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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71–575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解二充然子解【顾慤】予既放辱在南荒,籯无余金,衣弊弗完,▯籍戎行,武夫怒呵,荷锸负戈,疲于奔命,嘑嘘毒疠,靡间寒暑,世无知已,名闻不彰,矻矻于役,可谓穷矣。予乃不穷其穷,自号曰充然子,且取以命其居,又自题其扁,以其号而讳其姓与字,忽焉若与斯世不相为者。求其为人,则谨然诺,尚节槩,重义轻生,勇气驺发,平居常慕公孙杵臼之行,而自恨不得与之同出处,托死生。甚而至于慷慨激烈,形诸歌咏,以想见其为人。善顔讐之事亲,而伤今世无仲由,蔑有纳金于卫以赎之者。其轻财善施,隆师重道之鋭,使得仲尼而事之,可以掩公良孺之名。而浅陋率畧,安于小成,读古圣贤书未及通诵语孟,輙把笔为文章,累数千百言,往往以管见颠倒前人之是非,且谓君子学以求闻道,道果在是?何有乎穷歳月,弊精神,掇拾陈言,雕虫篆镂,以夸工于时也?奈何计堕迂濶,拙于谋家,粝食藜羮,累至匮乏,既不能自奉其身,乂不能鸣号其饥于一时之贵游,惟稍稍知发于词藻以自见。凡在缙绅君子,莫不加叹勉之,以相其勤。永乐己丑春,尝用天官卿荐敓情,起事青宫,拜正字矣,未始以利禄贰其心。继尝以正字遭斥逐矣,亦未始以忧患贬其志,怡焉食焉,乐以终日而不自知其一蹶至此。众且咎其偃蹇傲兀,酷似夫不近人情,而充然子则捧手醲笑,佯谢踈僻,众亦卒莫知其所得。即其言动形色,则灏然而容,渊然而貎,不拘曲亷以为让,不事繁词以为辩,屈圆就方,黜巧捧拙,泛与物防而无滞情焉。客有湖海之士,怪而问曰:「子袭先緖,蚤事东壁,垂绅正笏,侍帝之侧,乐见絶域荒种贡献相望,浮航而来庭者,四方云合,威仪舄奕,华夏同风,揺唇尧堦,鸣当世之盛,仰王化而颂圣德,退订六经之谬,刻画模写,取裁于上,以赞时制,以昭盛典,于是立云霄之上,觐日月。」之光登蓬莱,簉鹓班,挟所有以炫于时;而所私适售,投肯綮于虑外,乗志以骋求,必得而愿必遂。适哉时乎!子之无色,喜于遭遇,未可知也。一旦所好不投,龃龉百出,蹭蹬戎伍间,失身为介胄之士。吾方意子胆落瘴疠之墟,不暇。今子顾以充然自名,而乂以名其寓轩,不惕惕以安,不戚戚以喜,等身世于浮云,忘胥靡之可耻。其为究,固非愚者所能深喻。然或议以为视屈如伸,以失为得,是谓中情不实,情不中实,则端欵相戾,端欵相戾,是名不祥。不祥非惟召讪于一时,亦以开悔端于异日。敢问明德,亦何取于矫饰然也?充然子舒徐而笑曰:「噫嘻!曷识予之指哉?予少时衣食于父母,豢养于逸乐,纵情六籍,溺于见闻,挈所性之安而与陈腐俱化,不渉世故,蔑知时艰,芥视青紫之荣,敏手可拾,谈胸中之耿耿于吴楚间,亹亹不忘于喙上。追姚姒,下诏嬴刘,旁及赵宋,靡不究臆。括前代废兴治乱之机于舌丸之端,而与天下之好恶辩智相寻于无穷。游辙既广,所见滋濶,于是隐然自得,以为向之所恃者在是矣。再进而谈于京师,则十九不合。年迈终军,齿力益壮,至此始稍悟功名事业,又未可倚之以必集也。」厥后侥幸遭遇,仅録于时,究其所自,实出于偶然而,亦未尝知所谓得之者繇是也。乃今困掊之余,然后怃然悼身外之事,富不足羡,穷不足叹。庙堂丘壑,贵贱劳佚,苟可以通吾意,养吾气,畅吾四体,而取足于一旦之安者,无往而非平生之志。夫子以诘鄙人,鄙人不敢隐,愿辱明伦之教。客曰:「吾子情信而有辞,无乃学孔孟之徒欤?若然,愚不敏,请即孔孟之道而明之。」曰:「唯唯。」客曰:「窃闻古人称圣贤者,莫孔孟若也。孔孟何以得名于天下后世哉?亦惟道济于时,功着于用,泽施于无穷云耳。仲尼之为委吏、乗田、司冦也,汲汲求售,唯计伸道,班资崇庳畧。如弗闻,是故长沮、桀溺交口而讽之,以为夫子之德或病于此。而圣人“天下有道之叹”,则宁为此而不为彼也。孟轲间闗七国,柄仁义之机,反世好以事齐门之瑟者,为贫乎?为养乎?亦曰急于行道,以援天下之溺耳。夫圣贤,万世之标准也。故曰:“君子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然则进亦忧,退亦忧,未尝一日忘天下而自安也。吾子学孔孟之徒也,卒所以去国而取弃于时者,吾不得而知也。若所谓事有可适于俯仰之安,反身而求之,则快然以为意外之遇者,不佞得以有辞焉。奈何以一颠顿之累,而輙贰其初也?不然,则充为盈,数在数为极。盈者不可以加盈,必终之以亏;极者不可以加极,必资之以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 解二 《充然子解》(顾慤) 我既然被放逐、受辱,身处南方荒远之地,钱囊中没有余金,衣服破旧不完整,又被编入军籍;武夫怒声呵斥,我扛锄背戈,疲于奔命,呼吸着有毒的瘴气,不分寒暑都不得间歇;世上没有知己,名声也不能彰显,勤苦服役,可以说是穷困到了极点。但我并不以自己的穷困为穷困,自号为“充然子”,并且取这个名号命名自己的居所,又亲自题写匾额;用自己的号来遮蔽自己的姓和字,忽然间仿佛与这个世间不再相干。考察我的为人,我谨慎守信,崇尚节操,重义轻生,勇气骤然奋发;平日常常仰慕公孙杵臼的行为,只恨不能和他一同进退出处、托付死生。甚至慷慨激烈的情怀,还形诸歌咏,以便想见他的为人。我赞美颜讐侍奉双亲的事情,却悲伤当世没有仲由,没有人把金子送到卫国来赎人。我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尊敬老师、重视道义的锐气,如果能得到仲尼来侍奉他,便可以掩盖公良孺的名声。然而我浅陋粗疏,安于小有成就,读古代圣贤的书还没有读通《语》《孟》,就动笔写文章,动辄累积数千上百字,常常凭管窥之见颠倒前人的是非,还说君子学习是为了求得闻道;道果真就在这些文章里吗?哪里值得穷尽岁月、耗损精神,拾取陈旧言辞,雕琢琐细文辞,以便向当时人夸耀工巧呢?无奈我的谋划陷于迂阔,拙于经营家庭,只能吃粗米、喝藜羹,屡屡陷入匮乏;既不能供养自己,又不能向当时的权贵游士哭诉饥饿,只是稍稍凭借辞藻来表现自己。凡是身居官位的君子,没有不加以叹息并勉励我,来帮助我勤奋上进。永乐己丑年春天,我曾因天官卿的推荐,被起用到青宫任事,授官为正字,却从未因利禄而改变心志。后来又因正字之职遭到斥逐,也从未因忧患而降低志向;安然地饮食,整日以此为乐,竟不知道自己一次跌倒竟到了这种地步。众人还责怪我傲慢孤高,酷似不近人情的人;而充然子只拱手大笑,假装道歉说自己疏远偏僻,众人最终也没有谁知道他所得的是什么。看他的言语、行动、神态和脸色,只见他胸襟浩然、容貌深沉;不拘泥于曲折细小的廉让来表示谦逊,也不使用繁琐言辞来争辩;能屈己随圆而就方正,摒弃机巧而推尊质朴,与外物广泛相处却没有滞碍的感情。有位浪迹湖海的士人觉得奇怪,问道:“您承袭先人的事业,早年在东壁任职,垂着绅带、端正笏板,侍奉在皇帝身旁,乐于看见绝域荒远的异族贡物接踵而来,漂洋过海来到朝廷;四方人物如云聚集,威仪盛大光耀,华夏同受教化;在尧的宫阶前开口谈论当世盛况,仰承王化而歌颂圣德;退下来则订正六经的错误,刻画摹写,取法于皇上,以赞助当时的制度,彰明盛大的典礼;于是登上云霄之上,朝见日月。” 凭借这些光荣登上蓬莱,列入鹓鸟般的朝班,带着自己的全部才学在当时炫耀;而自己私下专长的事情正好得到施展,在意料之外击中关键,乘着志气纵情追求,必定能够实现愿望。时运真好啊!您当时面色喜悦,为得到机遇而欢欣,我还无法知道。谁知一旦所爱好的事情不合上意,处处发生龃龉,困顿失意于军伍之间,失身成为披甲执兵的人。我本来以为您在瘴疠之地会吓破胆,连闲暇也没有。如今您反而以‘充然’自命,又用它命名自己的寓所,不忧惧不安,也不因得意而欣喜,把身世看作浮云,忘掉做苦役之人的可耻。追究这其中的道理,本来不是愚昧之人所能深刻理解的。然而有人议论说,您把屈辱看成伸展,把失败看成成功,这是说内心并不真实;内心不真实,就会使本末相违、真情与外表相悖;本末相违,就会成为不祥。不祥不只会招来一时的讥笑,也会为来日开启悔恨的开端。请问明德之人,为什么还要采取这样的矫饰呢?”充然子舒缓地笑着说:“唉,您哪里知道我的意思呢?我年轻时靠父母供给衣食,被安逸享乐豢养,纵情于六经,沉溺于见闻,带着天性中安逸的一面与陈腐的事物一起变化;没有经历世事,不知道时局艰难;把青紫官服的荣耀看得如同芥草般微贱,认为伸手就能取得;在吴楚之间谈论胸中郁积的见解,口头上滔滔不绝,不能忘怀。我追溯姚、姒,向下评论嬴、刘,旁及赵宋,没有什么不凭自己的见解加以探究的;把前代兴废、治乱的关键都概括在舌端,与天下人的好恶和才智无穷无尽地相互辩论。游历所到之处既广,见闻也更加开阔,于是暗自得意,认为过去所凭恃的就在这里。后来再进一步到京师谈论,却十有九件不合。终军年纪已经老了,年齿和精力却更加壮盛,到这时才稍稍明白,功名事业也未必可以倚靠它而一定成功。”后来我侥幸遇到机遇,仅仅在当时取得了一点名声;追究它的由来,实在是出于偶然,我也从未知道所谓得到名位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在困顿贫乏之后,我才怅然悲悼身外之事:富贵不值得羡慕,穷困也不值得叹息。无论身处朝廷还是山林,无论尊贵还是卑贱、劳苦还是安逸,只要能够通达我的心意、养护我的气息、舒畅我的四肢,使我获得一时的安适,便无处不是我一生的志向。先生用这些话来诘问鄙人,鄙人不敢隐瞒,愿意承受您关于明白人伦的教诲。客人说:“您的情意真实而且言辞有理,莫非是学习孔孟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愚钝不敏,请就孔孟之道加以说明。”我说:“是。”客人说:“我私下听说,古人所称的圣贤,没有谁能比得上孔子、孟子。孔孟凭什么能够闻名于天下后世呢?” 也只是因为他们的道能够济助时世,功业能够落实于实际作用,恩泽施及无穷罢了。仲尼担任委吏、乘田、司寇时,急切地求得施展自己,只计算能否伸张大道,对班次资历的高低大略视若未闻;所以长沮、桀溺一再开口讽刺他,认为夫子的德行或许正因此而有所缺憾。然而圣人感叹“天下有道”的时候,宁愿做这些事情,也不愿做另一种事情。孟轲奔走于七国之间,掌握仁义的关键,反而改变世人的嗜好,不去弹奏供齐门享乐的瑟,这是为了贫困吗?是为了奉养吗?也只是急于推行大道,援救天下陷于困境的人罢了。圣贤是万世的标准,所以说:“君子居于朝廷之上,就忧虑他的百姓;处在江湖的远方,就忧虑他的君主。”这样看来,进身仕途也忧虑,退处江湖也忧虑,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而让自己安逸。您是学习孔孟的人,至于您最终离开国家、被当时抛弃的缘故,我不能知道。如果您所说的是,事情只要适合于俯仰之间的安适,反躬自身去寻求,就欣然把它当作意外的遭遇,那么我也可以对此有所说法。为什么因为一次跌倒的困累,就立刻改变最初的心志呢?不这样的话,充实到了盈满,数目到了极点;盈满不能再增加盈满,最终必然转为亏损;到了极点不能再增加极点,必然要凭借新的根本重新开始。

此欹器之铭所由作,而吾子之牿亡反覆,不胜其自持者,从可卜也。充然子唯唯否否而应之曰:“固哉,夫子之求圣贤,殆异乎吾所闻也。”鄙人之所闻者与人异,请陈固陋,惟夫子择焉。周衰哲王不作,礼乐委地,圣道澌尽,诈力相乗,天下之趋于坏,有甚于洪水未平之势也。方是时,孔孟负圣贤之责,出应灼烂沸腾之变,诚畏天命而悯人穷也。乃不得已而操济川之舟,触蛟龙,冐风波,决横流而放诸海,使智术之冲舒为安流,而仁义道德举而出诸股掌之上,危樯劲橹投颠顿于一捩柁之安,而俨然无恐者,有不啻倚南山而坐平原焉。是故以障狂澜之偾则起,以拯鱼鼈之民则化,以承万世之责则塞。然则圣贤无乃有所恃乎?方今圣人在御,四海一家,握干符,揽化机,逺抚长驾,荒要宾服,坐赤子于袵席之上,措磐石之基于万世不防之固,多士辈出,稷契盈廷,文恬武熙,政实具修,方将作礼乐,修封禅,石勒泰山,着一代之伟绩,以期垂光锡祚于无穷焉。矧予以椎鲁之质,遭承平之世,则耕凿于野,以祝尧年,顾亦分内事耳,尚何有?他求哉?且鄙人为器,譬之仅胜沟浍之陋舟,不幸而强之以为济川之具,则必有漂沉之溺而已。吾知其不足为也。比尝忘已量之所称,挟不足之器以求试,小涉于径海之危焉,失意而归,舟师栗然奋掉之气,去昔百倍,而惴惴之躯侥幸不至于防獭之所鱼肉者,无几矣。夫子不审时之治乱,士之贤不肖,而輙以圣贤之责加诸人,何异夫强泽中之麋而被之以麟兕之章者乎?夫厌穷利逹,天下之同情也。然命之所在,不可以幸而进。是故君子不得于彼,则虽饭蔬饮水,曲肱而枕,亦足以寓吾之乐。安在鼓弱抗辙,触人之机,以求免毙于一蹴之怒邪?予尝读秦丞相斯传,而得太史公之防矣。何哉?自期于有为者,乃志士之累,而东门黄犬之叹,政出于羡庑鼠之渐也。夫子以利进之道求圣贤,殆异乎吾所闻也。鄙人之所闻者,与人异,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仲尼有是言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七十子记之,书矣。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孟轲以圣之时者诏后学矣。

译这就是欹器铭文创作的缘由;而您反复谈论充实与亏损、不能胜任自我持守的情形,也就可以由此预见了。充然子唯唯诺诺而又不完全赞同地回答说:“固然啊,先生您所求取的圣贤,大概与我所听闻的不同。鄙人所听闻的,和别人不同,请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只有先生加以选择。周朝衰微以后,贤明的君王不再出现,礼乐委弃于地,圣人之道几乎消尽,诈术和武力相互逞强,天下趋于败坏,比洪水尚未平定时的形势还要严重。当时孔子、孟子承担圣贤的责任,出而应对灼热沸腾的变乱,实在是敬畏天命而怜悯百姓的困穷。于是不得已操持渡河之舟,触犯蛟龙,冒着风波,冲决横流而把它引入大海,使权术的冲击舒缓为平安的水流,使仁义道德一举被置于股掌之上;把危险的桅杆、强劲的船桨,在转动舵柄的一刻化为安稳,而神态庄严、毫无恐惧,简直不只是倚靠南山而坐在平原上。因此,用它阻挡狂澜的冲击便能奋起,用它拯救鱼鳖般的百姓便能使其变化,用它承担万世的责任便能完成。如此说来,圣贤难道没有所凭恃的东西吗?如今圣人在位,四海如同一家,掌握天命,运转造化;远方受到安抚,边荒和要地都宾服;使赤子安坐于安乐之席,把坚如磐石的根基安置在万世不可动摇的稳固之中。众多贤士接连出现,稷、契般的人才充满朝廷,文事安闲、武功兴盛,政事确实都已修治;正要制定礼乐、修治封禅,在泰山刻石,写下一个朝代的伟大功绩,以求把光辉和福祚流传到无穷无尽。” 何况我凭着愚钝鲁莽的资质,生逢太平时代,那么在田野间耕作凿井,以祝愿天下如尧时那样长久,也只是分内的事情罢了,哪里还需要另作追求呢?况且鄙人就像一只仅仅能够渡过沟渠的简陋小舟,不幸若强迫它成为渡大河的工具,必然只会造成漂浮沉没的溺亡。我知道自己不足以担当这种任务。近来曾经忘记自己能力的限度,带着不足以担当重任的器具求取试用,稍稍涉入大海便遭遇危险;失意而归,船夫战栗而奋力划桨的气势,比从前强烈百倍;而我这惴惴不安的身体,侥幸没有成为水獭捕食之物,已经所剩无几了。先生不考察时世的治乱、士人的贤能或不肖,就轻率地把圣贤的责任加在别人身上,这和强迫泽中的麋鹿披上麒麟、犀牛的纹章有什么不同?厌恶穷困、喜爱显达,是天下人共同的心情;但是命运所在,不可以凭侥幸而求取进身。因此君子在那一方面不能得志,即使吃蔬菜喝清水,弯曲手臂当作枕头,也足以寄托自己的快乐。哪里需要鼓动弱小的力量去抗拒车轮,触犯他人的机关,只求免于因一次触怒而毙命呢?我曾读《秦丞相斯传》,由此领会了太史公的深意。为什么呢?自期望有所作为,本来就是志士的负累;东门牵黄犬的叹息,正是从羡慕屋檐下老鼠的渐进之心产生的。先生用求取富贵利禄的道路来推求圣贤,大概与我所听闻的不同。鄙人所听闻的,和别人不同:任用我,我就出来做事;不用我,我就退藏。仲尼有这样的话:“不要主观臆测,不要绝对肯定,不要固执,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七十弟子把它记录下来,写在书中。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等待就长久等待,可以迅速行动就迅速行动。孟轲把圣人的时宜之道告诫后学。

传不云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此孔孟之所以为孔孟也。而夫子若未之究,予虽固陋,尝奉教于长者矣。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今吾所处之地果如何,而夫子之言则过矣。且君子之量,要必至于不可涯涘,限量而后不累于物。是故晏子不欲使人指名其治行,房杜不使秉笔者品题其相业,子房之掉臂长往,陶朱公之问津于五湖者,然也。必若所喻,则鄙人之事业可指而议矣。夫子盍求鲁仲连、黄叔度之为人乎?夫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樊笼,此三者岂不足乎跳踉以自便哉?特出于制御之下。是故牛不可有触,马不可有踶,鹰隼不可以有击搏。不幸而即其俛首。贴耳附于人而不去者,遂指以为物性之安其常,则过矣。吾从而纵之,乂孰知其不鹊厉而喜,以为向之仅免于鼎镬者,常在于毫髪乎?鱼相忘于江湖,不知江湖之深也;兽相忘于林薮,不知林薮之广也。一或知薮泽之深广,未必非侥幸罗饵之余而始得之也。人有恒言:鹍鹏、斥鷃各适其所欲;螟蛉、蝼蚁各得其所终;巢田、帝尧各靖其所志;泰山、秋毫各安其所受。嗟乎!天之所以与我者如何?我岂可坐视防天之咎邪?亦惟随遇而安,处困而亨,委身大化,以道理相为始终,而洞视死生得失,若太虚浮云之变,虚以受益,静以出动,熙熙陶陶,与元气浑融,而相忘于无何有之乡而已耳。予岂故为炳炳琅琅,矫世独立,自疑于匹夫匹妇之量耶?予又安知夫盈亏满覆之理,得以取病吾之终身者邪?夫子教我以求世之道,若曰:屈情应物,驱众人之欲而求售于吾身,进不辞劳,退不讳辱,歙歙訿訿,迎合以欺,有死而弗居。必也毋奔竞,毋茍得,毋堕乃职,毋蔽于苞苴,抗大节以披逆鳞,迎仁义之机,以作雍熙之治,进贤举能,去防逺佞,约君心之向背而纳之于至中。富贵之加,脱有以戾吾顺事,虽万乗之卿,不一日而屑就。忽幸而道合义孚,言听计行,则必使社稷倚吾以为固,朝廷倚吾以为尊,边逺倚吾以为卑,苍生倚吾以为命,日月倚吾而用其行,山川倚吾而安其常,禽兽草木倚吾而各得其情,尧舜汤文周孔之道倚吾而不坠于地。谋猷进于庙堂,而亷耻礼让之风霆行于九有,禄位显于当时,功烈着于不刋,使天下之怨仇卷舌而不敢私议,政成而归功于时,宠极而善后以忠,势尊而遇下以卑,道伸而行也。吾志其有宁也,道塞而不行也,吾固守而弗通也。士有终身而困且辱也,道不可一日而小屈也。于乎!懿哉!诚大同之所趍,而有志斯民之所同。愿也客乃防首黙会猖狂而进曰:「吾乃今知明德信所谓融深凝逺之度矣。虽然,富贵移人,人多溺焉。窃怪夫愚者过虑,尚惧吾子有定见而未能加定力于此也。盍勉乎哉!」充然子乃摄衣而起,再拜而谢曰:「予也可谓天下之至愚者矣!游于夫子之度中,竟日而不自知也。」于是坐客而志其问答之词曰:「敬奉教。」礼解【顾彦夫】妇有七去,古也载诸经,今也颁诸律,岂圣人或失之忍哉?不得已而豫为之防尔。葢知不顺父母去,或能执妇道矣;知无子去,或能畜妾而子矣;知淫去,或能以礼自闲矣;知妒去,或能无违夫子矣;知恶疾去,或能令其夫再娶矣;知多言去,或能戒于长舌矣;知窃盗去,或能谨其取予矣。以是为防,而莫之改焉,则为之夫者,如之何而不去哉?若姑息苟容,其为家门之祸烈矣。今之士大夫于妇之可去者,如鬼怪神妖,非惟不能去,且莫敢犯焉。或去之,则人以为薄德而瑕疵之;居官者,往往坐是不振。呜呼,此天下之妇所以肆行而莫之顾忌也。或曰:仪刑在我,我不之责而责之妇人,可乎?不思孔门三世出妻,岂仪刑之道亦有亏哉?隂恶之性,化之无自,不得已而出之耳。若有三不去而或去之,斯则失之忍也。世之君子,守经以论天下之变,执律以定天下之罪,幸勿为妇人立赤帜也。当今之时,有能去可去之妇,吾必谓之知经者矣,吾必谓之知律者矣,吾必谓之大丈夫矣。若吞声隐忍,反为妇人所制,虽可去而莫之去,此何人哉?此何人哉?又解【顾彦夫】

译《传》不是说过吗:“穷困时独善自身,显达时兼善天下。” 这就是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的原因。可是先生似乎还没有彻底探究这一点;我虽然固陋,却曾经向长者承受过教诲。君子安守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望超越本分之外: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的处境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如今我所处的地位究竟怎样,先生的话却已经过头了。况且君子的器量,必定要达到不可测量的广大境地;有了限度和尺度,反而会被外物牵累。因此晏子不愿让人指名评论他的治理政绩,房玄龄、杜如晦不让执笔者品评他们的相业,张良甩袖离去、陶朱公到五湖问津的做法,也是这样。若一定要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鄙人的事业就可以被指点议论了。先生何不寻求鲁仲连、黄叔度那样的为人呢?牛套在车箱中,马驾在车辕上,鹰隼关在樊笼里,这三者难道不是不足以跳跃来求得自身便利吗?只是因为处在控制驾驭之下。因此牛不能任意触撞,马不能任意踢踏,鹰隼不能任意搏击。不幸的是,看到它们低头贴耳依附于人而不离开,便指称这是它们物性的安常状态,那就错了。我如果放开它们,又有谁知道它们不会像喜鹊一样振翅高飞而欢喜,认为先前仅仅免于鼎镬之灾,不过差在毫发之间呢?” 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不知道江湖有多深;兽在山林沼泽中彼此忘却,不知道山林沼泽有多广。一旦知道沼泽的深广,也未必不是侥幸逃脱罗网和诱饵之后才得到的。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鲲鹏、斥鷃各自适合自己的欲求;螟蛉、蝼蚁各自得到自己的归宿;巢父、田父和帝尧各自安顿自己的志向;泰山和秋毫各自安于自己所能承受的分量。唉!上天给予我的究竟是什么?我难道可以坐视违背天意而获罪吗?也只是随遇而安,处在困境中仍能通达,委身于大化,把道理作为始终不变的依据,洞察死生得失,如同看太虚中浮云的变化;以虚静接受益处,以宁静发动行动,和乐陶然,与元气浑然相融,在无何有之乡彼此忘却罢了。我难道故意要表现得光明灿烂、声名显赫,矫异于世而独立自守,使自己局限于匹夫匹妇的器量吗?我又怎么知道盈亏、满覆的道理,不会因此成为困扰我终身的祸患呢?先生教我求取世俗功名的道路,似乎是说:委屈真情以迎合外物,驱使众人的欲望来为自己求取仕进;进身时不辞劳苦,退处时不避耻辱;急切钻营、阿谀逢迎,以欺骗求取,有死也不肯安居。一定要做到不奔走争逐,不苟且求得,不荒废自己的职守,不被贿赂蒙蔽;抗守大节,触犯君王的逆鳞,迎接仁义的时机,以造就雍熙的政治;进用贤能,举荐人才,去除奸邪,远离谄佞,约束君心的向背,使它归于至中。如果富贵的加临偶然违背我顺理办事的原则,即使是万乘之君的卿相,我也不会屑于一日之间去就任。倘若侥幸遇到道义相合、诚信相通,言语被听取、计策得施行,那么一定要使社稷依靠我而稳固,朝廷依靠我而尊严,边远地区依靠我而安定低服,天下苍生依靠我而保全性命;使日月依靠我而正常运行,使山川依靠我而安守常态,使禽兽草木依靠我而各得其性;使尧、舜、汤、文、周公、孔子的道依靠我而不至于坠落人间。谋略在朝廷中施行,廉耻、礼让的风气像雷霆一样遍行九州;俸禄官位在当时显赫,功业显著而不可磨灭;使天下的怨仇者闭口不敢私下议论;政事成功便归功于时势,恩宠达到极点便以忠诚善为后计,势位尊贵却以卑下礼遇下属,道得以伸张便实行它。这样,我的志向才会安宁;道受到阻塞而不能实行,我就坚守它而不与之相通。士人可以终身困顿并且受辱,道却不可以有一天稍稍屈服。啊,美好啊!这实在是天下大同所趋向的方向,也是有志于百姓者共同的愿望。”客人于是低头默默领会,收敛狂妄而进言说:“我如今才知道,明德先生所说的,确实是深厚凝重、深远坚定的器量。不过,富贵能够改变人,很多人都会沉溺其中。我私下担心,愚昧的人尚且过多忧虑,只怕您的定见已经有了,却还不能在这件事上增加定力。为什么不努力呢?”充然子于是整理衣襟站起来,拜了两拜谢道:“我真可以说是天下最愚昧的人了!我一直处在先生器量的范围之中,竟然整天都没有自知。”于是宾客们坐下来,把这番问答的话记录下来,说:“谨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礼解》(顾彦夫) 妇女有七种可以被休弃的情形,古代已经把它们载入经书,今天又颁布在法律中,难道圣人有时失于残忍吗?这是不得已而预先为此设置防范。大概知道不顺从父母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遵守妇道;知道没有儿子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允许丈夫纳妾以求得子嗣;知道淫乱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用礼法约束自己;知道嫉妒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不违背丈夫;知道恶疾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让丈夫另娶;知道多言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戒除长舌;知道偷盗可以被休弃,也许就能谨慎对待取予。以此作为防范,却没有人改变,那么做丈夫的,怎么能不休弃她呢?如果姑息迁就、苟且容忍,这对家门造成的祸患就会非常严重。如今的士大夫对于妇女确实可以被休弃的情形,却把它看得像鬼怪神妖一样;不但不能休弃,甚至没有人敢触犯。有人休弃妻子,人们便认为他薄情寡德而加以指责;做官的人往往因此受到牵连而不能振作。唉,这就是天下妇女所以放纵行事而没有顾忌的原因。有人说:仪法和榜样在自己身上,我不责备自己却责备妇人,可以吗?难道没有想到孔门三代都曾出妻吗?难道作为仪法榜样的道理也有亏缺吗?只是因为妇女阴暗邪恶的性情无法教化,无可奈何才把她休弃罢了。如果有三种不休弃的条件却仍然休弃她,这才是失于残忍。世上的君子,应当遵守经义来评论天下的变化,执守法律来判定天下的罪过,希望不要为妇人树立错误的标帜。在如今的时代,如果有人能够休弃确实应当休弃的妻子,我一定说他懂得经义,一定说他懂得法律,一定说他是大丈夫。假如忍气吞声、暗中忍耐,反而受妇人控制,即使可以休弃却不休弃,这是什么人呢?这是什么人呢?又一解(顾彦夫)

天下疲癃残疾,皆仁人之所矜怜,惟恐其失所者也。况妻以夫为天,仰之以终其身,不幸而有恶疾,为夫者其忍去之乎?圣人列为七去之一,无亦累于仁乎?曰:此其所以为仁也。葢妇人隂属也,悍妒实其恒情,且既有恶疾,其性情随之而恶者,十或八九。彼以为我妻也,齐于夫者也,虽有恶疾不可去也,则其夫不复再娶,又不容置一妾以接之焉,则终身无子矣。此圣人所以深思曲虑,列为七出之一,使之莫敢谁何,而善心生也。其去无子之妇亦然。惟如是,故再娶在夫,置妾在夫,妇人有所警省,可化而为善矣。况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于去恶从善之妇,谁忍去之乎?与之生,与之死,可也,虽赏之亦不忍去矣。况又有三不去之条以容之乎?然则圣人去恶疾之妇,非去之也,留之也,仁之也,非絶之也,为万世为人夫者立大闲也,为万世为人妇者立大防也。非圣人之仁乎?问社解【郭造卿】天子建国,左宗庙,右社稷。宗庙之义,所以尊祖而报本反始也。社稷之义,所以维国而重民敬事也。社稷之义大矣。古者立社之意,其见于经传详矣。周自武王胜商,班其社于诸侯。鲁有两社,一曰周社,一曰亳社。哀公四年,亳社灾,故公问焉。则所当对者有三。观夫庄公如齐,曹刿举成典而説之曰:「非先王之训,所以使之遵也。」社自勾龙氏后,其制详于周礼。鲁有社以来,则自有成事可述。祭法:「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以不得専土地,示以有尊也。春秋讥遂事,恶大夫専政也。定公盟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大夫要诸侯盟于社,其遂事亦甚矣。若斯则在所諌焉。君不能保社稷,至以社为庙,屏屋其上而不得通阳,栈其下而不得通隂。尸亦以刑官为之戒,其为社稷僇也。若诸侯之社,则王者能变置之。鲁国至哀,社稷既危矣。亳社之灾,况为国亡社哉。此则当咎其既徃而使之监戒焉者也。宰我不知乎此,乃以土宜木为对。夫夏都安邑,宜松;殷都亳,宜栢;周都丰镐,宜栗。各社不皆松栢与栗也。古者《尚书》亡篇云:「大社惟松,东社惟栢,南社惟梓,西社惟栗,北社惟槐。」夫亦不必以各代论矣。且栗使民战栗,而松而柏何取耶?此皆妄对,而夫子不辨之者,以其昧乎大义,而惜其不能为社稷重,乃以松以柏以栗,且云使民战栗何哉?若其战栗之言,不过谓民致敬于社,而战兢斋栗之云,非取戮人于社之义,乃谓启时君杀伐之心,葢亦几于深文者也。且谓其言已出不可复救,则责之曰「既往不咎」可矣。答问之间未必成事,若既成矣,又言未成而遂者何哉?考之臣子于君父言諌,未闻师与弟子称諌者也。圣人之言,吾决其不然也。况彼八佾、雍彻之类,事之成而乃説之。既与之五秉矣,既使门人为臣矣,而皆説之,何耶?伐颛臾、旅泰山,皆事之遂成。者,乂何必使之救之,止之也?为季氏聚敛者,鸣鼓以攻之,使为费宰者,而斥其贼夫人之子,奚不以既往而独咎之?如此哉!南东其亩解【郭造卿】禹贡》雍州:“荆岐既旅,终南惇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猪野。”此即南山禹甸,“畇畇原隰”之证。葢治水成功,自高而下,故先言山,次原隰,非无谓也。刘执中云:“周京于镐,南距于山,其田独废,故此以南山为言。”疆理之制,刘氏见于小注已详。又云:“南东其畆,顺地势、水势之所趋,得之矣。”葢天下大势,地不满东南,其间岂无西北下者?制田亦宜因之。但此诗専主东南,非举以互见西北也。考《禹贡》“沣水注出终南山,东入渭”,南注之,则终南水大势东南下矣。“注畆,垄也。”此本《书》《传》“垄畆也”,《史》陈胜传“辍耕之垄上”,师古曰:“田中之高处。”《尔雅》“丘如畆”,畆丘则畆亦高矣。《食货志》“后稷一畆三▯,广尺,深尺,壝垅土,至垅尽,方与畆平”,则畆乂不止深尺、广尺矣。人知田之谓畆,不知畆之攸名。古者步百为畆,封土界之,即今之塍。《説文》所谓田畦也。自其畆之中而言,谓之田;自其田之界而言,谓之畆。非此为之识别,何以有彼畆此畆之分邪?今人以田为畆,号畆为堘,犹知二五不知十,习之不察焉耳。《周礼》“稻人以沟荡水,以遂均水”,遂人“夫间有遂,十夫有沟,井方一里,田九百畆”,此言十夫举成数也。遂者水之道,深广各二尺,在百畆之间,乃一夫所独通,田水入沟,沟水入田者也。沟者水所钟,深广各四尺,在百畆之外,乃九夫所共。遂水灌田,必资于此;田水入遂,必泄于此者也。由是洫、浍、川、海,疆理之大凡如此。故土无异壤,向背必审其宜;水不平流,高卑必顺其势。地势东下,水因东注,故横沟于东以受之。遂则引田水以入沟,必自高直下始顺。

译天下那些疲弱、衰老、残废、患病的人,都是仁人所怜悯的,唯恐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何况妻子把丈夫看作上天,终身仰赖他;如果不幸患有恶疾,做丈夫的怎么忍心休弃她呢?圣人把恶疾列为七种休弃情形之一,难道不是被仁慈牵累了吗?回答说:这正是它成为仁慈的原因。妇女属于阴性,强悍嫉妒本来是她们常有的情性;况且一旦患有恶疾,性情随之变坏的,十人中往往有八九人。假如她认为自己是我的妻子,地位与丈夫相等,即使患恶疾也不能休弃,那么她的丈夫就不能再娶,也不允许纳妾来接续香火,终身便没有儿子。这正是圣人深思熟虑,把它列为七种休弃之一,使丈夫不敢对此置问,从而生出善心。休弃没有儿子的妇女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再娶由丈夫决定,纳妾也由丈夫决定,妇女便有所警戒反省,可以改变而趋向善良。何况人人都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对于已经改去恶行、趋向善良的妇女,谁忍心休弃她呢?同她生,同她死,也是可以的,即使得到奖赏,也不忍心休弃她。况且还有三种不休弃的条款来容纳她。如此说来,圣人规定休弃恶疾妇女,并不是要抛弃她,而是要留下她、以仁慈对待她,并不是要断绝她;这是为万世做丈夫的人确立大的界限,也为万世做妇人的人确立大的防范。这难道不是圣人的仁慈吗?《问社解》(郭造卿) 天子建立诸侯国,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宗庙的意义,是尊崇祖先、报答根本、追思始源;社稷的意义,是维系国家、重视百姓、敬慎政事。社稷的意义重大。古代建立社的用意,在经书和传记中记载得很详细。周朝自武王战胜商朝以后,把社分赐给诸侯。鲁国有两社:一座叫周社,一座叫亳社。鲁哀公四年,亳社发生火灾,所以鲁哀公询问此事。那么应当回答的有三点。看庄公到齐国时,曹刿引用成典解释说:“这不是先王的训诫,也不是用来使人遵循的。”社从勾龙氏以后,其制度在《周礼》中记载得很详细。鲁国自有社以来,也有现成的事迹可以叙述。《祭法》说:“大夫以下的人聚集成群建立社,叫作置社。”这是因为大夫不能独占土地,所以借此表示土地有所尊奉。《春秋》讥刺遂地之事,是厌恶大夫专擅政权。鲁定公在周社与三桓结盟,又在亳社与国人结盟;大夫竟然在社前要挟诸侯结盟,这种擅专就更严重了。像这样,就应当加以劝谏。君主不能保全社稷,甚至把社改作庙,在上面遮盖屋宇而不能通达阳气,在下面架设栈道而不能通达阴气;连尸主也用刑官来担任,以此作为戒惧,这就是对社稷的侮辱。至于诸侯的社,天子可以改变设置之处。鲁国到了哀公时,社稷已经危急了。亳社发生火灾,更何况国家已经亡失社稷呢?这正应当责备过去的过失,使后人有所监戒。宰我不知道这一点,竟以土宜种植树木来回答。夏朝都城安邑适宜种松,殷朝都城亳适宜种柏,周朝都城丰、镐适宜种栗。各国的社并不都是松、柏和栗。古代失传的《尚书》篇章说:“大社只有松,东社只有柏,南社只有梓,西社只有栗,北社只有槐。”这也未必一定要按照各代来分别说明。况且说栗树使百姓战栗,那么松树、柏树又取它们什么意义呢?这些都是妄加的回答,而孔子不加以辨驳,是因为宰我昧于社稷的大义,孔子惋惜他不能为社稷增重,却只说松、柏、栗,还说栗树使民战栗,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所说的战栗,不过是说百姓在社前致敬,战战兢兢、斋戒谨慎,并不是取人在社前受戮的意思;如果说这是启发当时君主杀伐的心,也未免近于深文周纳了。况且假如认为话既已说出,无法再挽救,那么责备他说“过去的事就不要追究”也就可以了。答问之间未必能成为既成事实;如果事情已经办成了,却又说事情尚未办成而擅自举行,这又是什么呢?考察臣子对君父进言劝谏的情况,从未听说老师和弟子之间可以称为劝谏。圣人的话,我断定不是这样。何况八佾舞于庭、雍诗撤祭之类的事情,都是事情已经完成后才加以评论的。既然已经给了他五秉粟,既然已经让他的门人做臣子,却都还加以评论,为什么呢?讨伐颛臾、在旅山祭祀泰山,都是事情已经完成了,又何必还要让他们挽救、制止呢?替季氏聚敛财富的人,孔子击鼓声讨他;让子羔做费邑宰,又斥责他残害别人的子弟,为什么不以事情已经过去为由而只责怪他呢?竟然这样吗!” 《南东其亩解》(郭造卿) 《禹贡》记载雍州说:“荆山、岐山已经祭祀,终南山物产丰盛,直到鸟鼠山;高原低湿地的治理已经取得成效,直到猪野。”这就是南山已经被禹治理的疆域,也是“畇畇原隰”的证据。大概治水成功,是从高处向低处进行,所以先说山,次说高原低湿地,并不是没有意义。刘执中说:“周朝定都镐京,南面距离终南山很近,那里田地唯独荒废,所以这里以南山说起。”关于划定疆界、治理田地的制度,刘氏已经在小注中说得很详细了。他又说:“南东其亩,是顺应地势和水势所趋向的方向,这就说对了。”天下的大势,地形没有不向东南倾斜的,难道其中没有向西北低下的地方吗?制定田制也应当顺应地势。不过这首诗专门说东南,并不是借此来反见西北。考察《禹贡》说“沣水从终南山发源,向东流入渭水”,如果向南下注,那么终南山的水势大体就是向东南流下。“注”是田垄的意思。这本于《尚书》《传》所说的“垄就是亩”;《史记·陈胜传》说“停止耕作走到田垄上”,师古说:“田地中隆起的地方。”《尔雅》说“丘像亩”,既然亩是丘,那么亩也就是高处。《食货志》说:“后稷一亩三道,宽一尺、深一尺,堆筑垄土,直到垄土筑尽,才与亩面相平。”那么亩就不只是深一尺、宽一尺了。人们知道“田”是指田地,却不知道“畆”这个名称的由来。古代以步量地,横竖各百步为一畆,用封土划定界限,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田塍。《说文》所谓的“田畦”就是它。从畆的内部来说,称为田;从田的界限来说,称为畆。若不是这样加以辨别,凭什么区分这畆和那畆呢?如今人们把田称作畆,把畆叫作塍,就像只知道二和五而不知道十,只是习惯如此却不加考察罢了。《周礼》说:“稻人用沟来排水,用遂来均水。”《遂人》说:“每夫之间有遂,十夫之间有沟;井田方圆一里,田有九百畆。”这里说十夫,是举整数而言。遂是水流通行的渠道,深、宽各二尺,位于百畆之间,是一夫单独通行的水道:田水流入沟,沟水流入田。沟是汇聚水的地方,深、宽各四尺,位于百畆之外,是九夫共同使用的水道。遂水灌田,必须依靠沟;田水流入遂,也必须由沟排出。由此推及洫、浍、川、海,田界水道的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所以,土地虽无不同的土质,也一定要审察其朝向和背向是否适宜;水流不能平行直流,高处低处必须顺应地势。地势向东低下,水便向东流注,所以在东面横挖沟来承受它。遂要引田水流入沟,必定从高处直向低处才顺畅。

东既卑而与沟横,无受遂水之理;西高水无逆就之势,且间田而难达于沟,又非遂之所宜。北亦如西之高,均之不可遂矣。惟南与东而俱下,遂又以自西而东,直达于沟,故遂在南而畆因之,不容以复东,故亦南其畆,使田中之水。耕则猪之,获则泄之。借是畆以为隄防,且使遂水常流,不至溢于田。遇旱引沟水入遂,遇涝引遂水入沟,皆限制于畆东。其畆仿此,因东南其遂,故东南其畆。注于西南其戸,引此为证。葢田在遂北,则南其畆;田在遂西,则东其畆。犹在北者南其戸,在东者西其戸也。若以沟论,沟东则田西,沟南则田北。诗特据遂而论,以田水必趋之遂而达沟,沟水必经乎遂而纳田也。大抵沟遂皆在东南,畆既因乎遂,故据田在西北而观,则畆俱在东南耳。或谓自西而东者不至溢乎南,自北而南者不至溢于东,此泥于西北之説,当云不至溢于北、于西始可。或知遂在东南,云南畆以障水之东,东畆以障水之南,此不必然。遂浅于沟二尺,使水尽浅于遂,其势自趋于沟,不至乎障之而始东南也。如《左传》齐国佐曰:“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畆。”郑▯稍人注曰:“丘乗读与维禹敶之敶同,其训曰乗。”贾公彦防曰:“郑据韩诗为説,敶是军阵,故训为乗。”彼《诗》防防是均田之意,是以畇畇为防防也。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解三

  乳母庙训【仇俊卿】

事贵合经,势嫌树表。若乳母有庙,何始乎?汉灵帝封乳母宋娥为山阳君,左雄奏曰:「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制。惟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阿母王圣为野王君。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天下所忻快。初封野王,汉阳地动;今封山阳君,京城复震。专政在隂,其灾尤急。此皆生前爵里之荣,犹未尝立庙也。若庙宇之创,讵可以易言者乎?昔东晋元帝为王妃虞氏先亡,欲立庙,王导与贺循论虞庙,犹云于名则未满,于理则变常。夫以帝子之妃而庙犹多议,况乳母特设一庙,恐于法理不经尢甚。今嘉靖庚辛间,嘉禾创庙,不啻野王、山阳之封。大水为沴,三吴漫渰,百谷无获,得非隂气侵淫为孽之应,犹汉之地震者乎?识者巷议,而不能以大义裁其宠幸,曷不闻莽氏祖庙其灾异不一书耶?」或曰:「此非请于朝而命之也,自以赀贿之赢为卜吉为翚飞者,时为郡侯者改豫备仓公地以定其址,辟四近民居以拓其规,旦夕临工所,犹自嗟不能厚餽以逞其快。噫,其向进之心亦勤矣。」夫善乎汉孝武之处乳母,东方朔之为营救,迨韩晋公之守法,礼者不可多得。宋太宗责益王乳母,用以正辅道,斯其治之鉴与?按礼曰:「世子始生,负以士之妻,大夫之妾,卜之吉以食▯之,此乳母之谓也。」夫乳世子,不以内官嫱媵之防,外方裙布之麄,必以士大夫妻妾。虽士大夫妻妾,亦不轻狥,必俟太卜吿吉,然后用之。举世子则太子可推也。如是而用之,焉有乳母骄恣之▯?重国本者,当取法于此可也。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九

译东面既低下,又与沟横向相接,没有承受遂水的道理;西面地势高,水不能逆势流去,而且隔着田地,难以通到沟,也不适合设置遂。北面也像西面一样地势高,同样不能设置遂。只有南面与东面都向下倾斜,遂又从西向东直达沟渠,所以遂在南面,畆也随之设置在南面;不能再把畆设置在东面,因此也把畆设在南面,使田中的水,耕作时蓄在畆内,收获时排出去。借畆来防水,又使遂水经常流通,不至于溢入田中。遇到干旱,就引沟水进入遂;遇到水涝,就引遂水流入沟;这些都受畆东侧的限制。畆大致如此,因为遂向东南流,所以畆也向东南设置。注家说“向西南开门”,正可作为证明。大概田在遂的北面,就把畆设在南面;田在遂的西面,就把畆设在东面。正如田在北面,门就向南开;田在东面,门就向西开一样。若从沟来讨论,沟在东面,田就在西面;沟在南面,田就在北面。《诗经》特别依据遂来论说,因为田水必定流向遂,再到达沟;沟水也必定经过遂,才能灌入田中。大体上说,沟和遂都在东南方;畆既然依随遂而设,那么从田在西北方来看,畆也都在东南方。有人说,从西向东流的水不会溢到南面,从北向南流的水不会溢到东面;这是拘泥于田在西北的说法,应该说不会溢到北面、溢到西面才对。有人知道遂在东南方,便说南面的畆是为了阻挡向东的水,东面的畆是为了阻挡向南的水;其实不一定如此。遂比沟浅二尺,即使水全部流入遂中,水势也会自然趋向沟渠,不会要等到畆阻挡它才向东南流。正如《左传》中齐国佐所说:“先王划分治理天下,考察土地的宜忌,来施行有利于民的措施。”所以《诗经》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土地,畆向南、向东设置。”郑玄在《稍人》注中说:“‘丘乘’的‘乘’字,读音同‘维禹敶之’的‘敶’,其训释为‘乘’。”贾公彦疏说:“郑玄依据《韩诗》作解释,‘敶’是军阵,所以训为‘乘’。”那部《诗经》疏说“畇畇”是均分田地的意思,因此把“畇畇”解释为均田。《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解三 《乳母庙训》【仇俊卿】事情贵在合乎经典,形势却忌讳树立先例。假如乳母可以建庙,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汉灵帝封乳母宋娥为山阳君,左雄上奏说:“按照尚书台旧有的成例,没有授予乳母爵位和封邑的制度。只有孝安皇帝改变、扰乱旧典,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她活着时被天下人咀嚼非议,死后却使天下人欣喜庆幸。最初封她为野王君时,汉阳发生地震;如今封宋娥为山阳君,京城又发生震动。女宠专权而阴气在上,她带来的灾祸尤其紧急。这些都只是生前爵位封邑的荣耀,尚且还没有为她们建立庙宇。至于创立庙宇,难道可以轻率地答应吗?从前东晋元帝因为王妃虞氏先死,想为她立庙,王导和贺循讨论虞氏之庙,还说在名分上尚不完备,在道理上则改变常规。以帝王之子的妃子立庙,尚且有许多争议,何况特意为乳母设立一座庙,恐怕更不合乎法理。如今嘉靖庚辛年间,嘉禾创建乳母庙,不仅等同于封野王君、山阳君。大水成为灾害,三吴地区被水淹没,百谷没有收成,这难道不是阴气侵淫作孽的应验,仍然像汉代地震那样吗?有见识的人在街巷中议论,却不能用大义裁断对宠幸之人的过分恩宠,难道没有听说王莽氏建立祖庙后,灾异接连不断吗?”有人说:“这并不是向朝廷请命而建立的,而是用私财盈余择取吉日,建成飞檐高耸的庙宇。当时担任郡侯的人,改动预备仓的公地来确定庙址,拆除四周近处的民居以扩大规模,早晚亲临施工地点,还感叹自己不能厚加馈赠,以满足自己的快意。” 唉,他向上邀进、求取功名的心思也真勤勉啊!汉孝武帝处置乳母的办法很好,东方朔为她设法营救,直到韩晋公仍能守法,这样懂礼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宋太宗责罚益王的乳母,用来端正辅导之道,这大概就是治理国家的借鉴吧?按《礼记》说:“世子刚出生,就由士的妻子或大夫的妾背负,先让太卜占卜吉利,得到吉兆后才让她哺乳。”所谓哺乳世子,不应在宫内宦官的嫔妾中选,也不应在外面的平民妇女中随便选,必须使用士大夫的妻子或妾。即使是士大夫的妻妾,也不能轻率选用,必须等太卜报告吉兆以后,才能任用。举世子可以推知太子也是如此。这样选用乳母,哪里会有乳母骄横放纵的弊病?重视国家根本的人,应当以此为法。《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