凡平凉之剥民者至众,而利民之途尽窒,侯悉之熟矣,防之审矣,其无可爲也昭矣。是宜捐之以爲荒塞,以投狐兎可也。顾每嵗劳遣承明之臣,执宪之使,贤士大夫辙环鱼贯以爲传舍,何哉?侯之拥箒奉防,擎拳曲跽以事之,顾亦曰:天子之土地府库在焉,人民社稷在焉。茍凡天子之命臣,皆得以曲庇而主持之,吾将以求哀斯民耳。今土地且尽矣,府库竭焉,人民十不存一,坛墠爲人圃,无祀所,果孰与庇而孰与爲邑乎?以侯之才,宜无所不能爲,顾其势力大于侯,侯无奈之何,而力能爲之所者,又坐视弗问。然则民之穷其殆尽乎?井邑之荒残其将墟乎?束手而待之有日矣。兹将以觐于明天子,赐清问于丹墀,侯得以借筹而对焉,斯民庶几尚与受仁人之赐哉?余日望之。送易教谕序【赵时春】吏职莫重乎教养,士志莫尚乎进退。吏知养非难,知教爲难;士知进非难,知退爲难也。平凉之民,其获乎养也防矣,况于教乎?明圣不鄙陋其邦,选士造学,一视名都钜邑。然不肖者不克教,贤者教又不克施职,当引义以决去。虽然,士之能以义决进退者,几人哉?吾家居二十年,仅得三人焉。曰藩府长史新野乔君木。当是时,缙绅尚重风教,其王又贤,吾为之申其説,藩府以戒羣不逞耳。又十有八年,才得一人焉。曰审理齐肥雷君楷,其争于职也甚烈,其见称于下也甚备,而见憎于上也特至。吾于是不避仇讪,引义以大其説,欲使巨蠧朋淫,稍知宇宙间有终不可冺防之民彞,庶几赧沮,而世之英哲有所嗣以愤发。此吾之志也。又一年而重得一人焉。曰平凉儒学教谕成都易君书,其人雅素无所获戾于上,而独念其职终不可行,遂先几引去,尤爲从容合义。呜呼!若三君子者之官,皆非尊显,而其去于时爲轻,吾何以独违世之所尚,而私有取于三君子哉?顾吏无大小,均以教养爲职。士之有志于义者,其进其退,又不当以崇卑得失爲増损。设不能尽职于其小,又安能有爲于其大?不能勇退于卑官,又安知其不媕娿茍合以求膴仕而谋利乎?士而谋利,其将无所不至矣。使士俗至于无所不至,则吾民其孰与保乎?悲夫!此所以道殣富于田里,而王人转爲私▯也。矧责其养与教哉?故吾深有感于能退之士,而于易君之归也,特表其名以大之,不复讳。送应太仆诗序【赵时春】

译刚听到罢官的消息,他便把书册和衣服被褥捆在一起,不满四五箱,只有两个黑头奴仆,孤零零地走着,像被拘禁的穷困旅人,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做官归来。谢君临行时借友人来拜访我说:‘我被罢免离去,十分遗憾。如果能得到先生一句话,即使离去也不遗憾了。’唉!那些掌握权势、身居显位的人,力量足以颠倒黑白;当时那些依靠他们来判定官员贤能与否的人,全都聚集奔走,求取侥幸先得到一句话,把它看作荣辱。谢君既然不向他们求取,反而在意我的文章,难道认为我的话足以增加您的分量吗?从前的廉士仁人,苦苦思考、勤勉实行,一时困顿坎坷,却借君子之言使自己在世上得到表白,这样的人很多。这哪里是我的责任,又哪里足以符合您的期望呢?或许是因为我愚直孤特,触犯忤逆权贵近臣而遭到废弃,和您有相似之处;您于是喜爱这类人,想得到这类人的话吗?世俗所趋向的,是有权势、身居显位的人;您反而喜爱愚直孤特、枯槁离群的道路,喜欢他们无用的空话。取舍好恶颠倒到这种地步,因而被罢官,也很适宜。虽然如此,内心坚定的人不会苟且附和世俗,内在有所得的人不必等待外界给予。您的取舍好恶,难道也是因为独自有所心得而自信吗?若是这样,那么我的话又怎么能增加您的分量呢?《平凉令李侯入觐序》【浚谷】我们县正处在西部大道上,又夹杂着藩府、监司、监牧等官员的供给,种类繁多、没有止境;因此县令不能专心治理百姓,百姓的力量也不能专门用来承担公役,所以如今天下百姓都困苦,而我们县尤其困苦,县令治理起来比其他地方更难。自嘉靖甲午到戊申,霜降都冻死禾稼豆类。真定李侯来治理我们县时,正赶上这种灾害,因此尤其困难。李侯上面侍奉各司,旁边应对强势者,下面率领疲惫的百姓,直到己酉年秋天才获得大丰收,疲弱困乏的人逐渐苏醒,纷乱的督责也有了秩序。宪司认为李侯有才能,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也嘉奖我们县没有盗寇灾害,允许李侯入朝觐见。文学诸生替李侯交相庆贺,请我作话为他送行。我怜悯这些百姓的困苦,为他们向上面求援的人多而且屡次,但最终没有一个人能提出一点筹划,难道仁人的作用在今天格外匮乏吗?大概是因为所任用的有时不是合适的人,而合适的人有时又没有被任用。如今李侯亲自承担这里的困难,他的才能又足以胜任这个职位,那么我所依赖、用来仁爱百姓并竭力为他们求援的人,除了李侯还能向谁诉说呢?大概平凉剥削百姓的事情很多,而使百姓获利的道路全都堵塞;李侯已经熟知一切,考察得很清楚,也明白那里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了。这样看来,那里本应舍弃,把它作为荒僻边塞,用来投掷给狐兔也就罢了。然而为什么每年还要劳烦派遣承明之臣、执宪之使,贤士大夫又车马相连、鱼贯而来,把那里当作驿舍呢?李侯拿着扫帚、奉承迎接,举手弯腰跪拜来侍奉他们,却只是说:‘这里有天子的土地和府库,有天子的人民和社稷。假如凡是天子任命的臣子,都能够曲意庇护、主持这里的事务,我将借此来为这些百姓求取怜悯。’如今土地将要耗尽,府库已经枯竭,人民十中仅存一人,祭坛已经成为别人的园圃,祭祀场所也没有了,究竟还有谁来庇护他们,又有谁来治理这个县呢?凭李侯的才能,本应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只是外在势力大于李侯,李侯对此无可奈何,而有力量处理此事的人又坐视不问。那么百姓的困穷难道将要完全达到极点了吗?县城乡邑的荒残难道将要成为废墟了吗?束手等待这种局面,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次李侯将入朝觐见光明的天子,在丹墀接受清明的询问,若能借此提出筹划来回答,那么这些百姓或许还能共同接受仁人的恩赐吧?我每天都盼望着这一点。《送易教谕序》【赵时春】官吏的职责没有比教化养育更重要的,士人的志向没有比进退更高尚的。官吏知道养育并不难,却知道教化很难;士人知道进取并不难,却知道退处很难。平凉百姓得到养育已经很难,何况得到教化呢?圣明的君主不认为这里是鄙陋之地,选拔士人、建立学校,一视同仁地对待名都大邑。然而不肖者不能教化,贤者又不能施行教化的职责,就应当援引义理决定离去。虽然如此,士人能够依照义理决定进退的,有几个人呢?我闲居二十年,只遇到三个人:一位是藩府长史、新野乔木。那时缙绅还重视风俗教化,藩王又贤明,我替他申明道理,藩府便以此告诫群中不安分的人。又过了十八年,才得到一人:审理、齐肥雷楷。他在职务上的争辩十分激烈,受到下属的称誉极为全面,却受到上司的憎恶尤其严重。我在这时不避仇恨诽谤,援引义理来扩大他的主张,希望使那些巨大的蛀虫、结党淫乱的人,稍微知道天地之间有终究不可磨灭的人伦法则;或许他们会感到羞惭退缩,而世上的英明贤哲也有所继承,因而奋发。这就是我的志向。又过了一年,才再次得到一人:平凉儒学教谕、成都易书。他为人雅正朴素,没有得罪上司,只是想到自己的职责终究无法施行,于是抢先引退,尤其从容而合乎义理。唉!像这三位君子所任的官职,都不尊贵显要,他们在当时的离去也被看得很轻;我为什么偏偏违背世俗所崇尚的标准,而私下对三位君子有所取法呢?只是官职无论大小,都同样以教化养育为职责。士人有志于义,进退也不应因职位尊卑、得失而增减。假如在小职位上都不能尽职,又怎么能在大职位上有所作为?不能在卑微官职上勇于退让,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媕娿苟合,以求取显贵厚禄、谋求私利呢?士人一旦谋利,将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假使士人风俗发展到无所不至的地步,那么我们的百姓还能和谁一起得到保护呢?可悲啊!这就是为什么道路上饿死的人充斥田野,而王室使者反而转成私人的奴仆。何况还能责求他们养育和教化吗?所以我对能够退处的士人深有感触;易君归去时,我特意表彰他的姓名来彰显他,不再有所避讳。《送应太仆诗序》【赵时春】

嘉靖丁亥冬,余自秘馆除刑曹郎。于时同年进士之试政于三法司及己任御史、郎官、评事者,六十有余人。入则接席讲议,出则连镳继武,訚訚偘偘,咸辏其理。衣冠俊乂,时称盛焉。而浙之遂昌儆庵应君,独有伟望于其间。又按勲将之侵盗官物者,乃往年受流贼金,纵之渡河,鞠成贯死,其状载后鍳录中者也。时与郭勋姻家,欲仍以势反噬法官,君独先倡,与余继按之。御史梁君祖容又按之,三法司覆廷按之,司刑给事赵君信臣又廷劾之,而狱始具。二年余罢去,应君名益振。法亦有大典,非君莫可治。剧郡要地,众望必属君。故自郎中守济南,守常州,虽忤要人意,下迁宝庆守,卒得督学湖广,督牧关西,而复与余合。首尾几二十年。余以闲废久,尽忘官式品仪,所习皆耕稼野态,其势难处缙绅中。而君独以故旧见收,其污行常见恕,其迂言爲可取。时复逍遥巾屦于崆峒、泾水之间,衔杯酒道故事爲乐,亦往往赋诗唱和。顾君见二毛,而余亦双髭白矣。更摘示大笑,未数月,君当贺九庙时,嘉靖丙午春初也。余爲五言四章,有余悲焉。幸其僚有代行者,复得半嵗居。而君又当恭贺圣节矣,复爲七言三章,其辞稍平而意亦舒。盖幸其情巳伸于朋友,而义更尽于君臣也。杂以防游之诗,凡十五章,着其合并之乐也。巻独余爲之,而他人不与焉。见君之不妄交,而余之寡谐,乃见取于君也。他日君政暇时,取而观巻,余亦讽咏旧编,如见面焉。自有宇宙,则有贤圣英豪,身生间代,心符同时,独以纸上数言耳。余以此纳交于古人多矣。后之人,其亦有以是而纳交于余者乎?况与君同年同朝,而又再接于乡,视余之有得于前后之人者,独加厚焉。而又贻此鄙言,可以永交谈于巻册之中,固不必再识面而相得,亦既多矣。况余未老,而君方大用,疆圉戎马之际安知不庶几其不再见乎?敬识之,以俟而虚其左右。送方太仆致仕序【赵时春】余自山西督军罢归之春,同年进士三桐方君,亦以前御史守泉府,久次稍迁行太仆少卿,至平凉。盖自丙戌至是,凡二十有九载。君以廉靖惇德,当世横流,固非所好,而部符久不至,乃有论君稽缓者。君遂请老,得允。厥友某请余言以赠之。行夫世变之相激久矣,从而靡者,命曰时。人未得爲君子也,举世以爲是焉,而质诸道非是也。君子从其非是者,举世以爲非焉,而质诸道乃是也。君子从其爲是者。夫道亦有时有,君子则君子恶乎从?曰:君子从其允于人情而恊于天理者。时汶汶焉,唯欲是嗜;情棼棼焉,唯势是狥。则君子恶乎从?曰:君子从天。天不可知也,人又悖之。度其久而有定者从之,则天可得而知矣。天恶乎定乎?曰:定诸无欲。天唯无欲,故能久;人唯多欲,其势暂相合而终相轧也。富与贵之交迸也,权与利之相竞也,诈与术之相病也,荣辱生死之迭横也。故曰终不可久,而胡宁有定时之无定久矣。羣操败舸,逆风浪以夺骊龙之珠,淩蛟鳄之渊,取虾鲕以恣饕餮,而不忧其偃樯覆舟也。君子以其昭昭而防昏昏,以其欵欵而辱嗃嗃。君子之不合于时,固也。游神于无物之墟,宅身于至正之乡,腐臭横逆之区,君子不斯须处也。欲固无如君子何矣,而时亦且奈何?方君其有意于是乎?余将与君厯首阳,濯颍水,陟箕山,钓严濑,挹往哲之髙芬,以抗斯世于轩尧虞周之匹,以尊吾君而振頽风。顾瞻叔季,羿浞操莽,殒元朽骨之墟,防然悯悼,与涤之以清流,煦之以和风,使其游魂清漠中,惭内悔,变化于元凯十乱之徒,岂非久而有定之道与?君辴然而笑曰:吾往矣。遂辑其词以置诸行李。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五

译嘉靖丁亥年冬天,我从秘馆调任刑曹郎。当时同年进士中,在三法司试任政务以及已经担任御史、郎官、评事的,有六十多人。入内便并席讲论,出外便车马相连,言语正直、议论刚正,都聚集在一起讨论政理。衣冠人物、俊秀贤能,当时称为盛况。其中浙江遂昌儆庵应君,尤其有伟大的声望。又有一事,是查究勋将侵盗官物;他原来曾接受流贼的金钱,放他们渡河,审讯定罪后处以绞刑,案情记载在后来的《鉴录》中。当时他与郭勋是姻亲,郭勋想仍凭势力反过来吞噬执法官,唯独应君首先倡议,我接着查究。御史梁祖容又进行查究,三法司复审后上朝廷查办,司刑给事赵信臣又在朝廷上弹劾,案件才得以完备。两年后我被罢职,应君的声望更加振作。法律中也有重大案件,非应君不能治理。剧郡要地,众望必定归于应君。因此他从郎中出任济南知府,又任常州知府;虽违逆了权要的意愿而降调为宝庆知府,最终却得以督学湖广、督牧关西,又和我重逢。前后将近二十年。我闲废已久,把做官的制度品级和礼仪全忘了,所习惯的都是耕田种地的乡野姿态,处在缙绅之间很不容易。唯独应君因为旧交而收纳我,我的污行常常得到宽恕,我的迂阔言论也被认为有可取之处。当时我们又在崆峒、泾水之间戴巾着屦、自在游走,举杯饮酒、谈说往事为乐,也常常赋诗唱和。只是应君已经出现斑白头发,而我的两鬓胡须也白了。我们再次摘取诗句互相展示,大笑一场;不到几个月,应君将在九庙庆贺时,正是嘉靖丙午年初春。我作五言四章,其中包含着余悲。幸好他的同僚有人代他任职,又得以留居半年。随后应君又要恭贺圣节,我再次作七言三章,辞意稍稍平和,心情也舒畅些了,大概是庆幸自己的情感已经向朋友尽情表达,而作为臣子的义务也对君主尽到了。再杂入一些游览的诗,共十五章,写下我们相聚的快乐。诗卷只有我一人作成,其他人没有参加。由此可见应君不是随意交友,也可见我少有合得来的人,却被应君选中。将来应君政务闲暇时,取出这卷诗观看;我也吟诵旧稿,就像和您见面一样。自从有了宇宙,便有贤人圣人、英杰豪士;他们身处不同时代,内心却与同时代相合,只凭纸上几句话就能相知。我凭借这种方式同古人交友,已经很多了。后世的人,或许也会凭此同我交友吧?何况我和您同年中进士、同朝为官,又两次在乡里相遇;与我从前后的人那里所得的相比,您对我的知遇更加深厚。您又赠给我这些浅陋的言辞,可以长久在书卷之间交谈,本来不必再次见面便能彼此相知,也已经很多了。何况我还没有老,而您正要受到重用,在边疆战事之际,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有希望再也见不到面呢?我恭敬地记下这些话,等待您空出身边的位置。《送方太仆致仕序》,赵时春。我在山西督军任上罢职归来的那年春天,同年进士三桐方君也以原任御史出守泉府,任职久了,稍稍升为行太仆少卿,到了平凉。从丙戌年到这时,总共二十九年。方君为人廉正安静、敦厚有德,处在当世浊乱的环境中,本来就不是他所喜欢的;可是有关部门的文书久久不到,于是有人议论他办事迟缓。方君便请求退休,得到批准。他的朋友某君请我写些话送给他。如今世道相互激荡、变化已经很久了,随波而倒的人,世人称之为“合于时”。一个人还没有成为君子,整个世间都认为他这样是对的,但拿道来衡量却并不是这样。君子所遵从的,世间都认为不对,但拿道来衡量却是对的;君子就遵从这种合乎道的“对”。道也有合于时的时候,君子究竟应当遵从什么呢?答道:君子遵从的是合乎人情而又符合天理的事。时势混浊,只贪图欲望;人情纷乱,只追逐权势,那么君子究竟应当遵从什么呢?答道:君子遵从天。天是不可知的,人又常常违背它;考察那些能够长久而最终确定的事去遵从,那么天也就可以知道了。天在哪里确定呢?答道:确定于没有欲望。天因为没有欲望,所以能够长久;人因为欲望太多,彼此的势力暂时相合,最终却互相倾轧。富贵彼此冲撞,权力和利益互相争夺,欺诈和权术互相伤害,荣辱、生死交替横行。所以说,最终不可能长久;既然如此,怎么会有安定呢?时势长期处于没有安定的状态。众人驾着破船,顶着逆风恶浪去争夺骊龙的明珠,凌越蛟龙鳄鱼出没的深渊,只为捕取虾鱼来满足贪食之欲,却不担心桅杆倒下、船只覆没。君子凭借自己的明白来防止世俗的昏暗,凭借自己的诚实守信而不屑于阿谀喧嚣。君子不与时俗相合,本来就是如此。他的精神游息于万物之外,身体居处于至正之境;在腐臭、横逆的环境中,君子一刻也不肯停留。欲望虽然想坚守自己的立场,却没有办法奈何君子;时势又能把君子怎么样呢?方君大概正有意于此吧?我将和你一道走过首阳山,洗涤颍水,登临箕山,在严濑垂钓,汲取古代贤哲的高尚芬芳,以轩、尧、虞、周的盛德来抗衡这个时代,以此尊崇我们的君主,振兴衰败的风气。回头看那叔季之世,羿、浞、莽等人擅权的地方,在先贤殒命、遗骨朽坏的废墟上,令人怅然悲悼;愿用清流为之洗涤,用和风为之温煦,使他们的游魂在玄远清寂之中,内心惭愧而悔悟,变化成为元凯、十乱那样的贤臣,难道不是使天下长久安定的道路吗?方君欣然大笑,说:“我走了。”于是我整理这些话,放进行李之中。《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五。

送序送唐虞佐序【董玘】玘幼时过兰谿,谒听庵郑先生。先生,家君之同年,而虞佐之外祖也。因以识虞佐。别七年而同举于乡,再同试于礼部。玘愧先升焉。后三年,虞佐亦成进士。胥处于京师,时时相过从,剧谈甚欢也。未几,虞佐出宰山东之郯城,间过言别。玘既惜其去,察其意若甚有忧者,窃怪而问之曰:「吾有所难思之,而不得其説也。夫当官防慎,吾志也是所能勉也。簿书之烦,综理之劳,吾职也是所不辞。进退俯仰于人,亦分也,所不敢恤。吾所谓难而甚忧者,以势之不可行也。夫受命为令,政令之下,不成于我乎?民之丰约,不悬于我乎?吾所得为,吾可为也。所不得为,其若之何?然吾虽不得为,固亦吾之责也。」「往嵗旱灾遍四方,山东尤甚。民之相率去而为盗者众矣,而税例如故,无名之征日有增焉。吾忍视其雕尽而不言乎?言之且不见听,宁独不听而巳必且以为罪。以令之微,临其上者皆达官也。吾能抗乎?顺之,吾不忍民之重困也。且吾询郯之游寓于此者,谓邑乆废敝,民又健讼。兹之往也,旧一弗更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将更焉,民未吾信,必閧然以为厉己。吾其何从乎?」「嘻!吾家食时,县之吏厉民者怠,若职者心窃非之。谓使吾当其任,虽不敢望古之循吏,亦能使一邑之防其泽也。今自为之,其难又如是。窃忧将负其平生而惭令之名也。故就若筹之。」圮曰:「子第往,吾知郯之民其有瘳矣。」圮居京师数嵗,见出而为令者多矣。其所憧憧于虑者,非趋走承奉之事,则旌奬求荐之图也。有忧及于民者乎?子乃不然,郯之民其有瘳矣。夫旱干苗槁,桔橰必有所济,浮乎江湖,一壶有力焉。令之于民,岂特桔橰一壶比哉?且子不见夫御者乎?驰骤不巳,衔敝橜脱,马力尽矣。如是而易以造父,犹不免于败,必休马更辔而后进。嗟乎!今之民其亦衔敝橜脱之时也。子往笃。其忱毖申其辞谕,有所征于上,必思所以争之。争之而不从,将不以为罪,知其固为民也。有所需于下,必思所以寛之。寛之而不免,将不以为厉,知其非为己也。事事而争之,虽不必皆从,然而从焉者有矣。事事而寛之,不必皆免,然而免焉者有矣。夫阳城囚而部使去,今在上者,岂无若人哉?夫儿寛免而输租者,繦属不絶,今在下者,岂无若人哉?惟奉公之意,不胜其进取之心,则惧有所拂乎上。岂弟之心,不胜其自营之私,则病无以济乎民。子既无是也,而何忧难行也哉?夫以己因乎时者,中人皆然也。惟不以时易己,如阳城、儿寛者,斯见称耳。彼二子之所处,夫亦岂易欤?吾子勉之!张弛之道,因革之宜,是则在予。微子无以瘳若民,而任令矣。虞佐起谢曰:「君言得之矣!吾将行焉,且将以质于外祖。」遂呼笔书之而去。送少司寇张公致政序【董玘】予濒海人也。葢尝登山而望,下临海门,见贾舟张帆自逺而至,俄顷趠数百里,抵岸竒货山委,市者鳞集,慨焉乐之。乃下从舟子而问曰:「尔获利不既多乎?」舟子呀然笑曰:「子覩其利,恶知其害之倍也?夫天时遹逢,舟楫无害,出无入有,驵驓累赀,岂不诚利也欤?乃若荡泊浅渚,四顾无侣,风撞涛齧,靡月靡日,子知之乎?洪涛澜汗,上下峣嵲,蝤涎鳄齴,存亡瞬息,子知之乎?牟大载盈,驰颿角迅,衣袽不戒,为鱼龙获,子知之乎?」自吾同往于海者多矣,葢有一往而覆焉者矣,有一往而迷其利,再往而覆焉者矣。若此者,利之倍于害耶?害之倍于利耶?吾幸而先登于岸,不覆厥载,子适见之而谓皆然乎?予于是怃然叹曰:「嗟乎!仕宦之道亦若是矣,往而不知止,溺而不知返,其亦殆哉!」厥后予入仕途,迨今三十余年,以所闻见征之:或滞于一官,偃蹇数十年而不振,遂以沦没;或乗时奋庸,而嵗九迁,一蹶以仆;或宣力毕知,逢祸不虞;或禄位已极,功成名遂,终陷险难。其迟速得失,沉颠靡摧,亦何异于舟子之云?而先登于岸,不覆厥载者,何其鲜也?葢吾乃今于张公应祥之去见之。公奋自诸生,以擢进士,两宰大邑,遂拜监察御史,久之擢吾浙按察副使,召入为大理右少卿,寻进左转左佥都御史,再进右副,巳复为大理卿,迁刑部左侍郎。出入中外者二十九年,位秩之崇,声名之荣,畴能逮之?兹以目▯年甫六十四,遂乞致仕以去,萧然长遯,节完而名全。仕宦若此,可不谓诞先登岸不覆厥载者邪?而或者犹以公位未极为歉,以公操履坚,综练乆年,未至而为大理为侍郎,皆席不暇暖,案事于外,其勤且劳又如此,使其干进务入,何阶不陟?然而不自止,则入海迷其利而数往者是也。

译送别序。《送唐虞佐序》,董玘。我小时候经过兰谿,拜见听庵郑先生。郑先生是家父的同年,也是虞佐的外祖父,因此我得以认识虞佐。分别七年后,我们一同参加乡试,又一同参加礼部会试,我惭愧地先中了。又过了三年,虞佐也考中进士。我们都住在京师,时常互相往来,畅谈甚欢。不久,虞佐出任山东郯城知县,偶然经过这里来告别。我既惋惜他的离去,又看出他的神情似乎很忧虑,暗自奇怪,便问他:“我有一件难以想通的事,却找不到说法。谨慎办官,是我的志向,也是我能够努力做到的。簿书的烦琐、综理事务的劳苦,是我的职分,我不推辞。在人面前进退俯仰,也是臣下的本分,我不敢顾虑。我所说的困难而且深深忧虑的,是形势使事情无法推行。接受任命做县令,政令下达后,难道不由我来施行吗?百姓的贫富,难道不取决于我吗?我能够做的,我当然会做;我不能做的,又能怎么办呢?然而即使是我不能做的,本来也仍是我的责任。去年旱灾遍及四方,山东尤其严重。百姓相继逃亡而做盗贼的很多,可税收定例依旧不变,无名目之征却天天增加。我难道忍心看着他们困敝殆尽而不说话吗?” 即使说了也未必被听从,难道仅仅是不听而已吗?必定还会把它当作罪过。凭县令的微小官职,面对的上级全都是达官贵人,我能抗拒吗?顺从他们,我又不忍心让百姓更加困苦。而且我询问在这里游居的郯城人,他们说郯城长期荒废破败,百姓又喜欢打官司。这次前往,旧有制度若一概不改,大事恐怕会日益松弛,小事恐怕会被放任;若要改革,百姓还不信任我,必定会喧闹着认为我是在虐待他们。我究竟该怎么办呢?唉!我在家享受俸禄时,县中那些苛害百姓的官吏很懈怠,像这类职位的人,我心里暗自认为他们不对。我曾想,假如让我担任其职,即使不敢奢望成为古代的循吏,也总能使一县得到一些恩泽。如今亲自做起来,竟然这样困难。我暗自担心将要辜负平生志愿,并且有愧于县令的名声,所以来向你谋划。”我说:“你只管前往,我知道郯城百姓一定会有所好转。我在京师住了几年,看见出任县令的人很多。他们心里念念不忘的,不是奔走奉承之事,就是谋求旌奖、荐举之计。有谁忧虑过百姓呢?只有你不是这样,郯城百姓一定会有所好转。旱灾使禾苗枯槁,桔槔总能有所帮助;漂泊江湖,一只水壶也能发挥作用。县令对于百姓,难道只是桔槔和一只水壶所能相比的吗?况且你没有见过驾车的人吗?” 车马不停地奔驰,马嚼子坏了脱落,马力已经耗尽。即使这时换作造父来驾驭,也仍免不了失败,必须先让马休息、换上缰辔,然后才能继续前进。唉!如今的百姓,大概也正处在嚼子破裂脱落的时候。你到任后要诚心诚意地谨慎办事,反复申明自己的言辞;上面有需要征取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据理力争。争取而上面不听,也不要把它当作罪过,因为他们知道你本来就是为了百姓。下面有需要征发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宽免。宽免而仍不能完全免除,也不要把它看作你在虐害百姓,因为他们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件件事情都去争取,虽然不一定全能得到同意,但总会有得到同意的;件件事情都设法宽免,虽然不一定全能免除,但总会有得到免除的。阳城被囚禁而有关部使离去,如今在上位的人,难道没有像他这样的吗?儿宽宽免百姓而使他们缴纳租税,输租的人络绎不绝,如今在下位的人,难道没有像他这样的吗?只是奉公的心意敌不过求取进身的心,就害怕触犯上级;和乐宽厚的心敌不过经营自身的私心,就忧虑无法救济百姓。你既然没有这些问题,又为什么担心事情难以推行呢?因为自己迎合时势,这是中等资质的人都能做到的;只有不因时势而改变自己,像阳城、儿宽这样的人,才会受到称道。那两位所处的情形,难道容易吗?你要努力啊!” 张弛的道理、因时制宜和改革的分寸,就在你自己。若没有你,无法使这样的百姓好转,也就不能胜任县令。虞佐起身道谢说:“您的话说得对!我将照此去做,也将拿这些话去请教外祖父。”于是叫人取笔写下这些话,便离去了。《送少司寇张公致政序》,董玘。我是海边人,曾经登山远望,俯视海门,看见商船张帆从远处驶来,不一会儿便航行数百里,靠岸后奇珍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人像鱼鳞一样聚集,我为此感慨而高兴。于是下山去询问船夫:“你们获利不是很多吗?”船夫惊讶地笑道:“你只看见了它的利益,哪里知道它的危害要多一倍呢?若天时恰好,船只平安无损,出货少而入货多,商人积聚资本,难道不确实是获利吗?可是像停泊在浅滩,四面望去没有同伴,风撞击船身、巨浪侵蚀船体,不分昼夜,你知道其中的苦处吗?巨浪翻腾,海面上下险峻,蛆虫和鳄鱼张口,生死只在转瞬之间,你知道吗?货物装载得太满,船帆疾驰争先,衣服和船板没有防备,便会被鱼龙吞食,你知道吗?”我曾和许多人一同在海上航行,有人一去便翻船,有人第一次航行贪图利益,第二次再去便翻船。像这样说来,究竟是利益超过危害,还是危害超过利益呢?我幸而先登上岸,没有使船货覆没,你只是恰好看见了这一情形,难道就认为所有人都如此吗?我于是茫然叹息说:“唉!做官的道路也像这样,前往而不知道停止,陷溺而不知道回头,那不是也很危险吗?”后来我进入仕途,到现在三十多年,用所听所见来验证:有的人困在一个官职上,几十年屈滞不得志,终于沉沦;有的人乘着时势奋发建功,一年之内多次升迁,却一次跌倒便垮掉;有的人竭尽才力、声名显著,却遭遇意料之外的灾祸;有的人俸禄官位已经达到极点,功成名就,最终仍陷入险难。他们仕途的迟速、得失、沉浮、颠仆和毁败,和船夫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而能够先登岸、不使船货覆没的人,又是多么少见啊!如今我正从张公应祥的离任中看到了这种情形。张公从诸生中奋起,考中进士,先后两次任大县县令,随后授任监察御史,久后升为我浙江按察副使,召入朝廷任大理右少卿,不久晋升为左少卿,转任左佥都御史,再升右副都御史,后来又任大理卿,升刑部左侍郎。他出入中外官场二十九年,官位品秩之高、声名荣誉之盛,有谁能比得上呢?如今他眼看年近六十四岁,便请求退休离去,萧然长久退隐,节操完整而名声保全。做官做到这样,难道不能说是先登岸而没有使船货覆没吗?可是有人还因为公的官位没有达到极点而感到遗憾;以公的操守品行坚定,长期熟练政务,在达到大理卿、侍郎之前,所任官职都未能坐暖席位,便又奉命到外地处理案件。他如此勤劳辛苦,假如他一心求取进身,哪一级官位不能登上?然而若不知道自我停止,就像下海后迷恋利益而一再出海的人了。

公何居焉?况兹之归,葛巾野服,自肆于沮漆之野,与夫波涛峣嵲之危,云门芒。谷荷亭竹榭,孰与夫舟居海宿之愁苦?姻戚故旧聚处而谈笑,心怡神愉,孰与夫蝤涎鳄齴,濡袽终日之虞?不迷其利,固无其害;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夫居易香山之约,日知台池之饰,皆昔之同官而能止者也。祖疏傅而叹息,送李尉而盈途,情之所不容巳者也。招贾之文,望海之诗,寓言以达志者也。予与公为布衣交,再防于蜀而同官于此。念始者倾葢海濵,后公来为宪副,实理海道,固熟观于海者。于其归,輙以是为説。送徐子仁南归序【陈沂】吾友徐君子仁,少负才艺,为科举之学,名誉日彰,而毁亦俱至,乃退处裹足,不复仕进。然君才俊而逸,艺精而神,发之毫楮,不可自遏,驱走搢绅,惊叹时軰,挟策而登门者至,是益闻矣。少傅徐文靖公尝荐君至京师,忌者沮之。太师李文正公爱惜不置,而亦不果于用。先皇南巡旧京,召见御所,又两幸其居,朝夕得备供事。每制青词释賛,庆扬致语,必属之以进,方欲授之官,而龙驭上賔矣。夫造命者,君相也。宰相知之而不能荐,天子爱之而不能用,岂非天乎?余每见夫厮走驵侩之徒,好从事而多智,人笑之曰:“何用尔为也?”他日见于朝,盛冕裳而走避,豪右出诸途,则武夫骑卒拥导后先视之,即前所笑者之若人也。髙爵厚禄反手而至,奈之何君之独难如此哉?嗟夫!富贵名寿四者,天下之所同欲而尊尚焉者。然贵可贱,富可贫,人得之而人失之。惟夫名也,抑之而扬,毁之而彰,虽不见用,而公侯大夫以至武夫庸卒,莫不以得其楮墨者为光荣,视彼髙爵厚禄,授之以相易,孰为多乎?君年巳六十,气发神越,不异少壮,登之上夀可征也。古人所谓身名俱泰,又焉知其他哉?《诗》云:“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请以得夫天之二者为君祝之。留别沈紫江序【翁万达】夫负竒者,不忌毁而下人;善徇者,不匿中而替好。故有倾葢一时而意气没齿,嬿婉生平而情如邂逅者,言以其类尔。彼我相形,异同殊轨;智相伯仲,则骈志而降心;诣有浅深,则缦衷而居亢。降则敦,故亢则匪存。较亦人情,安可强也?紫江沈将军,粤西之杰英,而当世之名将也。健敏多竒,敦笃操谊,然不屑琐尾文吏,刀锥什伍龃龉间于贵官达人,又怠折节。故或疑其亢而弃礼,讦而为其薄也。乃余观将军详矣。昔有人云:「知人未易,人未易知。」又云:「女为知己者悦,士为知已者死。」信斯言也。余昔作牧苍梧,良觏伊始,听其言论,斩斩动人意,干风猷度越诸将,私心慕之。嗣是得时接音尘,因缘存记。比叨藩臬,式监南浔,将军谢事家居,相过频数,促膝更仆,披腹谈心。久之,边机幕议必相参闻,毕事报成,无爽铢忽。用是益敬重将军矣。将军亦然诺余言,动必称善。有声求之应,而无朋比之非。葢利重于断金,而情拟诸同气,不諐终始,良岂偶然?乃若袍泽相通,疾难相慰,此特海内交游之通义耳,固未暇以一二谈也。暌违在期,知己难再。追念往昔,喟然长懐。何者?昔尝见将军性不甚喜饮,饮余輙欢。酒情中酣仰而赋诗,弹劒相和,其音欵欵,时或慷慨激昂,瞠目攘臂,叱咤时事,意若平南疆,安北边,标铜柱,登燕然,树竒勲于当时,勒鸿声于异代。斯固丈夫之雄心,亦鄙人之所希冀者。然用舍遇也,显晦时也。君子不昧时而诡智,达士不要遇而损衷。余方悟山泽之辉荣,譬朝市于桎梏,抑情魏阙,旋踵旧栖,赋潘生之闲居,咏左氏之招隐。将军幽况,夫岂同之?如将军言,异日固当弃鹊印,敛龙韬,拓落纷嚣,简弃烦促,慨然命驾,贲我潮阳,仰遗风于昌黎,濯清流于东浦。鄙人多幸,趿履以从,相与陟罗浮,浮南海,探灵竒于▯岭,穷灏漾于扶桑,然后薄言行迈,逾大庾泝长江,访匡庐,吊白鹿,厯览天台、雁宕之胜出钱塘,泛西湖,问津于豫阳田氏子之宅而宿焉。当有悠然防合而豁然相通者,田子往尝与我约矣。将军亦闻之?抗志浮云辙迹九有。将军有兴婉予二人。顾远斋复河南佥事别序【茅坤】

译公为什么还要留恋呢?何况这次归去,戴葛巾、穿野服,在沮漆之野自由生活;与波涛险峻、云门芒谷相比,荷亭竹榭的生活,哪一种更好呢?与在船上居住、海上过夜的忧苦相比,亲戚故旧聚在一起谈笑,心情愉快、精神舒畅,哪一种更好呢?不迷恋利益,本来就不会遭受相应的危害;不居恋荣华,哪里会担心受辱呢?白居易居易时所订的香山之约,以及每日所知的台池之乐,都是过去同僚中能够知止的人。祖述疏广、疏受而叹息,送李尉时道路上挤满送行者,是感情无法自已。贾谊《鵩鸟赋》、望海之诗,都是借寓言来表达志向。我和公是平民时的朋友,曾两次在蜀地相会,又在这里同僚共事。想当初在海边初次相逢,后来公来任宪副,实际负责海道事务,本来就熟悉海上的情形。因此公归去时,我便把这些话告诉他。《送徐子仁南归序》,陈沂。我的朋友徐君子仁,年轻时便以才艺自负,学习科举之业,声誉日益显著,而毁谤也随之而来,于是退居家中,停止仕进。然而徐君才华俊逸,技艺精湛而精神充沛,挥笔写作,无法自我抑制;他的文章使缙绅奔走,使当时名流惊叹,带着书策登门求教的人越来越多,因此名声更加远播。少傅徐文靖公曾推荐他到京师,却被忌妒者阻挠。太师李文正公爱惜他,始终不愿放弃,也最终没有能够任用他。先皇南巡旧京时,在御所召见他,又两次幸临他的居所,使他早晚都得以参与供奉事务。每逢制作青词、释赞、庆贺扬颂之辞,必定交给他进呈,正想授给他官职,皇帝却驾崩了。决定人的命运的是君主和宰相。宰相了解他却不能推荐,天子喜爱他却不能任用,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常常看见那些奔走于市井、从事商业而又多机巧的人,人们笑他们说:“你有什么用呢?”后来在朝廷上见到他们,他们穿着盛大的冠服奔走回避,豪强贵人出行于道路上,武夫骑卒前后簇拥导引,正是先前被嘲笑的那类人。高爵厚禄反掌之间便得到,为什么唯独徐君如此艰难呢?唉!富贵、名声、长寿这四样,是天下人共同想要、共同尊崇的东西。然而尊贵可以变得卑贱,富有可以变得贫穷,人们得到它,也会失去它。唯独名声,越是压抑它,越会显扬;越是毁谤它,越会彰明。徐君虽然没有得到任用,但从公侯、大夫直到武夫、庸卒,没有谁不把得到他亲笔文章视为荣耀。若拿高爵厚禄来交换,究竟哪一样更为丰厚呢?徐君已经六十岁,精神焕发,气色神采不异于少壮,登上高寿之年是可以预期的。古人所说的身名俱泰,又哪里知道其他事情呢?《诗经》说:“差不多可以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请让我用得到上天所赐的这两样东西来为徐君祝福。《留别沈紫江序》,翁万达。大凡负有奇才的人,不怕毁谤,也能谦下待人;善于顺应他人的人,不掩藏自己的内心,也不损害美好的情谊。所以有的人只因一时相逢,意气却终身不变;有的人一生相处亲密,感情却如偶然相遇一般,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品类不同。把自己和别人相比较,彼此有同有异,所走的道路也不一样;才智相当,就并肩立志而互相谦让;造诣有深有浅,就各自舒展内心而居于高下之位。谦让就能敦厚,倨傲则不会保存情谊。这也是人情常态,怎么能强求呢?沈紫江将军,是粤西的杰出人物,也是当世名将。他强健敏捷、富有奇才,敦厚笃实、操守重义;但他不屑于对琐屑的文吏周旋,在贵官达人的琐细纠葛之间也不肯委曲逢迎,所以有人怀疑他倨傲而抛弃礼节,直率而显得刻薄。可是我观察将军已经很详细了。古人说:“了解别人并不容易,别人也不容易被了解。”又说:“女子为了解自己的人而喜悦,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这话确实如此。我过去任苍梧牧时,初次与将军相会,听他的谈论,句句动人心意,才干、风度和见识远远超过诸将,我心中私下十分仰慕。此后有时得以听到他的消息,便因缘际会而记在心中。近来我承任藩臬之职,巡视南浔,将军辞官居家,我们多次相访,促膝交谈,直到更换仆役仍未尽兴,彼此推心置腹。时间久了,边疆机密和幕府议论必定相互参照告知,事情办完、奏报成功,没有一点差错。因此我更加敬重将军。将军也赞许我的言论,行动必定称善;有声望便相互求助响应,却没有结党营私的过错。大概我们的利益重得如同可以断金,感情亲近得如同同胞,始终不变,实在不是偶然。至于同袍之间互相往来、患难时彼此慰问,这只是天下朋友交往的共同义理,本来不必一一谈说。分别的日期已经临近,知己难以再遇。追念往昔,不禁长声叹息、久久怀想。为什么呢?过去我曾见将军平日不太喜欢饮酒,但每次和我饮酒就很高兴。酒意正酣时,他仰头赋诗,我弹剑相和;声音诚挚,有时又慷慨激昂,瞪目挥臂,斥责时事,意气仿佛要平定南疆、安定北边、树立铜柱、登上燕然,在当代建立奇功,在后世留下盛名。这固然是大丈夫的雄心,也是我的愿望。然而人的进退取舍取决于际遇,显达或困顿取决于时势。君子不昧于时势而用诡诈取巧,通达之士也不因没有际遇而损害本心。我如今才明白,山林泽薮的光荣,譬如朝廷市场对人的束缚;我压下在朝廷任职的感情,转身回到旧日栖居之地,写潘岳《闲居赋》,吟咏《左传》所载的招隐诗。将军的幽居情怀,难道会和我一样吗?若按将军所说,将来本当抛弃鹊印,收起龙韬,远离纷扰喧嚣,简弃烦琐急迫,慨然驾车来访我的潮阳,仰慕韩昌黎的遗风,在东浦清流中洗濯。我很幸运,愿穿着草鞋跟随您,与您一同登罗浮山,泛舟南海,在玄岭探寻灵异奇景,在扶桑穷尽浩荡水域;然后慢慢启程,越过大庾岭,溯长江而上,访问匡庐,凭吊白鹿洞,遍览天台、雁宕的胜景,出钱塘、泛西湖,到豫阳田氏子家问路并留宿。那时应当会有悠然相遇、豁然相通的情景;田氏子过去曾经和我约定过。将军也听说过这件事吗?让我们的志向凌驾浮云,车辙足迹遍及九州。将军若有兴致,就请成全我和田氏子二人。《顾远斋复河南佥事别序》,茅坤。

公徙大名同知,三月复河南佥事,以去。公于予众所称乡先生者也。属邑长吏九人,盛供张祖道,衞水上,请予文纪其事。予遂属草,三易稿,累数百千言,不能尽取而扣之。其防,呜呜然寥栗,怳徉然若不能成声者也,则燬去之。有从事者觞而前曰:“公之乡谊,子大夫所溉于心者旧矣。其来大名虽未几,吾属醉之者若南风之弦也。子大夫亦适徙广平,至于此,所谓东西州然。言甚易者,何朝命童子操缣与墨,侍左右,暮不能报也?”岂两君者均以罪徙至此,又离且去,故悲者不可以累欷,呻者不可以太息耶?予咲曰:“曾是之谓哉!”尝读传记详,古贤人志士出处之际,自屈原、贾谊以下,何可胜道也!其间或复或不复,或既复而放,或再放逾时而复,不暇论。故士之于此,譬若江海之沤,显晦离合,唯其所之焉耳。予于公亦何适乎哉?独吾今从诸君导送公兹水之上,延眺数千百年间迁臣逐客之辙,徙而渡者不知其几。入国家来,以郡饶而僻,繇罪徙而至者,轸相接也。然其间着功徳于土,与其暂至而去,无所谓功德着于土,而特采其名以传书之简册,祠之伏腊,所遗燕游歌赏之址,山氓野父指而语,赫赫若昨者,独文潞公彦博、韩魏公琦、欧阳文忠公修、苏侍郎辙,以及韩绛、刘挚、陈执中之属五七公者,歴歴可数也。余皆巳零落于烟波雾泽之间,而不可求矣。由此言之,古贤人志士所以徙而暂寄者,迹也;其离而既去而独有所常留者,道德与勲名也。其所谓显晦离合,可喜可悲者,吾不知恶乎在也?吾属相与指顾河山草莽,而一以盼焉,能无悲歌感慨,彷佛古所谓爽然自失者乎?予知公非区区于世之显晦离合者,故于公之去有所口噤而不能言,葢在乎此而不在乎彼也。公颔而大咲,欣然噱饮以为别。送王汝中序【薛应旂】王子汝中将奏绩京师,问赠言于薛子。薛子曰:“汝中,阳明髙足弟子也,岂待余言者哉?虽然,亦尝窃观之:周未孔子始生,防羲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叙《易》《书》《诗》《礼》《乐》《春秋》以教天下,而天下问德请业之士,相率而归之者,一时葢三千焉。虽畏匡厄陈,干七十余君不用,歴经险难,皆弦歌鼓瑟,无忍擕贰。其嗜师门之道,譬之羣饮江河,各足其量,成德达材,靡有弃物。然仲尼方且似不能言语,其门人则曰:‘予欲无言。’葢黙而成之,不言而信,所以圣人之道卒大昌明于天下。及仲尼既没,其徒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各以其学教弟子,本源既逺,末流益分,诞章乖离,饰虚鼔众。于是庄周、列御寇、荀卿、李斯之徒,往往附防仲尼,以恣其无忌惮之説,而道术日益纷裂,卒至酿成坑焚之惨,而先王懿训几至煨烬。谓为多言之祸,非邪赖道原于天,天不息,道亦不息。汉董仲舒、隋王仲淹、唐韩退之,皆稍稍倡絶学于其间,延及宋之周程,遂建图著论,而斯道大为发明。厥后门戸竞起,分徒角立,议论愈多,党禁旋作。噫!此岂天寔为之?要亦人事然也。迨我明兴,髙皇帝阐明正学,崇尚真儒,其时佐命元勲暨侍从诸臣,百工庶士,咸敦本尚实,悃愊无华,学术习俗骎骎与三代同风。自后人文日靡,学者颇事竒胜,于是矜文辞者,缀缉秦汉晋唐之糟粕,而身心性命漫不知究。此固无足道。其诸髙谈理学者,輙又致详于德性易简之説,而气谊文章政事,一切卑之而不论,専主无适无莫,不信不果,而唯义所在,多从濶畧,言语者什九,躬行者什一。唯是无以允协众心,遂哗群议,未见至诚动物,而忽巳成江河相激之势。吾葢不知其所终也。噫!此岂祖宗养士之贻谋与今天子敬一传心风范宇内之初意哉?”汝中恳恳论学,不安浅近,其所以成己成物者,将何如以究。竟乎?忆往,余宰慈谿,唐应徳谓余曰:「山隂王汝中,可特访之。」及余改教江西,罗达夫又每问汝中议论起居。及今,同官留都士夫,自邹谦之以下,多与王子相习。夫一时志学好修之士,其勤惓企慕汝中者,若此,而岂徒哉?汝中葢必有以研其几,而慎所趋矣。若其官兵部,为车驾,为武选,固王子余事,不道。道王子之所从事,而世道之尤系者,因赠其行,而请所以处我。送陆思南序【薛应旂】

译顾公调任大名同知,三个月后又恢复河南佥事之职,便要离去。顾公是众人所称道的本乡先生。所属各县的九位长吏,盛备酒食、设帐饯行,在卫水边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于是起草文章,三次改稿,累积数百上千字,却不能完全表达心中的叩问。文章的声调低回,呜呜然凄清悲凉,恍惚像难以成声,于是把它烧掉。有位从事举杯走上前来说:“公的乡里情谊,是诸位大夫长久铭记于心的。他来到大名虽不久,我们为他饯饮,仿佛听见南风之弦;诸位大夫又恰好调往广平,来到这里,这正是所谓东西两州。写文章本来很容易,为什么早晨还命童子拿着绢帛和墨侍候在旁,到了晚上却不能答复呢?”难道是因为两位大夫都因获罪而被调到这里,又将分别离去,所以悲伤得不能只是抽泣,呻吟得不能只是叹息吗?我笑道:“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我曾详细读过传记,古代贤人志士在出处进退之间,从屈原、贾谊以下,哪里说得尽呢?其中有的人后来复起,有的人没有复起;有的人复起后又被放逐,有的人再次被放逐,过了很久才复起,这些都来不及细论。所以士人处在这种境遇中,就像江海中的水泡,显达、困顿、离别、聚合,都任凭它漂向哪里。我和顾公之间又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呢?只是如今我跟随诸位送公到这水边,放眼眺望数千百年间迁臣逐客所走的道路,被迁徙而渡过这里的人不知有多少。自本朝建立以来,因为郡地富饶而偏僻,因获罪被迁来的人,前后相接。然而其中能够在此地建立功德,或者虽然暂时来到又离去,并没有留下功德,却只因名声而被采录在书册之中、在春秋伏腊时受人祭祀,留下宴游歌赏的遗迹,山民野老指着谈说,显赫得如同昨日的,只有文潞公彦博、韩魏公琦、欧阳文忠公修、苏侍郎辙,以及韩绛、刘挚、陈执中这一类五七位公卿,清清楚楚可以数出。其余的人都已经零落在烟波雾泽之间,再也无法寻求了。由此说来,古代贤人志士被迁徙而暂时寄居此地,留下的是行迹;他们离开之后仍有某种东西长久留存的,是道德和功名。所谓显达与困顿、离别与聚合,值得喜悦或悲伤之处,我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呢?我们一起指点、回望河山草莽,全部寄托着期望,难道能不悲歌感慨,仿佛古人所说的茫然爽然、若有所失吗?我知道顾公并不在意世俗所谓的显达困顿、离合聚散,所以对于公的离去,我反而闭口不能说话;大概我所看重的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表面的事情上。顾公点头大笑,欣然大口饮酒,以此作别。《送王汝中序》,薛应旂。王汝中将要到京师报告政绩,向薛先生请求赠言。薛先生说:“汝中是王阳明的高足弟子,哪里是等待我的话的人呢?虽然如此,我也曾私下观察过你:周代末年孔子刚出生不久,承接伏羲、神农、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统,整理《易》《书》《诗》《礼》《乐》《春秋》来教导天下,于是天下那些求问道德、请求学业的人,相继归附他,一时大概有三千人。孔子虽在匡地受困,在陈国受厄,求见七十多个君主而不被任用,历经种种艰险,仍然弦歌鼓瑟,毫不忍心携带二心。他们爱好孔门之道,就像众人共同饮用江河,各自按自己的容量取用;成就德行、通达才具,没有一种人才被弃置不用。然而孔子当时似乎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他的门人便说:‘我想不说话。’大概正是默默成就、不靠言说而获得信任,所以圣人的道最终在天下大为昌明。孔子去世以后,弟子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各国,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教导弟子;根本源流渐渐远离,末流越来越分裂,荒诞的文章彼此乖离,粉饰空虚以鼓动众人。于是庄周、列御寇、荀卿、李斯这些人,往往借附孔子之名,放纵他们无所顾忌的学说,使道术日益纷裂,最终酿成坑杀、焚书的惨祸,先王美好的教诲几乎化为灰烬。这难道不是多言所造成的祸患吗?幸而道源自上天,天不停息,道也不停息。汉代董仲舒、隋代王仲淹、唐代韩退之,都在其中逐渐倡导已经断绝的学术,延续到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于是建立学说、撰写论著,使这一道统得到极大阐明。此后门户争相兴起,弟子分立抗衡,议论越来越多,党禁随即发生。唉!这难道真是上天造成的吗?归根结底也是人为的。到了我明朝兴起,高皇帝阐明正学,尊崇真正的儒者;那时辅佐建国的元勋以及侍从诸臣、百工庶士,都敦厚务本、崇尚实际,诚恳质朴无华,学术习俗渐渐与三代同风。后来人文日益衰败,学者很爱追求奇异高胜,于是夸耀文辞的人,拼缀秦汉晋唐的糟粕,却对身心性命全然不知探究,这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那些高谈理学的人,又往往只详细讲说德性、简易的道理,而把气节、义理、文章、政事一概视为卑下,不加讨论;专门主张无可无不可,不作保证,也不果断,只说义理所在,却多半把具体事情置之不顾。说话的人十分之九,亲身实行的人十分之一。只是这样无法使众人的心真正协调,于是群议喧哗,尚未见真诚感动他人,转眼已经形成江河相激的局势。我实在不知道它最终会走向哪里。唉!这难道是祖宗培养士人的遗谋,以及今天子敬一传心、教化天下的初衷吗?”汝中诚恳地讨论学问,不满足于浅近之说;他将怎样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究竟要如何探究到底呢?回想过去,我任慈谿知县时,唐应德对我说:“山阴王汝中,可以特意去拜访。”后来我改任江西学官,罗达夫也常常问起汝中的议论和起居。到了现在,与我一同在留都任官的士大夫,从邹谦之以下,多与王子相熟。一个时代中立志求学、喜好修养的人,如此勤勉仰慕汝中,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汝中一定会研求事物的微妙根本,谨慎选择自己的趋向。至于他在兵部任职,掌管车驾、武选,那本来是王子的余事,不必说。我要说的是王子所从事、而与世道关系尤其重大的事情,因此为他的出行赠言,并请他告诉我应当如何处世。《送陆思南序》,薛应旂。

晋川陆子为南台御史之又明年,奉命巡视江上,激扬修举,旋巳风动区域。铨曹以思南逺在徼外,部落杂居,动輙有警,匪有才望者,鲜克率服。议简才御史守之,遂擢晋川子。去去之日,乡之学士大夫仕于南者,咸称其才而惜其去。属薛子赠之言。薛子曰:古之才也一,今之才也二。古之才也为定名,今之才也为虚位。是故髙阳八才,臯陶九德,其防一也。迨后敬仲以仗义兴齐,国侨以修辞扞郑,君子于其才尚不能无拟议焉。矧夫办事簿籍,呈能要约,儇习仪文,出入机数者,其果能以致逺乎哉?故曰:忠信笃敬,蛮貊可行,斯古之所谓才也。又曰:啓明象恭,静言庸违,斯古之所谓匪才也。且今之俗习去古逺甚,破觚斵雕而浑朴以散,繁章缛节而敦厐以漓。输衷恳欵,胥饮以和,而戈矛森列;扬眉激昂,倡言以正,而纲维具亡。大都中土葢以什九,而今之所谓才者可知矣。遐荒部落虽号冥顽,而戅直朴略,犹有古之遗风焉。率之以诚,鲜不孚者。病文从野,仲尼所以惓惓而浮海居夷,识者知其非设辞也。昔成都杂部,文翁至而人皆兴学;渤海弄兵,龚遂至而盗皆为农。二子夫人所知也。曷尝矜技能,炫智术而鼔舞更张以易其视听,圉其利害哉?夫亦悃愊无华,不堕乎忠信笃敬之训,而庶几乎古之所谓才尔。始晋川子筮仕宰玉山,吾尝一入其境,见其居者有息肩之乐,行者有出途之愿,而玉山之民讴歌之。及征为南御史,则又见其慷慨明达,宪度以贞,而南之士人罔勿宜焉。是又岂饰情修容,袭取矫强之所能哉?夫今之思南固逺于成都渤海间也,其人之戅直朴畧,较诸江之左右更易孚也。晋川子率其素履以往,则汉良二千石之治行将复见,而忠信笃敬之才于兹乎再试矣。他日举汉世故事,俾公卿选诸所表,晋川子亦又奚譲焉。送张子行之佥宪陜西序【姚涞】今西北诸镇,地当边冲,朝廷备之甚严。而承命以临者,有大将,有中官,有总宪重臣,列戍数百里,屯兵数万众。事既有统矣,犹惧其剧而弛也,则又设外台之佐二人,以分莅其地,而赞其功。凡百戎务,廼咨廼谋,总宪者裁而行之,所以饬武备,重边防也。嵗在执徐,家君视师榆林,余以觐省至焉。其地固要防也,余进诸老将而问之。凡敌之虚实,将之勇怯,地理之险易逺近,卒伍之强弱聚散,仓廪之出纳赢缩,余颇识其槩,然未暇议也。比者,吾同年张手行之拜陜西佥宪,治榆林之西,索余言以赠。夫张子所治者边事也,余请以所闻告焉。夫中国所恃以安者,边圉固也。今吾不能有其固,敌大入则疮痍千里,小入则剽剠数城。即或以数十骑至,吾拥全军而不敢轻与之角战,非中国之利,亦巳乆矣。议者或欲植榆柳以陀其驰,或欲列劒防以防其突,或欲髙塞垣以限其入,若可坐而策也。校诸余所闻,则皆所谓昼饼之谈也。天以五材济民用,而边鄙之所阙者三:平沙浩漫,淙没马足,虽树弗茂弗孶,则木之为用寡矣。短兵相接,铠仗窳楛,所谓铁者必求之逺方而后足,则金之为用寡矣。民多窟处以就耕牧,变猝至则立为鱼肉,相与筑壁垒以自固,而捄土在百里之外,则土之为用寡矣。又其甚者,逺戍无水而卜诸雨,近郊无草而刈诸塞,边民冐死以为生,而为之上者顾欲以书生之説施之,不己疎乎?凡所谓空言常谈,实不应声者,皆张子所宜审也。虽然,在天者犹可诿也,若今所谓人谋者,则吾又惑之甚矣。夫论世则外急而内缓,用材则内重而外轻,士大夫自便其身而耻当剧任,率以为莫劳于董徒役,莫繁于司防计,莫难于谳讼狱,莫危于治军旅。一有所寄,輙缩朒不肯任。夫责之以一事之长,而其言犹若此,至于边鄙之任,则一人而四责。备焉者也,其难易不啻倍蓰,而议者曾不之察,何也?张子之所治于四事之责,尤重且専,诚有非内地可比也。军吏不得其良,轻于犯禁,一切绳之以法,则诈与贪皆不可使,而跅弛之士谁其用之?廪无终嵗蓄,吾常节其所施,士恒不得饱,天或夺之嵗,则变且不测,而庚癸之呼谁其禁之?公私困矣。敌复时坏亭障,吾日图所以补其废,苦役之民至有甘心降敌而不知归者,民不堪于役,而举烽燔燧之所谁其脩之?一镇之兵仅满二万,而骑卒则什之三四,私财无以养其力,赏格无以作其气,不战而力巳疲,何以使之乐于赴鬬?而控▯鸣镝之患谁其御之?刑难于独任,食难于遥请,役难于频仍,兵难于训养,而食之不给,其患尤甚。执刀笔者得以破勲劳,持议论者得以轻事功,此今边鄙之深忧,而余之所谓惑者也。张子以方壮之年,才与识俱赡,于四者之任若不足以尽其用者,然予未敢以为张子贺也。

译晋川陆子担任南台御史的第二年,奉命巡视江上,整肃纲纪、举荐人才,很快便使风气影响整个区域。铨曹认为思南远在边徼之外,部落杂居,动不动就有警变,不是有才干声望的人,很少能够使他们服从,于是议定选拔有才干的御史镇守那里,便提升了晋川子。临行之日,乡里的学士大夫中在南方任职的,都称赞他的才干而惋惜他的离去。于是请薛先生赠言。薛先生说:古代所说的才是一回事,今天所说的才是两回事。古代的才是确定的名实,今天的才却只是虚有其名的职位。所以高阳氏八位才子、皋陶所说的九种德行,其实质是一样的。到了后来,敬仲凭借仗义使齐国兴盛,国侨凭借善于修辞守护郑国,君子对于他们的才干尚且不能没有议论,何况那些只会办理簿籍、呈报才能、迎合要求、熟悉仪文、出入权术机数的人,他们果真能够凭此成就远大事业吗?所以说,忠信笃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实行,这才是古人所谓的才。又说,启明而外表恭敬,表面静默而实际违背,这才是古人所谓的没有才。而且如今的风俗习惯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削去棱角、雕琢文饰,使浑厚质朴渐渐散失;繁复篇章、细密礼节,使敦厚朴实日益衰薄。彼此倾吐诚心,互相饮酒表示和睦,实际上却刀枪森然;扬眉激昂,倡言正义,实际上纲纪全都丧失。大体而言,中原之地十分之九都是这种情形,那么今天所谓的才也就可以知道了。偏远荒僻的部落虽然被称为冥顽,却还有刚直、朴实、简略的古代遗风。用诚心率领他们,很少有不信服的。文饰盛而质朴衰,正是孔子所以反复感叹,甚至想乘船入海、居住夷地的原因;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不是故意说说而已。从前成都各杂居部落,文翁到任后,人们都兴办学校;渤海郡动乱用兵,龚遂到任后,盗贼都转而务农。这两人的事迹人人知道。他们何曾夸耀技能、炫示智术,鼓动变更制度来改变当地人的视听、控制他们的利害呢?不过是诚恳质朴、不失忠信笃敬的教训,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谓的才罢了。晋川子最初做官,任玉山知县时,我曾进入他的辖境一次,看见居住的人有歇息肩负的快乐,出行的人有走上道路的愿望,玉山百姓都歌颂他。后来他被征召为南台御史,我又看见他慷慨明达,以法度自守,南方士人没有不认为合宜的。这难道是装饰情态、修饰容貌、袭取矫强所能做到的吗?如今思南当然远在成都、渤海之间,但当地人的刚直、朴实、简略,比江南各地更容易使人信服。晋川子带着一贯的操守前往,那么汉代良吏二千石的政绩将会重新出现,忠信笃敬的才干也将在这里再次得到验证。将来按照汉代的旧例,让公卿从被表彰的人中选拔人才,晋川子又有什么可谦让的呢?《送张子行之佥宪陕西序》,姚涞。如今西北各镇地处边疆要冲,朝廷的防备十分严密。奉命在那里主持事务的,有大将、有中官、有总宪重臣;戍守队伍分布数百里,驻兵数万人。事情既然已有统属,仍担心事务繁重而松弛,于是又设置外台副职二人,分别治理当地,协助完成防务。各种军事事务,都要咨询谋议,由总宪裁定施行,用来整饬武备、加强边防。执徐年,我父亲在榆林巡视军队,我因入朝省亲而到那里。榆林本来就是重要的防地,我便去拜访各位老将询问情况。敌人的虚实,将领的勇怯,地势的险易远近,士卒的强弱聚散,仓廪粮饷的出纳盈缩,我大致知道了,但还来不及议论。近来我的同年张子行拜任陕西佥宪,治理榆林以西,请我写话赠给他。张子所治理的是边疆事务,我愿把所听闻的告诉他。中原所凭借来获得安定的,是边疆防守坚固。如今我们不能保持它的坚固,敌人大举入侵,千里之地便受创伤;小规模入侵,也会劫掠数座城池。即使有时敌人只带几十名骑兵到来,我们拥着全军也不敢轻易与之交战,这不是中原的利益,已经很久了。议论者有的想种植榆柳来阻缓敌骑奔驰,有的想排列剑戟来防御突袭,有的想加高塞墙来限制敌人进入,好像坐在屋里就能筹划解决。拿我所听到的情况来核对,这些都只是所谓画饼之谈。上天用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来满足百姓的使用,而边疆缺少其中三种:那里平沙浩荡,水流淹没马足,即使种树也不茂盛繁殖,所以木材的用途很少。短兵相接时,铠甲兵器粗劣破败,所谓铁器必须到遥远地方求取才够用,所以金属的用途很少。百姓多居住在窑洞中以从事耕牧,突发变故一到,立即成为鱼肉;大家共同修筑壁垒自我防守,可泥土却在百里之外,所以土的用途也很少。更严重的是,远处戍地缺水,只能占问雨水;近郊没有牧草,只能到塞外割取。边民冒死求生,而上面的人反而想用书生的议论来施行,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凡是那些空话、套话、实际上不能应验的说法,都是张子应当审慎对待的。虽然如此,天时造成的困难尚可推诿,至于如今所谓人谋方面的问题,我就更加迷惑了。评论世事时,对外急迫而对内缓慢;任用人才时,重视内地而轻视边疆。士大夫只图自身安逸,以承担繁重职任为羞耻,往往认为没有比管理劳役更辛苦的,没有比掌管财计更繁杂的,没有比审理诉讼更困难的,没有比治理军队更危险的。一旦有所委任,就畏缩不肯承担。若只责成他专长于一件事,他尚且这样说;至于边疆职任,却要一个人同时承担四方面的责任。边疆本来就是承担这些事务的地方,难易不只是多出一倍,议论者却从不察觉,为什么呢?张子所治理的四项责任尤其重大而专一,确实不是内地可以相比的。军吏若不能得到良才,轻易触犯禁令,就一概用法律约束,那么奸诈、贪婪的人都不能使用,放纵不羁的人又有谁来任用呢?粮仓没有终年的储备,我常常节省所发放的粮食,士卒经常吃不饱;天时有时又使收成减少,变故将不可预测,那么“庚癸之呼”又有谁来制止呢?公私都陷于困窘。敌人又常常破坏亭障,我每天都筹划修补废坏之处;服苦役的百姓甚至有甘心投降敌人而不知回归的,百姓不能承受劳役,那么举烽火、焚燧台的设施又有谁来修整呢?一镇兵力仅仅满二万人,其中骑兵又占十分之三四;私人财力无法供养他们的力量,赏格也无法振作他们的士气,还未交战而力量已经疲惫,凭什么让他们乐于赴战?而那些张弓控弦、箭镞飞鸣的祸患又有谁来抵御呢?刑狱难以独自承担,粮食难以从远方请求,劳役难以频繁接续,军队难以训练供养,而粮饷又供应不足,粮食问题造成的祸患尤其严重。执掌刀笔的人可以借机破坏功勋,持论议论的人可以轻视战功,这正是如今边疆的深重忧患,也是我所说的迷惑。张子正当壮年,才干和见识都很充足,对于这四项责任似乎还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用;然而我还不敢因此向张子道贺。

夫因俗以建事,因时以就功,虽豪杰之士乐之,而时与俗之难为力,则有志者恒致慨焉。张子宜何如处?力之所及则尽谋,时之所挠则尽议,必使在内者知在外之重,而后边事可渐理也。不然,慎巳免咎,上下相防,冀其无事以幸为常,而边事日趋于敝矣。张子岂得以宁处哉?张子听吾言而思之,其是与非必有犁然于心者矣。余于张子深交,也不敢浅其言,故过而道之,以为今筹边之助云。送袁莪溪泉州府节推序【傅夏器】年友袁莪溪授泉郡节推,维泉介在海隅,去京师八千里而遥,其去藩城亦无虑三百里,故下民之困抑不得其平者,上不能直之于辇毂,次不能直之于台省,皆求诸府而直焉。又其地阻山跨海,奸宄剽盗出没,濵海航渔之民习见击刺,武勇鸷悍,动以忿悁相刃相靡,杀伤不避诛。其于狱讼为繁,节推司刑,绣衣使者行部,輙以节推随,凡民间狱讼,皆先以节推讯服,而后上之台,故节推代两台莅事,其断狱又为繁。夫典刑者,民之司命也,君非泉之司命,而泉民之所为生死耶?言刑则律令具矣,岂其所以具哉?昔者圣人议事以制,不为刑辟,世之伪也滋甚,堤防不能也,乃征于书而律令定,非圣人之得巳也。故得其好生之意,即法令具备而不为苛,不得其意而惟法是狥,执盈尺之纸,锻链囹圄中,罪状某也,当某律令,某也当某律例,格式具备,不过费一朝检阅而足也。如此则一吏可矣。菓菜之馈,集之可以成赃;言笑之微,摘之可以为罪,诚所谓大可论而小可斩者,而民始无所措手足。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其言则过,然自用刑者之不得其意也,而民始摇首触目,輙扞法网,桁杨桎梏相望,不几尽天下而刍狗之耶?世常酷赵禹、张汤,夫见知腹诽之法,自汤作始,深文巧诋,得酷名宜矣。禹常据法守正,亦不免焉者,夫不得其意而惟文法是绳,虽以萧何之律,案劾民之不聊生者巳过半矣,虽比之汤亦可也。莪溪君明经髙第,其立心常以龚黄卓鲁自期,岂以申韩刑名为君过计哉?君董刑法,而于敝邑之萌▯是董,故为敝邑昌言之也。送小峯子序【宋鉴】予夙昔负竒气,尝从异人与之咏歌,情谊洽甚,始信骀荡性灵感通造物,惟诗而巳他何足道哉!他何足道哉!乃编蓬皷琴,扣石长唫,游心尘鞅之外。然所居地在苕霅之间,为江南寥廓闲奥之区,非若通都大衢可以纳交四方,易致声问,又素不熟公府,无所延誉于上官。长者顾所为诗絶与世俗体格不类,移书与人论难,人尽诧其言,遂相为诟病,而目以恠诞迂僻,亦不甚惜。数年间得歙之九野孙子及里婣庚阳王子与之同游,而隽声清劭稍自振矣。乙已春,赣之小峯黄先生偶寓吾玉,先是小峰宰吾郡之长城,予曾未讲相见礼,乃今因孙王二子缔其交,及觏见,捉襟步武,雝雝几席,神锋秀防,开朗心目,亦自咎其诗之不可相沿时弊,与予言若大相夙契焉。于是结防订盟,聨珠唱玉,累日为月,遂有积素累旧之欢。今以事遄归,发迈在近,毣毣之思,旦复须留,感今追迋以叙分隔。且夫髙防宻坐,情盘景遽,觞豆杂沓,履舄交加,排积惨以暂欢,寄殷勤于杯酒,此予之所与小峰者也。以至周禊郑祓,令气淑节,桂道兰术,月帐风帷,或班荆籍卉于菀柳之下,或俯窥傍眺于樊圃之中,康娯盘游乐而不淫,此又予之所与小峰者也。迨夫悦山乐水,嘉游未斁,阴林巨树,曲涧清池,篮舆晨出,帛舫夕归,登高作赋以展其才,临流赋诗以寄其兴,赏心乐意,欲界之仙都,此又予之所与小峰者也。若廼神经恠牒之竒,琼敷瑞藻之丽,摩研编削,耽读精诵,淹贯刘向古今之书,旁通马融天下之学,刋枝叶而究根本,畧形肤以抵神髓,此实予之所与小峯,而人或未之知也。夫创钜者其痛必深交固者其别必惨,予落魄穷愁,与世无闻知,兹因二三子厚见周称,而于小峰又多所弥覆,以就其声价,而今则有离索之懐,即防晤有程,旋复光尘,而暌擕之后,逺思。长想何日之有?昔子髙去魏,邹文涕泗交頥;苏卿入汉,李陵握手于河梁之上。彼皆恋恋于去就荣辱之途,孰与夫予之所与小峰?惜嗣音之既逺,论报之未遑也哉!送沈君叔成序【徐渭】叔成父仗劒出塞垣,拾其先公蜕以归,乃复抱书号阙下,取所衘两虎数狐以甘心,始拂衣归乡闾,驻马野棠,洒涕报事于先公墓道。于是乡闾称叔成竒男子,无忝先公。既罢,复短劒跨一驴,将渡江淮而北,复有事京师也,来别余于理,见余抱梏就挛,与鼠争残炙虮虱,瑟瑟然宫吾颠,馆吾破絮。成父忽双涕大叫曰:「叔惫至此乎?袖吾搏虎手,何为?」余壮之,体貌虽孱囚矣,而气少振也。于是作歌以为别。送太守鉴濵金公入觐序【林应麒】

译依循风俗来建立事业,顺应时势来成就功劳,即使豪杰之士也会乐于去做;可是时势和风俗常常难以凭借,有志之士因此总会感慨。张子应当怎样处置呢?力量能够达到的地方,就竭尽谋略;时势所阻挠的地方,就充分议论,一定要使内地的人知道外地事务的重要,然后边疆事务才可以逐渐治理。否则,只求谨慎自保、避免获罪,上下彼此防范,盼望无事并把侥幸当作常态,边疆事务就会日益衰败。张子难道能够安然处之吗?张子听了我的话再思考,其中的是非一定会在心里豁然明白。我和张子交情深厚,也不敢把这些话说得浅薄,所以即使有些过分,仍把它们说出来,作为今天筹划边防的一点帮助。《送袁莪溪泉州府节推序》,傅夏器。我的同年袁莪溪被授任泉州府节推。泉州处在海边,距离京师八千里以上,距离藩城也大约三百里,所以百姓受到压抑、不能得到公平对待时,上不能到京城申诉,次不能到台省申诉,只能请求泉州府来主持公道。泉州又山海阻隔,奸盗出没;滨海航海捕鱼的百姓惯于攻杀,勇猛凶悍,动辄因愤怒互相砍杀伤害,甚至不顾杀人受诛。因此那里诉讼繁多。节推掌管刑狱,绣衣使者巡行部内时,常常让节推随行;凡民间诉讼,都先由节推审讯、取得口供,然后上报台省,所以节推实际上代替两台办理事务,而审断狱讼也更加繁重。掌管刑罚的人,是百姓生死的主宰。你不是泉州的司命,却是泉州百姓生死所系的人。说到刑罚,律令已经完备,难道只是因为它们完备就够了吗?从前圣人根据事情议定制度,并不专门制定刑罚;后来世道的虚伪日益严重,防范已经无能为力,于是只好从经典中求取依据,制定律令,这并不是圣人愿意这样做,而是不得已。因此,若能领会圣人爱惜生命的本意,即使法令完备,也不会苛刻施行;若不能领会其本意,只是一味拘守法律,手执尺把长的文书,在牢狱中锻炼构陷,写明某人犯某罪、适用某条律令、某事符合某项条例,格式都齐备,不过花费一天查阅文书便够了。如果这样做,一个小吏就够了。果蔬一类的小小馈赠,收集起来也可以构成受贿;极细微的言笑,也可以摘取出来定为罪过,真可说是大事可以论罪、小事也可以斩首,于是百姓开始手足无措。老子说:“天地不仁,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不仁,把万民当作刍狗。”这话虽然说得过分,但正是因为施刑的人没有领会圣人的本意,百姓才开始一抬头、一触目就会触犯法网;刑具相望,难道不是几乎把天下人全都当作刍狗了吗?世人常常严酷批评赵禹、张汤。以“见知”与“腹诽”定罪的法律,始自张汤;他深文巧诋,得到酷吏的恶名是应该的。赵禹常常依据法律、守持正道,也不能免于被指责;如果不能领会法律本意,只是一味用条文来绳治百姓,那么即使采用萧何所定的法律,查办弹劾百姓,也已经使他们有一半无法生活;即使拿他和张汤相比,也可以说相差不远。莪溪君精通经学、科举高中,立志常以龚遂、黄霸、卓茂、鲁恭自期,难道会把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术当作自己的过度计策吗?您主管刑法,也就是主管敝县百姓的性命,所以我替敝县百姓把这些话直说出来。” 《送小峯子序》,宋鉴。我从前自负有奇异的气概,曾跟随奇异之人吟咏歌唱,彼此情谊十分融洽,这才相信性情的舒展、精神的感通能够与造物相应,只有诗歌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其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编蓬作舍,鼓琴敲石,长声吟咏,把心神游放在尘世羁绊之外。然而我居住的地方在苕霅之间,是江南空旷幽闲的地区,不像四通八达的大都会和大道,可以结交四方、容易传递声问;我平素又不熟悉官府,无从向上官替自己扬名。前辈所写的诗完全不同于世俗的体格,便写信与人辩论,人们都惊诧他的言论,于是相互诋毁非议,把他视为怪诞迂僻,他也并不很在意。几年之间,得到歙县九野孙子和同乡姻亲庚阳王子,与他们一同游览,俊逸的声名和清正的名誉才稍稍振起。乙巳年春天,赣地小峯黄先生偶然寄居在我的玉地;此前小峯曾任我郡长城令,我还没有按礼节正式相见。如今因孙、王二位结交,才得以会面。只见他整理衣襟、举步从容,座席之间气氛和谐;他的精神锋芒秀美清朗,使人心目开朗,我也暗自责怪自己的诗不应沿袭当时的弊病;他和我的谈论,仿佛早就有极深的契合。于是我们结交订盟,联缀美玉般的诗篇彼此唱和,连日累月,终于产生了积累已久、如同旧交的欢乐。如今他因事匆忙归去,出发就在眼前,我怀着依恋不舍之情,早晚还想挽留他,于是感慨今日、追念往事,写下这些话来叙述分别之情。况且,筑有高墙、设置密席,情绪纵横奔放,景物急促变幻;酒杯和菜肴纷杂交错,鞋履彼此相接,在排遣积郁惨痛之中暂得欢娱,把深厚的情意寄托在杯酒之间,这就是我和小峰交往的一种情形。至于像周代禊礼、郑国祓除那样,天气清和、节令美好;走在桂树与兰草夹道的路上,面对月下帷帐和风中帷幕,有时在茂盛柳树下分铺荆席、坐在花草之间,有时俯身窥视、侧身远眺于园圃之中,安适游乐而不放纵,这又是我和小峰交往的一种情形。等到喜爱山水、美好的游兴尚未止息,置身于阴森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之间,曲折的山涧与清澈的池塘旁,早晨乘竹轿出行,傍晚乘帛制篷船归来;登高作赋以施展才华,临流赋诗以寄托兴致,赏心悦意,宛如欲界中的仙都,这又是我和小峰交往的一种情形。至于神奇经书、怪异典籍中的奇妙内容,以及美玉般的辞采、祥瑞文章的华丽之处,摩挲研读,编次删削,沉溺于精心阅读和熟练诵读之中;广泛通晓刘向关于古今的著作,旁通马融关于天下的学问,删去枝叶而探究根本,略去外在形迹而直达精神精髓,这才是我和小峰真正的交往,只是有些人还不知道罢了。创伤越大,疼痛必然越深;交情越牢固,离别必然越惨痛。我失意困顿、忧愁穷困,与世人没有声名和知交,这次因为几位朋友厚意周全地称誉我,又对小峰多方遮护,以成就他的声望;如今却有离散的愁怀,即使约定了会面的日期,旋即又只能重温往日的光影尘迹,而分别携手之后,只能遥相思念。长久思念,又哪里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呢?从前子高离开魏国,邹文涕泪交错流到面颊;苏卿进入汉地,李陵在黄河桥上握手送别。他们都依恋于出仕或退处、荣辱得失的道路,哪里比得上我和小峰的交情呢?可惜音信已经相隔遥远,想要论说报答之事也来不及了啊!《送沈君叔成序》【徐渭】叔成的父亲曾经仗剑出塞,拾取他先父遗蜕归来;随后又抱着书在宫阙之下号哭,擒获那两个虎、几只狐,以此泄愤,才拂袖归还乡里。他在野棠树旁勒马停驻,洒泪将事情报告给先父墓道。于是乡里称赞叔成为奇男子,说他没有辱没先父。事情办完后,他又带着短剑、骑着一头驴,将要渡过江淮向北,再到京师办事。他来向我告别时,看见我被枷锁束缚、身体拘挛,和老鼠争夺残剩的烤肉,虱子在身上爬动,瑟瑟发抖;宫殿成了我的头颅,破旧的被絮成了我的住所。成父忽然流下两行眼泪,大声说道:‘叔叔疲惫困顿到这种地步了吗?你那双曾经搏虎的手,现在怎么了?’我被他的话激励,虽然形貌已经像个孱弱的囚徒,气势却稍稍振作起来。于是作歌为他送别。《送太守鉴濵金公入觐序》【林应麒】

人皆曰:今郡守官即古诸侯也。考之周,葢千八百国。计其国之封域,不当今一县。是今郡守官,兼周十数诸侯地,其属不为不广矣。今制六部尚书郎,非两考不得輙拜郡。御史台行省拟于王者,自称代巡,奔走方面,二三品尊贵大臣,若庠校博士,令其弟子员然。可谓曰荣,亦必近两考乃授其职,不为不重矣。然识者谓古易而今难,何也?葢古者郡守拜授无常,官其治行卓著者,往往即召补三公于上,无所摄也。故其志易伸,得自辟吏,斩二百石以下于下,无所柅也。故其令易行,禄二千石足以仁其三族及所识穷乏于内,无所顾也。故其操易防。今时则异然矣。自抚按方伯连帅而下,诸道官各得逓相巡厯,以簿书期防之间,督责郡长吏。虽非公务,或东西南北行过其疆者,守必出迎四三舍,屏徒从,俯首拱立道左送之。出疆廼返,至坐公署门者唱,然后敢入趋谒庭下,四拜蒲伏。有问輙簌簌扪膝仰对,与舆台吏承人雁行立眂其堂上顔色为忧喜。如是而必望其志之伸得乎?县令宰丞尉而下,稍有与当路权势人相习,故或其境内豪右负竒赀,游贵介公子门者,皆得制挟其守。守顾日夕惴惴虑或迕焉。如是而必望其令之行得乎?嵗定禄二百五十石,实支者十之一耳。而以其货财为礼,交相觊望,殆无虚日。如是而必望其操之廉得乎?甚矣,今之郡守之难为也。某以不能韦脂挫折,自容流摈州县间,垂二十年。持是以较列郡之守,何止百十?非守之尽难,难乎其为君子者也。今年夏,某始奉命来贰惠郡,值山阴鉴濵金公为守,获日炙焉。然后知为公之上者与列郡同,而公之所以事其上者则异,不狥人以非礼也。为公之下者与列郡同,而公之所以御其下者则异,刚亦不吐也。为公之禄者与列郡同,而公之所以守其禄者则异,以俭助防。也,故絶餽献羞,奔走恶承顺,而人不以公为傲。风厉属吏,裁抑豪强,毫发无所假贷,而人不以公为苛。革桥税,杜兊耗,清纸赎,申明屠宰,凡迹涉疑嫌者避之若蹈机阱,而人不以公为矫。公兹厯任未及三年,而荐剡五上,志孰有伸于公者乎?民安其业,士率其训,和平之寇骚动江右,公至輙空巢出谒,罗拜讙呼,其令孰有行于公者乎?金玉氷蘖之谣,万口一词,三年若一日,廉孰有彰于公者乎?是古之人为其易,而公为其难,硕果不食,非公其难哉?方今圣天子旁烛无外,公是行也以最课矣,超擢固不竢卜。然君子非徒成其身之难也,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化者,当必有道耳。公能因而敷奏之否耶?公在台谏时巳为真御史,今更涉益乆,为世道虑者宜益深矣。某敢倾耳以听,是亦我二三僚友之意也,遂同书以识别云。明文海巻二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六

译人们都说:如今的郡守之官,就等同于古代的诸侯。考察周代,大概有一千八百个国家;计算它们的封域,没有一个能抵得上今天的一个县。因此如今一个郡守所辖之地,兼有周代十几个诸侯国的土地,属地不能说不广。按照当今制度,六部尚书郎,非经过两次考核,不得轻易授任郡守。御史台和行省仿佛王者的机构,自称代天巡行,奔走于各地;二三品尊贵的大臣,就像学校里的博士、让弟子跟随的师长一样。郡守可以说是荣耀的职位,但也必定要接近两次考核才授予,不能说不重要。然而有见识的人却说,古代容易做郡守,今天难做,这是为什么呢?古代郡守的授任没有固定规制,治理政绩卓著的人,往往立即被召回朝廷补任三公,在上面没有人牵制他。因此他的志向容易伸展;又可以自行征辟属吏,在下斩杀二百石以下的官吏,没有人能够阻挠他。因此他的命令容易施行;俸禄二千石,足以使他的三族以及自己所认识的贫困者得到恩惠,在内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因此他的操守容易守护。如今却不同了。从巡抚、按察使、方伯、连帅以下,各道官员都可以交替巡历,以簿书考核和期限督察之间的事务督责郡中长吏。即使不是公务,有人东西南北行经他的辖境,郡守也必须出迎四三舍,屏退随从,低头拱手站在道路左边送行。来人出了辖境又返回,直到坐在公署门口的人唱报,郡守才敢入内趋拜到庭下,四拜匍匐。有询问时,总是战战兢兢地摸着膝盖仰头回答,和轿夫、仆役、吏员、承差等人雁行站立,察看堂上长官的脸色是忧是喜。像这样,怎么能希望他的志向得到伸展呢?县令、县丞、县尉以下的官员,只要稍微同当权者和权势人物熟悉,那么境内的豪强富户、拥有奇异财产或出入贵介公子之门的人,都能挟制郡守。郡守从早到晚惴惴不安,担心稍有违逆。像这样,怎么能希望他的政令得到施行呢?每年规定的俸禄是二百五十石,实际能领取的只有十分之一罢了;而且还要拿自己的财物送礼,彼此窥伺、互相希求,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像这样,怎么能希望他的操守保持廉洁呢?如今郡守实在太难做了。我因为不能迎合逢迎、忍受挫折,自甘流落、被摈斥在州县之间,将近二十年。拿这种情况来考察各郡的郡守,何止一百几十人?并不是所有郡守都同样艰难,而是君子之道太难实行。今年夏天,我才奉命来惠郡任副职,恰逢山阴鉴濵金公任郡守,得以每日受到他的熏陶。这样以后我才知道,金公作为下属面对上司,与各郡郡守相同;但他侍奉上司的方式却不同,从不因循迎合、不合礼法。作为金公的下属,与各郡相同;但他统御下属的方式却不同,刚正而不屈服。金公所得俸禄与各郡相同,但他守护俸禄的方法却不同,以节俭来帮助廉防。因此他断绝馈赠,羞于奔走逢迎,厌恶承顺他人,而人们并不认为他傲慢。他以风范激励属吏,裁抑豪强,一丝一毫也不宽贷,而人们并不认为他苛刻。他革除桥税,杜绝兑耗,清理纸赎,申明屠宰禁令;凡是迹象涉及可疑和嫌疑之事,他都像避开机关陷阱一样躲避,而人们并不认为他矫饰。金公任职至今还不到三年,荐举他的奏章却已五次上报,有谁的志向能比金公伸展得更充分呢?百姓安于本业,士人遵循他的教训;和平之时江右发生骚动,金公一到,百姓便倾巢而出迎谒,排列叩拜,欢呼不已,有谁的政令能像金公这样得到施行呢?关于他如金玉、如冰蘖般清廉的歌谣,千万人众口一词,三年如一日,有谁的廉名能比金公彰显得更明显呢?这就是古人因为条件容易而能有所作为,而金公却在艰难处境中有所作为;像硕果一样不被采食,除了金公,谁能做到这样艰难呢?如今圣天子洞察四方、光照无外,金公这次入朝,已经凭政绩考核得到最优,超擢本来就不必再占卜等待。然而君子并不只是要成就自身在艰难中的事业;要使天下人回心转意、归向教化,必定还应当有方法。金公能否趁此机会把这些方法陈奏给朝廷呢?金公在台谏任职时已经是真御史,如今经历政事更加长久,替世道忧虑的心也应当更加深切了。我谨恭敬地侧耳听候,这也是我们几位同僚朋友的意思,于是共同写下此文,以记载这次送别。《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六

送序送林次崖先生迁钦州序【于廷寅】次崖先生,当世之髙士哉?其学醇深至矣。佚宕瓌竒,而动离于世。识不识曰:“凉凉乎!”至其自言曰:“奸好以速仕,浮湛以安时,于我不能。”又曰:“古之君子,用则龙蛇与物咸化,不用则就闲而言。”广宁之变,先生殆三致叹焉。然议者往往皆率缓是事。言兵几何人哉?先生抗廷臣之议,膺天子之逆色,疏下遂窜迁知钦州。于廷寅曰:“钦州非古象郡地耶?是在南粤之间矣。南粤,犀象之所居,豺虎之所穴,猿猱之所噭噭,山魅水象之所惑人,沙蜮之所螫物。其朝则有毒雾祲云冲冐人腹,其暮则有长蛇猛兽磨牙砺足以杀人。且违天子落卿佐丹墀凤阁,逺而投,是何以居也?”虽然,吾闻之矣:“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是故素位则无他慕,安遇则可行其学,故能居而忘其陋。昔韩愈在唐,苏轼、刘元城在宋,荒投万里,一嵗数易,然且皆复其位。况先生先是督学其地,化其文身,▯其四行,条其义风,南广迨于今犹思之,遵行踵率,归离而振新,其感服往往有江汉、衞淇之俗。夫非周人遗风也?又且闻之,先生居廷尉,常日戚戚,懐主断之颇偏,惧官箴之夷越,章笺具而终罢娄娄。夫则于朝廷道犹未行,乃今居钦矣。人壮守其徳,少诵其言,士以务学问,农以居恒功,近悦事而逺慕声华,不孤其学。此与结舌腼面偕然,是非而富贵孰得失哉?夫志徳者贵本其实,守土者宜依其官,能官而实往,奚弗得?钦之人其性茂朴,讼词简稀。茂则无诡,简则靡争,可无劳而自治。余时著书庸以自见,此所谓就闲而言,公素心矣。今之世务圆达通狭,居正而贵茍得,动以相时,度以需获。至于老成亦为务先,视先王礼义以为何哉?群口和声,延以成故,掀然浊秽之中以翔千仞之上,不浑其滓,羞获其垢,岂非古之所谓贤豪也耶?送西泉刘侍御守巩昌序【王梅】余同年友刘尚友氏者,陜之宁夏人也。喜谈兵,余时时与论塞上事。云间尝曰:「我兵与敌兵值,往往不大利者,此不惟戈刃犀钝,人耐饥罢与否,射艺巧拙,性轻生重生殊也。」自儿时闻长老言,塞外马产驹,度能驰时,必一二日节刍,若乳系其母,峻岭而纵驹于麓,母且嘶,驹奋而上有及者,有几及而踣者,山之半不能前者,葢相当也。其及者为选骑,次以易中国茶,茶固彼所急,是故其选骑亦时得之。自金牌制废,贾人子行私茶,茶益轻,善马益不至,太仆所俵与苑马所牧,平居被障泥,饱苜蓿,非不隆然大也,然而闻摐金战栗,冲疾风四五前却,跓坡腾涧,不能寻丈,亦安所事此哉?自西泉刘侍御奉命行西边,振肃风纪,剔蠧举坠,则以其余力絶私贾,平互市马,稍稍至,日益良。属者闗门有警,将吏尝一二挫之,逺迹不敢近塞,此其功不有在耶?吾不识西泉何如面目,自吾陜之人称名侍御者,必曰西泉云。他日制三边为天子作屏翰,建树伟绩,兹人也哉!余时闻尚友言,则固识之。乙未春三月,西泉以三载陟明,出守巩昌。丰村金子以告王子,喟然曰:「尚友氏知言乎哉?是用人者之意也,是将以厯试西泉子也。夫巩昌故陇西天水郡地,秦汉以来百战之塲,羌戎陇蜀之交,而敌所数出入处也。是故为其守者,贵知兵事,识大体,子其人民教以知方而作之气。夫使算计见効,丝公钱谷毛举一二狱讼,此可于僻郡陋邦耳。西泉行矣,以其为侍御者而为守,则益専,以其故所施于陜者,施之巩昌则益习,是其以吏最不足异也。」因丰村之请,为道其故,且以征新政云。送兵宪白坪髙公序【陈昌积】

译送别序 《送林次崖先生迁钦州序》【于廷寅】次崖先生,是当世的高士吧?他的学问醇厚深邃而且达到极致。他放达奇伟,行动却常常与世俗相离。不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说:‘多么清冷孤高啊!’至于他自己说:‘奸邪谄媚以求得官位,随俗浮沉以求安于时世,这些我做不到。’又说:‘古代的君子,被任用时就像龙蛇一样随万物变化;不被任用时,就退居闲处而著述。’广宁发生变乱时,先生大概曾三次发出叹息。然而议论此事的人往往都轻率地把它搁置一旁。懂得军事的人有几个呢?先生抗拒廷臣的议论,承受天子的怒色,奏疏下达后便被贬斥出京,调任钦州。于廷寅说:‘钦州不是古代象郡的土地吗?它在南粤之间。南粤是犀牛、大象居住的地方,是豺狼、老虎藏身的洞穴,是猿猴啼叫的地方,是山魅水怪迷惑人的地方,也是沙蜮螫害生物的地方。早晨有毒雾和不祥之云冲冒人的腹心,傍晚有长蛇猛兽磨牙砺爪来杀人。况且又远离天子,离开卿佐们所在的丹墀凤阁,被远远投置在那里,怎么能够居住呢?’即使如此,我也听说过:‘平素处在贫贱地位,便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平素遭逢患难,便按患难的处境行事。’所以处在本来的位置上就没有别的羡慕,安然接受所遇之境就可以实行自己的学问,因此能够安居而忘记环境的简陋。从前韩愈在唐代,苏轼、刘元城在宋代,都曾被荒远地投置到万里之外,一年中多次调动,但后来仍都恢复了原来的职位。何况先生此前曾在那里督学,教化当地文身之民,引导他们实行四种品行,整理他们的义理风俗;南广直到今天还在思念先生,遵循、实行并相继效法先生的教化,改去离散的风气而振兴更新,所感化归服的情形往往形成江汉、卫淇一带的风俗。这不正是周人的遗风吗?又听说,先生任廷尉时,常常忧惧不安,心中担忧君主的裁断颇为偏颇,害怕官箴被夷狄的风气损害,奏章笺表都已准备齐全,最终却只能反复作罢。既然在朝廷中推行正道尚且没有成功,如今反而居住在钦州。人们将以先生的德行自我勉励,少年将诵读先生的言论,士人将致力于学问,农民将安于长久的劳作;近处的人喜悦其政事,远处的人仰慕其声名,不使先生的学问落空。这同闭口不言、厚颜随俗、对是非一概附和相比,是非和富贵究竟哪一个得失更大呢?有志于德行的人重在根本和实际,守土之臣应当依照自己的官职尽责;只要能够称职而实实在在地前往,又有什么不能获得呢?钦州人性情朴厚,诉讼文书简少。性情朴厚便没有诡诈,诉讼简少便没有争斗,可以不用劳心而使他们自行治理。我有时著书,用来表现自己的见解,这正是所谓退居闲处而著述,是先生平素的本心。如今世上的事务崇尚圆滑通达而鄙弃正直,安守正道反而被认为不合时宜,人们一举一动都迎合时势,衡量一切都以求得利益为标准。甚至老成之士也把争先逐利当作要务,他们把先王的礼义看成什么了呢?众口同声地附和,拖延着把事情变成旧例;却又在污浊混乱之中突然飞上九仞高空,不让自己混同于污秽,不以沾染污垢为羞,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贤者豪杰吗?《送西泉刘侍御守巩昌序》【王梅】我的同年朋友刘尚友,是陕西宁夏人。他喜欢谈论军事,我常常和他讨论塞上的事情。他曾说:‘我们的军队和敌军交战,往往不能大获利益,这不只是因为兵器锋利或钝拙,也在于士卒能不能忍受饥饿疲劳、射术巧拙,以及性情是轻视生命还是看重生命。’我从小听长者说,塞外的马生下小马驹,估计它能够奔驰时,必定一两天不给它喂草;如果小马驹还依恋母马,就把它放到峻岭的山脚下,母马在下面嘶鸣,小马驹奋力向上奔跑。有的能跑上去,有的跑到一半便跌倒,有的在半山腰就不能前进,大概这就可以考察出它们的高下了。能跑上去的被选作骑乘战马,次等的用来换取中国的茶。茶本来就是他们急需的东西,所以选出的良马有时也能得到。自从金牌制度废除,商人的子弟私自贩茶,茶的价值更加低贱,优良的马匹便更加不能运来。太仆寺分发的马和苑马寺牧养的马,平时披着障泥,吃饱苜蓿,不是没有长得高大肥壮的;然而一听到鸣金便战栗,遇到疾风冲跑四五步就前进后退,在山坡上停顿、腾跃沟涧,不能走出寻丈,这样又哪里能用来作战呢?自从西泉刘侍御奉命巡视西部边疆,整顿振肃风纪,剔除弊病、举起废弛的政务,便又以余力断绝私商,平定互市买马之事,良马渐渐运来,而且一天比一天优良。近来关门有警,敌方将领曾一两次受挫,远处的敌迹不敢接近边塞,这功劳难道不在刘公吗?我不知道西泉的相貌如何,但陕西人凡是称说侍御的姓名,一定会说西泉。将来统领三边,成为天子的屏障,建立伟大功绩的,难道不就是这个人吗?我那时听到尚友的话,便已经认识他了。乙未年春三月,西泉因任职三年考核优异而升迁,出任巩昌太守。丰村金子把这件事告诉我,感慨地说:‘尚友真是懂得用人之道啊!这正是用人的意图,也是准备借巩昌来多方考验西泉。巩昌原是陇西、天水郡的旧地,是秦汉以来百战之场,处在羌戎、陇蜀交界,也是敌人屡次出入的地方。因此做这里的太守,贵在懂得军事,能够识大体;您应当教导百姓,使他们懂得方向、振作气概。若只让他使计谋见效,细碎地罗列公家钱粮和一两件诉讼之事,这只适合偏僻的郡县和鄙陋的邦国。西泉此行,以侍御的身份来做太守,职责将更加专一;把他过去在陕西施行的政事用于巩昌,便会更加熟练。因此,他凭吏治考核而升迁,并不值得惊异。’于是因丰村的请求,我说明其中的缘故,并且借此期待他施行新的政务。《送兵宪白坪髙公序》【陈昌积】

湖西岭北属郡惟防吉为钜壌地交而资聚为生嗜习随而依靡窟奸吉田下赋重土产稀而食齿伙葸戸窭民多擕孥挈族佣食于防弗返公私百执事半充以吉人其擅重装者则利防之沃畆火耨丰入而寡征倍购自肥反置土著于游窝借口闪遁由是吉之逋赋众役独占累乎闾坐家飱之子岩阻谷穷之间佃耘尽吉之佣民矣吉耗戸口而防漏版图如之何而可使赋役平也防南富民峒居不识礼律好僭舆服逞螳臂之忿以为讼凡袁吉盘食刀笔之群髙焉者不为吏坐享防南上赀人之奉养日为饰干没次则伪章刻书造散官部劄如告身探客户富子而市之使冐冠带称官人以鞭笞闾里一旦诸伪穷露良监司侦追之急又各变姓名窜归其乡湖西逋囚岭北不得索之岭北逋囚湖西不得索之事宁仍归食如故由是岩穷谷阻之民不堪客主富户数等人之虐因而窃发甘为剧寇向导渐渍使然又如之何可尽殄之而使奸萌絶滋也噫赋役不可使之平奸萌不可使之絶讼愈繁而盗愈横吉防南之弊极矣如宋火郑水之难相扑塞也此其故何耶议者谓两道繁讼丛寇在江西号为难治即宪巡尝不使统辖兼摄今若幷湖西于岭北兵备司治之则衿领相聨而地易制令一法通而情易得赋役可调停剂量而使之均奸朋可穷刷祸本而使之罔薮底至齐信而行之不倦其不教兴而盗弭乎天下之事成于统一而毁于纷涣弊极而更张之又其防也余尝持议者之见以求之乃丙午丁未之嵗湖西乏才宪分巡抚按以白坪髙公寛廉有威属兼理之公按行两道树表庶僚发赠金以充供亿防民隐而日容呼诉行之甫月湖岭绾毂交牧之民不复知有供帐之累凡匿赋梗役鹜穴虬戾之宵人始得而寘之法游寄散而干止,颇宁也。至如披籍置牌,创保甲寓兵之条,举昔之机利而食两郡者,与夫偷长劫权之軰,率奔窜他省之不暇,或惧无所逃,而徒图议者统一之论,赖公亲覩其理效矣。两道士民方喁喁踵息,望公以图厥终,庶获永厝均赋殄奸之祉。乃公寻擢浙江大叅,以行。吾不知民之蹙首丧愿,当何如也?林竹溪大夫,负文行而矜然诺者,感公忘分之爱,属为赠昌积实见公治两道理效。于是重持议者统一之説,以申告公。是议也,前提督有以上闻矣。止割吉之数县以属公,不日连旄提节于江右,或宻迩天子为丞弼,其能终成议者之见慰两道人之心乎?并书之以俟。送大中丞秋厓朱公序【陈昌积】海防之毁也,殆萌于吾民之引海寇乎?海寇之得纵横我境也,殆由于设赂上流乎?其情甚隐,而其变叵测也。其渐有因而弭后,至难也。温、台、漳、泉濵海之民居,无陶穴环堵之庇,俯仰资无穣畆桑土之办,衣食势必赖樵渔于海以自活,故其人无不习于海。其富者灭膏壌名田以泄其厚藏,则腰重装随;琉球、暹罗等国朝贡之使以为贾,来则挟彼国所多、中国所鲜以为市,归则载中国所多、彼国所鲜以为市,展转贩易,募徙自防。其人亦无不习于海。由是象、犀、玳瑁、伽楠、翡翠、明珠、椒、桂、贵善可喜之货,交舶互集。凡善泅习游之徒,亦无不群聚于海。夫以习泛之人而视可喜之货,是啗之甘毳而投之兎狐也,其谁不秋毫性命之重以争趍哉?故小贾睥睨其小之弱于己者,掩其货而颠越之;大贾睥睨其大之弱于己者,掩其货而颠越之。弱肉强食,不巳劫杀良民以为益。况其荡之于澎湃淧泊、茫无津涯之险,踔之于迅颿疾驶、奔扬斥愬之区,居之于积储捆载、若堂若丘之舰,擅之于随波出入、使船如骑之能急之,则越走闽,闽走越;缓之则衔舻双屿,负山据流以自恃。乌鹜蚁淆,未易狝猎。始犹矙虚肆剠,今至直导羣冦而横为昼剽。始犹腰贾本以入海,今则直张空拳以往。胜则利尽归大,首败则推其贱募之佣以当锋刃。此非其情甚隐而流祸至叵测乎?一时巡备居守之有司,尝督戍海之兵以防御矣,则以朘月粮而补失事之苦,乃饵寇间而阴与行成。又尝募土之壮民以讥捕之,号为召用矣,则以官赏不若寇购之厚,乃饵寇间而阴与行成。且能通关及微置赂上流,造顺风买港之説以啗巡备之有司;造入境拜见、纳海面镪之説以啗居守之有司。巡备居守一甘其薰心之货而入之,则居守巡备之令弛矣。

译湖西和岭北所属的郡县中,只有吉安是大地域;两地相交,物资聚集,百姓以此为生,风俗习惯也随之依附而渐渐败坏。吉安田地少、赋税重,土产稀少而人口众多,百姓贫弱困窘,许多家庭携带妻子儿女、举族到防州佣工求食而不返。公私各种办事人员,有一半由吉安人充任。那些拥有厚重资财的人,便贪图防州肥沃的田地,烧荒耕种,收入丰厚而赋税较少,又加倍购买田地以肥厚自己,反而把本地居民置于游荡闲散之中,借口逃避。于是吉安拖欠赋税、承担徭役的民户众多,唯独给乡里造成累患;那些居住在山岩险阻、深谷穷僻之间的人,耕种之事全都由吉安的佣民承担。吉安人口减少,而防州漏登记在户籍图册之外,这样怎么能使赋役公平呢?防州南部的富民居住在峒寨,不懂礼法,喜欢僭越车舆服饰,逞强斗狠而兴起诉讼。袁州、吉安靠讼事为生的刀笔之徒,地位高的便不做官吏,坐享防州南部上等富户的供养,每天替他们装饰门面、侵吞财物;次等的便伪造诏章、刻印文书,制作散官部劄,冒充告身,寻找客户中的富家子弟出售给他们,使他们冒充戴冠束带的官人,鞭笞乡里。一旦这些伪造之事全部暴露,清明的监司急切追捕,他们又各自改换姓名逃回本乡。湖西的逃犯,岭北不能追索;岭北的逃犯,湖西也不能追索;事情平息后仍照旧归来谋食。于是山岩深谷、道路险阻之地的百姓,无法忍受客户和本地富户层层虐待,便因此偷偷起事,甘愿充当凶恶盗寇的向导,逐渐浸染成势。又怎么能够把这些奸恶的萌芽全都铲除,使它们不再滋长呢?唉,赋役不能公平,奸恶萌芽不能断绝,诉讼越来越繁多,盗贼越来越横行,吉安、防州南部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正像宋国的火灾和郑国的水灾相互冲击、无法堵塞一样。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议论者说,两道之间诉讼繁多、盗寇丛生,在江西号称难治,因此巡按御史从来不让一个人兼辖兼摄。如今如果把湖西并入岭北,由兵备司一并治理,那么纲领相互联结,地域便容易控制;法令统一,实情便容易掌握;赋役可以调停斟酌而使之均平;奸党可以穷追搜捕,挖出祸根而使之无所藏身。只要从根本上齐整守信而不厌倦地实行,难道不能使教化兴起、盗贼平息吗?天下的事情成于统一,毁于纷乱离散;弊病到了极点而加以改革,也正应当如此。我曾经拿议论者的意见来求证,到了丙午、丁未年,湖西缺少人才,宪臣分巡、抚按便认为白坪髙公宽厚廉正而有威望,嘱托他兼理两道。公巡行两道,树立表率于众官,在发放赠金以充当供给费用的同时,体察百姓隐情,使他们每日都能容许前来呼诉。施行才一个月,湖岭交通要冲的百姓便不再知道有供帐接待的负担;凡是隐藏赋税、抗拒徭役以及像鸭子钻穴、蛟龙横行的恶人,开始能够依法置办。游荡寄居之人也渐渐散去,奸恶之事因此停止,局势颇为安宁。至于清查户籍、设置牌甲,创立保甲寓兵的条例;以及过去凭借机巧牟利、吞食两郡的人,还有那些偷窃、首领、劫夺权势之辈,全都来不及逃窜到其他省份;有的害怕无处可逃,只能徒然图谋议论者所说的统一治理之策。幸亏公亲眼看到了它的实际成效。两道的士人百姓正喁喁相语、接踵而来,屏息等待,希望公把事情办理到底,或许能够获得永远安置、赋役均平、铲除奸恶的福祉。可是公不久便升任浙江大参,启程离去。我不知道百姓低头叹息、丧失愿望的情形将会怎样。林竹溪大夫,具有文才品行而看重信诺,感念公不计身份差别的爱护,嘱托我陈昌积写下公治理两道、取得实际成效的事实。因此我再次提出议论者统一治理的主张,来告知公。这一主张,先前的提督已经上报朝廷了;只是把吉安的几个县割出,隶属于公。不久之后,公将在江右连续执掌旌旗节钺;或者很快接近天子而担任丞弼。您能最终实现议论者的见解,使两道百姓的心愿得到安慰吗?我一并写下这些话,等待结果。《送大中丞秋厓朱公序》【陈昌积】海防的毁坏,难道不是大概萌芽于我们的百姓引来海寇吗?海寇能够在我们的境内纵横,难道不是大概由于向上游行贿吗?其中的情状十分隐秘,而变化又难以预测;它逐渐形成之后再想平息,实在困难。温州、台州、漳州、泉州濒海的百姓居住,没有土穴和环堵土墙的庇护,俯仰之间的生活资用又没有肥田桑土可以供给,衣食势必要依靠在海上砍柴捕鱼来自己养活,所以那里的人没有不熟悉海上的。富裕的人卖掉肥沃的田地,把丰厚的藏财变成货物,便腰缠重资随船出海;琉球、暹罗等国来朝贡的使者也以此为商人,来时带着本国丰富而中国稀少的货物交易,回去时装载中国丰富而本国稀少的货物交易,辗转贩运交换,招募迁徙者作为自己的护卫。这些人也没有不熟悉海上的。因此象牙、犀角、玳瑁、伽楠、翡翠、明珠、椒、桂以及珍贵、优良、可爱喜人的货物,交错汇集于船舶之间。凡是善于泅水、熟悉游泳的人,也无不成群聚集到海上。把熟悉航海的人置于可喜货物面前,就像给兔狐投下甘美肥肉,谁能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秋毫而争相趋逐呢?所以小商人便蔑视那些比自己势力小、力量弱的人,抢走他们的货物并打倒他们;大商人便蔑视那些比自己势力小、力量弱的人,抢走他们的货物并打倒他们。弱肉强食,已经不停止劫掠、杀害良民来谋取利益了。何况他们还把船只荡入澎湃浩瀚、茫然没有渡口和边际的险境,驶入迅帆疾行、奔腾飞扬、冲击斥逐的海域;居处是装满储积、捆载货物、如堂如丘的大船,又凭借随波出入、使船像骑马一样能够迅速奔驰的本领,那么越地的人逃到闽地,闽地的人逃到越地;行动迟缓时,便衔接船头停在双屿,背靠山势、凭据水流来作自恃。乌鸦、鹜鸟和蚂蚁混杂在一起,不容易捕杀。起初还只是窥伺空隙,放肆行刺;如今竟然直接引导成群盗寇,横行于白昼抢劫。起初还带着商人的本钱入海,如今却直接空着双拳前往。获胜时利益全归大商人,一旦首先失败,便把卑贱的受雇佣工推出去抵挡刀锋。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情状极为隐秘,而流出的祸害极难预料吗?一时之间,巡备、居守等主管官员曾经督率戍守海疆的士兵加以防御,却削减每月军粮来弥补失事的苦处,于是以财物诱使海寇私下达成交易。又曾招募当地壮民来侦察捕捉海寇,号称召用他们,却因为官府的赏赐不如海寇收买的丰厚,于是又以财物诱使海寇私下达成交易。况且海寇还能打通关节,暗中向上游官员少量行贿,制造“顺风买港”的说法来诱惑巡备官;又制造“入境拜见、缴纳海面镪”的说法来诱惑居守官。巡备、居守一旦甘心接受使他们熏心的财货而放入海寇,那么居守、巡备的禁令就松弛了。

巡备居守之令弛,则寇登陆泛。流所至皆坦涂,不必倚双屿港以为窟,无地而非其厚藏安宅之所。夫不禁其长之渐,又何怪乎其后也?用斧柯以伐之而不克乎?今天子察其宿弊,用宰臣议,间数嵗一设巡视。于是诏秋崖朱公仍以都御史巡抚浙江,兼巡视浙闽海道事。公濒行,兵宪白坪髙公属言于昌:积顾愚不知国事者,其何以贶公?虽然,请持所闻以质于公,可乎?今议海防者,有请于温汃相隣之地筑城开府,夺双屿港建置水营,増海卒据守之,是为豫握要辖,覆其巢穴之计也。有请立保甲以相讥防,是沿古之法也。不知迎分子钱归送海仪之名色,游説行成通关纳赂之奸图,半出于保甲中之人,而可尽信乎?有请禁止片船只艇,不许下海,如此则海濵无寸土之民,衣食靡出,将晏然而就毙乎?其患尤恐滋也。予谓扑火必沃其灼,捄弊必系其自。弗遏其上流之赂,而欲清海卒召用之奸,难矣。海卒召用之不用命,而欲海寇之不盗吾境,难矣。公提督南赣,先声所流,墨夫解绶,号令一下,旗帜易色,爬梳宿弊,毛洗而节刬之,何其威风也?能于此有不能于今大受耶?此固志用世者之所同拭目也。送敬所王先生赴广东少叅序【许应元】予尝谓道术之分也,固者以説溺经,而华者以辩破义,専锢党伐之俗成,钩鈲离析之患作,棼然争乎同异之辩,而后功能之説得以抵巇,讐其便便巧之用,利一切之效速,而后真儒之泽欝滞,不得施用,葢学者好不相悦而务相胜之过也。昔者夫子修六学以待来辟,有意乎后世,欲用其所未试。其后天下争于战陈,六籍废阙,七十子之响既絶,而晩周之末,犹有子游氏之儒,子夏氏之儒,漆雕氏之儒,然亦并见诋訾云。或曰三子学为未得夫子意耶?诋者非也。曰是末师之失也。偃试小邑,即务用礼乐,商居西河,西河之人疑于夫子,使漆雕开仕,对以未信,若是其懿也,岂与夫哗众取宠,务趋合于乱国,茍以徼利挠世为哉?然而去之弥远,其失弥甚,则有离逖本真,舛驰末伪,安其所巳知,毁其所未见,于是辩説閧于鬬讼,攻难急于操戈,启异説之涂而立之帜,防同气于墙而不顾其外侮。于时法吏为师,学士寖绌,有反杂之目,被愚诬之讥,迄于暴秦,乃有儒祸,则是好不相悦而务相胜之罪也。宋之末造,朱陆之门人不能观乎两师之深,更是所闻,转相姗议,同德比义之规滋缺,専已耀俗之风尤炽,天下交鹜于雅辞矩步,而力行衰微矣。故至乎元,而儒之卑巳甚。子贡问子石:“子不学诗乎?”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友,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贡曰:“请投吾学以师于子。”彼其视日犹不给也,而暇捷捷占占为乎?癸丑六月,被命入粤,副外台之选。是时王先生新甫为台佥董学官,时时论学也,以予之言为然。新甫曰:“有能绍明洙泗之絶业,振二季之余▯,总方畧哲,知行进则仁者之效用着,退则先儒之典刑具,若是者,吾愿为之执鞭。”葢谓阳明先生云。他日尽以所得先生之书视予,又论著朱子陆子原本,所以不异予,于是乃有意阳明之学,明年春,新甫拜广东布政使司参议,暨行谓应元曰:「子无意规我哉?」应元进曰:「子,王子吾,何以规子?夫学患不能行,行之患弗用也。今吾子学不诡于道,措注不违其言,可谓行矣。教于西粤,西粤之人士奋里俗,迁改可谓用矣。夫两粤固阳明子之所施用地也,子东矣,姑终子之绪。异日者有谓继先生而起,着儒者之效于兹,使功能之士弭口不得关其説,果然必子也。」新甫起拜曰:「非吾任也。」虽然,子有言,敢不终业,遂行。送夏子公辅领教漳浦序【屠应竣】国朝鉴古昔选举之法,着在功令,命宪臣董学于四方,察郡国民之俊秀者,补学官弟子。其通一艺以上,嵗给廪,就简可者,上春官籍奏。乃命学士课其下才者,罢归;诸能称者,遣受业太学。其髙第,授郡邑诸学官,复往教弟子。比能就事,与科甲相十五,得人彬彬盛矣。比数十年,教法日就弛,宪臣即易以廪与人。其食廪乆者,积二三十年,不问可否,輙以叙上春官。就学士试,亦复不问可否,輙报称曰:“悯老而惠穷。”以故滥入太学,若轻与郡国学官,复不善教弟子,弊端相沿,德意湮塞。于是天子下诏,若曰:“葢闻贤才者,治世之首务也。登明选茂,胥暨于位,以承翊休明;而局于甲科,奚无遗焉?间者有司上诸郡国弟子,率庸不任用,朕甚患之。夫优老而惠穷,所以养齐民也;抡贤以翼治,而曰云云,则国家奚赖焉?

译巡备、居守的禁令一松弛,盗寇便会登陆泛滥,所到之处都成为坦途,不必再依靠双屿港作为巢穴,没有一块地方不是他们储藏厚重财货、安置住宅的所在。既然不禁止他们逐渐滋长,又怎么能奇怪后来会发展成这样呢?难道要用斧头砍伐树木,却又不能成功吗?今天的天子察觉长期积存的弊病,采用宰臣的建议,隔几年便设置巡视官。于是下诏让秋厓朱公仍以都御史巡抚浙江,兼任巡视浙闽海道事务。朱公将要出发时,兵宪白坪髙公嘱托我陈昌积向公进言:我一向被认为不懂国事,拿什么来赠给公呢?即便如此,请允许我把所听闻的意见拿来向公请教,可以吗?如今议论海防的人,有的请求在温州、台州相邻的地方筑城设府,夺取双屿港建立水营,增加海军驻守,这是预先控制要害、捣毁巢穴的办法;有的请求建立保甲以互相侦察防范,这是沿用古代的方法。可是他们不知道,以迎接分子钱、归送海仪为名义的名目,以及游说达成交易、打通关节、收受贿赂的奸谋,有一半出自保甲中的人,怎么能全部相信他们呢?有的请求禁止一片船只和小艇,不许它们下海;这样一来海边没有一寸土地的百姓都将失去衣食来源,难道会安然等待死亡吗?这种祸患恐怕还会滋长得更加厉害。我认为扑灭火灾必须浇灭它的灼热之处,救治弊病必须系住它自身的根源。不遏制上游的贿赂,却想清除海军召用中的奸弊,难了;海军中的召用者不听命行事,却想使海寇不来盗扰我们的境界,也难了。公提督南赣时,威势的先声所到之处,贪墨者解下官印辞职;号令一发,旗帜便改换颜色;清理长期积存的弊病,细细洗涤、逐节铲除,是何等威风!您既然能够在这里做到这些,难道还会有不能在今天大有作为的吗?这本来就是有志于为世所用的人共同拭目以待的。《送敬所王先生赴广东少叅序》【许应元】我曾经说,学术分裂以后,拘泥固执的人用学说淹没经义,浮华的人用辩说破坏义理;专门禁锢异党、攻击异端的风气形成,钩连分割、离析经义的祸患兴起,于是纷纷争论同异;等到功利之说得以钻入缝隙,仇视真儒那种滔滔巧辩的作用,贪图一切事情都迅速见效,于是真儒的恩泽便郁滞不通,不能施行。大概这是求学的人喜欢彼此不相悦,却致力于互相争胜的过错。过去孔夫子修明六学以等待后世贤君,心中有意于后世,想施用那些尚未施行的学问。后来天下争战,六经残缺,七十弟子的声响已经断绝;到了晚周末年,仍有子游氏之儒、子夏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但也都一并受到诋毁。有人说:三位先生的学问难道没有得到孔子的本意吗?诋毁他们的人错了。应该说,这是后世老师的过失。言偃试任小邑,便致力于施行礼乐;卜商居住西河,西河人却对孔子产生疑惑;漆雕开准备出仕,回答说自己还没有取得信任。像这样的美好品行,难道是那些哗众取宠、专门迎合乱国者,苟且求取利益、扰乱世道的人所能相比的吗?然而时代离本源越远,过失就越严重,于是离弃本真,错误地奔逐末流虚伪;安于自己已经知道的,毁谤自己没有见过的。这样一来,辩说便喧闹于争斗诉讼之中,攻击诘难急迫得像操持兵戈,开启异说的道路并树立旗帜,兄弟同气之间在墙内相斗,却不顾外来的侮辱。当时以法吏为老师,学士逐渐受到排斥,有人被列入反复杂乱的名目,蒙受愚昧诬陷的讥刺;直到暴秦时代,终于发生了坑害儒生的祸患,这正是喜欢彼此不相悦、却致力于互相争胜的罪过。宋朝末年,朱子、陆子的门人不能体察两位老师学问的深厚,又各自以所听闻的片面见解相互讥议;同德合义的规矩日益缺失,专门炫耀自己以取悦世俗的风气更加炽烈。天下人纷纷追逐雅正辞章和规矩步态,而身体力行的功夫衰微了。因此到了元代,儒者的地位已经十分卑下。子贡问子石:‘你不学习《诗》吗?’子石说:‘我有空闲吗?父母要求我尽孝,兄弟要求我友爱,朋友要求我守信,我哪里有空闲呢?’子贡说:‘请把我的学问交给你,并以你为老师。’那个人连每天的时间都觉得不够,哪里还有空闲喋喋不休地占卜谈论呢?癸丑年六月,我奉命进入粤地,担任外台副职的候选人。当时王先生新甫刚刚任台佥,主管学官,时常谈论学术,也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新甫说:‘如果有人能够继承并阐明洙泗一带中断的事业,振兴两代以来留下的弊病;总括方略,通达智慧,进身时使仁者的功用彰显,退处时使先儒的典范具备,像这样的人,我愿意为他执鞭随行。’大概说的是阳明先生。后来有一天,他把自己所得的阳明先生著作全部拿给我看,又讨论朱子、陆子的学术本源,发现与我的看法没有不同,于是我便有意于阳明之学。第二年春天,新甫拜任广东布政使司参议,临行时对许应元说:‘您难道不打算规劝我吗?’ 应元进言说:‘您是王先生,我又凭什么规劝您呢?学习怕的是不能实行,实行又怕不能施用。如今您的学问不违背正道,措施和行动也不违背您的言论,可以说已经实行了。您在西粤施教,使西粤人士振作乡里旧俗,迁善改过,可以说已经施用了。两粤本来就是阳明先生施展学问的地方,您向东去,姑且完成先生未竟的事业。将来如果有人说,继承先生而兴起,在这里彰显儒者的功效,使那些功利之士闭口而不能插入他们的学说,果真如此,那个人一定就是您。’新甫起身拜谢说:‘这不是我所能担当的。’即便如此,您既然说了这些话,我怎敢不完成这项事业?’于是出发了。《送夏子公辅领教漳浦序》【屠应竣】本朝鉴于古代选举人才的方法,把制度写入功令,命令宪臣在四方主持学校,考察各郡国百姓中的俊秀之士,补充为学官弟子。凡是通晓一门技艺以上的人,每年发给廪禄;经过选拔认为可以任用的,列入春官名册上奏。于是命学士考核其中才能较低的人,罢免遣归;其中能够称职的,派往太学受业。成绩高等的,授予郡县各学学官的职位,再去教导弟子。等到他们能够任事,和科举出身者相差十五,得到的人才可谓文质彬彬、盛大兴盛了。近几十年来,教法日益松弛,宪臣便改为用廪禄收买人。那些享受廪禄已久的人,积累二三十年,不问是否合格,便动辄按资历上报春官;到了学士考试,也同样不问是否合格,便随意报称:‘怜悯年老,优惠贫困。’因此滥入太学的人越来越多,轻易授予郡国学官;学官又不能善于教导弟子,弊端相互沿袭,朝廷的德意被堵塞。于是天子下诏说:‘我听说贤能人才,是治理天下的首要事务。选拔贤明、录用优秀,使他们都得到职位,以承接、辅佐国家的光明;如果局限在甲科之中,怎么会没有遗漏呢?近来有关官员上报各郡国的弟子,大多平庸无能、不能任用,朕对此非常忧虑。优待老人、惠及贫困,是用来养育普通百姓的;选拔贤才以辅佐治理,却说出这样的理由,国家还要依靠什么呢?’

其令宗伯选择可否,务黜庸耄,毋拘十七以上,期得真才,勿患后用于是。”宗伯乃试诸所上学官弟子,凡数百人,而屠子为郎,得与观其文,乃竟得夏生等数人。余又数十人,时省院凡数试,予輙曰:“是夏生试首矣。”巳而果然,言无弗售也。防京师方届乡试,诏许夏生等得就便试,予即复曰:“是夏生数人者举矣。”于是举数人者,而夏生于予言独不售,乃竟以髙第授漳浦学教谕,过别于予,惘惘失容,恍兮有弗平之色。予乃告之曰:“子未知哉?子之与计偕诣都也,固浮江泝淮,逾于河,走齐鲁之都,而望岱宗之险乎?”曰:“然。”“今兹之归,其又将沿故涂,下钱塘,望东海,驰逐呉楚,适粤闽之疆乎?”曰:“然。”“曰子见夫舟车之利乎?轸轸椳椳,驾长风,走平陆,毂击而鳞次,瞬息百里,虽波委矢激,烽逸犹以为缓。及其冲横颷,经水维,困于丛林峻坂之间,晋良越师,次且顾望,咫尺而不得进。由此言之,顺逆势也,迟速时也。然岂可不坚其钩輹,而周其飞柂哉?哲人不异势。而贰视君子不贬,时而狥心,予故有测于子,售弗售,予视子犹故也。诗曰:「鹤鸣九臯,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跃在渚。」茍有隐美,何患弗彰?君子履其常,小人易其方,卑志役身,▯外移内,是犹怒旱而废溉,戚涝而弛堤,困也,靡日矣,何功之有?子勉哉!主上惟贤是用,无间侧陋,行矣,自爱之。漳浦教漳浦弟子,其亦告以予言。送给事陈君使琉球序【屠应防】琉球王世子清表曰:「臣世被中国厚恩,树之岛屿,以藩屏东海外。先臣真凭天子神灵,获终于位。孤臣清,议嗣惟是徼于元命,勿敢宁居。谨昧死,介陪臣长史潮以清潮渡海至,表闻。」制曰:「可。」礼部议册典,简所宜,使者具名上。故事,凡使二人,而正使以给事中往。时当往者,率悒悒忧,动色。陈君应和为吏科左给事中,有贤誉,而君亦壮,不惮往,乃疏名上。天子素知其贤,报允。陛辞,复诏赐玉带麒麟服。云屠应埈曰:「东南之内属者,以数十,琉球葢其一云。」髙皇帝削平区宇,揃节异域,诸海外属国君长震慴,威德交臂屈膝,以称臣归化,而琉球始通贡献。中国文皇帝时,命使者就立其王,赐之册命,被以印绶冠带,世为外藩。臣得遣子入就太学,于是琉球为宠,王骎骎向声教矣。天子躬至徳,中兴诸国益効职,无敢堕怠。圣惠光施,存定荒裔,而琉球之使也,陈君实尸之行矣。壮哉!予尝读太史书,至相如之使卭筰也,道蜀,蜀守令郊迎负矢以为宠,而相如亦卒能其使事,予未尝不洒然心善之也。至观博望侯骞传,则以一介之使,凌絶海外,结轨殊域,厯上古不王之国,为汉凿空向导,随流而攘,则又蘧然喟慕,虽其行不揆于古,有壮志焉。今以行人往来之域,通外邦之内臣,而使者言海外则悒悒动顔色,奚古今人若是逺也?陈君建盛明之节,照耀燕赵齐鲁之郊,浮江达河,逾于淮,泝钱塘之波,骋于故里,其守令亦将北向先驱,若相如然,斯可谓宠矣。而乂驰东冶,沿漳水,睎无诸之域,横海东下,梁彭湖,指中山,观日月所出没,俯视蛟龙巨鲸诸怪之嬉游也,若陆行牛马然。蛮方之俗,振于天使,王侯以下,羽冠螺饰,尽喘息迎谒,而陈君执符被服,拱揖于其上,知不知望之以为从天而下,斯天下之壮观,极宠而博望骞所肆説而不得者也。斯不亦壮哉!抑君天子之近侍臣也,虽蛮方,亦将于君而观式焉。夫言动与取身之经,而使之节也。宣昭皇度,茂贞使命,以风示天子之德于诸蛮,不在兹乎?夫以陈君之贤,而使事又壮,不惮往其于兹也,吾有以则之矣。送双山先生序【孟洋】人之遇不遇,有命乎哉?否也。昔者卞和氏之璧,三献楚人而不见察,再刖其足。夫璧非不寳也,又有人献之者,不惟不察而反刖之。珉瓀碔砆,人或见而悦也,以器以佩,未有待献也。惟木亦然,蟠木根柢,轮囷离诡,左右一盼,器充乗舆;而楩柟豫章之材,有摧朽于岩谷之间,匠氏过而弗之顾也。惟人亦然,今夫竭衷纳交,毕议愿知,而志弗得合,信弗见察。是故明珠夜投,按劒相顾盼者,靡不然也。然亦有邂逅一语,欢若平生。谚曰:「白头如新,倾葢如故。」此之谓也。凡此,岂珉瓀碔砆果寳如和璧,楩柟豫章之材果弗如蟠木根柢之轮囷离诡耶?而倾葢之交,又岂必贤于白头之故耶?由是观之,幸而遇之,不幸而不遇,遇不遇,命也。洋不肖瑕陋,躁薄顽劣,恶甚非如卞和之璧也;而狂曼不中于用,非如楩柟豫章之材之美也。

译‘命令宗伯考察选择合格与否,务必黜退庸常老迈之人,不要拘泥于十七岁以上的限制,期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不要担心他们将来得到任用。’宗伯于是考试各地上报的学官弟子,共有几百人;屠子任郎官,得以参与阅览他们的文章,终于选得夏生等几人。其余又有几十人,当时省院多次考试,我总是说:‘这次夏生是第一名。’不久果然如此,我所说的没有不应验的。恰逢京师将要举行乡试,诏令允许夏生等人就近参加考试,我又说:‘夏生这几个人一定中举。’后来几人果然中举,唯独夏生没有应验我的话,最终却以高等成绩授任漳浦学教谕。他来向我告别时,神情惘然,面色失落,仿佛流露出不平之色。我便告诉他说:‘您还不知道吗?您当初和计偕一同到京城,本来是浮江溯淮,越过黄河,奔走齐鲁的都城,仰望岱宗的险峻吧?’他说:‘是的。’我说:‘如今这次回去,又将沿着旧路,向下经过钱塘,眺望东海,奔驰在吴楚之间,直到粤闽边疆吧?’他说:‘是的。’我说:‘您见过舟车行驶的便利吗?车轴转动、车轮滚滚,乘着长风行驶在平地上,车毂相撞、车辆鳞次栉比,转眼之间走过百里;即使波涛如倾泻、箭矢般激射,烽火奔驰,也还认为太慢。等到它冲撞横来的暴风,渡过水道,困在丛林和险峻山坡之间,良马疲惫,军队越过艰难之地,迟疑徘徊、回头张望,近在咫尺却不能前进。由此说来,顺利或逆利取决于形势,迟缓或迅速取决于时机。然而怎么可以不使车钩车轴坚固,不使飞舵周全灵便呢?有智慧的人不会因为形势不同而改变,君子也不会因为一时受到轻视而降低自己;应当顺应时机而遵循本心。因此我对您有所期望,您这次是否得售,我看待您仍和从前一样。《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鱼潜藏在深渊,有时跃到水边。’如果确实有内在的美德,又何必担忧不能彰显呢?君子履行恒常之道,小人却改变自己的方向;降低志向、役使自身,眩惑于外物而改变内心,这就像因恼怒干旱而废弃灌溉,因忧虑洪涝而放松堤防,困顿将无休止,哪里会有功效呢?您要努力啊!君主只任用贤才,不会遗漏偏僻卑微之处,去吧,好好珍重自己。您到漳浦教导漳浦的弟子,也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们。《送给事陈君使琉球序》【屠应防】琉球王世子清的表文说:‘臣世代蒙受中国的深厚恩德,受封立国于海岛,作为屏藩守卫东海之外。先臣凭借天子的神威和灵佑,得以寿终其位。孤臣清,商议继承王位之事,只能祈求天命,岂敢安然居处。谨冒死派陪臣长史潮与清渡海而来,奉表上闻。’诏书说:‘可以。’礼部议定册封典礼,选取适宜的人,列出使者姓名上报。按照旧例,使者共二人,由给事中担任正使前往。当时凡是应当前往的人,大多忧郁不安,动辄变色。陈君应和任吏科左给事中,有贤能的声誉,而且正当壮年,不怕远行,便把自己的名字上报。天子一向知道他的贤能,回复准许。临行辞别时,又下诏赐给他玉带和麒麟服。屠应埈说:‘东南之内归附中国的国家,有几十个,琉球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削平异域,各海外属国的君长震惧,交相拱手屈膝,称臣归化,于是琉球开始同中国通使朝贡。中国文皇帝时,命使者前去册立琉球国王,赐给册命,使他佩印绶、戴冠带,世代成为中国的外藩。琉球国王得以派遣王子入太学学习,于是受到琉球的宠遇,国王渐渐趋向中国的声教。天子亲自推行至德,中兴各国更加来效行职贡,不敢懈怠。圣上的恩惠光明施布,保存安定了荒远的后裔;这次琉球使者出行,实在是由陈君承担其事了。壮盛啊!我曾经读太史公的书,读到司马相如出使卭筰时,蜀郡太守和县令到郊外迎接,背着弓箭来表示尊宠,而相如最终也能完成出使任务,我没有一次不心情舒畅、由衷赞许。读到博望侯张骞的传记时,看到他以一介使者身份,凌越远海,和异域联结车轨,历经上古未曾称王的国家,为汉朝开辟通往远方的道路,随着水流推进、排除阻碍,我又惊喜叹息、心生仰慕;他的行动虽未必合乎古法,却有豪壮的志向。如今这是使者往来之地,沟通外邦的内臣,而使者一提到海外就忧郁变色,古今的人为什么相差这么远呢?陈君将要建立盛明朝廷的气节,光照燕、赵、齐、鲁的郊野;浮江到达黄河,越过淮水,溯钱塘江的波涛,驰骋回到故乡,他当地的官员也将面向北方先行开路,如同司马相如一样,这可以说是受到尊宠了。他又将驰赴东冶,沿着漳水而行,遥望无诸的地域,横渡海面向东而下,经过彭湖,指向中山,观看日月升落的地方,俯视蛟龙、巨鲸以及各种怪物嬉游,就像在陆地上驱赶牛马一样。蛮方的风俗将因天使而受到振兴,从王侯以下,戴着羽冠、装饰着螺饰,全都喘息着出来迎接拜谒;陈君手持符节、穿着礼服,向他们拱手作揖。无论他们知不知道,都将仰望陈君,以为他从天而降;这正是天下壮观的景象,也是极大的尊宠,是博望侯张骞纵然极力称说也未曾得到的经历。这不也很壮盛吗!何况您是天子身边的近侍之臣,即使到了蛮方,他们也将通过您来观察中国的礼法仪表。您的言语举止,是自身取法的准则,也是出使者的节操。宣扬彰明天子的法度,充分守护使命,把天子的德行作为风范示范给各蛮族,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凭陈君的贤能,加上出使之事又如此壮盛,他不怕前往,我因此有了可以取法的榜样。《送双山先生序》【孟洋】人的遭遇是否受到赏识,难道有命运吗?不是这样的。从前卞和氏的璧玉,三次献给楚人,却都没有被察识,反而两次被砍断双足。这块璧玉并非不珍贵,献玉的人也并非没有,只是楚王不但没有察识,反而砍断了他的脚。珉、瓀、碔、砆等玉石,人们有时看见也会喜欢,把它们制成器物、佩饰,并不需要等待有人进献。木材也是这样: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树干弯曲奇异,左右看上一眼,便可以制成车舆使用;而楩、柟、豫章等良材,却可能腐朽在岩谷之间,木匠经过也不看顾。人也是这样。如今有人竭尽真诚来结交,尽情陈述自己的见解,希望得到知遇,但志趣不能相合,诚信也不被察识。所以明珠在夜间投出,有人按剑相视,都是这种情形。然而也有人偶然相逢,只说了一句话,便欢喜得如同平生故交。谚语说:‘白头相交仍像新识,倾盖相逢却如故交。’说的就是这个。由此看来,难道珉、瓀、碔、砆果真像和氏璧一样珍贵,楩、柟、豫章的良材果真不如盘曲树木的根柢奇特吗?倾盖相交的朋友,难道一定比白头相交的故交更贤明吗?由此可见,幸运而遇到知己,不幸而没有遇到,能否遇合,都是命运。孟洋我不肖,瑕疵鄙陋,急躁浅薄而顽劣,恶劣得很,当然比不上卞和氏的璧玉;而且狂放散漫、不合实用,也不像楩、柟、豫章之材那样美好。

其不见知于人,人固宜。即有所勉焉,雕琢树立,不敢自后于物,要不免碔砆之于石,蟠柢之于木尔。而又无所先容于大君子之侧,大君子见而怜之,礼貌之,俾不列于众;接引之,俾有所展舒,保而防之,罔俾有所戕伐而玷之者也。是何异于玉人弗弃珉瓀碔砆,而且璧之匠人弗弃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且楩柟豫章之也?噫,岂非幸与?岂非命与?夫洋亦尝厠朝列,窃尝慕大君子之名,欲求见而未有路,今乃为属吏而来,惴惴焉惟获戾左右是惧。今顾若是,幸孰大焉?且今之仕者,罔不瞻望其上,逆其喜怒,为之好恶,以希其意者也。矧洋上忤公议,为众所弃,乆矣。独有存而録之,又岂懐利害之私,从拘挛之俗者所可能哉?此洋所以自幸,而又以幸天下有如大君子之贤者矣。今将去桂林而东也,洋所谓重其别,非私心也,葢以惜天下贤者之难遇尔。继君子而来者,遇不遇,又非洋敢知也。夫既曰有命,吾奚遑恤其后。送宗子相序【李攀龙】王元美尝与余论天下士,谓子相于梁生、徐生,可谓骐骥少壮,一日千里,何不可为也?久之,梁生往南海,徐子与请金陵,不调。元美之呉郡,海内交游且尽矣。乃子相又以疾去,岂诗于人,能使所有不为也?子相葢尝谓:“朝廷可使无文章之士,则灵鸟不必鸣岐山,而麒麟为梼杌。知言哉!所谓万古一事者矣。”方吾之属类比事结撰,至思时也,倏来忽失,经营于将迎之间。既竭吾才而不得,一辞穷日之力而不得,一语犹且不能自巳也,而遑及其他?无论明良喜起,赓歌君臣之盛于唐虞之廷,即其次朝不坐,燕不与,悯时政得失,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亦何所不得于我?而况合契古人,明请一朝,实获其心得意,尺牍千金,享之嗟叹,咏歌手舞足蹈。过此以往,莫之或知,不言而信,是委喻于同心。其有不反三隅,则屏息辟之耳。既以强人,人愈厌;既以信人,人愈疑。其心以为,与其以不吾知者尝吾技,则岂不得巳?其无以尝吾技者乎?则病者乎?是谓我竭才穷日之力而得之,而彼岂輙得闻焉?是则不恭之大,有不恤者何也?立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闻风而兴起,是旦莫遇之也。四海而一人焉,是比肩而至也,何有于我也?正使不免于好名之嫌,则虽陆沈下僚,亦余此不朽之心。独奈何非义而冀幸,不可竢之富贵,以心术之微,精神之所至,而沾沾焉游大人以成名也?“诗可以怨,一有嗟叹,即有咏歌。言危则性情峻洁,语深则意气激烈,能使人有孤臣孽子摈弃而不容之感,遁世絶俗之悲,泥而不滓,蝉蜕滋垢之外者,诗也。”子相之视天下,又何所可为乎?向呉舍人亦为余言,子相于是也不然。以子相之材,在吏部,何忧不即至卿相?而委蛇若是,即世俗之见,以竭才穷日之力作无益,安知从吾所好也?独其人。实不穷一日之力,谬为诗以窃取誉,不知者受欺而与称列。至为稍黠者所窥,遂太过矫失,不复区别真伪,概天下贤者于是而子相不免于疑,则有之尔。然岂诗之罪哉?直其去也。人皆知子相有所不为矣,可以无去也。其尚疑子相也,则人有不可信也。诗难言也。送王元美序【李攀龙】以余观于文章,国朝作者无虑数十家,称于世,即北地李献吉軰其人也。视古修辞,宁失诸理。今之文章,如晋江、毘陵二三君子,岂不亦家传戸诵?而持论太过,动伤气格,惮于修辞,理胜相掩。彼岂以左丘明所载为皆侏离之语,而司马迁叙事不近人情乎?故同一意一事,而结撰逈殊者,才有所至不至也。后生学士乃唯众耳是寄,至不能自发一识,浮沉艺苑,真伪相含,遂令古之作者谓千载无知己。此何异涂之羣瞽,取道一夫,则相与拍肩随之,累累载路?称培塿则皆蹻足不下,称污邪则皆曳踵不进,而虽有步趋,终不自施者乎?语曰:何知仁义?巳向其利者为有徳。世之儒者,茍治牍成一説,不惮侪俗,比之俚言,而布在方策者耳。复以易晓,忘其鄙倍,取合流俗,相沿窃誉,不自知其非。及见能为左氏、司马文者,则乂猥以不便于时制,徒敝精神,何乃有此不可读之语?

译别人不了解我,原本也是应该的。即使我有所自我勉励,雕琢修养、建立功业,不敢落后于万物,终究也不过像碔砆之于美石、盘曲根柢之于良木罢了。而且我又没有机会先在大君子身边求得引荐;大君子见到我以后却怜悯我,以礼相待,使我不至于列在众人之中;又接纳引导我,使我能够舒展才能;保护防卫我,不让别人伤害、砍伐而玷污我。这同玉工不抛弃珉、瓀、碔、砆,又不抛弃盘曲奇异的树根;也同楩、柟、豫章之材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唉,这难道不是幸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我也曾列身朝廷,私下里曾仰慕大君子的声名,想求见却没有门路;如今却作为属吏来到这里,惴惴不安,只怕得罪您的左右。现在反而得到这样的待遇,还有什么幸运能比这更大呢?况且如今做官的人,没有不仰望上司、揣测他的喜怒,替他决定好恶,以求迎合他的心意。何况我过去触犯公议,已经被众人抛弃很久了。唯独有人保存、收录我,这难道是心怀利害私情、受拘束的世俗之人所能做到的吗?这就是我自以为幸运的原因,也因此庆幸天下竟有像大君子这样贤明的人。如今我将离开桂林向东而去,我所说的看重这次离别,并不是私人的感情,大概只是痛惜天下贤者难以相遇罢了。继大君子之后来到这里的人,能否得到知遇,我也不敢知道。既然说这都是命运,我又何必急于忧虑后来之事呢?《送宗子相序》【李攀龙】王元美曾经和我谈论天下士人,说子相对于梁生、徐生,可以说是少壮的千里马,一天能跑千里,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过了很久,梁生去了南海,徐子到金陵请求出仕,却没有得到调任。元美去了吴郡,天下的交游几乎都已经尽了。于是子相又因疾病离去,难道诗文对于人,竟能使人拥有的一切都无法施展吗?子相曾经说过:‘朝廷可以让没有文章的人执政,那么凤凰就不必在岐山鸣叫,麒麟也会变成梼杌。’这真是说中了道理,所谓万古以来只有一件事啊!当我和同类友人联缀事类、撰写文章,思考合于时宜的题旨时,灵感忽然来到又忽然失去,只能在迎来送往之间经营。已经竭尽我的才力却仍然写不出,一句话耗尽终日的力量仍然写不出,甚至一句话还不能停止思索,哪里顾得上其他事情呢?更不用说唐虞朝廷中明君贤臣相逢、欢喜兴起,君臣唱和的盛况;即使退一步说,朝廷不坐朝,宴会不参与,忧虑时政得失,以文章为主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不获罪,听到的人足以戒惧;通达世事变化而又怀念古代旧俗,这些事情我又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何况与古人心意相合,在一朝之间明白陈请,实际获得他们的心得和意旨;一封书信价值千金,得到它便感叹歌咏、手舞足蹈。超过这些以后的境界,就没有什么人能够知道了;不用说而彼此信任,这是把心意寄托给同心之人的境界。如果有人不能举一反三,我就屏息退避他罢了。既然强行要求别人,别人反而更加厌恶;既然要求别人相信自己,别人反而更加怀疑。他心里想:与其让那些不了解我的人来试探我的才能,难道不是宁可不要让他们来试探我的才能吗?还是说,不能让人试探我的才能,便是有病吗?这就叫作认为我竭尽才能、穷尽日力才得到的东西,难道他们会轻易听闻吗?这岂不是最大的不恭吗?为什么还要对此毫不顾惜?站在百世之上,使百世之后的人听到风声便奋发兴起,这就是早晚相遇的意思。四海之中若只有一个这样的人,那就如同并肩而来,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不能免于好名的嫌疑,那么即便沉沦在低级官吏之中,我也仍然怀有这颗不朽之心。只是,为什么要不合义理地希求侥幸,等待那不可等待的富贵,凭借心术的微妙和精神所到之处,便沾沾自喜地游说权贵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呢?《诗经》说“诗可以怨”,一有嗟叹,就有咏歌。言辞危峻,性情便高峻清洁;语言深沉,意气便激越慷慨,能够使人产生孤臣孽子遭到摈弃、无处容身的感受,产生逃避尘世、与世俗隔绝的悲哀;能够处于污泥之中却不受污染,如同蝉蜕脱离滋生污垢之处的,才是诗。子相看待天下,又有什么事情可以去做呢?先前吴舍人也曾对我说,子相在这方面并不是这样。凭子相的才能,处在吏部,哪里用得着担忧不能很快做到卿相呢?如果像这样委曲周旋,那就是世俗的看法:竭尽才能、耗尽日力去做无益之事,哪里知道要顺从自己的爱好呢?只是有一种人,实际上并没有穷尽一日的力量,却荒谬地写诗来窃取声誉;不了解他的人受了欺骗,还把他列入有名望者之中。至于被稍微聪明些的人看穿后,他便过分矫饰而失去分寸,不再辨别真伪,把天下贤者一概归入这种情形,于是子相也不能免于被怀疑。这样的情况是有的。然而这难道是诗的罪过吗?只是因为他的品行离开了正道罢了。人人都知道子相有些事情不肯做,那么就可以不离开正道了。若还有人怀疑子相,那就是这个人不值得相信。诗是难以说清的。《送王元美序》【李攀龙】据我看文章,国朝作者大约有几十家,闻名于世的,即使北地李献吉一类的人物,也属于其中。观察古人的修辞,宁可在义理方面有所失误。今天的文章,像晋江、毘陵的二三位君子,难道不也是家家传诵、户户诵读吗?然而他们立论太过,动不动就损伤气格;又害怕讲求修辞,以致义理胜过文辞,彼此掩盖。他们难道认为左丘明所记载的都是侏离之语,司马迁叙事都不近人情吗?所以同样的意旨、同样的事情,结撰成文却大不相同,是因为才力有达到和未达到的区别。后来的学士只把耳朵寄托于众人的议论,甚至不能自己提出一种见解,在文艺界随波浮沉,真伪相杂,于是使古代作者感叹千年之中没有知己。这和道路上的一群盲人有什么不同?他们让一个人带路,便互相拍着肩膀跟在他后面,接连不断地挤满道路;说是土堆,人人都踮起脚不肯踩下去;说是污秽之地,人人都拖着脚跟不肯前进;即使勉强迈步,始终也不肯自己行动。俗话说:“哪里懂得仁义?已经趋向利益的,便称他有德。”世上的儒者,只要能治理文牍、形成一种说法,便不怕与流俗相同,把它比作俚俗言语,而传播在典籍之中。又因为容易使人明白,便忘记它的鄙陋悖理,迎合流俗,相互沿袭窃取声誉,却不知道自己错了。等到见到能够写左氏、司马迁那样文章的人,又胡乱说那种文章不合时制,只是徒然耗费精神,为什么要写出这种不可读的语言呢?

且安所用之?又二三君子家传戸诵,则一人又何难焉?诚使元美与二三君子者比名量誉,诚不能以一人一旦遽夺其终身之见,而輙胜天下风靡之士。文章之道,童习白纷,乃欲一朝使舍所学而从我,日暮途逺,且彼奚肯苦其心志于不可必致者乎?夜虫传火,不疑于日,非虚语也。先是濮阳李先芳亟为元美道余,及元美见余时,则稠人广坐之中,而已心知其为余,稍益近之,即曰:“文章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今之作者论不与李献吉軰者,知其无能为巳。且余结发而属辞比事,今乃得一当生,仆愿居前先,揭旗鼔,必得所欲,与左氏、司马千载而比肩。生岂有意哉?”葢五年于此,少年多时时言余、元美不问也。曰:“世贞奈何乃从诸贤大夫知李生乎?”自是之后,少年乃顾愈益知余,齐鲁之间,其于文学虽天性,然秦汉以来素业散失,即关洛诸世家亦皆渐由培植竢诸王者,故五百。年一,名世出,犹为多也。吴越尠兵火,诗书藏于阛阓,即后生学士无不操染,然竽滥不可区别,超乗而上是为难尔。故能为献吉軰者,乃能不为献吉軰者乎?送许簿之海宁序【宗臣】予少侍家君,家君每言乡长者,必曰「许先生」云。葢家君自束髪巳从先生游,先生年长家君数嵗,而家君兄事之。后予被服游士大夫间,始得见先生,每见每叹先生诚长者也。而乡中人乂往往重敬先生。嵗壬子夏,予为郎司功,而先生适蹑履执策来谒选。予迎谓先生曰:「丈人芒然乃逺至此,甚劳矣。」先生曰:「予往嵗游学太学,侍大司成凡三嵗,长安尘乆巳上衣袍矣。今来乃更大快吾志,何劳哉。」后时时过我,则为治醑摘蔬酌先生。先生故不喜酌,顾侍子停酌,惟啖梁啜饘,弄匙盂道家园畴昔事,欵欵至不能休。更与步庭下徘徊待月而去。秋,予抱疴散发枕上,先生更时时问我,坐漫语无所不浸。予特称先生善俭。先生曰:「夫生财非私一人,安敢侈泰?持其身所着青缣,谓予曰:「予衣此衣十年矣,彊前视之,仅减新纫焉。」乃太息曰:「此愈鍼予病哉。」后予疏归问医,而先生以今年六月授海宁簿,道便还家,擕家予为祖道。道上把先生袂曰:「先生行哉,吾知不难于宁海矣。」客曰:「言何易言?何易夫!簿秩太卑,即出一令且折躬请其堂尹监司御史拥旄行县,即稍尊者巳惶急奔走蒲伏跽谒,稍不当即大怒数责伏庭阶免冠顿首颤惕不持,莫敢出一语,奚论簿也?奚云不难哉?」予曰:「嗟乎嗟乎,岂官负人,顾人负官也?予见世所称有司者,初谒选即切切有冀,善地心选家揭名于朝,善者博带髙冠,洋洋道路,其所与游亟持酒贺曰:「此行万金可致也。」乃不得善者,至俛首吁气含泪向人,而人亦姑慰之曰:「纵不得万金,数百金可必,何至作凄恻状哉?」此巳不能洗涤其心,甫至则目摄筐篚厚薄而口抑扬之,左右窥其意防輙以赂进矣。于是日夜筹笥金色,骄妻子,乃妻子又益日夜相与谋攘金之策,稍不称则搒笞其人至糜烂无可击者,家忿人怒不顾也。斯即尊官大郡,独奈何不畏怵人哉?先生家故饶,至都下客亦有风。先生如世俗内贿求地者,先生整襟危坐,谢客曰:「予非力不能内顾,吾耻不为也。」斯见先生之心哉?且先生一衣十载,顾何贵多金?先生性又慈仁长者,即使税讼最急,施笞朴且惨目怵心矣,况借刑攘金哉?即监司御史拥旄行县,先生且恭容俨貌翺翔行,何畏焉?而监司御史者将曰:「是夫也,必其廉爱者也。」先生且自是翘举矣,又安在其为难也?先生起拜谢曰:「噫!甚矣宗子知予哉!」于是长揖谢客,策马而去。送孙晋卿还越序【蔡汝楠】古人以文相师。孔门之教曰博文。归功者曰博我以文。是也是文也。防之在心。散之枝叶。为行而言辞。乃其一端。后人相师之意与此正相乖谬。故予尝深辨之。而各考其类。古之就外傅而师文学也。其道即在于鞶帨砺觽几杖笾豆与夫语黙酬酢宪养步趋。莫不有节有以黙移其意。而渐昭其德达于人伦庶政之实防通聚散之典。怡然理解不疚于心。如是可谓文矣。然言之必文。行之必逺。世有辞命之臣文学之儒。又其躬行闲暇之学盛德绪余之发也。后之学文巧掇速化之术贯穿附离之能排阖变幻之妙。凡可以售技艺媒利达者。则负粮担簦而往从之。期于相肖而教与学之能事毕矣。唯其目▯于富贵之趋神夺于剽窃之末。故文总不能迨古而行则槩乎未及也。间有有志之士虽甚肆于文而尤欲反稽其行。则今之视行犹古之视文。且托之乎闲暇等之于绪余矣。

译况且这种文章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二三位君子的文章家家传诵、户户诵读,那么要超过一个人又有什么困难?即使王元美和二三位君子比较名声、衡量声誉,也确实不能凭一个人一时之间就立即夺取他们终身形成的见解,并且马上胜过天下趋之若鹜的人。文章之道,从儿童时期便学习的白纷之说,却想在一朝之间使人舍弃所学而跟从我;天色已晚、道路又远,他们哪里肯在不能确定达到的事情上劳苦自己的心志呢?夜里的虫子传递火光,并不怀疑太阳,这并不是虚妄的话。此前濮阳李先芳屡屡向王元美称道我;等到王元美见我时,正是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已经心里知道那就是我,稍微走近一些,便说:“文章是经世治国的大业,是不朽的盛事。如今评论当代作者而不把他们同李献吉一类相提并论的,知道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况且我从年轻时便撰写文章、编排事类,如今才得到一个真正相当的人。我愿意居于前面,举旗击鼓,一定要达到自己的愿望,与左丘明、司马迁在千年之后并肩而立。先生难道有意于此吗?”大约五年来,少年人常常谈到我,王元美却不予理会。他们说:“王世贞为什么竟然跟从那些贤人大夫去了解李先生呢?”从这以后,少年人才更加回头来了解我。齐鲁之间,他们对于文学虽有天性,但秦汉以来一向的学业已经散失,即使关中、洛阳的各个世家,也都逐渐从培植根基做起,等待贤王兴起,所以五百…… 年才有一位名震当世的人出现,尚且还算多的。吴越地区少遭兵火,诗书藏在市井之中,后生学士没有不执笔染墨的;然而滥竽充数者混杂其中,难以区别,想要超越众人而登上高处,实在很难。因此,能够写成李献吉一类文章的人,难道就是不能不成为李献吉一类的人吗?《送许簿之海宁序》【宗臣】我小时候侍奉父亲,父亲每次谈到乡里的长者,总要说“许先生”。父亲从束发之年起就跟随先生交游,先生比父亲年长几岁,父亲把他当作兄长来侍奉。后来我穿戴士大夫的服饰,交游于士大夫之间,才得以见到先生;每次见到他,我都感叹先生确实是位长者。乡里人也往往尊重敬仰先生。壬子年夏天,我任郎官掌管功曹事务,先生正好穿着鞋、拿着名册来拜谒吏部选官。我迎上去对先生说:“老人家如此茫然远道来到这里,实在辛苦了。”先生说:“我往年游学太学,侍奉大司成一共三年,长安的尘土早已落到衣袍上了。如今来这里,反而更加畅快了我的志愿,有什么辛苦呢?”后来他时时来访我,我便准备酒菜,采摘蔬菜请先生饮食。先生本来不喜欢饮酒,只是让侍子停止劝酒,自己只吃精米饭、喝稠粥,拿着匙、盂谈论家园往昔的事情,亲切恳切地说个不停。又陪他在庭院下面来回散步,等月亮升起才离去。秋天,我抱病披散着头发躺在枕上,先生又常常来问候我,坐着漫谈,什么都谈到了。我特别称赞先生节俭。先生说:“创造财富并不是为了私有于一人,怎么敢奢侈放纵呢?”他拿着自己所穿的青缣衣服给我看,说:“我穿这件衣服已经十年了,勉强向前看去,只比新缝的略有减少罢了。” 于是我叹息说:“这越发刺痛我的病啊。”后来我上疏请求归乡求医,先生在今年六月被授任海宁簿,顺路回家,我带着家人和朋友为他祭道送行。在路上我拉着先生的衣袖说:“先生出行吧,我知道您在宁海不会感到困难。”客人说:“话说得太容易了!怎么能这样轻易说呢?簿的品秩太低,即使出去做一县县令,也要弯腰拜请本县堂官;监司、御史持旄巡行州县,稍微尊贵一些的官员已经惶恐急忙奔走,匍匐跪拜;稍有不合意,便大怒斥责,官员伏在庭阶上,脱帽叩头,战战兢兢不能自持,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何况簿呢?怎么能说不会困难?”我说:“唉,唉!难道是官职辜负了人,难道不是人辜负了官职吗?我看世人所称的有司,刚开始参加选官时就急切地有所希求;如果被选中好地方,选官之家便把名字揭示于朝廷,得意的人戴着高冠、束着宽带,洋洋得意地行走在道路上,同游的人赶紧拿酒来祝贺说:‘这一趟可以得到万金了。’如果没有得到好地方,就低头叹气、含泪对人,而别人也姑且安慰他说:‘即使得不到万金,几百金总可以得到,何必摆出这样凄惨的样子呢?’这种人已经不能洗涤自己的心了,刚到任便用眼睛估量礼物箱笼的厚薄,用言语表示高低,左右之人窥测他的心意,便防备着送上贿赂。” 于是他们日夜筹划搜求箱笥中的金钱,以此向妻子儿女炫耀;妻子儿女又日夜共同谋划侵夺钱财的办法。稍有不合心意,便鞭打那个人,直到打得皮肉糜烂、没有地方可再下手,也不顾家人怨恨、众人愤怒。这就是所谓尊贵的官员、大的郡守,难道竟不知道使人畏惧吗?先生家中本来富裕,到京城后,门客也有人以此来试探先生。先生如果像世俗之人那样在私下送贿、求取好地方,便会整顿衣襟正坐,谢绝客人说:‘我不是力量不足以照办,只是以这样做为可耻,我不肯做。’这就可以看见先生的心了。况且先生一件衣服穿十年,难道看重多得金钱吗?先生性情又慈仁,是位长者;即使赋税、诉讼最为紧急,施用笞杖已经惨不忍睹、令人心惊,何况借刑罚来掠夺钱财呢?即使监司、御史持旄巡行州县,先生也会神色恭敬、仪容庄严,安然往来,害怕什么呢?而监司、御史将会说:‘这是个官员,必定是廉洁而爱民的人。’先生也会因此得到提拔,又哪里会有困难呢?”先生起身拜谢说:“唉,宗子真是太了解我了!”于是长揖谢过客人,策马离去。《送孙晋卿还越序》【蔡汝楠】古人以文章互相师法。孔门的教诲说“博文”,归功时说“用文章使我广博”。说的就是这个文。它根本在内心,向外散开便成为枝叶;落实为行动、表达为言辞,只是其中的一端。后人相互师法的用意,与此正好相反,所以我曾经对此加以深辨,并分别考察各类情形。古人到外傅那里学习文学,其道理就在于佩巾、砺觿、几杖、笾豆以及言语、沉默、应答、进退、仪容、步趋等方面,无不有节度,都能默默改变人的心意,逐渐彰明其德行,达到人伦和各种政务的实际,通晓聚散的典制,心中怡然理解而没有愧疚。这样才可以称为文。然而言语一定要有文采,行为一定能够流传久远。世上那些掌管辞命的臣子和从事文学的儒者,又都是躬行实践有余暇时所学的成果,是盛德流露出来的余绪。后世学习文章,只钻研巧妙攫取、迅速见效的办法,运用贯穿、牵强附会的能力,以及排斥、开合、变化、幻化的技巧;凡是可以出售技艺、媒介求取利达的,便背着粮食、挑着斗笠前往跟从他们,以求彼此相像,教和学的本领也就以此为完成。只是他们的眼睛被富贵的趋向迷惑,精神被剽窃末技夺走,所以文章总是赶不上古人,而行为则大体尚未达到古人的程度。偶尔有志向之士,虽然在文章上极力施展,却尤其想回头考察自己的行为;于是如今看待行为,就像古人看待文章一样,又把行为寄托在闲暇之时,把它看作德行余绪罢了。

予每叹相师之道大戾古人。不欲以经义辞章开授受之门。益相靡于文而无补于世。曩在金陵则有不可辞之友相与指究艺文。未始不以此自疑。而又怪吾友唐君应徳凡天下缀文之士多出其门。既而应徳报予曰举业亦切磋之地也。天下豪杰相渐其间。舍此谁与哉。予晓然深解其意。因求相师于文之中得沿时变革之道。葢辞之与行古人之盛也。既两得之后世之弊也。既两失之于此求其道以寄吾心。聊借肄习之文渐明一致之行。殆吾之所以援失为得者也。方遘先宜人忧既练祥矣。同志者往往过山中。愿留不敢固拒。日置遗经肆为论説。翼以言筌之微蹶然兴诸自得之悟。越人孙晋卿从予独乆道器一贯之指。言之甚详。予既以文辞叹世。而又以尽言相证其为不得巳可知也。一日过晋卿之馆见晋卿自榜其居为尽吾呜呼兹其所以为自得也乎昔贤固有譲为夫子之文章者矣,亦有言「博我以文而竭吾之才」者矣。倘晋卿尽吾之意,有闻于此,而将自博其文矣乎?至其所谓文者,或滞于经谊词章而巳抑不滞于经谊词章而巳乎?晋卿能达于古人之文,而归之自尽之学,则必有不负相师之意,而予亦有相长之益者。斯又毋曰「吾自尽焉而不吾啓也」。送大司成尹洞山序【何良俊】安吉之永新葢有两先生,在英庙时有刘文安先生,今有洞山尹先生。夫永新虽壮邑,然在禁近者亦尠尠。不时有,有一人即能踔厉霄汉,其所竪必殊絶众,所谓千万人亦见者。尹先生以文章侍从二十年,葢渊然凝重人也。方其备顾问叅宻谋,徐出一论即中机宜,众虽盈庭,举不能加。先生故一时推可以定国是者,必曰尹先生。尹先生云,廼甲寅嵗之五月,擢先生为南太学祭酒。先生奉命而南,到官甫七日,维有新命,则又以先生为北太学祭酒。时留都士人以为南北太学官等耳,其所养士多寡与职业繁简皆适等,不应数易地。夫以天子国学之师,乘传而出,县官除道,邮驿具供帐,不易南北,既等又何必往来促数,费剧若此哉?余曰是不然,夫圣天子重得士,故撤先生以教国子。然自先生之来,或者庙堂缺讽议之臣,一日国家有大计,天子下其事宰相,宰相方欲集众思,命百执事议可否,百执事人持其説,不能下,或不能尽当宰相意,宰相曰:「使尹先生在,顾不当折其角耶?」为我促驾召尹先生。夫南北太学教士之功等,独在北更得讽议之助,则召先生唯恐不速耳。子廼以道里供顿为念,噫,何陋哉子之见也!然余切有以告先生。余读刘文安宗斋集,至登极建言,其所陈十事,如战阵守御诸策,皆斤斤详实可施用,末复归之议政修徳,则又敦本重内,有大舜修于两阶之风。今东南西北用兵,西北近辇毂,每嵗讲武有成画可守,独东南乆无宼,祖宗之制废坏且尽,而南虏狙狡狞恶,苏松焚杀之惨,先生尝一二闻矣。今当事者日惟请兵聚粮,略不讲求备御之策,葢不能拒之海上,纵其一入内地,则室庐栉比,沟港鳞次,彼得藏形匿迹,设伏用计,虽有彊兵十万,竟何所施?古称中国匃奴各有长技,苟乖其张难以制胜,夫调遣之兵地利。不习此,所谓乖其张者,非也。且我之虚实,彼皆详知。我兵既集,彼必遁去。一年之后,逺兵既乆,势必思归。养兵不用,我亦坐困,不免各散遣之,而虏舡复集海上矣。南东之民,素不知兵,正如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今被宼巳二年余,略不闻训练一旅,而専恃客兵,无乃亦大过计矣。夫君相侧席待先生,先生必首问国家大计。国家大计,莫先于此,尚庶几设一奇画,以副朝野之望。余于先生同郡人也,辱先生知爱最深。凡此皆先生之绪余,而余犹言之不置者,葢以赞先生之决,欲先生不以观望自沮耳。先生幸深念焉。送曹一坡赴任辰州通判序【何良俊】

译我每每感叹,互相师法的道理大大背离古人,不愿意只用经义、辞章来开启传授学习的门径,使人更加沉溺于文章而对世道没有补益。从前我在金陵时,有几位不能推辞的朋友同我共同考究艺文,我没有一次不因此自我怀疑;同时又奇怪我的朋友唐君应德,天下缀辑文章的士人多出于他的门下。后来应德回信对我说:“科举业也是切磋学习的地方。天下豪杰都在其中相互熏染,舍弃这个,还能同谁交往呢?”我这才晓然深深理解他的意思,于是想在师法文章之中找到沿着时势变化而革新的道路。大概辞章和行为,是古人的盛美所在;后世的弊病,则是两方面都失去了。因此我想在这里寻求其中的道理,以寄托我的心志,姑且借助研习文章,逐渐明白文章与行为一致的道理。这大概就是我把失去的东西挽救为所得的办法。我刚遇到先宜人的丧事,服丧期已过练祥之祭,同道之人常常到山中来看我,我愿意挽留,也不敢坚决拒绝。每天摆出遗经,大力发表议论,借助言语诠释中细微的道理,突然因自己的领悟而奋然兴起。越人孙晋卿跟从我最久,关于道器一贯的宗旨,我对他说得很详细。我既然因文章辞章而感叹世道,又把全部话说出来彼此印证,可见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一天我到晋卿的馆舍,见晋卿亲自题写自己的居处为‘尽吾’。唉,这难道就是他所谓的自得吗?古代贤人本来有人谦称自己只是承当夫子的文章,也有人说‘用文章使我广博,却竭尽了我的才力’。假如晋卿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在这件事上有所闻知,他将要自己使自己的文章更加广博了吗?至于他所谓的文,究竟只是拘滞于经义、词章,还是不拘滞于经义、词章呢?晋卿如果能够通达古人的文章,并归结到自我竭尽、躬行实践的学问上,就一定不会辜负相互师法的用意,而我也会得到彼此促进的益处。这样又不要说‘我自己已经竭尽了,却没有启发我’。《送大司成尹洞山序》【何良俊】安吉的永新,大概有两位先生:英庙时有刘文安先生,如今有洞山尹先生。永新虽然是个大县,但在皇帝身边任职的人也很少;若不时出现一人,便能奋发直上云霄,他所建立的功业必定卓异,成为所谓千万人中都能看见的人物。尹先生凭文章任侍从官二十年,是一位深沉凝重的人。当他准备接受顾问、参与机密谋议时,缓缓提出一条意见,便正中事情的关键;即使众人满庭,也没有谁能够超过他。先生一向被当时人推许为可以决定国家大事的人,说到这一点,一定要说尹先生。甲寅年五月,朝廷提升先生为南太学祭酒。先生奉命南下,到任才七天,又有新的任命下来,再任先生为北太学祭酒。当时留都的士人认为南北太学的官职等级相同,所培养的士人多少以及职责的繁简也大致相等,不应当频繁调换地点。况且作为天子国学的教师,乘驿传出行,县官为他清理道路,驿站准备供给和帐幕;南北既然相等,又何必往来频繁、催促如此之急,费用又如此巨大呢?我说:这不对。圣明的天子重视获得人才,所以调离先生去教育国子。然而自从先生离开,也许朝廷缺少讽谏议论之臣;一旦国家有大计,天子把事情交给宰相,宰相正想集中众人的意见,命百官议论可否,百官各持自己的说法,不能作出决断,有的又不能完全符合宰相的心意,宰相便说:‘假使尹先生还在,难道不会把他的意见折服吗?’ ‘替我催促车驾,召尹先生来。’南北太学教育士人的功效相等,只是在北太学还能得到讽谏议论的帮助,因此召回先生唯恐不够迅速。你却只想到路程远近和供顿费用,唉,你的见识多么浅陋啊!然而我确实有话要告诉先生。我读《刘文安宗斋集》,读到他登极时进言的篇章,其中陈述的十件事,如战阵、守御等策略,都细密详实而可以施行;末尾又归结到议政、修德上,既敦厚根本、重视内政,又有大舜在两阶修德的风范。如今东南西北都在用兵,西北靠近京城,每年讲习武事,都有成定的计划可以遵守;唯独东南长久没有寇患,祖宗的制度已经废坏殆尽,而南方倭虏狡猾凶恶,苏州、松江焚烧杀戮的惨状,先生大概也曾听到一二了。如今掌事者每天只知道请求增兵、聚集粮食,完全不讲求防备抵御的策略;大概是不能在海上拒敌,一旦任其进入内地,那么房屋密集如梳齿,沟渠港汊鳞次栉比,敌人可以藏形匿迹、设伏用计,即使有十万强兵,究竟又能施展什么?古人说中原和匈奴各有长处,如果违背对方的长处,就难以制胜。调遣军队也要依靠地利;不了解这一点,就是所谓违背对方长处的做法。况且我方的虚实,敌方全都详细知道。我军一旦集结,敌人必定逃走。一年之后,远道调来的军队驻留已久,势必想要归还。养兵而不使用,我们也会坐困,不免把他们分别遣散,而敌人的船只又会聚集在海上。东南地区的百姓向来不知道用兵,正如患了七年疾病才去寻找三年陈艾。如今遭受寇患已经两年多了,却几乎没有听说训练一支军队,专门依靠客兵,难道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差了吗?君主和宰相侧身而坐,等待先生,先生一定会首先询问国家大计。国家大计,没有比这件事更优先的了,希望您还能设想出一条奇策,以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我和先生是同郡人,承蒙先生深深知遇爱护。以上这些都是先生才智的余绪,而我还不停地说,是因为想帮助先生下定决心,希望先生不要因观望而自我沮丧。先生幸望深思。《送曹一坡赴任辰州通判序》【何良俊】

嘉靖戊申嵗,曹君玉举试官于朝,天子命为辰州通判。既陛辞,还抵于乡,迎母夫人以往。筮行有日,间以请于友人何良俊曰:「余取友于四方,皆窃窥其人,非不彬彬然才美也,然不若子善为古人。言多戆直,不脂韦随俗,人可否故以语人,輙不售。余从旁一二听之,皆斤斤有故实可施用。其中人病使人色无主,舌挢不能下人,故益诋毁,至不比数于人。余自受命以来,朝夕祗惧,内忡忡热,日思饮冰以自快,敬需子一言。子言或过直,余以昔日从旁窃听之心听之,余疾尚庶几有瘳。子试以语余哉!」良俊曰:「唯唯,子来前。子曩时为经生,与余同受诗于天台石梁王先生所。先生好竒节,其所称説皆古之竒节人,故余与子谋自处业,必欲得古之竒节人。先生去,余与子同计偕上京师,渡江泝淮泗,涉吕梁之险,过彭城观楚汉战处,并漕河而北,揽求先圣人经略之迹,至聊摄间,想鲁连之遗风,暨入于都城,访郭隗之台,思得荆卿髙渐离游处者与游,日低徊燕市中,其所遇一有槩于心,即俯仰慷慨,中夜至揽衣起坐。当是时,以为得立天子堦前盈尺之地,使论説古今成败与近时民力凋弊,其所以兴农劝功之故,即烽镝充斥邉圉,奉咫尺之书,宣扬天子威徳,使知朝廷留心于无外,必使生致月支之命,或不然负弩矢为士卒先驱,则脑沙幕髓,余吾不难。其视进士髙等官翰苑若防谏郎署,日唯厚利奉禄,乘良齧肥,出入呵拥,但自矜炫者,直薄不为也。今余沦踬草莽十五年,子试官仅得一通判以往。通判州郡吏,则前所谓进士髙官翰苑若防谏郎署,又薄不为者也。子今若何自处哉?然余窃有以语子,夫通判,古别驾之官,西汉郡有太守,有丞,有别驾。唐永徽三年改别驾为长史,至宋又改通判,当时御史中丞孙抃上言,通判古监郡之职,一州利害全借论议与诸僚属不同。夫天子以数千里民命委一太守,使通判参其谋议,是可以卑易处之哉?昔东汉王允为小吏时,郡太守王球欲以憸人路佛补吏,允不肯阿意,直绳其缺。刺史邓盛闻之,驰乗辟为别驾。蜀秦宓方蠖屈州里时,有确然之介。诸葛孔明领益州牧,以别驾起之。子试言今日之进士、髙官、翰苑、台谏、郎署,有能彷佛二子之风猷者否耶?即不能,则进士髙等官翰苑若台谏郎署,不得薄视通判。且子固未尝若二子表表自见,今即处以是官通判,亦何负于子哉?子今奉版舆迎母夫人而西,至官嵗赋一缣,副以纯緜,以衣母夫人。时节致甘脆,左右奉而进之曰:「此民之力也,天子之赐也。吾受命牧天子之民,且得养吾母,当使阖境之民凡有母者,皆无至失养。」经曰:「得人之懽心以事其亲,故生则亲安之者是也。」苟一人之母少有怨咨,或取之民而致之母夫人者,一有不善,使民得指议子,以及母夫人,皆不得为孝。既若是,又按图经计故实,取先政之善治,次第脩而行之,庶几无愧王子师、秦子勅诸人。不然,是子不以厚自处,遂使进士髙等官翰苑若台谏郎署薄视通判,孰曰不宜?子不讳直,故余以直语子。子尚究之于行,毋但曰「吾友何生善为古人言尔也」。则辰州之民实受其惠,余与有庸曹子曰:「余嘉乃言,敢不敬底于用。」试书于册,余奉以往,良俊遂书以为赠。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七

译嘉靖戊申年,曹君玉被朝廷选为试官,天子任命他为辰州通判。他辞别朝廷后,回到乡里,迎接母夫人一同前往。占卜确定了出行日期,期间他向友人何良俊请教说:“我从四方结交朋友,都是暗中观察其为人;他们并不是没有文采、才能和美质,然而却不如你善于做一个古人。你言语多刚直,不肯阿谀逢迎、随俗应付;别人的是非得失,你总是照实告诉别人,因此往往不被接受。我曾在旁边偷听过你一两次,那些话都确有根据而可以施行。其中有些话使听者脸色失去主张,舌头翘起而不能回答,于是他们更加诋毁你,甚至不把你列入交往之人的数目。我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早晚都恭敬畏惧,内心忧惧而发热,每天想着饮冰来自我宽解,恭敬地等待你的一句话。你的话也许过于直率,但我愿意用从前在旁边偷听时的心态来听取,那么我的疾病大概还有希望痊愈。请你试着把话告诉我!”良俊说:“是,是。你到前面来。你从前做经生时,曾和我一起在天台石梁王先生那里学习《诗经》。先生喜爱奇特高尚的节操,他所称道的都是古代有奇节的人,所以我和你谋划自立事业时,必定想成为古代有奇节的人。先生离开后,我和你一同参加计偕,前往京师;渡过长江,溯流经过淮水、泗水,越过吕梁的险处;经过彭城,观看楚汉交战的地方;沿着漕河向北,寻访先圣人经营谋划的遗迹;到了聊摄一带,想象鲁仲连遗留下来的风气;等到进入都城,寻访郭隗之台,想找到荆轲、高渐离游处的地方,与他们的遗风相交游。我们每天在燕市中低回流连,所遇之事只要有一件触动心意,便俯仰慷慨,半夜甚至会披衣起身坐着。” 当时我以为,如果能在天子台阶前得到盈尺之地,让我讨论古今成败以及近来民力凋敝的情况,说明兴农劝功的缘故;即使烽火箭镝充斥边境,也奉上咫尺之书,宣扬天子的威德,使人知道朝廷关心四海之外的事务;一定要活捉月支的使者带来,或者背着弩箭走在士卒前面开路,那么即使脑浆涂在沙漠中、骨髓流尽,我也不以为难。我看待那些进士高第、官居翰苑或台谏郎署的人,他们每天只知道厚取利禄,乘良马、吃肥肉,出入有呵喝簇拥,只顾自我夸耀炫示,这些事我实在鄙薄而不肯做。如今我沉沦草野十五年,你担任试官,仅仅得到一个通判的职位前往。通判是州郡的属吏,也就是前面所说的进士高第、官居翰苑或台谏郎署的人所鄙薄而不肯做的职位。你如今将怎样自处呢?然而我私下有话要告诉你:通判,是古代别驾一类的官职。西汉时郡中有太守、郡丞、别驾。唐永徽三年改别驾为长史,到宋代又改称通判。当时御史中丞孙抃上奏说,通判是古代监郡的职务,一州的利害全要依靠他的议论,并不同于一般僚属。天子把数千里百姓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太守,又让通判参与他的谋议,难道可以因为官位卑下就轻视这种处境吗?从前东汉王允做小吏时,郡太守王球想任用奸邪之人路佛补任属吏,王允不肯迎合他的心意,直率地指出路佛的缺失。刺史邓盛听说后,立即乘车征召王允担任别驾。蜀地秦宓正处于困顿未显、屈居州里的时候,却有坚定明确的操守;诸葛孔明任益州牧时,便以别驾之职起用他。你试着说说,如今的进士、高官、翰苑、台谏、郎署之中,有谁能大致具有这两个人的风操和政绩吗?如果不能,那么进士高第、官居翰苑或台谏郎署的人,就不应当轻视通判。况且你本来没有像这两个人那样显著地表现自己,如今即使处在通判这个职位上,又哪里有负于你呢?你如今奉着版舆迎接母夫人向西而行,到任以后,每年取得一匹缣帛,再用纯緜作为副品,拿来给母夫人做衣服;时节又进献甘甜脆美的食物,让身边的人捧来奉上,说:‘这是百姓的力量,是天子的恩赐。我奉命治理天子的百姓,又能够奉养我的母亲,应当使全境百姓凡有母亲的,都不至于失去奉养。’经书说:‘取得众人的欢心来奉事自己的父母,所以在世时能使父母安宁。’假如有一个人的母亲稍有怨言,或者从百姓那里取来东西送给母夫人,只要有一件事做得不好,使百姓能够指责议论你,甚至牵连到母夫人,你们都不能算作孝。” 既然如此,你还应当按照图经考察当地旧事,采纳前任治理中好的做法,依次修订并施行,希望不要有愧于王子师、秦子勅等人。否则,就是你没有以厚重自处,于是使进士高第、官居翰苑或台谏郎署的人轻视通判,谁又能说这不应当呢?你不忌讳直话,所以我用直话告诉你。你还要在实际施行中深入探究,不要只说‘我的朋友何先生不过是善于谈论做古人罢了’。这样,辰州百姓确实会受到你的恩惠,我也将和你一同获得功劳。曹君说:‘我赞许您的话,哪里敢不恭敬地把它落实到施行上?’我请他试着把这些话写在册中,我将奉着它一同前往;于是良俊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七。

送序送王孝廉序【许孚逺】曩余守建武,得一贤焉,曰邓汝极,孝防礼而致之,为盱人士矜式。及余督学关中,得一贤焉,曰王欲立,孝廉礼而致之,为秦人士矜式。汝极博学髙蹈,述作之富,拟昔大儒。欲立笃信好学,素行狷洁,可质神明,皆余所心服。海以内固多贤,如二子,殆不易得也。顷赵汝师司成疏荐天下士三人于朝,二子与焉。其一人为安福刘元卿,刘子余闻之乆矣。客嵗金陵,一晤于耿中丞座间,精爽端介,有用世才。三人者品调各异,而其足以系天下之望同也。呜呼贤哉!余初识欲立于都门之萧寺。欲立尝病足且病肺,体羸弱不胜衣,业巳谢计偕,置功名于度外,而独以访道求友,轻千里适四方。余是有都门之防。当余去关中时,欲立年巳六十矣,枉篮舆送余新丰道中,依依不忍别,为后防期余曰:“难之,各自爱。”甫逾年,欲立闻余谪居山中,竟自其家扶病冲寒,出武关,浮江汉而下,迂道江之右,入黎州,防邓汝极居两月,东渡浙水,抵山庐,葢己丑五月也。汝极遣子仪从欲立行,欲立伯子宗亦以追寻其翁,先期至此。余闻欲立之来,如从天而降,喜不能言,留之月余,与子弟朋友相晨夕。见欲立俨然端肃,泊然恬淡,目击而道存,薰陶观感巳在言辞之外。其子宗侍饭侍寝,纯孝之情,种种可掬。邓生仪视欲立如父,欲立视仪如子,絶无世俗形迹,皆古人事。欲立之出门也,挟朋侪二人,僮仆二人,俱未几则三人者畏长途之艰,相继辞去,止擕一仆曰彭道相。与涉歴险难,备甞辛苦而不辞。道未尝识字,随欲立数月,亦化之知,问语为诗句,亦竒矣。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其斯之谓乎?夫为善苟诚,无亲疎贤不肖,皆可化而入也。吾不于欲立之行乎征之哉!欲立将辞归秦,犹歉然不自足,睠睠以古人赠言之义望余。余媿无以应,余独念欲立之质与造使在孔门,当原宪、子夏之间,夐不可及。然皇皇问学,如渴如饥,其所未了者何在?吾闻执中安止之义,启自虞廷,孔子掲之为止至善,子思衍之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千古圣贤学脉,端在于此。今试反之吾心中耶?止耶?夫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心可以断絶,朋从而中与止者,将终不可得而求。若乃无思无为,感而遂通,惟至诚为然。吾党固未可以易及,然而不合体于此,非圣学也。以欲立之精诚,一旦豁然得其所止,更有何事?愿交朂焉。欲立之归也,能终以圣学为秦人士宗法,而与横渠张子、吕与叔兄弟、泾野吕先生炳燿后先,则此行真为不孤,非特以慰答朝野之望而巳也。爰命欲立子宗受而藏之,以为别。送祁侯入觐序【髙攀龙】己酉冬,长洲令山阴祁矦入觐,其门人王生瑞琦欲不佞为语赠行。不佞某曰:“夫祁矦所谓豪杰之士而学圣人之学者也,其文章政事绪余耳。余不敢以祁矦之绪余,请敢诵所闻。吾闻善学者仕而性地愈明,善仕者学而物理愈彻。何则?天地之道,为物不贰者也。贰之者妄也。今夫天地之为物,则吾喜怒哀乐未发之谓而巳矣,视听言动一如其本色之谓,允执厥中。圣人之道,何其至易至简,而人自难之?何也?则以万起万灭之感触之外,万起万灭之私鬬之中也。夫士出而仕宦,仕宦而为邑宰,邑宰而为通都赤县,其万起万灭者无极,而有不失其本来者鲜矣。夫应酬之烦,簿书之冗,虽足以疲吾之形神,不足以夺吾之心志。足以夺吾之心志者,一官之得失而巳于此一彻,则为物格而知,至于是好恶自正,是非自明,赏罚自当,而于执中几矣。今矦入朝上计,正起灭之中而格致之地也。倘于其本色者不令一念揷入,岂不浩浩乎为天之徒?其还而治吴民,又何万起万灭者足撄其虑哉?”不佞诵其所闻而未能者如此。矦曰:“然然否否,吾之所为万起万灭者异于是。吾方惧夫政之不时,民之不和,而夙夜以思,岂其计于一官?”不佞则谓王生曰:“识之,矦之所为万起万灭者,斯为物不贰者矣。”送蔡公之任南都序【归子慕】

译送序。《送王孝廉序》【许孚远】从前我镇守建武时,得到一位贤才,名叫邓汝极。我按照孝廉的礼制访求并礼聘他,使他成为盱人士人所敬重仿效的榜样。等到我督学关中时,又得到一位贤才,名叫王欲立。我按照孝廉的礼制访求并礼聘他,使他成为秦地人士人所敬重仿效的榜样。邓汝极博学而志行高洁,著述丰富,可以比拟昔日的大儒;王欲立笃信好学,平素操行刚正清洁,可以对质于神明,这些都是我从心底佩服的人。海内本来贤才很多,但像这两位,实在不容易得到。近来赵汝师任司成,上疏向朝廷推荐天下士人三人,这两位也在其中。另一人是安福的刘元卿,刘先生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前些年我在金陵,曾在耿中丞的座间与他见过一次,他精神清明、端正耿介,有经世致用的才干。三个人的品格情调各不相同,但足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却是相同的。唉,真是贤才啊!我起初是在都城门外的萧寺认识王欲立的。欲立曾经脚病,又患肺病,身体羸弱得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已经辞去计偕,把功名置于度外,只独自以访求道理、寻求朋友为事,轻视千里路途而前往四方。我因此有了都城之谊。我离开关中时,欲立已经六十岁了,他却抬着篮舆送我到新丰路上,依依不舍,不忍分别,还约定以后相会,对我说:‘路途艰难,各自珍重。’刚过一年,欲立听说我谪居山中,竟从家中扶病冒寒,出武关,乘船沿江汉而下,绕道江右,进入黎州,在邓汝极家住了两个月;然后向东渡过浙江,到达我的山居,大约是己丑年五月。邓汝极派儿子邓仪跟随王欲立同行,王欲立的长子王宗也来追寻父亲,提前到了这里。我听说王欲立到来,仿佛他从天而降,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留他住了一个多月,和子弟、朋友朝夕相处。我看见王欲立庄严端肃、淡泊恬静,一经目击便能感到道存其中,他的熏陶和感化已经超出言辞之外。他的儿子王宗侍奉父亲吃饭、就寝,纯厚的孝情处处都可以看见。邓生邓仪把王欲立当作父亲,王欲立把邓仪当作儿子,完全没有世俗的拘迹,都是古人的做法。王欲立出门时,带着两位朋友、两个童仆;没过多久,三个人都畏惧长途艰难,相继告辞离去,只留下一个名叫彭道相的仆人。他陪王欲立经历险阻,备尝辛苦,却毫不推辞。彭道相从来不识字,跟随王欲立几个月,也受到感化而懂得了文字;他回答问话时能作成诗句,也很奇异。诗经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一个人行善如果确实真诚,那么无论亲疏、贤愚,都可以受到感化而进入其中。我难道不能从王欲立的行为中验证这件事吗?王欲立将要辞别回秦地,仍然感到惭愧而不满足,恋恋不舍地以古人赠言的意义来期望我。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回应他,只是想到王欲立的资质和造诣,假使处在孔门之中,应当在原宪、子夏之间,远非一般人可以企及。然而他对于问学仍然心情迫切,如同口渴、饥饿一样;那么他尚未明白的地方在哪里呢?我听说执守中道、安止不迁的道理,启发于虞廷,孔子揭示为止于至善,子思推演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千古圣贤相传的学脉,根本就在这里。如今不妨反观自己的内心:能止住吗?心念纷然往来,朋友又顺从你的思虑,内心可以断绝这些纷扰,但要使朋友的趋从与内心的中正、安止相合,最终恐怕难以求得。至于无所思、无所为,却能因感应而通达,只有至诚之人才能做到。我们这一类人本来还不能轻易达到;然而如果不能在实际上合于此道,就不是圣学。凭王欲立的精诚,假如有一天豁然领悟而得到安止之处,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呢?愿我们彼此勉励。王欲立回去后,如果能始终以圣学作为秦地人士的宗法,并与横渠张子、吕与叔兄弟、泾野吕先生前后相辉映,那么这次出行才真正不是孤独的,也不只是用来慰答朝廷内外的希望罢了。于是我命王欲立的儿子王宗接受并收藏这篇文字,作为临别赠言。《送祁侯入觐序》【高攀龙】己酉年冬天,长洲县令山阴祁侯入朝觐见,祁侯的门人王生瑞琦想请我写几句话为他赠行。我说:‘祁侯是所谓豪杰之士,也是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他的文章、政事不过是学问的余绪罢了。我不敢只谈祁侯的余绪,请让我诵说所听闻的道理。我听说,善于学习的人出仕以后,本性更加明朗;善于从政的人学习以后,对事物的道理更加透彻。为什么呢?天地之道,是对万物一视同仁而不二的;有所二分就是妄念。天地所呈现的万物,不过就是我的喜怒哀乐未发之心罢了;视、听、言、动都如同本来面目,真正执守其中。圣人的道理,为什么这样极其平易简约,而人们却自己把它看得困难呢?这是因为外有万般生起、灭去的感触,内有万般生起、灭去的私欲争斗。士人出仕做官,做官而成为县令,县令而治理通都大邑和赤县,他所面对的万般生灭变化无穷,而能不失去本来面目的人很少。应酬的烦杂、文书的冗多,虽然足以使我的形体和精神疲劳,却不足以夺去我的心志;足以夺去我的心志的,只是一官职位的得失罢了。一旦在这里彻底明白,便能达到格物致知;到了这个境界,好恶自然端正,是非自然明白,赏罚自然得当,也就接近执守中道了。如今祁侯入朝报告政绩,正处在万般生灭变化之中,也是格物致知的地方。假如不让一念插入他的本来面目之中,岂不是浩浩然成为天道的同类了吗?等他回去治理吴地百姓,又有什么万般生灭的事情足以扰乱他的思虑呢?’我所诵说的,是我听到却还不能做到的道理。祁侯说:‘对,也不全对。我所谓的万般生灭,与此不同。我正担心政令不能及时施行、百姓不能和谐相处,所以早晚思虑,哪里是在盘算一官职位的得失呢?’我便对王生说:‘记住它。祁侯所说的万般生灭,正是对万物不二。’ 《送蔡公之任南都序》【归子慕】

向者,子慕布衣也。布衣不得借交上官,而子慕又昆山籍也。于公所治越境也。辛卯之嵗,县宰校士,子慕与焉。当是时,知有宰,不知有公;知有宰,无求于宰,矧求于公。不自意知子慕者乃公也。公之知子慕,则从宰所见子慕试文而心赏之,特过褒焉。县上之府,府上之督学推毂,皆公力也。子慕于是嵗即举于乡,得与计偕。夫贵贱命也,行止义也。进取为轻,而知已为重。子慕不独喜以所轻者见知,而公则终欲以所重者相勉。用爱以徳,不以姑息;批引以正谊,不诡道相曲从。葢子慕非能不干人者,而公则能使人不干也。不干人易,能使人不干难。子慕行其易,犹不得;公则能行其难。用之于一州,人莫之敢挠。何谓行其易犹不得?夫呉俗士沾一命者,輙庇其宗党田园,乆蠧而俗不非,因谓之厚。岂惟宗党,又将庇它人焉。公方下令覈出之,而子慕以亲兄之子壻故,干公以此负公。公移书先太仆同年友周公,以大义相纠,惟恐失坠。不数见,见则从容燕语,退而輙自念所言亡有所私与否也。今而后,五六年知己之遇,可谓善始终矣。或谓王相国至贵也,而公无所诎其亲党,于法无敢犯,犯輙案之,此则为难。子慕曰不然,夫人义之所可裁者,情或有所不能割也。于相国则裁以义,髙明者之所必出于此也。于子慕则出之布衣,卒然不意之知,必相喜,相喜必相比,且不复自觉矣。而公独不然,是则可谓难。重则相国厚,则子慕,而犹若此,它可知矣。不旁引它事颂公,引他事颂公,于公事该,而子慕之情掩。且规谏人者常恐其不尽也,称誉人者常恐其尽也,古之道也。公之教也。近公遗书,子慕曰:行矣,白云在望,南都非乆栖迟,适漳南山水,不费一钱,思吾故乡耳。公行矣,愿公常持此心,何所不可为?自古能任天下事者,皆其轻富贵者也。则又子慕之所。勉于公者也。送黄竹石序【袁宏道】黄竹石从江陵负敝笈访余长安,余方视选曹,曹故树篱插棘地也,不时见,见輙为杯垒所夺,无他语,草草暄寒而己未几辞余去,乞一言为别,余曰:“子亦徧观三衢九陌乎?秽尘张天,腥风逆鼻,行者溺于道,居者粪于市,椎埋屠狗之軰,敝衣百结之子,髙鬟衩裆,枣面厯齿之妇,肩骈踵接,此亦天下之至恶也。而顾瞻云中,则凤阙铜龙在焉,百官宗庙萃焉,引而之贯城之市,则夏之璜,周之天球,若日之璧,若月之珠,东海南粤之珍异陈焉。已而入云韶之院,过鸣珂之里,则南之威,西之施,越之狡童,吴之弄儿,公孙大娘之剑,僚之丸,贺怀智之琵琶,念奴之歌,防霓裳羽衣之舞,呼卢博簺之戏,种种聚焉。今夫山郡水郭,巷陌未始不清楚,衣冠未始不都雅,然一人衣茜而过,则已丛观骇指,出汉唐之旧物一二,则张目不能指名。夫然后知京师之大,慎勿以秽尘腥风,遂谓都市之观止此也。夫古之圣贤豪杰钜公哲匠,其亦犹京都之三衢九陌耳?文耶?道耶?至此乃极。子归而求之,有余师。”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东里王公归里序【蒋德璟】御史中丞闽东里王公以宣府监视珰王坤疏诋揆地,因抗言内臣越职、辅臣失职者再上,特召对文华,面赐诘问。公心诚气和,应对详朗,无慑容,无愞色。内阁九卿台省同入对者,人人逊不如也。震怒为霁,翼曰,遂得镌籍以归。于是史臣蒋徳璟拜手飏言曰:「媺哉,君仁臣直,葢兼有之。」而因慨举廷之无人也。宁繄举廷?即璟具疏捄,逡巡不敢入。璟媿死矣。夫上固聪断明辨,不世出之主也。其遣内臣,明知违髙皇帝预政典兵之禁,而援成祖。而成祖实不然。按永乐中有内臣李兴赍勅出劳防罗王王琮,出封真腊王郑和赏赐西洋古里满刺加诸王,皆遣往要荒,如髙皇帝遣而聂庆童往谕西番以茶易马之事,未尝预政典兵也。海外叵测,不忍逺烦廷臣,而以内臣供海外驰驱之役,是体群臣而贱丙臣,莫如成祖,而可据以为例乎?

译从前,子慕是平民。平民不能借助交游去结交上官,而子慕又是昆山籍;于公所治理的地方,正与子慕的乡境相邻。辛卯年,县令考校士人,子慕参加其中。当时我只知道有县令,不知道有于公;只知道有县令,却不向县令有所求,何况向于公求助呢?没想到真正了解子慕的人竟是于公。于公了解子慕,是因为从县令那里看到子慕的试文,内心赞赏,特别加以褒奖。县令把他推荐到府,府又向督学推荐并大力推举,这些都是于公的力量。子慕就在这一年考中乡试,得以参加计偕。人的贵贱是命运,进退取舍是义理;进取功名是轻的,得到知己赏识是重的。子慕不只是因为以轻微的功名受到知遇而欢喜,于公却始终想用重要的道义来勉励他。于公爱护人是用道德来爱护,不是姑息;引导、批评是依据正义,不是用诡道曲意顺从。子慕并不是不能求人,而于公却能使人不必求人。不求人容易,能使人不求人困难。子慕行容易的事,尚且没有成功;于公却能行困难的事。把这种做法施行于一州,便没有人敢扰乱它。什么叫作行容易的事尚且不能成功?吴地的风俗是,士人一旦得到官命,往往就庇护自己的宗族亲党和田园,长久成为弊害,而风俗却不认为这是错误,反而说这是厚道。不只是庇护宗族亲党,还要庇护其他人。于公正要下令核查并揭露这些事情,子慕因为是亲哥哥的女婿,便为此向于公求情,使于公处于有负于公义的境地。于公写信给先太仆的同年好友周公,用大义相互规正,唯恐有所失误。两人相见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从容宴饮交谈,退下后于公总要自己反省刚才所说的话有没有夹杂私心。这以后,五六年的知己相遇,可以说是善始善终了。有人说:王相国地位极其尊贵,而于公对他的亲党也不屈从;凡是触犯法律的,便依法审理,这实在是困难。子慕说:不是这样。对于相国,按义理可以裁断,但人的感情有时确实难以割舍;然而对于相国仍按义理裁断,这是高明之人必然采取的做法。对于子慕,他出身平民,突然得到意外的知遇,双方一定会相互欢喜;相互欢喜,必然彼此亲近,而且不再自觉防范。唯独于公不这样,这才可以说是困难。对身份尊贵的相国尚且如此厚重,对子慕更是如此,其他事情就可以由此推知了。我不旁征其他事情来歌颂于公;引用其他事情来歌颂于公,虽然能概括于公的事迹,却会掩盖子慕的感情。况且规劝人常常担心说得不够尽,称誉人常常担心说得太尽,这是古人的道理,也是于公教导人的方式。近来于公寄来书信,子慕说:‘我要走了,白云已经在望;南都不是久留之地,正好去漳南山水之间,不费一文钱,只是想念我的故乡罢了。’ 于公就要出行了,愿于公常常保持这颗心,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自古以来能够承担天下大事的人,都是把富贵看得很轻的人。这也是子慕想要用来勉励于公的话。《送黄竹石序》【袁宏道】黄竹石从江陵背着破旧的书箱来长安拜访我。当时我正主管选官事务,选曹本来就是设置篱笆、插满荆棘的地方;我们没有及时见面,见面时又总被饮酒宴饮耽搁,没有别的话,只草草问候寒暖罢了。不久他辞别我而去,请我说一句话作为临别赠言。我说:‘你也遍观过三衢九陌了吗?污秽的尘土遮满天空,腥臭的风迎面扑鼻;行人就在道路上便溺,居住者把粪便堆在街市;椎埋屠狗之徒、衣服破旧打满补丁的男子、高高挽着发髻、穿着短裆衣的妇女,肩膀相连、脚跟相接。这也是天下最令人厌恶的景象。然而回头仰望云中,那里有凤凰宫阙和铜龙门,百官、宗庙都集中在那里;引路进入贯城的市场,夏代的璜、周代的天球,像太阳一样的璧、像月亮一样的珠,以及东海、南粤的珍奇异物,都陈列在那里。随后进入云韶之院,经过鸣珂之里,南方的南威、西方的西施、越地俊美的少年、吴地善于歌舞的儿童、公孙大娘的剑术、僚的丸技、贺怀智的琵琶、念奴的歌声、霓裳羽衣之舞、呼卢博簺的游戏,各种事物全都聚集在那里。如今山郡水郭,街巷从来没有不清秀的;衣冠人物从来没有不端雅的。然而只要有一个人穿着茜色衣服经过,便已经引来众人围观、惊骇指点;拿出汉唐的旧物一两件,众人便睁大眼睛,却不能叫出它的名称。’ 这样之后,才知道京师的广大,千万不要因为污秽尘土和腥臭之风,便认为都市的景观只有这些。古代的圣贤、豪杰、巨公、哲匠,不也如同京都的三衢九陌一样吗?文章吗?道吗?到了这里才达到极致。你回去后去寻求它们吧,还有足以作为老师的人。《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东里王公归里序》【蒋德璟】御史中丞、闽东里王公因为宣府监视太监王坤上疏诋毁内阁首辅之地位,便两次抗言指出内臣越权、辅臣失职,特意被召到文华殿面对皇帝,亲自接受诘问。王公内心诚恳、气度平和,应答详尽明朗,没有畏惧的容色,也没有怯懦的神情。内阁、九卿、台省一同入对的人,个个都自认不如他。皇帝的震怒因此消散,第二天,王公便得以削去官籍回乡。于是史臣蒋德璟拜手扬言说:‘美好啊,君主仁厚、臣子正直,他兼而有之。’因而感慨整个朝廷无人。难道只是整个朝廷吗?即使我蒋德璟具疏救助,也迟疑徘徊而不敢上呈,我惭愧得要死。皇上本来就是聪明果断、明辨是非、世所罕有的君主。他派遣内臣,明知这违背高皇帝关于内臣不得预政典兵的禁令,却援引成祖为例。然而成祖实际上并非如此。考察永乐年间,有内臣李兴奉诏出行慰劳暹罗王王琮,有郑和出行册封真腊王,并向西洋的古里、满刺加诸王赏赐,这些人都被派往遥远荒僻之地,如同高皇帝派遣聂庆童往西番传谕、以茶换马的事情一样,从来没有让他们预理政事、掌管军队。海外情况难以测知,朝廷不忍远道烦劳廷臣,所以让内臣承担海外奔走的差事;这正是成祖体恤群臣、轻视内臣的做法,难道可以据此把它作为内臣干政典兵的先例吗?

间惟令马靖往甘肃廵视,却来囘话,则亦缉事传命之类,事竣即回,非监军也。李进往山西采天花为民害,即勅御史鞠问械送京师,而谕都察院以自昔阉官弄权,倾覆宗社,一尊髙皇帝遗诫,当时绳御之严如此。惟镇守始于洪熙,监军始于正统,神机火器之有监督,法司之同审录,皆始正统。京营之同整理始于景泰,子侄之有封拜始于天顺。至正徳中八虎而极,然皆旋踵诛削,独刘永诚侄聚尚世伯宁晋耳。而魏忠贤遂援以封公。忠贤不足言,即宁晋恐亦当议镌也。东厰不知起何时,西厰始于成化,内教塲之设及边功冐叙皆始正徳。大抵洪熙滥觞,二正滋蔓,与成祖无与也。所惜者,上与肃皇帝皆从藩邸入跻大寳,尽撤各珰,再号中兴,而今顾举忠贤之覆辙而踵行之,而廷臣亦无力争者。至累烦谆谕,费许笔舌,亦心知此遣之非,而犹恃威福在手,别有操纵,此则隐忧之大耳。汉宣帝用恭显,其后以杀萧望。之唐▯宗用髙力士,其后廼有李辅国,驯致中平甘露之祸,不可挽救,皆英主开端,后世效尤,以至此也。细综开辟,底今有用内臣而乱,未有用内臣而治者。二正以来,司礼渐重喉舌之地,业翕张不可问,而复假以兵马钱粮之权,布列要害。其所抨糺又立为之逮系芟斥,以快其志,扬于大庭,明示坚信,以张其焰,而外臣之气日靡,且相与捣蒜烧葱,以保富贵。天下事尚忍言乎?夫外臣之不肖,固自有之,然必谓海内豪杰尽不如一刑余,亮皇上必不忍也。皇上既严谴王公,而明以好题目归之,知题目之美,则不美安在?茍内臣用不效而不撤,归亮皇上亦必不为也。公行矣,当噤蝉喑马之世,为鸣凤飞鸿之举,虽不求名,名自千秋,公无得辞。而内臣既撤之后,皇上必思公,召公幸更思所以报皇上者,可也。璟友黄宫允石斋、魏给谏倩石,皆公里人,三君子相继去国,中外惜之。而璟独知皇上真尧舜,必有召三君子之日,因撮小疏之指赠公,且以志媿。璟亦且尾公而归矣。湖山田畆之间,行且宏公之风,而矢公之志也。

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八

杂序上饶张孟循行巻【赵东山】昔者吴公子札使鲁,观于周南、召南以及雅颂,其徳之大小,治之盛衰,与夫忧勤怨思之情,莫不如亲见之。至孔子教其弟子,亦以诵诗,虽多而不能从政専对,为无益。诗道与政通,固如是乎?盖尝闻之,古之为诗者,辞与声皆出于其情。夫人情者,礼乐之原,而治道所从出也。士将学为卿大夫,以任天下国家之事,交四方之政,则必尽人情以通于礼乐。诗三百篇,虽异时殊事,发于人情之天,则一而己后世为诗者,辞与声既非出于其情,则固不通于礼乐,而无闗乎治忽,君子乂奚取焉?虽然,时有古今,道有污隆,而人情则无以相逺。大风作于汉,而河汾王子知其霸心之存;石壕、新安作于唐,而魏国韩公有感于兵制之失。夫岂皆不出于情?而二公所言若是。士不以三代卿大夫自期,无事于四方,而学不足以尽人之情,则后世之诗虽有合于古者,亦鲜或能通其意焉。尔若张侯孟循父之言诗,其有志于古者乎?侯上饶之选也,癸夘之春,自旴江来新安,为其使君左辖公结同姓之好于总制王公。王公所以深敬乎左辖者,不于其币,而于其使。礼成将返,则命郡中士咸赋诗以饯之,又出其在镇所得诗文以观之。侯于星溪之篇,盖有取焉。既为诗一章,题其后,复手书之以寄予海寕山中。予寝疾累年,旧学都忘,因三复孟循父所赋,而窃有感焉。夫尽人情,达事变,明乎得失之迹,本其废兴之由,此诗道所以与政通,盖古卿大夫之学也。而孟循父得之,其卒成二公之好,而以佳宾见重于主人,冝矣。乃即其诗辞所及,推本季子之贤,孔门之教,暨近世名公钜人,髙识逺度,以广夫言外之防焉。嗟夫,吾闻国风止于泽陂,盖春秋之季也。今四方多故,雅道陵迟,有伟人焉,上下古今,究观真滥,以其法于人情之天者,振而起之,其文运复昌之候,与吾于张侯有望矣。

译其间只是命令马靖前往甘肃巡视,回来后报告情况;这也不过属于缉事、传达命令一类,事情办完就回来,并不是监军。李进前往山西采集对百姓有害的天花,皇帝反而下令让御史审问他,给他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并告谕都察院说:自古以来阉官玩弄权力、倾覆国家宗社,所以要尊重高皇帝的遗诫;当时约束、御制内臣的严厉就是如此。镇守太监始于洪熙,监军始于正统;神机火器设置监督官、法司共同审录,也都始于正统。京营共同整顿始于景泰,子侄得到封爵任官始于天顺。到了正德年间,八虎的势力达到极点,但他们随后都被诛杀削职,只有刘永诚的侄子刘聚还世袭伯爵、居于宁晋。魏忠贤于是援引此例,封自己为公。魏忠贤不值得一提,即使宁晋伯恐怕也应当议论削夺爵位。东厂不知道起于何时,西厂始于成化,内教场的设置以及边功冒领叙功都始于正德。大体上说,洪熙是内臣势力泛滥的开端,正统、正德使它滋长蔓延,这与成祖没有关系。可惜的是,皇上和肃皇帝都从藩王府入继大统,曾经完全撤除各处太监,号称再次中兴;如今却反而重蹈魏忠贤覆辙,而朝廷大臣也没有力量据理力争。以至于屡次烦劳皇帝谆谆告谕,耗费许多笔墨口舌;皇帝心里明知这样的派遣不对,却仍倚仗威权恩福在手,另有操纵安排,这才是最大的隐忧。汉宣帝任用恭、显,后来终于因此杀害萧望之;唐玄宗任用高力士,后来又有李辅国,逐渐酿成中平、甘露年间的祸乱,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些事情都是英明君主开了头,后世竞相效法,才发展到如此地步。仔细考察开天辟地以来直到今天的历史,有任用宦官而导致混乱的,还没有任用宦官而得到治理的。二正以来,司礼监逐渐掌握了传达诏令的要地,权势一张一弛,已经不可过问,却又把兵马、钱粮的权力交给他们,使其分布在各处要害。他们所弹劾纠举的人,又设法拘捕、禁锢、削斥,以满足自己的意志;还把这些事宣扬到朝廷上,公开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以助长他们的气焰,于是外臣的气节日益衰靡,甚至彼此逢迎,只求保住富贵。天下的事情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外臣中当然也有不肖之人,然而若说天下的豪杰全都不如一个受过刑的宦官,我料想皇上一定不忍听到这种话。皇上既然严厉斥责王公,又明白把美好的名声归给他们,既然知道题目的美好,那么不美的地方在哪里呢?假如宦官任用无效却不撤换,我料想皇上也一定不会这样做。公即将起行,在这个人人噤若寒蝉、马匹也仿佛无声的时代,应当作出如凤鸣鸿飞般的举动;即使不求名声,名声自然会流传千秋,您不得推辞。等宦官被撤之后,皇上一定会想起您,召您回来;那时如果能进一步思考报答皇上的办法,也就可以了。我与黄宫允石斋、魏给谏倩石都是朋友,也都是公的同乡。三位君子相继离开朝廷,朝廷内外都为他们惋惜。但我独自知道皇上确实是尧舜一样的君主,必有召回三位君子的那一天,因此摘取这篇小疏的主旨赠给您,并且用来记下自己的惭愧。我也将跟随您之后归去。在湖山田亩之间,我将要弘扬您的风范,并发誓继承您的志向。《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八。杂序。《上饶张孟循行卷》【赵东山】。从前吴国公子札出使鲁国,观览《周南》《召南》以及《雅》《颂》,其中道德的大小、政治的盛衰,以及忧劳、勤勉、怨恨、思念的感情,没有一样不像亲眼见到的。后来孔子教导弟子,也用诵读诗歌的方法;他说,如果只是多读诗,却不能办理政事、应对宾客,那就是没有益处。诗歌之道与政治相通,本来就是这样吗?我曾听说,古代作诗的人,文辞和声调都出自内心的真实感情。人的感情,是礼乐的根源,也是治国之道由此产生的地方。士人将要学习成为卿大夫,以承担天下国家的事务,处理四方的政务,就必须充分了解人的感情,使之通达于礼乐。《诗经》三百篇,虽然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但都是从人的本性中发出的感情,根本上是相同的。后世作诗的人,文辞和声调既然不是出自真实感情,自然就不能通于礼乐,也与政治的兴衰无关,君子还取它做什么呢?虽然如此,时代有古今之别,道路有污浊和兴盛的不同,但人的感情彼此相去并不远。汉代的《大风歌》作于汉代,而河汾王子能够知道其中仍存有称霸的心志;唐代作有《石壕吏》《新安吏》,魏国韩公也能从中感受到兵制的弊病。这些诗难道都不是出自感情吗?而两位公所说的又正是这个道理。士人若不以成为三代的卿大夫自我期许,不参与四方事务,而所学又不足以充分了解人的感情,那么后世的诗即使有与古诗相合的地方,也很少有人能够通晓它的意义。您张侯孟循父所作的诗,大概是有志于古道的吧?侯是上饶选拔出来的人才。癸卯年春天,他从旴江来到新安,为新安使君左辖公与总制王公缔结同姓之好。王公之所以深深敬重左辖公,并不在于他的礼物,而在于他所派的使者。礼成将要返回时,王公命郡中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又拿出自己镇守当地时得到的诗文给大家看。侯在《星溪》一篇中,大概有所取法。后来作诗一章,题写在篇后,又亲笔抄录,寄给我在海宁山中的住处。我卧病多年,旧日所学全都忘了,于是反复诵读孟循父所作的诗,私下有所感触。充分了解人的感情,通达事物的变化,明白得失的踪迹,探究兴废的根由,这就是诗道所以能与政治相通的地方,大概也是古代卿大夫所学习的东西。孟循父掌握了这一点,所以最终促成了两位公的交好,并因成为贵宾而受到主人敬重,这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就根据他诗中涉及的内容,推究季子的贤德、孔门的教育,以及近世名公巨卿的高明见识和远大器度,来扩展诗句之外所包含的意义。唉,我听说《国风》止于《泽陂》,大概正是春秋末期。如今四方多难,雅正的诗道日益衰落,若有伟大的人物能够上下贯通古今,深入考察真伪,以人的本性为准则,振兴并恢复诗道,那么文运重新昌盛的征兆,我对张侯是抱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