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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886–1891 段

明文海》卷四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二方技汉章凌先生【慎防】先生姓凌,讳云,字汉章,别号卧岩,湖之归安人也。世居归安双林村,因号双林凌氏。云先生自幼善属文,补弟子员,屡试连不得志于有司,乃喟然叹曰:「丈夫志在万里,顾屑屑研析章句,如置身矮屋不能擡头,是鸿鹄抑志于燕雀也。」乃屏旧艺以游。游至山东泰山山下,见古庙前病人气息垂絶,嗟叹者久之。忽遇一道人在旁问先生曰:「汝欲生之乎?」先生曰:「固欲生之耳。」乃命公验腿气之冷热。先生曰:「气尚蒸蒸然,汗微出也。」乃针其左股,遂苏。因语公曰:「此毒气内蔽,非死也,毒散则生。」因与语本输根结,终始顺逆之法,自是引伸触类,妙悟神解,有未之或知者。姑即予所面受于先君与传闻于父老者言之,信哉。予先君南槐公病哮▯,日夜吼不絶声,至不能就枕,且絶粒者五日。切脉者以为虚也,法宜补药,投而病愈甚。计无所出,就先生而问焉:「曰如诸医言,是有余而以不足治之,非也。此寒湿积也,穴在顶,针必晕而苦死者半饷,须假四人以分扯其发,使勿倾跌。针入果昏▯逾时,予祖父母皆行哭。」先生乃言笑自若,少顷气渐舒,复加补,始出针,针微染血,因而呕吐痰积将及一斗余。先生曰:「病根自此拔矣。」先生兄天章,亦称明医。有男子病后舌吐,状如悬物。天章语乃弟云:「此症乃病后近女太早,夫舌者心之苗,肾水竭不能制心火,病在隂虚。」先生曰:「然,其穴在左股太阳,是谓以阳攻隂。」先生曰:「然。」遂如其穴针之。久之舌吐如故,兄亦茫然自失,以问先生。先生曰:「失在于知泻而不知补。」先生就视之,转而补者三,其舌以渐而入,遂不复悬。河南淮阳王病风,卧病不起者三年矣。请于朝,数省名医毕集,针与药交治之不効。先生至,投之以针,不三日而行动如奔,眞为起废。临行赠之诗云:「千般药饵浑无効,分寸针芒却有功。」甚者感恩刻骨,图其形以祀之焉。又金华有一富家妇,少寡,淫火方炽,遂致丧心。始见屋柱,▯抱之若有所契。久之,虽见箒杖诸物,即以两手爬之。甚至裸形野立,亦忘其为耻。时先生年已七十,令渠就针。先生熟视之曰:「是谓丧心。」乃先命二人紾其左右手,并扼其二肩。忽以冷水喷面,欲令渠忽然惊惕。且云:「针后用帐以蔽之,计其心正而知耻也。」然后啓之,乃以针入其心。次名曰鸠尾补泄法,治不逾时,妇人狂疾顿除。复语其家人曰:「宜以好言慰解,以泄其愧耻,庶病不复发矣。」又先生某年日夜泊吴江,有宪副陈冷庵子媳,临产胎不下者三日夜,其心痛如割,遂呼号绕地,惟求以自尽。至夜分,灯火煌煌,出以迎医。先生起而询其所以然,因语主人曰:「何必多医,假吾一针足矣。」众目之为狂怪,且曰:「姑试之,以观其效也。」先生即灯下以针刺其心穴,针出,孩亦应手而下,如▯脱于蒂然。问何以故,先生曰:「此谓抱心生也。针出则手舒,手舒则胎下。」因即儿手掌騐之,针眼甚明。众医皆摇手吐舌而去。夫母之心,与其子之手相为联属。母之命,与其子之命相为存亡。差之毫厘,两败俱伤无疑也。非洞见脏腑,意与神通者,孰能与此?以此名闻当宁,召试之太医院,乃出铜人,以衣蔽其体,命先生就针。针无虚穴,则知先生之医得心应手,要非袭取所致者。且公性素豁达,不事居积。凡亲戚之贫而苦于饥寒者,婚与丧不能举者,桥梁道路之修甃有求于先生者,先生曰:「吾贫不能为汝助,但至某日吾设座施针,即其所馈遗者,计其数之所盈与之而止。」其轻财乐施,有足述焉。抑予又闻之,先生少年与晟舍闵庄懿、戴山王长史,偶望日以行香毕,步出东门,有一相士前进而揖闵曰:「伏犀贯顶,玉带腰悬。」揖戴曰:「好一金肚皮,但有科无甲。」揖先生曰:「旣非科甲出身,又不以异涂入仕,惟有名髙。」天下后闵官至尚书宫保戴以进阶腰金先生,大名垂之宇宙,至今不朽。然则先生之术,殆天授非人力也。故传以表其神异云。论曰:予读《史记》,谓扁鹊得长桑君方书与异药,饮三十日,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以为作史者,特神其説,以夸示天下后世,未必其医术之工至于如斯之神也。及观吾汉章凌先生之医也,信哉!夫汤液醴洒,挢引吐纳,均之所以治病养生。至于湿热壅肿,手足痿痹,甚至毒气内攻,存亡系于呼吸,有药力导引之所不及者,非针砭以补泄之,死可立待。

译《明文海》卷四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二 方技 汉章凌先生【慎防】先生姓凌,名云,字汉章,别号卧岩,是湖州归安人。世代居住在归安双林村,因此号称双林凌氏。凌先生自幼善于写文章,补为弟子员,多次应试,却连续不能在有关官员那里得到赏识,于是感叹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万里之外,难道要屑屑然钻研章句,像把自己关在矮屋里不能抬头一样吗?这就是鸿鹄压抑自己的志向而去追逐燕雀了。”于是放弃旧日的科举学业而外出游历。游历到山东泰山山下时,看见古庙前有个病人气息垂绝,便长久为之叹息。忽然遇到一位道人在旁边问先生:“你想救活他吗?”先生说:“当然想让他活下来。”道人便命先生察验病人腿部气息的冷热。先生说:“气息还在蒸腾,微微有汗。”道人于是针刺他的左腿,病人随即苏醒。道人又对先生说:“这是毒气在体内闭塞,并没有死,毒气散去就会活。”于是向他讲述本输、根结以及终始顺逆的方法。从此先生触类旁通,推演发挥,获得神妙的领悟,有些道理甚至是前人未曾知道的。姑且把我亲自从先父那里听到、又从父老那里听来的事情说出来,确实如此。我的先父南槐公患哮喘,日夜吼喘不止,甚至不能上床休息,并且已经五天不进食。诊脉的人认为是虚证,按理应当用补药,但服药后病情反而更加严重。想不出办法,便向先生请教,说:“如果像各位医生所说,这是有余而用不足来治疗,那就错了。这是寒湿积聚,穴位在头顶,针刺后一定会昏厥,痛苦得像死去一样,要过半顿饭工夫;必须借助四个人分开拉住他的头发,使他不至于倾倒跌倒。针刺进去后果然昏迷超过一个时辰,我的祖父母都哭着走了。”先生却谈笑自若。过了一会儿,气息渐渐舒缓,又加以补法,才拔出针来。针上微微染血,病人随即呕吐痰涎积物,将近一斗多。先生说:“病根从这里拔除了。”先生的哥哥天章,也以名医著称。有个男子病后舌头伸出口外,样子像悬挂着的东西。天章对弟弟说:“这种病是病后过早接近女子造成的。舌头是心的苗,肾水枯竭,不能制约心火,所以病在阴虚。”先生说:“对。穴位在左大腿的太阳经部位,这叫用阳攻阴。”天章说:“对。”于是按那个穴位针刺。过了很久,舌头仍像原来一样伸出,哥哥也茫然失措,便向先生询问。先生说:“错在只知道泻,不知道补。”先生亲自诊视,转而施补法三次,舌头渐渐收回,终于不再悬出口外。河南淮阳王患风病,卧床不起已经三年了。向朝廷请求后,几省的名医全都聚集而来,针灸和药物交替治疗,却没有效果。先生到后,给他施针,不到三天便行动如飞,真是使废疾者重新站立。临行时赠诗说:“千般药饵全都无效,分寸针芒却能奏功。”淮阳王感恩至深,刻骨铭心,画下先生的形象加以祭祀。又有金华一户富家妇女,年轻守寡,淫欲之火正盛,终于导致丧失心智。起初她看见屋柱,便紧紧抱住,仿佛有所契合。时间一久,即使看见扫帚、棍杖等物,也会用双手去爬抱。甚至赤身裸体站在野外,也忘了这是可耻的事。当时先生已经七十岁,命她前来针治。先生仔细端详后说:“这叫丧心。”于是先命两个人分别扭住她的左右手,并压住她的两肩;忽然用冷水喷她的脸,想使她突然惊醒警惕。又说:“针刺之后,用帐子遮住她,估计她心神恢复正常后就会知道羞耻。”随后揭开帐子,把针刺入她的心穴。第二针名为鸠尾补泻法,治疗不到一个时辰,妇人的狂病便完全消除了。又对她的家人说:“应当用好话安慰开导她,来排解她的羞惭,这样病或许就不会复发。”又有一年,先生日夜停泊在吴江,有宪副陈冷庵的儿媳,临产三日三夜胎儿仍未下来,心痛如刀割,于是呼号着绕地打滚,只求自尽。到了半夜,灯火通明,出来迎接医生。先生起身询问缘故,便对主人说:“何必请许多医生,借我一针就够了。”众人都认为他狂妄怪异,并说:“姑且让他试试,看看效果。”先生立即在灯下针刺她的心穴,针拔出后,孩子也随手落下,像瓜从蒂上脱落一样。问他这是为什么,先生说:“这叫抱心生。针拔出,手就舒展;手舒展,胎儿就会下来。”于是当即检查孩子的手掌,针眼十分明显。众医生都摇手吐舌离去。母亲的心与孩子的手彼此相连,母亲的命与孩子的命彼此关系着生死。差之毫厘,两方面无疑都会受到伤害。若不是能洞察脏腑、心意与神明相通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先生因此名声传到朝廷,朝廷召他到太医院试验,拿出铜人,用衣服遮住铜人的身体,命先生前去针刺。先生下针没有刺错一个穴位,由此可知他的医术确实得心应手,绝不是因袭抄取而来。况且先生生性豁达,从不经营积蓄。凡是亲戚中贫穷而困于饥寒的,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以及修筑桥梁道路而向先生求助的,先生都说:“我贫穷,不能拿钱帮助你;但到了某一天,我设座施针,你们只要把所得的馈赠按数目计算,盈余多少就给你们多少,到此为止。” 他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很有值得称述之处。可是我又听说,先生年轻时与晟舍的闵庄懿、戴山的王长史,偶然在望日行香完毕,步行出东门。有一个相士上前向闵庄懿作揖说:“伏犀骨贯通头顶,腰间悬着玉带。”又向戴山作揖说:“真是一副金肚皮,只是有科名而无甲第。”又向先生作揖说:“既不是科甲出身,又不通过其他途径入仕,只有名声很高。”后来闵庄懿官至尚书、宫保,戴山因进阶而腰悬金鱼袋;先生则大名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仍不朽。然而这样看来,先生的医术大概是上天所授,而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因此写下这篇传记来表现他的神异。评论说:我读《史记》,书中说扁鹊得到长桑君的医方和奇药,服用三十天,便能透过墙壁看见另一边的人,用这种方法诊察疾病,完全看见五脏的病症和积结。我认为写史的人只是把这件事说得神奇,用来向天下后世夸示,未必真是他的医术精妙到如此神奇。等到我见到我朝汉章凌先生的医术,才相信确实如此!汤液、醴酒,导引、吐纳,都是用来治病养生的。至于湿热壅塞肿胀、手足痿弱麻痹,甚至毒气攻入体内,生死只在呼吸之间,有些是药力和导引所不能达到的;若不靠针砭施以补泻,死亡就会立刻到来。

故曰:取五胍者死,取三胍者恇,夺隂者死,夺阳者狂。诚毫髪不可僣差者,是故唐之狄梁公去鼻赘而却绢千匹,髙谊流芳。梁之道人慧龙,能开帝胄之双瞽,后世有述。今观先王之五医,其起废生死,効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与唐狄公、梁之慧龙,入于神圣者一也。即其胸次豁达,不事居积,乃知古之精于伎术文章,有以大过于人者,不惟聪明得于天纵,而其心胸开拓,抗立物表,亦自与人殊云。张琴师【王宠】张琴师,吾同闬人也。楠其名,大本其字。大本无他长,独于琴则専握门戸。浙东西之操缦者,咸奔走之。名琅玕,闻江湖人也。然不事家人生产,年五十四,以穷死。悲夫!大本尝谓余言:“始习琴于陆墓张氏,吴之最名能琴者也。”大本羁贯而操,张氏师年已七十余矣,遽曰:“孺子继我!孺子继我!”遂倒其谱授之。既乃涵精揉思,穷幽析防,宵吟昼挥手,与心维俨乎其若几,茫乎其若迷。积之三十年,而汪洋恣睢,窅眇希夷,浊清疾徐,惟我之施。鸾虬锵鸣,若或鼓之,▯神啸啼,不可端倪。葢于是而陆墓之传,益恢以竒也。岂韩子所谓“造其堂而哜其胾”者耶?呜呼!琴亦艺也,古圣人兼焉。今之君子日从事于古圣之糟粕,而于挥弦神韵则不暇焉。然其磨砻洊至,有类夫学道者之为。吾是以有感也。而大本坎▯困踬纒其身者数十年,而寂寂以死,若造物者尤焉。吾是以重有感也。今天下名都沃区,自侯王贵人以至素拥厚资之富人,游琴其门者如麻,出则陪舆入,则交舄;突梯滑稽,软媚脂韦,以私其金。钱以席其灵宠,而艺不必大本若也,闻其名皆嚄唶,缩恧,即遇之羞,不敢露手,乃大本则弛置。自便都不识,觇伺人饮酒呼歌,扬扬如也,唯其中独有所得于中,而于世之成败利钝,置之若忘故其穷而死也,则宜为之赞曰:「鸡鹜争食,灵鸟不顾,有嗈其音,爰合韶濩,泄彼天和。师旷徃愬,洞庭斯张。帝聿其怒,于搏于铩,栖之故,伍琅玕之林,昆仑之圃。庖人【汪道昆】庖人吴三五者,婺浦阳人也。以屠为事,善治庖。韩长公为浦阳令,喜賔客,令置酒,召三五为具,数当令意。三五时时给事县中,令察三五驯谨,不谯让。壬子冬十二月,三五从令上计至彭城,黄河氷不得渡,度且失期。泗上亭长绐令曰:“旦日第开冰渡。”令信之。旦甚寒,防泗水大至,舟半渡,冰合,上流冰如矢石下击,破舟,徒属皆号泣争脱,死令弃舟走冰上,冰解,令出没水中者三。令舍人韩禄下索,令令执舍人手,俱不得济。三五顿足曰:“公死矣,倍公不祥。”乃赴令。令呵止三五毋俱死,三五又溺一丈夫。临泗上,垂绠下,三人引绠,赖不没。舍人大呼曰:“我公贵人,活我公者予百金。”于是船人崔桐刺船开冰来出三五。三五谢曰:“臣死且不恨,亟活我公。我公长者也。”崔桐出,令载楼船中,次出舍人,次出三五。三五死矣。无何,令活。令仰天哭曰:“嗟乎,三五从予千里游,奈何以余故杀三五哉!”乃倾囊中金治丧具葬三五,彭城西云。汪子曰:“吴三五,市井之鄙细人也。方其鼓刀以屠,録録未有奇节。及事令,不见知,一旦急令之危,顾倾身为令死,虽烈丈夫何加焉?余过浦阳,其俗龊龊纎啬,少壮士。令独能得死士,则自令贤矣。”查八十【汪道昆】野史氏曰:古之人不卑小道,务有所成名。彼操一技之能,必入其室,君子葢有述也。查八十名鼐,休宁北门人也,字廷和。鼐父珂,母刘氏。母夣灵龟入卧内,遂有身。旣而生男,防大父华年八十大父喜,命曰八十云。大父以贾起家,鼐从父已受贾,少负意气,务上人。尝过毘陵倡家,鼐为弦歌佐客酒,倡引琵琶侘,鼐目摄之。鼐怒,祭酒谓倡:“他日不以此擅场,有如酒时,寿州钟山琵琶最善,故尝师药师张六老及老将谢彦明。一时侠少,若工师即善弹,尽出山下。”鼐奉千金为山寿,师事山。无何尽得山法,鼐卧起服习,日夜不絶音。居顷之,过山逺矣。山叹曰:“郎君吾师也,山何敢为郎君师!”于是乃过故倡,倡不知也。一弹而四座辟易,以为神,倡蒲伏下堂,涕泣莫敢仰视。鼐愈益自负,事事务上人。当是时,滑人李贵善技击,襄阳吴奇善骑射,豫章孙景善蹴踘,金陵马清善箫,吴人张大本善琴,皆独步。

译所以说:取五脉的人会死,取三脉的人会惊恐,夺取阴气的人会死,夺取阳气的人会发狂。确实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差错。因此,唐代的狄梁公去掉鼻上的赘瘤,却退还绢帛千匹,高尚的情操流芳后世;梁代的道人慧龙,能使皇帝后裔的双眼复明,后世也有记述。如今看先王的五位医生,他们使残废者起立、使将死者生还,疗效可信,就像风吹开云一样;明白清楚,就像亲眼看见青天。他们与唐代狄梁公、梁代慧龙一样,都进入了神圣的境界。再看他们胸襟豁达、不经营积蓄,便可知古代精通技艺和文章、远远超过常人的人,不只是天赋聪明超群,而且胸襟开阔、卓然立于万物之上,也自然与常人不同。张琴师【王宠】张琴师,是和我同乡里的人。他名叫楠,字大本。大本没有别的长处,唯独在琴艺方面专门掌握了其中的门径。浙江东西一带弹琴的人,都奔走向他求教。他的名声像美玉一样传遍江湖。然而他不经营家庭产业,五十四岁时因贫困而死。可悲啊!大本曾对我说:“我起初向陆墓的张氏学琴,那是吴地最有名的琴家。”大本年少时跟随学习,张氏老师已经七十多岁,突然说:“小子,你来继承我!小子,你来继承我!”于是倒出自己的琴谱传授给他。此后他涵养精力、反复思索,穷究幽微,分析精奥,夜里吟咏,白天挥弦,心神专注庄严,像临近某种境界,又茫然如同迷失。这样积累了三十年,琴声便浩荡纵横、幽深微妙,清浊、疾徐,全都由我自由施展。琴声如鸾鸟、虬龙铿锵鸣叫,仿佛另有人在弹奏;又如鬼神长啸悲啼,无法测度。这样一来,陆墓一派的传授更加弘大奇异了。难道这就是韩愈所说的“进入厅堂而品尝肉羹”吗?唉!琴也是一种技艺,古代圣人兼而擅长。如今的君子每天只从事于古代圣人的糟粕,对于挥弦时的神韵却无暇顾及。然而这种反复磨炼、不断深入的功夫,和学道者的修养很相似。我因此深有感触。可是大本长期处于坎坷困顿之中,困厄纠缠了他几十年,最后寂寂无闻地死去,仿佛造物主尤其亏待了他。我因此更加感慨。如今天下的名都和富庶地区,从侯王贵人 一直到一向拥有丰厚资财的富人,登门求琴的人多得像麻,出去便陪同车舆,进去便互相交错鞋履;他们圆滑善变、诙谐逢迎,柔媚卑屈,用这些手段来讨好并谋取私人的钱财。用钱财铺设席位,以博取权势者的宠爱,而他们的技艺未必像大本那样高超;一听到大本的名字,全都 惊惧退缩、羞惭畏怯,即使遇见他也感到羞愧,不敢露出手来弹奏;大本却把他们置之不理。他连那些权贵是否方便都不知道,窥伺别人饮酒唱歌,神情自得;只是他 内心独自有所得,而对于世间的成败、利钝,全都置若忘记。因此,他贫穷而死,也就应该为他作赞说:“鸡鸭争抢食物,神鸟却不屑一顾;它发出和谐的鸣声,于是合奏《韶》《濩》,宣泄那天赋的和谐之气。师旷前往诉说,洞庭湖于是展现。上帝因此发怒,或搏击,或击杀;让它栖息在古代名琴的树林、昆仑山的园圃之中。” 厨师【汪道昆】厨师吴三五,是婺州浦阳人,以屠宰为业,擅长料理宴席。韩长公任浦阳令,喜欢宾客,命人置办酒席,召吴三五来准备食物,多次都合乎县令的心意。吴三五常在县衙供事,县令察觉他驯顺谨慎,从不责骂。壬子年冬十二月,吴三五随县令赴彭城上计。黄河结冰不能渡,估计将要误期。泗上亭长欺骗县令说:“明早只管凿开冰面渡河。”县令信了他。第二天非常寒冷,泗水水势暴涨,船渡到一半,冰层重新合拢;上游的冰块像箭和石头一样冲下来撞击,撞破了船。随从都号哭争相逃脱,县令丢下船,走到冰面上;冰层融解,县令三次沉浮在水中。县令的舍人韩禄下水寻找,县令命舍人抓住自己的手,两人都不能渡过。吴三五跺脚说:“您要死了,背弃您是不吉利的。”便跳入水中救县令。县令呵斥制止吴三五,不让他和自己一同送死;吴三五又救起一名溺水男子。他来到泗水岸边,把绳子垂下去,三个人拉住绳子,才得以不沉没。舍人大声喊道:“我们县令是贵人,救活县令的人赏百金。”这时船夫崔桐撑船破冰而来,把吴三五救出。吴三五道谢说:“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请赶快救活我的县令。我的县令是位长者。”崔桐出来后,先把县令载入楼船,又救出舍人,最后救出吴三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吴三五死了。不久,县令却活了下来。县令仰天哭道:“唉,吴三五跟随我跋涉千里,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使他丧命呢!”于是拿出囊中所有金钱办理丧葬,把吴三五葬在彭城西面。汪子说:“吴三五是市井中的卑微小民。当他挥刀屠宰时,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奇特节操。等到侍奉县令,平日并不受知遇;可是县令一旦遭遇危急,他却不顾自身,愿意为县令而死,即使刚烈的大丈夫,又能超过他多少呢?我经过浦阳,那里的风俗拘谨琐屑、吝啬小气,很少有壮士。唯独县令能够得到这样愿意舍生的人,那么仅凭这一点,县令就很贤明了。” 查八十【汪道昆】野史氏说:古代的人不轻视小道,务求在某一方面成就名声。那些掌握一门技艺的人,一定深入钻研到其中的堂奥,君子大概也有值得记述的地方。查八十名鼐,是休宁北门人,字廷和。查鼐的父亲名珂,母亲姓刘。母亲梦见灵龟进入卧室,便怀了孕。不久生下男孩,正逢祖父查华年满八十岁,祖父高兴,便给孩子取名八十。祖父靠经商起家,查鼐跟随父亲已经学习经商;他年轻时意气负盛,务求胜过别人。曾经过毗陵的妓院,查鼐为弦歌助兴、陪客饮酒,妓女拿琵琶弹奏曲子,查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查鼐生气,举杯对妓女说:“以后如果不能凭这门技艺独占胜场,我就像饮酒时说的话一样。寿州的钟山,琵琶弹得最好,曾经拜药师张六老以及老将谢彦明为师。当时的侠少,只要技艺高、善于弹奏的,全都出自钟山脚下。”查鼐带着千金作为给钟山的寿礼,拜钟山为师。不久便完全学会钟山的技法,坐卧都勤加练习,日夜琴声不断。过了一段时间,他超过了钟山。钟山感叹说:“郎君是我的老师,我钟山哪里敢做郎君的老师!”于是查鼐又经过原先那家妓院,妓女并不知道是他。他弹了一曲,满座宾客都惊惧退避,以为是神技;妓女伏在堂下,流泪不敢抬头。查鼐更加自负,做任何事都务求超过别人。当时,滑地的李贵擅长武技,襄阳的吴奇擅长骑射,豫章的孙景擅长蹴踘,金陵的马清擅长箫,吴地的张大本擅长琴,都是各自领域的第一流人物。

鼐悉从之受业,务尽其长。客曰:“防犹不免于穷,吾惧吾子之力诎矣。”鼐乃缓一切,仍专事琵琶。旣托贾而游,所至人人亲鼐之。吴习祝希哲、杨用脩、王履吉、唐伯虎、文征仲,引为布衣交。之大梁,周王使人召鼐,鼐语使者:“王能客鼐,鼐来;不能,鼐裹足逝矣。”于是长揖而据客坐,尽王驩窦得意以倡幸。鄢陵王且蛊太原公子得意,深自闭絶外交。旣闻鼐名,私事鼐。鼐方结客,得意岁出百缗佐客资,居七年事鼐唯谨。得意请得备箕帚妾,幸托终身。鼐谢曰:“鼐即穷身,顾自有妇,卒不可入。”楚楚愍王遣使操币逆之蕲,鼐遂留蕲,辞使者及愍王杀蕲人多之。入广陵大贾李从尧执贽请业,鼐笑曰:“郎得富家翁为弟子,鼐将鬻技乎哉!”嘉靖中,江以南竞南音,废声伎。鼐且老,复过金陵,尝入平康里为清弹,诸美人无知者。安氏媪年七十,瞽矣,闻之大惊曰:“此先朝供奉曲也,国工。”张六老能之客,何为者?旣而知其鼐也,起为按节相视,以为知音。鼐还休宁,未有子,继室请置妾,数以为言。鼐叹曰:「天地乐我,以能事;假我以长年,广我以交游,延我以声誉,于我过矣。安能复昌阜我后邪?」日从诸少年游,鬬黄雀,树花木。乡人王仲房、陈达甫,亦时时过之。野史氏曰:「世俗言琵琶一部,乐耳。鼐独以此称絶技,其专壹之効,与先民或以荑稗为美,博奕为贤,有以也。昔髙渐离易衣而惊坐客,视鼐诎故倡,何异焉?彼以匹夫而距王公,借令事贵主以干进,彼且羞为之矣。吾乡故多节侠,则鼐其人乎?」樗仙【呉鼎】樗仙者,东海散人也。少负奇气,有囊括万象、流观宇宙之意。尝为学官弟子,举于有司,弗成,輙弃去,曰:“是不足学。”益浪迹五湖三江之间。神悟所到,山川草木、禽鱼飞跃、隂阳雨露所变现,古今豪杰之迹,得其精意,一发诸画图。所至荐绅争馆于家,捐重赀购请,尺缣片楮,如获重器。然由是声名焯然满公卿间。顾其言曰:“樗,无用物也。寓言之士,有称焉。”画者虚无景象也。长康、道子名于今,亦不卑,要亦无用之用,不物之物。天行而神,防游艺而道存,庶几古眞人之流哉。因自号樗仙云。士嘲之曰:“仙者,岂是为利邪?”解之曰:“吾未能辟糓轻举于尘▯之表,则亦恶免以此易彼,自濡其身乎?”士笑曰:“若是,樗非果无用者矣。”外史氏曰:“江海之士,翩翩文采,多伎术,扼腕谈神仙,顾其効鲜足征者。嗟乎!众人用物之迹,仙者用物之精,能运其精而变化莫测,往来不穷,虽名曰仙,奚怪焉?樗仙之于画,殆悟是旨否邪?不然,恍防弗可象者,夫孰能象之?学仙者可以思过半矣。”樗仙谢氏,名时臣,与予善,聊为论著于篇。周汝衡【顾璘】周汝衡,苏人也。上世善隂阳星厯之学。国初征▯钦天监,遂徙家金陵。又以医行至汝衡,资絶人见。世工率习近世脉诀方书,诸家説不究本源,即见病莫知从来,一切揣度施治。乃悉屏去众习书,独取《内经》《本草》《难经》等书,彻书夜读务穷精奥。初为小儿医,輙有奇効,声称歘然。时杨茂者,学古大方脉医,羣工视为迂怪,皆笑之。独考功王与余等数人尊信之,时时赖其効。汝衡好其论议,独相与往来讲究甚密,益歴阃域。由是吾党并重汝衡。后杨茂死,南都病家独争迎汝衡。凡汝衡至,诊病立方多与众殊。指诸富贵家所馈金钱,恒倍它工。汝衡独知斯道深永,或失手则杀人,重于用药。遇有故輙不赴人召,及赴召或见病疑,輙不投药。大率如仓公所设意。凡以重故,诸人弗测所操,或谓其难致。汝衡终不言。又善谈名理及神仙幽怪家説,每过士大夫言,即移日多失。诸富贵人召,故所获金钱反不逮他工。士大夫久益愈重汝衡。余家人病,无贵贱,必迎汝衡,汝衡无不至,药亦皆应手効。余尝问之曰:「若子于医,可谓入室矣乎?」汝衡曰:「噫嘻,言过矣,言过矣。夫医者,圣人之学也,非盛徳莫能操其虑,非明哲莫能通其説。如铨者,尚未能瞥藩篱,安敢望堂阶乎?」是故士有能知草木金石昆虫之药,辨类审性,析经致能,弗乖其宜,弗乱其忌,是谓知物。知物者巧。士有能知人之疾病,淫于四气,薄于五脏,动于七情,见外知内,按微知巨,占始知终,执生知死,由是以审施汤液醪醴、鍼砭按摩之治,是谓知证。知证者工。士有能知脏腑之所表里,经络之所离防,荣卫之所辅胜,命脉之所消息,选物説方,制于未形,体微发虑,决于众惑,是谓知生。

译查鼐全都跟随他们学习,务求穷尽各人的长处。有人说:“你这样做仍不免贫穷,我担心你的精力会耗尽。”查鼐于是暂缓其他一切,仍专门从事琵琶。后来他以经商为名游历,所到之处人人都亲近他。吴地的祝希哲、杨用修、王履吉、唐伯虎、文征仲,都把他当作布衣朋友。到了大梁,周王派人召查鼐,查鼐对使者说:“如果王能以宾客礼待我,我就来;如果不能,我就裹足离去。”于是他长揖而不拜,占据宾客的座位,尽情享受周王宠幸歌妓的乐趣。鄢陵王正迷惑太原公子得意,深深闭绝对外往来。听到查鼐的名声后,私下侍奉查鼐。查鼐当时正在结交宾客,得意每年拿出一百缗钱资助宾客费用,七年中侍奉查鼐始终恭谨。得意请求充当他的侍妾,希望托付终身。查鼐谢绝说:“我即使一生贫穷,也自有妻子,终究不能让你进门。”楚愍王派使者带着礼物到蕲地迎接他,查鼐便留在蕲地,辞谢使者,也辞谢愍王,因为愍王杀害蕲地百姓太多。到了广陵,大商人李从尧带着礼物请他收为弟子,查鼐笑道:“郎君得到一个富家翁做弟子,难道是要让我出卖技艺吗!”嘉靖年间,江南竞相喜爱南音,废弃声伎。查鼐将要老去,又经过金陵,曾进入平康里弹奏清曲,各位美人竟没有一个认识他。安氏老妇年已七十,双目失明,听到琴声大为惊讶,说:“这是先朝供奉所奏的曲子,是国手的技艺。张六老能够弹奏,客人是什么人?”后来知道是查鼐,便起身按节拍相视,把他当作知音。查鼐回到休宁,还没有儿子,继室请求纳妾,多次拿这件事劝说他。查鼐叹息道:“天地以我擅长技艺来娱乐我,赐给我长寿,扩大我的交游,延续我的声誉,这对我已经太过分了。哪里还能再使我的后代昌盛富足呢?”他每天和少年们游玩,斗黄雀,栽种花木。乡人王仲房、陈达甫也常常来拜访他。野史氏说:“世俗说琵琶只是一种娱乐耳目的东西。查鼐却凭此成为绝技名家,他专心一意所取得的成就,和古人有时把荑稗当作美食、把博弈当作贤能,是有道理的。从前高渐离换了衣服而使座客惊异,看看查鼐使旧日妓女折服,和那有什么不同?他以平民身份抗拒王公,假如要侍奉贵主来求取进身,他反而会以此为羞。我们家乡过去多有节操侠义之士,查鼐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樗仙【吴鼎】樗仙,是东海散人。他年轻时具有奇异的气概,有包罗万象、纵观宇宙的志向。曾做学官弟子,参加有司的考试,没有考中,便立即弃去,说:“这些不值得学习。”于是更加纵迹于五湖三江之间。他的神悟所及,山川草木、禽鸟游鱼的飞跃、阴阳雨露的变化显现,以及古今豪杰的事迹,都能把握其中的精髓,全部发为画图。所到之处,士大夫争相请他住在家中,拿出重金购买或请他作画,一尺绢、一片纸,都像得到宝物一样珍重。因此他的声名显赫,传遍公卿之间。但他曾说:“樗,是无用之物。寓言家对此有所称许。”绘画所表现的是虚无的景象。顾恺之、吴道子至今享有盛名,也不算卑下;但归根结底,这是无用之用、非物之物。顺应天行而神妙,游戏于艺而道存,差不多可以算古代真人一流了吧。因此自号樗仙。有人嘲笑他说:“仙人难道还会为了利益吗?”他解释说:“我还不能辟谷飞升到尘世之外,既然做不到,又怎能免得用这种方式换取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沾染世俗呢?”那人笑道:“如果这样说,樗就果真不是无用之物了。”外史氏说:“江海之士,往往文采翩翩,多有技艺,扼腕谈论神仙,但看看他们,真正可验证的成效很少。” 唉!众人使用万物,只取其形迹;仙人使用万物,则取其精髓。能够运用万物的精髓而使变化不可测,往来无穷,即使称为仙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樗仙对于绘画,大概领悟了这个道理吧?不然,恍惚不可象征的东西,谁能把它表现出来?学习仙道的人可以由此想通大半了。樗仙姓谢,名时臣,和我友善,我姑且为他写下这篇评论。周汝衡【顾璘】周汝衡,是苏州人。他的祖上世代擅长阴阳星历之学。明朝初年被征召隶属于钦天监,于是举家迁到金陵。后来又以行医为业,到了周汝衡时,资质尤其出众。当时世上的医生大多学习近世流行的脉诀和方书,各家学说都不探究根源,因此遇到疾病便不知道病因,只是一味揣测施治。周汝衡于是全部摒弃旧习,专门取《内经》《本草》《难经》等书,通读经书,夜以继日地钻研精奥。起初他做儿科医生,常有奇效,声名突然传开。当时有个杨茂,学习古代大方脉医术,群医都认为他迂腐怪异,纷纷讥笑他。只有考功王以及我等几个人尊重信任他,常常依靠他的疗效。周汝衡喜爱他的学说,唯独与他往来讲究十分密切,因而更加涉猎医道的深奥领域。由此我们这些人也更加看重周汝衡。后来杨茂去世,南都的病家独自争相迎请周汝衡。凡是周汝衡到诊所诊病,开出的药方大多与众不同。富贵人家馈赠给他的金钱,往往是其他医生的数倍。周汝衡深知医道深远,有时失手就会杀人,所以用药格外慎重。遇到有旧事或特殊缘故,常常不接受别人召请;即使应召,有时见病情可疑,也不肯投药。大体上像仓公行医时的用意。正因为他慎重到了这种程度,众人不能测知他的做法,有人甚至说他很难请到。周汝衡始终不解释。他又善于谈论名理以及神仙、幽怪一类的学说,每次经过士大夫家中谈论,常常耗去一天,因此耽误了许多事情。各家富贵人召请他,所以实际得到的钱反而不及其他医生。士大夫们相处日久,越发敬重周汝衡。我家里人有病,无论贵贱,都一定请周汝衡;周汝衡没有不来的,所开的药也都能随手见效。我曾问他说:“像您这样的医术,可以说已经进入堂奥了吗?”汝衡说:“唉,您过奖了,过奖了。医术是圣人的学问,不具备盛大德行,不能运用其中的思虑;不具备明达智慧,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像我这样的人,尚且没有看清门墙,哪里敢希望登堂入室呢?”所以,医生中有人能够了解草木金石昆虫等药物,辨别类别,审察性质,分析医经而发挥作用,不违背药物的适宜,不扰乱药物的禁忌,这叫作懂得药物。懂得药物的人,是巧。有人能够了解人的疾病,是过度受四时之气侵袭,还是触犯五脏,还是由七情所动;从外在表现知道内部病情,按察细微知道重大病变,观察开始知道结局,掌握生机知道死证;由此审慎地施用汤液、醪醴、针砭和按摩等治疗,这叫作懂得病证。懂得病证的人,是工。有人能够了解脏腑表里的关系、经络分合的情形、营卫相辅相胜的变化、命脉生息的规律,选择药物,讲明方剂,在病形尚未显现时加以制止,体察细微而发动思虑,在众说纷纭中作出决断,这叫作懂得生命。

知生者圣。士有能知天地之情,隂阳之本,变化之因,死生之故,立教布法,使人专气含精以握枢机,汰秽葆眞以固根柢,疾疢不作,神乃自生,是谓知化。知化者,神;夫神圣者,上智之能事,未易冀及。工巧之道,术学之所造也。医不臻此,不足以名业。请借事实譬之:是故不知药理,盲投钩试,是将兵者,使人以弓刺而引矛盾射也;察病不定,揣摩施治,是相国者,昧国所患,而寛猛倒施也。尚焉得为将相平哉?此败乱所以接迹于天下也。铨为此惧,于是闻召如赴难,临病如对敌,探匕握勺,兢兢如不得己,心有所重也。今怒者乃以慢诋,安得戸説而家告乎?已矣,巳矣!尽吾之心,愼吾之术,苟糊吾口而巳,请勿以医名我可也。东桥子敛袵谢曰:「仁哉汝衡!知道之难而不轻治人,其所全治可胜量哉!」昔者齐桓公欲相鲍叔牙,叔牙曰:「如欲霸天下,必管奚吾可相。」秦始皇欲以二十万卒伐荆,王翦曰:「非六十万不可。」此真知将相之道者也。故卒有功于人国,汝衡之于医,殆类此乎?余患世之人终不知汝衡,为作小传。盛少和先生【徐显卿】太史氏曰:游于物之外者,其心闲而无事,其所究艺术,必精。吴中世公卿,亦世医,名与公卿埒,曰盛氏。御医寅,字启东,生而髯,侍文皇帝,数赐密叙。家人语上,亟称其髯,不名启东。有五世孙,更精其术,功被大江南北,皆知有少和先生。盛翁其为人脱疎,当其作癖,不可控揣,斯其医擅天下者哉!盛翁讳应宗,字斯因,其别号少和,特着其世系显贵与翁生平。起人于阽危,奇验不可殚述。王大司冦元美志其墓,颇悉,余不复赘。大都翁诊脉,自世所谓名医者,皆曰寒,翁独曰热;皆曰热,翁独曰寒;以至曰虚、曰实,皆洞察出人意表。皆曰某伤寒,曰某疟,翁独曰不,或暴死,投剂一服而苏,或似亡恙竟不治。其生死久近,一一刻期不爽。治老者輙决其自此寿几年,治妇人病,已能令其有子,治贫子輙密寘金卹其窭。于是吴越间所尸祝而愿为翁之子孙者有之。翁白晳,美须髯,疎眉目,葛巾白袷,行山水间,望之若神仙中人。寒微有疾,召之不待再而往,剂必精。至富贵有力人,盛车马迎之,君不乐与周旋,輙匿身狭斜或广野中,不复可踪迹。久而强致之,所得金帛輙随手散尽。性好声伎,有所善姬,解琵琶音律。翁晚节弗得是,弗驩。晓事者俱不即迎致翁,而预致大舫,鼓乐匿所善姬要之,翁輙至。一大贵人迎候浃旬始至,巳及门,忽失翁所在。苍头遑遽迹之,乃窥其邻陋屋,伛偻而进,诊窭人脉调剂已,始过大贵人。大贵人恚,不敢言。所过人严奉之,重于卿相,已而忽去,不可留。尝中秋过大家,伶优两行,盛供帐待月,翁忽去,迹之,乃挟所善姬拍浮石湖中,奏丝竹彻旦,大乐人多谓之痴。年七十余,幸内不衰,濒终属岁除,问讯相踵,翁使悉为酒,属善讴者讴歌,枕而听之,乐元旦示起色,已而熟寝至五鼓卒。翁天性孝友,以独身奉母姜,姜病亟,刲股糁羮进之,遂愈。既夀考终,犹毁瘠逾礼。严其伯氏如父,其闺阃间肃如也。余少闻正嘉间,吴中草圣曰祝希哲,其画登神品曰唐子畏。两公当盛暑,皆散髪祼饮,虽以直指使者之重临之,以傲然不屑也。盛翁知有声伎,而不知有公卿,故能精其术如此。彼其所托寄逺矣。近来之文章技能,多不及前辈,何论古人哉?嗟乎,翁不朽矣!二客【曽朝节】先生故多方外交,慕养生家言,则交运运不善病。若叶松崖,旱能致雨,病则不禳,不药能立起。若刘清溪,皆延致之。舍至于没齿,余获睹记二客之所为,挥麈而谈,有足警发者焉,为作传。刘清溪者,名道▯,江西之髙安人。其初流寓桂阳州,与诸贾人处阓中,而不以积着自营,独持数编符篆呪诰科书,所受于其师者,即其文讹舛不改,为谓是足以号召诸▯神而祛邪灭祟,如响。州人倾信之焉。先君还里中,过而遇其人,喜之曰:“往在衡山耕,将有糓,乍不雨輙半收,久则苗或槁死,有束手叹耳。孰若以刘君居吾田,则无忧丰歉?”君葢有妪同食贫,使人舟载其所奉之神像,俱之龙隐。日手抄其书,讽诵而叩其所以役鬼神者。云旱乃为坛与之昼夜,日中拥重絮以汗,难易多少方向为刻应。云将起,以舌黙书符篆,望其方作势运之。云合而隂将雨矣,雷电交作,结幡成龙蛇形,手且以令板呼雷之名,如在其左右。观者见其电光着两鬓,固愈快甚得意,雨水倐而决渠并塍间矣。郡苦旱,尝召之亦然。书符呪枣已疾,而犹好以桃箕下神告凶吉。

译懂得生命的人,是圣。有人能够了解天地的情状、阴阳的根本、变化的原因、生死的缘故,建立教化、推行法则,使人专一精气、含养精华以把握关键,淘汰污秽、保全真性以巩固根基,使疾病不发生,精神于是自然生长,这叫作懂得变化。懂得变化的人,就是神;达到神圣境界,是上等智慧才能做到的事,不容易希望达到。医术精巧,是技艺和学问造就的;医生若达不到这种境界,就不足以称为真正以医为业。我姑且借事实来作比喻:不懂药理,盲目投药试验,就像领兵打仗的人让士兵用弓刺人,却拿矛盾来射击;诊察疾病而不能确定,靠猜测来施治,就像做宰相的人不明白国家的祸患,却把宽政和严政颠倒施行。这样哪里还能做将相呢?天下的败乱之所以接连不断,就是这个原因。我周铨因此感到恐惧,于是听到召请就像奔赴危难,面对病人就像面对敌人,拿着药匙、握着药勺,战战兢兢,像非做不可一样,因为心中把这件事看得极重。如今有些发怒的人反而用怠慢和诋毁来责骂我,哪里能够逐户说明、家家告知呢?算了,算了!我只要尽我的心,谨慎我的医术,假如能勉强糊口就罢了,请不要把我称作名医也可以。东桥子整衣行礼致谢说:“汝衡仁厚啊!知道医道艰难而不轻易给人治疗,那么由此保全、治愈的人,哪里能数得清呢?”从前齐桓公想任用鲍叔牙为相,鲍叔牙说:“如果想称霸天下,一定要任用管仲,我才可以做相。” 秦始皇想用二十万士卒攻打荆国,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这才是真正懂得将相之道的人。所以最终能够对别人的国家建立功业,周汝衡在医道上大概也类似这样吧?我担心世上的人最终不了解周汝衡,因此为他写了一篇小传。盛少和先生【徐显卿】太史氏说:能够游心于万物之外的人,内心闲适而无所牵累,他所钻研的艺术一定精妙。吴中世代出公卿,也世代行医,有一姓盛的家族,名声与公卿相等。御医盛寅,字启东,生来长着胡须,侍奉文皇帝时,皇帝多次赐给他秘密的叙谈。家人向皇帝说起此事,皇帝急忙称赞他的胡须,反而不称他的名字启东。有一位五世孙,更加精通医术,功效遍及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有一位少和先生。盛老先生为人疏放,当他形成自己的癖好时,难以揣测和控制;这大概就是他的医术能够冠绝天下的原因吧!盛翁名应宗,字斯因,别号少和。这里只特别记述他的显贵世系和生平。他使处于危急边缘的人起死回生,奇异的疗效无法全部叙述。王大司寇王元美为他撰写墓志,记述颇为详尽,我不再赘述。大体说来,盛翁诊脉时,世人所谓名医都说是寒证,他独自说是热证;众人都说是热证,他独自说是寒证;至于说虚、说实,也都能洞察病情,超出众人意料。众人都说某人是伤寒、某人是疟疾,他独自说不是;有的人突然死亡,服一剂药便苏醒;有的人似乎没有病,最终却无法医治。他判断病人的生死以及还能活多久,一一确定期限而没有差错。他给老人治病,常常断定从此还能活几年;给妇女治病,已经能够使她怀孕;给贫苦孩子治病,常常暗中放置金钱来救济他们的贫困。因此吴越之间有为盛翁立祠祭祀、希望成为他子孙的人。盛翁皮肤白皙,胡须美好,眉目疏朗,戴葛巾,穿白色交领衣服,行走在山水之间,看上去像神仙中人。贫寒微贱的人有病,召请他不必第二次,他就会前往,所开的药剂一定精良。至于富贵有权势的人,派盛大的车马来迎接,他却不喜欢同他们周旋,常常藏身在狭窄的曲巷或空旷的原野中,不再能找到踪迹。过了很久,勉强把他请来,他所得的金帛也随手散尽。他生性爱好声伎,所亲近的歌姬中,有人懂得琵琶和音律。盛翁晚年没有这些,便不高兴。懂事的人不立即迎请盛翁,而是预先准备大船,奏乐,藏起他所喜爱的歌姬来迎候他,盛翁就会前来。有一位大贵人迎候了十天他才到,已经到了门口,却忽然不见盛翁踪影。仆人慌忙寻找,才发现他窥入邻近的破陋房屋,弯腰进去,给贫民诊脉开药完毕,才去见那位大贵人。大贵人生气,却不敢说什么。他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严肃恭敬地奉待他,尊重他超过卿相;但他随后忽然离去,谁也留不住他。曾有一次中秋,他经过大户人家,伶人分列两旁,盛设帐幕等待赏月,盛翁忽然离开。人们追踪他,才发现他带着所喜爱的歌姬在石湖中划水游玩,奏着丝竹直到天亮,许多人都说他痴狂。他年过七十,幸而内在精力还未衰竭。临终时正值除夕,前来问候的人接踵而来,盛翁让他们全都准备酒,又叫善于歌唱的人唱歌,自己枕着听,快乐得连元旦都显出好转的样子;不久熟睡,到了五更便去世了。盛翁天性孝顺友爱,独身奉养母亲姜氏。姜氏病重,他割下自己的股肉掺入羹汤给母亲进食,母亲于是痊愈。母亲长寿去世后,他仍然哀毁憔悴,超过礼制规定。他像对待父亲一样严敬长兄,家中内室也十分严肃。我年轻时听说,正德、嘉靖年间,吴中的草书圣手是祝希哲,绘画达到神品的是唐子畏。这两位先生在盛夏都披散头发,赤身饮酒,即使以直指使者的尊贵身份前来拜访,他们也傲然不屑一顾。盛翁只知有声伎,而不知道有公卿,所以能够把医术钻研得如此精妙。他寄托的志趣远大啊!近来文章和技艺,大多赶不上前辈,更何况古人呢?唉,盛翁不会朽灭了!二客【曾朝节】先生一向有许多方外朋友,仰慕养生家的学说;交游广泛而不善于谋生,便常常生病。像叶松崖,旱时能够招来雨,生病却不行禳祈祷,不用药也能立即使人起身。像刘清溪,也都把他们请来延纳。直到老死,我有幸看见并记录二位客人的作为,他们挥动拂尘交谈,其中很有足以警醒启发人的地方,所以为他们作传。刘清溪,名道弘,是江西高安人。他起初流寓桂阳州,和各位商人住在市肆之中,却不靠积累财产来谋生,只携带几本符篆、咒诰、科仪书,都是从老师那里接受的;即使文字有讹误脱舛,也不加改动,认为这些足以号令各种鬼神、驱除邪祟,必定如回声应声一般有效,因此州人全都信服他。先君回到乡里,经过那里遇见他,喜欢他说:“过去我在衡山耕田,将要有收成时,忽然不下雨,往往只能收获一半;旱久了,禾苗甚至会枯死,只能束手叹息。哪里比得上让刘先生住在我的田庄,这样就不用忧虑丰歉了?”刘清溪大概有一位老妇与他共同生活,二人一同过贫困日子。他让人用船载着自己供奉的神像,一同来到龙隐山。每天亲手抄写那些书,诵读并叩问其中役使鬼神的方法。遇到旱灾,便为此筑坛,昼夜不停;正午还裹着厚重的棉衣,热得出汗,根据事情的难易、多少和方向,刻定应验的时日。说云气将要升起时,便用舌头默写符篆,朝着那个方向作势运使。云气聚合,阴气将要下雨,雷电交作;他把旗子结成龙蛇形状,手里又拿令牌呼唤雷神的名字,仿佛雷神就在身边。观看的人看见电光贴着他的两鬓,更加兴奋得意;雨水顷刻间便冲破沟渠和田埂了。郡中苦于旱灾,曾经召他去,也是这样施行。他用符咒书写并念咒,使枣子治病;此外还喜欢用桃木制的箕召请神灵,预告吉凶。

即余甲科名第,预决于二十年前。尝语余曰:“吾身后当作仙。”余哂之曰:“作仙必脩链有道术,万一能成,君何脩而能仙乎?”则应曰:“吾乃为仙官。”旣死数岁,有村觋某者盗请其所供神像,将安座而魂附其子,斥曰:“而安得飨吾神!”雷电骤作,闪铄其戸,以刀自击其胷,觋乃大恐,亟冐雨奉还之。余之丙子上春官也,附着于余老仆辅告以所中第,如前言眞若己仙者焉。余乃慨然语人曰:“人第患无眞志乎?眞志为圣人,则圣人矣;眞志为仙佛,则仙佛矣。”刘君鄙行其教,专笃白首不懈,冬寒犹晨起跪念诸鬼神诰,尽香一炷,自粗粝外不肻置一念,果足以不死。岂有眞志为圣人而不能者哉?其妪贤与之相守,没皆厝龙隐山,原岁时为祭扫其墓。松崖叶君名伯诚,徽州歙县人。幼从其亲族贾眞州,性巽慈,澹于财利,收本赀之直,亦噤而不能出一语,以是责家多负之,赀遂尽落其贩地产也。主常昂其直予之,至鬻必折意,葢不屑心计。防两目病几瞽,乃从脩链之士游,欲以治目。脩錬之士亦往往喜其为人,以其所传授之,最后自江东而游衡阳,所得于运气之术,功巳积久,不运而能通三关以下丹田。其髪如鹤,其目如电,其面莹然如玉,见莫不知其为脩仙者流。当先君居龙隐山中,一晤而语合。凡君之术,先君固稍稍用之,足以不病,然不竟行。余之家食病也。母孺人尝令人诘之曰:“君自负有大药,坐视吾儿病,安乎?”君即入视余卧内,口授余而病立瘥。自先君没,余与诸弟逓舘糓之余,又迎之京师,相与处者三年。君不善病,然吾知其不能仙。仙有夙生胎骨,名在仙籍中,生而慕▯真之道,一物不能入其心。异人将秘授之而秘脩之,功行满而冲举矣。故功非偏至之积也,行非一术之成也,性命双脩,道术浑成,天人辐凑,乃得上升。不然,孰能逃五行之数哉?今年冬,弟守斋书来曰:“叶松崖君物故矣。”余旣悼君之不得再见,而重叹仙道之果难成如此。髙石门【丘云霄】世之慕旷达者,皆谓嵇、阮、刘、李诸贤得醉乡之乐,为能养其眞以成其名。丘子曰:醉乡之徒,乃负其不羁以俛仰于时,不得直其志,乃托诸酒以自广焉耳。当其酣湎沈着,任眞率出绳度,以傲睨一世,眞若有以忘天地之为髙厚,日月之为晦明,古今之为久暂,与万物相忘于无何有之乡矣。使其酲解寐寤,或触而感,其能释然于怀邪?愚谓醉乡之徒,非眞乐也。晋安石门子,早善属词,不乐进士业,每谓文至牵饰比偶,犹之留须眉以傅脂粉,无足学也。遂洗意爵禄之门,而结霞上之居,又自号曰霞居子。善画,善▯草,善八分书。家贫,性嗜酒,日以饮为事,遇饮輙尽醉。醉则狂叫放歌,由由焉任所适。醉甚则散发赤脚,飘然举舞,仙幻宇宙。又自号曰髼仙子。由是孤洁一世,知名海内。时轩葢造之,迫则见之,求其所能,则不得,葢不欲以所能工媚也。及醉则虽寻常人投之楮素,懽然挥墨,任意纵横,而结搆峻古,意态突兀。醒则虽工意为之,皆所不逮。葢其适在酒而神在醉,故邪乡有宋子者与之善。疟岁弗愈,一日造问之。宋强疾,移榻就堂相见,因享之。酒酣,宋出素请画,遂染笔写鞠数本,倒垂悬厓,而掩映于江波之间,香态隐隐,有飘拂流动之状。宋子泠然疎爽,因再请,复写奇石亭立,双竹凌空,萧萧数叶,风韵若有闻焉。宋跃起视之,毛发俱竦。是日疟不复发,而少瘥焉。因为之语曰:少陵有佳句,不若霞仙笔。醉后扫丹青,往往神鬼泣。其妙入神态,有如此者。夫求乐而得所乐,乐在物也。乐所乐而忘所乐,乐不在物,在我也。石门子于酒,视醉乡诸贤托以自广焉者,何如也?岁癸卯,行年五十,疾革,夣有画舫载巵酒,促其登舟者,遂呼家人进之。酒再饮而醉。先数月,武夷霞峰子卒,相去千里,不及有闻。垂没之日曰:霞峰子先我往矣。此人志在当时,不酬所欲惜也,闻者谓其讝语,而不知其守灵不乱,而能前知如此。旣没,闻者惜之。丘子曰:「孰谓忘势分,一贵贱者顾不能了生死邪?夫生寄也,死归也。彼不悲而人悲之,不能使彼之不悲人也。」石门子,姓髙氏,名濲,字宗吕,居于石门山。贫以自耕,又自号曰庖羲谷老农氏云。景荣【丘云霄】

译就连我考中甲科的名次,他也在二十年前预先断定了。曾经对我说:“我死后应当成仙。”我笑他说:“成仙必定要修炼,有相应的道术;万一真能成功,您修炼什么才能成仙呢?”他回答:“我将成为仙官。”他死后几年,有个村里的巫师盗取了他供奉的神像,请来安座,并想让他的魂附在自己儿子身上;神灵斥责说:“你怎么配享用我的神?”雷电突然大作,闪光照亮门窗,神灵用刀自击胸口,巫师于是非常恐惧,赶紧冒雨把神像送还。丙子年我参加礼部会试时,刘清溪附着在我家老仆辅身上,告诉我已经考中,和他从前说的一样,真像已经成仙了。我于是感慨地对人说:“人只怕没有真正的志向吧?真正立志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真正立志成为仙佛,就能成为仙佛。”刘先生鄙弃世俗,一生专心笃信,直到老年也不懈怠。冬天寒冷,仍然早起跪着诵念各种鬼神的诰文,烧尽一炷香;除了粗食之外,不肯在心中放置一念杂想,果然足以不死。他的那位老妇贤德,和他相守到老,死后都葬在龙隐山,希望每年按时祭扫他们的墓。松崖叶君名伯诚,是徽州歙县人。他小时候跟随亲族到真州经商,性情谦逊慈厚,淡泊财利;即使收回本钱的货款,也只是闭口不言,不能说出一句话,因此责成家人时,常常被人拖欠,资财最终全都耗尽在贩卖产业上。货主常常把价钱提高来给他,他出售时却一定折价,大概是心里不屑于计较。后来双眼患病,几乎失明,于是跟随修炼之士交游,想借此治疗眼睛。修炼之士也往往喜欢他的为人,便把自己所传授的东西传给他。他最后从江东游历到衡阳,所得到的行气之术,功夫已经积累很久,不运气也能贯通三关以下直到丹田。他的头发像白鹤,眼睛像闪电,面容洁白如玉,见到他的人无不知他是修仙一流的人物。先君居住在龙隐山中时,和他一见面便谈得投机。叶君的各种术法,先君本来稍稍采用,也足以不生病,但没有最终坚持实行。我家人患病时,母亲孺人曾派人责问他说:“您自负有大药,却坐看我的儿子生病,安心吗?”叶君立即进入我的卧室看我,口头传授方法给我,我的病立刻痊愈。自从先君去世,我和几个弟弟轮流拿馆谷的余钱,又到京师迎接他,和他相处了三年。叶君不善于治病,但我知道他不能成仙。成仙的人有前世留下的胎骨,名字记在仙籍中,生来就爱慕玄真之道,任何世俗事物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异人将要秘密传授给他,他便秘密修炼;功德和修行圆满,就能飞升。因此,功德不是偏于一方面积累起来的,修行也不是靠一种术法成就的;性命双修,道术融会贯通,天与人共同汇聚,才可以升天。否则,谁能逃脱五行命数呢?今年冬天,弟弟守斋写信来告诉我:“叶松崖先生去世了。”我既为不能再见到他而悲痛,又更深地感叹仙道果然如此难以成就。高石门【丘云霄】世上仰慕旷达的人,都说嵇康、阮籍、刘伶、李白等贤者获得了醉乡的快乐,能够保养真性而成就名声。丘子说:醉乡中的人,不过是自负不受约束,低头抬头随顺时势,不能直抒自己的志向,于是借酒来放宽自己罢了。当他们沉醉酣饮、任性率真而超出规矩,以傲慢的目光看待一世时,仿佛真的已经忘记天地何以高厚、日月何以晦明、古今何以久暂,和万物一起忘却于无何有之乡。假如酒醒梦觉,或者受到触动而感慨,他们能够在心中释然吗?我认为醉乡之人并不是真正快乐。晋代的安石门子,早年擅长作文章,不喜欢进士科举之业,常说文章一到刻意牵强修饰、讲求对偶,就像留着胡须来涂脂抹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于是洗心革意,远离追求爵禄的道路,结庐于霞光之上,又自号霞居子。他善于绘画,善于隶书、草书和八分书。家境贫寒,天性爱酒,每天以饮酒为事,遇到饮酒便一定喝到大醉。醉后便狂叫放歌,悠然自得,任意而行。醉得厉害时披散头发、赤着双脚,飘然起舞,仿佛在仙幻的宇宙中。又自号髼仙子。因此一生孤高洁净,名闻海内。当时车盖显贵来拜访他,迫不得已他才相见;请求观看他的才能,他却不肯展示,大概是不愿用自己的才能去讨好别人。等到他醉了,即使是平常人把纸绢送给他,他也欢然挥墨,任意纵横;可是构图峻拔古朴,意态突兀奇绝。醒来后即使有意精心创作,也都赶不上醉时。大概他的兴致在酒中,精神在醉境,所以有个号邪乡的宋子和他友善。宋子疟疾多年不愈,有一天前去拜访他。宋子勉强支撑病体,把床移到堂上相见,于是设宴款待他。酒兴正浓时,宋子拿出白绢请他作画,他便蘸墨画了几枝菊花,倒挂在悬崖边,又掩映在江波之间,花香和姿态若隐若现,仿佛有飘拂流动的形状。宋子顿觉清冷疏朗、神清气爽,于是再次请求,他又画了奇石高亭、凌空双竹和萧萧数叶,风韵仿佛可以听见。宋子跳起来观看,毛发都竖起来了。这天疟疾不再发作,病也稍稍痊愈。于是我为此说:杜甫有佳句,也不如霞仙的笔墨;醉后挥扫丹青,往往使神鬼哭泣。他的妙处深入神态,就是如此。追求快乐而得到所追求的快乐,快乐在外物;享受快乐却忘掉快乐本身,快乐不在外物,而在自己。石门子对于酒,比起那些借醉乡来自我放纵的贤者,究竟如何呢?癸卯年,他年满五十,病情危重,梦见有一只画舫载着酒杯,催促他登船,于是便呼唤家人把酒拿来。他再次饮酒,直到醉倒。几个月前,武夷的霞峰子去世了;两人相隔千里,他没能及时听到消息。临死那天他说:“霞峰子已经先我而去了。”这个人有志于当世,却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实在可惜。听到的人以为这是临终胡言,却不知道他神志清明、灵魂不乱,竟能这样预先知道。死后,听说的人都为他惋惜。丘子说:“谁说忘掉权势等级、看轻贵贱的人,反而不能看透生死呢?生只是暂时寄居,死才是归宿。他自己不悲伤,别人替他悲伤,也不能使他不为别人悲伤。”石门子姓高,名濲,字宗吕,居住在石门山。他贫穷而亲自耕种,又自号庖羲谷老农氏。” 景荣【丘云霄】

工者,景荣氏,巧人也。精于制器,凡厥施巧,虽大匠莫之喻者,葢忘于法而得之心也。有索其器,必越数月然后得,或期年得,或一二年得,或四三年得。迟囘而出之,昭其重也。命以众之能,则辞;设难以困其知,则勇跃穷思以应之。戹于贫,必窘饿然后出。一器而鬻于市,好事者奔之,仅免则否,弗病力焉。一日见丘子,丘子曰:「广,若巧则富,若直何忧于贫?」对曰:「小人工于巧而不工于求富也。取者弗诚,我且弗轻;以众遇我,心且弗乐。又何枉其巧为?」亟亟器于家,仆仆衒于市。虽得之如倚顿,则如死于饿。丘子怅然曰:「今之工仕者,不泚若人也。其几作景荣传。」楚人【丘云霄】楚人有入闽业锁钥者,居清宪河之上。巨足求履于市,弗可称者,乃嘱皮氏为制之。成持以鬻之,又弗称。楚人自愤曰:“约而还之,是不信也;取而寘之,是不情也;终身而不履,是亡礼也。”遂引槌凿,刖左一趾,喷血满室,不色变。又则其右趾,雀跃于河之干,濯以就履焉。视者环堵而愚之,楚人莫之顾,傲然若得。丘子闻之曰:“使天下皆能痛治其私,以循厥度,如楚人之勇焉,俗其几矣。”其后丘子遭之途,果无二趾。

明文海巻四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四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三方技日者蒋训【刘伯燮】日者蒋训,蜀荣昌人也。训大父万有,以术显。蜀王王好饮酒,为长夜之宴。一夕忽大醉,凭几而卧,左右皆酣睡,几跗故可移易迁转者,卧重而沈,遂断跗并折其齿。王起大呼曰:“寡人何为有此?”左右皆起,懊恨无已。时左右从解曰:“莫非数也。”一从者犹记昔年荣昌日者蒋万有,故推有禄命,曷取试之?则已业称某月某日某时应折一齿矣。王起叹曰:“术固至此乎?神哉奇哉!”立候爽驰驿使荣昌,召万有。万有至,则舘以华屋,食以余珍,被以锦服。自是凡一饮食,一举足,必试问曰:“万有云何?云何?”成都市中,一日万有名满四境矣。后锡其子四掾,皆充公家用。季子竟得出身河泊所。云万有起家逾千金,再传至训。训受大父学,能一一通解其理,不为游谈。滇屯察马平徐公尝语余曰:“训隆庆间谭亷访常熟徐公禄命,一一如持左券,亷访甚神之,名动公卿间。”万厯丁丑秋,余至滇,闻训名,未之见,训亦不来谒余。驿察松江张公召训,见言某日应迁转,果应是日转。言某日部檄应至,亦以是日至。初部檄之至也,余与驿察方接杯酒懽,谓余曰:“训固言此日至耳。”余曰:“有是哉!”驿察濒行间,忽病不出者旬日,召训与语,训曰:“状固已陈之矣。”取状来阅,果然。训确有大父风哉!

译工匠中有一位景荣,是个巧人。他精于制造器物,凡是施展巧思,即使大匠也不能理解,大概是忘掉了固定技法而从心中得到它。有人索求他的器物,一定要过几个月才做成;有时要一年,有时要一两年,有时要三四年。他迟迟才拿出来,以显示器物的珍重。若命令他按照众人的能力去做,他便推辞;若设置难题来困惑他的技艺,他反而勇跃起来,竭尽思虑来应对。若为贫困所困,必定要等到窘迫饥饿之后才拿出器物。有一件器物在市上出售,好事者纷纷赶来争购;即使勉强卖掉,也不以为意,从不把精力看得重要。有一天他见到丘子,丘子说:“景荣,凭你的巧艺本来可以富裕,凭什么还忧虑贫穷?”他回答:“小人只在巧艺上用功,并不在求富上用功。购买者若不真诚,我就不愿轻易出售;若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心里也不高兴。又何必委屈自己的巧艺呢?”他急急忙忙在家中制作器物,又疲惫奔波到市上炫示。即使能得到像倚顿那样的财富,也仍像饿死一样。丘子惆怅地说:“如今那些做工或做官的人,还不如这个人有操守。”于是大概为景荣作了传。楚人【丘云霄】有个楚人到闽地以制作锁钥为业,住在清宪河边。他的脚很大,到市场上买鞋,没有合脚的,于是嘱托皮氏给他制作。鞋做好后拿来出售,又不合脚。楚人愤怒地说:“把鞋缩小还给他,是不守信用;拿回来放着,是不近人情;终身不穿,又是不合礼义。”于是拿起锤子和凿子,砍掉左脚的一根脚趾,鲜血喷满屋子,脸色都没有改变。接着又砍掉右脚的一根脚趾,雀跃到河岸边,用水洗净伤口,以便穿鞋。旁观者围满四周,都把他当作愚人;楚人却不理睬他们,傲然自得。丘子听说后说:“假使天下人都能像楚人这样勇敢地痛下决心,治理自己的私欲,遵循应有的尺度,社会风俗大概就接近理想了。”后来丘子在路上遇见他,果然见他两只脚都少了脚趾。《明文海》卷四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三 方技 日者蒋训【刘伯燮】从前有个占卜者蒋训,是蜀地荣昌人。蒋训的祖父蒋万有,凭借占术显名。蜀王王好饮酒,常设通宵达旦的宴会。一天晚上,他忽然大醉,伏在几案上睡着,左右侍从也都酣睡。那几案的脚本来可以移动转动,但因蜀王身体沉重,终于折断了桌脚,连桌齿也折坏了。蜀王醒来大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左右都起来,懊悔不已。当时有侍从解说道:“这恐怕是命数吧。”另一个侍从还记得从前荣昌有个占卜者蒋万有,便说:“不如推求他的禄命,召来试试?”于是查出蒋万有已经说过,某月某日某时将应验折断一只牙齿。蜀王起身叹道:“占术竟然精妙到这种地步吗?真是神奇,真是奇异!”当即命人催促驿使驰往荣昌,召蒋万有来。万有到了,蜀王便让他住华屋,给他吃珍馐美味,穿锦绣衣服。从此凡是饮食起居、抬脚举步,蜀王都必定试问:“万有说怎么样?说怎么样?”于是成都市中,一天之内万有的名声便传遍四境。后来蜀王又赐给他的儿子四个掾职,都供公家任用。他的小儿子最终取得出身,任职于河泊所。据说万有因此起家,家产超过千金,传到第二代就是蒋训。蒋训接受祖父的学问,能够逐一通晓并解释其中道理,不是只会浮泛游说。滇屯察马平徐公曾对我说:“蒋训在隆庆年间为谭廉访、常熟徐公推算禄命,件件都像手持左券一样准确,廉访非常惊异,名声震动公卿之间。” 万历丁丑年秋天,我到了滇地,听说蒋训的名声,却没有见到他,他也没有来拜访我。驿察松江张公召见蒋训,蒋训说某日应当升迁,果然在那天调任;他说某日部里的公文应当到达,也果然在那天送到。最初部檄送到时,我和驿察正举杯欢饮,驿察对我说:“蒋训本来就说公文今天到。”我说:“竟有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