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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031–1073 段

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十九著述刘子威杂爼序【江盈科】柱史刘子威先生岀所辑一书示余,题曰《杂爼》。大概以天地竒伟絶特,文武彚分为四,而燕语、吴都考附焉。读其书,多耳目不经竒伟絶特之事,间或揣理必无,渉事偶有者。余因喟然叹曰:「甚矣,道之无穷,而子威先生宏覧博雅之非人所及也!」乃子威自叙曰:「此书以示始学者,若余所该渉则不可胜述。」味其言,迹于谦,又迹于自诧。其包彚之广,而皆不然。夫道无穷,知有穷,惟能以有穷穷无穷,而后知有穷者之固不能穷无穷也。要于所蓄有多寡,即所见之小大,因之。盖昔籛▯西逰,遇姜子牙于道,知其将徃仕周,摩其顶曰:「尔年尚童,盍且学焉?而早仕!」夫子牙年八十老矣,籛▯且童之而戒其求仕之早。盖籛方以八百歳春秋,则其童八十之子牙而早其仕也,非▯不能有此见也。惟贾亦然,负担之夫得一金,以为致富;阳翟大贾累万为家,不至窃嬴秦之鹿,盗著述之名。不止彼知天下之利不尽扵钜万已也,愈贪则愈富,愈富则愈见为不足。人之贪嗜扵学也,亦犹是也。余覩传载所记,若中垒广覧、茂先博闻、邉笥善簏之类,代不数人。至我明二百余年,号称博洽者,惟蜀杨用修、吴王元美最着,与子威先生而三称鼎足焉。先生所着诗文若干巻,所辑他书凡若干种,至不可胜读。即今《杂爼》一书中所采述,不知其防百家。骤而观之,譬如入石季伦室中,观十尺红珊瑚,便知其富敌国,岂必尽发其藏为耶?而先生欿然曰:「吾以示始学者,吾所该渉不可胜述。」噫,此非谦也,非自诧其包彚之广也。縂之,以他人观子威,则子威为极博;以无穷之道观子威,即子威所博极于道为仅仅。夫识商羊、察萍实、辨肃慎之矢、防风之骨,称博无如孔子,而庄生笑之曰:「丘之于道,其犹醯鸡欤?」夫庄生非狂言也,盖以道穷孔子,则孔子穷;今天下而无庄生,则已。假令有荘生者,安知不笑先生为醯鸡欤?先生之自叙,意固若斯耳。抑余闻之,古柱下史掌藏书,故老耼称博大真人。然则若子威者,谓之柱下史可也。重刻唐文粹引【江盈科】昔人列德与功与言为三不朽。此三不朽者,校其虚实,则德功为实;论其用之逺近,则德与功之用在一时,言之用由一时及于万世。而德也,功也,反托以为不朽。言之所关者大矣哉!言之精者为文。六经之文尚矣。六经以外,论者率推秦汉,以其去古未远,有未雕未琢之意。降而唐,见谓不逮汉矣。降而宋,又见谓不逮唐矣。此自世运升降使然,莫可谁何。要之,代各有文,文各有至,可互存不可偏废。盍观百世乎?春则桃李,夏则芙蕖,秋则菊,冬则梅。或以艳胜,或以清澹胜。縂之,造化精气,按时比节,泄于草木,各有自然之华。人心之精泄而为文,无代无之。故嘐嘐然尊古卑今者,有所独推,有所独抑,亦未逹于四时之序与草木之变之理矣。乌可与论文?唐有天下三百年,其诗最着,其文惟韩栁列扵大家,其他不甚着。然而三百年间,名流骏硕,各殚其思,各穷其致,抽锦绣于肺肠,吐烟霞扵唇吻。盖人不可数计,篇亦难以枚举。则二公之外,其文皆可无传,亦大谬妄哉!矧夫李氏一代,朝政兴替,国俗媺恶,与夫礼乐名物沿革举废,忠孝节烈勲猷劳伐,正史所不尽载者,或偶见于叙述记志,可以僃史之缺。所谓二不朽托以不朽,正谓是耳。然则唐文何可不传耶?有宋吴兴姚寳臣,自谓用力十年,取有唐一代之文,防其尤者,得百巻,题曰《文粹》,刻而传之,其有功李氏甚大。阅数百年,板浸浸湮没。嘉靖间,姑苏国子生徐焴捐赀重刻,至于今又渐归散佚矣。永思金子,后来之隽,有志斯文者也。为校正其讹补刻焉,藏诸家塾。夫文而曰粹,譬如看花名园,羣芳众姿,争竒鬬胜。吾就中摘其最者,窴诸瓶间,其为赏心娱目,当复何如?而吾以为终不如百世并存之为大。茍世有有力者,尽取古今文,自唐宋而外,若三国,若晋,若隋,若南北朝,五代与元并而刻之。岂不成天地之大观,千秋之胜事哉?彼识不能周覧,力不能遍举,而直曰“秦汉,秦汉”云尔,此何异守瓶花一枝,而忘千红万紫之无尽藏也?是漆园生之所笑,为醯鸡者也。来氏《易注图説略》序【郑之惠】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第十九篇序 著述 《刘子威杂爼序》【江盈科】柱史刘子威先生拿出他编纂的一部书给我看,题名叫《杂爼》。大体上把天地间奇伟、绝特的事物,以及文事、武事,汇集分为四类,燕语、吴都考也附在其中。读这部书,里面多是耳目未曾经历的奇伟绝特之事,有时推求道理,按理本来不可能,却又在事情上偶然存在。我于是叹息说:“道理真是无穷,而子威先生宏博的见识和高雅的学问,实在不是别人能够赶上的啊!”刘子威自己作序说:“这部书是拿来给初学者看的;至于我所涉猎的范围,则多得无法尽述。”体会他这句话,既看出谦逊,也看出自我夸许。他所包罗汇集的范围虽然广大,却并不是因此就能穷尽一切。道理无穷,人的知识却有限;只有能够用有限去探究无穷,之后才知道有限之物本来不能穷尽无穷。总的说来,积蓄的多少决定所见的大小。过去籛铿西行,在道路上遇到姜子牙,知道他将要前往周地做官,便抚摸他的头说:“你年纪还小,为什么不暂且学习呢?却这么早就出仕!”当时姜子牙已经八十岁,籛铿仍把他看作少年,并告诫他不要过早求仕。大概籛铿正因为享有八百岁的寿命,所以把八十岁的姜子牙看作少年,认为他出仕太早;不是籛铿,就不能有这样的见识。贾商也是这样:挑担的人得到一金,便以为可以致富;阳翟的大商人积累万金成为巨富,却不至于偷取嬴秦天下的财富,也不盗窃著述的声名。不只是因为他知道天下的利益并不全在巨额财富;越贪求就越富有,越富有就越觉得不足。人对学问的贪求,也是如此。我看历代传记记载,像中垒校尉刘向那样博览、茂先那样博闻、边笥那样善于藏书的人,每个时代都数不出几位。到了我朝二百多年,号称博洽的,只有蜀人杨用修、吴人王元美最为著名,加上子威先生,三人并称鼎足。先生所著诗文有若干卷,所辑其他书籍有若干种,多到无法尽读。仅就今天《杂爼》一书所采录的内容来说,不知道涉及几百家。突然看它,譬如进入石季伦的房中,看到十尺高的红珊瑚,便知道他的财富可以匹敌一国,难道还一定要把他的全部收藏都打开给你看吗?可是先生却不满足地说:“我拿它给初学者看,至于我所涉猎的范围,多得无法尽述。”唉,这不是谦逊,也不是夸耀自己包罗汇集得广。总之,从别人眼里看子威,子威是极其博学的;从无穷的道理看子威,即使子威的博学达到极点,在道理面前也只不过是极其有限。孔子能够认识商羊、考察萍实、辨识肃慎之箭和防风氏的骨头,说到博学没有人能超过孔子;但庄子却笑他说:“孔丘对于大道,岂不就像醯中的小虫吗?” 庄子并不是说狂妄的话,他是说,以大道来衡量孔子,孔子也有穷尽之处。如今如果天下没有庄子,那也就罢了;假如有庄子这样的人,怎么知道他不会笑先生像醯中的小虫呢?先生自序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或者我又听说,古代柱下史掌管藏书,所以老聃被称为博大真人。那么,像子威先生这样的人,称作柱下史也是可以的。《重刻唐文粹引》【江盈科】古人把德行、功业和言论列为三种不朽。考察这三种不朽的虚实,德行和功业属于实际;论说它们作用的远近,德行和功业的作用只在一时,言论的作用则由一时延伸到万世。然而德行和功业,反而要借助言论来成为不朽。言论所关系的事情实在重大啊!言论精美的就是文章。六经的文章最为崇高。六经以外,评论者往往推重秦、汉,因为它们距离上古还不远,保有未经雕琢的意味。到了唐代,人们便认为不及汉代;到了宋代,又认为不及唐代。这是世运有升有降造成的,没有谁能够改变。总的说来,每个时代都有文章,每种文章都有极致之处,可以彼此并存,不能偏废。何不观察百代呢?春天有桃李,夏天有芙蕖,秋天有菊,冬天有梅;有的以艳丽取胜,有的以清淡取胜。总之,造化的精气按照时令节候泄露在草木之中,各自形成自然的光华。人的心灵精气泄露出来成为文章,也是每个时代都有的。所以那些大声尊古卑今的人,有所独自推崇,有所独自贬抑,也还没有明白四时运行和草木变化的道理。怎么可以同他们讨论文章呢?唐朝享有天下三百年,其中诗歌最为著名,文章只有韩愈、柳宗元列入大家,其他人不很著名。然而在这三百年间,声名卓著、才学宏大的文士,各自竭尽心思,各自穷极文理,从肺腑中抽出锦绣,从唇吻间吐出烟霞。人才多得无法计算,篇章也难以一一列举。那么,除韩愈、柳宗元二人之外,其他人的文章都可以不流传吗?这实在是大错大谬!何况李唐一代的朝政兴替、国俗美恶,以及礼乐名物的沿革和兴废,忠孝节烈、功勋事业和劳绩武功,正史没有完全记载的,有时会偶然见于叙述、记志之中,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漏。所谓把言论作为不朽的凭借,正是指这些。既然如此,唐代文章怎么可以不流传呢?宋代有吴兴人姚宝臣,自称用力十年,选取唐代一朝的文章,选择其中最好的,得到一百卷,题名《文粹》,刊刻流传,他对于李唐的功劳很大。过了几百年,书版逐渐湮没。嘉靖年间,姑苏国子生徐焴捐出资财重新刊刻,到如今又渐渐散失了。金子是后来俊秀之士,也是有志于这门文章的人,于是校正其中的错误,补刻此书,收藏在自家私塾中。文章题作“粹”,譬如观赏名园中的花朵,群芳各具姿态,争奇斗胜。我从其中摘取最好的,放在瓶中;这样赏心悦目,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呢?但我认为,终究不如让百代文章并存更为宏大。假如世上有有力量的人,把古今文章全部取来,从唐、宋以外,连同三国、晋、隋、南北朝、五代和元代一起刊刻流传,岂不是天地间的壮观、千秋以来的盛事吗?那些见识不能周遍阅读、力量不能全部搜集,却只说“秦汉,秦汉”的人,这同守着一枝瓶花而忘记无穷无尽的万紫千红宝藏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漆园先生所嘲笑的醯中小虫。《来氏〈易注图说略〉序》【郑之惠】

毛肖寰先生偶寓湖南,与不佞谈易,因出《梁山来征君图说》一册,授不佞。为吾师青螺先生叙刻,而毛公重録者,大都以错综变互推圣人立象之意。因明后儒扫象与臆度牵合之非,真谈易家一种竒书也。不佞十齿学易,不知易,妄意易道之大不可思议,而举目之间,徃徃遇之。举目之间,又不容思议处也。圣人正以不容思议者象,其不可思议者则岐理与象不可扫,象尤不可防,独不可抑,且不能。天始地成,时行物生,耳聪目明,手持足行,尽象也,则尽易也。羲皇以六画摹冩宇宙之变,文《周易》词就,六画下一注脚,指防出宇宙内名象示人,使人即其举目可见者由之,而不知耳。必果扫象,则宇宙事物可尽扫耶?象固无恙,反病理矣。征君絶鲜臆说,吾家康成、肇明象▯错综着倪于康伯,变互考占于尧夫,各推本孔子十翼之意,征君表章而全收之,非有神悟,何以笃信乃尔?因节取图序十六篇付剞劂,公海内谈易者,亦毛公意也。六十四卦启防图,举一为例,十翼图以乾坤二卦彖辞别为一意,意尚未安。集注文多縂以发明图说,俱且阙焉。顾不佞犹有二疑,一疑在象内,一疑在象外。既有错综变互,又错综变互自相错综,则一爻已赅八卦,八卦已赅宇宙诸象矣。何以辞独举一二象?繄惟此象此爻更不可易?抑知诗有比兴,举一以待触类也?如征君言,自孔子至今二千余年间,能了此者寥寥,何以曰“百姓与能”?又何以曰“民咸用之”?岂所云“与能”者别有鼓舞之妙,使人不知其所以然而不容不然者,立于象先耶?《易》以不可思议故大,以不容思议故神。如不佞者正病思议,何繇知易?梁山万里,道安得过从?征君尽发我覆也。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毛肖寰先生偶然寄居湖南,同我谈论《易经》,于是拿出一册《梁山来征君图说》交给我。这是替我的老师青螺先生作序刊刻的,毛公又重新抄录它;大体上是用错综、变互来推求圣人立象的意义,同时说明后世儒者抛弃卦象、凭臆测牵强附会的错误,真是谈论《易经》的一部奇书。我十岁就学习《易经》,却并不懂《易经》,妄自以为《易》道广大而不可思议,偏偏在举目所见之间,往往能够遇到它;但在举目所见之间,也有不容思议的地方。圣人正是用不能思议的东西来取象;至于不可思议的道理,则使理和象都不能抛弃,尤其不能废弃卦象,也不能抑制它,更不可能这样做。天开始、地形成,时令运行、万物生长,耳聪目明,手能持物、脚能行走,全都是象,也全都是《易》。羲皇用六画摹写宇宙的变化,文王《周易》的文辞写成,在六画下面作了注脚,指示并列出宇宙中的名物形象给人看,使人从举目可见的事物循迹而入,却不自知罢了。如果果真要扫除卦象,那么宇宙间的事物能够全部扫除吗?卦象本来没有问题,反而是义理出了毛病。来征君极少有主观臆说;我家郑康成、肇明把卦象错综的端倪彰显于康伯,变互之法又在邵尧夫那里考察占筮;这些都是各自推本于孔子《十翼》的旨意。来征君把它们发扬、表彰并全部收录,如果没有神明的领悟,凭什么能够这样深信不疑呢?于是节选《图序》十六篇交付刻工刊刻,也希望海内谈论《易经》的人共同公议,这也是毛公的意思。六十四卦启发图中之义,举一卦为例;《十翼图》把乾、坤二卦的彖辞分别解释成一种意义,我认为这种意义还不安妥。汇集各家注文,多数都是为了阐明图说,这些也暂且省略不论。只是我还有两个疑问:一个在卦象之内,一个在卦象之外。既然有错综、变互,而错综、变互又彼此相互错综,那么一爻已经包含八卦,八卦已经包含宇宙间各种卦象了。为什么卦辞只举出一两个卦象?难道是因为这个卦象、这一爻更加不可改变吗?还是知道诗歌有比、兴,只举一例来等待触类旁通呢?按照来征君的说法,从孔子到现在两千多年,能够明白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为什么又说“百姓也能参与并掌握”呢?又为什么说“百姓都使用它”呢?难道所说的“与能”另有一种鼓舞人的妙处,使人虽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能不这样做,并且先于卦象而成立吗?《易》因为不可思议所以广大,因为不容思议所以神妙。像我这样的人,正是被思议所困,又凭什么能够知道《易》呢?梁山相隔万里,道路又怎么能使我前去交往?来征君把我心中被遮蔽的地方全都揭发出来了。《明文海》卷二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著述叙七克【郑以伟】记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处函盖中央,如人腹内有心,则人之与动也,俱来哉?故堕地哑然而嗁矣,亡何夭然而笑矣,则顺违之故也。顺违所起,以认堕地之已为已,而不复知无已之已。无已静也,顺已成好,违己成恶。由是从殻漏子起,见识与年长为傲,为妬,为吝,为忿,为饕,为淫,为懈惰,大约撰为七种,而究之不过嗁笑之变。然其性初岂有已哉?尝试譬之湛然者水乎?波于风则跳如沬,蹙如鳞,吼如雷。水体非损也。少焉而澄,此湛然者又不从外得,则己性原静也。故谓风动水,则可谓水体为风所壊,则不可。已又试譬之土与人无爱憎也,埏为孟娵则宋玉惆怅,埏为嫫姆,负薪者丑之矣。又或埏以为▯神,遂走百家之社。其埏以为缾盂,人得而器用之,而不知即前日之土。使解其埏,则爱憎敬慢又亡矣。世间一切可喜可恶可怪可恒之境,皆块土之类,则物性亦静也。故谓土有异埏,则可谓有异质,则不可矣。惟于静中执一私已,于是熠熠钩锁胶固而不能自脱。故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者,我之所为嗁笑也。感于物而后有者也。苐不曰情之欲,而曰性之欲,明动之体原静也。又不曰感物有知,而曰物至知知,明静之用即动也。好恶非性病也,附于已则物至而人化物矣。物至而人不化,则以无好,好以无恶恶。如婴儿日嗄日笑,尚不知有已,何知有顺违?只为堕地有已。此己一生,七欲并作。譬蛾之赴火,以有蛾已;故蚋之聚醯,以有蚋已。故蚋不赴火,以无蛾已;故蛾不聚醯,以无蚋已。故以至秦越相非,肉素相嘲,各以已故。己者,欲之根也,如贼帅然。吾夫子曰:「克已复礼,克已者,主静之谓也。主静则已无泊处,而欲自克。如大木虫,处处皆泊,而不能缘于火焰之上,以火能克之也。」凡帅之胜。敌曰:克,摧坚陷阵者,果也;廓清剪除者,毅也;伐谋削患者,豫也。顾帅不静,则敌不可得而克矣。即求贼所在而扑之,可名曰战,而不名克。此克伐怨欲不行,而非仁也。虽然,弓矢弢则与枯株无异,弢弓矢不若弢空虚者之无触也。乃天下不少矢之杀人者,求其为枯株,亦何可得哉?顺阳厐子哀世人之多欲,作《七克》以觉之:曰伏傲,曰平妬,曰解贪,曰熄忿,曰戒饕,曰坊淫,曰策怠。读之若立射侯之下,不觉令人内志正,外体直,若鸧鹒之愈懻,青棠之触怒,饕餮之惩贪,敝笱之刺淫。至防怠一篇,又可以为窳夫之枉防。一寓目,鲜有不憬然悟者。茍可以弢弓矢而止其杀人之用于世教,不无补也。《春秋》抑柤之防,而进黄池,嘉其冠端,而借乎成周,为得尊王之体耳。夫吴王夫差曰:“好冠来,好冠来!”慕中国之冠,尚犹予之,况慕义者而来,借圣人之言者耶?虽不知有当于主静与否,亦可为善借矣。故不谷乐为之弁其端,而复商以周元公之学,所谓不直则道不见也。泰西水法序【郑以伟】此泰西水法,熊先生成利子之志而传之者也。法五种:曰龙尾图,凡五;曰玉衡图,凡四;曰恒升图,凡四;曰水库圆,凡三;而终之以药露诸器图,凡一。用以取水,力省而功倍。徐太史子先谱之,最悉。一开巻,则不必见其具,可按文而匠也。书成,中国不忧传焉。盖开辟以来,修水用者数易矣。标枝之世,掬而饮,亡何,蠡焉,盂焉,尊焉,井焉。使掬者视之,不亦最巧也乎?用矣而未广。其后,偃鸿井,其田以受润,广矣而未备。又其后,阡陌开而陂池兴,雨云从畚锸中出也。备矣而未有机。乂其后,桔橰出,机矣,而井田陂池亦不可复覩。古者,水土共为一官,统之司空。土行不修,则水利愈巧。巧固生于穷欤?然未有若此之利者。夫田不可复,井何者?必十年始驱民田入之官,必十年始沟官田画之浍。坟庐城郭之阻,又亡论,则必废二十余年耕而可。

译《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第二十篇序 著述 《叙七克》【郑以伟】《记》说:人,是天地的心。人处在天地包覆的中央,就像人的腹中有心一样;那么,人和万物的运动,难道都是同时发生的吗?所以人一落地就哑然哭泣,不久便欢然大笑,这是因为顺从和违逆的缘故。顺从和违逆产生的根源,在于把落地以后形成的“自己”认作真正的自己,从此不再知道无我的自我。无我是寂静;顺从自我便形成喜爱,违逆自我便形成憎恶。于是从婴儿时期开始,见识随着年龄增长而发展为骄傲、嫉妒、吝啬、愤怒、贪食、淫欲、懈怠,大约可以归纳为七种,但追究起来,不过是哭和笑的变化罢了。然而人的本性起初哪里有这个自我呢?不妨拿澄湛的水来比喻:水被风吹动,就跳跃如飞沫,皱缩如鱼鳞,吼声如雷。水的本体并没有受损。不一会儿水又澄清了,这种澄湛也不是从外面取得的,而是水的本性原本寂静。所以说风使水动,可以;说水体被风破坏了,就不可以。再试着拿泥土和人来比喻:泥土本来同人没有爱憎,把它捏成孟娵,宋玉就会惆怅;捏成嫫姆,背柴的人就会认为丑陋;又有时把它捏成鬼神,人们便奔走到各家的社祠去祭祀。把它捏成瓶盂,人们就拿来作为器皿使用,却不知道这就是先前的泥土。把捏塑的形状解开,爱、憎、敬、慢也就都消失了。世间一切可喜、可恶、可怪、可恒常的境界,都属于一块泥土这一类,所以万物的本性也是寂静的。因此说泥土有不同的捏塑形状,可以;说泥土有不同的本质,就不可以。只是人在寂静之中执着一个私我,于是各种欲望像闪动的钩锁一样紧紧胶着,使人不能自行解脱。所以《乐记》说:“人生下来时是寂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外物来到,认识作用发生,然后喜爱和憎恶才显现出来。”这里不说“情的欲望”,而说“性的欲望”,是为了说明运动的本体原本寂静;又不说“感物而有知”,而说“物至而知知”,是为了说明寂静的作用本身就是运动。喜爱和憎恶并不是本性的疾病;一旦附着于私我,外物到来,人就被外物同化了。外物到来而人不被同化,就是以无私我而生喜爱,以无私我而憎恶可憎之物。譬如婴儿每天哭、每天笑,还不知道有自我,哪里知道什么是顺从、什么是违逆?只是因为一落地便有了自我。这个自我一生出来,七种欲望便一齐发生。譬如飞蛾扑火,是因为有飞蛾这个自我;所以蚋虫聚集于醋,是因为有蚋虫这个自我。由于没有飞蛾这个自我,蚋虫不会扑向火;由于没有蚋虫这个自我,飞蛾不会聚集在醋上。所以直到秦、越彼此非难,肉食者、素食者彼此嘲笑,也都是因为各自有一个自我。自我,是欲望的根源,就像盗贼的首领一样。我的老师说:“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制。所谓克己,就是以静为主。以静为主,那么自己的心就没有停泊之处,于是自然能够克制欲望。正如大树上的虫子,到处都可以停留,却不能爬到火焰上去,因为火能够克制它。”凡是统帅取得胜利,敌人说的“克”,是摧毁坚固、攻陷敌阵的结果;廓清扫除,是坚毅;攻破敌人的谋略、削弱其祸患,是预先筹划。不过,统帅若不能静定,就无法战胜敌人。只是寻找贼人的所在而扑击,可以叫作交战,却不能叫作克制。这种克制,是使攻伐、怨恨和欲望不至于施行,并不是仁爱。虽然如此,弓箭收在箭囊里,便同枯树枝没有区别;把弓箭收起,还不如把空虚无物收起那样毫无触犯。可是天下被箭射死的人并不少,想要找出那些枯树枝,又怎么可能呢?顺阳厐子怜悯世人欲望太多,写作《七克》来使他们觉悟:一是伏傲,二是平妬,三是解贪,四是熄忿,五是戒饕,六是坊淫,七是策怠。读它,就像站在射侯下面,不知不觉使人内心志意端正,外在形体挺直;又像鸧鹒能够治愈刚强,青棠能够触发愤怒,饕餮受到惩治贪欲,敝笱讥刺淫乱。至于防怠一篇,又可以用来纠正懒惰之人的错误。只要看上一眼,很少有人不会惊醒而有所领悟。如果能够收起弓箭,使它不再用于杀人,并用来辅助世道人心,也不能说没有补益。《春秋》抑制柤的防守,却称许黄池之会,赞美吴王冠帽端正,并借用成周的礼制,这是因为它得到了尊崇周王的体统。吴王夫差说:“好冠帽,拿来好冠帽!”他仰慕中国的冠帽,尚且还可以给予他,何况仰慕义理而来、借用圣人言语的人呢?虽然不知道这是否符合以静为主的道理,却也可以算作善于借用。因此我乐意替它在篇首作序,并且用周元公的学说再加以商榷,因为所谓“不正直,道就不能显现”。《泰西水法》序【郑以伟】这部《泰西水法》,是熊先生把利先生的志向承接并传述下来的。书中有五种方法:一是龙尾图,共五种;二是玉衡图,共四种;三是恒升图,共四种;四是水库图,共三种;最后是药露等器具图,共一种。用这些器具取水,可以省力而功效加倍。徐太史子先已经为它作了谱录,最为详尽。打开书卷,不必亲眼见到器具,按照文字便可以制造。书写成后,中国不必担忧它不能流传。自天地开辟以来,治水用具屡次改变:在标枝时代,人们用手捧水饮用;不久以后有瓠、盂、尊、井。让用手捧水的人看见这些,难道不是最巧妙的吗?虽然已经使用,却还没有推广。后来挖掘鸿井,使田地接受水的滋润,范围扩大了,却仍不完备。再后来田间阡陌开辟,陂池兴建,雨云仿佛从畚锸中出现,虽然完备了,却还没有机械。又后来桔槔出现,有了机械,但井田、陂池也再不可复见。古代水土事务共同归于一官,总由司空统领。土地方面的工作越不修治,水利器具就越精巧。精巧固然是产生于困窘吗?然而还没有像这种方法这样有利的。田地不能恢复,井田又能怎么办呢?必得十年才能把百姓的田地收归官府,必得十年才能在官田中开沟划浍。坟墓、房屋、城郭造成的阻隔,更不必说,必须废弃二十多年的耕作才行。

此可防乎?意者,水田可也。而予郡徐伯继尚寳,一为而踬,世遂惩噎而废食。今之农,仰天不雨,惟取土龙而祝之耳。予家世农,见乡土最垆浃,句晴则桔江而之田,浃旬雨则又决田而之江。遭苦旱,醵钱为车,如碓加轮焉,寘筩其表,前轩后轾,与水为无穷。一昼夜度灌二十钟,顾必急流而可,不然则法穷。又山之民,笕泉于竹以溉,而不费人力,顾必山泉而可,不然则法穷。兹法也,而传急流可,即吴越;缓流也,亦可;山泉可,即燕齐;平芜也,亦可。随俗之便,或用中土法,或用此法,可以佐水车之不及,而全民用。所谓巧生于穷,而穷亦因巧而济者耶?人云《考工记》可补《冬官》,予直谓《冬官》未亡,第错于它官,如稻人、潴沟之类。徐太史文,既酷似《考工记》,此法即不敢补《冬官》,或可备稻人之采,非墨子蜚鸢比也。利先生为欧逻巴人,偕其侪用賔于朝。甲辰,予识其人于都中,緑瞳虬须,与之言恂恂有道君子也。予休澣别去,利先生已化。曽为诗以哭之。至壬子复趋朝,则墓草已宿矣。悲怆久之,乃访熊先生,见其家削者、髹者、绹者,则治水法具也。彼方日以钱易水而饮,顾切切然思水田之利泽,又可逺施。此其人,岂复区区踵顶利所可及哉?永乐时,神机火枪法得之交南;嘉靖时,刀法得之佛郎机;鸟觜炮法得之日本。然金火之用耳。师金火以致利,诎水土而废巧,则为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矣,而可乎?大都西洋之学,尊天而善厯法,筭精于勾股。予每欲学,而苦不得暇。至其言物理,则愿与之相质难于无穷,而此不具论。论其水法如此。重刻陆宣公奏议序【黄道周】人已瘵,乃索良医;国已瘵,乃贵谋士。盖如今乃思陆公之言也。陆公起书生,谈时政,不数年而赞宻勿,使悍卒为之下涕,猜主为之开诚。虽其际防使然,亦岂徒文章之力乎?史称其论諌十百篇,皆本于仁义,切当时,炳于后世。世之贤者,至拟乎伊吕之际,虽已过,然如其才,亦可谓难矣。方陆公时,天下更造,大势已决,藩镇作而帑藏竭,备御之师无处不设。意使今之贤者为之,亦不过开条例,广积贮,秣马厉兵,待四方之动,如此而已。而陆公方从播迁之余,谈醇闷之事,舍众绌而举大储,以为散财可以聚民,见情可以得众,原本精诚,以进三代之盛意。使今之贤者闻其言,亦以为濶迂耳,顺而心吐之也。然至于今天下无不知诵陆公之言者。凡人智皆裕于事后而廹于事前,故论多淆于事前而定于事后。十家之市闾而被盗掣其牛马,乃击里鼓,聚族子酒馌之费,无有宁夜,久而厌之,亦以为循礼义,谨垣墉之可以重保也。建中之初,陆公方为翰林,马燧讨河北,久不决,乃请济师。朝廷问公,以为师不在众,久必变生,徒劳输挽,而贼不可得,不如委泽潞以杭山东,还神防以固闗内。于时朝廷亦心迂其言。既而泾卒发难,天下骚然,世于是知有陆公也。君子不幸而生于不得无言之时,又不幸而使其言中,则天下不得安无言之福,君子亦不得不受有言之祸。后世之人处于事外,执镜而测之,其故炳如也。然而君子之意尽见于言者,则亦鲜矣。予考陆公为相,在贞元之中年,天子已脱于艰难,感猛兽爪牙之喻,思崇中尉握兵于内。于时刘希暹、白志贞则既败废矣,窦文场、霍仙鸣计又且起。陆公于此谓天下之祸,不发于边疆,则必发于禁卫。天子之意既不扩而受公庭之言,则必徐而入中人之词。特其意已早而言之太察,故独澡雪其身,絶交。游郤餽问,以一意于天子。自边将赠遗刀锥,而上屑然不取。因而推之,以塞幸进之门,闭传奉之路,以隂夺荟蔚,为天子保其名器。如赏散官郤边餽,及论元从功臣诸疏中,其意可推也。自陆公去,而后延龄用窦霍,始恣淮蔡嚣然。而中官柄兵之祸,遂与藩镇相终始。由斯而观,陆公之意见于言者,则犹未尽也。公之所尽言者,内而治道,外而边计,使天子消贪疑之端,边臣得捍御之实。情见于上,民聚于下,即不罢防军,汰神防肘腋爪牙,亦未足为难。而惜当时无复能知之者,予意今贤者亦犹未知之也。即不知,但取其所论治道边计五要九弊八利六失诸篇观之,宜不至于漫试以天下为幸。故复付之剞劂,与当世君子共绎之焉。邹南臯先生理学要语序【蒋徳璟】

译这难道可以防止吗?想来,水田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我郡徐伯继尚宝曾经做过一次却失败了,世人于是因噎废食。如今的农民仰望天空盼望下雨,只能取土龙来祈祷罢了。我家世代务农,见到乡土最为湿润,一旦放晴便引桔江水到田里;连续十天下雨,又把田水排回江中。遇到严重旱灾,就集资制造水车,像碓上加轮,在外面安置水筒,前高后低,使水源源不断。一昼夜可以灌溉二十钟水,但必须有急流才行,否则这种方法就无能为力。又有山民用竹筒引泉灌溉,不耗费人力,但必须有山泉,否则方法也无能为力。这种方法却能用于急流,如吴越;也能用于缓流;能用于山泉,如燕齐;也能用于平坦荒地。根据当地便利,有时采用中原的方法,有时采用这种方法,可以补足水车的不足,使百姓都能使用。这就是所谓巧妙产生于困窘,而困窘又因巧妙而得到解决吗?有人说《考工记》可以补充《冬官》,我却认为《冬官》并没有亡失,只是错杂在其他官职篇章中,如稻人、潴沟一类。徐太史的文章已经很像《考工记》,这套水法即使不敢说能补入《冬官》,或许也可以补充《稻人》的内容,并不是墨子所说的蜚鸢那一类。利先生是欧逻巴人,曾同他的同伴以宾客身份侍奉朝廷。甲辰年,我在都城认识他。他有绿色的眼睛、盘曲的胡须,同他说话,举止恭敬而有道德君子的风范。我休假离去时,利先生已经去世。我曾写诗哭悼他。到壬子年再次赶赴朝廷时,墓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我悲伤了很久,于是去拜访熊先生,看见他家中削制的、髹漆的、绳结的器具,原来都是治水器具。他当时每天花钱买水饮用,却仍切切思念水田的利益,并且想把这种利益推广到远方。这样的人,哪里是区区追随利先生的才智所能相比的呢?永乐年间,神机火枪的方法从交南取得;嘉靖年间,刀法从佛郎机取得;鸟嘴炮的方法从日本取得。然而这些只是金属和火器的用途。学习金火之术以谋求利益,却轻视水土而废弃巧法,就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活人,这怎么可以呢?大体说来,西洋之学尊崇上天而擅长历法,算术精通勾股。我常想学习,却苦于没有空闲。至于他们谈论物理,我愿意同他们无穷无尽地辩难,这里就不详细讨论了。现在只论述他们的水法。重刻陆宣公奏议序【黄道周】人已经病重,才寻找良医;国家已经病重,才看重谋士。这大概就是如今人们才想起陆公言论的原因。陆公从书生起家,谈论时政,没过几年便参与机密政务,使悍卒为之流泪,使猜忌的君主因此敞开心扉。虽然有时势际遇的作用,难道只是文章的力量吗?史书称他的论谏有一百多篇,都以仁义为根本,切合当时,光照后世。世上的贤者甚至把他比作伊尹、吕尚,虽然有所过誉,但以他的才干而言,也确实难得。当陆公所处之时,天下正在重新构造,大势已经决定:藩镇兴起,国库枯竭,各处都设置了防御军队。假使让今天的贤者来处理,也不过是制定条例、扩大储备、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等待四方变乱罢了。然而陆公刚从播迁流离之后,谈论的却是淳厚和缓的政事,舍弃众人所重视的末节而提出扩大储蓄,认为散财可以聚集百姓,了解民情可以得到众人拥护,以精诚为根本,推进三代盛世的意旨。假使今天的贤者听到这些话,也会认为它们空泛迂阔,顺口附和而内心排斥。然而到了今天,天下没有不知道诵读陆公言论的人。凡人的智慧都在事后显得充足,在事前却感到迫切,因此议论在事前多有混乱,到事后才确定。十家组成的市闾被盗贼夺走牛马,才敲击里鼓,聚集族人,耗费酒食,夜不能安;时间久了厌倦此事,反而认为遵循礼义、谨慎修筑墙垣便可以获得更大的保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建中初年,陆公正任翰林。马燧讨伐河北,久久不能决胜,于是请求增援。朝廷询问陆公,他认为军队不在多,拖延久了必然发生变化,只会徒劳运输粮饷,却不能擒获贼人;不如把山东交给泽潞去牵制,调回神策军来巩固关内。当时朝廷也觉得他的意见迂阔。后来泾原士卒发动叛乱,天下骚动,人们这才知道陆公的见识。君子不幸生在不能不发言的时代,又不幸使自己的话应验,于是天下无法安享不必听取忠言的福分,君子也不能不承受发言的祸患。后世的人置身事外,拿着镜子推测当时情形,其原因显而易见。然而,君子的心意能够完全表现在言论中的,也很少。考察陆公任宰相,是在贞元中期,天子已经脱离艰难,感到猛兽爪牙的比喻,想让中尉在宫内掌握兵权。当时刘希暹、白志贞已经败亡废黜,窦文场、霍仙鸣的势力又将兴起。陆公认为,天下的祸患如果不从边疆爆发,就必然从禁卫军中爆发。天子的心意既没有扩展而接受陆公在朝廷上的言论,就必然会缓慢地转入宦官的言论。只是陆公的见解早已说出,言辞又过于明察,所以他独自洁身自守,断绝交往。他拒绝边将的馈赠问候,一心一意地献给天子。即使边将赠送刀锥这样的微物,陆公也不屑接受。由此推而广之,他堵塞侥幸进身的门路,关闭传递奉承的道路,暗中夺去宦官势力的声势,为天子保全名器。像关于赏赐散官、拒绝边地馈赠,以及论述元从功臣的几篇奏疏,其中的用意都可以由此推知。自陆公离去以后,延龄任用窦、霍,淮蔡开始放肆喧嚣;宦官掌握兵权的祸患,也终于同藩镇之祸相始终。由此看来,陆公在言论中表现出的见识,仍然没有完全发挥。陆公所完全说出的,是内在的治国之道和对外的边防谋略,使天子消除贪婪猜疑的根源,使边臣得到实际防御的方法。上情能够被了解,下民能够聚集,即使不裁撤防军、不淘汰神策军近身的爪牙,也未必难以治理。可惜当时再没有能理解他的人,我想今天的贤者恐怕也仍未理解。即使不能完全理解,只要看看他所论治道、边计的五要、九弊、八利、六失等篇,也不至于轻率地把天下当作侥幸试验。因此我再次付诸刻版,同当世君子共同阐释它。邹南皋先生理学要语序【蒋德璟】

璟十嵗侍父江,山即知有吉水南臯邹公,海内伟人也。比释褐,介吾师匪莪何公及同年友须弥刘君将从学,以家讳归。然每读《愿学》前后编及《防语》讲义诸书,未尝不蓍蔡奉也。公门人峡江曽使君饬吾泉,兵政暇选公论学要语,授何师长公舅悌刻之,而柬余令更摘集中补其未备,且见箴曰:「来教有一日不可不读《名臣録》之语,得无与金谿所谓外説为主,天之与我者反为客相似乎?」璟言下猛省。夫天与我,则天命之性也,率是性即为大人,求之外反失赤子。此集义义袭之分,金谿所异新安,以此然迟之三百余年,得姚江而其説始伸。姚江复得吉州诸君子推明之,迨华亭当国为之表章,而其道大行,廼至今日而良知一线防明灭矣。非良知有明灭,而学者以良知为客之过也。自羲尧至涂人,天之与我宁复有二?然而以为主,则首出庶物之圣人;以为客,则物交物引之而已矣。客之不已,渐且奴之,故孟子以为失其本心,而姚江诸公反覆剥折,不啻距杨墨斥佛老,然者盖皆非得已,非好辨也。邹公之学实本金谿,如云终身结果系最初一念,此一念即是配天地并日月质▯神,一真百真,一不真百不真。读《易》至「复亨,刚反」,曰:「不反则神不入。」至金夫曰:「躬吾躬也。」千刼万生秉灵毓粹而来,奈何见金遂不有躬?又曰:「肯安心,时时是父母未生前,越妄搜求越参证;时时是父母既生后。」盖皆从先立其大一语参入,以是穷而夜郎,达而铨谏,久锢岩壑,骤长台端,而公所性终不加损,廻视姚江真无怍色矣。余又睹记公二事,公初纠江陵夺情,坐戍江陵,败攻者蠭起,公独不苛擿。晚乃特疏其社稷功,可谓无我。当东方有事时,公首倡首善书院于京师,或以濶迂沮之,未防而改为珰祠。嗟乎!使人人诵述孔子,何至颂美权臣为伊周?然后知圣贤之坊世逺也。姚江传习録,出其门人徐曰仁、钱徳洪手。余最爱其与顾东桥、聂文蔚诸公书,以为孟子后一人。使君所纂,亦多论学书,而义语合篇尤有前贤未发者。璟无似少知慕学,渐泛滥于词章、经济及二氏者,盖亦有年。近始悔无得手处,故一闻使君之教,遂不觉舍其外而反求之。且介使君追师公,以附于文蔚聂先辈,悬像而拜姚江之义。马还初掖垣封事序【蒋徳璟】上慎重赐环于铨部,疏废籍百四十余,贤而独吾闽黄防▯、官允、马达生给谏首防召用,盖异数云。先是防▯三疏捄华亭,达生特疏纠监视,海内髙其名,以为中兴真君子,而上实心念之,以故虽用它罪去,而旋有不测之收。余既私为闽幸,又窃知羣臣材品,久入神圣烛照中,次第彚征,日可竢也。当达生被覈兵马之简所闗,军国计最巨,一切恩怨咎誉尽置度外,而最难者边镇兵实缩、马实空、饷实浮、骄卒猾弁、鸟防同穴,即催檄雨下,无可报报,亦画饼。余每见达生手劈眼搜,沥尽心血,而无奈其攅眉何也?所条三十八议,裁官、裁饷、汰金三十余万,而总以简练为主。记司马杨公修龄将入秦,尝以勦抚下询余,谢曰:“某不晓兵,粗晓书;士不熟举业,不可试兵;不熟击刺,不堪战焉。决也,果可战,则勦抚惟我矣。”戚少保练兵防麤朴去游猾,刀鎗棍筅各选明师,以渐教演,亲若父子,义若师弟。大畧一营得十人、百人,合为勍旅,所向无前。不汰兵,兵自精;不汰饷,饷自省;不定营制,制亦自定。盖以练隂行其汰,而后知増兵増饷、调募纷沓、广设加▯、乐输房号名色、括穷民以悮封疆者,皆不求其本之过也。前日用兵,兜鍪如云,化为巾帼。説者咎其不忠,余独伤其不学。譬如白曳子弟,久习奢懒,遇文战胆颤可怜,而以为志不向上,苛矣。间以认操作练,譬之指西为东,于攻苦一途絶未梦见,在而谓兵不可练,不尤与于不练之甚乎?达生核九边情形既审,尤严取与,无敢以环瑱尝者。与余饭一蔬外无长物,其门如水。向同年同观政,第目为端人长者,宁知其大作手尔尔。其谓监视暂设,原比监察例不比抚镇例,嗟乎!今且比总督例矣。各边有内总督,而真总督之责轻;京营有内总提,而真督协之责轻;两淮有内总理,而廵鹾御史之责轻。外若见为掣肘而其责借之以轻,则未尝非臣下之利也,可不深长思哉?馆丈王公痴仙读《达生封事》,以诗代序,而防▯和之曰:「人从破冢出,舟向沃焦经。」今两贤身出沃焦矣,而天下事正在漏舟中,安忍防手?吾且以长年观之,封事凡六十余上,不具论,论其大者。理学经纬十书序【蒋徳璟】

译我蒋德璟十岁时随父亲在江上,便知道有吉水南皋邹公,是海内伟人。等到考中进士,我经老师匪莪何公和同年友须弥刘君介绍,准备跟随他学习,却因家讳而回去。然而我每次读《愿学》前后编、《防语》讲义等书,没有不把它们当作蓍草和蔡草那样珍重的。邹公门人、峡江曾使君任职于泉州,利用军政空闲选编邹公论学的要语,交给何师长公舅悌刻印,又寄信给我,让我从集中再摘录补充不足之处,并写信告诫说:“来信中有一天不可不读《名臣录》的话,莫非这同金谿所谓把外在说法作为主宰,使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反而成为客体相似吗?”我听后猛然醒悟。上天赋予我的,就是天命之性;遵循这种本性便是大人,向外寻求反而失去了赤子之心。这部集子讨论义理本身与后天习染的区别,正是金谿不同于新安之处,因此迟至三百多年后,到了姚江,学说才开始得到伸展。姚江又得到吉州诸位君子的推明,等到华亭主持国政,为它表彰推广,其道理才大为流行,以至于今天,良知这一线光明时隐时现。不是良知有明有灭,而是学者把良知当作客体的过错。自羲皇、尧帝直到普通人,上天赋予我的本性难道会有两个吗?把它作为主宰,就是首先超出万物的圣人;把它作为客体,就只是被外物交接、牵引罢了。客体意识如果不停留,渐渐就会把自己当作奴隶,所以孟子认为这是失去了本心。姚江诸公反复剖析此理,不亚于排斥杨朱、墨翟,斥责佛教、老子;但他们这样做都是不得已,并不是喜好争辩。邹公的学说实际以金谿为根本,例如他说一生的成败取决于最初的一念,这一念就是能够同天地、日月、鬼神相质证的念头;一真则百事皆真,一念不真则百事皆不真。读《易》读到“复亨,刚反”,他说:“刚阳不返回,神明便不能进入。”读到金夫,又说:“这是亲自做我自身的主人。”千劫万生承受灵性、孕育精粹而来,怎么能一见金钱便失去自身呢?又说:“只要肯安顿此心,时时都是父母未生以前的境界;越是妄自搜求,越是想求取证验,时时又都是父母已经生我之后的境界。”这些话都是从“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参悟进去的,因此无论困穷如夜郎,还是显达而掌管铨选谏诤;无论长久困居山岩沟壑,还是突然登上台阁,他的本性始终没有增损。回头看姚江先生,他确实毫无惭色。我又记得邹公两件事:他起初弹劾江陵夺情,获罪戍守江陵,后来攻击他的言论蜂拥而起,他却独自不苛刻追究。晚年又特意上疏说明江陵对社稷的功劳,可以说毫无私我。东方发生战事时,他首先倡议在京师建立首善书院,有人以空疏迂阔来阻挠,不久书院却改成了宦官祠堂。唉!假使人人都诵述孔子,怎么会到了歌颂权臣、把他们比作伊尹、周公的地步?由此才知道圣贤防止世道败坏的作用已经相隔很远了。姚江的《传习录》,是由他的门人徐曰仁、钱德洪亲手编成的。我最喜爱其中写给顾东桥、聂文蔚等人的书信,认为他是孟子以后第一人。使君所编的这部书,也多是论学的文字,其中把义理言语合编成篇的部分,更有不少前贤没有说出的内容。我的资质平庸,年轻时稍稍知道羡慕求学,却逐渐泛滥于词章、经世之学以及佛、道两家,也已经多年。近来才开始后悔没有得到真正的下手处,所以一听到使君的教导,便不觉舍弃外在追求而回头向内寻求。又请使君追随邹公之师,将此书附在聂文蔚先辈之后,悬挂画像,拜受姚江之义。马还初掖垣封事序【蒋德璟】皇上慎重地把解除禁锢、重新起用官员的事交给铨部,疏通废籍一百四十多人,其中贤能而只有我们福建的黄防玄、官允、马达生三位给谏首先得到召用,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此前黄防玄三次上疏救援华亭,马达生专门上疏弹劾监视之臣,海内士人都推重他们的名声,认为是中兴时期真正的君子,而皇上内心确实记挂他们,所以他们虽因别的罪名离职,却很快又得到意外的起用。我既私下为福建庆幸,又暗中知道群臣的才干品行,早已被圣明洞察,按次召回,指日可待。马达生被核查兵马簿册所涉及之事时,军国大计最为重大,一切恩怨、责备和赞誉都置之度外;最困难的是边镇兵员实际缩减、马匹实际上空缺、军饷实际上虚浮,骄兵猾将如鸟同穴。即使催促的檄文像雨一样下发,也没有可以回复的实际结果,只是画饼而已。我常见马达生亲手剖析、睁眼搜求,耗尽心血,却无可奈何地皱眉。他所列三十八项建议,裁减官员、裁减军饷、淘汰冗兵三十多万,总的以简练为主。我记得司马杨公修龄将要入秦时,曾拿剿抚之事向我询问。我回答说:“我不懂兵事,只略懂读书;士人不熟悉科举业,就不能用于带兵;不熟悉击刺,就不能上阵作战。决意如此,如果确实可以作战,那么剿抚之事只管交给我。” 戚少保练兵,防止粗疏朴拙,去除游荡狡猾之徒;刀、枪、棍、筅分别选择明白技艺的教师,逐渐教习演练,士兵之间亲如父子,义如师徒兄弟。大致一个营先得到十人、百人,把他们合成强劲的军队,所向无敌。不淘汰士兵,士兵自然精锐;不裁减军饷,军饷自然节省;不另定营制,营制也会自然确定。原来是借训练暗中实行淘汰,后来才知道,增加兵员、增加军饷、频繁调募、广泛加派、设置各种乐输房号名色、搜括穷民而贻误边疆,都是不求根本的过错。以前用兵时,头盔多得像云,后来却都化成了妇女的头巾。议论的人责怪他们不忠,我却独自为他们没有受过训练而悲伤。譬如白皙纨绔子弟,长久习惯奢侈懒惰,遇到文场上的竞争尚且胆战心惊、十分可怜,却认为他们志向不向上,未免苛刻。间或把认清操作和训练,比作指西说东;对于刻苦训练这一途径,他们完全没有梦见,却反过来说士兵不能训练,这不是更加助长不训练吗?马达生核查九边情形,既然十分审慎,尤其严格对待取舍,不敢拿环瑱之类的虚礼试探皇上。他与我吃饭,除一蔬一菜外没有多余财物,他家门庭清简如水。他从前同我为同年,一同观政,我只把他看作端正厚道的长者,哪里知道他竟是这样的大手笔。他说监视一职只是暂时设置,原本应比照监察官的条例,不应比照巡抚、总兵的条例。唉!如今竟将它比照总督的条例了。各边都有内总督,于是真正总督的责任就减轻了;京营有内总提,于是真正督协的责任就减轻了;两淮有内总理,于是巡盐御史的责任就减轻了。对外看来像是受到牵制,实际上却借此减轻了自己的责任,这未尝不是臣下的利益,难道可以不深思吗?馆丈王公痴仙读《达生封事》,作诗代替序文,黄防玄和诗说:“人从破冢中出来,船正向沃焦山驶去。”如今两位贤者自身已经从沃焦山出来,可天下的事情正在漏水的船中,怎么忍心袖手旁观?我姑且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些封事总共有六十多篇,不能全部论述,只论其中重大的。《理学经纬十书》序【蒋德璟】

吾泉黄季弢先生手着《道南一脉》及《两孝经》行世,复出《经纬十书》示余。其人自羲尧至明,其书自六经至语録训诂,其字自三十三母外,凡涉学者,派分缕析,搜采靡漏,而于朱陆王之辨尤洞畅。璟读而三叹曰:「富哉书乎!」盖余少而疑讲学也。学自傅説发之,而夫子系易兑曰:「讲习。」三代时比屋皆学,不待讲。即夫子时不尽讲,然无他学也。若二氏则自为别门,亦不待辟而至。鵞湖以后,或标徳性,或标问学,格致一训,防成讼府,皆为羲尧诸圣人而其相诟厉甚于二氏。何哉?且夫二氏之精者皆吾儒绪也,窃其绪而遗其全则有之,顾以辟二氏之故,取圣贤言无言空言觉之防,皆以为隣于佛,推而不受,而强掇其粗以与之角,则亦与于佛之甚矣。故今世士大夫无不礼《楞严》、讽《法华》、皈依浄土,若以其理精于儒,无复异议,非佛能也,儒不自有其精而推以予之之故也。使知儒之精原无不有,则凡佛书髙者恐犹在曾思范围,而其洸洋竒恣者亦仅埒儒家之荘周、驺衍而已。一洙泗摄之而有余,何以辟为?举天下习经义应举名,若尊朱而自姚江一派,则皆为陆为王。即或以禅疑王陆,而晦翁晚年己自有章句支离,不求已而求书之论,且曰:「天命之性本无儒佛,则并佛亦囿天命中。」而真晦翁出,真羲尧孔子亦出矣。故《姚江定论》一书足为考亭功臣,彼株守其章句者未得晦翁之深也。善乎黄先生之言曰:「禅学亦有南北宗,神秀时『勤拂拭』之偈似朱学,慧能『本来无物』之偈似陆学。然禅家未尝争胜,而朱陆之徒争之不衰,释身心而骛齿牙,居廊庑而评堂奥。嗟乎,其亦可以退然反矣!」闽学自将乐▯山始,盖亲得二程为之师,而晦翁其门孙也。当时延建间名儒辈出入明,而四书、诗、易纯用朱书,用蔡沈,春秋用胡安国,四海之内皆禀闽学,而吾泉虚。斋紫峰,紫溪九我数先生,复自为温陵开山。贤圣盖泉,学于斯为盛。而先生又能网罗前闻,断以独解,使四子六经更无賸义,岂不难且伟哉!吾师匪莪何公,尝疏荐先生于朝,而余从弟为其家倩悉先生内行澹穆静逺,居然有道君子。嘻!讲学若先生者可也。故余直以先生为可继道南一脉之后,而序其书之大指若此。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

译我泉州的黄季弢先生亲手著有《道南一脉》和《两孝经》,流传于世,又拿出《经纬十书》给我看。此人从羲皇、尧帝一直论到明代;他的书从六经一直论到语录、训诂;他的文字在三十三母之外,凡是涉及学术的内容,都分派别、析条理,搜集广泛而没有遗漏,尤其对于朱、陆、王三家学说的辨析,最为透彻明畅。我读后再三感叹说:“这部书多么丰富啊!”我小时候本来怀疑讲学。学说从傅说开始,而孔子在《易》兑卦的系辞中说“讲习”。夏、商、周三代时,家家都有学校,不需要专门讲学。即使孔子时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讲学,也没有其他学派。至于佛、道二家,自成不同门派,也不需要排斥便自然出现。鹅湖以后,有人标举德性,有人标举问学;“格致”一条,几乎成为争讼之府,都是为了羲皇、尧帝以来的诸位圣人,却彼此责骂得比排斥佛、道更厉害。为什么呢?况且佛、道二家精深的部分本来都是儒学的余绪,只是窃取其余绪而遗弃整体罢了。可是因为要排斥佛、道,便把圣贤言语中无言、空言、觉悟的一面都认为接近佛教,推开而不接受,反而强取粗浅部分同佛教争斗,这也就更加接近佛教了。所以如今的士大夫没有不礼敬《楞严经》、诵读《法华经》、皈依净土的,仿佛认为佛理精深胜过儒学,已经不再有异议。这并不是佛教自身做到的,而是因为儒者不能自有其精微之处,反而把它推让给佛教。假使人们知道儒学的精微本来无所不具,那么佛书中高明的部分,恐怕仍在曾子、子思的范围之内;至于它汪洋奇肆的地方,也不过同儒家庄周、驺衍相当。一旦用洙泗之学加以统摄,已经绰绰有余,为什么还要排斥呢?天下研习经义、凭借科举求取功名的人,假如尊崇朱熹而又属于姚江一派,那么全都可以说成是陆九渊、王守仁。即使有人因为禅学而怀疑王、陆,晦翁晚年自己也有关于章句支离、不能求之于己而只求之于书的议论,而且还说:“天命之性本来没有儒、佛之别,那么连佛教也都处在天命之中。”如果真正的晦翁出现,真正的羲皇、尧帝、孔子也就出现了。因此,《姚江定论》一书足以成为考亭的功臣,那些拘守章句的人并没有得到晦翁的深意。黄先生说得好:“禅学也有南宗、北宗,神秀‘时时勤拂拭’的偈语像朱学,慧能‘本来无一物’的偈语像陆学。然而禅家从未争论胜负,朱、陆的门徒却争论不休;舍弃身心而驰逐口舌,居处廊庑却评论堂奥。唉!这难道不可以退一步反省了吗?”闽学从将乐龟山开始,大概是亲自得到二程作为老师,而晦翁是二程门人的再传弟子。当时延平、建宁之间名儒辈出,明白四书、诗、易纯用朱熹之注,《尚书》用蔡沈之传,《春秋》用胡安国之传,四海之内都承受闽学,而我们泉州却空虚。斋紫峰、紫溪九我等几位先生,又亲自为温陵开创学统。泉州贤人圣人众多,学术在这里最为兴盛。黄先生又能网罗前代学说,以自己的独到理解作出判断,使四书、六经再没有剩余的义理,这难道不是既艰难又伟大吗?我的老师匪莪何公曾经上疏向朝廷推荐黄先生,我的堂弟又为他家聘请的人,详细知道先生内在的操守:淡泊穆静而深远,俨然是有道德的君子。唉!像黄先生这样讲学,才是可取的。因此我直以为先生能够继承道南一脉,在此叙述他这部书的大意。《明文海》卷二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

序二十一著述五经蠡言序【蒋徳璟】明以耑经取士,士鲜兼经者。然自圣门子夏、商瞿、左丘、公谷之伦,皆仅名一经。汉景武后,经师辈出,然一人犹不能独尽其经,多以相合而成。且每诏五经诸儒讲异同于石渠、虎观,称制临决,其难如此。而后世如郑▯、王通、顔师古、孔頴达及宋大儒程、朱诸公,顾皆兼五经,论譔甚富。何圣门之难,而后世诸儒之易也?入明而杨公慎、邓公元锡,特号博雅。扬间拈同异,邓则戛戛乎深矣。家君子授诸子各一经,余又得《易》,不解,更授《诗》,旁通《书》《礼》《春秋》,习其训,故亦复不甚解。最可商者:如《易》必拈占辱以卜师,《书》订《武成》,《诗》扫小序,《礼》多以汉参古,《春秋》乃舎左而狥胡,皆古今疑府。它如金矢非赎锾,已日不必非干支,嫔虞非渎姓,戡黎非文王,逊荒非奔周,驺虞非兽,郑卫非淫,周公居东非东征,履帝武为髙辛▯鸟非卵,孔子非不知父墓,鲁郊禘非成王赐,周正为子为寅,许止、赵盾之狱,蔽罪与否,滕子不书侯,季札不书大夫,非贬更仆未易数。思向名儒洞了三代以上事者,一为发覆而得。许君大赓《蠡言》读之,起舞曰:“异哉!夫海非蠡所测也。然一蠡而海之性已尽。”五经学海也,千古挹酌,无虑万家,而竟不尽者,何也?汉唐为经用,而宋自用也。为经用,患拘;自用,患戾。皆经功臣,而宋人于汉,今人于宋,则皆自以为忠臣。然后知经之大于海也。余友黄君防▯,精十三经,言向寄《易》黄图京中,余出与同馆读之,相叹伏,以为杨子云不能作甲子之役。漳有顔君茂猷,以五经二十三篇得隽,而大赓复以是书行于世。何闽之多才哉!大赓学博而行方,以名魁里居,键户修不朽之业。异日出经术经世,必有卓然自表者,即为饮海之长虹,运海之大鹏,其可无言蠡矣。鉴杓序【蒋徳璟】作史难,读史亦不易。自余在著作之庭,见所纂实録,皆采科抄章奏与起居注两者,而科抄多漏畧,十仅得三四。起居自文书房传谕及阁揭外,寥寥即欲有所删润,以诸曹掌故与邸报参补而已。又一二载笔眎为烂,朝报不经心,其髙者胷臆为政,间规时局所向,行其髙下。至于百十年之久,文献俱湮,而野史与之错行于世。繇今思之,古今史殆未可尽信也。当上初年,召对文华平台,幸与同官持不律,侍御榻言动必书。一出殿门,惝恍若梦,互相举似,已不无捞云扪日之疑,矧其它乎?而士大夫顾从蠧简断编,悬断耳目之外,故其精则可以功史,而其敝也亦尝为史所愚。余友吴比部田年,自其尊公惺初先生与福清叶公读中秘书,以古文辞着,比为柱史,所至有声。而比部弟晜继之,客春比部以使事归,暇取涑水通鉴论列,名曰《鉴杓》。如言舜柴岱宗乃廵狩非封禅,太公无隂符,子房亦未必有黄石异书也。明为荆聂,隂为红线,聂多费一姊,荆多费一田。光鲁仲连义不帝秦,多却聊城一书也。汉光武赤伏符,仿赤帝子,子陵卧隠,陈希夷睡隠也。佛入中国,被佞佛者挦撦一番,佛殊不愿中国之入也。杨闗西却暮金,妙在子孙步行蔬食也。顺帝宠乳母山阳君,李固能立令出宫也。华歆以狗续龙,当付狐貉噉尽也。孙权称臣曹操,非三分也。魏征娬媚无忠骨,宁为良臣不为忠臣,无以谢建成也。髙力士为田令孜辈作俑也。皆于定案之外,卓有平反其上下千古也,殊具卓识。若比部真有功于史矣,使之探金匮石室之林,当胜余辈逺甚。而余更有商者,昭代皇宬既秘不可闚,诸稗史通纪传信诸书尤多舛陋,易误来学。试以实録为纲,而合郑端简、王弇州及吾师何氏《名山记》之类,成一部明书,何如?余不敏,病未能也,请以俟君子。元和御览诗序【潘之恒】诗以情至,惟性是近。凡述志陈辞,非至性所安,未有能定其情者。征之唐诗,庶防得性情之正,而于唐选若张侯以中鹄,或同代,或同朝野,称千古一时,其风调自合,莫可易矣。以今观《元和御览诗》,其所録仅三十人,进诗不满三百首,与世所选十九不侔。如箫▯箜篌,异指同音律,有所持而调有所协,故足传也。友人汪腾逺氏得之古箧缮本,以相示,余读之,心醉十日,尚未能醒。其诗之所工,以幻为本,以灵为胎,以想为因,以虚空为典故,以迁易流动为精神。抑将爽美疢而嗜美芹,生于药石以献至尊?岂徒曼音长啸于空林邃谷间,而莫之声遏响答者,以为异于鷇音?若纪黍析尘为不易辨也。盖其吟同社,其仕同朝,其隠同志,其所选在中晚之间,若发一窍,如出一口。与今时词场所尚若相逺,而实相侔。

译序二十一 著述 《五经蠡言》序【蒋德璟】明代专门依据经书取士,士人很少能够兼通多经。然而从孔门的子夏、商瞿、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这些人开始,也都只以一经闻名。汉景帝、汉武帝以后,经学大师层出不穷,但一个人仍不能独自穷尽一部经书的内容,往往要多人相互配合才能完成。况且每次诏令五经诸儒在石渠阁、白虎观讲论异同,由皇帝亲临裁决,可见其困难如此。后来如郑玄、王通、颜师古、孔颖达以及宋代程、朱诸位大儒,却都兼通五经,论述撰写十分丰富。为什么孔门弟子觉得困难,而后世诸儒反而容易呢?进入明代,杨慎、邓元锡尤其以博雅著称。杨慎专门辨析异同,邓元锡则在深究方面格外艰苦。我父亲把诸子分别教授一经,我又得到《易》,不能通解,便又学习《诗》,旁及《书》《礼》《春秋》,学习它们的训诂,所以也没有真正通解。最值得商榷的地方是:如《易》一定要标举占筮来解释师卦,《书》要订正《武成》,《诗》要扫除小序,《礼》多用汉代说法参证古义,《春秋》竟舍弃左氏而依从胡安国,这些都是古今争论的疑案。其他如金矢不是赎金,已日不一定是干支,嫔虞不是亵渎虞姓,戡黎不是文王之事,逊荒不是逃奔周地,驺虞不是野兽,郑、卫之诗不是淫诗,周公居东不是东征,履帝武不是高辛氏因玄鸟卵而生,孔子并非不知道父亲的墓地,鲁国郊禘也不是成王所赐;周正以子月还是寅月为正月;许止、赵盾的案件应不应当掩盖罪责;滕子不书为侯,季札不书为大夫,是否属于贬抑,这些问题多得连仆役也数不完。我想着,若能遇到使三代以前的事情都通晓透彻的名儒,替这些问题揭开覆盖,便可以得到答案。许君大赓读了《蠡言》,高兴得起身舞蹈说:“奇异啊!大海不是用蠡勺所能测量的,但一只蠡勺已经把海的本性表现尽了。”五经就是学术的大海,自古以来汲取研习的人大概有上万家,却终究没有穷尽它,为什么呢?汉、唐是为了经书而运用经书,宋代则以自己的学说运用经书。为了经书而运用经书,弊病在拘泥;按自己的意旨运用经书,弊病在乖戾。汉、唐、宋诸人都可以说是经学功臣,但宋人看汉人、今人看宋人,都自以为是忠于经书的臣子。由此才知道经书比大海还广大。我的朋友黄防玄,精通十三经。他曾说要把《易》黄图寄到京城,我拿出来同馆中人一起读,彼此叹服,认为即使杨子云也不能完成甲子之役。漳州有颜茂猷,凭五经二十三篇考中,许大赓又凭这部书使它流传于世。闽地为什么有这么多才俊啊!大赓学问广博而品行端正,以乡试第一名的声望居家,闭门修成不朽的事业。他日后凭经学经世济民,一定会有卓然自立、表彰于世的人;那时他就像饮尽大海的长虹、运行海上的大鹏,难道还会没有人谈论这只测海的蠡勺吗?《鉴杓》序【蒋德璟】撰写史书很难,阅读史书也不容易。我在史馆任职时,看见所编纂的实录,都是采集科抄、章奏和起居注三类材料;但科抄遗漏很多,十件中只能得到三四件。起居注除文书房传谕、内阁揭帖之外,寥寥无几,只能拿各曹掌故和邸报参照补充。有一两个执笔者把史料看得腐烂,连朝报也不认真阅读;稍高明的,凭胸中成见处理,偶尔揣测时局趋向,借此安排褒贬。至于相隔一百多年,文献全部湮没,野史便同正史杂行于世。由今天想来,古今史书大概都不能完全相信。皇上即位初年,在文华殿平台召对,我有幸同同僚拿着笔,侍奉御榻,皇帝的一言一动都必须记录。刚走出宫殿,恍惚如梦,彼此举述所见,已经不免有捕捉云彩、抚摸太阳般的疑惑,更何况其他事情呢?然而士大夫反而从残缺的简册中作出判断,悬空推断耳目之外的事情,所以他们精通时可以有功于史学,而其弊端也曾使史家受骗。我的朋友吴比部田年,自从他的父亲惺初先生同福清叶公阅读中秘书以来,便以古文辞著称;任柱史时,所到之处都有声望。他的弟弟们也继承其业。去年春天,比部奉使归来,闲暇时取涑水《通鉴》的论列,命名为《鉴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例如说舜在岱宗烧柴,是巡狩而不是封禅;太公没有阴符,子房也未必有黄石公传授的奇书。明着像荆轲、聂政,暗中像红线;聂政多耗费了一个姐姐,荆轲多耗费了一个田氏。光鲁仲连以义不肯向秦称帝,只要少费一封给聊城的书信。汉光武的赤伏符,是仿照赤帝之子的故事;严子陵垂钓隐居,陈希夷睡眠隐居。佛教传入中国,是被谄媚佛教的人牵引拉扯进来的,佛教本来未必愿意进入中国。杨关西拒绝暮夜送来的金钱,妙处在于他的子孙步行、吃素。顺帝宠爱乳母山阳君,李固能够建立制度让她出宫。华歆以狗续龙,应该交给狐狸、貉子吃尽。孙权向曹操称臣,并不是三分天下。魏征谄媚柔顺,没有忠臣的骨气;他宁愿做良臣而不做忠臣,因此无法向李建成谢罪。高力士是田令孜一类人的始作俑者。这些议论都在已有定案之外,对上下千古之事作出了卓越的平反,极有卓越见识。如果比部真能对史学有功,让他探访金匮石室中的文献,一定远胜我们这些人。不过我还有一件想商榷的事:本朝皇室档案秘藏而不可窥见,各种稗史、通纪、传信之书又多有错陋,容易误导后来的学者。试着以实录为纲,合并郑端简、王弇州以及我的老师何氏《名山记》一类的材料,编成一部《明书》,怎么样?我才智不敏,又因病不能完成,只请求留待有德有才的君子。《元和御览诗》序【潘之恒】诗由真情达到极致,只有合乎本性才最为亲切。凡是抒发志向、陈述言辞,如果不是本性所安适的状态,就没有能够确定其真情的。拿唐诗来验证,大概可以得到性情的正道;在唐代选诗中,如张侯射中靶心,有的同代,有的同朝野,虽相隔千古却如同一时,他们的风调自然相合,不可更改。如今看《元和御览诗》,其中所收仅三十人,收入诗作不到三百首,同世间所选的十分之九并不相同。正如箫、竽、箜篌,指法不同而音律相同;有所持守,声调便有所协调,所以值得流传。友人汪腾远从古箱中得到抄本,拿来给我看。我读后心醉十天,至今还没有醒来。这些诗之所以精妙,以幻境为根本,以灵气为胎质,以想象为因由,以虚空为典故,以迁变流动为精神。难道它们是把清爽美好的药物当作病痛,把美味芹菜当作嗜好,生于药石而献给至尊吗?难道只是让曼妙的声音在空林深谷中长啸,却没有声音来阻遏、回响来应和,便把它们看作不同于幼鸟的叫声吗?这就像记录黍粒、分析微尘一样难以辨别。大概因为他们同社作诗,同朝做官,同心隐居,所选作品处在中唐、晚唐之间,好像打开同一个窍孔,出自同一张口。它们同今天词坛所推崇的风格表面相距很远,实际上却相当。

黜枝衍,存頴硕,削繁缛,尚素真。腾逺氏惟有之故似之,惟知之故乐之。至精于校雠,一字不缪,又其余事。近梓唐选者,如《英灵间气》《搜玉》《极▯箧》《中国秀才调》,俱有善本行世,独二妙未梓。《▯秀》为宋选,而《剪绡》《尊前》为唐词,能次第举之,其有禆于风雅非浅。而余犹以老眼属望,先序此集,标为诸选之最,惟耳目一快,新赏。昔陆务观据允言墓碑为《唐旧书》,不若余以品诗为谷士据也。善乎方职方氏之评曰:「诗文之道,以情进,以性成。子之情无不之,而性有特操,是谓能性其情者,而情性乎哉?」余服其知言,遂述之篇首,以质诸同调。金焦二山刻石经序【钱府】汉明帝时,佛法始入中国,惟四十二章经最先至,贝叶线穿,无有三藏之目也。梵书旁行,无有华夏之字也。因果报应,无有心性之精也。嗣后僧教渐通,梵僧羣集,佛经之来,宁独白马可防而已哉?逮于隋唐,屡翻重译,庋阁缃绨,则有五千三百之多焉。噫嘻!亦侈矣!然纸传笔写,流通则艰,口诵心惟,脱落则易。乃版刻肇于景徳之季,而石刻则幽州南山石洞有之。佛藏始布满防内云。金山昉为泽心寺,而焦山则南朝之醮山戍也。传防焦光,名胜与金山埒。自古无有以石经刻置两山有之,自今日新安詹生始。詹生素工笔札,雅善诙谐,一旦以纯灰涤肠,懴悔夙业,始而逃儒,终而逃佛,发心刻四十二章并金刚经于金山,道徳清浄经于焦山,广募博化,奔走南北,苦心茧足,乐此不疲,讵不可嘉尚乎?夫佛藏侈矣,不可加矣。道藏自宋王钦若分洞真、洞元、洞神为三洞,太清、太平、太真正一为四部,其间多杂收方伎,旁采诸家,而老子一书跻之洞真,遂为▯元之鼻祖。其他如清浄、五厨、心印,其类尚多,然防绎之则皆道徳之云仍耳。詹生始终感异梦,誓竭此生之力,必欲书而刻之,藏之名山,以垂不朽,岂非末刼防法之杰丈夫哉?吾独悲鸿都石经,自中郎没后,寥寥千载,虽魏、周、隋、唐代相移徙,而古文篆▯毕竟乌有。今汉碑澌灭,唐刻仅存,学士大夫隽永圣言,沐浴圣化,由明经以取科第,夫孰非遗经之力哉?竟无一人出而倡率经营其事者,何耶?岂非二家因果报应之説足以耸动维系乎人心,而吾圣人之教日用常行,若存若亡,一切付之不闻耶?且也诗残书伪,礼壊乐崩,此无他,无防法如二氏者流故也。吾愿詹生儒佛兼修,先之以诸经,后之以论孟,必有异人出于熈洽之朝,共肩胜事,永永无斁,顾不伟与?僣书以俟。易解序【唐俞】易其至矣乎?圣人曰:「立象以尽意。」意终不可尽也。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必竢之引伸触类者,世人习其师説,党枯保朽,牢不可破,乌足以知易?余尝思道大宗有三:为羲文,为黄,为老。老之道徳,黄之符,读者輙目为幽诡,以其意皆主于用逆,而易逆数也,乃反若易言之,何耶?不过谓考亭正义,业已奉功令,如日星,稍欲为异,即属狐禅。讵知易理秘宻,圣人洗心退藏▯之又▯,宁仅是一番君道臣道笼统説语,便打发过去?太白所云「白发死章句」,岂不信然?旦世代迁移,豪杰辈出,人持一赤帜,防欲夺焦京之席,而解濓洛之弢。斯时即起考亭于九原,从前论定,亦必互有同异。而无识者偏防其所短,以为众射之的。又安得为朱氏功臣?余因是愤作俑之误与吠声之▯。就是解中稍加诠订,亦自知孤陋寡闻,识不能什之一笔,又不能百之一。独忆麻衣有言:「从心地驰骋,不向注脚盘旋。」姑为标一指于此,使浅人自见浅,深人自见深而已矣。偶与客谈及,稍指陈大意。客曰:「昔辅嗣善易,而君名适同,君其中郎氏之顾邕乎?」应之曰:「予何能知易?」抑思易之名庐▯也,一日中作十二色,若是其变也。故术家言征应,道家言服食,儒家言性命,各有精义,可以永世。至帖括而侮易甚矣,勦袭芜陋,对之欲呕。当时圣人所谓「絶韦灭漆」者,果在是乎?吾意兎卦鸡占,犹贤于研硃滴露者也。世有精易者,惟变所适,乘递换之春秋,与天为徒,补不全之日月,万化黙成,神明在我,乃可以薄吾之説也夫。小▯清纪序【何伟然】燕园宁野之别业,小▯。燕园之别窦,清纪小▯之别述也。夫人静坐幽▯,不读书,枯坐何用?读而不述,死读何为?宁野之读而述,也不负此静坐矣。然兀坐易枯,非有廹之而起,则鼓舞不神。▯以外之江练山翠,遥溅于邺架,而脉望欲为飞动也。▯以内之桐影花隂栁烟竹月,掩暎于笔牀间也,无非撩人语者,得趣深发越,自灵异矣。纪以清名者,宁野热于情,而境渐冷,将以小▯为摄境之户,不觉清味之隽永也。虽然,豪侠性成,宁为境移?吾知宁野之境愈冷,而心愈热也夫。广清纪序【何伟然】

译删去枝蔓衍生的部分,保存颖异硕大的篇章;削减繁复华饰,崇尚朴素真实。腾远先生正因为拥有这些作品,所以喜爱它们;正因为理解它们,所以乐于传播。至于精通校勘,一字不错,那只是他的余事。近来刊刻唐诗选本,如《英灵集》《河岳英灵集》《搜玉》《极玄集》《中国秀才调》,都有善本流传,唯独两部佳作尚未刊行。《弘秀》是宋代选本,《剪绡》《尊前》是唐词,若能依次举出刊行,对风雅的补益不浅。然而我仍凭老眼期待,先为这部集子作序,标举为各种选本之首,只求使耳目畅快、获得新的欣赏。过去陆务观依据允言墓碑撰成《唐旧书》,不如我以品评诗歌作为谷士的依据。方职方的评论说得好:“诗文之道,由情感推进,由本性成就。你的情感无所不至,而本性却有独特操守,这就叫作能够使自己的情感合乎本性,难道不是情性相通吗?”我佩服他懂得正确的话,于是把它写在篇首,拿来同声气相投的人质证。《金焦二山刻石经》序【钱府】汉明帝时,佛法开始传入中国,最先到达的只有《四十二章经》,用贝叶抄写、以线贯穿,还没有三藏的名目。梵文横向书写,也没有华夏文字。因果报应之说,也没有关于心性精微的理论。此后僧教逐渐通行,梵僧成群聚集,佛经传来,难道只是白马寺能够容纳而已吗?到了隋唐,多次翻译、重译,收藏在绫绢包裹的书阁中,竟有五千三百部之多。唉,也太盛大了!然而纸张传抄、笔墨书写,流通十分困难;口诵心记,又容易脱落。于是雕版印刷兴起于景德末年,而石刻经文则见于幽州南山石洞。佛藏开始遍布塞内了。金山起初是泽心寺所在地,焦山则是南朝举行醮祭的山和戍守之地。相传焦光居住于此,其名胜同金山相当。自古从未有人把石刻经文安置在两山之中,直到今天才由新安詹生开始。詹生一向擅长书法,又很会诙谐;有一天用纯灰洗涤内心,忏悔过去的罪业,起初逃离儒学,最终又逃离佛教,发愿在金山刻《四十二章经》和《金刚经》,在焦山刻《道德清净经》。他广泛募捐、劝募,奔走南北,苦心经营,脚上磨出厚茧,却以此为乐而不知疲倦,难道不值得嘉许推重吗?佛藏已经极其宏富,不能再增加了。道藏自宋代王钦若把洞真、洞元、洞神分为三洞,又把太清、太平、太真正一列为四部,其中夹杂收录了许多方术技艺,也旁采各家著作;又把《老子》一书列入洞真,于是老子便成为玄元之祖。其他如《清净经》《五厨经》《心印经》,同类书籍还很多,但仔细推究,都是道德学说的后代流派罢了。詹生始终感应奇异梦境,发誓竭尽此生力量,一定要把它们抄写、刻印,收藏在名山之中,使之流传不朽,难道不是末劫中护持道法的杰出丈夫吗?我唯独悲叹鸿都石经,自蔡中郎去世以后,寥寥千年,虽然魏、周、隋、唐各代不断迁移变换,但古文、篆书、隶书终究都不存在了。如今汉碑消磨殆尽,唐刻仅有保存;学士大夫研习圣人言语、沐浴圣人教化,凭明经取得科第,谁不是依靠遗留经书的力量呢?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倡导、经营这件事,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佛、道两家因果报应的学说足以震动并维系人心,而我们圣人的教化落实在日常行为中,若有若无,便一概交给无人闻问了吗?况且诗篇残缺,书籍伪乱,礼制毁坏,音乐崩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像佛、道二家那样的人来护持法统罢了。我希望詹生兼修儒、佛,先从诸经开始,后以《论语》《孟子》继之,一定会有奇异之人出现在和乐兴盛的朝代,共同承担这项伟业,永远不停息,这难道不伟大吗?姑且写下这些,留待后人验证。《易解》序【唐俞】《易》大概是最为高深的了吧?圣人说:“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但意旨终究不可能完全穷尽,所以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也没有固定形体。必须等待能够引申触类的人来阐发它。世人习惯于接受老师的说法,党同伐异,守着枯朽之见不肯改变,哪里足以理解《易》呢?我曾想,道的根本有三种:伏羲、文王之道,黄帝之道,老子之道。老子的道德学说、黄帝的符书,读者往往把它们看作幽深诡异,因为它们的宗旨都在于反用,而《易》讲的也是逆数,于是反而好像《易》在讲它们,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考亭的正统解释已经奉为功令,像日月星辰一样不可动摇,稍想提出不同意见,便被说成狐禅。哪里知道《易》的道理深奥秘密,圣人洗心退藏,玄妙又玄妙,难道只用一套笼统的君道、臣道说法就可以打发过去?李白所说“白发死章句”,难道不确实如此吗?然而时代不断变迁,豪杰相继出现,各自举起一面旗帜,似乎都想夺取焦京的地位,解开濂洛学派的束缚。这时即使从九泉之下起用考亭,先前已经定论的地方,也必然会有相同和不同。没有见识的人却偏偏抓住他的短处,把他当作众人射击的靶子,又怎么能成为朱氏的功臣?我因此痛恨开创错误之人的弊病,也痛恨随声附和的祸患。即使在这部《易解》中稍稍加以诠释订正,我也知道自己孤陋寡闻,见识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笔力也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只是记得麻衣道者有句话:“任凭心地驰骋,不要在注脚上盘旋。”姑且在这里标出一个方向,让浅薄的人看见自己的浅薄,深刻的人看见自己的深刻罢了。偶然同客人谈到此事,略微指陈其中的大意。客人说:“从前辅嗣善于解《易》,而您的名字恰好相同,您莫非就是中郎氏的顾邕吗?”我回答说:“我哪里能够理解《易》呢?”又想到《易》的名称像庐山、衡山一样,一天之中可以呈现十二种颜色,变化就是如此。所以方术家谈征兆应验,道家谈服食养生,儒家谈性命,各自都有精微的义理,可以流传万世。到了科举帖括之学,轻侮《易》就更厉害了;抄袭陈旧、杂乱浅陋的文字,面对它们简直令人作呕。当年圣人所说“绝韦灭漆”,果真就是指这种情形吗?我的意思是,兔卦鸡占,也还胜过研朱滴露的空疏学问。世上如果有精通《易》的人,就应随着变化所趋,乘着递相更替的春秋,与天为伴,弥补日月的不全,使万物在无声中化成,神明存在于自身,这样才可以轻视我的学说了。《小窗清纪》序【何伟然】燕园宁野的别业叫作小窗。《燕园之别》是宁野的别作,《清纪》是小窗的别述。一个人静坐在幽静的窗下,不读书,枯坐有什么用?读书而不著述,死读又有什么意义?宁野读书并且著述,也就没有辜负这番静坐。然而呆坐容易枯燥,如果没有外在事物逼迫他起来,精神便不会振作。窗外江水如练、山色青翠,远远映入他的书架,仿佛使书中的脉络也要飞动起来;窗内梧桐的影子、花的阴影、柳烟、竹月,交相掩映在书案之间,无不是撩拨人的语言。得到的趣味深厚而发扬开来,自然就灵异了。书名以“清”为名,是因为宁野感情热烈,而环境逐渐清冷,想把小窗作为摄取境界的门户,使人不知不觉体会到清味的深长。虽然如此,豪侠的性情已经形成,难道会被环境改变吗?我知道宁野所处的境界越清冷,他的内心反而越炽热。《广清纪》序【何伟然】

予与吴宁野初纂《清纪》,海内翻梓者再。王经倩起而广之,其书益竒。海内嗜若蔗境,芙蓉粉养纸以待副墨,蔷薇露浣手以待展巻。经倩曰:「此何与欣赏,令人珍好若此?则以清名之可贵也。」清名可贵乎?清名固自贵,独奈村夫不认清为何物,执林壑所韬晦者与游闲亡赖埒,则清名将为寒酸之讥。刺名从此得贱,由是龙蛰之隽流,骥伏之烈士,鸡栖之彦伦,共厌其名而思避焉。清名何可避也?概而观之,天则取清气,朝则取清时,官则取清吏,禅则取清规,仙则取清班,▯则取清魂,山川则清而秀吐,草木则清而芬扬,昆虫则清而韵冷。天下无此「清」字,不成为世界,惟恐胎俗载「清名」不得耳。如果冰神玉仪,世外佳人,世方借以洗刷,何以避为?必求村夫认取,而后「清」之名贵,则「清」反为投俗之物矣。苐怪工态饰名者起,而为「清」中之异端,须眉面目尽是游情装束,步趋总堕恶趣。流慧齿牙不可方物,蒲伏衣冠浪嘲林泽,朱紫夺而淫雅乱其中。非有大雅为之主持,不无溷场决隄之虞也。然而大雅之自认,亦有未必尽是者:以批风抹月、品水论山为清语,则麈尾无经术;以松涛竹籁、鸟语花声为清韵,则休明无鼔吹;以岩居川观、煮茗焚香为清事,则闲居无抱负。如是则饰名者得杂处其中,何怪乎名之不能自贵也?吾将何以收其常贵之名乎?则惟有读书一节。语云:「读书可以医俗。」今之薄「清客」之名而肆其凌轹者无论矣。即如求清得浊,求雅反俗者,只是胸中无一字,故作意萧踈,转呈粗鄙。使其读书,则敛神肃气,洗尘祛氛,美标格而游名通,安得犹然窃「清」之肤,袭「清」之皮,与游闲相激昻也?一不读书,则爻象皆非。纵村夫认识「清名」,亦何居焉?所愿读是纪者,得其「清」之所以名,而收其名之所可贵,则《是纪》不为游闲之借资已。虽然,人惟恐不好「清」。名耳,天下不相率而堕恶趣者,幸避却一俗字,以清名自托,则清之名犹足贵,而不必避也。言及此,不觉清泪欲洒。经倩曰:「乃知清为天地民物之原,千古髙人逸士之根也。防矣哉!」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和吴宁野最初编纂《清纪》,海内翻刻了两次。王经倩起来加以扩充,这部书就更加奇特了。海内爱好它的人如同嗜食甘蔗到了尽头,早早备好芙蓉粉养护的纸张,等待抄录副本;又用蔷薇露洗手,等待展开书卷。经倩说:“这与欣赏有什么关系,竟使人如此珍爱它呢?这是因为‘清’名的可贵啊。”清名可贵吗?清名本来就自有可贵之处,只是无奈乡村愚夫不懂什么叫清,把山林幽壑中隐藏不显的事物与游手好闲、无赖之徒等同看待,那么清名就会成为寒酸的讥笑对象。对名声的讥刺从此得到纵容,于是蛰伏如龙的俊秀人物、伏处如骥的烈士、栖身如鸡的贤彦,都厌恶这个名目而想躲避它。清名怎么可以躲避呢?大体看来,上天取其清气,朝廷取其清时,官府取其清吏,禅门取其清规,仙界取其清班,鬼取其清魂;山川因清而秀丽吐露,草木因清而芬芳散发,昆虫因清而声韵冷峭。天下若没有这个“清”字,就不能成为世界;只怕世俗承载不了“清名”罢了。如果它像冰雪之神、玉石之仪,像世外佳人,世人正可借它来洗涤自己,又为什么要躲避呢?一定要等乡村愚夫认识到它,才认为“清”名可贵,那么“清”反而成了投合世俗的东西。只是奇怪,那些工于矫饰、爱护名声的人起来,竟成了“清”中的异端:眉目仪容全是游荡情态的装束,举止步态总是落入恶趣。流慧的牙齿美得无可比拟,穿着衣冠却匍匐于地,肆意嘲弄山林;朱衣紫服夺去了本色,淫靡和浮艳混乱其中。若没有大雅之士主持,不免有混入清流、冲破堤防的忧患。然而,大雅之士自认清雅,也未必全都正确:把讥风嘲月、品水论山当作清雅的言语,便使麈尾失去了经术;把松涛竹声、鸟语花声当作清雅的韵致,便使休明失去了鼓吹;把居岩观川、煮茶焚香当作清雅的事情,便使闲居失去了抱负。这样一来,矫饰名声的人也能混杂其中,名声怎么会不失去自身的尊贵呢?我将用什么来收复清名一贯的尊贵呢?只有读书这一条。俗话说:“读书可以医治世俗习气。”如今那些轻视“清客”之名而肆意凌辱他人的人,暂且不论。即使那些求清反得浊、求雅反而流俗的人,也只是胸中没有一点学问,所以故意装出疏淡的样子,反而显得粗鄙。假使他们读书,就会收敛精神、端肃气息,洗去尘俗、驱除浊气,使品格美好、声名通达,哪里还会只是偷取“清”的表面、沿袭“清”的皮相,和游手好闲之徒互相争强呢?一旦不读书,一切表现就全都错了。即使乡村愚夫认识了“清名”,又有什么妨碍呢?我只希望读这部纪的人,能够明白它为什么称为“清”,收获清名之所以可贵的道理,那么《清纪》就不只是游手好闲者的借口了。虽然如此,人们只怕是不喜欢“清”名;天下没有相继堕入恶趣的人,只要幸而避开一个俗字,以清名自我寄托,那么清名仍然值得珍重,也就不必躲避它。说到这里,不觉清泪将要洒落。经倩说:“现在才知道,清是天地万物和人民的根本,是千古高人逸士的根基啊。真是深远美好!” 《明文海》卷二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二著述于司直金石志序【金铉】欧阳子记岘山,谓元凯铭功二石,一投汉渊,一置山上,是知陵谷有迁,而不知石有时磨灭也。余谓未然,人生世上,果有笃志真气,结之金石间,则长物可頼之得夀,又况险亦致之,深亦探之,古今不乏嗜竒人哉!廼每语同志及金石文字,皆茫茫不知所从出,抱残守缺,自古慨之。疑欧阳子之言,其殆是欤?而集古一録,亟亟为之不置者,又何説也?毋亦惜其双,而思以留之与?抑中有不变者存,而天假竒人以为之表与?余质司直,司直曰:「否,欧阳子磨灭之云,诚有感于卓人异士作不刋业者,为末世伧父妬子埋没无极,故作此语,非有憾于顽石也。此正与作集古书同一遐想尔。吾侪生虽晚,岂可为古达者讥?遂相与为僻盟,博览金石文于天下,盟曰:『胝所及,虽险岩幽壑,毕力求之;舌所及,虽荛人牧子,详悉咨之。』有不如约者,代为六一居士鸣鼓而攻之。然犹恨鬰鬰居此,未即为轻举径度,周海内酬若大愿。司直因综其目若干巻,用广碌碌腐册者之胸,且以为徴竒檄,代吾胝吾舌之所不及也。司直每谓吾侪学问文章,皆宜同金石夀,此编成,若金石且不能同明晦,亦足以见一斑乎?其风雅卓然,实永叔后一人矣。」诗经偶笺自引【万时华】余僻处而无心,家世业诗,闲居偶有所见,随手识之,义类不能深也。跧伏既久,忽复成书,题之曰《偶笺》。子夏读书,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子尚以为见其表,未见其里。子曰:吾尝悉心其中,前有髙防,后有深谷,诗之精防如是夫。偶于诗亦何有哉?然今之君子诵诗而蔽,皆未必以偶失之。诗虽埒之五经,而防与他经异,或近之而逺,或浅之而深,或显之而隠,或笑之而叹,或反而正。今之君子知诗为经,不知诗之为诗,一蔽也。谢太傅尝问语,从《毛诗》何句最佳?遏以「杨栁依依」对,公所赏乃在「訏谟定命,逺犹辰告」之语。谭友夏亦言读诗不能使国风与雅颂同趣,且觉雅颂更于国风有味。易入便入,终是读书者之病。今之君子少此▯致,二蔽也。至于因经有传而逐传者迷经,因传而生训诂而袭训诂者迷传。塾师讲堂,辗转讹谬。夫古人之唱叹淫佚,神境超忽,而必欲硬提其字句以为纲,强疏其支派以为断,千年风雅防为迂拙腐陋之书。嗟乎,蔽又甚矣!孟子之论説诗「以意逆志」,夫千载之上,千载之下,何从逆之?大都目光所止,古人妙理相遭,无故之中,作诗者之志或偶而灵,读诗者之意或偶而动。天下之不可力取而偶或遇之者,惟物之精防者为然也。癸酉中和节,时华自识。周太仆四书解序【章世纯】夫聪明所起,始于天地;明出于日月,聪出于空虚。天地得全而人分之,不肯让天地,各以其见相通,取合以有其能。所以可通,则以言矣;言可逺行,则以书矣。书者,言之迹;言者,智之舆。以此取通,圣人之始为之,盖其难也。五方之人,各以其声命事物,杂然而来,如鸟鸣兽语,纷互舛抝。启行之音,则有爰维;夸诞指事之辞,则有彼其之斯;转注之响,则有若乃于厥;止息之韵,则有忌只矣兮;是非之应,则有然否喻咈,如是之类。五方诡趋,王者考文,因并用以取通。因相通而取喻,然而冀州之圣人出,则朔北之语常为主;安邑亳都之圣人出,则中土之説时为君;岐雍之圣人出,则西方之言又为帝。而时代推移,语音互扭,因讹成变,假借用烦,加以木防竹简,约文便书。于是何之为假,益之为溢,弑别上下,战分征讨,或圣贤之所定,或民用之所安。而向之求通,又以多成隔,则非一圣人之制所可己。于是又有圣人者出,为之尔雅,以总其类;春秋左氏发凡言例,以括其义。释诂之学,后为贾郑马顔发义之文;后为周程张朱是则诗书为之舟楫,而之数君子者,则其长年三老撑拽运驾而使之,吴之越者也。由此观之,古今训解之学,归于通之而已矣,归于明之而已矣。作者不能尽明其意,固不为作者矣;读者不能明作者之意,则固不为读者矣。而因于爵禄而为士者多,因于士多而解説者众,因于解説者众而隙中观鬬,水面测河,纷纭益甚,以解晦书,以传覆经。周程张朱之徒,复为周程张朱之贼矣。今太朴氏一起而正之,一篇之中先举大义,则周程张朱之志也;一句之中字为表白,则贾马郑顔之业也;合为之译,以尽其起承转结之趣,则又今制艺代言之体也。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以其孑孑,使人孑孑。手指之中,挈日月而行,而使天下后世目有视。而耳有闻,此真可以通今古之隔,而争天地之能者与?两朝诗选序【尹民兴】

译《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二。著述 《于司直金石志序》【金铉】欧阳先生记述岘山,说元凯把功绩铭刻在两块石碑上,一块投入汉水深渊,一块放置在山上;这说明他知道山陵深谷会有迁变,却不知道石碑也有时会磨灭。我认为并非如此:人活在世上,如果确实有坚定的志向和真实的气概,把它凝结在金石文字之间,那么长久的事物还可以凭借金石而获得寿命,更何况险要之处也去到、幽深之处也探寻,古今并不缺少爱好奇异事物的人呢?可是我每次和同道谈到金石文字,他们都茫然不知从哪里搜集,只能抱残守缺,自古以来就令人感慨。难道欧阳先生的话,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形说的吗?可是《集古录》又为什么急切地不断搜集呢?难道不是怜惜那两块石碑,想设法把它们保存下来吗?还是说其中存在不变的东西,而上天借奇人来为它作表彰呢?我询问司直,司直说:“不是这样。欧阳先生说石碑会磨灭,确实是有感于卓越人物和奇异之士建立不朽事业,却被后世粗鄙嫉妒之人无穷无尽地埋没,所以才说这话,并不是对顽石有什么遗憾。这正是和编写《集古》一书同样的遥远想法罢了。我们生得虽晚,难道能让古代通达之士讥笑吗?于是彼此结成僻盟,广泛搜览天下的金石文字,盟誓说:‘舌头所能谈到的,即使是险岩幽谷,也要竭尽力量寻求;舌头所能问到的,即使是樵夫牧童,也要详细询问。’ 如果有不遵守约定的,就替六一居士鸣鼓进攻他。然而我仍遗憾郁郁困居在这里,不能立即轻装远行,周游海内来完成这个大愿。司直于是汇总其中的目录,编成若干卷,用来拓展那些庸碌腐儒的胸襟,也把它作为搜求奇异事物的檄文,代替我脚力和舌力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司直常说,我们这些人的学问文章,都应该和金石一样长寿;这部编录完成后,如果连金石都不能同样经历明暗盛衰,难道也足以由此看出一点端倪吗?他的风雅卓异,实在是欧阳永叔之后的第一人了。” 《诗经偶笺自引》【万时华】我隐居偏僻之地,心无旁骛,家世以《诗》为业,闲居时偶然有所见解,便随手记录下来,义理和类别不能说深刻。蜷伏久了,忽然又写成一部书,题名为《偶笺》。子夏读书,有人时也以此为乐,无人时也以此为乐。孔子认为,他只是看见了表面,还没有看见内里。孔子说:我曾经用尽心力钻研其中,前面有高大的堤防,后面有深谷;《诗》的精微,大概就是这样吧。偶然谈论《诗》,又能有什么呢?然而今天的君子诵读《诗》却受到蒙蔽,未必不是由于偶然失误所致。《诗》虽然可与五经并列,但它的精微与其他经书不同:有时接近它反而离它远,有时浅看它却见到深意,有时明白说出却隐藏深意,有时像在笑却其实是在叹息,有时表面反说而实际是正说。今天的君子只知道《诗》是一部经,却不知道《诗》之所以成为诗,这是第一重蒙蔽。谢太傅曾经问人,《毛诗》中哪一句最好?遏用“杨柳依依”回答,谢公所欣赏的却是“訏谟定命,远犹辰告”这两句。谭友夏也说,读《诗》不能把《国风》和《雅》《颂》用同一种趣味来读,而且觉得《雅》《颂》比《国风》更有意味。容易进入的便径直进入,终究是读书人的毛病。今天的君子缺少这种玄妙的旨趣,这是第二重蒙蔽。至于因为经书有传注便只追随传注而迷失经义,因为传注产生训诂便沿袭训诂而迷失传注本意,私塾教师在讲堂上辗转相传,讹误越来越多。古人吟咏感叹、情思放纵,神境超然恍惚,却一定要硬把字句提炼出来作为纲目,强行疏解它的枝派作为定论,结果千年风雅竟被弄成迂拙腐朽的书。唉,蒙蔽又更严重了!孟子论说解读《诗》要“以意逆志”,但相隔千年之上、千年之下,又从哪里去推求古人的志意呢?大抵是眼光所及之处,偶然与古人的精妙义理相遇;在没有固定缘由的情况下,作诗人的志意有时偶然灵动,读诗人的心意也有时偶然被触发。天下事物中不能用力量强行取得、却偶尔能够遇到的,只有精微之物才是如此。癸酉中和节,时华自识。《周太仆四书解序》【章世纯】人的聪明才智起源于天地;明亮出于日月,聪慧出于虚空。天地获得完整的本性,人分有其中一部分;人不肯让给天地,于是各自以见闻相互沟通,取其会合而形成自己的才能。能够相互沟通,就靠语言;语言能够传到远方,就靠书籍。书是语言留下的痕迹,语言是智慧的车乘。凭借它来求得沟通,这是圣人最初创制文字时所做的事,大概很艰难。五方之人各用自己的声音给事物命名,纷纷杂杂而来,如同鸟鸣兽语,混乱错杂。表示起行的声音,有“爰”“维”;夸张指事的词语,有“彼”“其”“之”“斯”;转注的声调,有“若”“乃”“于”“厥”;表示停顿的韵脚,有“忌”“只”“矣”“兮”;表示是非的应答,有“然”“否”“喻”“咈”等等。五方语言各有不同,君王考察文字,于是兼收并用来求得沟通。既然借相互沟通来取得理解,然而若出的是冀州圣人,朔北的语言常常成为主导;安邑、亳都的圣人出现,中原的说法有时成为主流;岐、雍的圣人出现,西方的语言又成为标准。随着时代推移,语音相互转变,因讹误而形成变化,假借字使用繁多,再加上木牍、竹简的限制,文字便趋于简约。于是“何”成为假借,“益”成为“溢”,“弑”用来区别上下,“战”分作征伐讨伐;有的是圣贤所确定的,有的是民间使用而安定下来的。先前求取沟通的办法,反而因为文字增多而形成隔阂,这就不是一个圣人的制度所能终止的了。于是又有圣人出来,为它作《尔雅》以统摄各类;《春秋左氏传》发明凡例和言例,以概括其中的义旨。解释古语的学问,后来有贾、郑、马、颜撰写阐发义理的文章;再后来有周、程、张、朱诸人。于是《诗》《书》成了渡船和船桨,而这几位君子就是年长的三老,撑船、牵引、运载、驾驭它们,使它们渡过吴越之地。由此看来,古今训诂解释的学问,归根到底只是为了使它通达罢了,只是为了使它明白罢了。作者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本来就不能算作者;读者不能明白作者的意思,本来就不能算读者。然而,因爵禄而成为士人的人多了,士人多了,解说的人也多了;解说的人多了,便在缝隙中窥视争斗,像在水面测量河流,纷乱更加严重,用解释遮蔽经书,用传注覆盖经义。周、程、张、朱这些人,反而又成了盗用周、程、张、朱之名者的对象。如今太仆氏一出来加以纠正,一篇之中先举出大义,这是周、程、张、朱的志向;一句之中把字词逐一说明,这是贾、马、郑、颜的事业;合起来翻译全篇,以尽其起承转合的情趣,又是当今制艺代言的体式。用他所明白的,使别人也明白;用他所独到的,使别人也获得独到的理解。他在手指之间提挈着日月运行,使天下后世的眼睛能够看见、耳朵能够听见,这真正可以沟通今古的隔阂,与天地争一争使万物通达的能力了吧?《两朝诗选序》【尹民兴】

陈皇士以两朝诗选属叙于兴,兴拱手而曰:「水有坊激而成波,人有坊激而着节。礼教者,民之坊也。壊坊毁教,滔滔之水,放诸壑。夫子怆然矣。昔者圣王不竞才力,惟是古礼古乐,谨诸胶序,使民习安而悦豫,守其礼乐,若上甿之获穑也。岂复更造辟违之戾节,以枭乱天下哉?求之于此,取之于彼,所谓国之神气也。」先髙皇洞畅此意,斩刈不义之后,即选儒臣,明修礼宪,然后孝子忠臣,祗敬而有所至矣。故靖难之日,诛殛淫苛,其视落肌如委土耳。迨之议礼建储,肉飞阶殿而不悔,夫岂有所跂预哉?各悦其心之甚安也。当是时,众心如藩,悖节不起,▯纽天下,不在金版六韬,而在升降揖让之中,是至一至逸之术也。有治畸毗者,抉毁先坊,优奨冯道,品选古迹,独赞狄公,若曰:「是不蠡盘盂而安人家国者。」夫民之趋利,张乎不可遏也。先王纆之以礼,刦之以义,抗之以美名,炤之以祸灾,而民犹有窃发者。今哆然大号曰:「礼义不足,偈名祸不足规也。」是犹废垣堕墉而招盗贼入室也,民将何所不至乎?卒之魏客酿奸,李孽凶逆,两朝巨公卿诎要挠掴,娩乎妇女者,岂尽安恣耶?禽兽之行,亦或持之有故,趋利若骛,顿忘臣节也。卑卑之徒,毋足论。假之老狐之毒未衰,五王之烈不着,夺裘鄙事,何禆七尺之孤?事有禆于一时,而不足着冰防者,君子不由也。中行穆子不受鼔降,惧贾贰于边鄙,况治国安君,大事哉?一夫之言,猾诸夏,言不可以不慎矣。烈皇帝握操健斧,锄逆章奸,若得三四名弼夹辅其间,自然迅发如霆,剪除茨蔓,乃至旋睇无人,姑示之镇静。魏客田崔咸逸显戮,而诸彪虎多逸山林,诸君子又不洁身靖共,媚于明主,既滋小人口实,日夜防搆,而明主亦渐薄之。于是追维逆孽,邪党杂进,是以敝裘不足衣,借虎豹之毛欲蔽其体也。其不厎于伤。害者,防何矣?两朝之祸,始于破先王之坊,终于树坊不峻,无所惮惧也。不惮惧,则敢妄行。如南行者,无所期,何能不北走也哉?两朝遗诗,固犹先王之宪,民而徳教之先声也。诵其愿慤薄浇,可敦焉;诵其隅方挠挑,可息焉;诵其隆髙卑陬,可作焉;诵其端直旁僻,可化焉。以砥狂夫之説澜,而存法崕于亏缺之后。虽曰声歌,非小补矣。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陈皇士把《两朝诗选》托付给我,请我作序。我拱手说:“水有堤防阻拦激荡,才形成波浪;人有堤防约束,才显出节操。礼教,就是百姓的堤防。毁坏堤防、破坏教化,水势滔滔,便会放纵流入沟壑。孔子为此悲怆。过去圣王不与人争竞才力,只把古代礼乐谨慎地保存在学校中,使百姓习惯于安定并感到喜悦,守护礼乐,就像农夫获得收成一样。难道还要另造背离正道的乖戾节操,使天下陷入混乱吗?从这里寻求,从那里取得,这就是所谓国家的元气。”先高皇帝深深通晓这个道理,铲除不义之后,立即选用儒臣,公开修订礼制法典,于是孝子忠臣恭敬守礼而有所成就。所以靖难之日,诛杀淫暴苛酷之人,看他们丧失性命如同抛弃泥土。到了议定礼制、建立太子之时,血肉飞溅于台阶宫殿之间也不悔恨,难道是有所攀求预谋吗?只是各自都极其安于自己的心意罢了。当时众人的心如同藩篱,悖逆节操的行为没有发生;维系天下的关键,不在金版六韬,而在升降揖让之中,这是最根本、最安逸的办法。有治理偏邪的人,反而挖毁先王的堤防,优待奖赏冯道,品评选择古迹,唯独赞美狄公,仿佛说:‘这才是不依靠螺纹盘盂一类器物而能安定人家国的人。’ 百姓趋逐利益,本来就像弓弦张开一样难以遏止。先王用礼来约束他们,用义来劫制他们,用美名来抗拒他们,用祸灾来警示他们,但百姓仍有偷偷发作的。如今有人张口大声宣称:“礼义不足以约束人,名声和祸患也不足以警戒人。”这就像废弃墙垣、毁坏城墙,招呼盗贼进屋,百姓将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了。最终魏客酿成奸谋,李孽犯下凶逆,两朝的大臣屈身弯腰、任人鞭挞,甚至像妇女一样屈服,难道都是安心放纵的吗?禽兽般的行为,有时也会被他们找出借口,不过是追逐利益如同奔马,顿时忘记了臣子的节操。那些卑微浅陋之徒,不值得评论。即使老狐狸的毒性尚未衰减,五王的功烈尚未显著,夺取裘衣这类小事,又怎么能补益七尺之躯的孤臣呢?事情有益于一时,却不足以在冰霜之后留下光彩,君子就不去做。中行穆子不接受击鼓投降,是害怕贾氏在边鄙怀有二心,何况治理国家、安定君主这样的大事呢?一个人的言论,足以扰乱诸夏,所以言语不可不谨慎。烈皇帝手持强健的斧钺,铲除逆贼、揭发奸臣;如果有三四位名臣辅弼夹助其间,自然会迅疾如雷霆,剪除蔓延的祸根,甚至回头一看已经没有什么敌人,只好暂且显示镇静。魏客、田崔咸被公开处死,而各类彪悍如虎之徒多逃入山林;诸位君子又不能洁身自守、恭谨共事,反而向明主献媚,既给小人留下口实,又日夜防备构陷他们,明主也渐渐疏远了这些君子。于是追究回想那些逆贼,邪党杂然进用,正如破旧衣服不足以御寒,便借虎豹皮毛来遮蔽身体。他们没有彻底造成伤害,能防备到哪里呢?两朝的祸患,起于破坏先王的堤防,终于树立的堤防不高不固,人们无所畏惧。没有畏惧,就敢于胡作非为。譬如向南行走的人,没有预定方向,怎么能不向北走呢?两朝遗留下来的诗,本来仍是先王的法度,也是道德教化传给百姓的先声。诵读其中愿望诚厚、能够削薄浇漓风气的诗,可以敦厚人心;诵读其中方正而又有所挠曲挑动的诗,可以使争端平息;诵读其中崇高、卑下和幽僻的情状,可以激发志气;诵读其中端直而又旁出曲折的内容,可以使人受到感化。用它来磨砺狂夫言论掀起的波澜,使法度在残缺之后得以保存。虽然说只是声歌,也并非小小的补益。” 《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三著述畸人传序【阙名】呜呼!误天下者,其庸人乎?庸人者,屈原所谓党人也。原之言曰:「党人之鄙固兮,不知余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又曰:「诽俊疑杰兮,固庸态也。」始于诽疑,卒于鄙固;始于鄙固,卒于陷滞。呜呼!党人之庸至此乎?方其毛举鸷击,树帜防篱,自不谓鄙也;脱手营官,身势迅滑如弹丸,自不谓固也。一旦海波荡岳,坐失千金之壶,尽罹灭顶之凶。有防足崩流,掉万石之载,而厝安澜者乎?身尾既濡,神魄枯落。于时则藏身狗窦,抱颐鸡栖,输金缓死,媒女进身,破族屠宗,卖交刃主,无不可为。所谓庸人者,遂为大逆穷凶极险之人矣。究其蹠矢负涂,澣濯无防,虽续残喘,故行尸耳。不谓之庸,可哉?天下已受庸人之祸,而后思畸人以救之,亦已晩矣。鑪败则灭,而更铸;厦倾则撤,而更新。人弊矣,弊可救弊乎?新莽之簒,世尽沦污。徳己而歌,则歌以十百万;罪已而哭,则哭以十百万。人心狂酲,天日防晦。倐而邓冯宼贾有陨自天,禄山之叛,海内风偃。倐而顔张李郭为海峰天柱。汉室之衰,羣豪并起,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説也,而荀彧忽倡之;未有保江东,极长江而据之之説也,而鲁肃忽倡之;未有跨荆益,抚苗獠,据荆州以向宛洛,出秦川以向长安之説也,而孔明忽发之。亦竒矣哉!殆天启其聪,而非人所与虑也。是之谓畸人也。故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反之,则庸人者,畸于天而侔于人矣。天所不许,而欲薰衅俘囚,任为萧管,奨诱凶逆,委诸廓清,收罗豺狼,寄以民社,是以脂濯垢而鸩解酲。▯相▯而跛,相跛也。覆前车者庸人,而推后毂者又庸人,辗转陷滞,哀斯人之上坎,无时矣。岂非庸种滋蔓,耘锄失计乎?今夫纎饵毕命者,□鱼也;一隈待弋者,洲鹜也;覆粟而呼者,雀侣也;悦草而鸣者,麋羣也。庸人之唼污谋梁,呼羣图活,则亦雀鹜鱼麋之智矣。是披羊之客,所以痴唾乎菜佣,而坠驴之叟,尚假寐而不愿醒也哉?名士传序【阙名】孟氏问杨朱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为贵,为死,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乎?”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乗其名者,润兼宗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防亷,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为名者,必身,为的的,斯射。三者何用于富贵与死哉?实名贫,伪名富也;实名贱,伪名贵也;实名死,伪名生也;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名实散乱,于是公孙龙疾而思正之,假物取譬,以守白辨,谓白马为非马也。其言曰:“白名色,马名形,形非色,色非形也。言色则形不当与;言形则色不宜从。今合以为物,非也。”欲推是辨,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同时好辨者,桓子、惠施之流,则又演其説曰:“狗非犬,犬可为羊也。白狗、黒黄、马骊、牛三也。”狗马之説,骀荡益怪,而名实愈乱。故刘昼曰:“名弥假而实愈反,则廻犬似人,转白为黒矣。今指犬似人,不类也。类推以象,谓犬似玃,玃似狚,狚似人,则犬似人矣。”吾为正其説曰:“狗亦马,马亦狗,狗马亦人,此其情也。情形之背也,无算矣。合以为物而无疑者,名实▯也。”枭名曰鸾,莎名曰芝,跖名曰夷,嫫名曰施,褒妲名曰姜姒,墦垄名曰园绮,商臣、许止名曰舜,文莽、操懿、温名曰周,伊、殷、房名曰管、乐,臣仆名曰防、箕。鸣乎,以是名名之,可不以是士士之乎?华子鱼、禇彦回,其士名也,而逼母后、卖故主者,其实也。王夷甫、沈休文,其士名也,而乞命胡羯、劝穪尊号者,其实也。苏叔党、赵子昻,其士名也,而被衰阉门、忘宗事仇者,其实也。故汉士尊名,骈首争死,糜身湛族而不辞;挽士修名,防首偷生,献室屠亲而不愤。以此为富贵,即富贵矣;以此为死,即不死矣;以此为非狗马,即非狗马矣。又何以曰“狗非犬,马非马,名非士,士非名”也乎?故天下之至▯者,莫甚于狗马与名也。此公孙龙、桓子、惠施之流所不及辨也。作《名士传》第【阙】忠义传序【阙名】

译《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三。著述 《畸人传序》【作者姓名缺】唉!误害天下的,难道是庸人吗?庸人,就是屈原所说的党人。屈原说:“党人鄙陋固执,本来不知道我所珍藏的道理;肩负重任、承载丰盛,却陷入停滞而不能前进。”又说:“诽谤贤俊、怀疑杰出人物,本来就是庸人的状态。”事情始于诽谤猜疑,终于鄙陋固执;始于鄙陋固执,终于陷入停滞。唉!党人的庸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当他们琐碎挑剔、像猛禽一样攻击,树立旗帜、设置屏障时,自己并不认为鄙陋;一旦脱手经营官场,身势迅疾圆滑如弹丸,自己也不认为固执。一旦海上风波撼动山岳,坐失千金之壶,便全都遭逢灭顶之灾。难道还有堤坝足以崩决洪流、扛住万石载重而使水面安澜的吗?身体和尾部都已经沾湿,精神魂魄枯萎零落。这时便藏身狗洞,抱颐如鸡栖,输送金钱求缓死,媒介女子以求进身,破族灭宗、出卖朋友、杀害君主,没有什么做不出来。所谓庸人,于是成为大逆、穷凶、极险之人。追究他们脚踏粪土、污秽不堪,虽勉强延续残喘,本来就是行尸罢了。不称他们为庸人,可以吗?天下已经遭受庸人的祸害,之后才想到用畸人来挽救,也已经晚了。炉子坏了便熔毁重铸,大厦倾倒便拆除更新;人已经坏了,难道还能用坏人来挽救坏人吗?新莽篡位,天下都陷入污浊。歌颂德行,就有千万人跟着歌颂;指斥罪行,就有千万人跟着哭泣。人心像发狂醉酒,天日昏暗不明。忽然邓禹、冯异、寇恂、贾复等人如从天而降;安禄山叛乱,海内风行草偃。忽然颜真卿、张巡、李光弼、郭子仪成为海中高峰、天上砥柱。汉室衰微时,群雄一同兴起,原先没有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的说法,却由荀彧突然提出;原先没有保有江东、凭借长江全境据守的说法,却由鲁肃突然提出;原先没有跨据荆州、益州,安抚苗、獠,凭荆州进逼宛、洛,从秦川出兵进逼长安的说法,却由孔明突然提出。这也真奇异啊!大概是上天开启了他们的聪明,并不是人力能够谋划的。这就叫畸人。所以说:畸人,是在人中显得奇异而与天相等;反过来说,庸人就是在天道上显得乖僻,却只与常人相同。上天所不允许的事,却想用降俘罪囚充任萧管,奖赏诱导凶逆,把廓清天下的责任交给他们,收罗豺狼而把百姓社稷托付给他们,这就像用油脂洗去污垢、用鸩酒解除醉意一样。跛者看不起跛者,跛者又彼此成为跛者。推倒前车的是庸人,推动后车继续前进的又是庸人,辗转陷入停滞,可怜这些人一直坠在险坎之中,没有终止的时候。难道不是庸人的种子滋生蔓延,而耕除铲治的方法失误了吗?如今那些被细小诱饵引来送命的,是□鱼;躲在一处角落等待弋射的,是洲上的野鸭;翻倒粟米便呼朋引伴的,是雀鸟之群;喜欢青草而鸣叫的,是麋鹿之群。庸人啄食污秽、谋求渡桥,呼唤同伴以图生存,也不过是雀、鹜、鱼、麋的智力罢了。正因为这样,披着羊皮的客人为什么竟痴痴向菜佣吐唾沫,而从驴上跌下来的老人还要假装睡觉,不愿醒来呢?《名士传序》【作者姓名缺】孟氏问杨朱:“人不过是人罢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呢?”杨朱说:“追求名声,是为了富有、尊贵、死后留名、惠及子孙。”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益处呢?”杨朱说:“名声反而使自身劳苦,使内心焦灼。凭借名声的人,恩泽可以兼及宗族亲党,何况子孙呢?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防止廉洁,这样就贫穷;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谦让,这样就卑贱;追求名声的人,必定亲自出面,成为显眼的靶子,这样就会被射中。这三件事,对富贵和死亡有什么用呢?真实的名声使人贫穷,虚假的名声使人富有;真实的名声使人卑贱,虚假的名声使人尊贵;真实的名声使人死亡,虚假的名声使人存活。实际与名声分离,名声也与实际分离,所谓名声不过是虚假罢了。名实散乱,于是公孙龙痛恨这种状况,想要纠正它,借助事物取譬,固守‘白’的辨析,说白马不是马。他说:‘白’是颜色的名称,‘马’是形体的名称;形体不是颜色,颜色也不是形体。说颜色时,形体不应一同包括;说形体时,颜色也不应随之而来。如今把二者合起来称为一种事物,是错误的。’他想推演这套辨析,用来端正名实、教化天下。同时喜欢辨析的桓子、惠施一类人,又进一步演说:‘狗不是犬,犬可以成为羊;白狗、黑黄、马骊、牛三。’关于狗马的说法,放荡诡异而更加奇怪,名实也更加混乱。所以刘昼说:“名声越是假借,实际就越相反,于是回头看狗像人,转过来白也成了黑。如今指着狗说像人,本来是不相类的;按照相似的形象推论,说狗像玃,玃像狚,狚像人,那么狗就像人了。”我替他纠正说:“狗也是马,马也是狗,狗马也是人,这就是它们的实情。实际情形彼此背离,没有止境。把它们合起来称为一物而不疑惑,是因为名实已经混乱了。”把枭称作鸾,把莎称作芝,把跖称作夷,把嫫称作施,把褒姒、妲己称作姜、姒,把坟墓称作园绮,把商臣、许止称作舜,把王莽、曹操、司马懿、温峤称作周公,把伊尹、殷、房玄龄称作管仲、乐毅,把臣仆称作皋、箕。唉,既然用这种名目来命名,难道不也会用这种标准来评判士人吗?华子鱼、褚彦回,有士人的名声,实际上却逼迫母后、出卖旧主。王夷甫、沈休文,有士人的名声,实际上却向胡羯乞求性命、劝人尊奉称帝。苏叔党、赵子昂,有士人的名声,实际上却穿着丧服进入宦官之门,忘记宗族而侍奉仇敌。所以汉代士人尊重名节,成排地争相赴死,牺牲自身、灭绝宗族也不推辞;后世士人修饰虚名,却低头苟且偷生,献出妻室、屠杀亲族也不感到愤怒。把这种名声当作富贵,它就成了富贵;把这种名声当作死亡,就等于不死;把这种东西说成不是狗马,它就不是狗马。又为什么要说“狗不是犬,马不是马,名声不是士人,士人不是名声”呢?所以天下最混乱的东西,没有比狗马和名声更严重的了。这是公孙龙、桓子、惠施之流所没有辨明的。于是写作《名士传》第一【篇次缺】。《忠义传序》【作者姓名缺】

公孙述刃而刼王皓,皓曰:“犬马犹识主,而况于人乎?”遂伏剑以死。付使者,夫皓以为人之报主甚于犬马也,今翩然反之,则曰:“人犹不识主,而况犬马乎?”此一悖也。凡物性近于人者,人必怜爱之。谈反哺、跪乳、蜂臣、蚁国之事,于昏暴之前,未尝不温肃以听也。至有谈马能殉节、犬能复仇者,虽商臣、许止、莽、操、懿、温,犹交口而赞其善也。今指士大夫而曰:“尔为曽闵,尔为龙比,尔为顔,常山、嵇侍中”,则逡廵而额湿,莫或敢任者,是以懿徳奉犬马,而以凶徳自居也。此一悖也。或见怪焉:秦犬逃而守齐门,魏马逋而负燕客,则共恨为妖矣。甚且言饲犬而噬其翁,修廐而齧其主者,虽非同室,犹痛其不祥,而协力磔裂之也。今驰人之车者,乃反冲而攻其域;食人之禄者,借粮而攘其土,则又以惠廸戒犬马,而以逆恶自蔽也。此一悖也。之三悖者,天下必于沐矣。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反之为言,犹惑易也。茹不洁以为芗,攫腥血以为防也。毁肤发以为修,易家室以为礼也。摧域之哭以为笑,涌涛之怒以为喜,声罪之檄以为医,齧舌喷血之骂以为蝇声之过耳。其谈贞臣、恭子、义友、烈妇者,则以为醒狂而昼▯也。于是舎其沐人,而陈忠义于犬马,岂谓狗马亦可谈忠义哉?自吾之意,以为无忠义则亦不可为狗马而已。何也?无忠义则如豺狼之不可向迩,而虺蜴之不可昵就。夫人防豺狼、虺蜴而不虞狗马,则以其忠义足恃也。假令犬马而为崔杼、赵盾者,乘主人之醉寐,登牀而解其体,家相戒而户屠之,犬马其无噍类矣。假令犬马而为张柔、张▯、范蒲、夀庚、孙胜夫、吕文焕、刘整者,连率异族而覆主人之庙社,逼孤防于沧波,则主人之邦族亦岂有孑遗哉?故曰:“无忠义,必不可以为犬马也。”我故扬犬马于人,而比类言之,支离言之,含心包垢而言之也。呜乎,此故。子庆所不能哭,士龙所不能笑,刘四法秀所不能骂,而谈天炙毂所不能谑者,我犹喋喋然传之。沐之人其以我为匪人也?作《忠义狗马传》第二十七。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四文集徐教授文集序【宋濓】曹丕有言:「文章者,不朽之盛事。其故何哉?」夫山之巍然,有时而崩也;川之▯然,有时而竭也;金与石,至固且坚,亦有时而销泐也。文辞所寄,不越乎竹素之间,而谓其能不朽者,盖天地之间,有形则弊,文者道之所寓也。道无形也,其能致不朽也,宜哉!是故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旣分,道在圣贤;圣贤之殁,道在六经。凡存心养性之理,穷神知化之方,天人应感之机,治忽存亡之▯,莫不毕书之。皇极赖之以建彛伦,赖之以叙人心,赖之以正此,岂细故也哉?后之立言者,必期无背于经,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与此也。是故扬沙走石,飘忽奔放者,非文也;牛鬼蛇神,佹诞不经,而弗能宣通者,非文也;桑间濮上,危弦促管,徒使五音繁防,而淫靡过度者,非文也;情縁愤怒,辞専讥讪,怨尢勃兴,和顺不足者,非文也;纵横押阖,饰非助邪,而务以欺人者,非文也;枯瘠苦澁,棘喉滞吻,读之不复可句者,非文也;廋辞隐语,杂以诙谐者,非文也;事类失伦,序例弗谨,黄钟与瓦釜并陈,春秾与秋枯并出,杂乱无章,刺眯人目者,非文也;臭腐阘茸,厌厌不振,如下里衣装,不中程度者,非文也。如斯之类,不能徧举也。必也旋转如乾坤,辉映如日月,阖辟如阴阳,变化如风霆,妙用同乎鬼神,大之用天下国家,小而爲天下国家用,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与此也。故所贵乎文者,前乎千万世而不见其始,后乎千万世而不知其终,有不可一刻而离去者,其能致不朽也,宜哉!丕也,恶足以知之?徒以鲁国孔融等七子,学无所遗,辞无所假,足以令声名传后而已,安知其文哉?

译公孙述拔刀劫持王皓,王皓说:“犬马尚且知道主人,何况人呢?”于是伏剑而死。把这件事交给使者,是因为王皓认为人报答主人的心意应当超过犬马;如今却反过来,说道:“人尚且不知道主人,何况犬马呢?”这是第一种悖逆。凡是性情接近人的动物,人一定会怜爱它。谈到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蜜蜂奉王、蚂蚁成国等事情,即使在昏庸暴虐者面前,人们也未尝不温和庄重地听取。至于谈到马能够为节操殉死、狗能够为主人复仇,即使商臣、许止、王莽、曹操、司马懿、温峤,也会异口同声赞美它们的善行。如今指着士大夫说:“你是曾参、闵子骞,你是龙逢、比干,你是颜真卿,是常山、嵇侍中。”他们却迟疑退缩、额头出汗,没有谁敢承当;这就是把美德给予犬马,反而把凶恶当作自己的品行。又是一种悖逆。有时看见怪事:秦国的狗逃走而守护齐国的城门,魏国的马逃走而背负燕国客人,人们便共同痛恨,认为这是妖异。更有甚者,听说有人饲养的狗反而咬它的主人,修整的马厩反而伤害它的主人,即使不是同一家庭的人,也会痛惜这种不祥,并协力把它们肢解撕裂。如今驾着人的车马,反而冲撞、进攻人的疆域;享受人的俸禄,反而借用粮食抢夺人的土地,却又拿恩惠和教化告诫犬马,把叛逆凶恶掩饰起来。这是第三种悖逆。具备这三种悖逆,天下必定会沐浴在祸乱之中。沐浴之后心就会颠倒,心颠倒便谋划反常。所谓反常,就像迷惑和改变一样:把不洁之物当作香气,把腥血当作美味;毁坏皮肤头发当作修饰,交换家室当作礼仪;把摧毁城邑的哭声当作笑声,把怒涛般的愤怒当作喜悦,把声讨罪行的檄文当作医治,把咬舌喷血的辱骂当作苍蝇飞过耳边的声音。谈论贞臣、恭子、义友、烈妇,反而认为是清醒者发狂、白日见鬼。于是舍弃沐浴在污秽中的人,反而把忠义陈述给犬马,难道是说狗马也可以谈论忠义吗?依我的看法,没有忠义的人,甚至不能算作犬马。为什么呢?没有忠义,就像豺狼不可接近、毒蛇蜥蜴不可亲近。人们提防豺狼、毒蛇蜥蜴,却不提防犬马,是因为犬马的忠义足以依赖。假使犬马竟成为崔杼、赵盾那样的人,趁主人醉酒熟睡,登床解剖主人身体,那么家家都会相互告诫,户户都会把它们杀尽,犬马就没有一个活口了。假使犬马竟成为张柔、张弘、范蒲、寿庚、孙胜夫、吕文焕、刘整那样的人,联合率领异族颠覆主人的宗庙社稷,逼迫孤儿寡妇流落沧波,那么主人的邦国宗族难道还会留下一个人吗?所以说:“没有忠义,必定连犬马也不能算。”我特意把犬马抬高到人的地位,拿人来与它们类比,反复曲折地说明,含着内心的悲愤、包容污垢来谈论这件事。唉,这件事,是子庆不能哭、士龙不能笑、刘四法秀不能骂、谈天炙毂也不能戏谑的;而我还喋喋不休地把它传述下来。那些沐浴在污秽中的人,大概会认为我不是人吧?于是写作《忠义狗马传》第二十七。《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四。文集 《徐教授文集序》【宋濂】曹丕说:“文章,是不会朽坏的盛大事业。为什么呢?”山岳高大,有时也会崩塌;河流浩荡,有时也会枯竭;金石最坚固,也有时会销蚀剥落。文章寄托在竹帛之间,并没有超出它们,却说它能够不朽,大概是因为天地之间有形之物都会败坏,而文章是道所寄寓的地方。道没有形体,它能够使文章达到不朽,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天地尚未分判时,道存在于天地之中;天地已经分判后,道存在于圣贤之中;圣贤去世后,道存在于六经之中。凡是存心养性的道理、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的方法、天人与万物相互感应的机理、国家治乱存亡的征候,无不完整地记载在六经之中。皇极依赖它来建立常伦,依赖它来理顺人心,依赖它来端正政教,这难道是小事吗?后世立言的人,必须期望不违背经义,才可以称作文;否则就不配与此相比。因此,像飞沙走石、飘忽奔放的,不是文章;像牛鬼蛇神、诡异荒诞而不合经典、又不能使人通达的,不是文章;像桑间濮上、危弦促管,只使五音繁杂而淫靡过度的,不是文章;因愤怒而发作、言辞专门讥刺、怨恨勃然兴起而缺少和平顺畅的,不是文章;纵横捭阖、粉饰错误、助长邪说,只务求欺骗他人的,不是文章;枯槁瘦弱、艰苦生涩,刺喉滞口,读来无法断句的,不是文章;使用隐晦言辞、谜语,又夹杂诙谐的,不是文章;事类失去伦次、次序体例不严谨,把黄钟和瓦釜并列,把春天的繁茂和秋天的枯萎一起写出,杂乱无章、刺伤眼目的,不是文章;臭腐卑劣、萎靡不振,像穿着下里巴人的衣服而不合尺度的,不是文章。这样的情形不能全部列举。一定要旋转如乾坤,辉映如日月,开合如阴阳,变化如风雷,神妙作用与鬼神相同;大的方面能够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小的方面也能为天下国家所用,这才可以称作文;否则不配与此相比。因此文章之所以可贵,在于向前越过千万世而看不见它的开始,向后越过千万世而不知道它的终结,有一刻也不能离开的作用;它能够达到不朽,正是理所当然的。曹丕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他不过是说鲁国孔融等七子,学问没有遗漏,文辞没有凭借外物,足以使声名流传后世罢了,哪里知道什么是文章呢?

传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则文之至者也。文之至者,文外无道,道外无文。粲然载于道德仁义之言者,即道也;秩然见诸礼乐刑政之具者,即文也。道积于厥躬,文不期工而自工不务明道,纵若蠧鱼出入于方册间,虽至老死,无片言可以返道也。夫自孟氏旣没,世不复有文。贾长沙、董江都、太史迁得其皮肤,韩吏部、欧阳少师得其骨骼,舂陵、河南、横渠、考亭五夫子得其心髓。观五夫子之所着,妙斡造化而弗违,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文也,非宋之文也,唐虞三代之文也。非唐虞三代之文也,六经之文也。文至于六经,至矣尽矣,其始无愧于文矣乎?世之立言者,奈何背而去之?吾友天台徐君大章,赋资絶伦,自少学文,即期以载道。非六经所存,不复轻寘念虑于其间。含积旣久,赫然以文名江南。洪武中,尝召入史馆修大明日厯,遂出教授武林,日以横经讲道爲事。逺近生徒莫不趋之,犹水之赴壑。当修日厯时,予适爲之总裁,每与大章论文,窃叹今之作者何其与古异也。大章深以予之言为然,去岁过武林,获观其文集若干巻。今山居多暇,因狥大章门人之请,漫爲序其篇端。呜呼!世有豪杰之士,知文与道非二致者,必以余说爲不谬。茍非其人,则以好高尚夸尤之矣。予一听焉,无事乎辨也。叶夷仲文集序【宋濓】临海叶君夷仲,宋丞相西涧先生族诸孙也。夷仲生有异资,其文辞之进,如荣木升而春涛长,日新月盛,盖未已也。顷由茂才举于鄕,奉使安南,不辱君命,以功擢高唐州判官,转知睢宁县,爲学犹孳孳不懈。其弟广武卫知事恵仲类集成编,厘爲若干巻,来征予序,请至六七而不倦。予齿加长,志气摧慑,操觚所云云,皆无精魄,颇类寐语者。读夷仲文,方畏敬之,弗暇,尚奚敢序之哉!虽然,不敢无一言也。昔者先师黄文献公尝有言曰:“作文之法,以羣经爲本根,迁固二史爲波澜。本根不蕃,则无以造道之原;波澜不广,则无以尽事之变。舍此二者而爲文,则槁木死灰而已。”予窃识之,不敢忘。于是取一经而次第穷之,有不得者,终夜以思,思之不通,或至达旦。如此者有年,始粗晓大防,然犹不敢以爲是也。复聚羣经于左右,循环而温绎之,如此者亦有年,始知圣人之不死,其所以代天出治,范世扶俗者,数千载犹一日也。然犹不敢以爲足也。朝夕讽咏之,沉潜之益,见片言之间可以包罗数百言者,文愈简而义愈无穷也。由是去读迁固之书,则势若破竹,无留碍矣。权衡旣悬,而百物轻重无遁情矣。然犹不敢以爲易也。稽本末以覈其凡,严褒贬以求其断,探幽隐以究其防,析章句以辨其体,事固粲然明白,而其制作之意亦皦然不诬也。由是以定诸子百家之异同,若别白黒而絶无难矣。及夫物有所触,心有所向,则沛然发之于文,翩翩乎其萃也,衮衮乎其不馁也,沨沨乎,大无不包,小无所遗也。呜呼!予以五十年之功,仅仅若此,今年曰逾迈,慨兹旧业,反成荒落,将何以爲夷仲言哉!夷仲诸作,温醇而有典则,飘逸而有思致,其辞简古而不厐,其神丰腴而不瘠,可谓能言之士矣。求诸軰行之中,未见其敌也。进进不已,何古人之不可至哉!予因忘其固陋,以平日所自得者序诸篇首,夷仲宜有取焉。虽然,文辞,道之末也。夷仲方与有民社之寄,当务爲政以德,而昌其道哉。朱葵山文集序【宋濓】文不贵乎能言,而贵于不能不言。日月之昭然,星辰之炜然,非故爲是明也,不能不明也。江河之流,草木之茂,非欲其流且茂也,不能不流且茂也。此天地之至文,所以不可及也。惟圣贤亦然。三代之书《诗》,四圣人之《易》,孔子之《春秋》,曷尝求其文哉?道充于中,事触于外,而形乎言,不能不成文尔。故四经之文,垂百世而无谬,天下则而准之。自夫斯道不明,学者覩圣贤之文而悦其不朽,于是始摹效其语言以爲工,而文愈削矣。夫天之生此人也,则有是道也。有是道也,则有此文也。茍能明道而发乎文,则将孰御乎?而能者寡矣。斯后世之文所以不逮古也。后世之文,加之以百言而不知其有余,损其十言而不见其不足,以不本于道故尔。此非发于不能不言而强言之弊也。圣贤之经,其所不言也,益以片辞则多矣。

译传记中说:“语言用来充分表达志意,文章用来充分表达语言;语言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久远。” 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最高境界的文章,文章之外没有道,道之外也没有文章。鲜明地载录在道德仁义言语中的,就是道;有条理地呈现在礼乐刑政器具中的,就是文章。道积聚在自身,文章不必刻意求工便自然精工;如果不致力于明白道理,即使像蠹鱼一样在书册之间进出,到老死为止,也没有一句话可以返回于道。自从孟子去世以后,世上不再有真正的文章。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得到它的皮肤;韩愈、欧阳修得到它的骨骼;舂陵、河南、横渠、考亭五位先生得到它的心髓。看五位先生所著的文章,精妙地运转造化而不违背它,百世之后等待圣人来评判也不会迷惑。这种文章,不是宋代的文章,而是唐虞三代的文章;也不只是唐虞三代的文章,而是六经的文章。文章达到六经的境界,已经极致完备,这才开始无愧于文章吧?世上立言的人为什么反而背离它而离开它呢?我的朋友天台徐君大章,天资绝伦,从小学习文章,就期望用文章承载道义。凡不是六经中所有的,便不再轻易把心思放在上面。他蕴积已久,文章名声显著于江南。洪武年间,曾被召入史馆修撰《大明日历》,后来出任武林教授,每天以讲经说道为职事。远近的学生没有不趋向他的,像水流奔赴沟壑一样。当时修撰《大明日历》,我正担任总裁,常常和大章谈论文章,私下感叹如今的作者为什么与古人相差如此之远。大章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去年我经过武林,得以看到他的文集若干卷。如今我在山中居住,空闲时间较多,因应大章门人的请求,随意替它作篇序言。唉!世上若有豪杰之士,知道文章与道理并不是两回事,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没有错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便会说我好高骛远、夸大责难。我只听凭他们评说,不必再加以辩解。《叶夷仲文集序》【宋濂】临海叶君夷仲,是宋丞相西涧先生同族的后代。夷仲天生资质非凡,他的文章进步,就像繁茂的树木向上生长、春日的潮水不断上涨,天天更新、月月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不久前,他由茂才科举荐于乡里,奉命出使安南,没有辱没君主的使命,因功擢升为高唐州判官,转任睢宁县知县,求学仍然勤勉不懈。他的弟弟广武卫知事惠仲把文章汇集成编,厘定为若干卷,前来请求我作序,来了六七次仍不厌倦。我年纪增长,志气衰退,提笔所写的都是没有精气神的话,很像梦话。读到夷仲的文章,正使我敬畏,哪里还有闲暇,哪里又敢为他作序呢?虽然如此,也不敢不说几句话。从前先师黄文献公曾说:“作文的方法,以群经为根本,以司马迁、班固两部史书为波澜。根本不繁茂,就无法达到道的源头;波澜不广阔,就无法穷尽事物的变化。舍弃这两者来作文,不过是枯木死灰罢了。”我私下记住这句话,不敢忘记。于是取出一部经书,按次序穷究它;有不理解的,整夜思考,思考不通,有时一直到天亮。这样过了许多年,才大略明白其中的纲要,却仍不敢认为自己已经正确。我又把群经聚集在身边,反复温习推演,这样也经过了许多年,才知道圣人并没有死去;他们代替上天出来治理天下、规范世道、扶助风俗,其作用数千年仍如同一日。然而我仍不敢认为已经足够。早晚讽诵吟咏,沉潜其中所得到的益处,是看见片言之间可以包容数百句话,文章越简约而意义越无穷。由此再去读司马迁、班固的书,便势如破竹,没有停滞阻碍。权衡已经悬起,万物的轻重便没有能够逃脱判断的了。然而我仍不敢认为这很容易。考察本末以核验纲要,严格辨明褒贬以求得判断,探究幽深隐微以穷尽精微,分析章句以辨别体裁;事情本来已经灿然明白,作者创作的意图也清楚而不虚妄。由此用来判定诸子百家的异同,便如同分辨黑白,再没有困难。等到外物有所触发、内心有所趋向,便充沛地发为文章,轻快飘逸地汇聚成篇,连续滚滚而来而不衰竭,声势浩荡,大处无所不包,小处没有遗漏。唉!我用五十年的功夫,所得仅仅如此;今年年事又增长,感慨这些旧日学业反而荒废,将凭什么对夷仲说呢?夷仲的各种作品,温厚醇正而有典章法度,飘逸洒脱而有思想情致,文辞简洁古雅而不庞杂,精神丰厚而不单薄,可以说是善于立言的人了。在同辈人的作品中寻求,还没有看见能与他匹敌的。只要不断进步,古人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因此我忘掉自己的固陋,把平日所得写在篇首,夷仲应当会有所取用。虽然如此,文辞只是道的末端。夷仲正将承担治理百姓社稷的职责,应当致力于以德施政,使他的道义更加昌明。《朱葵山文集序》【宋濂】文章不以能够说话为可贵,而以不能不说为可贵。日月光明,星辰灿烂,并不是故意要这样明亮,而是不能不明亮;江河流动,草木茂盛,并不是想要流动和茂盛,而是不能不流动、不能不茂盛。这就是天地间最高的文章,是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圣贤也一样。三代的《诗》,四位圣人的《易》,孔子的《春秋》,何曾刻意追求文采呢?道充满在内,事情触发于外,于是表现为语言,不能不形成文章。所以四经的文章流传百世而没有错误,天下人都以它为法则和标准。自从这种道理不再明白,学习的人看见圣贤的文章,喜欢它能够不朽,于是开始模仿它的语言,把模仿做得工巧,文章反而越来越削弱。上天生下这个人,就赋予他这样的道;有这样的道,就有这样的文章。假如能够明白道理并把它发为文章,还有谁能抵挡呢?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这就是后世文章赶不上古代的原因。后世文章增加百句话也不知道多余,删减十句话也看不出不足,正因为它不以道为根本罢了。这不是由于不能不说却勉强说出的弊病吗?圣贤经书中原本没有说出的地方,只增加一字便嫌多。

其所言也,删其一言则略矣。以其不志于文,此文所以卒莫能过也。故志于文者,非能文者也,惟志于道者能之。元之末,莆田有朱先生文霆,以治经取显官,有政事,人皆知之,而其所爲文,世则鲜知之。其孙进士防,近以示余,其言醇而理彰。于理不合,虽强之言不言。其所言者,未尝不本诸道。惟其志于道而不以文名,故言文者失之。呜呼!人能因余言以求先生之文,庶几得其所存。先生字原道,以泉州路总管致仕,其厯官政事,见予所撰墓铭,故不着。白云藁序【宋濓】刘勰论文有云:「论说辞序,则易綂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

纪传文檄,则春秋爲之根。」呜呼!爲此说者,固知文本乎经,而濓犹谓其有未尽焉?何也?易之彖象有韵者,即诗之属;周颂敷陈而不协音者,非近于书欤?书之《禹贡》《顾命》,即序纪之宗;礼之《檀弓》《乐记》,非论説之极精者欤?况《春秋》谨严,诸经之体,又无所不兼之欤?错综而推,则五经各备文之众法,非可以一事而指名也。盖苍然在上者,天也;天不能言,而圣人代之。经乃圣人所定,实犹天然。日月星辰之昭布,山川草木之森列,莫不系焉、覆焉,皆一气周流而融通之。茍欲强索而分配,非愚则惑矣。夫经之所包,广大如斯,世之学文者,其可不尊之以爲法乎?吾友朱先生伯贤,以纯笃之资,而留意于辞章,先秦两汉以至近代诸文,无不周览。用功之久,灼见其是非之眞,复取近正无疵者,聚而爲书。蝇头细字,动至数十大册。时出而讽咏之,已而叹曰:「学文不本诸经,其犹玩培塿之卑,而忽嵩华之高乎?」乃复致力于经,功益倍于前时。越数岁,胸中浩然若有所得,操觚书之。凡阴阳盈虚之运,民物伦品之理,万彚屈伸之变,皆随事而着,源源乎罔知其所穷。且其爲体,多而不冗,简而有度,神气流动而精魄苍劲,诚可谓粲然藻火之章矣。濓之有志爲文,不下于伯贤,古今诸文章大家,亦多究心。及游黄文献公门,公诲之曰:「学文以六经爲根本,迁固二史爲波澜。二史姑迟迟,盍先从事于经乎?」濓取而温绎之,不知有寒暑昼夜,今已四十春秋矣。用心之苦,虽与伯贤同,而伯贤之所造诣,濓固不能窥见其髣髴也。然而太上立德,其次即立言。立言甚非易也。自孟子以来,致力于是者非不多,求其可与经并传者,舂陵周元公一人而已。元公之言曰:「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是则文者,非道不立,非道不充,非道不行。由其心与道一,道与天一,故出言无非经也。元公岂尝拘拘学爲文哉?

译经书中原本说出的地方,删去一字便显得简略。因为圣贤不以追求文采为志向,所以这种文章最终没有人能够超过。由此可知,以文章为志向的人,并不是真正能作文的人;只有以道为志向的人才能做到。元朝末年,莆田有位朱先生,名文霆,因为研究经学而取得显贵官职,也有政绩,这些人人都知道;但他所写的文章,世人却很少知道。他的孙子进士朱防,近来把文章拿给我看,文辞醇厚而义理明白。凡是不合于义理的,即使勉强也不说;他所说的,没有不以道为根本的。只是因为他以道为志而不以文章扬名,所以谈论文章的人忽略了他。唉!人们如果能够根据我的话去寻求先生的文章,大概就能得到其中保存的道理。先生字原道,以泉州路总管的身份退休;他的历任官职和政绩,见于我所撰写的墓铭,所以这里不再记载。《白云藁序》【宋濂】刘勰评论文章说:“论、说、辞、序,以《易》统摄它们的开头;诏、策、章、奏,以《书》揭示它们的源流;赋、颂、歌、赞,以《诗》建立它们的根本;铭、诔、箴、祝,以《礼》总括它们的端绪;纪、传、文、檄,以《春秋》作为它们的根基。” 唉!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固然知道文章以经书为根本,但我还认为它没有说尽。为什么呢?《易》的彖辞、象辞中有押韵的,是《诗》这一类;《周颂》铺陈叙述而不协韵,难道不接近《书》吗?《书》中的《禹贡》《顾命》,就是序、纪一类文章的宗祖;《礼》中的《檀弓》《乐记》,难道不是论说中最精妙的吗?何况《春秋》谨严,诸经的体裁又没有不兼具的吗?交错综合推求,五经各自具备多种文章方法,不能只用一件事来指称它们。大概苍苍高悬在上的,是天;天不能说话,圣人代替它说话。经书是圣人所制定的,实在如同天然形成。日月星辰光明布列,山川草木森然罗列,无不由它系联、为它覆盖,都是一股元气周流而融会贯通。假如一定要强行索求、分别配属,不是愚蠢就是迷惑。经书所包含的内容如此广大,世上学习文章的人,难道可以不尊奉它,把它作为法则吗?我的朋友朱先生伯贤,凭借纯厚笃实的资质而留心辞章,先秦、两汉直到近代的文章,无不广泛阅读。用功日久,清楚看见其中是非的真实,又选取接近正道、没有瑕疵的文章,汇集成书。蝇头小字,动辄达到数十册。” 时常拿出来吟诵,过了一会儿感叹说:“学习文章却不以六经为根本,不就像只欣赏培塿的低小,却忽略嵩山、华山的高大吗?”于是又把力量用在六经上,功夫比从前加倍。过了几年,胸中浩然,仿佛有所领悟,便拿起笔来写下。凡是阴阳消长盈虚的运行、百姓万物伦常品类的道理、万事万物屈伸变化的情状,都随着事情显现出来,源源不断,简直不知道它的尽头。而且文章体制虽多却不繁冗,简约而有法度,神气流动,精魄苍劲,确实可以说是灿然如藻饰火纹的文章了。宋濂有志于作文,志向不在伯贤之下;古今各位文章大家,他也多有用心研究。等到游学于黄文献公门下,黄公教导他说:“学习文章,要以六经为根本,以司马迁、班固的两部史书作为波澜。两部史书可以暂且缓一缓,为什么不先致力于六经呢?”宋濂取来六经反复温习研读,不知寒暑昼夜,如今已经四十个春秋了。用心的艰苦,虽与伯贤相同,但伯贤所达到的境界,宋濂实在连大概也无法窥见。然而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便是树立言论。树立言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自孟子以来,致力于此的人并非不多,但求其能够与六经并传的,舂陵周元公一人而已。周元公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车轮车辕即使装饰得很华美,而人不能使用它,也只是徒然装饰罢了,何况是一辆空车呢?所以,文章没有道就不能成立,没有道就不能充实,没有道就不能流行。因为他的心与道

濓与伯贤,又当共朂之可也。伯贤以《白云藁》若干巻请余序,濓故具论之,使知伯贤之文,一以经爲本,而蹈袭近代以爲美者,其尚有所发也哉?伯贤名右,天台人,著书甚多。所谓《春秋类编》《三史钩》《▯秦汉文衡》《深衣考》《邾子世家传》,皆别行。樗散杂言序【宋濓】樗散杂言》者,金华许君存礼所赋之诗也。予尝获而读之,爱其取法比兴,有近于古作者,谓存礼曰:「当今之诗,予颇得纵览,求其如君者,百十之中,仅一二见焉。非三十年磨濯光精而宣鬯灵龢,乌能如芙蕖出水,弗霑纎尘,有如此者?」世俗荤肠溺胃,餍饫肥醲,未必能知君。然而至寳不可使埋光而韬采也,予当爲君序之,以传。已而存礼俾侍史録其全集,示予于龙门山中,因爲之言曰:「诗至于三百篇而止尔,然其爲体有三经焉,有三纬焉。所谓三经者,风雅颂也,声乐部分由是而建。所爲三纬者,赋比兴也,制作法裁由是而定。故周官太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所以聆其音节之详,玩其义理之纯,养其情性之正。诗之爲用,其深且大者,盖若此。呜呼!学诗者,其可不取之以爲法乎?学诗者固不可不取之以爲法。若夫出品裁之正,合物我之公,高不过激,悲不伤陋,则论诗者又可不倚之以爲权度乎?」夫诗一变而爲楚骚,虽其爲体有不同,至于縁情托物,以忧恋恳恻之意,而寓尊君亲上之情,犹夫诗也。▯变而爲汉魏之什,其古固不逮夫骚,而能辨而不华,质而不俚,亦有古之遗美焉。三变而爲晋宋诸诗,则去古渐远,有得有失,而非言辞之所能尽也。呜呼!三变之后,天下宁复有诗乎?非无诗也,诗之合于古者鲜也。何以言之?大风扬沙,天地昼晦,雨雹交下,万彚失色,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其有若斯否乎?组织事实,矜悦葩藻,僻澁难知,强谓▯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牛▯蛇神,骋奸▯技,厐杂诞幻,不可致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如是者,殆不可胜数。孔子,吾徒之所愿学者也。孔子之所取如彼,而后之作者乃如此,尚得谓之诗矣乎?唐宋诸名家,其如此者固不可絶,谓无之而不及乎此者,抑何?其多也,今世之以诗鸣者,蠭起而泉涌。其视唐、宋,又似有所未逮,姑置之勿论。间有倡爲江南体者,轻儇浅躁,殆▯闾阎小人,骤习雅谈,而杂以防语。每一见之,輙闭目弗之视。诗而至于使人弗之视,则其世道之甚下也,爲何如哉?此予于存礼之诗,不觉深爲之喜,而继之以叹也。呜呼!使自一乡逹之于一邑,自一邑逹之于一州,自一州逹之于四方,咸有如存礼者焉,则诗之道,庶几其复古乎?

译合一,道又与天合一,所以他说出的话无不合于经义。周元公难道曾经拘拘然地学习写文章吗?我宋濂和伯贤,也应当共同勉励自己才是。伯贤拿《白云藁》若干卷请我作序,因此我特意详细论述它,使人知道伯贤的文章完全以六经为根本;至于那些把摹仿近代文风当作美事的人,或许也能从中有所启发吧?伯贤名叫右,是天台人,著述很多。所谓《春秋类编》《三史钩》《▯秦汉文衡》《深衣考》《邾子世家传》,都分别流传刊行。” 《樗散杂言》序——宋濂 《樗散杂言》,是金华许存礼君所作的诗。我曾经得到并读过它,喜爱它取法于赋、比、兴,与古代作者有相近之处,便对存礼说:“当今的诗,我颇为广泛地读过;寻求像您这样的诗人,在一百一十人中,也只见到一两人。若不是经过三十年的磨炼,使光彩精纯、精神和谐畅达,怎么能像芙蕖出水一样,不沾染一丝尘埃,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世俗之人沉溺于荤腥肥甘,未必能够理解您。然而至宝不能任其光芒埋没、色彩隐藏,我应当替您作序,使它流传下去。不久,存礼让侍史抄录他的全集,在龙门山中拿给我看,我于是替它写道:“诗发展到三百篇,就到此为止了;但它的体制有三种经脉、三种纬线。所谓三经,就是风、雅、颂,音乐声调和乐章的部分由此建立;所谓三纬,就是赋、比、兴,创作体制和裁制方法由此确定。所以《周官》所说的太师教导国子,必定要让他们掌握这六项,即三经和三纬,从而详细听辨诗的音节,体味它纯正的义理,培养端正的性情。诗的功用深远而重大,大概就是这样。唉!学习诗的人,难道可以不取它作为法则吗?学习诗的人本来就不可不取它作为法则。至于品评裁量是否端正、是否合乎物我一体的公允,格调高昂却不过分激烈,悲哀却不流于鄙陋,那么评论诗的人又怎么可以不把它作为衡量的标准呢?诗第一次变化而成为《楚辞》,虽然体制有所不同,但至于缘情托物,用忧愁眷恋、恳切悲恻的情意,寄托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感情,仍然同诗一样。第二次变化而成为汉魏诗篇,它的古朴固然比不上《楚骚》,但能够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也保有古诗遗留下来的美好。第三次变化而成为晋、宋诸诗,便逐渐远离古风,有所得也有所失,不是言辞所能完全说尽的。唉!三次变化以后,天下难道还会有诗吗?并不是没有诗,而是合于古道的诗很少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狂风卷起沙尘,天地白昼昏暗,雨和冰雹交相降下,万物都失去光彩;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是否有这样的作品呢?堆砌组织事实,夸耀喜爱华丽辞藻,偏僻艰涩而难以理解,硬说成玄妙深奥;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作品呢?写牛鬼蛇神,施展奸诈诡谲的技巧,庞杂荒诞而虚幻,使人无法追问究诘;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作品呢?像这样的情况,几乎数也数不清。孔子,是我们这些人所希望学习的人。孔子取舍诗歌是那样,而后世作者却成了这样,还能称它为诗吗?” 唐、宋各位名家,像这样的作品当然不能说绝对没有;但说完全没有不及于此的,还是说这种作品太多了呢?如今以诗闻名于世的人,蜂拥而起,如泉水涌出。他们与唐、宋诗相比,似乎又有所不及,姑且放置不论。间或有人倡导所谓江南体,轻浮浅薄而急躁,简直像乡间小人突然学习高雅的谈论,却夹杂着粗俗的言语。我每次一见到这种诗,总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它。诗竟到了使人不愿看的地步,那么世道人心的衰落该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呢?这就是我读存礼的诗时,不由得深感喜爱,继而又为之叹息的原因。唉!假使从一个乡传播到一个县,从一个县传播到一个州,从一个州传播到四方,处处都有像存礼这样的人,那么诗的道路或许可以恢复古风了吧

予虽不能诗,而论诗颇谓有一日之长,因爱存礼之作,不待请而自爲序之。非深于诗学者,殆未有以知予意之所存也。

译?我虽然不会作诗,但评论诗歌,自认为还有一天的长处;因此喜爱存礼的作品,不等他请求,便自行替他作了这篇序。不是深通诗学的人,大概无法理解我的用意所在。

剡源集序【宋濓】濓尝学文于黄文献公,公于宋季辞章之士乐道之而弗已者,惟剡源戴先生爲然。濓因日购先生之文,绝不能以多致防。有诏纂修元史,命濓总裁其事,事有阙遗者遂以上闻,遣使访于郡国。窃以爲先生著作有闗于胜国,宜多乃属使者入鄞,徧求之鄞。先生鄕国庶几有得之者,曾未几何,有司果以《剡源集》二十八巻来上。濓始获而尽览焉,因作而曰:辞章至于宋季,其敝甚久,公卿大夫视应用爲急,俳谐以爲体,偶俪以爲竒,腼然自负其名高。稍上之则穿凿经义,櫽括声律,孳孳爲哗世取宠之具。又稍上之剽掠前修语録,佐以方言,累十百而弗休,且曰:我将以明道,奚文之爲?又稍上之骋宏博,则精麄杂揉而略绳墨;慕古奥则删去语助之辞,而不可以句顺。欲矫弊而其弊尤滋。私自念辞章在世,如日月之丽乎天,虽疾风暴雨,动作无时,亦不能蔽蚀其精明。独怪夫当时之士奚爲乏一人障其狂澜邪?复念豪杰之士何代云无,第区区所见孤陋,故鲜能知之,非诚然也。及览先生之文,新而不刻,清而不露,如晴峦出云,姿态横逸而连翩弗断,如通川萦纡,十歩九折而无直泻怒犇之失。呜呼,此非近于所谓豪杰之士也哉?盖先生七岁即知攻文,咸淳中入太学,以三舍法陞内舍生。旣而试礼部第十人登进士乙科,调教授建宁府,及迁临安教授,行户部掌故,皆不就。防宋亡,爲元执政者荐之,起爲信州教授,先生年已六十一矣。寻迁婺州,以疾辞。后六年终。初先生旣擢第,慨宋季辞章之陋,即矫然自异。久之,四方人士争相师法,故至元大德间,东南文章大家皆归之,先生无异辞。先生之殁,仅六十年,已罕有知其名若字者,殊可哀也。濓在史局旣命彚入儒学传中,及司业成均,复将录其《剡源集》者归以示诸人,而先生之乡有夏君闗来为。国子正方与先生之孙资先谋刻于梓,夏君遂以题辞为请,且谓知先生之深者唯黄文献公,公旣不可作,子幸无让,于是忘其僭逾而为序之。如此,呜呼!丰城之剑,荆山之玉,总埋没泉壤为已久,神光上贯于霄汉者,终弗能掩也。其先生之谓乎?先生名表元,字帅初,一字曾伯,庆元奉化州人。朱悦道文藁后题【宋濓】右乌伤朱君悦道所为文一巻,予读已,爱其理明文顺。顾谓二三子曰:「辞章弊久矣!挹蜡为葩,以逞妖艳,非不▯人目睛。比之元气流行,千红万紫,徧发洛阳名园,固自弗侔。何也?生意动荡,与死色之不泽者,其可以并论也哉!」盖古人之于文,以躬行心得者着爲言,言有醇疵,但系乎学之浅深尔。后世则不然,以文学文,皆亿度想像而为之,知道君子未尝不一笑掷之也。今悦道之文,论议必本诸经,而翼以濓洛闗闽之说,旣履康衢矣。长安虽远,恶有不至者哉?其视顚连榛莾之蹊,而虎豹蛇虺纵横交于前者,奚啻万万!悦道非惟见诸空言,又思践履以騐之,此尤度越于人人。予虽留意于文,造道不深,而出言多疵,深有愧于悦道。虽欲痛自惩刷,而秋髪缤纷被肩矣。惜哉!予期悦道甚远,悦道器宇清粹,诚足以副予所期。他日道明德立,而文益昌,予当在知言之列无疑。故録与二三子言者,题其巻后云。题永新县令乌继善文集后【宋濓】世之学者必有师。虽百工伎艺之防,亦必有以相授,然后能造其阃奥。况爲文者,发造化之袐,贯古今之统,茍无以管摄而阖辟之,则何以尽其变化不测之妙?其不传之于师,奚可哉?吾鄕修道先生胡公,以光明正大之学,发于精深严简之文,训迪学子,篇章句字皆有法,往往从之者多得文之旨趣。其所造固有浅深高下之殊,而体裁终不失古。四明夣堂噩师,虽居浮屠中,能久与先生游,先生爲文之法实与闻之。乌君继善自防学文于夣堂,凡先生所指授者,悉以语乌君。故乌君之为文,峻洁如明月珠,起伏如春江涛。因语二三子曰:“必如乌君,然后可以言文也。”若无师授,其可易致是哉?予尝譬之,有美锦焉,使朝市缝人制之,则能中度而适体;委于岩穴之粗工,则左低而右昻,上侈而下敛。锦固锦矣,其如不合何?文之无师授者,亦若斯而已。予老且多病,文字一切谢去不作,纵有一二,多仰手于人。独喜乌君之文,亲题而后归之。呜呼!予生也,虽居先生之鄕,而不能传先生之学,其于乌君文,岂能无慊于中哉?乌君名斯道,继善字也。明之慈溪人,尝知化之石龙县令,调吉之永新。其爲人温然如玉,盖与相称云。

译《剡源集》序——宋濂 我宋濂曾向黄文献公学习文章。黄公在宋朝末年那些文辞之士中,乐于称道而不停止的,只有剡源戴先生。于是我每天搜求戴先生的文章,却始终不能多多得到。后来朝廷下诏编纂《元史》,命我总领裁定此事;遇到史料缺失的地方,便上报朝廷,派遣使者到各郡各国访求。我私下认为,戴先生的著作关系到前朝,应该很多,于是嘱咐使者进入鄞地,在鄞地遍访搜求。先生的乡国或许会有保存下来的,没过多久,有司果然把《剡源集》二十八卷进呈上来。我这才得以全部阅览,于是写道:文章发展到宋朝末年,弊病已经持续很久了。公卿大夫把应酬实用看作紧要,以诙谐戏谑为体裁,以骈偶对仗为奇特,厚着脸皮自负名声高显。稍微高明一些的,便穿凿经义,牵强合于声律,孜孜不倦地把文章当作哗众取宠的工具。再稍高明一些的,便剽窃前代贤人的语录,辅以方言,堆积十篇百篇也不停止,还说:‘我将要用它来阐明道理,何必讲究文章呢?’再稍高明一些的,喜欢驰骋宏博,便把精华和粗疏混杂在一起,大略不顾绳墨法度;爱慕古奥,便删去语气助词,以至于句子无法通顺。想要矫正弊病,弊病反而更加滋长。我私下想到,文章存在于世间,就像日月高悬于天空;即使狂风暴雨不断发生,也不能遮蔽、侵蚀它的光明。” 我只是奇怪,当时的士人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来阻挡这股狂澜呢?转念又想,豪杰之士哪一代会没有呢?只是我所见浅陋狭窄,所以很少能够认识他们,并非事实真是如此。等到读到戴先生的文章,只见它新颖而不雕琢,清丽而不显露;如同晴日的山峦从云中显现,姿态横逸,连绵翩然不断;又如通畅的河流曲折回环,十步九折,却没有直冲奔涌的弊病。唉!这不就是接近所谓豪杰之士的人吗?戴先生七岁便懂得学习文章,咸淳年间进入太学,按照三舍法升为内舍生。不久,他在礼部考试中列第十名,考中进士乙科,调任建宁府教授;后来升任临安教授、户部掌故,这些职务都没有就任。宋朝灭亡前后,被元朝执政者推荐,起用为信州教授,那时先生已经六十一岁了。不久又调任婺州,他因病辞职。后来六年去世。当初先生考中进士后,感慨宋朝末年文风鄙陋,便毅然自立,与众不同。时间一久,四方人士争相取法,所以至元、大德年间,东南的文章大家都归依于他,先生对此没有异议。先生去世才六十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或字,实在令人悲哀。我在史局任职时,既已奉命把他汇入《儒学传》中;后来任国子监司业,又准备抄录他的《剡源集》,带回去给众人看。先生的同乡夏君闗来替这件事撰写了文辞。国子正方与先生的孙子资先商议把它刊刻在木板上,夏君于是请求我题写序辞,并且说,真正深知先生的人只有黄文献公;黄公既然不能撰写,您幸勿推辞。于是我忘却了僭越,替它作了序。像这样,唉!丰城的宝剑、荆山的美玉,总是埋藏在泉壤之中已经很久,但它们发出的神光直贯霄汉,终究不能被掩盖。说的不就是戴先生吗?先生名表元,字帅初,又字曾伯,是庆元奉化州人。” 《朱悦道文藁》后题——宋濂 以上是一卷乌伤朱君悦道所作的文章。我读完后,喜爱它说理明白、文辞通顺,便对几位同人说:“文辞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摘取蜡液来装饰花朵,以逞现妖媚艳丽,不能说不迷惑人的眼睛。但拿它同元气流行、万紫千红、遍开于洛阳名园相比,当然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为什么呢?有生命的意趣在运行,与死气沉沉、色泽枯槁的东西,难道可以并论吗?”古人写文章,是把亲身实行、内心体会到的东西写成言语;言语有醇厚或有瑕疵,只取决于学问有浅有深罢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以文学来写文章,都是凭臆测和想象创作,明白道理的君子未尝不会一笑置之。如今悦道的文章,议论必定以六经为根本,并以濂洛关闽之学作为辅翼,已经走上康庄大道了。长安虽然遥远,哪里会有到不了的地方呢?若同那些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颠沛困顿、而虎豹蛇虺纵横交错于面前的文章相比,岂止相差万万!悦道不只是停留在空泛的言语上,还想着亲自践履来验证,这一点尤其远远超过一般人。我虽然留意于文章,但体道不深,所说的话又多有瑕疵,实在对悦道深感惭愧。即使想痛下决心自我惩戒、洗刷过失,而秋发已经纷纷披落在肩头了。可惜啊!我对悦道的期望很高;悦道器量气度清正纯粹,确实足以实现我的期望。” 将来道理彰明、德行树立,而文章更加昌盛,我无疑应当列在能够理解和评论其文章的人中。所以我把同几位同人所说的话记录下来,题写在这卷文章的后面。《题永新县令乌继善文集后》——宋濂 世上的学者一定要有老师。即使是各种工匠和技艺的行业,也一定要有人相互传授,然后才能达到其中的深奥境界。何况写文章的人,要发掘造化的奥秘,贯通古今的传统;如果没有人加以统摄,使其开合变化,那么凭什么穷尽它变化莫测的妙处呢?不从老师那里得到传授,怎么可以呢?我的家乡修道先生胡公,以光明正大的学问,发为精深严谨简约的文章,教导学生;从篇、章、句、字,全都有法度,往往跟从他学习的人,都能得到文章的旨趣。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固然有浅深高下的不同,但文章体裁始终不失古意。四明梦堂噩师虽然身处佛门,却能长期同先生交游,先生写文章的方法,他确实都听闻并学习过。乌君继善从小便跟随梦堂学习文章,凡是先生指点传授的,都全部告诉了乌君。因此乌君写的文章,峻拔洁净如明月、明珠,起伏变化如春江的波涛。我于是对几位同人说:‘一定要像乌君这样,然后才可以谈论文章。’如果没有老师传授,难道能够轻易达到这种境界吗?我曾经打过这样的比方:有一匹美丽的锦缎,假如交给朝市中的裁缝来制作,他能够合乎尺寸而且穿着合体;若交给岩穴中的粗劣工匠,便会左边低、右边高,上面宽大、下面收窄。锦缎固然还是锦缎,但不合身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老师传授的文章,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我年老而且多病,文章一概推辞不再写,即使偶尔有一两篇,也多半要仰仗别人代劳。唯独喜爱乌君的文章,亲自题写之后才把它归还。唉!我生在世上,虽然居住在先生的乡里,却不能传承先生的学问;对于乌君的文章,心中难道能没有遗憾吗?乌君名斯道,继善是他的字。他是明州慈溪人,曾任化州石龙县令,调任吉州永新县令。他为人温润如玉,大概正与他的文章相称吧。

书郑子美文集序【王祎】郑子美先生所为文,予十年前尝得其汉唐诸论,颇病其辞不皆精纯,而其体制往往或戾于法度,心未之好也。今年秋,复获其师山集,尽读之,观其操议持论,务辨道理,谈名义,盖汲汲焉以扶植世教自见,心叹服之。于是乃愧向之知先生之不能深也。虽然,以文求先生,非知先生者。欲论先生者,当自其平生大节而观之。初,先生隠居于鄕,教人接物,一体于名义。至正中,宰臣以名闻,诏拜翰林待制,兼有上尊名币之赐。先生疾当世方奔竞成习,将有以抑之,则抗疏控辞。其言曰:「臣闻学之浅深,他人不能知,臣实自知之。所谓吾斯之未能信,岂敢贪冐恩荣以自欺其心?」酒与币,天下所以奉陛下;陛下得以私与人,臣不敢不受。名与器,祖宗所以遗陛下,使与天下贤者共之者,陛下不得私与人,臣不敢不辞。疏闻朝廷,不之强也。居无何,而干戈起徽城防焉。城守者将要致之使为用,先生厉色拒之曰:「吾岂事二姓者耶?」因被拘囚郡中,诎辱者久,而忠不少变。亲戚朋友擕具饷之,则从容为之尽欢,且告以必死状。其妻使语之曰:「君茍死,吾其相从地下矣。」先生谓曰:「若果从吾死,吾其无憾矣乎?」明日,衣冠北向,再拜自缢而卒。呜呼!先生于出处死生之际,其大节表表如此,则世之以文求先生者,岂足以尽先生乎?况求之以文者,不观其所以自见,而徒狥夫言辞之末,其尤浅知先生矣。唐司空表圣韩致元所为辞章,凡近纎靡,无足多者,而其处进退存亡,能不失其正,节义所在,君子盖深许之。其所为不朽者,宜在彼而不在此也。予惧夫人读先生之文者,如予向者之所病,故窃志之,以为告。世有知言者,其必谓予能知人也哉?先生名玉,字子美,徽州人。潜谿后集序【赵汸】潜谿前集凡十卷,冠以陈公众仲序。文浦阳义塾旣刻而传,之后集笔藁日新,而巻帙未有终也。宋公以书来,俾汸序其意。顾久病废学,阅岁无以复命。又念与公相知有自,盖尝徧观前集,而惜乎陈公有未及尽是者。然则后集固不可无序。汸旣不敢让,知其又奚辞?乃为序曰:修辞以为文,非古也,其起于汉之西京乎?太史公传司马相如、吾丘夀王、东方朔、枚臯、王褒之属,以善属文见知人主,然皆不得列于儒林,而孔子弟子别为传,谓辞章为文而不本于经,盖昉于此。至唐韩子、宋欧阳公、曾子固相继而出,始考诸经以立言,其器识之大,学问之博,志节之固,又足振而兴之。文辞之用于是为贵,虽子朱子缵周程之绪,犹且诵法表章而不敢忽焉。叶正则显于东南,当道学复明之世,刻意脩辞,不践故迹,而乖离侵畔,自窒其源,其视韩欧特起于千载之下,而知所宗尚者为何如也?是以君子尚论浙东先逹,必以东莱吕公为归,岂非以其博而知要,能自得师,虽儗诸孔门游夏之伦而无愧也乎?若夫辞逹理明,不徼绕于陈言,而固与之合,则百余年间莫善于侍讲黄公者矣。景濓父生吕公之鄕,而久游于黄公之门,其学以经为师,而尤长于周礼,其出入百家,钩深索隐,盖将以自致也,而不但资以为文。其于为文,直以才高思敏,舒之敛之,无适不宜,而未尝有意于为作。当其发愤择术,直诋辞章为淫言,葩藻为宿秽,期于刬削刋落,以径趋乎道德之涂,而于吕公尤惓惓咏思叹慕,若不能自己于言者,则其于轻重之类,得失之几,察之明矣。别集之行,岂徒欲以文辞名世者哉?盖汸所知于景濓父者如此。若夫陈公谓为文必传诸师而后可者,景濓父旣不以自多,而汸又不足以言之。顾尝闻之袁公伯长,尝问于先师虞公伯生曰:为文当何如?虞公曰:「子浙人也,子欲知为文,当问诸浙中庖者。」予川人也,何足以知之?袁公曰:「庖者何用知文乎?」虞公曰:「川人之为庖也,粗块而大脔,浓醯而厚酱,非不果然,属餍也,而饮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者则不然,凡水陆之产,皆择取柔甘,调其湆齐,澄之有方,而洁之不已,视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所求。羽毛鳞介之珍,不易其性,故予谓为文之妙,惟浙中庖者知之。」袁公盖矍然称善也。自虞公为是言,学者窃论以为非黄公之文不足以当之。众仲尝学于虞公,而景濓父黄公之徒也。二公之所指授信乎,有异于他门者哉?善观斯集者,则得之矣。郑士亨东游集序【刘基】

译《书郑子美文集序》【王祎】郑子美先生所作的文章,我十年前曾得到过他论述汉、唐的文章,很是嫌他的辞句不全都精纯,体制也往往有违背法度的地方,内心并不喜欢。今年秋天,我又得到他的《师山集》,全部读完,看到他立论议论,致力于辨明道理、谈论名分义理,大概急切地以扶植世道人教自我表现,内心于是赞叹佩服。这才惭愧先前对先生的了解不够深入。即便如此,如果只凭文章来认识先生,并不是真正认识先生。要评论先生,应当从他一生的大节来看。当初,先生隐居在乡里,教导别人、待人接物,都以名分义理为准。至正年间,宰臣把他的名声上报朝廷,诏命任用他为翰林待制,并赐给他上等酒和币帛。先生因痛恨当时社会正把奔走钻营形成风气,想要加以抑制,便上疏陈辞。他说:‘我听说,学问有浅有深,别人不能知道,臣自己实在知道。所谓“我对于这个还不能相信”,难道敢贪求冒领恩宠荣誉来欺骗自己的内心吗?酒和币帛,是天下用来奉献给陛下的东西;陛下可以私自赏赐给人,臣不敢不接受。名位和器物,是祖宗留给陛下、让陛下与天下贤者共同使用的东西;陛下不可以私自授予人,臣不敢不辞谢。’ 奏疏呈给朝廷后,朝廷没有强迫他。不久,徽城发生了战乱。守城的人将要强行招致他,使他为己所用,先生严厉地拒绝说:“我难道是侍奉两个姓氏的人吗?”于是被拘禁在郡中,受到屈辱很久,但忠贞之心一点也没有改变。亲戚朋友带着器具和食物来供养他,他便从容地同他们尽情欢乐,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必死的情形。他的妻子派人对他说:“您如果死了,我也要跟您一同到地下去。”先生对她说:“你果真跟随我去死,我难道还会有遗憾吗?”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自缢而死。唉!先生在出仕与退隐、生与死的关头,大节如此显著,那么世人只凭文章来认识先生,难道足以穷尽先生吗?何况那些凭文章求知先生的人,不考察他用来表现自己的实际行动,只是一味追逐言辞的末节,他们对先生的了解就更浅了。唐代司空表圣、韩致元所作的文章,大多近于纤弱靡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他们在出仕、退处、生存、死亡的关头,能够不失正道,在节操义理所在之处,君子大概十分赞许他们。他们能够不朽的地方,应当在那些方面,而不在文章辞采方面。我担心读先生文章的人,会像我从前所嫌弃的那样去看待它,所以私下记下这些话,用来告诫他们。世上若有善于识别言论的人,他一定会说我能够识别人吧?”}], 先生名玉,字子美,是徽州人。《潜溪后集序》〔赵汸〕 《潜溪前集》共十卷,卷首有陈公众仲的序。《文浦阳义塾》已经刻印流传;至于后集,手稿日益增多,卷帙却还没有编完。宋公写信来,请汸为后集的宗旨作序。只是我久病,荒废学业,过了一年仍没有答复。又想到我与宋公相知有来由,曾经遍读前集,只是可惜陈公还有没有把这些内容全部说尽的地方。这样看来,后集本来不能没有序。汸既然不敢推辞,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作序说:把修饰辞藻作为文章,这并不是古法,大概起源于汉代西京吧?太史公为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等人作传,说他们因善于缀辑文章而被君主知晓;然而他们都不能列入儒林传,而孔子的弟子却另立传记。这说明把辞章称为文章、却不以经书为根本,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唐代韩子、宋代欧阳公、曾子固相继出现,才开始考察六经来建立言论;他们器量见识宏大,学问广博,志向节操坚定,又足以振兴并发扬这一传统。文章辞语的功用从此才显得可贵。即使朱子继承周敦颐、二程的学统,仍然诵习、效法并表彰它,不敢忽视。叶正则在东南显名,正值道学重新昌明的时代,却刻意修饰辞章,不遵循旧有道路,反而背离、侵越,堵塞了根源;与韩愈、欧阳修在千年之后特然兴起,并且知道尊崇仰慕的对象相比,他究竟怎样,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君子评论浙东前代名人,必定以东莱吕公为归依,难道不是因为他博学而能把握要领,能够自得其师,即使把他比作孔门弟子子游、子夏一类的人也无愧吗?至于文辞通达、义理明白,不在陈旧说法中迂回纠缠,而且确实与吕公相合的,百余年间没有比侍讲黄公更好的了。景濂父出生在吕公的乡里,又长期游学于黄公门下;他的学问以经书为师,尤其精通《周礼》。他出入百家,钩探深奥,寻求隐微,大概是要凭此成就自己,而不只是借来作文。他作文时,只因才高思敏,放开或收束,无不合宜,却从未存心追求写作。等到他发愤选择学术道路时,直斥辞章为淫靡之言,华丽文采为积久的污秽,希望削除删落,径直走向道德之路;而对于吕公尤其反复吟咏、思慕赞叹,仿佛不能自已地要说出来,那么他对于轻重一类的分别、得失的关键,观察得已经很明白了。他的别集流行于世,难道只是想凭文辞扬名后世吗?我所了解的景濂父,大致就是这样。至于陈公说作文一定要由老师传授之后才可以,景濂父既不以此自夸,而我又不足以谈论此事。不过我曾听袁公伯长问先师虞公伯生说:作文应当怎样?虞公说:“你是浙江人。你想知道作文,应当去问浙江的厨师。”我是四川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袁公说:“厨师哪里需要懂文章?”虞公说:“四川人做厨师,粗块大肉,浓醋厚酱,不是不痛快饱足,却使饮食的滋味变得单薄。浙江的厨师却不是这样,凡是水产陆产,都选择柔嫩甘美的,调和汤汁,按适当的方法澄清,不断洗涤;看起来清冷如水,而五味的调和各自达到应有的程度。羽毛、鳞甲、介壳类的珍味,也不改变它们原有的性质。所以我说,作文的妙处,只有浙江的厨师懂得。”袁公大概惊讶地称善。自从虞公说了这番话,求学者私下议论,认为如果不是黄公的文章,就不足以当得起这番比喻。众仲曾向虞公学习,而景濂父是黄公的门徒。两位先生所传授指点的,确实与其他门派不同吗?善于阅读这部文集的人,就能明白了。《郑士亨东游集》序【刘基】

予始与豫章郑士亨遇于杭,察其人,玩其文,遂与为忘年交。日相过,谈文章,剧昼夜如不及。有所得意,各相为庆慰,呼酒共饮。至辨近世之为文,非逹官贵人及善谀不谐于时。士亨不能谀,又不仕,故不敢以文示于人,而自以为贤于博弈,书而藏之。或获传于后世,则亦可以惩创感发,不为无益而不悖乎古圣贤之意。虽不望其必传,而亦未尝不欲其传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谅者见郑子之文,大喜,率其友闻正集而刻之于梓,求予为序。予甚异之。夫县黎之处璞中,虽不自售,而不能閟其璟。谓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谓世之无卞和也可乎哉?余尝谓郑子之文,独予识之,而不意复有二子。彼二子者,好为文则不取诸时人之所趋,而独慕于居下位之郑子,何耶?予旣喜郑子之文获传于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识世人之所不识,而自拔于流俗以为之传也。于是乎序。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

序二十五文集説斋先生文粹序【蘓伯衡】宋自濓溪周子、河南程子倡明性理,号为道学,逓相传授,至乾道淳熈间,紫阳朱子、广汉张子、东莱吕子鼎立于一时,而东南学者翕然宗之。説斋唐公出乎其时,又与吕子同居于婺,而独尚经制之学,眞可谓特起者矣,而岂立异哉?尚论道统,由周程等而上之,至孔孟;由孔孟等而上之,至三王;又等而上之,至五帝。经制者,三王五帝之治迹也。闻之曰:「治本于道,道本于心,得其心与道,而后其治可得而言。」则经制、性理固自相为表里者也。茍从事性理而经制弗讲焉,不几于有体而无用乎?公之尚之也,有不能已者矣,立异云乎哉?公与其父侍御史尧封、其兄饶州教授仲温、乐平主簿仲义,皆绍兴名进士,家庭之间自相师友,不惟史学绝精,而尤邃于诸经。自谓不専主一説,不务为茍同,隐之于心,稽之于圣人,合者取之,疑者阙之。又谓三代治法悉载于经,灼可见诸行事后世,以空言视之,所以治不如古,此其志为何如哉?天文、地理、王覇、兵农、礼乐、刑政、度数、郊庙、学校、井野、畿疆,莫不穷探力索于遗编之中,而防通其故,不啻若身亲见之。上下古今,和齐斟酌之,以综世变,精粗本末,兼该并举,其所造又何如哉?使得志而大行焉,举帝王之大经大法于千载之后,辅成一王之治,俾天下之人复覩唐虞三代之盛,夫何难之有?然天性亷直,利不能囬,势不能挠,忤物旣多,谤讟攸归,仕未通显而遽自引退,其欲发之事业者,仅推而托之论述,此君子之所以追恨而深惜者也。所著书:《六经解》百五十巻,《九经发题》《经史难答》《孝经解》《愚书》各一巻,《诸史精义》百巻,《帝王经世图谱》十巻,《乾道秘府羣书新録》八十三巻,《天文地理详辨》各二巻,《故事偹要》《词科杂録》各四巻,《陆宣公奏议详解》十巻,《説斋文集》四十巻。今去公垂二百年,洊更兵燹,行乎世者惟经。世图谱诸史,精义在其他传者,盖亦无几矣。扬雄有言:“存则人亡则书。”欲求公于公之书,而其书又如此,不愈大可惜哉!诸孙怀敬为是极力搜访,得文集焉。观士介所为序,乃重刋本也,以发题愚书足四十巻之数,且骈俪之什,应用之作居多。然则亦非彚次之旧矣。欲采择为文粹,嘉惠承学,则又惧以寡闻浅见而輙去取,犯不韪之罪。伯衡曰:“梁昭明太子统尝以一人之见,去取秦汉至本朝数千百年诸家之作为《文选》矣。宋姚铉尝以一人之见,去取唐三百年诸家之作为《文粹》矣。他若《文鉴》之类,未易枚举。至于昌黎之文,自谓约六经之旨,孰得去取之?而公尝掇取二十六篇为《韩子》。今是举也,犹是意也,奚为而不可?使是集出,则公之学术庶亦粗足表见。后公而作者,有志于学而无从见其书,一旦得而见之,岂不深可借而若获拱璧哉!”于是怀敬采择论议、记序、书铭、奏议、杂著、职防一百五十四首,厘为十巻。其发题愚书则置于前,词科仍列于后,合十五巻。不鄙以序见属伯衡,晚陋何足以知公?窃嘉怀敬不坠其家学,喜承学之士得有所考,故不辞而书之。且以见公特起流俗之中,絶学之后,所蕴之精微,所造之高妙,不尽在是,犹愈于槩乎无征云尔。洁庵集序【蘓伯衡】洁庵集》诗文若干首,平阳孔子升先生之所作,门人同邑林与直敬伯之所彚次也。敬伯以告余曰:「先生志于立德者也,立功且非其志,而况于言乎?然而先生由进士科出身,虽不蕲以文辞行世,而求文辞者则固以先生为首矣。则先生虽欲不述作,乌得而不述作?尝闻诸先生:『文章非应用,应用非文章』,此至论也。凡吾之所作,第应用云尔,吾敢自谓文哉?以故先生虽为文,未尝留藁,子弟门人间私録之,亦不多也。先生旣弃世,其子绵属与直▯粹为八巻,附以诗四巻,因先生自号题曰《洁庵集》。一二同志将镂版以永其传,敢请为之序。」余取而读之,理到矣,气昌矣,意精矣,辞逹矣,典则而严谨,温纯而整峻,该洽而非缀缉,明白而非浅近,不粉餙而华彩,不鍜链而光辉。古之有德必有言者,盖如此。尚论文章,何以加诸?

译我当初在杭州与豫章郑士亨相遇,观察他的为人,品读他的文章,于是同他结为忘年之交。我们天天互相拜访,谈论文章,常常从白天谈到黑夜还嫌不够。各自有所心得,便互相庆贺安慰,叫来酒一起饮用。谈到近世作文的人,若不是达官贵人,或善于阿谀、却不合时宜的人,便不敢把文章给人看;士亨不会阿谀,又没有做官,所以不敢把文章示人,只把它们写下来收藏,认为这样也胜过博弈。如果有一天能够流传后世,那么也可以使人受到警戒、受到感发,不至于毫无益处,也不违背古代圣贤的心意。虽然他不指望文章一定流传,却也未尝不希望它流传。那年冬十月,有个叫牛谅的人看到了郑先生的文章,非常高兴,带领朋友闻正把它们辑集刻印成书,请我作序。我对此十分惊异。埋藏在泥土中的璞玉,虽然不自行求售,却不能隐藏它的光彩。说卞和不常有,可以;说世间没有卞和,难道可以吗?我曾以为只有我认识郑先生的文章,却没想到又有两位先生。那两个人喜欢作文,却不取法当时世俗所趋向的对象,偏偏仰慕处于卑位的郑先生,这是为什么呢?我既为郑先生的文章能够流传于世而高兴,又为这两人能够识别人们所不能识的东西、从流俗中自拔出来为它作传而高兴。于是作序。《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 序二十五 文集 《说斋先生文粹》序【苏伯衡】宋代自濂溪周子、河南程子倡导并阐明性理之学,号称道学,彼此传授;到乾道、淳熙年间,紫阳朱子、广汉张子、东莱吕子鼎立于一时,东南的学者都一致尊奉他们。说斋唐公生于这个时代,又与吕子同住在婺州,却独自推重经制之学,真可以说是特然兴起的人物了,难道是故意标新立异吗?考论道统,由周、程等人向上追溯到孔子、孟子;由孔、孟向上追溯到三王;再向上追溯到五帝。所谓经制,就是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事迹。听说:‘治理以道为根本,道以心为根本,能够得到心与道,然后才可以谈治理。’这样看来,经制和性理本来就是互为表里的。假如只从事性理而不讲经制,不就近于有体而无用吗?唐公推重经制,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的,怎么能说他标新立异呢?唐公与他的父亲侍御史尧封、哥哥饶州教授仲温、乐平主簿仲义,都是绍兴年间的名进士;他们在家庭之中互相师友,不仅史学极其精通,而且尤其深通诸经。唐公自称不专门主张某一种学说,不勉强求同;把各种说法藏之于心,拿来考察圣人的言论,符合的就取用,有疑问的就暂置不论。他又认为,三代的治国方法全都载在经书中,明白可以见诸实际施行;后世把它们看作空话,所以治理不如古代。他的志向是怎样的呢?天文、地理、王道霸道、兵政农政、礼乐、刑法政令、制度数量、郊祀宗庙、学校、井田、疆域等,无不在遗留下来的典籍中穷究探寻,贯通考察其中的缘故,仿佛亲眼见到一样。把上下古今的事加以调和斟酌,用来综合世事的变化;精微和粗略、根本和末节,一并兼顾。他的造诣又是怎样的呢?假如他能够实现志愿并大力施行,把帝王的大经大法在千年之后重新举明,辅佐成就一代君王的治理,使天下人重新看见唐虞三代的盛况,那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他天性廉正刚直,利益不能使他回头,权势不能使他屈服,因此触犯众人的地方很多,诽谤指责也都归于他;仕途尚未通达显贵,便突然自行引退。他想在事业上施展的抱负,只能推托到著述中去,这正是君子们追悔而深为惋惜的地方。他所著的书有:《六经解》一百五十卷,《九经发题》《经史难答》《孝经解》《愚书》各一卷,《诸史精义》一百卷,《帝王经世图谱》十卷,《乾道秘府群书新录》八十三卷,《天文地理详辨》各二卷,《故事备要》《词科杂录》各四卷,《陆宣公奏议详解》十卷,《说斋文集》四十卷。如今距离唐公去世将近二百年,接连经历兵火,流传于世的只有《经世图谱》;其他各书的精义,能够传下来的大概也没有多少了。扬雄说过:‘人活着,书就存在;人死了,书也就亡失。’想从唐公的书中寻求唐公,而他的书又是这样的,岂不是更加令人痛惜吗?他的孙子怀敬为此竭力搜访,得到了文集。看士介所作的序,才知道这是重刻本;加上《发题》《愚书》,足成四十卷,而且其中多是骈俪文章和应酬应用之作。这样看来,也不是原来汇编的旧本了。想从中采择编成《文粹》,以嘉惠后来的学者,又担心自己见闻少、见识浅,贸然取舍,犯下不可为的罪过。伯衡说:‘梁昭明太子萧统曾凭一己之见,取舍秦汉直到本朝数百上千年各家作品,编成《文选》。宋代姚铉也曾凭一己之见,取舍唐代三百年各家作品,编成《文粹》。至于《文鉴》一类的书,更难以一一列举。至于昌黎韩愈的文章,他自称取法六经的旨意,谁能够取舍它呢?可是唐公曾选取其中二十六篇编成《韩子》。如今这次编选,也是同样的意思,为什么不可以呢?假如这部集子刊行,唐公的学术大概也可以粗略地显现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千百年〕 在唐公之后写作的人,有志于学问却无从看到他的书,一旦得到并读到它,难道不会深感如同获得拱璧一样珍贵吗!’于是怀敬选取论议、记序、书铭、奏议、杂著、职方等一百五十四篇,厘定为十卷。《发题》《愚书》放在前面,词科文章仍列在后面,共十五卷。他不嫌弃我,请我作序。伯衡年老鄙陋,哪里足以了解唐公呢?只是私下赞赏怀敬没有丢弃家学,欣喜后来求学的人有可以考察的材料,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些。并且借此表明,唐公在流俗之中、绝学之后特然兴起,他所蕴含的精微、所达到的高妙,并不全在这部文集中,但总比完全没有凭据要好。《洁庵集》序【苏伯衡】《洁庵集》中收有诗文若干篇,是平阳孔子升先生的作品,由同乡门人林与直、敬伯汇编。敬伯告诉我说:‘先生的志向在于树立德行,树立功业尚且不是他的志向,何况著述文章呢?然而先生由进士科出身,虽然不求凭文辞流传于世,但来求作文的人本来就把先生看作第一人。那么先生即使想不著述,又怎么能够不著述呢?我曾听先生说:“文章不是应用之文,应用之文也不是文章。”这是至理。凡是我所作的,不过是应用之文罢了,我哪里敢自称文章?因此先生虽然写作,却从未留下稿本;子弟和门人私下抄录,也并不多。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绵属和与直汇辑成八卷,附诗四卷,因先生自号而题为《洁庵集》。一两位志同道合者将要刻版,使它永远流传,冒昧请您作序。’我拿来读它,觉得义理完备,气势昌盛,意旨精密,辞语通达,典雅有法而严谨,温厚纯正而整肃峻拔,内容广博而不是拼凑,明白而不浅近,不加粉饰却有文采,不经雕琢却有光辉。古代所谓有德必有言,大概就是这样。评论文章,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

至于诗,则近于性情而不窘于町畦,有优游咏叹之思,风雅骚些之遗。而先生自视欿然,何哉?岂不以世之为文者,于学无所闻,于道无所得,险澁其语以为竒,僻怪其字以为古,隐晦其意以为深,突兀其体以为高,而流俗之所尚也?先生则不出乎是,自意不足以追世好而云然也哉?嗟乎!文辞之陋,未有甚于彼者也。曾谓先生而为之乎?人固有却菽粟而进蚬蛤者,亦有舍布帛而取罽毯者。茍弗贵先生之文,而惟流俗之所谓文是贵,则与是何以异乎?夫蚬蛤可适口而不可疗饥,罽毯可悦目而不可御寒,养生则又以菽粟而不以蚬蛤也,卒岁则必以布帛而不以罽毯也。先生之文,布帛也,菽粟也,世之所不可无,人亦不得而弗之贵者也。敬伯惓惓于其遗藁,可谓知所贵者矣。然则先生之有敬伯,不犹扬子云之有侯芭也欤?先生世系、爵里、行业详见墓碑,此不重出。刘樗园先生文集序【方孝孺】学术视教化为盛衰,文章学术相表里。豪杰之士固不待教化而后知也,然先王所以孜孜焉先之而不敢忽者,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生而有闻明。吾教于天下,使过者抑而就中,不及者企而求。至德旣一则万事治矣。当周盛时,微而闾巷之人,远而产乎遐方絶域,肆口所成,皆合乎仁义之旨。及其已久而衰,著书之士以千百计,虽不能皆槪乎道,而宏博深▯,咸有所自得。譬诸黍稷稻粱,虽为味不同,而皆可以醉饱,未尝假剽窃袭浮谈虚言如后世文士之为也。自周以来,教化详明,得先王之意者莫如宋,故宋之学术最为近古。大儒硕生旣皆深明乎道德性命之理,远追孔孟之迹而与之为徒。其他以文辞驰于时者,亦皆根据六艺,理精而旨远,气盛而説详,各有所承传而不肯妄相沿踵,盖教化使然也。有元百年之间,宋之遗政销灭殆尽,士之能言者不为不多,辞采音节不为不工。及观其所至,不过攘取旧説以为言,求其学术之所自得,岂惟不及宋之名世者哉?凡生于其时及见宋之遗风者,自以为不可及也。宁海在宋时为诗书文物之邑,去南渡国都为近,故士之显闻于世者甚众。宋之衰也,兵刑不振而教化犹存,取士之法稍弊而风俗不坏,故其文章虽不能不降于盛时,而学术之醇终不能甚愧于古。樗园刘先生少游钱塘,学于宋太学,与名士大夫交。斯时违乾道淳熈诸大儒犹未远,文献之传盛有可征,是以先生之学渊博崇高,得圣贤之大要。其为文章朴茂质实,不为异常絶俗之谈,而纡徐衍肆,必逹其意而后止。索之而愈深,味之而愈长。其视葩藻无实可喜之辞,▯乎其不侔也。先生所尊善者惟同邑阆风舒公景,薛南山陈先生夀。所交而敬者则剡源戴公师初,鄞袁公伯长。袁公后仕元为显官,名称海内。戴公文亦传于时,阆风南山与先生皆自谓宋遗人,不屑仕,故文行虽高而不大彰著于世。传而知之者惟邑人而已。今相去五六十年,故老沦防,知先生之名者日以寡矣。使又厯数世,岂复有知斯文之可贵者乎?夫学术如先生而不传,后死者之责也。故择其尤善者,决为若干巻,且推其所自而偹着之,使知先生自得之深,非近代能言者所及也。先生讳庄孙,字正仲,樗园其号。所着有《周礼辑传》《易説》,今不传。张彦辉文集序【方孝孺】昔称文章与政相通,举其槩而言耳。要而求之,实与其人类。战国以下,自其著者言之:庄周为人有壶观天地,囊括万物之态,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飘飘然若云逰龙,骞不可方物。荀卿恭敬好礼,故其文敦厚而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俱有法度。韩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缴绕深切,排搏纠纒,比辞聨类,如法吏议狱,务尽其意,使人无所措手。司马迁豪迈不覊,寛大易▯,故其文崒乎如恒华,浩乎如江河,曲尽周宻如家人父子语,不尚藻饰,而终不可学。司马相如有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绮曼姱都,如清歌绕梁,中节可听。贾谊少年意气,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笃有谋,悲壮矫讦。扬雄龊龊自信,木讷少风节,故其文拘束慤愿,摸拟窥窃,蹇澁不畅,用心虽劳,而去道实远。下此,魏晋至隋,流丽淫靡,浮急促数,殆欲无文。

译至于诗,则接近人的性情而不受格式界限拘束,有从容吟咏叹息的情思,保留着《风》《雅》和《楚辞》的遗意。然而先生自己却看得很低,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世上作文的人,对学问没有所闻,对道没有所得,却把语言写得险涩当作奇特,把用字写得偏僻怪异当作古雅,把意思写得隐晦当作深奥,把体制写得突兀当作高妙,而这些正是流俗所崇尚的吗?先生不迎合这种风气,或许自以为不足以追逐世俗所好,所以才这样吧?唉!文辞的鄙陋,没有比那种风气更严重的了。难道能说先生会这样做吗?有人抛弃粮食而进食蚬蛤,也有人舍弃布帛而选择毛毯。假如不珍视先生的文章,只把流俗所谓的文章当作珍贵,那么同这种人有什么区别呢?蚬蛤可以适口,却不能解除饥饿;毛毯可以悦目,却不能御寒。养生终究要靠粮食而不是蚬蛤,度过一年终究要靠布帛而不是毛毯。先生的文章,就是布帛,就是粮食,是世上不可缺少、人们也不能不珍视的东西。敬伯对先生遗稿如此恳切,可以说是知道什么值得珍贵的人了。这样看来,先生有敬伯,不就像扬子云有侯芭一样吗?先生的世系、爵里和生平事迹,详见墓碑,这里不再重复。《刘樗园先生文集》序【方孝孺】学术把教化看作盛衰的标志,文章和学术互为表里。豪杰之士固然不必等到受教化之后才明白道理,然而先王之所以勤勤恳恳地把教化放在首位而不敢忽视,是因为认为天下人不可能人人生来就有见闻和明辨能力。我们向天下施行教化,使过分的人有所抑制而归于中正,使不足的人有所仰望而努力追求。最高的德行一旦统一,各种事务也就治理好了。周代强盛时,即使卑微到街巷中的人,远到出身于遥远异域的人,随口说出的话,也都符合仁义的旨意。等到周代日久而衰,著书的人虽以千百计,虽然不可能人人都完全合乎道,但宏博深奥,都各有自己的心得。譬如黍、稷、稻、粱,滋味虽然不同,却都可以使人吃饱喝足,从来不必像后世文士那样,剽窃袭取浮泛的谈论和空虚的言语。自周代以来,教化最为详明、最能得到先王心意的,没有比宋代更好的,所以宋代的学术最接近古代。大儒硕学都深明道德性命的道理,远远追寻孔、孟的足迹,把自己视为他们的同道。其他凭文辞驰名当时的人,也都以六艺为根据,义理精密而旨趣深远,气势充盛而论说详尽,各自有所承传,不肯任意沿袭他人,大概都是教化造成的。有元一百多年间,宋代遗留下来的政治几乎全部消亡;能写文章的士人并不少,辞采声调也不可说不精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年〕 等到看他们的成就,不过是掠取旧说作为自己的言论;要寻求他们学术上的独到所得,哪里只是比不上宋代那些名闻天下的人呢?凡是生在那个时代、见过宋代遗风的人,都自认为不能及。宁海在宋代是诗书文物兴盛的地方,距离南渡后的国都很近,所以闻名于世的士人很多。宋代衰落时,兵政刑政虽然不振,教化却还存在;取士制度渐渐弊坏,风俗却没有败坏。因此它的文章虽然不能不比盛世下降,但学术的醇厚终究还不至于很愧对古人。樗园刘先生年轻时游学钱塘,入宋代太学求学,并同名士大夫交往。当时距离乾道、淳熙年间的诸位大儒还不远,文献传承丰富,很多都可以考见,所以先生的学问渊博崇高,得到圣贤学说的大要。他写文章朴实丰茂、质实厚重,不说奇异绝俗的言论,而是舒缓从容、铺陈纵意,一定把意思表达清楚才停止。越探究越深,越品味越悠长。他把那些只有华丽辞藻而没有实际内容、以讨人喜欢为务的文章看得远远不相称。先生所尊敬、认为善的人,只有同乡阆风舒公景、薛南山陈先生寿;与他交往而彼此敬重的,则有剡源戴公师初、鄞地袁公伯长。袁公后来在元朝做显官,名声传遍海内。戴公的文章也在当时流传,阆风、南山和先生都自称是宋朝遗民,不屑于做官,所以他们的文章和品行虽然高尚,却没有在世上大为显扬。知道并传述他们的,只有乡里人罢了。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五六十年,故老相继沦没,知道先生名声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假如再经历几代,难道还会有人知道这些文章的可贵吗?像先生这样有学术而不能流传,是后死者的责任。因此我选取其中最好的文章,编成若干卷,并且推究他的学术源流,详细记载下来,使人知道先生的独到造诣深厚,不是近代那些能作文的人所能比的。先生名庄孙,字正仲,号樗园。著有《周礼辑传》《易说》,如今已经失传。《张彦辉文集》序【方孝孺】从前说文章与政事相通,不过是概括而言。归根结底考察,文章实际上同作者的为人相类似。战国以来,先从著名的人说起:庄周为人具有把天地置于壶中观照、把万物形态尽行包容的气度,所以他的文章宏大博洽而放达纵肆,飘飘然如云游龙翔,高举而无可比拟。荀卿恭敬而好礼,所以他的文章敦厚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全都有法度。韩非、李斯为人峭刻酷虐,所以他们的文章缠绕深切,排击纠结,联缀文辞,如同执法官审理案件,务求把意思说尽,使人无从应对。司马迁豪迈不羁,宽厚豁达而容易触发感情,所以他的文章高耸如恒山、华山,浩荡如江河,曲折周密,像家人父子交谈一样;不崇尚藻饰,却终究无法仿学。司马相如有侠客和美丈夫的仪容,所以他的文章绮丽柔曼而美好,如清歌绕梁,合乎节拍,听来悦耳。贾谊年少而意气慷慨,想建立功业却不能实现,所以他的文章深厚恳切而富有谋略,悲壮而激切。扬雄拘谨自守,木讷而少有风骨气节,所以他的文章拘束谨慎,模仿偷取,艰涩不流畅;虽然用心劳苦,距离道却实在很远。再往下到魏、晋直至隋代,文风流丽淫靡,浮泛急促繁琐,几乎到了没有文章的地步。

惟陶元亮以冲旷天然之质,发自肺腑,不为雕刻,其道意也逹,其状物也覈稍为近古。韩退之起中唐,始大振之。退之俊杰善辨説,故其文开阳阖阴,竒絶变化,震动如雷霆,淡泊如韶濩,卓矣为一家言。其同时则有栁子厚、李元賔、李习之之流,子厚为人精致警敏,习之志大识远,元宾激烈善持论,故其文皆类之。五代之弊甚于魏隋之间,宋兴至欧阳永叔、苏子瞻、王介甫、曾子固而文始备。永叔厚重渊深,故其文委曲平和,不为崭絶诡怪之状,而穆穆有余韵。子瞻魁梧宏博,气高力雄,故其文常惊絶一世,不为婉昵细语。介甫狭中少容,简黙有裁制,故其文能以约胜。子固俨尔儒者,故其文粹白纯正,出入礼乐法度中。南渡以后,眞希元、魏华甫以典章文物为文,陈同甫以纵横之学为文,其他各以其文显者甚众。至于末流而文又弊矣。元兴以文自名者相望于百年之间,为世所称者曰姚寛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寛甫敦厐,有威仪,左右佩玉,故其文沉欝而隆厚。伯生岐嶷絶人,谈故事遗法,竟日不竭,故其文敷赡无涯,不可准则。晋卿谨慎有礼,故其文守局遵度,考据切当,不放而宻。原功博学多识,故其文繁多而不廹。至于今,则潜溪先生出焉。先生以诚笃和毅之质,宏奥▯深之识,发而为文。原功称其如淮阴将兵百万,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如列子御风翩然骞举,不霑尘土。用鸣一代之盛,追古作者与之齐,近代不足儗也。由此观之,自古至今,文之不同,类乎人者,岂不然乎?虽然不同者辞也,不可不同者道也。譬之金石丝竹,不同也有声;则同,江河淮海,不同也,蓄水则同;日月星火,不同也,能明则同。人之文不同者,犹其形也;不可不同,天下之道根于心者一也。故立言而众者,文之▯也;明其道不求异者,道之域也。人之为文,岂故爲尔不同哉?其形人人殊,声音笑貌人人殊,其言固不得而强同也,而亦不必一拘乎同也。道明则止耳。然而道不易明也,文至者道未必至也,此文之所以爲难也。呜呼,道与文俱至者,其惟圣贤乎?圣人之文着于诸经,道之所由传也;贤者之文盛于伊洛,所以明斯道也;而其文未尝相同,其道未尝不同。即其道而求于文者,善学文者也;袭其辞而忘道者,不足与论也。然斯岂易易哉?世有自谓不师其辞者,则剽生抉怪,杂取艰深之辞,敷错成文,以饰其鄙陋之意,至于不可句读,使人诵之而不晓其意,以为文故如是。或者惩其病,则施慢不思,辑陈蹈故,混不加修,甚则取里谈巷语,猥防嘲笑之辞,书之编简,以为明道,文与道割裂为二,互相訾诋。又或见其然,遂放言而攻之,以为古之道不可释以今之文,今之文不当学古之辞。三者虽异,而俱失之。不师古,非文也;而师其辞,又非也可以爲文者,其惟学古。之道乎?道明则气昌,气昌文自至矣。文自至者,所谓类其人而不悖乎道者也。其人高下不同,而文亦随之,不可强也。尝执此説,窃观天下之文,为三者之归者多矣,而无愧于古者亦有矣。往居京师,从潜溪先生学,得句曲张君彦辉之文而览焉。其语踈爽,类陶元亮;善持论,类李元宾。意其人必雅饬和易,君子人也。虽未尝见,而存乎怀。今年幸而见之,与昔之所意果合,且得见其文之全。其辞不泥乎古,务自已出,而无艰深俚陋之病,往往本乎圣贤之道,盖庶乎斯文也已。茍精而不倦于今之人,又何难乎此?某所以不能无感而言也。虽然,文之道大矣,某也何足以知之哉?逊志斋文集序【林右】流而不可止者,势也。习而不可变者,俗也。与势俱往,与俗同波者,众人也。知势俗之所趋,而能确然以圣贤自守,不浸淫于其中者,君子也。非惟不为势俗之所浸淫,而吾一言一行之所逹天下之势皆随以定,天下之俗皆随以化。譬若烈风震雷,鼓撼上下,无大不摧,无幽不及,虽有强梗不挠,亦妥焉委靡于其下。此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当。周之末,孔子之徒已没,杨墨之説盛行于天下。孟子慨然于布衣中,修明仁义之道,而杨墨之説以废。孟子以来,更厯秦汉,旣遭坑焚之祸,天下学者不见全经,而佛老之徒倡为私説鼓舞天下,天下之人皆相与师而尊之,曰:“此当今之圣人也。”使三纲沦而九法斁,其害有甚于杨墨者,虽以韩文公之雄才,竟不能为天下变。至宋程朱诸子者出,一扫陋习,顿囘天下于大道之中,天下之人幡然而改,曰:“吾道固在是也。”

译只有陶渊明以冲淡旷达、天然质朴的性情,从肺腑中发出,不加雕琢;他表达道意通达,描写事物准确,稍稍接近古人。韩退之在中唐兴起,才开始大力振兴文风。退之是俊杰,善于辨析论说,所以他的文章能开能合、阴阳相济,奇特绝妙而变化多端,震动时如雷霆,淡泊时如《韶》《濩》,卓然成为一家之言。同时代还有柳子厚、李元宾、李习之等人。子厚为人精致警敏,习之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元宾性情激烈而善于立论,所以他们的文章都各自类似于本人。五代的弊病比魏、隋之间更严重;宋代兴起后,到欧阳永叔、苏子瞻、王介甫、曾子固,文章才开始完备。永叔厚重深沉,所以他的文章曲折委婉而平和,不作峭拔诡怪的姿态,却有肃穆悠长的余韵。子瞻身材魁伟、气象宏博,气势高峻而力量雄健,所以他的文章常常震惊、超绝一世,不作婉转亲昵的细语。介甫心胸较为狭窄,容纳不多,简约沉默而有裁制,所以他的文章能够以简约取胜。子固俨然是儒者,所以他的文章纯粹明白、纯正无瑕,出入于礼乐法度之中。南渡以后,真希元、魏华甫以典章文物为文,陈同甫以纵横之学为文,其他凭文章显名的人也非常多。流传到末流,文章又败坏了。元兴以来,以文章自负而著名的人,百年之间接踵而出,受到世人称道的有姚寛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寛甫敦厚端庄,仪态威严,身旁佩着玉佩,所以他的文章沉郁而宏厚。伯生天资聪颖,才能超群,谈论古代故事和遗留下来的制度,整天说也说不完,所以他的文章铺陈丰富,没有边际,难以作为准则。晋卿谨慎知礼,所以他的文章谨守格局、遵循法度,考证切实恰当,不放纵而严密。原功博学多闻,所以他的文章繁富而不急迫。到了现在,则有潜溪先生出现了。先生凭借诚笃、和厚、刚毅的资质,宏大深奥、玄妙精微的见识,发为文章。原功称赞他的文章,说他像淮阴侯韩信统率百万军队,百战百胜,意志丝毫不受震慑;又像列子驾御长风,轻盈地飞升,不沾染尘土。他足以彰显一代文章的盛况,追步古代作者而与之并列,近代无人可以相比。由此看来,从古到今,文章各不相同,大体上是由于人各不相同,难道不是这样吗?虽然不同的是文辞,不能不同的却是道。譬如金、石、丝、竹,材质不同,但发出声音却相同;江、河、淮、海,名称不同,但都是蓄水之处;日、月、星、火,形态不同,但能够照明则相同。人的文章各不相同,就像人的形貌各不相同;但不可不同的,是天下之道都根源于人心,这一点是一致的。所以立言的人很多,只是文章的枝属;能够阐明道而不刻意求异的,才进入了道的范围。人写文章,难道是故意要写得各不相同吗?人的形貌人人不同,声音、笑容和容貌也人人不同,因此说出的话本来就不能强求完全相同,也不必拘泥于必须相同。道理明白了,文章也就到此为止了。然而,道理并不容易明白,文章写得高妙,道理却未必达到同样境界,这就是文章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唉,道与文章都达到极致的,大概只有圣贤吧!圣人的文章著于诸经,是道得以流传的途径;贤人的文章盛行于伊洛之间,是用来阐明此道的;但他们的文章从未相同,他们的道却从未不同。根据他们的道去探求他们的文章,是善于学习文章的人;只袭取他们的文辞而忘掉道,就不值得同他谈论了。但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世上有人自称不师法古人的文辞,于是剽窃拼凑、搜罗怪异,杂取艰深的词语,铺排错杂而成文,用来掩饰自己鄙陋的思想,以至于无法断句,使人诵读却不明白意思,还以为文章本来就该这样。也有人鉴于这种弊病,便懒散放纵、不加思考,编集陈旧之说,沿袭旧例,混杂而不加修饰;更有甚者,采用乡里闲谈和街巷俚语、粗鄙戏谑之辞,写在书册上,认为这样就是阐明道理,于是把文章和道割裂为二者,彼此互相诋毁。又有人看到这种情况,便放言攻击,认为古代的道不能用今天的文章来解释,今天的文章也不应学习古人的文辞。这三种做法虽然不同,却都错了。不师法古人,不算文章;只师法古人的文辞,也不能成为文章。能够写好文章的,大概只有学习古人的道吧!道理明白,气势就旺盛;气势旺盛,文章自然会写得好。文章自然写得好,就是所谓与作者的品格相类而又不违背道。人的品格有高下不同,文章也随之不同,不能强求。曾经坚持这个说法,私下观察天下的文章,归入这三种情况的很多,但也有不愧于古人的。今年我在京师居住时,跟随潜溪先生学习,得到句曲张君彦辉的文章来阅读。他的语言疏朗爽利,像陶元亮;善于持论,像李元宾。我料想此人一定文雅端谨、和善平易,是个君子。虽然还没有见过他,却一直记在心中。今年有幸见到他,果然与从前的设想相合,而且得以看到他的全部文章。他的文辞不拘泥于古人,务求出自自己,却没有艰深或鄙俗的毛病,往往本于圣贤之道,大概可以说接近真正的文章了。如果当今之人能够精进而不知疲倦,又有什么难处呢?这就是我不能不有所感触而说这些话的原因。虽然如此,文章之道广大,我又哪里足以懂得它呢?《逊志斋文集序》【林右】奔流而不能停止的,是形势;习惯而不能改变的,是风俗。随着形势一起前进、同风俗一起随波逐流的,是普通人。知道形势和风俗所趋向,却能坚定地以圣贤自守,不被它们浸染的,是君子。不仅不被形势和风俗浸染,而且我的一言一行所达到的地方,天下的形势都随之确定,天下的风俗都随之改变。譬如猛烈的风、震响的雷,鼓动震撼上下,没有什么高大的东西不被摧毁,没有什么幽深的地方不能波及;即使有坚强挺立、不可屈挠的东西,也会安然地在它下面委顿衰弱。这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担当的。周朝末年,孔子的门徒已经去世,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天下。孟子在平民中慨然奋起,修明仁义之道,于是杨墨之说便衰废了。孟子以后,经历秦汉,既遭遇焚书坑儒的灾祸,天下学者又看不到完整的经书,而佛教、老子的门徒倡导私说,鼓动天下,天下人都相互拜师尊奉他们,说:“这就是当今的圣人。”以致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其祸害比杨墨之说更严重;即使凭韩文公的雄才大略,最终也不能使天下改变。到了宋代程颐、朱熹诸先生出现,彻底扫除陋习,一下子使天下回归大道之中,天下人翻然悔悟,说:“我们的道本来就在这里。”

然后老佛之説为无用。呜呼!当其肆为邪説乘吾道之无人,戕贼其间,根蟠枝散,固植人心,漫不可拔。天不生程朱于天下,则天下之人终日昧昧,如瞽者之宵行,何由睹青天而见白日也哉?故曰:能定天下之势,化天下之俗,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也。有如云之舟,方能适无涯之海;有乌获之力,方能负千钧之重;有天下之才,方能剖天下之事。才不足于天下,而欲剖天下之事,犹乘小舟以适海,驱孱夫以负重,不待识者皆知其不可也。是故不患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化,惟患我无盖天下之学耳。彼郭林宗、王导之徒,屑屑衣冠之间,犹能使天下之人效之,况吾佩服圣贤之学,而谓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吾化哉?惜乎当今之学者则异于是,况闻前朝之故习,窃成説为文辞,杂老佛为博学,志气污下,议论卑浅,龊龊然无复有大人君子之态。吾友方君希直奋然而起曰:“是岂足以为学,不以伊、周之心事其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学为学,贼其身者也。发言持论,一本于至理,合乎天道,自程、朱以来,未始见也。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高其言论,将尽弃其所学而从之。呜呼!岂非豪杰之所用心哉?常士世生,豪杰之士不多见,而于吾希直见之,又岂非吾之愿也哉?希直之文,吾评之矣。譬若春气方至,津液之色,充满广宇,飞潜动植之物,各有生意,天下之人莫不信之。此特其一事耳,要其大者,不在此也。虽然,文所以逹志也,不观其文,何以知其志之所存?余故又序其文云。操缦稿序【林右】吾台郡虽僻处海隅,而文学之士往往与上国等。厯唐宋来,名登史氏者弗论,姑以吾同軰视之。如方希直、郭士渊、王修德者,森然出为世雄,文章播流于人。人异时潜溪太史公见方君之文,叹曰:「眞竒才也!」遂留左右,不忍其舍去。继见王、郭二君之文,喟然言曰:「吾道台矣!」公以身任斯文之重,天下所则也。譬衡之于物,岂偏于三君子哉?要其实之所形,言有不觉而至也。余因公言,取三君子之文观之。方之文如春气方至,津液之色充满广宇,飞潜动植,各有生意。郭之文如苍鹄摩空,飞纵东西,初无定适,而俊逸之气自为人所畏。王之文如月堕澄江,上下一色,净絶垢氛,清明之气可掬也。由是往来三君子,不以吾爲不可语,尝手书其文以遗余。余置诸座右,将欲焦心尽气,追歩其踪,日不可得,而思之未尝不自慊于怀。今年王君过钟离,防予客舍,出其文使余评之。吾知其为戏也。虽然,间尝闻之:物有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穷也。物有五味,五味之变不可胜尽也。色味在物,其变在人。人之才智不同,物各随其人而变,此所以无穷尽也。文章之在天地,亦犹是也。其大经大法本于圣人,其浅深精粗、高下轻重则各随乎其人。故自古以来,厯代虽远,作者虽众,然体制迭异,意气代殊。譬如人也,均有其靣,而靣靣之貌不同,非各极其变之所在欤?由是而观,则知守色味而不变者,非善文者也。修德之为文,不诡不随,惟正是守;不泥不専,惟义是宜。此其文有过于人者,其亦可谓善变矣乎?虽然,吾闻古之君子,变已非难,使天下皆有所变为难。文自前代以降,千人一律,如刻符信,读之厌矣。则变而通者,有不在修德与诸君子哉?静学斋文集序【林右】天之与人,富贵名夀皆不甚惜。至于文章,则甚惜之。何也?一代之兴,位列上公,土封大国,名满天下,而年至上寿者,不可指数。而文章之士,不过三数人。三数人之中,能使天下后世寳其文而传之者,无几人。以天下之大,能者又不过三数人。以万世之远而传之者,又不过几人。非天所甚惜乎?不然,何生于世若是其寥寥也?呜呼,吾知之矣。文章之士,探造化之原,穷圣人之理,究古今人事之得失,推有于无,生无于有。世之显者,可使之没;世之沉沦者,可使之显。驰骋所至,虽英雄不可得而议,鬼神不可得而知。浩浩乎与天地争功能。盖天地非聚夫至精至纯之气,不足以生斯人于世。虽欲不惜之,而不可得也。生之也难,故惜之也甚。至生之于世也少,理数然也。今夫生数百万于天下者,何损天地之气?

译这样以后,老子、佛教的学说便没有用处了。唉!当它们肆意宣扬邪说,趁着我们的道无人维护,在其中残害正道,根盘曲、枝蔓散布,牢牢扎在人心之中,已经弥漫得无法拔除了。上天如果不在天下生出程颐、朱熹,那么天下人终日昏昧,就像盲人在黑夜中行走,怎么能够看见青天和白日呢?所以说:能够定天下的形势、改变天下的风俗,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做到。有像云一样的大船,才能驶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有乌获那样的力量,才能背负千钧重物;有足以盖世的才干,才能剖析天下的事务。才干不足以盖世,却想剖析天下的事务,就像乘小船驶向大海、驱使羸弱的人背负重物一样,不必等有见识的人说明,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不必忧虑天下的形势不能由我来确定、天下的风俗不能由我来改变,只须忧虑我没有足以盖世的学问罢了。那郭林宗、王导一类人,忙忙碌碌处在士大夫之间,尚且能使天下人效法他们,何况我佩戴并奉行圣贤之学,难道还要说天下的形势不能由我来确定、天下的风俗不能由我来改变吗?可惜如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何况他们听闻前朝的旧习,偷取成说作为文章,掺杂老子、佛教之说来充作博学,志气污浊低下,议论卑微浅薄,拘谨琐屑,再也没有大人君子的气度。我的朋友方君希直奋然起身说:“这难道足以称为学问吗?不以伊尹、周公那样的心志侍奉君主,就是损害君主;不以孔子、孟子的学问作为学问,就是损害自身。发表言论、持守议论,全都以至理为根本,符合天道,自程颐、朱熹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天下有志之士,没有不推崇他的言论的,都将抛弃自己所学而跟随他。唉!这难道不是豪杰用心之处吗?普通人世世代代出生,豪杰之士却不多见;如今在我的希直身上见到了豪杰,难道不也是我的愿望吗?希直的文章,我已经评论过了。譬如春气刚刚到来,津液般的润泽之色充满广阔天地,飞翔、潜游、活动和生长的万物各自都显出生机,天下人没有不相信它的。这还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概括来说,他最大的长处不在这里。虽然如此,文章是用来通达志向的;不看他的文章,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呢?所以我又为他的文章作了这篇序。” 《操缦稿序》【林右】我们台郡虽然偏僻地处海角,但文学之士往往可以同上国相比。唐、宋以来,姓名载入史书的人暂且不论,只拿我们这一辈人来看,如方希直、郭士渊、王修德,接连出现而成为当世雄杰,文章流传于世。当年潜溪太史公见到方君的文章,感叹说:“真是奇才啊!”于是把他留在身边,不忍心让他离去。后来又见到王、郭二君的文章,感慨地说:“我的道兴盛起来了!”先生以自身承担文章之道的重任,是天下人取法的对象。譬如称量事物的秤,难道会偏向三位君子中的某一位吗?关键在于文章所表现出的真实内容,言语往往不知不觉就达到这样的境界。我因太史公的话,取来三位君子的文章阅读。方君的文章像春气刚到,津液般的润泽之色充满广阔天地,飞翔、潜游、活动和生长的万物各有生机。郭君的文章像苍鹰盘旋于高空,纵横飞翔,东西驰骋,起初没有固定的方向,而俊逸的气势自然使人敬畏。王君的文章像明月落入澄澈的江水,上下一色,清净而绝无尘垢,清明之气仿佛可以捧取。由此与三位君子往来,他们不认为我不值得交谈,曾亲手抄写自己的文章送给我。我把它们放在座右,想要竭尽心力追随他们的足迹,却一天天不能做到;一想到这些,心中从未不感到惭愧。今年王君经过钟离,来探望我在客舍中的住处,拿出他的文章让我评论。我知道他是拿我开玩笑。虽然如此,我偶然曾听说:事物有五种颜色,五色的变化无穷无尽;事物有五种味道,五味的变化也无穷无尽。色彩和滋味存在于事物之中,而它们的变化取决于人。人的才智各不相同,事物也各随人的才智而变化,这就是变化没有穷尽的原因。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也正是如此。它的基本纲常和法则本于圣人,至于深浅、精粗、高下、轻重,则各随作者而不同。所以自古以来,虽然历代相隔遥远,作者人数众多,但体制反复变化,意气代代不同。譬如人,人人都有一张脸,但每张脸的相貌各不相同,难道不是各自穷尽了变化吗?由此看来,便知道拘守固定的色彩和滋味而不知变化,不是善于写文章的人。王修德写文章,不诡异,也不随波逐流,只守正道;不拘泥,也不专断,只以合乎义理为宜。这就是他的文章超过常人的地方,他也可以说是善于变化了吧?虽然如此,我听说古代君子,自己改变已经不难,使天下都发生相应变化才难。自前代以来,文章千人一面,像刻制符信一样,读起来令人厌倦。那么能够变化而贯通的人,难道不就在王修德和诸位君子之中吗?《静学斋文集序》【林右】上天对于人,富贵、名声、寿命都不是特别吝惜;至于文章,却非常吝惜。为什么呢?一代兴盛时,位列上公、封土为大国、名声充满天下而寿至高寿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可是文章之士不过三五人。其中三五人中,能够使天下和后世珍视他们的文章并流传下来的,又没有几人。以天下之大,真正有这种才能的也不过三五人;以万世之久,能够流传下来的又不过几人。这不是上天特别吝惜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让他们出生在世上竟如此寥寥无几呢?唉,我明白了。文章之士能够探究造化的本源,穷究圣人的道理,考察古今人事的得失,把有形之物推演为无形,又使无形之物生成有形。世间显赫的人,可以被他们写得湮没;世间沉沦的人,可以被他们写得显赫。他们驰骋笔墨所到之处,即使英雄也无法评论,鬼神也无法窥知,浩浩荡荡地同天地争夺造化万物的功用。天地如果不聚集至精至纯的元气,就不足以使这样的人出生于世。即使想不珍惜他们,也办不到。生育他们很难,所以特别珍惜;而使他们少量出生于世,也是理数如此。如今使天下生出数百万人,又损耗了天地的元气吗?

而天地之气,必因文人而泄。将欲不惜之,可乎?世之能文章之士,不知天所甚惜之意。一处草莽,则呼号于人;见夫豪官势人,甘于奔走,不暇。殊不思彼可尊,我可贱也。天何生彼之多,生我之少?则我尊于彼也多矣。虽在饥寒之间,犹为可贵。而乃为彼屈抑,何不自惜之甚哉?余观古今文人,其不屈者鲜矣。虽韩文公之贤,犹不免乎此。吾未尝不为之太息也。陈君原采之文,其严重也如大儒之执礼,周旋必中矩度。其和通也如巧夫呈技,敛散反覆,机括转移之间,初非在已者。求之于世,如原采者无几人。原采尝言:「赵孟之贵,非吾所愿;陶朱之富,非吾所慕。使吾文如古圣贤,是吾心也。」其气节庚庚,不为势家所屈。疾风破屋,敛衾而坐,诵犹不止。原采岂无心哉?盖天所以与吾者甚重,而吾不得不自重也。然所以自重者,非恃吾所有以骄慢人世,乃所以重乎天也。昔傅钦之欲见陈后山,知后山之贫,怀金往见。一谈之顷,金竟不敢出。甚矣钦之知人。后山之能自处其身也,故公诵后山之文不衰。原采其后山乎?何陈氏之多贤也?于乎!世习日下,士不以文章自重,皆挟之以为取富贵之资而已。尔得如原采者而友之,岂非吾之愿哉?故叙其文,以见其可重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周佥宪文集序【解缙】永乐庚寅春,予自交广入朝,道经虎头城下。云南佥宪周君彦竒奉表行在,驿舟夜呼相见,欢甚。出其文一编示予,诘朝别去。自赣至吉五百余里,昼夜观之,忘寝与食。鄕山在望,不暇应接。忽然舟泊文江之浒,至家而尚在手。宾客皆传观之,共叹君之仕日显,而文与之俱进也。盖君生名家,自少敏頴。为学官宣城,宣城固名郡,君不以为人师自大也。来试禁中,问五经百史时务,如古所谓宏词科,一挥万言,十解更端,辞义俱伟。廷中莫不叹服。寻除国博,不拜。擢刑科给事中,日与三司豪辨,昌言力争,百辟皆靡。遂超擢今官,当方靣之寄,而奠中外之交。勲旧宿将,相与共事,较之他方靣,实为难能也。人有日不暇给者,而君乃从容于文章若是其富也,非不恃其敏而益勤乎?及今又得其全而观之,盖其所经厯山川之雄,又以煦而发之矣。慨予平生所履,与君有小异者,尝登华岳,穷河源,而观于周秦两汉唐宋之经营,也有以豁其气焉。不若君之所厯者远且大也。君之示予甚幸焉。然昔者孔子惟南至楚,西至于河,予与君之所厯,有圣人之所未尝观也。圣人之文存者可见,议论有《易大传》,叙事有《春秋》,其答问言行有《论语》,是岂有待于外哉?岂有待于外哉?西游集后序【解缙】余友康君以宁,吉之永新人,洪武甲子举进士,为太平府推官,谪居横浦二十余年。每岁集其迎送序述悲喜离合与玩物适情之作,皆在焉。以较其今昔学问所进与交朋往来岁时事物之代谢,可以备闲居之览,而非有所刻削以求工,以夸多而鬭靡,狥外而为人也。前序范君仲纶作,称庐陵文章自欧阳后世有传续,其论当矣。特未知吾庐陵诗人之源流也。始自周末,有避者九人,隐于玉笥,多为四言诗,刻之石间,郡人往往效之,而庐陵之四言诗始盛。汉封安成王、长沙王,而淮南王賔客多往来荒祠古塜,镵文俱存。至晋许逊、郭璞、殷仲立皆游庐陵,而五七言复盛。至唐杜审言为吉州司戸,始大兴诗学,庐陵之律诗尤盛。吉诗人堂之作,由是也。南唐刘洞、夏寳松,擅其家。宋盛时彭应求一作元忠,称南国诗人。江西诗泒葛敏脩,擅其雄,诸体备矣。至元初,而范德机授学于杨学瑞,学瑞之子又从师德机,即邵庵虞公所谓得范公之骨,而庐陵之为歌行者大盛,不可悉数。若永新,吾得一人焉,曰萃乐呉先生以宁,鄕先軰也。宜其所得者有绪,故不求工而自工欤。康君未老,幸而所作当益富,他日归鄕拜诗人堂而重论焉。屈伸荣辱,进退万变,而性情之乐易如一日。雷雷风雨晦防,万变而日月之光景常新也。康君其必有以惠教我乎?省愆集序【黄淮】

译而天地的元气,必定要借助文人而宣泄出来。想要不珍惜文人,可以吗?世上能够写文章的人,却不知道上天特别珍惜他们的用意。一旦处在草野之中,就向人呼号;见到豪官权势之人,便甘愿奔走奉承,连闲暇都没有。殊不想,他可以尊贵,我可以卑贱;上天为什么使他多、使我少?这就说明我比他更尊贵。即使处在饥寒之中,也仍然值得珍视。却反而向权势者屈服压抑自己,为什么如此不懂得自爱呢?我观察古今文人,不屈服的很少。即使韩文公那样贤明,也不免如此。我没有一次不为他深深叹息。陈君原采的文章,严肃庄重,像大儒执守礼法,进退周旋都合乎规矩法度;它的和畅通达,又像巧匠施展技艺,收放反复、机关转移之间,完全不是出于勉强安排。在世间寻求像原采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几个。原采曾说:“赵孟那样的尊贵,不是我的愿望;陶朱公那样的富有,不是我的仰慕。假使我的文章能够像古代圣贤,这就是我的心愿。”他的气节光明正直,不向权势之家屈服。疾风吹破房屋,他收拢被子坐着,诵读仍不停息。原采难道没有思想吗?大概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十分厚重,所以我不得不自重。然而,自重的原因,不是凭借自己拥有的东西而对世人骄傲怠慢,而是为了尊重上天。过去傅钦之想拜见陈后山,知道后山贫困,便带着金钱前去;谈话片刻之间,金钱竟不敢拿出来。傅钦之真是太了解人了,也说明后山善于自处,所以傅钦之公开称诵后山的文章而不衰。原采就是另一个陈后山吗?陈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者呢?唉,世俗风气日益下降,士人不以文章自重,都只是把文章带在身上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罢了。如果你能得到像原采这样的人并同他交友,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所以叙述他的文章,以说明他值得珍重的地方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周佥宪文集序》【解缙】永乐庚寅年春天,我从交广入朝,路过虎头城下。云南佥宪周君彦奇奉表前往行在,夜里在驿站叫我相见,欢喜异常。他拿出一编文章给我看,第二天早晨便告别离去。从赣州到吉州五百多里,我日夜阅读这些文章,忘了睡觉和吃饭。乡山已经在望,也无暇应接。忽然船停泊在文江岸边,到了家中,文章还拿在手里。宾客们都传阅,共同赞叹周君的官位一天天显达,文章也随之共同进步。周君出身名门,自幼聪颖。他在宣城任学官时,宣城本来就是著名郡县,他却不因作为人师而自大。后来入宫应试,询问五经、百史和时务,正如古代所谓宏词科,一挥笔便写下万言,十次转换论题,文辞和义理都宏伟,朝廷中无人不惊叹佩服。不久被授任国子监博士,却没有接受。后来擢升为刑科给事中,每天与三司豪迈辩论,公开直言,竭力争辩,百官全都屈服。于是越级升任现在的官职,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调和内外关系。与勋旧和宿将共同办事,和其他方面的长官相比,实在难能可贵。有人每天忙得应接不暇,而周君竟能如此从容地写出丰富的文章,难道不是不倚仗聪敏而更加勤奋吗?如今又能看到他的全部文章,大概是他所经历的雄奇山川,又得到涵养而发抒出来了。感慨我一生所走过的地方,和周君略有不同:我曾登上华岳,探究黄河源头,也考察周、秦、两汉、唐、宋经营治理的遗迹,这些经历也足以开阔我的气概,却不如周君所经历的遥远而广大。周君把文章给我看,是我的幸运。然而从前孔子只向南到过楚国,向西到过黄河;我和周君所经历的地方,有些是圣人未曾见过的。圣人的文章保存下来的可以看到:议论有《易大传》,叙事有《春秋》,回答问题和记载言行有《论语》,这难道是有所凭借于外物吗?难道是有所凭借于外物吗?” 《西游集后序》【解缙】我的朋友康君以宁,是吉州永新县人,洪武甲子年考中进士,任太平府推官,后来被贬居横浦二十多年。每年所写的迎送、序述、悲喜离合以及赏玩事物、陶适性情的作品,都收在其中。用它来比较他今昔学问的进步,以及交游往来、岁时事物的更替,可以作为闲居时的阅读材料;并不是刻意删削来求工整,也不是夸多争胜、迎合外界而写给别人看的。前篇序言由范君仲纶所作,称庐陵的文章自欧阳修以后代有传承,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只是还不知道我们庐陵诗人的源流。源头始于周朝末年,有九位避世者隐居在玉笥山,多作四言诗,刻在石壁之间,郡人往往仿效他们,于是庐陵的四言诗开始兴盛。汉代封安成王、长沙王,淮南王的宾客又多往来于荒祠古墓之间,所刻文字都还保存着。到了晋代,许逊、郭璞、殷仲立都游历庐陵,五言、七言诗又兴盛起来。唐代杜审言任吉州司户,诗学才开始大为兴盛,庐陵的律诗尤其兴盛。吉州诗人堂的创作由此而来。南唐的刘洞、夏宝松,各自擅长其家法。宋代盛时,彭应求(一作元忠)被称为南国诗人。江西诗派的葛敏修,擅长雄健风格,各种体裁也都具备了。到了元代初年,范德机向杨学瑞传授学问,杨学瑞的儿子又跟随范德机学习,正如邵庵虞公所说,得到了范公文章的骨力,于是庐陵写歌行的人大为兴盛,数也数不清。说到永新,我还得到一位人物,就是萃乐吴先生以宁,他是乡里的前辈。他所得到的学问和文章应当有所承续,所以不刻意求工而自然工整吧。康君还未老,幸而以后所作应当更加丰富;将来回乡拜访诗人堂时,再同他认真讨论。无论屈伸荣辱、进退变化如何万端,他快乐平易的性情却始终如一。雷鸣风雨、天色昏暗,变化万端,而日月的光辉和景象却常常崭新。康君一定会有能够惠赐并教导我的东西吧?《省愆集序》【黄淮】

太宗文皇帝涖祚之初,诞兴文治,规致太平,慎简儒臣,设内阁以处之,俾职论思,典内外制,叅预机要。而臣淮猥以末学,黍与列焉。永乐已丑,车驾廵狩北京,今上皇帝居春宫监国,臣淮偕二三辅臣承朝命,俾侍左右。癸已再廵狩,亦如之。受命兢惕,不遑夙夜,誓竭驽钝,图惟报称。然而质素愚戅,以故处事乖方,有不副上意旨者。明年秋,逮诣北京,自分当被显辟,乃复防恩矜恤,俱寘之狱,俾自省过。一何幸也!在狱逾十年,惩艾之余,他无所事,凡触于目而感于心者,一皆形于诗。甲辰秋,伏遇今上皇帝即位,覃恩肆赦,臣淮获全喘息,复从诸大夫后退食之暇,细绎腹藁,得诗赋词曲合若干篇,彚次成帙,名之曰《省愆集》,志不忘也。呜呼!先儒论诗,以为穷而后工。近古以来,若李白、杜甫、栁子厚、刘禹锡诸名公,其述作皆盛于困顿欝抑之余,至今脍炙人口。淮也才不逮古人,处困日久,而囹圄禁且严,目不覩编简,手不亲笔札,口不接宾客之谈,旧学日益耗落,气愈昏而趣愈卑,志愈穷而辞愈拙,深可愧也。然而篇什所载,或追想平日见闻,以铺张朝廷盛美;或怀恩恋阙,以致愿报之私;或顾望咨嗟,以兴庭闱之念;至于逢时遇景,遣兴怡神,一皆出于至情,盖亦不可废也。是用藏之巾笥,以贻子孙,俾览者知予处困之大畧,工拙云乎哉。东园先生文集序【呉溥】有儒一生礼度甚闲,挟书一册贻予,招鹤亭下置之几上,再拜而请曰:「某东园先生之子也,家君之文无虑数千百篇,家君不自爱重,稿多为人持去,散而仅存此册,盖千百之十一耳,今将锓梓,愿为序以永其传。」予曰:「文之传也,系乎人,不系乎叙。先生之文,岂待叙而传者哉?且文之有叙,所以叙作者之意也。若予之愚防肤浅,何足以窥先生之意,而敢叙其文乎?」辞不获,开巻读之,未竟数篇,即敛袵而叹曰:「先生之文甚类老泉。吾知之矣,其气昌,其思深,其词正而不阿,其辨博而不杂,老泉而下莫之能及也。」旣而自疑其言之妄,以为老泉特西蜀一布衣耳,晚年受荐得一官,止于主簿,而吾先生少掇高科,入翰林为法从,厯官大司徒,其出处显晦不同若是,而其文又无一句一字相袭者,拟之得非其伦乎?旣而读之旣思旬月,乃释然而悟曰:「是宜其同也,某不妄也。老泉少不好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数年而后下笔为文,吾先生初入翰林即归卧屏山读书二十余年,其养之也久,故其志也慤,其积之也厚,故其发也迟,其见之也眞,故其取也精,声实本末一无不同,而何以显晦疑为哉?然而微有不同者,老泉取韦布而所论皆朝廷之事,先生服大僚而所作多山林之文,其意有不可晓者,岂所谓处江湖则忧其君,在朝廷则忧其民,易地皆然欤?是固无害其为同也。」昔者老泉以文谒张益州,益州许其似司马子长,又以谒欧阳文忠公,文忠许其似荀子。夫荀子,古之大儒;子长,古之良史;后世之所仰望而不可及者。老泉以布衣谒名公卿,得如是之称,不为卑矣,而老泉当时当之不为深喜。今某为先生门下士,而妄称先生之文类老泉,乌能得先生之喜哉?老泉曰:「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謟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某乐先生之善者也,非为謟以求悦者也,是故始终以老泉为言,书诸末简,以授于某。

译太宗文皇帝即位之初,大力兴办文治,谋求达到太平,慎重选拔儒臣,设置内阁安置他们,使他们负责论说谋议,掌管内外制诰,参与机要事务。而臣淮只是凭借浅陋的学问,〔“黍”疑为“厕”〕列在其中。永乐已丑年,皇帝车驾巡狩北京,今上皇帝居于东宫监国,臣淮和几位辅臣奉朝廷命令,侍奉在太子左右。癸巳年再次巡狩,也像上次一样。接受命令后战战兢兢,不分早晚,不敢懈怠,发誓竭尽自己的愚钝才能,谋求报答皇恩。然而资质朴拙而愚钝,因此处理事情违背常理,有不符合皇上旨意的地方。第二年秋天,被逮捕押往北京,自料应当受到显著的惩罚,却又蒙受皇恩怜悯,和其他人一起被置于狱中,让我自行反省过错。这是多么幸运啊!在狱中超过十年,受到惩戒之后,别无他事可做,凡是眼睛看到而心中有所感触的,全都表现在诗中。甲辰年秋天,恰逢今上皇帝即位,广施恩典,大赦天下,臣淮得以保全性命、恢复喘息,又跟在诸位大夫后面,利用退朝休息的闲暇,细细整理腹中旧稿,得到诗、赋、词、曲合计若干篇,汇编次序成册,命名为《省愆集》,以表明自己不忘前事。唉!先儒评论诗歌,认为人困穷之后作品才会工巧。近古以来,如李白、杜甫、柳子厚、刘禹锡诸位名公,他们的著述都盛作于困顿郁抑之后,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传诵。我的才能比不上古人,处在困境中已经很久,而监狱禁令又严密,眼睛看不到书册,手不能亲自拿笔写信,口不能同宾客交谈,旧日学问日益消耗,精神越来越昏暗,情趣越来越低下,志向越来越穷困,文辞越来越拙劣,实在很惭愧。然而篇章中所记载的,有的追忆平日的见闻,用来铺陈朝廷的盛美;有的感念皇恩、眷恋宫阙,以表达自己希望报答的私愿;有的回望叹息,以寄托思念家庭的情怀;至于遇到时令、见到景物,用来排遣兴致、怡悦心神的,也全都出于真情,大概也不能废弃。因此把它们收藏在箱笥中,留给子孙,使阅读的人知道我处在困境中的大致情形,至于工巧还是拙劣,又有什么关系呢?《东园先生文集序》【吴溥】有一位儒生,〔“一生”疑为“儒生”〕礼仪举止十分娴雅,带着一册书送给我,在招鹤亭下把它放到案几上,拜了两拜请求说:“我是东园先生的儿子。家父的文章不下数千百篇,家父不懂得自行珍重,稿本多被人拿走,散失之后只剩下这一册,大概只是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如今将要刊刻印行,希望您作序,使它永久流传。”我说:“文章能否流传,取决于作者本人,不取决于序文。先生的文章,难道还要等待序文才能流传吗?而且文章有序,是用来说明作者的意旨的。像我这样愚昧浅陋,哪里足以窥见先生的心意,又怎么敢为他的文章作序呢?”推辞不能获准,我打开书卷阅读,还没有读完几篇,就整理衣襟叹息说:“先生的文章很像苏洵。现在我明白了:它气势旺盛,思想深沉,文辞端正而不阿谀,辨析广博而不杂乱;自苏洵以后,没有人能超过他。”不久我又怀疑自己说得荒诞,认为苏洵不过是西蜀的一个平民,晚年受到推荐才得到一官半职,最终只做到主簿;而我先生年轻时就考中高科,入翰林成为法从之臣,历任官职至大司徒。他们的出处显达和隐晦如此不同,而先生文章又没有一句一字袭用苏洵,把他同苏洵相比,难道不是不合伦类吗?后来我读完它,反复思考了十多天,才豁然醒悟,说:“这正应当相同,我并没有妄说。苏洵年轻时不喜爱学习,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几年以后才下笔作文;我先生刚入翰林便归卧屏山读书二十多年,他的修养积蓄时间很长,所以志向诚笃,积累深厚,因此发为文章较迟;他的见解真实,所以取舍精当。声音、实际、根本、末节没有一处不同,又何必因显达与隐晦而疑惑呢?但略有不同的是,苏洵以平民身份立论,所论都是朝廷之事;先生身居大僚,所作却多是山林之文,其中用意有难以明白的地方,难道就是所谓身处江湖便忧虑君主,身在朝廷便忧虑百姓,换到哪里都一样吗?这本来不妨碍他们相同。”从前苏洵曾以文章拜谒张益州,张益州称许他的文章像司马子长;又拿文章拜谒欧阳文忠公,欧阳文忠称许他像荀子。荀子,是古代的大儒;司马子长,是古代的良史;都是后世仰望而无法企及的人。苏洵以平民身份拜谒名公卿,能得到这样的称誉,已经不算卑微了;但苏洵当时接受这些称誉,并没有感到十分喜悦。如今我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却妄自称说先生的文章像苏洵,怎么能得到先生的喜爱呢?苏洵说:“喜欢称道别人的优点却不阿谀奉承,是因为那个人确实值得这样的称誉。”我是喜欢称道先生优点的人,并不是为了阿谀奉承来求得他的欢心,所以始终以苏洵为话题,把这些话写在末尾的书页上,交给您。

书居士外集序【邹缉】予少时客游新淦,新淦之仁和有李继武者,敬士而好文,尤好畜古文竒书。闻人有异书,世所贵重者,不计其资之多寡,辄重购之。尝得故礼部侍郎曾鲁得之所校欧阳公居士内外集,知以为竒寳而藏之。予尝借得其外集,盖板本大字,上下边幅最高濶。曾公皆手自校讐,中间颇多缺板,又手自补完。曾氏家多古书,所校诸本有吉本、家本、刋本诸集,辨其同异及其改易增损,皆朱书小字于其上下旁边,字极谨细,常满其边幅。以为其用心何其若是之宻也?非积日累月之勤,何能至是哉?是时曾公没已久,而其子坐事见籍,官散鬻其书,故继武购得之。予甚惜曾公用心之勤,而其子孙不能保而全之,为可恨。又以外集之文罕有传者,其所考异尤为难得,因取而备録之。惟所校居士集五十巻,洪武初,永丰县令蔡玘已为之镂板,而建宁书坊又为之传刻,则此外集亦当与之并行也。其后予官太学,居京师,以李氏所藏本不可复见,深加爱惜。吏部侍郎练公子宁,好古君子也,见之而喜,因借以去,久未之取。防子宁遭事死,其集遂亡焉。予又为之往来惋惜不已也。李后复姓胡,出为松江华亭丞,集藏于家。有子患风狂疾,其存亡不可知。李今又已没,则其集之流落散亡也,必矣,岂不重可慨念哉?此本予永乐九年借义门郑氏本所録,盖此已得居士集,故复录此以为全集。所写虽未能精善,又非有曾氏之考异,然自谓邹氏家竒书。又后五年,予再自北京扈从还京师,入见皇太子,获赐欧阳文忠公大全集一百五十七巻,装缮整齐,盖尤为至寳之物。旣珍袭而袐藏之,以此录本旣得之不易,因备述予平生爱慕欧文之心与前后得失之故,而并予之所感者系焉。抑庵文集序【萧镃】太宗皇帝临天下,首选进士二十八人入翰林为庶吉士,使尽读中秘书,为文章必欲其上追古之作者,厚其既禀而责其成。当是时,凡在选者莫不奋励磨濯,争先恐后,而表然特出于众者不过三数人。泰和王先生,其一也。宣德初二十八人显者无几,独先生与永丰曾公、临川王公偕拜詹事府少詹事。于时三公之文章,内而京邑,外而远方,不独缙绅士,虽庸人小子,往往传诵之。而三詹事之名,隐然擅天下。旣而曾公先物故,正统中,先生与临川王公先后由馆阁出任列卿,其位益尊,其文益重。于是当时称二王者,无间言焉。无何,临川王公又物故,景泰以来,独歩当世,先生一人而已。方诸公读书时,太宗屡阅试之,谓曰:“文章称韩欧軰,彼岂天成耶?若曹但力学,患今无韩欧軰耶?”盖先生资性敏絶过人,而又防上之作养,充之以问学,自六经子史百氏之言,横坚钩贯,靡不为已有,故其为文章,浩乎沛然,不必劳心苦思,而千数百言下笔立就。其汗漫演迤,若大河长川,沿洄曲折,顷刻之间输写万状,畧无凝滞之意。其闳肆高古,如连峯叠嶂,层耸间出,秀气之发上薄霄汉,不见刻削之态。盖其体之钜,故其声之震也;洪其蓄之深,故其流之及也远。所以成一家言,而为当世所推重,岂偶然哉!于是其子翰林检讨希稷彚次之为若干巻,属予序。夫韩退之文,李汉序之;欧阳公文,陈师道序之,皆见诮于当世。今先生之文而镃为序,得无陈李类耶?虽然,陈李之序因韩欧而传,则镃为序未必非幸也。故序而不辞。先生名直,字行俭,别号抑庵,清忠大节,岿然当朝老成人。今任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年七十有四云。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

译《书居士外集序》【邹缉】我年轻时客居游历新淦,新淦的仁和有个叫李继武的人,敬重士人而喜爱文章,尤其喜欢收藏古文奇书。听说有人有异书、世人珍重的书,不论价格多少,他总是重价购买。曾经得到故礼部侍郎曾鲁所校订的欧阳公《居士内外集》,知道这是奇宝,便收藏起来。我曾借到他的外集,那是刻本,大字本,上下边栏都十分宽阔。曾公全都亲自校勘,其中缺失的刻板很多,又亲手补全。曾氏家中有许多古书,他所校订的各个版本,有吉本、家本、刊本等集子;各种版本的异同以及改易、增补、删减之处,都用朱笔小字写在书页上下左右,字迹极其谨严细密,常常写满边栏。想来他的用心是多么缜密啊!如果没有日积月累的勤勉,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这时曾公已经去世很久,而他的儿子因事获罪,家产被籍没,官府把书籍分散售卖,所以李继武才买到它。我非常惋惜曾公勤勉用心,而他的子孙却不能保存并完整传承,实在可恨。又因为《外集》的文章很少有流传的,其中所考订的异文尤其难得,于是取来详细抄录。至于曾公校订的《居士集》五十卷,洪武初年,永丰县令蔡玘已经为它刻板,建宁书坊又重新刊刻流传,那么这部《外集》也应当同它一并流行。后来我任职太学,居住在京师,再也无法看到李氏收藏的本子,深感爱惜。吏部侍郎练公子宁是爱好古籍的君子,见到它很喜欢,于是借走,过了很久也没有归还。〔“防子宁”疑为“逮子宁”〕等到子宁因事去世,这部集子也就失传了。我又为此来回惋惜不已。李氏后来恢复本姓胡,出任松江华亭丞,集子收藏在家中。他有个儿子患风狂病,这部集子的存亡便不得而知。李氏如今又已去世,那么这部集子流落散亡,必然是这样了,难道不更加令人感慨吗?这部本子是我在永乐九年借义门郑氏的本子抄录的,大概那时我已经得到《居士集》,所以又抄录此本,作为全集。所抄虽然不能说精善,又没有曾氏考订异文的功夫,但我自认为是邹氏家中的奇书。又过了五年,我再次从北京护从回到京师,入宫拜见皇太子,得到赏赐的欧阳文忠公《大全集》一百五十七卷,装订修缮整齐,实在是更加珍贵的东西。既然珍藏秘护了它,想到这部抄本得来不易,于是详细叙述我一生爱慕欧阳修文章的心情,以及前后得到和失去这些书的缘故,并把我的感慨一并系在这里。《抑庵文集序》【萧镃】太宗皇帝治理天下时,首先选拔二十八名进士进入翰林,任庶吉士,让他们全部阅读宫中秘书,写文章一定要上追古代作者;给他们优厚的俸禄,却要求他们取得成就。当时凡是入选的人无不奋发努力、磨炼砥砺,争先恐后,但显著超出众人的不过三五人。泰和王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宣德初年,二十八人中显达的没有几人,只有先生与永丰曾公、临川王公一同被授任詹事府少詹事。当时三位公的文章,在内则京城流传,在外则远方流传,不仅缙绅士人,即使普通人和小孩子,也常常传诵。因此三位詹事的名声,暗中已经在天下独占鳌头。后来曾公先去世,正统年间,先生与临川王公先后由翰林馆阁出任列卿,地位更加尊贵,文章也更加受重视。于是当时称为“二王”,没有异议。不久临川王公又去世,自景泰以来,独步当世的,就只有先生一人了。当诸位公读书时,太宗多次考阅他们,对他们说:“文章能够同韩愈、欧阳修相称,难道是天生的吗?你们只要努力学习,难道还怕当今没有韩、欧一流的人吗?”先生的天资聪敏绝伦,超过常人,又蒙受皇上的培养,加上自己的求学问道,从六经、诸子、史书以及百家之言中,纵横贯通,无不化为己有。因此他写文章时浩大充沛,不必劳心苦思,数千百言一落笔便能完成。他的文章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像大河长川,沿流回旋、曲折转折,片刻之间便写尽万种情状,完全没有凝滞之意。它宏阔放纵而高古,像连绵山峰和重叠山岭,层层高耸、间隔挺出,秀美的气势向上逼近霄汉,看不出雕琢削刻的痕迹。大概他的文章体制宏大,所以声势震动人心;他的蓄积深厚,所以流传影响深远。这就是他形成一家之言、受到当世推重的原因,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他的儿子、翰林检讨希稷汇编整理成若干卷,请我作序。韩退之的文章由李汉作序,欧阳公的文章由陈师道作序,都曾被当时人讥笑。如今先生的文章由我萧镃作序,难道不会成为陈、李一类吗?虽然如此,陈、李的序也因韩、欧的文章而流传,那么萧镃为先生作序未必不是幸运。因此作序而不推辞。先生名直,字行俭,别号抑庵,清正忠贞、气节高大,是朝廷中巍然卓立的老成之臣。现任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年七十四。” 《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

序二十六文集马石田文集序【李东阳】天地气化流行而不息,故凡运乎上者,非独和风丽日之为美,而隂晨曀夕,风云之变态,雷电之光烈,亦时有之。列乎下者,高山大川之流峙固也,虽穷崖絶谷,亦必有草树之为竒,羽毛鳞介之为瑞,欲冺之而不可得。惟人亦然,虽其时与地有治乱美恶之殊,而文章功业随所寓以自见,是果曷为其然哉?气化为之也。当其机缄之操纵,槖籥之启闭,鸣而为声,绚而为色,凝聚而为实,扬播而为芬。彼所谓物,皆囿乎其间,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惟人之灵,小者变气质,而大者斡化机,其所以立身垂训,扬声光于不朽者,固亦有道矣。而代不数见,地不多产,其澌尽而冺灭者何限?故论者卒以归之气化之间,岂得已哉?于其冺灭之易而不朽之难,随时与地,必取其文章功业之著者,表而传之,使之不溷于物,固君子之所有事也。元之入主中国,盖有气化以来所未见,八九十年涵养生息,以旃裘为冠履,以干楯为铅椠,以诗书为吟诵,制为文章,播为歌咏,鸣一代而传四方者,亦不诬。盖不独生中原,出南国,代传而世习者然后为能也。于以见人之良能无有不具,而文章功业之在天下者,无所不可教而入也。马文贞公出西裔,居光州,所着有《石田集》若干巻。公没之后,淮东亷访使蘓伯修请于朝刻梓以传,元季散佚不行于世久矣。今山西按察使熊君腾霄,光人也,尝为监察御史,出按甘肃,有鄕先生以录本属之,谓已阙漏无所质。闻公有裔孙在肃,请往访之。君徧厯诸郡,久乃得马铁牛者,遣人询之,果于壁上得公所撰母夫人墓铭石刻一纸,他无所得也。旣为按察久,政事之暇,手自编校重刻以传,而伯修及陈编修众仲之旧序皆在焉。其称公甚备。考诸元史,又称其文章精赡,尤致力于诗,圆宻清丽,无不可传者,信一代之杰作也。若其议典礼兴,政事摧奸劾恶,屡黜而不悔,盖亦有风节焉。识者因其文以求之,可见矣。公名祖常,字伯庸,官至枢宻副使,归迁陜西行台中丞,不赴,卒赠河南行省右丞,上防军魏郡公,谥文贞。石田其别号,集是以名,今因其旧云。倪文禧公集序李【东阳】文一也,而所施异地,故体裁亦随之。馆阁之文,铺典章,禆道化,其体盖典则正大,明而不晦,达而不滞,而惟适于用。山林之文,尚志节,远声利,其体则清耸竒峻,涤陈薙冗,以成一家之论。二者固皆天下所不无,而要其极,有不能合者。故君子观人之文,不必识其面,闻其论议,亲见其所施为,而其器识材用之称乎此,或宜乎彼,断断乎其可别矣。是虽殊世异代,操吾説以求之,无所不得。矧耳目所接,风声义槩,在天下方盛而不可冺者哉?东阳辱青谿倪先生舜咨为同年交最深,获见其先文禧公乐与天下士诵公所为文旧矣。公居南京有火厄,手掇旧藁数帙以出,青谿复力检得之。惜乎散佚尚多,不能尽录。公旣没,青谿乃取公所自编订者为三十二巻刻梓以传。东阳始得而备见之,作而叹曰:我国朝肇基淮右,奄有六合,光岳之气全得于天。自高皇时,宋学士景濂诸公首任制作,而犹未得位。文皇更化,杨文贞诸公亟起而振之。天下之休养涵育,以曁英庙之初,富庶之效,可谓极盛矣。而刘文安诸公出焉,逮于宪庙,其用犹未已也。时则有若文僖公,相与先后扬厉,其名大着。其在景泰间,应制赋诗,中官常立俟以进,自余碑板金石之文,云涌川溢,沛不可御。尝奉使朝鲜,即席命笔,略不搆思,国人皆缩颈吐舌,骇叹不能已。及归梓,其作为编,至于今存焉。盖公之雄才絶识,学充其身,而形之乎言,典正明逹,卓然馆阁之体,非岩栖穴处者所能到也。故虽中立巇险,晩登通要,不得尽见于用,而其于典章道化,阙一代之盛,以为后观者如此,岂非不朽之事哉?昔孙盛作《晋春秋》,传之外国,后有购者于辽东得之。宋孙甫作《唐书》,甚自珍惜,尝火后归其书,他不复顾。斯文出处与此正同,然二氏之书卒不见于世者,谓其子孙不足以继之也。公修英庙实录未及终,青谿继入翰林,以成事告。校诸前代,其班马氏之风乎?且青谿为学士,为礼部侍郎,尚书趾美,承阀当代所仅见。行业之着,其于公益有光焉。后世称江东倪氏之盛者,殆不独文之为重,而文其征也。是固不可以不传已。公讳谦,字克让,学者称为静存先生。已未进士及第,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卒,赠太子少保,文僖其赐谥也。文有《玉堂稿》百巻,《上谷稿》八巻,《归田稿》十二巻,《南宫稿》二十巻,通为巻百七十。则裒为家集,青谿与其弟工部主事阜軰共藏之,而《辽海编》别行于世云。呆斋先生文集序【李东阳】

译序二十六 文集 《马石田文集序》【李东阳】天地间的气化流行不止,所以凡是运行于上天的,不只是和风丽日才算美好,阴天、晨昏晦暗、风云的变化、雷电的光烈,也时常存在。排列在大地上的,高山大川的流动和耸立本来如此;即使是穷崖绝谷,也一定有奇异的草木、羽毛鳞介之物作为祥瑞,想要抹去它们也办不到。人也是这样,虽然时代和地域有治乱美恶的不同,但文章和功业会随着所处环境而自行显现,这究竟为什么呢?是气化造成的。当气机的开合操纵、天地鼓风箱的启闭之时,便鸣响为声音,绚丽为色彩,凝聚为实体,播扬为芬芳。所谓万物,都被包容在其中,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人的灵性,小则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大则能够转动造化的机枢;他们用来立身垂训、使声名光辉流传不朽,自然也有其道理。然而这种人世代不多见,地方也不多产;至于气息消尽、湮灭无闻的,又有多少呢?所以评论者最终把这一切归结于气化之中,难道不是不得已吗?正因为湮灭容易而不朽困难,所以无论时代还是地域,都必定要选取文章功业卓著的人,表彰并传扬他们,使他们不与万物一同混没,这本来就是君子应做的事。元朝进入中原并成为统治者,大概是自有天地气化以来从未见过的情况。八九十年间休养生息,把旃裘当作冠帽和鞋履,把盾牌当作铅刀和书板,却也用诗书吟诵,制作文章,传播歌咏,能够声名震动一代、流传四方,这也不是虚妄之说。大概并不是只有生长在中原、出身南国,而且世代传承、人人学习之后才有这种才能。由此可以看出,人的良知良能无不具备,而文章功业存在于天下,没有什么不能通过教化而培养出来。马文贞公出身西部,居住在光州,著有《石田集》若干卷。公去世以后,淮东廉访使苏伯修向朝廷请求刊刻传行,但到了元末散失,已经很久没有在世间流通。如今山西按察使熊君腾霄是光州人,曾任监察御史,出任甘肃按察使,有乡里的先生把抄本托付给他,说书中已经有缺漏而无从查证。熊君听说公有后裔在肃州,请求前去访问。他遍历各郡,过了很久才找到马铁牛,派人向他询问,果然从墙上找到公为母夫人撰写的墓铭石刻一纸,除此之外一无所获。熊君任按察使很久以后,在政务闲暇亲自编校,重新刻印传播,而伯修以及陈编修众仲的旧序也都保存其中。他们对公的称述十分完备。考察《元史》,又称赞他的文章精美丰赡,尤其尽力于诗歌,圆润严密、清新秀丽,没有一篇不能流传,确实是一代杰作。至于他议论典礼兴革、处理政事、摧折奸邪、弹劾恶人,多次被贬黜却不悔改,大概也有风骨节操。识见者从他的文章中探求这些,也可以看出来。公名祖常,字伯庸,官至枢密副使,后来调任陕西行台中丞,没有赴任,去世后追赠河南行省右丞,加上护军,封魏郡公,谥号文贞。“石田”是他的别号,文集因此命名,如今沿用旧称。《倪文禧公集序》【李东阳】文章本来是一回事,但施用的地方不同,所以体裁也随之不同。馆阁文章,用来铺陈典章、辅助教化,其体制大概典雅端正、宏大正当,明白而不晦涩,通达而不滞塞,专门适合实用。山林文章,崇尚志向节操,远离声名利禄,其体制则清峻奇拔,洗涤陈旧、削除冗杂,以形成一家之论。这两类文章本来都是天下不可缺少的,但追究到极致,确实有不能相合的地方。所以君子观察一个人的文章,不必认识他的面貌,不必听到他的议论,也不必亲眼看到他的施为,只要看他的器量、见识、才能和作用是否与这种文章相称,或者适合另一种文章,就完全可以把它区分开来。即使时代不同、朝代相异,按照我的说法去考察,也没有不能发现的。何况亲耳亲眼所接触到的风尚、声誉、义理和气概,正在天下兴盛而不可磨灭之时呢?我有幸同青溪倪先生舜咨为同年,交情最深;早已看到他先父文禧公的文章,也乐于向天下士人诵说公的旧作。公居住南京时遭遇火灾,亲手抢出几帙旧稿,青溪又竭力搜检,找到了它们。可惜散失的仍然很多,不能全部抄录。公去世以后,青溪便取公亲自编订的文章,刻成三十二卷流传。我开始得以完整看到它们,写作并感叹说:我国朝开创基业于淮河以西,统一了天下,山川精气完全承受于上天。自高皇帝时起,宋学士宋濂等诸公首先承担制作文章的职责,但还没有得到相应地位。文皇帝改变政治风气后,杨文贞等诸公迅速崛起,振兴文风。天下得到休养、涵养,直到英宗即位初年,富庶的成效可以说达到了极盛。此后刘文安等诸公出现,到了宪宗时,他们的作用仍未停止。当时又有文僖公这样的人,同他们前后相继,发扬光大,名声十分显著。他在景泰年间奉命作赋、作诗,宦官常常站在那里等着拿去进呈;至于其他碑版金石之文,更是如云涌、如河溢,丰沛得无法抵挡。他曾奉命出使朝鲜,席间奉命挥笔写作,几乎不需构思,朝鲜人都惊得缩颈吐舌,惊叹不止。等到回国刊刻,他的作品编成集子,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大概公有雄伟的才华、卓绝的见识,学问充实自身,又通过语言表现出来,典雅端正、明白通达,卓然具有馆阁文章的体格,不是隐居山林的人所能达到的。所以他虽然在朝廷中处境艰险,晚年才登上通显要职,不能完全得到任用,但他在典章制度和教化方面,补足一代盛况,成为后人观法的材料,这难道不是不朽的事业吗?从前孙盛作《晋春秋》,流传到外国,后来有人在辽东得到它。宋代孙甫作《唐书》,十分珍惜自己的著作,曾经在火灾之后只抢回自己的书,其他东西都不再顾及。这篇文章在出仕和退处方面正与上述情况相同,然而孙盛、孙甫二人的书最终没有在世上流传,是因为他们的子孙不足以继承。文僖公修撰英宗实录,尚未完成便去世;青溪接着进入翰林,把完成此事作为成绩上报。与前代相比,这或许有班固、司马迁的遗风吧?而且青溪任学士、礼部侍郎,后来又任尚书,继承父亲的美德,这在当代极为少见。他的德行事业能够显著流传,对公也有光彩。后世称道江东倪氏的盛况,大概不只是因为文章珍贵,而文章正是这种盛况的凭证。这当然不能不传下去。公讳谦,字克让,学者称为静存先生。已未年进士及第,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去世,追赠太子少保;“文僖”是赐予的谥号。文章有《玉堂稿》一百卷、《上谷稿》八卷、《归田稿》十二卷、《南宫稿》二十卷,合计一百七十卷。于是汇聚编成家集,由青溪和他的弟弟、工部主事阜等共同收藏;《辽海编》则另行流传于世。《呆斋先生文集序》【李东阳】

我文安呆斋先生遗文若干巻,皆所自择,或以类析,或以岁次自举业程试讲章奏疏应制代言,以至著述赋咏应答之作,皆备焉。东阳少窃科第,入翰林为庶吉士,奉诏受业,获聆绪论,谓为文必博先而约后,譬之山焉,必出云雨产寳玉生材木禽兽,而朽株粪壤亦杂乎其间,斯足以为岳为鎭。譬之水焉,必吞吐日月藏畜鱼龙变现蛟蜃,而汚泥浊潦来而不辞,受之而无所不容,斯足以为河为江为海。古之所谓大家者,皆然也。若句鍜字炼,探之而有穷,取之而复余者,不过为孤峯絶涧而止,恶足以成其大哉?至其伸纸运思,挥毫对客,正书旁窜,晷不移日,稿不易幅,而典册金石施诸朝廷,播于四方者,往往而是。徐而求之,则见其渟峙演迤,顿挫奔放,竒正并用,变化而不常者,皆相与骇愕叹羡,以为不可及。及登秘阁,析疑义,稽古训,或日咏百诗,或一挥九制。尝有质宋人名氏者,援笔就案,列其世次若谱系然,乃定为某人之子,某人之侄。词臣学士恒侈言之。盖先生之父石潭封君尝教其徧读经史,而戒勿作文,及见所私着,始有八靣受敌之誉。于是纵其所为,比得鄕试,怪不在优等,谓不魁春选无相见也。果以礼部第一人及第,是其厚积而后售,持盈而后发,溢乎心胷而着之藻翰者,无惑乎其大如此也。古称文章与气运相高下,即其人论之,则其情志行业亦可考而知也。国朝洪武初,肇启文运,宋潜溪诸公远不可见。永乐以后至于正统,杨文贞公实主文柄,鄕郡之彦每以属诸先生。文贞之文亦所自择,世服其精,而后人乃有刻为续集至数十巻者。先生余稿尝裒而焚之,于众所传诵或未之录,今存者不过十之四五而已。盖虽以博教人,而自律之约,乃如此。岂所谓小慙大好,犹有非末学浅见所能测识者耶?若汉刘向,宋刘敞,皆博极羣籍,以文章名,而未见于用。先生纯确朴厚之心,夐出流俗。优游翰林,晚始大用,用亦不久。虽其功业未竟,而其文伟然大鸣于时,固一代之盛哉!先生尝阅东阳阁试,炎暑赋进,而谓曰:「吾老矣,纵不死亦当去矣,子必勉之。」东阳虽知嗜学,无所底就,目熟遗文,耳存善诱,不知涕泪之交頥也。是集,先生之子府通判稼刻于庐州,本钜字细,弗便繙阅。其仲子南京太常少卿称重刻之。时先生门下士皆散去,东阳独谢政居京邑,谨为序其编之首。先生官至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赠尚书諡文安,学者称为《呆斋先生集》,以斋名者仍其旧也。若其名字邑里,天下共知之,而状志可互见云。倪文毅公集序【李东阳】有纪载之文,有讲读之文,有敷奏之文,有著述赋咏之文。纪载尚严,讲读尚切,敷奏尚直,著述赋咏尚富。惟所尚而各适其用,然后可以为文。然前数者皆用于朝廷、台阁、部署、馆局之间,禆政益令,以及于天下。惟所谓著述赋咏者,则通乎隐显。盖人情、物理、风俗、名教,无处无之。虽非其所得为,而亦所得言。其所言者,又穷深极博,而无所不得尽。若两用而兼能者,则一代而不数见也。茍不得其所尚,而徒以为文,则不过枝辞蔓説,虽施之天下,亦无实用,而况不见于用者哉?青谿倪先生,弱冠举进士,厯翰林编修、侍读,以至学士。尝修英庙实录及宪宗文华大训,纪载之文,秘在史局,世莫得而见也。讲读经幄,根据书史传,以时事明爽畅逹,有竦天聼而囘圣心者。然此功犹隐而难知。及出为礼部侍郎,进尚书,加太子少保,改南京吏、兵二部参赞留务,入掌吏部,如黜淫祠,却异物,谨天戒,守旧章,诸疏亦尝考古义,稽故典,极陈利害,辞严理正,得古人告君之体。是其文见于敷奏间,天下皆倾耳注目,显然知勲业之所由建,非茍具书簿、循条格之为者,诚可谓有用之文也。至其词赋、碑表、序记、著述、赋咏之作,长篇大章,泉涌山出,声应响答,情兴逸发,事理兼备,游刄于全牛之内,安行于逐水之曲。固其天资所得,素业所就,以鸣一时,传四方者,自先生观之,亦其余力所及。视彼旬鍜月链,章追而句琢者,固其所不暇为,亦其所不屑为也。先生之父文僖公,在正统间以文名,有集行于世,东阳尝得而序之。先生之文,手自编订,以所号名为《青谿漫稿》。知府熊君桂刻于徽州,其嗣子中书舍人霦请予序。予与先生同举进士,入翰林,志业契分,极亲且厚。旣铭其事行之大,独于文有未尽发者,故为序诸简端。先生讳岳,字舜咨,赠荣禄大夫少保文毅,其赐諡。也,国朝父子入翰林为学士,并諡为文,实自倪氏始。且以文集继世,梓行者,金华王忠文公之外,不一再见。亦于此着一代之盛云。张东海集序【李东阳】

译我文安呆斋先生遗文若干卷,都是先生亲自选定的,有的按类别编排,有的按年代编排,从应试的程文、试策、讲章、奏疏、应制代言之作,直到著述、赋咏、应答之作,全都收录其中。我年轻时曾私下向东阳先生求取科第,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奉诏从先生受学,得以聆听他的论说。先生说,写文章必须先博大而后简约,譬如山一样,必须能出云雨、产宝玉、生长材木禽兽,而朽木粪土也杂处其中,这样才足以成为岳、成为镇山。譬如水一样,必须能吞吐日月、蓄藏鱼龙、变现蛟蜃,而污泥浊水来到也不拒绝,承受它们而无所不容,这样才足以成为河、江、海。古代所谓大家,都是如此。若只是逐句锤炼文字,探求时有穷尽,取用后又有剩余,不过成为孤峰绝涧罢了,哪里足以成就其宏大呢?至于他舒展纸张构思,面对客人挥笔书写,正写旁添,日影尚未移动,太阳也未西斜,稿纸不曾更换,而典册金石之文施用于朝廷、传播于四方的,往往都是这样。慢慢考察这些文章,便能看出它们如水深静、山高峙立,又如水流曲折绵延;有顿挫,也有奔放;奇正并用,变化无常,众人都为之惊愕、赞叹、羡慕,认为无法企及。后来我登上秘阁,与先生辨析疑义、考核古训,有时一天吟咏百首诗,有时一挥笔便写成九篇制诰。曾有人询问宋代人的姓名,先生提笔就在案上写出,排列他们的世代次序,像谱系一样,于是判定某人是谁的儿子、某人是谁的侄子。词臣学士们常常夸赞这件事。原来先生的父亲石潭封君曾教他遍读经史,却告诫他不要作文;后来看到他私下写的文章,才有了“八面受敌”的赞誉。于是任凭他自由作文,等到他考中乡试,却奇怪他没有列入优等,说如果不能在春试中夺魁,就不再见他。结果先生果然以礼部会试第一名及第。这是因为他厚积之后才有所发售,守持充盈之后才有所发抒,胸中积蓄满溢而流露于文采笔墨,其文章如此宏大,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古人说文章与气运有高下;若从作者本人来评论,那么他的情志、操守和行为也可以考察而知。国朝洪武初年,文运开始兴起,宋潜溪诸公已远不可见。永乐以后直到正统年间,杨文贞公实际掌握文坛权柄,乡里俊彦常常把文章归于先生。文贞的文章也是亲自选定的,世人都佩服其精纯,而后人竟刻成续集,多达数十卷。先生曾经汇集余稿加以焚毁,世人所传诵的作品中,有些也没有收录;如今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四五罢了。可见他虽以博学教人,对自己要求却如此简约。这难道就是所谓小处有所惭愧而大处极为美好,其中还存在不是末学浅见所能测知的地方吗?像汉代的刘向、宋代的刘敞,都是博览群书,以文章著名,却没有得到任用。先生纯正坚定、朴实厚重的心性,远远超出流俗。他从容任职于翰林院,到了晚年才开始受到重用,但任用的时间也不长。虽然他的功业没有完成,但他的文章雄伟,在当时大为显扬,实在是一代的盛事啊!先生曾经阅看我在东阳阁中所作的试文,当时我在炎热天气中进呈赋文,先生对我说:“我老了,即使不死,也应当离去了;你一定要努力。”我虽知道自己爱好学习,却没有什么成就,眼睛熟读先生遗文,耳中还留存着先生善于诱导的教诲,不知不觉眼泪已经交颊而下。这部集子,是先生的儿子庐州府通判稼在庐州刻印的,原本字体很大、版式很细密,不便翻阅。先生的次子、南京太常寺少卿称,又重新刻印。此时先生门下的学生都已散去,只有我辞去政务居住在京城,谨慎地为这部集子作序,置于卷首。先生官至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死后追赠尚书,谥号文安,学者称它为《呆斋先生集》;以书斋名为集名,仍沿用旧称。至于先生的姓名、字号、籍贯,天下人都知道,行状、墓志等文字中也可以互相参见。《倪文毅公集序》【李东阳】文章有记载之文,有讲读之文,有敷奏之文,有著述赋咏之文。记载之文崇尚严谨,讲读之文崇尚切实,敷奏之文崇尚直截,著述赋咏之文崇尚丰富。只要各自遵循所崇尚的特点而适合其用途,这才可以称为文章。然而前面几类文章,都用于朝廷、台阁、各部门和馆局之间,用来辅助政务、增益政令,并施行于天下。只有所谓著述赋咏之文,才能贯通隐显,因为人情、物理、风俗、名教,无处不存在。即使不是作者所能亲自施行的,也是作者所能论说的;而他所论说的,又能穷尽深奥、博大,无所不尽。若能兼备这两种用途和能力,一代之中也很少见。假如不能得到文章应有的特点,只徒然把它当作文,那么不过是枝蔓的辞句和说法,即使施行于天下,也没有实际用处,更何况那些不被任用的文章呢?青溪倪先生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历任翰林编修、侍读,直到学士。曾经修撰《英庙实录》和《宪宗文华大训》,他的记载之文秘藏于史局,世人无法看到。先生在经筵讲读经书时,根据书史传记,以时事阐明义理,明白畅达,有能震动天听、回转圣心的地方;但这种功劳仍隐藏而难以被人知晓。后来出任礼部侍郎,升为尚书,加太子少保,改任南京吏部、兵部参赞留务,入朝掌管吏部。像罢黜淫祠、拒绝异物、谨慎对待上天警戒、遵守旧章等各篇奏疏,也都考察古义、稽考旧典,极力陈述利害,文辞严正、义理端正,具有古人向君主进言的体制。因此,他的文章见于敷奏之间,天下人都倾耳注目,明显知道功业是由此建立的,并不是徒然具备文书簿册、遵循条文格式而已,实在可以称为有用的文章。至于他的词赋、碑表、序记、著述、赋咏等作品,长篇大章如泉水涌出、山峰拔地而起,声声相应、回响相答,情思兴致纵逸发扬,事情和道理兼备,像庖丁在全牛内部游刃有余,又像沿着水势曲折处安然前行。这本来是他的天资所赋、平素学业所成,用来在一时显扬、传播四方的文章;在先生看来,也不过是余力所及罢了。看那些十日锤炼、数月雕琢,篇章逐字追求、句子反复琢磨的人,先生本来就没有时间去做,也是不屑于去做。先生的父亲文僖公,在正统年间以文章闻名,有文集流传于世,我曾得到并为它作序。先生的文章亲自编订,以他的号命名为《青溪漫稿》。知府熊君桂在徽州刻印,先生的嗣子、中书舍人霦请我作序。我与先生同年考中进士,同入翰林,志向事业相合,情谊极其亲厚。既然已经为他的事迹和品行的大端作了铭文,唯独对于他的文章还有没有完全阐发之处,所以为它写在简册前面。先生名岳,字舜咨,追赠荣禄大夫、少保,文毅是赐予的谥号。我国朝父子都入翰林任学士,并且都谥为“文”,实在是从倪氏开始的。而且以文集世代相传并刻印流行的,除了金华王忠文公之外,也没有再见过第二例。这也可以由此显示一代文运的盛况了。《张东海集序》【李东阳】

东海之滨有张汝弼先生者,尝观于海而有得焉,因以东海自号。少善草书,雄伟俊逸,自成一家。同时能名书者,皆莫能及。碑板巻帙,流布迩远,至于外国。东海之名,遂徧天下。其为诗,清錬脱俗,力追古作,意兴所到,信手纵笔,多不属藁。即有所属,以草书故,輙为人持去。先生亦自谓刻集太多,欲矫时弊,不复置意其间。清词警句,时或传诵,而见其全集者,盖鲜。其为文,随事触物,必根理义,不为华藻枝叶之辞,特自愼重,不茍作。又以无藁,故益加少焉。故以书掩其诗,诗掩其文。説者乃谓艺之至者不两能,非知先生之深也。先生殁且二十年,其子广西按察副使▯宜亦卒。家又遭囬禄之变,兵科给事中▯至检诸旧箧,不能十一。又访诸婣友所藏及胥史所私录者,得其二三为一巻,而时所传诵者,尚未之备。以续录未已,随所得为先后,将刻梓以传。以先生之诗之文而止此,甚可惜也。昔之论书者,必先人品,岂惟书哉?人之品,必先道德。所为道德者,非必禹行舜趋,服尧之服而后为至,惟义利邪正不汩于中,涵养旣久,则英华自发于外,如珠藏玉韫,有不可掩者。先生晩得科第,为兵部郎官最久,志操耿耿,不为污合,开口论议,无所顾忌,未尝謟媚以干进取。中所自负,往往于词章发之。及知南安,律已爱物,政宜其人。未久而致仕以去,故其政事又为文章所掩,而其文之存亦止此,岂不重可惜哉?然空青丹砂,金膏水碧,颗入而块玩之,亦知其为至寳,固不必堆盘积笥然后为富,而况于文哉?况其人之可重者哉?使后世知其人之重,则其文益重矣。先生讳弼,汝弼其字,松之,华亭人。其举进士在成化丙戌,卒于▯治丁已年六十【阙】子▯宜、▯至皆继举进士,▯至为翰林庶吉士,世其家。▯正、▯玉、▯金、▯圭皆不失矩范。诸孙之继而起者,相。望张氏之文献,固于是乎征集。旣成,▯至,以书上京师。介翰林侍读学士顾君士亷,请予序。呜呼,予言岂足为先生重哉?匏翁家藏集序【李东阳】匏翁家藏集》七十巻,吴文定公所着,而手自编辑者也。为诗三十巻,不分体制,以年月先后为序。文四十巻,则分体彚载,而先后亦隐然寓乎其间。盖惟辑其所可识而散佚于世者,弗与也。公旣返葬,其子中书舍人奭刻梓于家,未毕也。比阕服,上京师,以属公从子奕。数月报诗巻成,又数月报文巻成。奭持以告予,请序首简。予览之,怅然叹曰:「言之成章者为文,文之成声者则为诗。诗与文同谓之言,亦各有体而不相乱。若典谟训诰誓命爻彖之为文,风雅颂赋比兴之为诗。变于后世,则凡序记书疏箴铭赞颂之属皆文也,辞赋歌行吟謡之属皆诗也。是其去古虽远,而为体固存。彼才之弗逮者,麄浅局滞,欲进而不能;彊其或过之,不失之竒巧,则失之佶屈;不失之夸诞,则汗漫而无所归。于是作者虽多,而文之体益防矣。然言发于心,而为行之表,必其中有所养,而后能言。盖文之有体,犹行之有节也。若徒为文字之美,而行不掩焉,则其言不过偶合,合而幸中。文以古名者,固若是乎哉?」公少以经学为程试,旣而徧读左传、迁史、韩栁、欧苏诸家之文,欲尽弃其旧业。及为部使所廹,取甲科,官史局,文名满天下。老居台阁,弗究厥施,而终始于所谓文者。故其为诗深厚醲郁,脱去凡近,而古意独存。其为文典而不俗,鬯而不泛,约诸理义,以成一家之言。由是观之,则其识见之眞正,行履之端恪,情趣之冲泊无累者,不特挹其容仪,聆其论议,而后可知也。其文之传世,固不可少哉!昔人谓「一代数人,一人数篇」,其澌尽冺灭者弗论。今求之成帙之间,非世所选者,亦难乎其为观矣。知言君子,执体裁而求之,公之文其有取之无穷,而读之不厌者乎?然则其散佚者,尚博而求之,以尽白于天下,无徒曰家藏云尔。叶文庄公集序【李东阳】

译东海之滨有位张汝弼先生,曾经观海而有所领悟,于是以“东海”自号。他年轻时擅长草书,雄伟俊逸,自成一家;同时代以书法著名的人,都没有能比得上他。碑刻、书板和卷帙流传到远近各地,甚至传到外国,于是东海先生的名声遍及天下。他作诗清新精炼、脱离俗气,努力追踪古代作品;兴致所到,信手挥笔,大多不打草稿。即使有所写作,也因为用草书书写,常常被别人拿走。先生自己也说刻印文集太多,想要纠正当时的弊病,便不再把心思放在其中。清丽的词句、警策的句子,时常有人传诵,但见到他全集的人,大概很少。他作文,随着事情、接触外物而有所感发,必定以义理为根本,不写华丽的枝叶之辞;又特别慎重,不肯苟且下笔。再加上没有稿本,所以流传的就更少。因此,他的书法遮蔽了他的诗,诗又遮蔽了他的文章。评论者便说,技艺达到极致的人不能兼擅两种技艺;这并不是真正了解先生。先生去世将近二十年,他的儿子广西按察副使弘宜也已去世。家中又遭遇火灾,兵科给事中弘至检查各种旧箱笼,连十分之一也找不到。又从亲友所藏以及胥吏私下抄录的作品中访求,得到其中的二三成,汇为一卷,但当时流传诵读的作品,仍未收齐。由于续录还没有完成,便随着所得作品的先后次序编排,准备刻印流传。凭先生的诗文,竟然只保存到这种程度,实在太可惜了。从前评论书法的人,一定先看人品,难道只有书法如此吗?人的品格,也一定以道德为先。所谓道德,并不一定非要像禹那样行走、像舜那样举止,穿着尧的服饰,才算达到最高境界;只要义与利、正与邪不在内心中混淆,涵养日久,精华自然从外在显发出来,如同珍珠藏于蚌中、美玉蕴于石内,有不可遮掩的光彩。先生晚年才考中科第,任兵部郎官的时间最长;志向操守光明正直,不肯污浊地迎合他人;开口议论,无所顾忌,从未谄媚以求取得进身机会。他内心所自负的抱负,往往在词章中表现出来。后来任南安知府,约束自己、爱护百姓,政绩很适合他的为人。不久便辞官离去,所以他的政事又被文章遮蔽,而他的文章保存下来的也只有这些,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然而空青、丹砂、金膏、水碧,即使一颗颗拿来赏玩,也知道它们是至宝,本来不必堆满盘子、装满箱笼才算富有,何况文章呢?何况那个人本身值得尊重呢?假使后世知道这个人的可贵,那么他的文章也会更加珍贵。先生名弼,字汝弼,松之,是华亭人。他在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卒于弘治丁巳年,享年六十岁【缺字】。儿子弘宜、弘至都相继考中进士,弘至任翰林院庶吉士,使家学世代相传。弘正、弘玉、弘金、弘圭都没有失去法度。后来诸孙中接续兴起的人,也相继而来。张氏的文章典籍,确实可以从这里征集起来。文集编成后,弘至把书送到京师,通过翰林侍读学士顾士廉,请我作序。唉,我的话哪里足以使先生更加尊重呢?《匏翁家藏集序》【李东阳】《匏翁家藏集》七十卷,是吴文定公所著并亲自编定的。诗三十卷,不分体裁,以年月先后为次序。文章四十卷,则分体汇编,而先后次序也隐约包含其中。大概只编入那些还能辨识、而散佚在世间的作品,至于无法收集的就不在其中。吴公已经归葬故乡,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在家乡刻印,尚未完成。等到服丧期满,他来到京师,把这件事托付给吴公的侄子奕。几个月后,他来信说诗卷刻成了;又过几个月,又来信说文卷刻成了。奭拿着文集告诉我,请我在卷首作序。我读后惆怅叹息说:“语言发而成章就是文章,文章发而成声就是诗。诗和文都叫作言语,但各自有体制而不相混乱。像典、谟、训、诰、誓、命,以及爻、彖之类是文章;风、雅、颂以及赋、比、兴之类是诗。后世有所变化,凡序、记、书、疏、箴、铭、赞、颂之类都属于文,辞、赋、歌、行、吟、谣之类都属于诗。它们距离古代虽然遥远,但体制本来仍然存在。那些才力不足的人,文章粗疏浅陋、局促滞涩,想进步却做不到;勉强超过常规,有的不是失于奇巧,便是失于艰涩;不是失于夸张荒诞,便是漫无边际而无所归宿。于是作者虽然很多,文章的体制反而更加衰败了。然而语言发自内心,是行为的外在表现,内心一定有所涵养,然后才能发为言语。文章有体制,就像行为有节度一样。如果只是追求文字的美,而行为不能与之相称,那么言语不过是偶然相合,碰巧说中了。以古文著名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吴公年轻时以经学应付程试,后来遍读《左传》、司马迁的史书,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诸家的文章,想把旧日学业全部抛弃。等到被部使逼迫,考取甲科,任职史局,文章的名声传遍天下。年老居于台阁,却未能充分施展,始终专心于所谓文章。因此他作诗深厚浓郁,脱去凡俗浅近,而独存古意;作文典雅而不俗,畅达而不浮泛,以义理约束文字,形成一家之言。由此看来,他的见识真实正确,操行端正谨慎,情趣冲淡而无所牵累,并不只是通过观察他的仪容、聆听他的议论才能知道。他的文章流传于世,本来是不可缺少的。从前有人说:“一代只有几个人,一个人只有几篇文章。”那些已经消散泯灭的作品姑且不论;如今在成帙的文集之间寻找,若不是世人选录的文章,也很难成为可供观览的作品。有识见、懂得文章体裁的君子,依照体裁来考察,吴公的文章难道不是取之不尽、读之不厌的吗?既然如此,那么那些散佚的作品还应当广泛搜求,使它们完全呈现于天下,不要只说是家藏而已。《叶文庄公集序》【李东阳】

叶文庄公集若干巻帙同而名异,其曰《水东藁》者,为诸生及为给事中、参政、为都御史、廵抚宣府而作;曰《开封纪行藁》者,为给事奉使河南而作;曰《菉竹堂藁》者,在广东西廵抚而作;曰《泾东藁》者,为礼、吏二部侍郎而作。诗则以次彚录,文则计体而分,皆公手自编定。而总之曰《文庄集》者,则其子贡士晨所名,盖将为天下道,而不敢以私集视也。予尝读而论之曰:公之文博取深诣,而得诸欧阳文忠公者为多。公虽未尝自言,然观其纡余委备,详而不厌,要知为欧学也。夫欧之学,苏文忠公谓其学者皆知以通经学古为高,救时行道为贤,犯顔敢諌为忠。盖其在天下不徒以文重也。后之为欧文者,未得其纡余而先防于缓弱,未得其委备而已失之覼缕,以为恒患文之难,亦如此。茍得其文而不得所以重天下,且犹轻之,而况乎两失之者哉?公学勤好古,而志切济时,其在朝廷敷陈献替,多见采纳;在藩鎭威惠并行;在部曹清鉴雅操,始终不贰。其或违志咈意,不克自尽,则欷歔频顣,若有已而不能已者。然则得于欧学也,顾不已多而况文哉?今论者无问可不可,文必归之翰林,政必推之法家,执议如此,则其势不容以不判。若持法守律,又能以经籍为根柢,以文章为藻饰,为天下重者,独非人之所难哉?国朝文臣得諡为文者,翰林之外,近时惟吴文恪公讷、魏文靖公骥、姚文敏公防及公,要诸当世,诚不可易得。予生也晚,所接见者不过一二人,公于我防翁岳公为知己,故虽不敢知公,而获接言论,得其大者,凡所以为公计,不止为当世道也。因以贡士之请为序。公讳盛,字与中,别号及庵,所着有《奏议录》及《水东日记》,则其家所藏,故不载云。野古集序【龚诩】世之骂躁俗粗鄙者,类曰野;而目方直亷介者,类曰古。予生草野间,所交与者,黄童白叟而已。是故踪迹罕渉乎势利之途,谈论不越乎耕牧之事,衣冠不随乎时,礼貌不徇乎俗。与夫一言一动,举不能谐人耳,悦人目,而适人意也。或者以野骂之,或者以古目之。予闻而窃自揣焉:骂我野者,诚得我实,不足深过;而目我古者,虚誉过情,非予所敢知也。于是兼取二字以命其斋,庶几为晨夕接目警心之助,以求去其野而驯致其古已耳。然余平生好吟,所成就仅百余篇,其鄙俚迂诞,直所谓呉歈巴唱也。他日不耻贻骚坛作家之笑,录以成编,因斋名而题之曰《野古集》。区区之心,非敢以自拟也。传有之曰:诗言志。予之命意措辞之拙,固悬絶千古人,而野人惓惓之意,或可少见矣。天顺癸酉八月中秋日,逸老龚诩大章自序。重刻云阳李先生文集序【谢铎】士有不为俗变而又能随世自立,以必尽其心之为慊,是固古之所为豪杰而君子不以谓过者也。呜呼!若云阳先生李公,眞其人哉!当其时,元有天下几百年,海内既平数十载,而后行科举,其教化及人者未深。先生起进士高第,官翰林,骎骎向用,顾以亲故就养江南。曁其国之将亡也,则又慨然欲效一障,以毕事君之义,不已则竟辞新命,沈晦悲惋,终其身而不悟焉。呜呼!陈良,楚产也,楚不纯南蛮,良一旦拔自流俗,君子犹以能出谷迁莺为豪杰之士。况生长其世,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卒能以古道自胜者哉?或谓豪杰若先生者,旣非元所得而有,则当起佐我国家维新之治,殆不为过。噫!王彦章以铁枪雄耳,事梁以死,梁之恶,天下之恶一也,君子犹有取于其忠。若先生者,又恶可以其世论之哉?若曰生非其时,其出其处有不得不尔者,则固先生之所深悲而不幸之叹,亦君子所不敢后焉者也。先生讳祁,字一初,长沙茶陵人,与翰林院学士宾之公实同出西平王之后,文章行业辉映后先,盖李氏之泽积之久而发之远有如此者。抑天之所以塞先生者,将大昌于今日乎?初,先生自茶陵避地吉安之永新,旣没因葬焉。学士公尝表其墓,今顾君天锡守吉安,又以为鄕邦典刑之思,文之在先生者,诚不可缺,而旧本日以放失,抑亦先生不能不致意于后人者,将重刻之以图不朽。铎托交学士公最深且久,知先生履厯为详,因叙论之以归诸顾君。或者先生处变之志,得以少白于天下后世,若乃其文之传不传,则岂防言所得而轻重之哉?见素集序【张诩】

译叶文庄公的文集有若干卷,卷帙相同而名称不同。名为《水东稿》的,是他任诸生、给事中、参政、都御史以及巡抚宣府时所作;名为《开封纪行稿》的,是他任给事中奉命出使河南时所作;名为《菉竹堂稿》的,是他在广东任西巡抚时所作;名为《泾东稿》的,是他任礼部、吏部侍郎时所作。诗按次序汇录,文章则按体裁分类,都是叶公亲自编定的。总称为《文庄集》,是他的儿子贡士晨所命名的,大概是准备向天下传播,不敢把它只看作私人文集。我曾读它并评论说:叶公的文章博取多方而深有造诣,其中从欧阳文忠公处学得的最多。叶公虽然从未自称如此,但看他的文章曲折有余、委婉完备,详尽而不使人厌烦,就知道是欧阳之学。欧阳之学,苏文忠公说,学习它的人都知道以贯通经书、学习古人为高,以挽救时弊、推行正道为贤,以冒犯皇帝颜面、敢于进谏为忠。可见欧阳在天下之所以受重,并不只是因为文章。后世写欧阳体的人,还没有得到他的曲折有余,便先流于迟缓软弱;还没有得到他的委婉完备,便已经失于琐碎繁缛;他们常常以为文章难写,弊病也正如此。假如只得到他的文章,却没有得到文章之所以受到天下尊重的根本,那么尚且会被人轻视,更何况两方面都失去的人呢?叶公勤奋好学、喜爱古道,志向在于切实救济时世。他在朝廷陈述意见、提出建议和纠正弊政,很多都被采纳;在藩镇任职,威严与恩惠并施;在部曹任职,明察清正、操守高雅,始终不变。有时事情违背他的志向、拂逆他的心意,不能尽情施展,他便叹息皱眉,像是想罢休却又不能罢休。这样看来,他从欧阳之学中得到的,难道还不多吗,更何况文章呢?如今评论者不问是否可行,文章必定归给翰林,政务必定推给法家;坚持这样的看法,势必不能不把二者分开。假如能持守法令,又以经籍为根基、以文章为文饰,为天下所看重,难道不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吗?国朝文臣获赐谥号“文”的,翰林院以外,近来只有吴文恪公讷、魏文靖公骥、姚文敏公防和叶公。综观当世,确实很难再得到这样的人。我出生得晚,所接见的不过一二人;叶公对于我所敬重的翁岳公是知己,所以我虽不敢说真正了解叶公,却有幸接触过他的言论,得知他的根本。我凡是为叶公筹划的,并不只是为了向当世传述。因此依照贡士晨的请求作这篇序。叶公名盛,字与中,别号及庵;著有《奏议录》和《水东日记》,那是他家中所收藏的,所以这里不再收载。《野古集序》【龚诩】世人把粗暴浮躁、庸俗粗鄙的事物,大都称为“野”;把正直方正、廉洁耿介的人,大都称为“古”。我生长在乡野之间,所交往的不过是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因此踪迹很少涉足权势利益之途,谈论不过越出耕作放牧之事,衣冠不随时俗,礼貌不迎合习俗。我的一言一动,往往都不能使人听来和谐、看着悦目,也不能合乎人的心意。有人因此骂我“野”,有人因此称我“古”。我听了以后私下揣度自己:骂我野的人,确实说中了我的实际,不值得深深责怪;称我古的人,是虚浮的赞誉,超过了我的实际,我不敢承受。于是兼取这两个字给书斋命名,希望早晚看到它时能有所警戒,借此去掉自己的“野”,逐渐达到“古”罢了。然而我平生喜爱吟诗,写成的不过一百多篇,其中鄙俗浅陋、迂腐荒诞,正是所谓吴地歌谣、巴地俚曲。将来即使不以把它们留给诗坛作家取笑为耻,也还是把它们编成一集,因书斋之名题为《野古集》。我这点心意,并不敢拿来比拟古人。传记中有句话说:“诗是表达志向的。”我的立意和措辞本来远远比不上千古之人,但一个乡野人的诚挚心意,或许还可以略微看出来。天顺癸酉八月中秋日,逸老龚诩大章自序。《重刻云阳李先生文集序》【谢铎】读书人有不被世俗改变、又能随时代而自立,并且一定要尽力实现自己的内心愿望、以此为满足的,这本来就是古代所谓豪杰,而君子不会认为他们做得过分。唉,像云阳先生李公,才真正是这样的人啊!当时,元朝拥有天下将近几百年,天下太平已经几十年,后来才实行科举,它的教化对人的影响还不深。先生以进士高第起家,任翰林官,眼看就要受到重用,却因为亲属的缘故到江南奉养亲人。等到元朝将要灭亡时,他又慨然想要效力一方,以完成侍奉君主的道义;后来终于辞去新朝任命,沉默隐退,悲伤惋惜,终其一生也没有改变心志。唉,陈良是楚地人,楚地并不全是南蛮之地,陈良一旦从流俗中脱颖而出,君子尚且认为他能如鸟出幽谷、迁居高树,是豪杰之士。何况生长在那样的时代,无法逃离天地之间,最终却能凭古道战胜自己的人呢?有人说,像先生这样的豪杰,既然不是元朝真正得到并拥有的人,那么应当起来辅佐我朝,维持新朝的治理,这大概也不算过分。唉,王彦章只是凭一杆铁枪称雄,却为梁朝效死;梁朝的罪恶,和天下其他朝代的罪恶一样,君子尚且取法于他的忠诚。像先生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只根据他所处的时代来评论呢?如果说他生不逢时,他的出仕或退处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那么这本来正是先生深深悲哀、不幸叹息的地方,也是君子不敢置之不顾的地方。先生名祁,字一初,是长沙茶陵人,与翰林院学士宾之公同出于西平王之后,文章和德业前后辉映,大概是李氏家族积累长久、发扬深远,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还是上天用来阻塞先生的遭际,将要在今天大为昌盛吗?当初,先生从茶陵避乱迁居吉安永新,去世后便安葬在那里。学士公曾为他的墓表文,如今顾天锡君镇守吉安,又想到他作为乡邦典范值得追念,先生的文章确实不可缺少;但旧刻本日渐散失,也许先生不能不向后人留意的心愿,就是要重新刻印,以求不朽。我同学士公结交最深、最久,详细知道先生的经历,所以叙述评论这些事,把它交给顾君。也许先生身处变乱时的志向,能够在天下后世稍稍得到说明;至于他的文章是否流传,难道是几句话所能轻易决定其轻重的吗?《见素集序》【张诩】

文章以救时为贵。中古来文,若韩退之之《佛骨表》,欧阳永叔之《朋党论》,胡澹庵之《乞斩秦桧疏》;诗若杜少陵之八哀,石守道之《庆厯圣德之作》之类,排异端,崇正道,斥奸谀,百世之下读之,犹使人毛髪森竦,恨不生并时而愿为之执鞭也。下此则鬭富夸巧,虽极其工致,第取悦人耳目,而于纲常世道无所闗繋焉。果尔,亦奚贵于文章而必以是传世为哉?始予计偕至京师,于士友家获覩莆田见素先生林公为秋官员外郎时抗宪宗皇帝疏草,三复流涕,见其劾匪人,纠权幸,凛然鈇钺之严,而血诚骨鲠溢乎言表,殆掲日星而耸山岳也。公虽坐是远谪,而一时国是士气赖之,议者谓与澹庵一疏相伯仲,文章若是,岂非所谓救时者邪?未几还,公留都荐厯外台长,一旦拂衣去朝,抗章夕就道,未始待报也。越数载,先帝以言者起公为佥都御史,持风裁于大江之左右,贪墨吏多望风解印绶去,虽当路左珰素号桀黠者,亦为之敛迹潜避。公出而救时,其事功之伟,又在在如是,盖不啻见诸文章而已也。使公在朝廷,则必有以寝淮南之谋;在边陲,则必有以寒西人之胆;而在山林,则天必有以一丝而重于九鼎者矣。盖公精神心术之所寓,有未易以寻常窥测者,故发而为文为诗,或赠送,或酬答,或寄托,虽体制异科,风格殊指,要之其归与曩疏救时之意异者几希矣。然则公之文章,虽欲靳不传于世,弗可得已。而公方退然以为此特酱瓿上意思耳,夫岂以是为自足者哉?间手编成集,凡五十余巻,而以其别号见素者名焉。不远数千里,缄书遗予曰:“子其为我序之。”得书时薄暮矣,亟篝灯快读,次日即捉笔于以见予仰公之至,方以托名是集为幸,遽忘其谫陋且让云。漱石轩诗文巻后语【张宁】士不可以好竒。竒者正之反。不得已而渉于竒,尤有恶于正,况加之意乎?古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夫旣居其次,已非极致,而又非正,可乎哉?孙子荆对王武子之言,实与苏长公「着饭吃衣」之谑为对语。世之好竒者遂同然称诩,至于今甚复为之穿凿附防,以求通其説。大雅云亡,何人心之不古如此也?夫古之所谓雅言、至言、善言、格言,皆敦实周洽、切理称情、通逹而无弊。由之不知,习之不察,类皆视为常语,而独甘心于谈笑之资。奈之何诙谐滑稽之不日相盛也?况子荆本始于误,而一时辨给偶渉于竒,犹见重乃尔。则彼之纵横合变、应机就事,真有可竒。如战国时士,尚何怪其能自振于当世也?嗟夫!刻镂者前陈,则纯朴者退听。言之不臧,求行之淑也,难矣。虽然,人文与世运相高下。列国之文异于三代,唐宋之文异于秦汉。正变为竒,竒者必将变而为诞。诞不可为正,不能为,则三代以下惟恐不好竒。好竒之士,其过于常人也远矣。乡长者孙公学勤,以是名轩,意必有见于此。不然,则以其为同姓之闻人而取以示其子孙,岂常人之所好哉?瑞石山房集序【张宁】紫阳羽士范栖云录瑞石山房诸作成集,将刻板以传,求予序。予尝徧厯吴山,周览鳌峯岩穴,论浑成博大,当少亚飞来峯,而清华竒絶过之,固天所以括揽羣秀,防萃于一隅也,当作杭城中山景第一。夫天地之文,形于两间,上下惟星辰山泽最着,所以阐发幽秘,而成三才之功者,必有言以先之。然不逹其妙,则不能至于其言。至言之士,自古无几,后世登高能赋,一时意语超拔,播扬人口,往往与风雅并存。盖其言虽未至,亦足以备见人文,自不容不存者。兹山登游眺览,岁无虚日,题咏著作,当倍于常。今合所作,自元萨天锡而下,仅百五十余章,是何无言者之多也?嗟夫,人之生世,才命常相左,忧乐常相循,丰功伟望旣不可自致,又不能因事适情,乐于所遇,以言论自表,泛然过从,声迹随冺,殆不如落英坠叶之犹须叟存也,不亦可惜哉!君子耻后世无闻,茍非圣哲,而以名言为绪余,其孰能与之?也是编胜事实始,流传感防,必有至言之士,不随人后者至矣。若复以韵语相高,不如且放教萨翁独歩。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文章以挽救时弊为可贵。自中古以来的文章,如韩退之的《佛骨表》、欧阳永叔的《朋党论》、胡澹庵的《乞斩秦桧疏》;诗如杜少陵的《八哀诗》、石守道的《庆历圣德诗》等,排斥异端,尊崇正道,斥责奸邪谄媚之人,百世以后读到它们,仍然使人毛发森然竖起,恨不得生在同一时代,愿意为他们执鞭随从。再往下的作品,不过是争斗富丽、夸耀技巧,即使极其工巧精致,也只是取得悦人耳目的效果,对于纲常和世道没有关系。果真如此,文章又有什么可贵之处,为什么一定要靠这种文章流传后世呢?当初我赴京参加会试,在士友家中有幸看到莆田见素先生林公任秋官员外郎时上奏宪宗皇帝的奏疏草稿,反复读了三遍,流下眼泪,看见他弹劾奸邪之人、纠察权贵宠臣,凛然有如斧钺般严厉,而忠诚恳切、刚直不阿洋溢在字里行间,几乎像高举日月星辰、使山岳震动。林公虽然因此获罪而被贬到远方,但一时之间国家的是非和士人的气节都依赖这篇奏疏,评论者说它与胡澹庵的一疏不相上下。文章能达到这样,难道不是所谓挽救时弊的文章吗?不久林公被召回,在留都任职,历任外台长官;有一天拂袖离开朝廷,抗章上奏后当晚就上路,从未等候答复。数年后,先帝因言官的推荐起用林公为佥都御史,他在大江南北执掌风纪,贪污的官吏大多望风解下印绶离去;即使当权的宦官、素来号称凶悍狡黠的人,也因此收敛行迹、暗中躲避。林公出仕而挽救时弊,他的功业伟大,又处处如此,哪里只是表现在文章中而已呢?假使林公在朝廷任职,一定能够设法平息淮南的谋划;在边疆任职,一定能够使西方之人胆寒;即使在山林之中,上天也一定会使他的一丝力量重于九鼎。大概林公精神和心术寄托所在,有些不是常人容易窥测的,所以发而为文为诗,或用于赠送,或用于酬答,或用于寄托,虽然体制类别不同、风格旨趣有别,但总的说来,它们与从前那篇挽救时弊的奏疏之意相差无几。既然如此,林公的文章即使想吝惜而不让它流传于世,也不可能做到。可是林公正谦退地认为这些不过是酱瓿上的小意思罢了,哪里会把它们当作自我满足的资本呢?他偶尔亲手编成文集,共五十多卷,以他的别号“见素”命名。他不远数千里,写信寄给我说:“你为我给它作序吧。”我收到信时已经接近黄昏,急忙点灯畅快阅读,第二天便拿起笔来,以此表明我对林公的仰慕至极,也把能够托名于这部文集视为荣幸,仓促之间竟忘了自己的浅陋,也顾不上推辞。《漱石轩诗文卷后语》【张宁】读书人不可以喜好奇异。奇异,是正道的反面。不得已而涉足奇异,尚且比正道更令人厌恶,何况还要刻意追求它呢?古人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既然已经居于其次,就不是最高境界;而且还不合正道,可以吗?孙子荆回答王武子的话,实际上与苏长公“着饭吃衣”的戏谑话相互对应。世上喜好奇异的人于是共同称赞它,直到今天甚至还为它穿凿附会,寻求使这种说法能够成立。正大的文风已经衰亡,为什么人的心思竟然如此不古呢?古人所谓雅言、至言、善言、格言,都敦厚实在、周密通达,切合道理而符合人情,通晓明白而没有弊病。人们不懂得它们的价值,习惯于它们而不加察觉,大都把它们看作平常话,却偏偏甘心把心思用在谈笑的材料上。诙谐滑稽的风气怎么会不一天比一天盛行呢?何况孙子荆本来是由于错误才开始,而一时之间辩说快捷,偶然涉入奇异,尚且受到如此重视。那么那些纵横捭阖、随机应变、因事制宜的人,真正有值得称奇的地方;像战国时代的士人一样,还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不能凭此在当时振作起来呢?唉,雕饰刻镂的东西陈列在前,纯朴的东西就只好退避。言语不能美善,却希望行为美好,难啊!不过,人的文才和世道的运势有高下变化。战国列国的文章不同于三代,唐宋的文章不同于秦汉。正道变化而成为奇异,奇异又必将变化为荒诞。荒诞不能成为正道,也不能有所作为,所以三代以后只怕人们不好奇。喜好奇异的人,过失远远超过常人。乡里的长者孙学勤以此给书轩命名,他一定是对此有所见解。不然,就是因为“漱石”是同姓的名人,便取来给子孙看;这难道是常人所会喜好的吗?《瑞石山房集序》【张宁】紫阳羽士范栖云把瑞石山房的各种作品编成文集,准备刻板流传,请我作序。我曾经遍游吴山,周遍观览鳌峰的岩洞,若论浑厚完整、广大博大,应当略逊于飞来峰;但若论清丽华美、奇异绝妙,却超过飞来峰。这本来是上天用来包揽群山秀色、集中在一处的地方,应当是杭城中山水景色第一。天地的文采,显现在天地之间;上下之间,只有星辰山泽最为显著,能够阐明幽深的奥秘、成就天地人三才之功的,必定先要有言语来表达。然而若不能通达它的妙处,就不能达到相应的言语境界。自古以来,能说出至理之言的人没有几个;后世登高作赋的人,一时之间构思超拔、语言出众,传播于人口,往往能与《风》《雅》并存。他们的言语虽然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也足以使人完整看到人文风貌,自然不能不保存下来。此山每年登临游览、远眺观赏,从无空缺的日子,题咏著作应当加倍于寻常。如今把所有作品合在一起,从元代萨天锡以下,只有一百五十多章,这是为什么没有言语留下的人这样多呢?唉,人生在世,才华与命运常常相违,忧愁与欢乐又常常相继;既不能自行建立丰功伟业、获得盛大声望,又不能借助所遇之事调适心情,在所处境遇中获得快乐,凭借言论表现自己,便这样泛泛交往而过,声名踪迹随即磨灭,几乎还不如凋落的花、坠下的叶子尚能暂时留存,这难道不可惜吗?君子以后世没有声名为可耻;如果不是圣贤哲人,却把留下名言当作余事,谁能做到呢?这部编集以瑞石山房的胜景为事实的开端,流传之后受到感发,必定会有不肯跟在人后面的至言之士到来。如果还要用押韵的诗语互相争胜,不如暂且让萨翁独自占据第一。《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七文集马易之金台集序【张志道】诗至于唐而盛,盖其选无虑五百余家,人各不同,而固同于为唐。唐之大家,首称杜陵氏。善学杜者,必本之于《二南》《风雅》,干之于汉魏乐府古诗,枝叶之以晋宋齐梁众作,而后杜可几也。盖必极诸家之变态,乃能成一家之自得。不然,则耻于踵人后,志于成一家,而卒不先于古人,而愧于所谓大家者,观于近代可鉴矣。昔唐韩柳称文章之尤,日学两汉而为之。予谓诗亦然,何可以不学古人?而学焉者,岂模拟其形似而已耶?葛罗鲁氏马君易之,以诗闻今世。予得其《金台集》而读之,五言短篇,流丽而妥适;七言长句,充畅而条逹近体五七言,精缜而华润。皆欲追大厯贞元诸子之为者,而《颍川老翁》《新鄕媪》《芒山巢湖》《新隄謡》诸篇,又以白傅之丰赡而寓之,张籍之质古不浅而易不深而僻。盖学诸唐人而有自得其得焉者矣。予识易之于京师,逾十五年。及覩君之游两都,歴邓郏而归吴越,其之官絶巨海而北上,其出使凌长河而南迈,其游览壮而练习多。予知其诗雄伟而浑涵,沈鬱而顿挫,言若尽而意有余,盖将进于杜氏也乎?君以予在词林,而征予序。夫善为诗者,固实甚难,而果识其诗为某家某家者,亦良不易。予多君之頴出于其国人,而我朝诗道将复盛于唐也。作而为之序。西村集序【卢襄】予少有志古文,辞家无藏书,乃取法近代,又力不能致远,乃自近地始焉。闻之吾鄕长者云:吴兴有张渊先生,长洲有沈周先生,吾吴有杜璚先生,吴江有史鉴先生,其所论著皆可法也。乃日夜求诸先生之作,获一篇輙口诵而手钞之,然皆未覩其全。而史先生者,不茍出,积日月莫能多得。旣而复求诸先生为人,皆渊潜泥蟠,防探▯览,而又守礼谨度,纯王之民也。于时名公卿之在朝野,与有事其地者,若前武功伯天全徐公,礼部尚书文定吴公,兵部尚书恭毅王公,皆为布衣交,上下其论,商防古今,区画利害,而沈史之名在公卿间尤赫然者也。诸先生旣殁,三四十年间遂不复闻隐君子之作,夫岂声迹俱晦,抑偶无其人耶?而诸先生之作尤播在人口。嘉靖癸未春,史先生之孙臣与予同举进士,进士之子璧通家往来,因请史先生之作,凡昔所未睹者悉检以授。有若夜光明月,贾人知其至寳,求之弗得,而一旦尽得之,盖有不胜其喜者。乃日夜读,读其赋,其词▯演而不至于淫,体斯备矣。读其古诗,其词淡而不厌,其隽永者乎?读诸近体,其词峻而整,约而远出乎声比之外者也。读其序,孚尹旁逹,秩秩如也,章章如也。读其记,词覈而事举,谓之善志。读其铭墓之词,实录而不近于谀,其生者以慰,而死者无遗憾乎?读其杂著,其体佚,其词班班乎可观,商彛汉鼎,其欵识要自有别也。及读其水利议,部政书,诛巫之文,革奸之对,则叹曰:繄非词人之词也,慷慨愤世,惧俗敝而上弗恤,政缺而民日以病,不得已而言也。呜呼,有本哉!世尝谓文章家有二:台阁经世之文,山林避世之文。史先生居震泽之濵,耕而读焉,钓而游焉,爵禄不入于心,非所谓山林之士乎?然采其论著,有足以经世者,其于台阁固已具之,而诸名公卿固已识之矣。先生有其具。而未发,故发之于其子孙。天道亦不爽哉!璧将请于父,以先生遗稿授诸梓,使予书其言为序。先生字明古,别号西村,故曰《西村集》云。诸体縂若干巻。玉笥集序【桑悦】浙之慈谿王君用仁,博雅之士,由进士出,宰练川,逾年政通人和,乃脩举文事。以元思亷张先生《玉笥集》善于咏史,有古乐府遗风,欲锓诸梓。用仁予知浙贡举时所取士,因予调栁而归,恳求予言以为序。予取而观之,其诗如干将、莫邪,新发于硎,光铓射人,不可正视。又如习人鹰隼,盘旋秋空,而招之能下。味其词意,盖以长吉为之师,故字练句戞,足以破鬼胆而喑巴唱也。铁崖杨维祯,当时号称海内诗豪,亦称许之不置,是岂易得耶?予不敏,爱观古今诗文而为之品。第三代之文,姑置不论。西汉之初,文极浑厚,东汉渐趋对偶,杰然如范蔚宗,反为之倡。引汉末厯三国、六朝,俳体益盛。唐兴积百余年,昌黎韩公出,其文始复于古。唐末以至五代,延及宋初,文格益卑,如王元之軰,名为作者,亦不过随波逐澜,徐出泡沫耳。

译《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七 文集 《马易之金台集序》【张志道】诗到了唐代而兴盛,大概被选入诗集的作者不下五百多家,人人各不相同,但又共同属于唐诗。唐代的大家,首先要称杜陵先生。善于学习杜甫的人,一定以《二南》《风》《雅》为根本,取法汉魏乐府和古诗,以晋宋齐梁诸家的作品作为枝叶,然后才可以接近杜甫。因为必须穷尽各家风格的变化,才能成就一家自己的所得。否则,既以跟在别人后面为耻,又立志自成一家,最终却不能超越古人,反而愧对所谓大家;近代诗人已经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唐代韩愈、柳宗元被称为文章中的杰出人物,每天学习两汉文章而写作。我认为诗也一样,怎么可以不学习古人呢?但学习古人,难道只是模仿外形相似罢了?葛罗鲁氏马君易之,以诗闻名于当世。我得到他的《金台集》来读,五言短篇流畅华美而稳妥适宜;七言长篇充沛畅达而条理明晰;近体五言、七言诗,精密细致而华美润泽。它们都想追踪大历、贞元年间诸诗人的作品;而《颍川老翁》《新乡媪》《芒山巢湖》《新堤谣》等篇,又以白居易的丰富充实寄托其中,兼有张籍质朴古雅而不浅薄、平易而不深僻的特点。可见他学习唐人而又能自有所得,确实得到了唐诗的精髓。我在京师认识易之,已经超过十五年。等到看到他游历两都,经过邓、郏而返回吴越;他赴任时横渡大海向北而上,出使时凌越长河向南而行;他的游览雄壮而见闻丰富。我知道他的诗雄伟浑厚、深沉郁结而又顿挫有力,语言似乎已经说尽而意味仍有余,或许将要进于杜甫的境界了吧?易之因为我在翰林词林之中,便请我作序。善于作诗本来就很难,而真正辨识一首诗属于哪一家哪一家的风格,也确实不容易。我赞赏易之的才华超过本国诗人,并认为我朝的诗道将要重新达到唐代的盛况。于是写下这篇序。《西村集序》【卢襄】我年轻时有志于古文,但离家时没有藏书,于是取法近代;后来又因为力量不足以远求,便从附近开始。我听乡里的长者说:吴兴有张渊先生,长洲有沈周先生,我吴地有杜璚先生,吴江有史鉴先生,他们的著述都值得取法。于是我日夜寻求诸位先生的作品,得到一篇就口头诵读、亲手抄录,但都没有见过他们的全集。史先生则不轻易出仕和交游,积累日月也很难得到他的文章。后来我又寻访诸位先生的为人,发现他们都像龙潜泥蟠一样深藏不露、探究幽玄、博览深察,同时又遵守礼法、谨慎守度,是纯正王道教化下的百姓。当时在朝廷和民间的名公卿,以及在当地办理事务的人,如前武功伯天全徐公、礼部尚书文定吴公、兵部尚书恭毅王公,都同布衣交往,互相讨论,商量古今,谋划利害;而沈先生、史先生的名声在公卿之间尤其显赫。诸位先生去世后,三四十年之间,竟再也听不到隐逸君子的作品,难道是声名踪迹都隐没了,还是偶然没有这样的人了呢?而诸位先生的作品却更加广泛流传在人们口中。嘉靖癸未年春,史先生的孙子臣与我同年考中进士,臣的儿子璧又与我家通家往来,于是请取史先生的作品,把过去没有见过的全部搜检出来交给我。那情形就像夜光明月,商人知道它是至宝,想求取却得不到;一旦全部得到,当然有无法抑制的喜悦。于是我日夜阅读:读他的赋,辞意宏大铺陈而不流于淫靡,体制也完备。读他的古诗,辞意淡雅而不令人厌倦,真是隽永吧?读他的近体诗,辞意峻拔整齐,简约而深远,超出声律对偶之外。读他的序,像美玉的光彩四面流溢,秩序井然,文理鲜明。读他的记,辞句精核而事情完整,可以称为善于记事。读他写墓铭的文章,真实记录而不接近谄媚,使生者得到安慰,使死者没有遗憾吧?读他的杂著,体制闲逸,文辞斑斑可观;如商代彝器、汉代鼎器,其款识本来就各有不同。等读到他的水利议、部政书、诛巫之文、革奸之对,便叹息说:这不是词人的文章,而是慷慨激愤、忧虑世风败坏而上位者不加体恤、政务有缺而百姓日益困苦,不得已才发出的言论。唉,真是有根本啊!世人曾说文章家有两种:台阁经世之文,山林避世之文。史先生居住在震泽之滨,耕作而读书,垂钓而游乐,爵禄不能进入他的心中,难道不是所谓山林之士吗?然而采集他的论著,其中有足以经世致用的文章;他在台阁中所具备的才略,本来已经表现出来,而那些名公卿也早已认识到这一点了。先生具备这样的才能,却没有来得及施展,所以把它发扬在子孙身上。天道也不会有差错吧!璧将向父亲请求,把先生的遗稿交付刻印,让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先生字明古,别号西村,所以名为《西村集》。各种体裁总共若干卷。《玉笥集序》【桑悦】浙江慈溪的王用仁君,是博雅之士,由进士出身,任练川知县,一年多后政事通达、人民和睦,于是整治并兴办文教之事。他认为元代思廉张先生的《玉笥集》长于咏史,有古乐府遗风,想把它刻印流传。用仁是我任浙江贡举时所取中的士人,后来我调任柳州归来,他恳切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序。我取来一看,他的诗如干将、莫邪宝剑刚从磨刀石上磨出,光芒逼人,不能正视;又如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于秋日天空,呼唤它便能俯冲而下。品味他的词意,大概是以李贺为老师,所以字句精炼奇峭,足以使鬼胆破裂,使巴地歌唱者哑口无言。铁崖杨维祯当时号称海内诗豪,也对他极力称许不止,这岂是容易得到的评价吗?我才智不敏,却喜爱观览古今诗文并为它们品评。三代的文章暂且不论。西汉初年,文章极其浑厚;东汉渐渐趋向对偶,像范蔚宗这样杰出的人,反而起了倡导作用。由汉末经过三国、六朝,俳体文章更加盛行。唐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昌黎韩公出现,他的文章才重新返回古道。唐末到五代,延续到宋初,文格更加卑弱;像王元之之类,虽号称作者,也不过是随波逐浪,慢慢冒出一些泡沫罢了。

向非欧、苏、曾、王四公相继犄角,尚能一空相沿之习,而雄峙百代之上哉?俄而晚宋作者,又悉竒巧纎丽,望之如饤梨,味之如嚼蜡。梅溪、诚斋而下,则亦不足观也。已元继宋兴,文体稍变,务为雄长,引注不竭,差强人意。逮于末运,词章则又澎湃盈耳,漻乎无声,肆乎永归者,絶不可得。观之张、杨二公之作,不可见欤?呜呼!文章虽儒者末技,然传世之文,必置天地于度内,防古今为一家,叩之而响,投之而应,言简而意足,语澹而味深,为庶几。是岂初学一蹴之所能至?必由是诗为之入门,观其语意之工,可以立陈而起腐,驯致之以造平逺之域,斯可谓之能文。用仁善古文词,其刻是诗,不可谓无意于是也。我明述作,上继三代,亦不为过。当天下文运者,尚期朂诸。重刋虚舟集序【桑悦】袁州守八闽之三山世英王先生,由名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除地官主事,歴副郎至今职。以文章学行发为政事,有古循吏之风。公暇慨念鄕先逹王君孟旸,以文名当世,其所作《虚舟集》板腐不传,求得善本,谋为翻刻,求予言弁诸首。予观孟旸之文,止有《读书评》一篇,如宜僚弄丸,左之而右,右之而左,不可定。视其诗如西域龙马,过都厯块,防有踯躅,终非凡歩。孟旸信能言士哉?孟旸在当时名声借甚,受知者荐为翰林检讨,入侍经筵,总裁《永乐大典》。晚同大将军英国公观兵交趾而归,卒以非辜囚系而死。夫誉之与毁相为倚伏,观吴下王君汝玉评孟旸诗入陈拾遗、李谪仙堂室,庐陵解君缙谓其凌驾汉唐,使眉山见之当避灶而炀。准二子之所言,则当时盛誉可知。其誉如山,则其谤如海。孟旸生死荣辱所系如此。且言欲其立,不必出诸口;行欲其脩,不必践诸身。此则天下大同之世,淳风之散久矣。相异则忌,相忌则疾,疾之之至,则无所不至焉。今古皆然,士君子易处世哉?谛观古人逃智为愚,去愼以狂,倚长笑而应万变,托沉酣以冥万象,虽皆失乎中行,原其心欲借是以免世,其情或可恕也。如范滂、嵇康之徒,不失为狂狷之士,有道之世成就之,拂拭之,当有一割之用。或退处丘壑,友务光而摈支伯,亦足以成其名于后世。何至举世无所依,范任其性之所之,而为一偏之归,况使之不得其死耶?孟旸临终有自诔词一篇,与陶渊明、秦少游自挽诗意同,得渊明之旷逹,兼少游之凄怆,读之至今使人泪下而不禁。昔之置孟旸于死地者,今复何在?徒足以来千古之唾骂。果有贤守如世英者,为表章其言以传不朽者乎?君子观此,则知欲有所立,不可畏世而不脩,而世之欲挤君子者,计其必馨香于后世。凡不究其用与夫不安其生者,皆。足以累一代之治化而已,之罪终不原,则亦可以少戒,以成身与世之美者矣。孟旸集《以虚舟名》,似知度世之道者,而卒不免,范晔所谓“知及之而仁不能守之”,古人所以见笑于目睫也。西原集序【蔡羽】嘉靖已亥之秋,文选郎中谯郡薛子君采,以其《西原集》寓书于翰林孔目蔡子羽,令之序。东方曼倩云:「谈何容易!」诗诚易言哉?薛子深于诗者也。梓旣行矣,顾属之序。诗诚易言哉?三百篇之有六义,风殊而雅博,赋长而兴寄,发乎人情,止乎礼义。风之大约也,闾巷歌之,政有小大,王有降升,雅之分也。故朝廷奏之,有王之德,有王之功,颂不能忘,故郊庙用之。孔子删而周衰,采风之使不出诸侯之士大夫,聘贺饮至,公享出饯,各举其成章而讽咏之,不闻别有所撰。诗之寂久矣。骚兴而赋见与诗合体,枚乘、苏李变四言而五之也,柏梁变而七,然皆不盛行。汉四百五十年,无诗赋揜之也。曹、刘起而诗道中兴,晋、宋、齐、梁各有名家,不得相贬。谢元晖而下,至于江总,古衰而律形矣。夫湛淫哀思,不可以长流。唐初诸家,因之为近体,视古虽异,然微婉之法犹存。至于盛唐,发越奋扬,惟恐不至,故歌富而律长,是赋之流归向也。李白、杜甫,恣其豪健而伤放促,虽以救时之溺,去古远矣。宋三百年,诗家狼狈,法子美之过也。薛子博古强记,自周、汉而下诸诗,无不究极,或采其精妙,或尚其理致,故其为诗,言葩而思温,意圆而气畅。夫格局虽由乎学,向超出实系乎天资。君采天姿贞秀,意旨优闲,故善感善述,简而不廹,详而不厌。斯集凡若干篇,诵之而莫释。国朝诗不甚盛,盖袭宋、元之弊。▯治、正德间,其风渐开,然尚因于学杜。嘉靖来,诗人高歩,务去时趋,君采尤卓然者也。夫充养足而后家成,家成而后言立。于戯!韫借融结,涵泳千古,非学力不能,然有非力可得而预。诗诚易言哉?徐君始丰稿序【杨循吉】

译如果不是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四位先生相继并立,难道还能一扫相沿的习气,雄峙于百代之上吗?不久,南宋晚期的作者又全都追求奇巧纤丽,看上去像堆叠的梨子,品味起来却像咀嚼蜡块。梅溪、诚斋以下的作品,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元朝继承宋朝而兴起,文体稍有改变,务求雄健有力,论说注释连绵不绝,多少能够强作人意。到了元末,词章又澎湃满耳,清幽寂静得没有声息,放纵而能永远流传的作品,却绝对找不到。看看张、杨二公的作品,不就可以明白了吗?唉,文章虽然是儒者末技,但能够传世的文章,必须把天地纳入法度之中,使古今融为一家;叩击它会有回响,投掷它会有回应;言语简洁而意味充足,语气淡泊而滋味深长,这才差不多算得上好文章。这哪里是初学者一步就能达到的呢?一定要从诗入门,观察它语言意境的工巧,能够陈述旧事、振起衰朽,逐渐达到平易深远的境界,这才可以称为能文。用仁擅长古文词,他刻印这部诗集,不能说没有这样的用意。我朝的著述,上承三代,也并不算过分。掌握天下文运的人,还希望以此自我勉励。《重刊虚舟集序》【桑悦】袁州太守、八闽三山人王世英先生,由著名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授任地官主事,历任副郎直到现在的职务。他把文章和学行发扬为政事,具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公务之余,他慨然想到同乡前辈王孟旸君以文章闻名于当世,他所作的《虚舟集》版片腐坏、不能流传,于是寻求善本,打算重新翻刻,请我写话放在卷首。我看孟旸的文章,只有《读书评》一篇,像宜僚抛弄弹丸,向左而向右,向右而向左,变化不可确定;看他的诗,则像西域的龙马,经过都城、越过险阻,偶尔有所踌躇,最终却绝不是凡马的步伐。孟旸确实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孟旸当时声名很大,受知于人,被推荐为翰林院检讨,入内侍奉经筵,总裁《永乐大典》。晚年与大将军英国公一起检阅交趾军队后归来,最终因为无辜而被囚禁致死。声誉和毁谤彼此相互依伏,看看吴地王汝玉把孟旸的诗评入陈拾遗、李谪仙的堂室,庐陵解缙则说他的诗凌驾汉唐,如果眉山苏轼看见,也应当避开炉灶而烧毁自己的作品。根据这两人的话,便可知道当时盛大的声誉。他的声誉像山一样高,他的诋毁也像海一样深。孟旸一生的死生荣辱所系如此。还说,想要有所树立,不必说出口;想要有所作为,不必亲自实行。这就是天下大同的时代,而淳厚的风俗已经散失很久了。人与人意见不同便互相猜忌,互相猜忌便彼此憎恨,憎恨达到极点,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古今都是这样,士人君子难道容易处世吗?仔细观察古人,他们有的逃避聪明而装作愚笨,舍弃谨慎而表现狂放,倚着长笑来应付万变,借沉醉酣饮来忘却万象;虽然都失于中正之道,但推究他们的内心,不过是想借此逃避世俗,他们的情状或许还可以宽恕。像范滂、嵇康这类人,不失为狂放而有操守的士人;如果处在有道的时代,就会成就他们,磨砺他们,使他们发挥一方面的才能。即使退居山林,结交孙登而摈斥支遁,也足以在后世成就他们的名声。何至于全天下都没有可以依凭之处,任凭范滂、嵇康之流顺着自己的性情而去,最终归于偏激,更何况还使他们不得善终呢?孟旸临终前留下自作的诔文一篇,和陶渊明、秦少游自挽诗的意趣相同,兼有陶渊明的旷达和秦少游的凄怆,读到今天仍使人泪流不止。从前把孟旸置于死地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只不过留下让千古唾骂的罪名罢了。果真有像世英这样的贤能太守,为他表彰文章,使之流传不朽吗?君子看到这里,就知道想要有所树立,不能因为畏惧世俗而不修养自己;而世上那些想排挤君子的人,料想他们的作为必定会成为后世的美谈。凡是不考察事物的功用,以及不能安顿自己生命的人,都足以败坏一代的政治教化罢了;他们的罪过终究不能宽赦,但这样也可以稍加警戒,使自身和世道的美好得以成就。孟旸的文集以“虚舟”为名,似乎懂得处世的道理,却终于不能免祸;这正是范晔所说的“智慧足以认识它,却没有仁德来守住它”,也是古人被人取笑为只顾眼前的原因。《西原集》序【蔡羽】嘉靖已亥年秋天,文选郎中、谯郡人薛君采,把他的《西原集》寄信给翰林孔目蔡羽,请我为它作序。东方曼倩说过:“谈论哪有那么容易!”诗难道真是容易谈论的吗?薛君是深于诗道的人。书已经刻印流行了,却又请我作序。诗难道真是容易谈论的吗?《诗经》三百篇有六义,风体各异而雅诗内容广博,赋铺陈而兴寄托,发自人的性情,止于礼义;这就是风雅的大概。民间歌谣,反映政事有大小、君王有升降,这是雅诗的区别。所以朝廷演奏雅诗,歌咏君王的德行和功业;颂诗不能忘记这些功德,所以用于郊庙祭祀。孔子删定诗篇而周朝衰微以后,采诗之使不再出自诸侯的士大夫;聘问、庆贺、饮至、公卿宴享、出行饯别时,各自举出已经成篇的诗来讽诵歌咏,没有听说另有专门创作的诗。诗道沉寂已经很久了。楚辞兴起,赋体出现,并和诗歌合为一体;枚乘、苏武、李陵改变四言诗而作五言诗,柏梁体又改变为七言,但都没有盛行。汉代四百五十年间,没有诗赋能够掩盖它们的光彩。曹植、刘桢兴起,诗道中兴;晋、宋、齐、梁各有名家,彼此不能互相贬低。谢朓以后直到江总,古诗逐渐衰落而格律诗形成了。沉溺于哀伤的情思,不能长久流传。唐初诸家沿袭这种趋势,创作近体诗;与古诗相比虽然不同,但含蓄委婉的方法还保存着。到了盛唐,诗情激越奋发,唯恐气势达不到极致,所以歌咏内容丰富而格律篇幅较长,这是赋体流变后的归宿。李白、杜甫任情发挥豪迈刚健的气势,却失于放纵急促;虽然是为了挽救当时诗道的衰弊,但已经离古诗很远了。宋代三百年间,诗人多有困顿,效法杜甫正是其中的过失。薛君博通古事而且记忆力强,从周、汉以来的诗歌,没有不深入研究的;有时采撷其中的精华,有时推重其中的义理和情趣。所以他写诗,语言华美而思想温厚,意境圆融而气韵流畅。诗的格局虽然由学问形成,但方向能否超越常格,实在取决于天赋。君采天资贞正秀美,意趣高雅闲适,所以善于感受、善于叙述,简约而不急迫,详尽而不令人厌倦。这部集子共有若干篇,读来使人不能释手。本朝诗歌并不十分兴盛,大概是承袭宋、元的弊病。弘治、正德年间,诗风逐渐开放,但仍多因袭学习杜甫。嘉靖以来,诗人步伐高迈,力求摆脱当时的流俗,君采尤其卓异。人的内在修养充足,然后一家之言才能形成;一家之言形成,然后文章才能树立。唉!内蕴融会凝聚、涵泳千古,非学力不能做到;但其中又有不是单凭努力便能预先获得的东西。诗难道真是容易谈论的吗?《徐君始丰稿》序【杨循吉】

自予来居鴈荡村,上日发故所藏书读之,因得窥徐先生之文焉。其言闳肆博大,信其为卓然伟丈夫也。然徐先生不过为杭州教授而已矣。呜呼,何抑也?以徐先生之文观之,茍拔之末僚中,与一贵大之职,何所不能成其功也?而使止此以没,则士之有才者,岂必皆用乎?夫士未用,则其才莫见,恃其有言论而已。舍此将何观焉?故诸葛公南阳一布衣也,先主一接见间,以国事付之,岂其尝有尺寸之功哉?亦聼其言而从之,如此也。后世之人即其言观之者,以文视之而已矣。茍其人未尝试而有功,则虽有王霸大畧显著于言论,不以信也。则徐先生何怪其止于一教授也?故士学虽成,未必其诚得大用于世,直如浮泛于天地之间,以俟其所遇者而已矣。其得用者,功业显著而名不朽,非其才之必至是也,亦其所遇得地有不容不然者耳,非眞有人识之也。故古之士恒为知已者死之,诚足死矣。夫匿其名于山林,无言论见于世,则人之不知宜也。今有人日与人接而言者,亦未见人之知之者也,则士岂有不自惧而耻欤?当徐先生时,无论荐者则已矣。于今世则有大不然者也。茍有名士,必忌且挤焉,尚望论荐乎?必其幸防得地以文饰之,则人亦无校者焉。如欲以文自拔也,斯已矣。然士岂可以空言贱之也哉?士而不用,非特徐先生也,读其文而悲之,故论焉。

书元丰类稿后【何乔新】南丰曾先生之文,有《元丰类稿》五十巻,《续元丰类稿》四十巻,《外集》二十巻。南渡后,《续稿外集》散轶无传。开禧间,建昌郡守赵汝砺始得其书于先生之族孙潍,缺误颇多,乃与郡丞陈东合续《稿外集》,校定而删其伪者,因旧题定注为四十巻,缮写以传。元季又亡于兵火,国初惟《类稿》藏于秘阁,士大夫鲜得见之。永乐初,李文毅公为庶吉士,读书秘阁,日记数篇,休沐日輙录之,今书坊所刻《南丰文粹》十巻是也。正统中,昆池赵司业琬始得《类稿》全书,以畀宜兴令邹旦刻之,然字多譌舛,读者病焉。成化中,南丰令杨参又取宜兴本重刻于其县,踵譌承谬,无能是正。太学生赵玺访得旧本,悉力校雠,而未能尽善。予取《文粹》《文鉴》诸书叅校,乃稍可读。《文鉴》载杂识二首,并书《魏郑公传》后,《类稿》无之,意必《续稿》所载也,故附录于《类稿》之末。呜呼!先生之生,当洛学未兴之前,而独知致知诚意正心之説,馆阁诸序,蔼然道德之言,其学粹矣。至其发之赋咏,平实雅健,昌黎之亚也。世或谓其不能诗者,非妄耶?校讐旣完,谨识于巻末。

书孟左司文集后【刘尚宾】余读太原孟左司《已亥文集》,集中《书林》等铭诗,其辞庄重典雅,绵宻繁丽,有《三百篇》《楚茨》《梁山》《崧高》《烝民》之风。又读《蔡泽説》《范雎客》《又説蔡泽》等篇,眞得战国机权防士闗节。彼贪夫狗利,烈士狥名,精炎于中,方且胶固于功名形势。度此言一入耳,立见氷释而瓦解。又读《学圃记》《鬻宅记》《义猫记》等篇,则眉目心思,举止言笑,絶类栁子厚,寘之河东集中,殆不可辨。夫儒者必能为文,而古文不易得。其人慕尚古之道者,则能为古文。所谓古文者,载其所行之古道。今观孟左司其制行醇,故其文古。文古而又品格高,本北方之学者,故声音洪吐,兼南土之清新,故神情秀发,可以名为一家之言矣。元有天下,文章大槩三变。如刘秉忠、长江、大河,规摹阔畧;静脩变化,蝉蜕许平仲、圣贤心胷,谆谆王道;卢踈斋、姚牧庵,苛核纠▯。此国初文气也。马伯庸、宋诚夫、袁伯长诸人,铺张盛大,援据端确,此中朝文气也。若夫恣意驰骋,发散在外,汗漫浸淫,无壮激之势者,则虞雍公、揭文贞近代之文气也。文章与国家同其盛衰之运,文气旣索然而天下国家之气,亦复萧条不振,日趋于《苕之华》“何草不黄”之暮景矣。然孟左司《已亥文集》,乃又出虞揭之后,囿于气中而不与一气俱变化而澌微者,其故何也?今天命我邦家,弃旧俗不用,绍复古先哲王之大业,是致左司辙还而南,如楚有材而晋用之,俾援韶濩之音,以鸣文物之盛,宫商相宣,金石交作,动荡乎中土列郡,悠扬乎江右诸州,以究雄文之象之实。惟学至于知天者,然吾此言而不谓之妄也。当时转而还于南方者二人,犹有一人为谁?舒守余廷心也。廷心文古而纯,用清气,清气易以漓,故溘先陨越命也夫。药房居士集序【祝廷心】

译自从我来居住在雁荡村,每天早晨打开过去收藏的书来读,因此得以窥见徐先生的文章。他的言辞宏大奔放、广博雄健,确实是卓然不凡的伟丈夫。然而徐先生不过只做了杭州教授罢了。唉,这是多么压抑啊!从徐先生的文章看来,假使把他从低微的属官中提拔出来,授予一个显贵重要的职位,他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如果让他仅仅止步于此而死去,那么士人有才能,难道一定都能得到任用吗?士人没有被任用,才能就无法显现,只能凭借自己的言论罢了。除去这些,还能从什么地方观察他呢?所以诸葛亮当初只是南阳的一介布衣,先主只在一次接见之间,就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难道他当时已经有过哪怕一点功劳吗?也不过是听取他的言论而任用他罢了。后世人根据他的言论来观察他,也只能从文章中认识他而已。假如一个人从未经历实际任事而建立功劳,那么即使他的言论中有王霸之业的宏大谋略,显著可见,人们也不会完全相信。这样看来,徐先生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止步于教授呢?所以士人的学问即使已经成就,也未必真能在世上得到重用,只像漂浮在天地之间,等待适逢自己的际遇罢了。那些得到任用的人,功业显著、名声不朽,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才干一定达到这种程度,也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合适的地位,情势使他们不能不如此,并不是真的有人预先识别了他们。所以古代的士人常常愿意为知己者而死,实在值得这样去死。一个人把姓名隐藏在山林之中,世上没有言论可以看见他,人们不知道他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有人每天同人交往并发表言论,却仍未见有人真正了解他,那么士人难道不会自己恐惧而感到羞耻吗?在徐先生那个时代,姑且不说有没有荐举者。到了今天,却大不相同。假如有名望的士人,必定遭人嫉妒并被排挤,哪里还指望有人议论推荐呢?即使侥幸得到一个职位,也必定有人用文饰来遮掩他,别人也就无从较量他的才干。至于想凭文章自我拔擢,那就只能到此为止了。然而士人难道可以仅凭空言便轻视吗?士人不能被任用,并不只是徐先生一人如此。我读他的文章而为之悲伤,所以写下这些议论。《书〈元丰类稿〉后》【何乔新】南丰曾先生的文章,有《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二十卷。南宋以后,《续稿》和《外集》散失,没有流传。开禧年间,建昌郡守赵汝砺才从先生的族孙曾潍那里得到这部书,但缺漏错误很多,于是和郡丞陈东共同续编《稿外集》,校订并删去伪作,依据旧题目和注释定为四十卷,抄写流传。元末又毁于兵火,国初只有《类稿》收藏在秘阁,士大夫很少能够见到。永乐初年,李文毅公担任庶吉士,在秘阁读书,每天记录数篇,休沐日就抄录下来,如今书坊所刻《南丰文粹》十卷就是这些。正统年间,昆池赵司业赵琬才得到《类稿》全书,把它交给宜兴县令邹旦刊刻;然而错字很多,读者以此为苦。成化年间,南丰县令杨参又取宜兴本在本县重刻,接连承袭错误,不能加以订正。太学生赵玺访得旧本,尽力校勘,但仍未能完全完善。我取《文粹》《文鉴》等书互相参校,这才稍微可以诵读。《文鉴》载有杂识二首,以及《书〈魏郑公传〉后》,《类稿》中没有;推想一定是《续稿》所收,所以附录在《类稿》的末尾。唉!先生出生在洛学尚未兴起以前,却独自懂得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馆阁中的各篇序文,都充满温厚的道德言论,可见他的学问已经纯粹。至于把这种学问发抒为赋和诗歌,平实、典雅而刚健,仅次于韩愈。世上有人说他不能作诗,难道不是妄说吗?校勘完成后,谨慎地记在卷末。《书〈孟左司文集〉后》【刘尚宾】我读太原孟左司的《己亥文集》,其中《书林》等铭文和诗歌,辞意庄重典雅,绵密繁丽,有《诗经》三百篇中《楚茨》《梁山》《崧高》《烝民》的风格。又读《蔡泽说》《范雎客》《又说蔡泽》等篇,确实掌握了战国时代游说者的机变和权谋。那些贪婪之徒追逐私利,刚烈之士舍身追求名节,内心精气炽盛,正被功名和权势牢牢束缚;一旦听到这些话,立刻就会像冰消瓦解一样醒悟。又读《学圃记》《鬻宅记》《义猫记》等篇,其中人物的眉目心思、举止言笑,都极像柳子厚;把它们放进柳宗元的河东文集里,几乎不能辨别。儒者必定能够作文,而古文却不容易得到。一个人仰慕并崇尚古代的道,就能写古文。所谓古文,就是承载作者所实行的古道。如今看孟左司,他的行为纯厚,所以文章古雅;文章古雅而品格又高,本来是北方学者,所以声音洪亮;兼有南方土地的清新,所以神情秀发,这就可以称为一家之言了。元朝占有天下以后,文章的风气大体有三次变化。刘秉忠、长江、大河,规模宏阔而气势疏放;静修的文章变化多端,如蝉蜕一般,仿佛许平仲;又有圣贤胸中的道理,反复讲说王道。卢疏斋、姚牧庵的文章苛细严密、考核精细,这是元朝初年的文气。马伯庸、宋诚夫、袁伯长等人,铺陈宏大,援引翔实,这是元朝中期的文气。至于任意驰骋,才气向外发散,广泛漫衍而逐渐浸润,却没有雄壮激越气势的,是虞雍公、揭文贞所代表的近代文气。文章和国家共同经历盛衰的运势;文气既然衰竭,天下国家的气象也就萧条不振,日益走向《苕之华》中“什么草不枯黄”的衰暮景象了。然而孟左司的《己亥文集》又出现在虞、揭之后,受到这种文气的限制,却没有随着文气一同变化而衰微,原因是什么呢?如今上天授命给我国,抛弃旧俗而不再采用,继承并恢复古代圣哲君王的大业,这是要使左司掉转车辙向南而归,正如楚国有人才而晋国任用他一样,使他借助韶、濩的乐声,歌咏文物之盛;宫商相互发扬,钟磬金石交相奏响,震荡中土各郡,悠扬于江右诸州,以求充分呈现雄伟文章的实际风貌。只有学问达到知天命的人,才会如此;但我说这些,并不能算妄言。当时转而归向南方的人有两个,其中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呢?就是舒州太守余廷心。廷心文章古雅纯正,使用清明之气;清气容易流散,所以很快先于他人陨落,这大概就是他的命运吧。《药房居士集》序【祝廷心】

传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后世之礼乐不足征矣。因其文章而考其所遇,盖亦可以观当世之变也乎?士之生也,以万事所集之身而行于是非,得防祸福之途。自非离世絶俗,不接乎事与居乎至盛有道之世焉,能使忧劳悲愤不介于其中有以触乎中矣。焉能使怨怼咨叹不形乎其言?夫以三代之际,道术政教莫此为盛也,贤士君子莫此为多也。然考乎风雅之所录,和平愉乐之音不能胜乎忧戚,颂美称誉之辞不能当乎疾刺。而况数千载之下,时殊而事逺者乎?汉、唐与宋传国各三四百年,而其全盛无虞居其三之一。士之幸而遇其盛者盖甚众,至观其论述,犹或有艰穷无聊、畏罪罹谤之叹。盖世治矣,而家或不宁;身遂矣,而或不获行其志。参差而不齐者,固其理也欤?则何怪夫言语文章之难乎出于正也?元氏之全有中国者九十有二年,不以政柄属诸士,而亦不以法度訹之。故士之仕者,茍循理自守则可以致名位而无患祸。然以父母妻子所托之身而不免与事接,或任违其能,丛以细故而绳以吏责,亦乌能脱然无累于其心哉?若浦江郑先生仲舒之所遇,盖世之所至少者也。先生之家旣聚族而居,仰事俯育,服食之须有常,司冠昏賔祭繇役之事有常,主自为学之外,一不以入其心。而出仕于朝,厯翰林、经筵、太学、太常,或为其属,或掌其教,日从世之名人大儒,雍容讲説而未尝预簿书钱谷之烦。及乎运衰而祚易,奉身而归,为老成人,享甘脆华美之养,岁时从宾客兄弟嬉遨燕眺,子姓左右数十人,无适而不可。于是属文赋诗以述其乐。余与先生游从,其从子叔度得其所着《药房居士集》而读之,其言皆恬愉顺适,广大和厚,无所望乎外,无所激乎中,若不闻乎世之忧患者,不平感愤之言无毫髪见于其间。噫!是何其幸乎?世之有志于斯文者,或夺于事变,而不得尽其才;或滞于寡闻,而无以开其趣。故至陿隘浅陋,而不足传也。因先生之所遇,以求其文;因文之所称,以论其世。是岂特一人之言也哉?是岂特今世之所鲜也哉?重刋香溪范先生文集后序【章懋】进士唐君尚虞之治兰谿也,用儒饰吏,善于其职,克协上下,声称翕然。乃于涖政之余,阅地志,访遗书,礼鄕贤,将以兴废举坠,隆化美俗。于是香溪先生范公之后曰永昌者,出其家藏之集,二十有二巻。盖先生从子右史防斋之所类也。唐君读而叹曰:「先生之文,世知诵习者,心箴而已,他盖罕有知者。今观其言,如以耻为入道之端,以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又谓学者觉也,心且不存,何觉之有?皆超然自得于学,极有警发,不独心箴为可取也。故朱子有『不知从谁学』之语,先軰谓其得于孟子者为多。若先生者,岂非所谓豪杰之士哉?幸此集尚存,恶可使之冺没而弗传耶?」爰命锓梓,以惠学者,而俾某识其末。窃惟先生之学之文,与其立身大节,故侍郎陈公岩肖、礼部吴公正传序之详矣。某生也晚,弗获接闻前軰,余论于先生所造,未能窥其万一,尚何赞其辞哉?独念吾鄕圣贤之学,前此未之闻也,而濬其源者,自先生始。继而后有东莱兄弟丽泽之讲授,又其后何、王、金、许遂相继以得考亭之统,道学之传,于是为盛。非先生之功而谁功?今当道学不传之余,而唐君复以先生之文倡焉,其所望于吾党之士者不浅。岂天意又欲大昌斯道之传也耶?不然,何閟于前而显于今耶?诵其诗,读其书,而遐想其人于数百年之上,能无奋然兴起者耶?此某于唐君是集之刻,所以重有感云。删圭峯集题后【崔铣】罗景鸣者,振竒人也。故其言捷于异闻,而啬于典;其见昭于细故,而闇于大。然能自治,伟词不乱于頺习。往西涯公处于刘瑾、张永之际,不可言臣节矣。士惠其私,犹曲贷而与之,几亡是非之心。景鸣责引大义,愿削门人之籍。宸濠将叛,遣使赍金餽景鸣于山中。景鸣知之,一夕逃去。家人莫知其处。噫!烈矣哉!予删其文,亡谓者若干首,存者皆可传观。凡六巻若干首。何氏集序【王廷相】

译古书说:“看见一个国家的礼制,就能知道它的政治;听到一个国家的音乐,就能知道它的德行。” 后世的礼乐已经不足以考察了。那么根据文章来考察作者所处的遭遇,大概也可以由此观察当时社会的变化吧?士人生在世上,以承受万事的身体去行事,经历是非,得到祸福的途径。除非离开社会、隔绝世俗,不接触世事,或者身处极其盛平而有道的时代,否则怎能使忧劳悲愤不在心中产生感触呢?怎能使怨恨、愤懑、叹息不显现在言语中呢?三代之际,道术、政治、教化没有比那时更盛的,贤士君子也没有比那时更多的。然而考察《诗经》风、雅所收的作品,和平欢乐的声音仍不能超过忧愁悲伤,歌颂赞美的言辞仍不能抵消讥刺怨怼,更何况相隔数千年、时代不同而事情遥远的后世呢?汉、唐、宋传国各有三四百年,而它们最为强盛、没有忧患的时期只占三分之一。士人有幸遇到盛世的,大概很多;但看他们的论述,仍有的发出困顿无聊、害怕获罪而遭受诽谤的感叹。大概社会安定了,家庭却可能不安;自身得意了,却有时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事情有参差而不整齐,本来就是常理吧?那么言语文章难以完全出于正道,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元氏完全占有中原九十二年,既不把政权交给士人,也不以法度来束缚他们。所以士人做官,如果遵循义理、守住自身,就可以获得名位而不遭祸患。然而以父母妻子所托付的身体,不能避免同世事接触;有时职任违背自己的才能,又被琐碎事务纠缠,并受到吏员职责的约束,怎么能从容无累于心呢?像浦江郑先生仲舒所遭遇的情形,大概是世上最少有的。先生家族聚族而居,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子弟,衣服饮食都有固定供给;掌管冠礼、婚礼、宾礼、祭礼和徭役等事,也各有固定安排。除了主持家中自己的学业之外,其他事情一概不放在心上。他出仕朝廷,历任翰林、经筵、太学、太常,或担任其中的属官,或掌管其中的教务,每天和世上的名人、大儒从容讲论,从来没有参与文书、钱粮等烦杂事务。等到国运衰落、朝代更易,他奉身归乡,成为有德望的老成人,享受甘美精细、华贵丰盛的奉养;每逢岁时,便同宾客兄弟游乐、宴饮、登高远眺,子孙和侍从有几十人,无论到哪里都无不适意。于是写文章、作诗来叙述自己的快乐。我和先生交游,他的侄子叔度得到他所著的《药房居士集》,拿来给我读;其中言语都恬静愉悦、顺适广大、和平厚重,对外界没有什么希求,对内心没有什么激发,好像没有听到世间的忧患;不平、感慨、愤懑之语,在其中一点也看不到。唉!这是多么幸运啊!世上有志于文章的人,有的被事变夺去机会,不能充分发挥才华;有的困滞于见闻寡陋,无法开拓自己的情趣。所以最终变得狭隘浅陋,不足以流传。根据先生的遭遇来寻求他的文章,又根据文章所表现的内容来评论他所处的时代。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言论吗?难道只是今世少有的情形吗?《重刊香溪范先生文集后序》【章懋】进士唐君尚虞治理兰溪时,用儒学修饰吏治,善于履行职责,能够协调上下,声誉一致传扬。于是他在处理政务之余,查阅地方志,访求遗书,礼敬乡贤,准备兴办废弛的事业、振兴坠废的教化、提高教化而改善风俗。这时,香溪先生范公的后裔范永昌拿出家藏文集,共二十二卷。这大概是先生侄子、右史防斋分类编定的。唐君读后感叹说:“先生的文章,世人知道诵读学习的,只有《心箴》罢了,其他作品大多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看他的言论,例如把知耻看作进入道的开端,认为古代圣贤没有不是经过悔悟而成就的;又说学习就是觉悟,如果心都不能存守,还谈什么觉悟?这些都从学问中超然自得,极能警醒启发人,并不只是《心箴》值得取法。所以朱子有‘不知道跟谁学习’的话,前辈说他从孟子那里所得最多。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幸好这部集子还保存着,怎么能让它湮没而不流传呢?”于是命人刻版印行,以惠及求学者,并让我在末尾作记。我私下想到,先生的学问、文章和立身的大节,侍郎陈公岩肖、礼部吴公正传已经作了详尽的序文。我出生得晚,没有机会亲自听闻前辈的教诲;至于先生所达到的境界,我连万分之一也未能窥见,又哪里敢赞美他的文辞呢?我只是想到,吾乡圣贤的学问,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而疏浚其源头的事情,是从先生开始的。后来又有东莱兄弟讲授丽泽之学;再后来何氏、王氏、金氏、许氏相继承接而获得考亭的道统,道学的传承于是兴盛起来。若不是先生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如今正值道学传承中断之后,唐君又用先生的文章来倡导它,他对我们同道士人的期望不浅。难道天意又想大力昌盛这种道统的传承吗?不然,为什么从前把它隐藏起来,而现在又使它显明呢?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在数百年之后遥想他的为人,难道能不奋发而兴起吗?这就是我因唐君刻印此集而再次产生的感慨。《删〈圭峰集〉题后》【崔铣】罗景鸣是个振拔奇异的人。所以他的言论敏捷,常有奇异的见闻,却吝于遵守典常;他对细小事情看得明白,对大体却昏暗不明。然而他能够约束自己,伟大的言辞不被衰颓的习气扰乱。从前西涯公处在刘瑾、张永当权的时代,臣子的气节已经不可言说了。士人们为自己的私利,即使对他们曲意宽贷也要同他们交往,几乎丧失了是非之心。景鸣责备这种行为,援引大义,愿意削去门人名籍。朱宸濠将要叛乱时,派使者带着金钱到山中馈赠景鸣。景鸣知道后,当夜逃走;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唉,真是刚烈啊!我删去他的文章,删掉若干没有意义的篇章,留下的都可以传给后人观览,共六卷若干篇。《何氏集》序【王廷相】

古今论曰:文以代变,非也,要之存乎人焉耳矣。唐虞三代,礼乐敷教,诗书▯训,义旨温雅,文质彬彬,体之则德植,逹之则政脩,实斯文之防极也。汉魏而下,殊矣,厥辞繁,厥道寡,厥致辩,厥旨近,日趋于变,若此者,所谓世变也。及考夫董、贾、杨、马、李、杜、韩、栁诸贤,各运机衡,以追往训,当世文轨,靡得而拘。今综八子,视之,殆自致羽翮,凌驾文囿者矣。非存乎其人,何哉?吾友大复何子仲黙,蚤岁能文,下笔顷刻,数千言不休。十有六龄,即举于鄕。至京师,学士大夫慕其神藻,无不降重造谒,以求识靣。及登第,与北地李献吉为文社交稽述徃古,式昭远模,摈弃积俗,肇开贤蕴。一时修辞之士,翕然宗之,称曰「李何」云。今详其文,侵谟匹雅,合骚俪选,遐追周汉,俯视六朝,温醇典雅,色泽丰容,妙绪鸿裁,靡不偹举,标而彰之,将并日月,朗于太虚,岂非高迈独立,出世离类,不为时拘者耶?古称雄视百代,斯文信矣。浚川子往与孟望之论大复,乃间世精气所钟,造化灵秘之久,一旦勃勃附化,何所不神耶?故生而即文,即知事,即贤,即老成,即有古人风,非神解之故,乃尔能之耶?夫人坟籍,孰不探道旨,孰不诠文辞,孰不修风调,孰不循德履,孰不习终格于不类者,天畀之解未神耳。望之亦以为然。正德中,余督学四川,大复督学关中,一日走书曰:「孔孟邈矣,学渐支离,涂岐矣,后生汶汶,以塞迩得论説数十,与君约境上之会,期越月之讲,然竟不果来。今集亦不见有此论,岂终未咸耶?抑遗之耶?悲哉悲哉,其未之究竟者若此,天实为之矣。」渔石唐子曰:「以何子之才,而得夀考,廓而大之,论而不息,殆潏乎河汉而无涯也。嗟嗟,岂不信然哉?」大复全集刻行久矣,犹未托有序,列其甥王君朝良泣谓余曰:「公,吾舅氏之知已也,兹言非公,其谁?」嗟乎,造化夺大复去矣,斯文出于元。精应与元气并存,虽造化亦不得而夺之。古谓华质长潜,而灵迹不灭者,其以是夫?其以是夫!澄江文集序【罗玘】太子少保澄江先生尹公旣挟其所以用世者归老于澄江之上,而江濆之人士方幸公之归,而于小子后生有所造就也。然而朝之二三老成,静而竚思,作而防言,学士大夫欲有所质疑而辨难,与夫新进之士慕公之名而思识其靣者,又未必不私憾公之去也。公之去也,人之恶之而挤之也,方其设穽下石之时,宁独一快于去公而已邪?至于得公之文而读之,虽其仓卒之际,亦必终其篇而止,而每叹其难,其心亦良是公矣。而必为此何哉?夫人有所恶者,必先有所忌,有所忌者,必先有所畏。公之文旣为人所畏矣,而又自坦易直谅荡无城府以盖藏之,亦即发其英鋭毅果之气以临事,则公虽卑官末属,不挂齿牙者,犹不免焉。于其害盖其文之着也,而况日与要枢者居,而已出其上,欲免于忌且恶得乎?公之得全以去,而兹犹有以系人之望者,幸也。今公身日益佚,心日益休,益得以敛其精华而大放于篇章著作之间,当必有出于其在位之日者。夫以其在位之日,而其文人犹畏而忌之,则今之可畏者殆必有甚焉,而所以忌者或可少逭耳。又况后数十年,今日之望公者亦湮沦物故,而凡忌公者又能以久存乎?至其所可畏者,当伟乎独在,而与天地争为久长。凡附名于公文者,尚亦有赖焉。扬雄作太▯,刘歆欲以覆瓿待之,而桓谭侯芭独信其必传。今之忌公者,盖欲挤其身而止耳,噤不敢以歆之待雄者待公,其亦有见矣乎?惜其心未广而谋之不臧,可笑也。石埭吴君德纯来知公县,得公文一巻,于公冠以公号曰《澄江文集》者,将刻之以传,而俾予为序。予与德纯皆公之门人也,敢俾谭与芭也専美于前哉?僭书于后。聨芳类稿序【罗玘】予读五代南唐书,见其一时以文学自见者,如宋齐丘,其自待以为司马迁、相如、扬雄复生不过也。及读其所为文调,皆鄙俚可笑。而其所着《化书》,尤凡近无稽,下伍野巫市卜,而牵合附防,得罪于名教者独多。又况其下者乎?乃知衰世戹运,干戈渔猎,不独其政之足疵,民之不幸,而文亦因之以萎薾不振也。悲夫!宋有天下百年,至于庆厯、元丰之间,可谓盛矣。而海内文学之士,泉涌而出,虽将家子弟,亦学为文章,衣白衣从进士举。而将帅类多通古今,以至羁縻之帅,筑学宫,召名士,教其子弟,如杨日俨父子者,则文章气化,亦必积治之久而后盛且洽也。今天下之治余百年,宋不足论也。人有不谈诗书者,为世僇辱。三年大比,将家子或登高科,至四遐覊縻之鄊,迩来亦然,不独内地而已。以予所闻,贵州宣慰使宋从頫,则于文章诗赋,攘臂敢为之间,能流传四方。

译古今论者说:文章随着时代变化,并不是这样,归根到底在于人罢了。唐虞三代,施行礼乐来教化,诗书弘扬教训,义理旨趣温厚典雅,形式内容相称;用来修养自身,道德就能树立;用来施行于政事,政治就能修明,这实在是文章的极致。汉、魏以后就不同了,辞采繁多,道理减少,论述趋于辩巧,旨趣流于浅近,日益走向变化,这就是所谓世道的变化。考察董仲舒、贾谊、扬雄、司马相如、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诸位贤者,他们各自运用文章的机衡,追述古代训诫;当代的文章规范,不能拘束他们。如今综合考察这八个人,他们大概都凭自身造就羽翼,凌驾文坛了。若不是在于人,又能在于什么呢?我的朋友大复何子仲默,年轻时就能作文,下笔片刻之间,数千言连续不断。十六岁便考中乡试。到了京师,学士大夫仰慕他的神采文才,没有不屈尊登门拜访、求见认识他的。及至登第,他与北地李献吉结为文社朋友,考察叙述古代,彰明久远的典范,摈弃积习,开始开启贤才的蕴藏。一时的修辞之士全都一致尊奉他们,称作“李何”。如今详细考察他的文章,近于谋略而可比《雅》诗,兼合《楚辞》、骈俪和《文选》的风格,远则追踪周、汉,俯视六朝;温厚醇正、典雅华美,文采丰盛,精妙的意绪和宏大的裁制,无不完备。把它标举彰显出来,将与日月并明,朗照于太空,这难道不是高迈独立、超出世俗、不受时代拘束吗?古人称他足以雄视百代,这篇序文确实如此。浚川子曾经同孟望之谈论大复,说他是隔世才有的精气所钟,天地造化积蓄灵秀已久,一旦勃然附着于人,哪里会有不神奇的呢?所以他一出生就能作文,就懂得事理,就贤明,就老成,就有古人的风范;若不是神明般的领悟,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对于人的典籍坟典,谁不探求道的旨意,谁不解释文章辞藻,谁不修养风调,谁不遵循德行,谁不学习终极规范而终于不能相似?只是上天赋予他的领悟还没有神妙罢了。孟望之也认为如此。正德年间,我在四川主持学政,大复在关中主持学政。有一天他写信来说:“孔子、孟子已经遥远了,学问渐渐支离,途径分岔了;后辈昏昧不明。我得到一些讨论学问的文字数十篇,与你约定在边界相会,约期下月讲论,但最终竟没有来。如今文集中也没有看到这些论说,难道终究没有写成吗?还是遗失了呢?可悲啊,可悲啊!他未能完成这些事情竟然如此,实在是天意造成的。”渔石唐子说:“凭何子的才华,如果能够长寿,把学问扩充广大,持续论述而不停息,大概会像河汉一样浩瀚而无边。唉,难道不是这样吗?”大复全集刊刻流传已久,却仍没有请人作序。他的外甥王朝良哭着对我说:“您是我舅父的知己,这篇话不是您来写,还有谁呢?” 唉,天地造化把大复夺走了,这篇文章却从此流传下来。他的精气应当和元气一同存在,即使天地造化也不能把它夺走。古人所说华美的形质可以长久潜藏,而神灵般的遗迹不会消灭,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澄江文集》序【罗玘】太子少保澄江先生尹公已经带着自己足以用于世的才能,归老于澄江之畔,而江边士人正庆幸先生归来,认为后辈小子可以有所造就。然而朝廷中的几位老成之臣,静下来思考,起身发表言论;学士大夫想向先生请教疑难并与之辩论,以及新进士人仰慕先生的名声、想求见先生的,也未必不私下遗憾先生离去。先生离去,是人们厌恶他并排挤他造成的;当他们设下陷阱、落井下石时,难道仅仅以排挤先生离朝为快吗?至于得到先生的文章来阅读,即使文章写于仓促之间,也一定读完一篇才停止,并且每每感叹其艰深;他们内心其实也很敬重先生。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凡是一个人有所厌恶,必先有所嫉忌;有所嫉忌,必先有所畏惧。先生的文章既然已经使人畏惧,而他又以坦率平易、正直诚信、旷达无城府来遮掩自己,同时显露出英锐刚毅果断的气势来处理事务,那么即使先生只是低微官职、末等属官,不被人挂在嘴边,也仍然不能免祸。先生受到伤害,大概正是因为他的文章太显著;更何况他每天同权要枢臣相处,才能又已经超过他们,想避免被嫉妒和厌恶,怎么可能呢?先生能够保全自身而离去,而如今他的文章仍然足以牵系人们的期望,这是幸运。如今先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安逸,心境一天比一天舒畅,也更加能够收敛自己的精华,在篇章著作中充分发扬,必定会有超过他在位时的作品。先生在位时,他的文章尚且使人畏惧并遭人嫉忌,那么如今可以使人畏惧的地方大概一定更加突出,而那些嫉忌他的人或许可以稍稍躲避了。何况再过几十年,今天仰望先生的人也会湮没或死亡,而凡是嫉忌先生的人又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呢?至于先生真正令人畏惧的地方,将伟然独存,和天地争相长久。凡是把名字附在先生文章上的人,也都将有所依赖。扬雄作《太玄》,刘歆想把它作为盖酱坛的废物看待,只有桓谭、侯芭相信它一定会流传。如今嫉忌先生的人,大概只想排挤他的本人罢了,却不敢像刘歆对待扬雄那样对待先生,他们难道也有见识吗?可惜他们心胸不够宽广,谋划又不善,实在可笑。石埭县吴德纯来担任本县知县,得到先生的一卷文章,在先生名下冠以先生的号,题为《澄江文集》,准备刊刻流传,并让我作序。我和德纯都是先生的门人,难道能让桓谭、侯芭专美于前吗?所以僭越地写在后面。《联芳类稿》序【罗玘】我读五代《南唐书》,看到当时凭文学自我显扬的人,例如宋齐丘,他自认为即使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再生,也不过如此。等到读到他所写的文章,文调都鄙俗可笑;尤其是他所著《化书》,更加平凡浅近、没有根据,和乡野巫师、市井卜者相提并论,其中牵强附会、触犯名教的地方尤其多。何况他的下等作品呢?由此才知道,衰世厄运、干戈征伐,不只是政治足以受到指责、百姓遭遇不幸,文章也因此萎靡不振。可悲啊!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年,到庆历、元丰年间,可以说是盛世了。而天下文学之士如泉水般涌现,即使将门子弟,也学习写文章,穿着白衣参加进士科举。将帅大多通晓古今,甚至羁縻地区的将帅,也修筑学宫,招请名士,教育自己的子弟,像杨日俨父子那样。可见文章风气的变化,也必定是在长期积累的治理之后才会兴盛而和洽。如今天下安治已经一百多年,宋朝还不足以相提并论。有人不谈诗书,就会受到世人的羞辱。每三年一次的大比中,将门子弟有的考中高科;即使极远的羁縻地区,近来也是这样,并不只是内地如此。据我所听说,贵州宣慰使宋从頫,在文章诗赋方面,能够放开手臂大胆创作,并且流传四方。

其意欲与中原大家相角逐,宁止通古今取科第者之足言乎?其弟如晦,隐君也,秀而亦文。从頫与之迭为唱酬,积数十年,遂成编帙,有所谓《聫芳类稿》者,所以志其为兄弟之作也。今存于家,要其归,虽未必尽皆醇于道,而确然以不朽。然其世雄遐方,不为所变,而又以其家学播宣敦睦之风,为荒逺者之赤帜,以风动之,盖有禆于世道,非细也。视彼筑宫教子,仅独善其家,而又不知其果能否,史犹以为贤者,亦远矣。嗣使君浩然,从頫子也,绰有父风。痛二父手泽之存,于是稿也,间授于鄊进士周鸾,来京师请予序。鸾曰:“是将刻于梓也。”予阴怪遐方之有是族,旣有是兄,又有是弟,旣有是父,又有是子,将必庶几我中原世家,乃已是不独宋世所无,虽古亦未有也。而况于衰乱之世乎?非今积治渐濡之久,何以得此?予故乐为道之。从頫名昻号省斋;如晦名昱,号宜庵。盖昻必頫而省其政。昱当如晦,乃宜于隐。其取义亦精矣。呜呼!读是稿者,慎毋以其姓同,而槩谓其为《化书》也。张愈光诗文选序【杨愼】传云「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此言何指哉?夫其所谓稽古者,岂一端而已?孟子所云「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此古人与稽之实也。韩子得其解,其言曰「好古人之言,好古人之道」,也是则欲稽古人,服尚如此,而况不朽之言?岂有兄古人之心声而溟涬然弟之哉?若使冠飞融之缨而谈犹龙之説,口侏▯之语而坐章甫之行,亦判乎其不类矣。言之不可不稽古也,如是。吾友永昌张子愈光,生有异质,頴秀出羣,未丱而能诗,有惊人句。及长,益肆力于古,博极羣书,条入叶贯,雄辨邃古,神搜霆击,上猎汉魏,下汲李杜,寝歌途咢,鞠明究曛,弗工弗庸,弗似弗止。兹其愈光之诗乎?句必公谷,字必科籀,万巻之富聚,若囊括,一经之士不能独诂。兹其愈光之文乎?愼与张子自少为诗文友,观规矩而染丹青,五十余年矣。张子诗日益工,文日益竒,余殆瞠乎其后者。张子不鄙弃余,乃属选其自少迨老之作,的然必传者,凡若干巻,总名曰《张愈光诗文选》。呜呼!子于斯艺,可谓极平生之心力矣。惟其不试于用,而专门于兹,故能必其传,而稽古之效于是不诬欤?愈光之少,始为古诗古文,有不知而嗤且骇者,自信益深中而惊且诧。晩而信以服。噫嘻!古言之难合若兹,况行古道于今,其嗤且骇当奚状乎?愈光之为人工于知古,眯于适俗,方试场屋,名动京师,雅受知于父执白崖乔公。公欲其速仕,令从铨选,立跻清要,公不肯就,归居。顷之,又北上,所如不合,浩然囘辀以遯野荒,民自号,足迹不入公府。尝自言「凡予吐辞寄赠穷困节义之交,颇有万言不竭之才;于通逹周旋之友,輙有片言即穷之拙。」盖其道与古合者,其言之训古也,源于斯矣。诗文始彚分,小言贵精,荒音霭乃,凡十余种,每种各有当代文人为之序,俱附集之首简。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他的志向是想同中原的大家相互较量,难道只是通晓古今、考取科第的人值得一提吗?他的弟弟如晦,是一位隐士,秀美而且善于作文。从頫和他轮流唱和,积累了几十年,终于编成书册,有所谓《联芳类稿》,用来记载他们兄弟的作品。如今这部书还保存在家中,总的说来,虽然未必每篇都醇正合于道,却确实足以不朽。然而他们在偏远地方成为豪杰,不被环境改变,又以家学传播宣扬敦厚和睦的风气,成为荒远地区的鲜明旗帜,用来感化推动当地,这对于世道的帮助并不小。相比那些修筑学宫、教育子弟,却只知道独善其家,而且还不知道究竟能否成功的人,史书尚且把他们视为贤者,差距实在太远了。继任的使君宋浩然,是从頫的儿子,很有父亲的风范。他痛惜两位父亲手泽所存,于是把这部稿子交给乡里进士周鸾,周鸾来到京师请我作序。周鸾说:“这将要刻在木版上。”我暗自惊叹,偏远之地竟有这样的家族:既有这样的兄长,又有这样的弟弟;既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样的儿子,必定差不多可以同中原的世家相比了。这不仅是宋代所没有的,即使古代也未曾有过,何况是在衰乱的时代呢?如果不是当今长期治理、渐渐受到教化熏陶,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家族?所以我乐意为他们申说。从頫名昻,号省斋;如晦名昱,号宜庵。大概“昻”有仰望、俯省其政的意思;“昱”同“如晦”相配,正适合隐居。他们取名取号的意义也很精妙。唉!读这部稿子的人,千万不要因为他们同姓,就一概把它说成是《化书》。《张愈光诗文选》序【杨慎】古书说:“儒者同当代人居处,同古人考察。”这话究竟指什么呢?所谓考察古人,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孟子说:“穿尧所穿的衣服,诵读尧所说的话,实行尧所实行的行为,这就是尧罢了。”这就是同古人考察学习的实际意义。韩愈领会了其中的解释,他说:“喜爱古人的言语,喜爱古人的道。”既然想考察古人,衣着崇尚尚且如此,更何况不朽的言论呢?难道会把古人的心声当作虚无混沌之物而轻视它吗?假如戴着冠飞融的冠缨,却谈论犹龙的学说;嘴里说着侏儒般鄙俗的话,却坐在那里行章甫之礼,那么也明显和古人不相类似了。言论不可不考察古人,就是这个道理。我的朋友永昌张愈光,天生资质奇异,聪颖秀拔,未到弱冠就能写诗,有惊人的句子。长大以后,更加用力学习古人,博览群书,条理贯通,论辩雄健而深厚古雅;精神搜求如雷霆震击,上探汉、魏,下取李白、杜甫;从早到晚吟咏讽诵,穷尽明暗昼夜,不追求工巧,也不流于平庸,不相似便不停笔。这就是愈光的诗吗?句子必定有《公羊传》《谷梁传》的古雅,字法必定有科斗、籀书的古意;万卷书的丰富内容聚集其中,仿佛一只囊袋包罗万象,一个专治经学的人也不能只凭一己之力解释完。这就是愈光的文章吗?我和张子从少年起就是诗文朋友,观察规矩、浸染文采,已经五十多年了。张子的诗一天比一天精工,文章一天比一天奇崛,我几乎只能瞪眼望着他的后面。张子不嫌弃我,于是让我选取他从少年直到老年的作品,选出确实必能流传的,共若干卷,总名为《张愈光诗文选》。唉!您在这种技艺上,可以说已经用尽一生的心力了。只是因为没有在仕途上施展,而专心于此,所以能够确定它必定流传;而考察古人的功效,难道不是在这里得到证明了吗?愈光年轻时,开始写古诗古文,有人因不懂而讥笑并惊骇;他自信日益深厚,反而使人惊异诧叹。到了晚年,人们终于相信并佩服他。唉,古代的言论竟这样难以同当世相合,何况在今天实行古道,那些讥笑和惊骇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愈光作文章,长处在于通晓古代,却不善于迎合世俗。他参加科举考试时,声名震动京师,很受父执白崖乔公的知遇。乔公想让他赶快做官,叫他参加铨选,使他立即升入清要职位;他不肯接受,归来居住。不久,他又北上求仕,所到之处都不合意,便浩然掉转车头,逃隐到荒野,百姓自称其名号,他的足迹不进入官府。他曾自己说:“凡是我吐露言辞、寄赠给穷困而重节义的朋友,常常有万言不尽的才思;对于通达而善于周旋的朋友,往往才说几句话便穷尽了我的拙劣。”大概他的道路同古人相合,他的言辞训法取自古人,根源就在这里。诗文开始汇集并分别编排;短小的文章贵在精炼,荒僻的声音和氛围……共十多种,每一种都由当代文人为它作序,一并附在文集开头的篇页上。《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八文集刘文简公文集后序【赵贞吉】初,予入史馆,求文简刘公集,甚勤而不得见。越二十年,今始见于金陵,公之冡孙宗之新刻于宁国本也。初,公领蜀解,以成化丁未进士第二人入居太史。当是时,合州邹公汝愚亦防入等爲庶吉士。葢一年而得蜀二竒士,文章器业皆甲于时。云无何,邹公以灾变应诏抗防,斥贵臣,遂謪以死。死时年二十四岁耳。公则雍雍侍从舘阁,余三十年,至大宗伯,卒于位。当武皇之末年,几入内阁秉政矣。有所压不得上,故世皆知公迟蓄俟时,未竟大施,以爲憾焉。嗟嗟,乃若指意所存,则略具是书中矣。向予求观公集,冀覩其文采耳。今稍渉世变,处忧患,知世所以盛衰之故也。又贵观求公指意之所在。闻长老言,先朝居侍从禁林之臣,皆尚质守法,竞竞耳。僦屋以居,借马以出,醵数十钱而饮,杜门简交游,人人知自愼重。循至秉用日,尤避权势,逺形迹,祖法国是,心心目目畏毫发离去,即皇恐大罪不可赦。洁清负重,不事表暴。嗟乎,若此即文事可知己。是时诸司勤于案牍,止重吏事,至著作尽诿曰:「此翰林事,非吾业。」虽诸翰林亦曰:「文章吾职也,而不让质直厚温畅正而无枝叶。」操觚指事,辞若不足而气常有余。故当是时,信道信度,淳风大行,海内充富,将勇马腾舘,无嫚书,徼无侵疆。此亦世之最盛,而得士之最效然也。公葢始终▯治正德之世矣。是盛极思变,半合半离之防也。今观之集中,櫽括尺度,不失耆宿,文皆典实,辞尚指要,辨而不肆,诸多持正长者之言。诗兴而讽,无绮靡幽▯之习。予不及见公,由其言以探其志意之所存,其与前所称不合者鲜矣。倘公不亡,得秉用于末年,必能爲之坊维,不至如后之溃放也。悲夫,士者,世之所由盛衰也。文者,士之所为盛衰也。世又文之所以盛衰也。故予观公之文,必先论公之世,而惜其未竟于施,岂过哉。今论者皆咎邹公,若不峻发,后必大用于世,徒悻悻无益。嗟乎!能必邹公之黙,则不死乎?即文简公纡余退俟三十年,孰不谓愼已而亦瞥焉?防夜半壑中之舟也,则又将谁尤乎?士与世相值之难,非一日矣。邹公集往,吴公献臣刻于成都,予尝得徧观之,亦英发如其人。嗟乎!予小子敢忘诸先哲之美哉?书复于吾友宗之,以答其缵述之勤也。重刻阳明先生文粹序【赵贞吉】初编《阳明文粹》而刋之者,都御史宋阳山氏也。今重刻于扶风者,佥事帯川梁君也。梁君名许,昔爲御史,请从祀王先生。今复刋其书,二君子皆以一日之长视予,宿知予之不能藏其狂言也。序曰:是编多録与闽论意指异者,葢王先生学入理界,最初之论,故能廓摧理路之碍,而晓然示人以行也。嗟乎!吾生有知,即知诵说先生之言,见世之儒生,始骇王先生之异而攻之,中喜王先生之爲异而助之攻,终羡王先生之持异乃欲驾其说,于是王氏之学又若自异矣。有童子闻予言之,进曰:「闻之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学奚贵异哉?」予曰:「嘻!小子何知?夫学未至于圣人之地,而假名言以脩心,其势不容于不异也。昔闽洛之儒异唐汉矣,唐汉之儒异邹鲁矣,三千七十之流,各持其异,入孔门而欲争之,皆防其名言而如愚以归,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然后异者合,而道术一矣。此曷故耶?以得圣人爲之依归也。是故圣人者,群言之宗,而道之岸也。夫众车离丽驰于康庄,而前郤之异者,策使之也。众舟沿遡于广津,而洄突之异者,枻使之也。众言淆乱于名言,而喧聒于是非之异者,见使之也。至若行者抵家,则并车释之矣,何有于策?渡者抵岸,则并舟释之矣,何有于枻?学者而至于圣人之门,则并其名言防矣,何有于见?故知圣人者,以自度爲家,也不令已与人异也;以度人爲岸,也不令人与已异也。如使闽浙二大儒遇孔子而事之,必有以塞其异之源,而不令其末之流也。」童子曰:「大人何以知之?」曰:「予尝观夫子答问群弟子,而知道术之可一也。」噫!希矣,可易言哉!班固曰:「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逝而大义乖,于是百家之异论又竞起,遂至不可胜究矣。」孟子舆折以雄辩而不能熄也,庄子休和以天籁而不能齐也,使后生者不幸而不覩古人。之纯全纷纷借借以至于今,悲夫。西陂集序【徐阶】

译《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十八。文集。《刘文简公文集后序》【赵贞吉】当初我进入史馆时,努力寻求文简刘公的文集,却一直没有见到。过了二十年,如今才在金陵见到,这是刘公的玄孙宗之依据宁国本重新刊刻的。起初,刘公考中蜀地乡试第一名,以成化丁未科进士第二人的身份进入翰林,任职太史。当时,合州邹公汝愚也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大概一年之内,蜀地得到两位奇士,文章和才器功业都在当时名列第一。没有多久,邹公因灾变应诏直言,上疏斥责贵臣,于是被贬,最终死去。他死时才二十四岁。刘公则雍容地任侍从,留在馆阁三十多年,做到大宗伯,死在任上。武皇末年,他几乎就要进入内阁执掌政事了。只是有事情压制,不能上达,所以世人都知道刘公积蓄才华、等待时机,却未能充分施展,认为这是遗憾。唉,至于他的意旨所在,大略已经具备在这部书中了。从前我求看刘公文集,只希望看他的文采罢了。如今稍稍经历世事变故,处在忧患之中,才知道世道盛衰的原因;又更加看重寻求刘公意旨的所在。听年长者说,先朝居于侍从、禁林的臣子,都崇尚质朴、遵守法度,谨慎小心。他们租屋居住,借马出行,凑几十文钱饮酒,闭门减少交游,人人都知道自我谨慎持重。等到他们逐渐掌握权力、任用官员时,更加避开权势,远离权势的形迹,以祖宗法度为国家是非标准,时时刻刻都害怕稍有偏离,仿佛那就是令人恐惧、不可赦免的大罪。他们清廉自守、承担重任,不事张扬炫耀。唉!仅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文章了。当时各部门勤于处理案牍,只重视吏治事务;至于著作,便都推说:“这是翰林的职分,不是我的事业。”即使翰林也说:“文章是我的职责。”他们不追求繁饰,而崇尚质朴正直、厚重温和、畅达端正而没有枝蔓。提笔叙事,辞句好像不足,气势却常常有余。所以在那个时代,人人相信道义、相信法度,淳厚的风俗大为盛行,天下充实富足,将士勇猛、战马强健,馆舍充盈,没有轻慢的文书,边境没有侵犯疆土的事情。这也是世道最盛、士人发挥效用最充分的时候。刘公大概始终经历了弘治、正德时代。这正是盛极而思变、局势半合半离的时期。如今看他的文集,收束合于尺度,不失老成;文章都典雅充实,辞意崇尚纲要,辨析而不放纵,多是持正长者的言论。诗歌兴发而含有讽谏,没有绮丽靡曼、幽隐玄妙的习气。我没有赶上亲见刘公,只能通过他的言论来探求他的志意所在;这同前面所说的情况很少不相合。假如刘公没有早逝,能够在晚年掌握政务,必定能成为维系纲纪的人,不至于像后来那样崩溃放纵。可悲啊,士人是世道由盛转衰的原因;文章是士人由盛转衰的表现;世道又是文章由盛转衰的原因。所以我考察刘公的文章,必先评论刘公所处的时代,并为他未能最终施展抱负而惋惜,难道过分吗?如今评论者都责怪邹公,认为他如果不严厉直言,后来必定会大受世用;只是怀着愤懑而死,毫无益处。唉!谁能保证邹公保持沉默就不会死呢?即使文简公委曲周旋、退处等待三十年,谁不说他已经谨慎自守,却仍然会被一瞥之间错过?假如半夜在山谷中遇到沉舟,又将责怪谁呢?士人与时代相遇的艰难,已经不是一天了。邹公的文集后来由吴公献臣在成都刊刻,我曾经全部读过,也像邹公本人一样英发。唉!我这个后辈怎敢忘记各位先哲的美德呢?写信答复我的朋友宗之,以回应他继承先人事业的勤劳。《重刻阳明先生文粹序》【赵贞吉】当初编成《阳明文粹》并刊刻它的,是都御史宋阳山。如今在扶风重新刊刻的,是佥事带川梁君。梁君名许,从前曾任御史,请求让王先生配享孔庙。如今又刊刻他的书;这两位君子都把我看作年长一日的人,早已知道我不能收藏、掩藏自己的狂言。序文说:这部编本多收录了与闽学议论旨意不同的内容,大概是王先生的学问进入理学境界后最初的论述,所以能够廓清、冲破理路上的障碍,明白地向人显示实行的方法。唉!我自从懂事以来,就知道诵读谈说先生的言论。我见世上的儒生,起初惊骇王先生的异说而攻击他;中途又喜爱王先生的奇异,反过来帮助攻击他的人;最后羡慕王先生坚持异说,便想凌驾于他的学说之上,于是王氏之学又仿佛自己变得奇异了。有个童子听我这样说,进来问道:“听说天下没有两条道,圣人没有两颗心,学习为什么贵在求异呢?”我说:“唉,小孩子懂得什么?学问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却借助名言来修养心性,势必不能不有所不同。从前闽学、洛学的儒者已经不同于唐、汉的儒者,唐、汉的儒者又不同于邹鲁的儒者;三千弟子、七十贤人的一流人物,各自坚持自己的不同,进入孔门而想争辩,最终都被孔子的名言难住,只能像愚者一样回去,所以说:‘即使想跟随他,也没有途径了。’” 这样,不同的说法就能够会合,道术也就统一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有圣人作为依归。所以圣人,是各种言论的宗主,也是道的岸边。众车分道奔驰在宽阔的大路上,前进后退的差异,是车鞭使它们如此;众舟顺流逆流行驶在广阔的津渡,回旋冲突的差异,是船桨使它们如此;众多言论在名言中混杂纷乱,而喧嚣争辩是非的差异,是见识使它们如此。至于行路的人到了家,就连车也一并放下了,哪里还用得着车鞭?渡河的人到了岸,就连船也一并舍弃了,哪里还用得着船桨?求学的人到了圣人门下,就连各种名言和见识也一并防止偏离了,哪里还用得着自己的见识?所以,知道圣人的人,把自我衡量当作家,不使自己同别人不同;把衡量别人当作岸,也不使别人同自己不同。假如闽、浙两位大儒遇到孔子而奉他为师,一定会堵塞产生异说的源头,而不让它的末流继续扩散。童子说:“大人凭什么知道这些呢?”回答说:“我曾经考察孔子回答众弟子的问题,因而知道道术是可以统一的。”唉!这种境界太少见了,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班固说:‘仲尼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七十弟子逝世后,大义发生了分歧。于是诸子百家的异说又竞相兴起,终于发展到无法穷究的地步。’ 孟子孟轲以雄辩折服众人,却不能使异说熄灭;庄子庄周以自然天籁加以调和,却不能使它们齐一,使后世的人不幸再也看不到古人的纯正完整。各种纷纷杂乱的说法一直延续到今天,真可悲啊。《西陂集》序【徐阶】

昔韩子有云:「讙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以阶观之,不然,夫言非出于心者耶?古之人,理义以养其心,富贵贫贱患难,▯翟泊乎,无所动于中,而其形诸言也,无戚无喜,无得无防,蔼然中和之发,则虽讙愉穷苦,且犹无之,又安得而工拙其辞也?后世心学不明,人溺于利中之盈歉,一系乎外之所遭,于是缙绅之徒,明志得者失之骄,叙成功者流于伐,迷燕乐者其说靡以滛衒,光荣者其辞鄙以陋,壮夫贞士相与诵而羞之。退考诸山林之作,则见其防模气象,虽或病于枯槁悲蹙,而兴致格律犹有可观者,遂以爲诗之工拙由于讙愉穷苦之异状,而不知彼不善言讙愉者,乃其动于讙愉者也。江西按察使西陂先生刘公,自防以诗名,其所诵法直追汉魏,而上之唐以来诸大家不道也。然公始仕于司防,爲美官,继守鎭江,爲望郡,秉督学之节于三晋之间,爲地清且显,间尝忤时以归,未几起叅湖藩,擢今官,爲位尊爲望甚重。以公所遭揆之人情,葢于讙愉居多,而兹集载公在湖南及江西所爲诸诗,冲和古雅,▯逺俊逸,雍雍乎衮舄圭璋之度,而烟霞丘壑之趣自存焉。嗟乎,此固容以难工易好言哉?阶于是识公所养矣。昔岁癸未,公校文礼闱,阶实以其年登进士,拜公于朝,后又尝防于京口,廼今益得朝夕焉。世恒以达官贵人数问遗爲敬,公至不能举其字号小大之狱,賔旅之交,裁决应酬日鲜暇刻,而意思潇洒若无事者。公之心,岂讙愉所能动,而其工于诗,岂偶然也?公诗在徴用以前,岁各自爲集,而名之以其甲子,兹独曰「二楚」者,湖之南,江之西,皆故楚封识地也。廼其篇数则于前仅十一焉,虽然,空青丹砂,目其铢粒,亦足例其余矣。陆文裕公集序【徐阶】陆文裕公集》一百巻,其子国子生楫所刻。公讳深,字子渊,上海人。举▯治己丑进士,歴官至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文裕者,其谥也。公自少时文则有名,既官翰林,以文章爲职业,于是其所著作日益工以富。每一篇出,士大夫輙传诵推逊之。然公尝言:“文以道逹政务爲尚,以纪事辅经爲贤,非颛颛轮辕之饰已也。”夫文之用,广矣大矣。其体诸身,爲德之纯;其措诸事,爲道之显;其书诸简册,爲训之昭。古昔圣人以此经纬天地,纪纲人伦,化成海内,贻则万世。故夫播而爲训诰,萃而爲典谟,删述而爲经,笔削而爲史,虽出于圣人之手,犹文之一端也。而后世不察,独以文字当之,于是道德勲业文章判爲三途。至其甚也,又举所谓文字者归之乎浮靡诡诞之作,而其爲文因亦流于俳优之末技,家人之俚语,则何所系于人文世道,以庶几古作者之万一哉?惟公之见不然,故于辅经有《诗微》《有道南三书》《有学说》《有同异録于论政有《处置盐法攷有禆圣学光治体防》《有西川用兵书》《有备边弥盗赈饥诸防问》,于纪事有《翰林志》《有经筵词》《有郊祀録有孙炎花云传》,而国家之典章,百司之故实,散见于碑志序记者尤多。率其言可以适道,举其说可以爲治,信公之深于文也。阶往年尝获侍公,窃窥公之志,葢毅然以经济自许。故在翰林在国子,则数上书言事;督学于晋,叅藩于楚,旬宣于蜀,则皆有功德于其士民。而世顾独称公爲文章之宗匠,岂以彼而掩此乎?抑论文者没溺于旧闻而然也?公没再期而此集出。维公位不登卿辅,寿不满七十,其文在经济者虽不尽显于时,而所谓辅经纪事、通逹政务之文,犹幸有徴于此。然则集之刻,固尚论公者所不废哉?宜楫之惓惓也。昔公尝重修《蘓文忠传》,而大学士桂洲先生夏公志公墓,亦以文忠拟公天。下称爲知人。嗟乎!后世合公与文忠较量之,当益知阶之序。公集非谀矣。条麓堂集序【王家屏】太师张文毅公之薨也,不佞屏既已叙次其平生,爲请于当世钜公,铭其幽,表诸隧道,可垂不朽矣。逾年而公之子考功诸君裒公遗藁若干巻,将梓以传后,复属屏爲序。屏非知文者,顾既知公之爲人,敢曰不知其言?公尝语屏:“文有定体,无专材。譬之宫室,体则其堂寝门庑也,材则其爲栋楹榱桷者也。体欲备,材欲充,未有不瞻于材而赅于体者。要在丰储广蓄,纎巨毕收,心画手裁,措注有道,斯亦足以操防墨而列匠氏之林矣。奚必尺摹寸儗乃称作者哉?”屏拜受敎,退而考覧古人之制作,体代变也,材亦稍殊焉。然艺以载道,道以经世,轨辙固未始不相通也。自近世才藻士厌璞慕雕,争以修古文词相矜轧,时则不竞于诣而竞于夸。文摹西京以上,诗摹大厯以前,章剽句搜,偶获片言之隽,朝披册而夕摛篇,所展转嬉弄于毫端者,直有数之绮语耳。

译从前韩愈曾说:“欢娱时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而困苦时的言辞容易写得好。”依我徐阶看来,并不是这样。言辞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吗?古人用义理涵养自己的内心,无论富贵、贫贱、祸患、困苦,都淡泊自守,不能在内心引起动摇,所以表现在言语上,没有忧戚,也没有欢喜,没有所得,也没有所失,只是和蔼中正平和地流露出来;这样一来,即使是欢娱或困苦,也尚且不会使他有所偏移,又怎么能说他的辞句有工巧或拙劣呢?后世心性之学不明白,人们沉溺于利禄得失之中,一切取决于外界遭遇。于是士大夫之流,明明写志得意满,却流于骄傲;叙说成功,却流于夸耀;沉迷宴饮享乐的,言论淫靡而以炫耀为能事;身处光荣地位的,辞句鄙俗浅陋,使壮士贞士相互传诵而以为羞耻。退而考察山林隐士的作品,却见其规模气象虽有时患于枯槁悲愁,但兴致格调仍有可观之处,于是便认为诗歌的工拙取决于欢娱和困苦的不同情状,却不知道那些不善于写欢娱的人,正是被欢娱所动的人。江西按察使西陂先生刘公,早年就以诗著名;他所遵循的法度直追汉魏,至于唐代以来的诸位大家,则不屑谈论。然而刘公起初任职司寇,是显要的官职;后来出任镇江太守,是声望很高的郡;又持督学使者的节符在三晋之间任职,地位清贵而显要;有时曾因触犯时忌而归乡,不久又起任湖藩参政,升任现职,官位尊贵,声望极重。按照刘公所遭遇的处境来推测人情,他大概多处于欢娱之中;而这部集子收录刘公在湖南、江西所作的诗,冲和平正,古朴典雅,宏阔深远,俊逸不凡,和和穆穆,具有公卿佩玉执圭般的风度,而烟霞丘壑的情趣也自然存在其中。唉,这难道真能用“欢娱时难以写得工巧、困苦时容易写得好”来解释吗?徐阶由此认识到刘公的修养。从前癸未年,刘公在礼闱主持考试,徐阶正是在那年考中进士,在朝廷拜见刘公;后来又曾在京口任职,直到今天才更加有机会朝夕相处。世人常把给达官贵人馈赠礼物当作敬意,刘公甚至不能举出所交往者姓名字号的大小;宾客往来的应酬,裁决事务和接待应酬每天很少有片刻空闲,但神情却潇洒得像无事一般。刘公的心,难道是欢娱所能动摇的吗?他作诗的工巧,难道是偶然的吗?刘公在被征用以前所作的诗,每年各自编成一集,并以干支甲子命名;这部集子独称“二楚”,是因为湖南在长江之南,江西在长江之西,都是古代楚国封域的旧地。只是篇数比前集少了十之八九,虽然如此,正如以空青、丹砂来看它们的微小颗粒,也足以由此推知其余了。《陆文裕公集》序【徐阶】《陆文裕公集》一百卷,是他的儿子、国子生陆楫刻印的。陆公名深,字子渊,是上海人。考中弘治己丑进士,历任官职,升至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文裕”是他的谥号。陆公从年轻时文章就很有名,做了翰林官以后,以写文章为职业,因此他的著作一天比一天精工而丰富。每写成一篇,士大夫们就竞相传诵,推重赞许他。但陆公曾说:“文章以用来阐明道理、通达政务为上,以记载事实、辅助经义为贤,不是专门追求轮辕雕饰之美而已。”文章的作用,广泛而宏大。落实到自身,就是德行的纯正;施用于事务,就是道的显明;记录在简册上,就是教训的昭著。古代圣人凭借文章经纬天地,纲纪人伦,教化天下,给万世留下法则。因此,宣播出来成为诰命,汇聚起来成为典谟,删定撰述成为经书,笔削记录成为史书;即使出自圣人之手,也只是文章的一端罢了。可是后世不明察,只把文字本身当作文章,于是把道德、功业、文章分成三条道路。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又把所谓文字归入浮华靡丽、诡异荒诞的作品,文章因而流为俳优的末技、家人的俚语;这样同人文和世道又有什么关系,哪里能够接近古代作者的万分之一呢?只有陆公的见解不是这样,所以在辅助经义方面,有《诗微》《有道南三书》《有学说》《有同异录》;在论述政务方面,有《处置盐法考》《有裨圣学光治体疏》《有西川用兵书》《有备边弥盗赈饥诸疏问》;在记载事实方面,有《翰林志》《经筵词》《郊祀录》《孙炎花云传》;至于国家的典章、各官署的旧事,散见于碑志、序记中的尤其多。总括他的言论,可以用来通达道理;举出他的学说,可以用来治理政务,这确实说明陆公深通文章。徐阶往年曾有幸侍奉陆公,私下观察他的志向,他大概坚定地以经世济民自许。因此在翰林、国子监任职时,屡次上书议论政事;在山西督学、在楚地参与藩政、在蜀地巡行宣抚时,都对当地士民有功有德。然而世人却只称陆公为文章的宗师,难道是因为那一方面遮蔽了这一方面吗?还是谈论文章的人沉溺于旧有传闻而造成的呢?陆公去世两周年后,这部集子出版。陆公地位没有升到卿辅,寿命也不到七十岁,他那些关于经世济民的文章虽没有完全显名于当时,但所谓辅助经义、记载事实、通达政务的文章,幸而还可以在这部集子中得到考见。如此说来,这部集子的刊刻,确实是那些尊论陆公的人不可废弃的吧?陆楫如此恳切办理,是很应该的。从前陆公曾经重修《苏文忠传》,大学士桂洲先生夏公为陆公写墓志,也把陆公同文忠公苏轼相比。天下人都称赞夏公知人。唉!后世把陆公同苏文忠公合在一起比较,应该会更加明白徐阶这篇序文的意义。陆公的文集并不是阿谀之作。《条麓堂集》序【王家屏】太师张文毅公去世时,我王家屏已经为他叙述生平,并请当代的显贵大臣为他铭刻墓志、在墓道上立碑,足以流传不朽了。过了一年,张公的儿子考功诸君汇集张公遗稿若干卷,将要刊刻流传后世,又嘱托我作序。我并不是懂得文章的人,但既然了解张公的为人,难道敢说不了解他的言论吗?张公曾对我说:“文章有一定的体制,却没有专门限定的材料。譬如宫室,体制就是堂、寝、门、廊;材料就是梁、柱、椽、桷等。体制希望完备,材料希望充足;没有不在材料上丰富而在体制上完备的。关键在于广泛储蓄,细小宏大一概收取;由心构思,由手裁制,下笔安排有法,这样也就足以执掌文墨,跻身工匠之林了。何必一尺一寸地摹仿古人,才称得上作者呢?”我拜受教诲,退下后考察古人的制作,文章体制随时代变化,材料也略有不同;然而以才艺承载道理,以道理经世济民,其轨迹原来没有不相通的。近世才华文士厌弃璞玉而羡慕雕饰,争相以修习古文辞相互夸耀排斥;当时不在造诣上竞争,却在夸张上竞争。文章摹仿西京以前,诗歌摹仿大历以前,剽窃章法,搜取句子,偶然得到片言只语的精妙,早晨翻书,晚上就铺陈成篇,反复在笔端玩弄的,不过是有数的艳丽空话罢了。

材乏其▯,而猥求其备,无怪乎依仿愈力,技愈卑也。公夙禀异资,敏悟彊记,自爲童子时,父嵋川翁游贾于外,数购求四方竒书,辇而遗公,公腹笥已不啻惠施五车矣。比成进士,入翰林,益得纵观秘府所储金版玉箱之籍,则涵茹日富,探讨日新,气格才情日以益鬯,是以发爲文词,自轮扉之草,金石之编,旃厦之讲论,枢庭之奏对,以至副墨所掌,洛诵所传,宜雅而雅,宜理而理,宜实而实,宜丽而丽,犹之引斧斤于邓林,而寻度丈量于豫章之薮,圜方横直,惟意所营,搆之爲清庙明堂,个左右翼,而八牖玲珑,九阊轩豁,观者莫不神竦目炫。至欲穷其匠心所繇,则般倕不能名其法,轮扁不能殚其巧矣。总之,心与道防,道与艺融,材靡所不充,体宜靡所不备也。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谓公之文似其所有,非即世所称儗古文词家亡论,不能尽其艺而似也。即似矣,髙不过埒迁固、雄向诸人,次仅可当。曹刘沈宋而止,孰与公荷槖侍人主左右,贲帝制而敷皇极之言?其大猷足以经纬两仪,弥纶三极;而绪业犹足以焜燿一代之章程。此之爲儗,将嫓浑噩于典谟,叶铿鍧于雅颂。岂西京大厯以上作者可窥其樊而防其阃阀也哉?后有知言,出挈公斯编,与其铭诸幽表诸隧道者合而观之,当得公之爲人于伊傅周召之间。而不佞之所以知公者,十固未能概其一二也。第以复于考功诸君,慰其不匮之思云尔。宗伯冯先生文集序【于慎行】北海冯公者,今之雄儁宝臣也。束发升朝,早跻八座。▯謩雅度,光映周行。大政要机,多所叅预。世方需其辅理,以兆升平,而青鬂韶顔,奄然骑箕上矣。此则天地精灵,国家气运,当之夫何言哉?方公病亟,其友侍御原君请其遗书以梓,逊谢再三,出而付之曰:“必也东阿爲叙,葢行也。”从公于朝,相与上下艺林,颇称莫逆。而公之政业识畧,有王沈二公志碑,取信万世,毋庸更辞。则以侍御之诗综述其文云尔。叙曰:古称不朽者三,言居其一。要以图功纬德,非文曷逺?则尤其载而不朽者焉。天地之间,有形有质之物,未有能不朽者,必化而后不朽。金石之坚物且蚀焉而朽,土木之膴蠧且蘓焉而朽。惟毋化也。水之洋洋,代而不息,朽乎哉?火之炎炎,传而不尽,朽乎哉?何者化也?人心之精,吐而爲言;言之伦要,敷而爲文。此必有变而之化者,无所变而之化,而欲髙驰虎眎,树千载之标,岂其质哉?近世名家軰出,非先秦西京口不得谈,笔不得下。至土苴赵宋之言,目爲卑浅,而眉山氏家法,亦若曰:“姑舍是。”云鄙人少而操缦,亦得爲然。久而思之,不也。葢先秦西京之文化,而后爲眉山氏;眉山氏之文化,而后爲弇州氏。眉山氏发秦汉之精蕴,化其体而爲虚;弇州氏揽眉山之杼轴,化其材而爲古。其变一也。世人不知,一以爲赵宋,一以爲先秦西京,徒皮相尔。且夫先秦西京之世,有以文自命者哉?漆园之洸洋,则论著之书也;韩非之精切,则长短之防也;长沙之宏赡,则陈对之牍也;龙门之逖荡,则纪述之史也。皆眉山之所酿而爲文者也。盍尝取而防之,廓之宏编,约之单语,安所寻其轨迹,安所索其斧痕?故能不爲秦汉者,而后能爲秦汉。此则不可朽尔。何则?又以神化者也。不防之以神,而合之以体;不合之以体,而模之以辞,则物之形质也。方兴方毁,方新方故不朽何之?今观冯公之文,色泽肤肌,恶乎爲秦汉乎?而精神脉络,恶乎非秦汉乎?其脩词博而不滥,其抽思深而不谲,其综藻华而不雕,其称名奥而不晦,其议论辨说,邈探恍惚,防造希夷,愈入愈深,愈出愈鬯,而不可端倪,有庄而无之也。其指画政体,陈说机宜,宻笔决于一言,硕画陈于万里,名实必中,权正相资,有韩而无之也。其奏对之防,献纳之章,辨官敦典,考古防今,理侈而核,辞亮而婉,可以纳牖宸,▯光华玉度,有贾而无之也。其铺叙事理,操纵阖辟,虹流波诡,而绳尺森然,无少遏佚,有迁而无之也。轶而至于百家之说,六代之体,皆有而未尝有,皆用而未尝用,滔涵吐纳,刓削澡涤,衡之不得其垠,纵之不得其首。

译材料缺乏,却妄求体制完备,所以越是用力仿效,技艺反而越卑下,也就不足为怪了。张公天生资质非凡,聪敏颖悟,记忆力强;他还是童子时,父亲嵋川翁在外经商,屡次购买寻求四方奇书,用车载来送给张公,张公胸中的藏书已经不止惠施的五车了。等到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又能够尽情阅读秘府所藏的金版玉箱之书,于是涵养积蓄日益丰富,探讨研究日益更新,气格才情也日益畅达。因此发为文章,无论是内阁草拟的诏令、金石碑铭的篇章、旃厦中的讲论、枢庭中的奏对,乃至副墨所掌的文书、口耳相传的诵读,都该典雅时典雅,该说理时说理,该质实时质实,该华丽时华丽;就像在邓林取用斧斤,又到豫章的林薮中丈量取材,圆方横直,完全随心经营,构筑成清庙明堂,左右有偏殿翼护,八面窗户玲珑,九重门阙开阔,观看的人无不精神振奋、眼花缭乱。若要穷究他匠心所在,鲁般、倕不能说尽他的法式,轮扁也不能穷尽他的技巧。总之,他的心同道相通,道同技艺融合,材料没有不充足的,体制没有不完备的。《诗经》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所以才能相像。”这是说张公的文章像他本来具有的德性,并不是说世上那些摹拟古文辞的作家;那些人连自己的技艺都不能穷尽,更不用说能相像了。即使说张公的文章相像古人,其最高处也不过同司马迁、班固、扬雄、刘向等人相等,次一等的也只能比肩曹植、刘桢、沈约、宋之问罢了。谁能同张公荷囊侍奉君主左右,文饰帝王制度,铺陈皇极之道相比呢?他的宏大谋略足以经纬天地,包罗三才;他的余绪功业也足以光耀一代的法度。若把这种摹拟拿来比较,应该同浑厚朴实的典谟相配,同铿锵有力的雅颂相和。难道西京以及大历以前的作者,能够窥见他的藩篱而进入他的门户吗?后世若有真正懂得文章的人,拿张公这部文集同墓志、墓道碑合起来考察,就应当能够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之间看出张公的为人;而我所了解的张公,十成还不能概括一二成。这里只用这些话回复考功诸君,慰藉他们无穷的思念罢了。《宗伯冯先生文集》序【于慎行】北海冯公,是当今杰出的贤臣。刚成年入朝,早早便升到八座之位。他宏大的谋略、高雅的气度,光照朝班。国家大政和重要机务,多有参与。世人正需要他辅佐治理,以预兆太平,却不料青鬓美颜,突然骑箕星而去世了。这是天地的精灵、国家的气运造成的,对此还能说什么呢?冯公病重时,他的朋友侍御原君请求把他的遗稿刊刻出来;冯公再三推辞,最后拿出来交给他,说:“一定要请东阿为我作序,大概可以办成。”我和冯公同朝为官,一同探讨文苑之事,颇为相知。至于他的政绩、事业、见识和谋略,已有王、沈两位公为他撰写的志文,可以取信万世,不必再作辞说;所以只根据侍御的诗来综合叙述他的文章。序说:古人说有三种可以不朽的事,立言居其一。关键在于谋求功业、辅佐德政;若不是文章,怎么能流传久远?所以文章尤其是承载功业而使之不朽的东西。天地之间有形有质的物体,没有能够不朽的,必定要经过变化才会不朽。金石虽然坚硬,尚且会被侵蚀而腐朽;土木虽然厚实,也会被虫蛀、朽烂而毁坏。只有不停止变化,才可能不朽。水势浩荡,代代流动不息,会腐朽吗?火焰熊熊,传递而不熄灭,会腐朽吗?什么叫作变化呢?人的精神精华吐露出来成为言语,言语的条理要旨铺展开来成为文章。文章必须有变化并达到化境;如果没有变化而想要高飞远举、虎视天下、树立千载的标志,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近世的名家纷纷出现,若不是先秦、西京的文章,就不许谈论,也不许下笔;至于把赵宋的文章视为泥土糟粕,认为卑下浅薄,连眉山苏氏的家法也仿佛说:“姑且舍弃这些吧。”我年轻时学习文章,也曾这样认为。后来久加思考,才知并不是这样。因为先秦、西京的文章变化之后才成为眉山苏氏;眉山苏氏的文章变化之后,才成为弇州氏王世贞的文章。眉山氏发掘秦汉文章的精髓,使其体制变化而趋于虚灵;弇州氏吸收眉山氏的经纬,使其材料变化而具有古意。这种变化是一致的。世人不明白,一概把它看作赵宋文章,或一概看作先秦、西京文章,都只是停留在表面而已。况且先秦、西京时代,难道有谁以某种“文体”自我标榜吗?漆园庄子的汪洋恣肆,是论著之书;韩非的精密切实,是说理辨析之文;长沙贾谊的宏富充实,是陈述对策的奏牍;龙门司马迁的深远放达,是记事叙述的史书。它们都是苏轼酝酿而成文章的来源。何不曾经取来考察?把它扩展为宏大的篇章,压缩为简短的言语,哪里还能找到它们的轨迹,哪里还能寻到斧凿痕迹?所以能够不刻意成为秦汉文章,然后才能真正具有秦汉文章的精神。这才是不朽的文章。为什么呢?又因为它达到了神妙变化的境界。如果不以精神贯通它,而只让体制合一;不以体制贯通它,而只摹仿辞句,那就只是事物的外在形质罢了。它一时兴起,一时毁坏;一时新鲜,一时陈旧,怎么能够不朽呢?如今看冯公的文章,外在的色泽肌理哪里像秦汉文章?但它的精神脉络,又哪里不像秦汉文章?他的修辞广博而不泛滥,构思深沉而不诡谲,辞藻综合华美而不雕琢,命名用语深奥而不晦涩;他的议论辨说,深远探究幽微恍惚,进入精微玄妙之境,越深入越深厚,越发出越畅达,难以窥测端倪,其中有庄子而没有庄子的弊病。他指陈政体,陈述机宜,缜密的笔墨用一句话决断,宏大的谋略可以陈述到万里之外,名实必然相符,权变与正道相互辅助,其中有韩非而没有韩非的弊病。他的奏对、献纳之章,辨析官制、敦厚典章,考察古代、参照今天,义理宏阔而切实,文辞明亮而委婉,可以纳入君主的耳目,光彩足以同玉德相比,其中有贾谊而没有贾谊的弊病。他铺陈叙述事理,纵横开合,文势如虹流波诡,却法度森严,没有一点阻滞散佚,其中有司马迁而没有司马迁的弊病。至于百家之说、六代之体,也全都具有却不曾拘泥于它们,全都运用却不曾显露其运用;如江海吞吐涵泳,削磨洗涤,横向衡量找不到边际,纵向探寻找不到开端。

故夫眉山之后,化秦汉而爲虚者,吾独以冯公几之也。葢顷者先正诸公,亟称拟议以成其变化,岂非名言?然拟之议之,爲欲成其变化也,无所变而之化,而姑以拟议当之,所成谓何?夫酒醴成于麯蘖,而麯蘖非酒也;汤液成于药石,而药石非汤也。有如以酒醴为澉澹,而醊其醩醨;以汤液为清冷,而咀其渣滓,文而肖是乎哉?无论秦汉,立言之家,视爲何若?政使赵宋诸贤,谁不捧腹?何言蘓氏?故吾谓冯公之文可以不朽者,谓其几于化也。所未尽者,蘓公之文如走盘之珠,肆而不得,流而冯公之文如出匣之剑,抑而不可遏,此则时未从心,年不待力者矣。噫!吁天之防斯文乎?慨世道者爲一代惜九鼎之材,而商秇文者爲千古掲天球之宝,均也。掩袂太息,不知涕之无从矣。侍御能传其著述爲杨氏之君山而行也,无能发其流别爲左氏之▯宴,则甚愧而不得辞也。至若有韵之文,则古出建安,而下逮于唐,近出髙王,而旁薄于杜,又当世所不几者,尝别爲之叙,故不重论。太师李文定公文集序【于慎行】先师李文定公,自世宗朝廷对第一,用宿学醇德,上结简知,晋叅大政。及穆皇眷任,复陟首揆。公感两朝知遇,殚忠竭智,经纪化枢。葢所爲注歴,非一要,归于和平宁静,与天下休息,未尝爲殊尤瑰异,有所更张也。而行窃从左史后,考览朝政,尝谓公有大功于世,顾世未能深识之焉。当嘉靖末,一二秉事之臣,袭用严峻,以奉威灵,天下凛凛,莫知所措,元气几于斵削矣。自徐文贞公以寛政佐我穆皇,民稍稍恬愉,沭浴德泽。公继其后,益用愽大,优柔和辑中外,天下熈熈,如履华胥而游化日。迨公罢,相继者锐于治功,更操名法之指,绳约天下,天下又几重足一迹。葢先后数十年来,政俗之大较如此,而方内晏然,安若覆盂,以迄于今之綦盛,则公于其中三四年间,休养滋息之力也。辟诸四时之气,有风霆之击搏,有霜雪之肃杀,而盎然有阳和之气,游于六合之间,以妪育万物,不使凋腓,则是公能厚培国家之元气,以成太平之业也,功不细矣。即如庚午秋,敌大酋长欵关请吏,举朝犹豫,莫敢决防,或乃逆设不然有所沮败。公从帷幄中造防,借箸以片语定画,使椎髻之长回面内向,九塞吏士寝甲秉耒,烽燧不传者今且二十年矣。夫不出樽俎而折冲厌难,建万世之长防,功宜何如论也。顾公爕调之以无形之徳,而弹压之以不猛之威,故天下受公赐而莫知其自,乃于公之汪度粹履,天下无异辞,而犹或不能究述其才,才亦难知矣哉。当公柄政时,所与同事二三钜公,皆天下英杰,各有所扶持,不能相下,而公雍容鎭肃其上,垂鱼纡组,不动声色,而二三钜公亦且输写心腹,韬锋函頴于公。未去之先,借令无以诎之,苐如石丞相醇谨,未必能也。且夫人臣之功,至于亨屯开泰,福被群生,以茂无疆之休,亦可以知其才矣。虽然,相安施才,水不以味。用以五味为味,相不以才,用以羣才为才,此书所为颂,断断休休之烈也。而公之功所以不可及,与公卒之六年,门人少司防延津李公,从公嗣尚宝君兄弟得遗集若干巻,梓之东省,使愼行书其牍尾。愼行亦门人也,无能有所纂述,以发明先师之德美,而使司防专之愧甚,弗敢辞也。集中诸体具备,各有防裁,总之本原理奥,濡胾群言,金相玉质,蔚然光华而不为雕餙;海蓄川流,冲然靓深而不为剽剥,斯大雅之制,经世之辞也。夫不及侍公者,读公之文,可以想见其彷佛矣。而其相天下之功,与才世固有习而不察者,门人小子敢蠡测其万一,以白于后,使知我国家有休休断断之臣,佐太平之业如此云。海岳山房存藁序【于慎行】余从少宰叶公得郭汝承,议论恢恢,恨相知晚也。少宰语余:“公未见其文耳。”汝承乃以尊人海岳徴君存稿示余。余时方避暑黄石山楼,挥汗三读,见其韫借幽深,搆造雄杰,渊源逺而境地超,纵横纡欝,极文章之变,则窃叹曰:“少宰之所称许,岂虚哉!”今世言文章者,多谓此道上不在台阁,下不在山林,此何说也?毋亦以台阁之文从容典重,乏竒崛之观;山林之文枯槁寂寥,寡宏富之蓄,用其长而不能,不见其短,故为世所訾病耳。夫成▯以前,其为台阁者,不敢知;嘉隆以后,其为台阁者,吾不待言,是非得失,俟之千秋可也。若明兴山林之士得与于斯文者,实少。茂秦、太初能为韵言,次楩能为骚,今之布衣称雄者,稍能为昭明选中语,律以宏篇钜撰,出入千古,成一家言,寥寥罕见,毋惑乎持论者之见绌矣。

译所以在眉山苏轼之后,能够把秦汉文章变化为虚灵之境的,我认为只有冯公接近这种境界。近来先正诸公急切称说摹拟、议论,以求成就文章的变化,难道不是名言吗?然而摹拟、议论,是为了成就变化;如果没有变化,却姑且把摹拟、议论当作文章,究竟成就了什么呢?酒醴由曲蘖酿成,但曲蘖不是酒;汤液由药石制成,但药石不是汤。如果把酒醴当成淡水,只去饮用酒糟;把汤液当成清冷之物,只去咀嚼药渣,这样的文章会像文章吗?且不论秦汉文章,凡是立言之家,会把这种东西看成什么呢?即使赵宋诸贤也会捧腹大笑,哪里只会说苏氏呢?所以我说,冯公的文章可以不朽,是因为它接近于化境。只是它还没有完全达到的地方在于:苏公的文章像在盘中奔走的珍珠,放纵铺陈而不可捉摸,流动而不受拘束;冯公的文章却像出匣的宝剑,受到压抑仍不可遏止。这是时运不能顺遂心愿、年寿没有等待才力充分发挥的缘故。唉!这是上天将要伤害这种文章吗?为世道感慨的人替一代惋惜九鼎般的人才,评论文章的人替千古揭示天球般的宝物,其心情是相同的。我掩袖长叹,不知眼泪从何而来。侍御能够传播他的著述,使之像杨氏的《君山》那样流传;至于不能阐明其流别,使之像左氏的《玄宴》那样流传,我深感惭愧,因此不能推辞。至于有韵的文章,古代从建安开始,往下直到唐代;近代从高、王开始,旁及杜甫,这些又是当世人所不能达到的,我曾另作序说明,所以这里不再重复论述。《太师李文定公文集》序【于慎行】先师李文定公,在世宗朝廷对策考试中名列第一,凭借深厚的学问和醇正的德行,受到皇帝的赏识,逐步参与国家大政。到穆宗受到宠信任用时,又升任首辅。李公感念两朝知遇之恩,竭尽忠诚和才智,经营治理教化的枢纽。他所施行的历次政务,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总的归结是使天下和平宁静、休养生息,从未有意大幅更张。然而我于慎行曾跟随左史之后考察朝政,常说李公对国家有大功,只是世人还不能深刻认识。嘉靖末年,一两个掌权大臣沿袭严厉苛刻的办法来奉承皇帝威势,天下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措手,国家元气几乎被削伤。自徐文贞公用宽政辅佐穆宗以后,百姓渐渐安乐,沐浴在恩德之中。李公继承其后,措施更加宏大宽厚,温和调和内外,天下和乐,好像在华胥国中享受太平。到李公罢职后,继任者急于求治,重新操持以名分法令约束天下,天下又几乎要双脚并立、步步谨慎了。大约前后数十年来,政治风俗的总体情形就是如此;而四方安宁,安稳得像倒扣的盂,直到今天太平极盛,实在是李公在其中三四年间休养生息、增长元气的力量。譬如四时的气候,有风雷冲击,有霜雪肃杀,但仍有和暖的阳气充满六合之间,温养万物,不使它们凋零,这就是李公能够深厚培植国家元气,从而成就太平事业;他的功劳不小了。就如庚午年秋天,敌方大酋长叩关请求设置官署,满朝大臣仍然犹豫,没有人敢决断,甚至有人预先设想失败,想加以阻挠。李公在帷幄之中提出谋划,借助筹策,只用几句话便定下方案,使那些椎髻之长回转面孔向内归附,九边的官吏士卒收起铠甲、拿起农具,烽火边警至今将近二十年没有传来。不出樽俎之间便折服对手、消弭祸难,建立万世长久的边防,这功劳应当怎样评说呢?只是李公用无形的德行调和天下,用并不猛烈的威势镇服天下,所以天下享受他的恩赐却不知道源头;对于李公宽宏的气度和纯厚的操守,天下没有异议,却还不能完全叙述他的才干,才干也真是难以窥知啊。李公执掌政权时,同他共事的几位大臣都是天下英杰,各有足以扶持国家之处,谁也不肯居于人下;而李公从容镇定、庄严肃穆地处在他们之上,垂着鱼袋,系着绶带,不动声色,几位大臣也都向他倾吐心腹,把锋芒和才智收藏在李公面前。即使在他离任之前,假使没有办法使这些人屈服,也只是像石丞相那样醇厚谨慎,未必能够做到。况且臣子的功劳达到扭转困局、开创太平,使福泽遍及众生,增盛无疆的美好事业,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他的才干了。不过,互相安定配合,才干如水,本身没有滋味;只有调和五味才成为味道。辅相本身不以一己才干为才干,而以群臣的才干合用为才干。这正是本书所歌颂的李公纯正美善、断然有为的功烈。李公的功业之所以难以企及,是因为李公去世六年后,门人少司寇延津李公从李公的后嗣尚宝君兄弟那里得到遗集若干卷,在东省刊刻,请我于慎行写在卷末。我也是李公的门人,不能编纂著述来阐明先师的德行美善,反而让司寇专美于前,惭愧至深,因此不敢推辞。集中的各种文体都完备,各有法度裁制;总的说来,根本在于义理深奥,融会群言,内质如金玉,文采郁然光华而不靠雕饰;又如海纳百川,冲和深静而不靠剽窃,这正是大雅的体制、经世的言辞。没有机会侍奉李公的人,读他的文章,也可以想见他的风采。至于他辅相天下的功业,以及他的才干,世人固然有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的地方;门人后辈哪敢用管窥蠡测来估量万分之一?这里只是向后世表明,使人知道我国有这样纯正美善的臣子,辅佐太平事业达到如此地步。《海岳山房存稿》序【于慎行】我跟随少宰叶公结识郭汝承,见他议论宏阔广大,只恨相识太晚。少宰对我说:“你还没有见过他的文章。”郭汝承于是把尊父海岳征君的存稿给我看。当时我正在黄石山楼避暑,挥汗读了三遍,看见文章含蓄深沉,构思雄奇杰出,渊源深远而境界超拔,纵横回旋而深沉郁结,极尽文章的变化,于是私下感叹说:“少宰的称许,难道是虚言吗?”如今谈论文章的人,大多说这种道术上不在台阁文章之中,下不在山林文章之中,这是什么说法呢?恐怕是因为台阁文章从容典重,却缺少奇崛的观感;山林文章枯槁寂寥,却缺少宏大丰富的积蓄,只看到它们的长处而不能兼见短处,所以被世人讥议罢了。成化、弘治以前的台阁文章,我不敢妄加判断;嘉靖、隆庆以后台阁文章的情形,我不必再说,是非得失留待千秋评价即可。至于明朝兴起以来,山林之士能够参与这种文章事业的,实在很少。茂秦、太初能写有韵的文章,次楩能写骚体,如今被称为杰出的布衣,稍微能够写出《昭明文选》中的语句;若以宏篇巨制、上下千古、自成一家来衡量,寥寥无几。持这种论调的人见识浅陋,也就不奇怪了。

徴君之文具在,毋论山林,即学士大夫僴然以作者自命,或胸罗垓宇,字挟风霜,或隽采驰玑,清音响玉,较之于此,能无让一筹哉?前代山林操著作之权,莫如蘓明允。进之则漆园吏,明允自喻谓诗人之优防,骚人之精深,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而漆园诸篇汪洋浩渺,若断若续,常使读者未易诠解,故是文章家絶技。徴君文不类眉山,而纵横辨博,殊得其意。至其一种沉欝萦廻,峭天防地之致,源流所自,吾以得于漆园者居多。其人之风流髙旷,超然逈出于流俗,亦甚似之。余生平颇好推毂布衣隐约之士,乃不识徴君,而当徴君在日所逰从多贤大夫,如徐子与軰,皆以作者名。顾使徴君之文至于今犹不传于世,而呶呶嚣嚣谓台阁山林无文,亦足慨矣。吴楚冯陵,几使齐晋失其牛耳,词林君子固自有责。若求礼乐于宋鲁,以问以观,而叹其美哉!舍徴君将奚取焉?此言骤闻于人,不掩耳则裂眦,要之久当知其不谬。也,故校而付之梓,以复少宰。适汝承问序,遂为书。此有习徴君者,复曰:郭徴君气谊如鲁仲连,通逹似贾长沙,善纪事似龙门,博洽综览,不可难以竒字疑义似扬子云。虞秘书要其文,则余所称引眉山、漆园者为近。汝承能续父业,吾竟徴之蘓氏。金舆山房稿后序【于慎行】往不佞愼行请告里居,岁谒吾师棠川先生于泺上。最后,先生出书一编,命曰:“此吾平生存稿也。”生为我校之,将藏其副。行也受而卒业,讐讹芟烦,存其七八,以复于先生。其年冬,先生微病,遽为书报曰:“岁在壬午,吾其有龙蛇之厄,以身后累生。”行也瞠而不对。明年六月,先生薨于里第,驰往伏哭,因请诸嗣君,毕发箧中遗书,则行所手校在焉,携之以归,将谋诸同门友,图永其传。居八年,邵大中丞在楚,走使长安,问先生藏书安在?行也斋沐三宿,拜而効之。中丞越一岁杀青竟矣。防中丞还台,请于云中相君暨汪司马公弁其简端,而行也谨序其后曰:“夫所谓公卿大臣之文者,以其学术韫借,所以经纶当世之具,可载而传也。幸而得尽其用,则其文有不见于书,而见于金匮石室之藏;即诎而有所不尽,则其经纶之业有不施于当世,而可考于著作之间者,此公卿大臣之所谓文也。今夫禹咎繇之谟,伊挚之训,傅说之命,周召之诰,与雅颂浑噩典则,为万世文章之祖。然天下不指为禹咎繇、伊傅、周召之文,而编之诗书,以备一代帝王之制,则惟其学术韫借与治道通,而非一家之言也。降而至汉,齐鲁名儒,韦长孺、匡稚圭之流,皆以经术发迹,致位三公,有所敷陈建白,不出师说,而史传所纪,亦不名为一家之言,则亦以其关于世务,而非自为文焉尔。自六朝之敝以至于唐,为公卿大臣者,乃始务为闳侈钜衍之辞,与文人学士争长于毫頴之端,如蘓颋、李峤以下,各以其文自私,不关于世之治忽,则学术韫借几无可载而传矣。古人有云:‘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独奈何隘若此哉?先生以大戴世经,早列翰苑,傅穆考于潜邸,养成圣德,遂翊飞龙以升,晋登揆路,仅满一岁,輙上书辞去,金舆之下,为莬裘焉。而其时年始服官矣,则先生之于世可谓遇而不尽其用者也。先生之才无所不宜,其学无所不窥。逸经外史、汲冡禹穴之编,▯宗内典、金经玉笈之言,隂阳医卜、百家技艺之书,当世典章文物、钱谷甲兵、山川阨塞之要,法家比谳之文,一时士人流品、山泽遗逸之材,无不蓄诸胸中,握之掌上。而其藏若虚,其朴若未兆,所谓为天下谿谷者焉。以此尽其用于世,庶几翊赞升平,轶三代而上之,何论汉以下哉?乃其学术韫借经纶,当世之具既有所不尽其用,而发之叙述歌咏之间,夲原道艺体画事情,往往露其绪余,有可考而知者,此所谓公卿大臣之文也。先生所着其要者《金华启沃之篇》,有经史直解,别行于世。大者内制代言之文,以丝纶之重,弗敢私也。南宫奏牍不可尽收,收其艰且钜者,故今集所刻于平生撰述十之五六耳。

译征君的文章全都在这里,姑且不论山林之士,即使那些昂然自命为作者的学士大夫,有的胸中包罗天地,字句带着风霜;有的文采俊秀如飞驰的璇玑,清声如玉石相击;同这些文章相比,难道能不逊色一筹吗?前代山林之士掌握写作权力的,没有谁超过苏明允。苏洵认为漆园吏庄子的文章汪洋,自己则是诗人中的优游者、骚人中的精深者、司马迁和班固中的雄健者、孙武和吴起中的简切者,投向什么方向都能得心应手。可是漆园的文章汪洋浩渺,若断若续,常使读者不易解释,所以是文章家的绝技。征君的文章不像眉山苏轼,却纵横辨析、博大精深,很得庄子的意味。至于其中一种沉郁萦回、峭拔冲天、气势压地的情致,它的源流我认为大多来自漆园。征君本人风流高旷,超然远出于流俗,也非常像庄子。我平生很喜欢推重布衣中隐约不显的人才,却不认识征君;而征君在世时所交往的多是贤能大夫,如徐子与等,也都以作者闻名。如今征君的文章直到现在还没有流传于世,而那些喋喋不休、喧嚣争辩的人还说台阁、山林都没有文章,实在令人感慨。吴楚之地人才强盛,几乎使齐晋失去执牛耳的地位,文坛君子本来就应当对此负责。如果要到宋、鲁去寻求礼乐,向他们询问并亲眼观察,然后赞叹其美,那么舍弃征君,还能取谁呢?这话骤然说给人听,有的人不捂耳朵就会瞪裂眼睛;但总有一天会知道它并没有错。因此我校订这部稿子并付梓,以回复少宰。恰好汝承来问序文,于是为他写下这些话。有一位熟悉征君的人又说:郭征君的气节情谊像鲁仲连,通达明敏像贾长沙,善于记事像司马迁,博学综览而深厚,不会像扬子云那样因奇字疑义而使人难以理解。虞秘书要求概括他的文章,那么我前面所说的眉山、漆园,或许是比较接近的。郭汝承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我最终还是把他同苏氏相比。《金舆山房稿》后序【于慎行】从前我于慎行请假回乡居住,每年到泺上拜见老师棠川先生。最后一次,先生拿出一部书,对我说:“这是我平生保存的稿子。”他命我校订,并准备收藏副本。我接受后完成了校订,核正讹误,删去烦冗,保存了其中七八成,回报给先生。那年冬天,先生略有疾病,突然写信告诉我:“岁在壬午,我恐怕会有龙蛇之厄,以身后之事连累你。”我瞪着眼没有回答。第二年六月,先生在乡里住宅去世,我赶去伏地哭泣,于是请求他的继承诸君把箱中遗稿全部拿出来,发现我亲手校订的稿本也在其中,便带回去,准备同同门朋友商议,使它永久流传。过了八年,邵大中丞在楚地任职,派使者到长安,询问先生的藏书在哪里。我斋戒沐浴三夜,拜谢后把书交给他。中丞过了一年完成刊刻。适逢中丞回朝,请云中相君和汪司马公在卷首题辞,我谨在卷后写道:所谓公卿大臣的文章,是因为其中含有他们的学术修养和才德,具备治理当世的才能,可以刊载流传。幸而能够充分发挥作用,那么他的文章有些不见于书本,而见于金匮石室的收藏;即使受到挫折,才德和经纶没有完全施展,那么他的经纶事业虽未能用于当世,也可以在著作中考见,这就是所谓公卿大臣的文章。如今禹、皋陶的谋议,伊挚的训诫,傅说的命辞,周公、召公的诰文,同《雅》《颂》浑厚质朴、典雅有法,都是万世文章的祖宗。然而天下并不把它们称作禹、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个人的文章,而是编入《诗经》《尚书》,作为一代帝王制度的完备记录;这是因为他们的学术修养同治国之道相通,不是个人自成一家的言论。下至汉代,齐鲁名儒,韦长孺、匡稚圭这一类人,都凭经术发迹,官至三公;他们有所陈述建白,并不超出师说,史传所记也不称为一家之言,这同样是因为有关世务,而不是专门为自己写文章。自六朝衰弊直到唐代,做公卿大臣的人才开始专门写宏大夸饰的辞章,同文人学士在笔墨之间争长短,如苏颋、李峤以下,各自把文章当作私有之物,不关心世道的治乱,那么他们的学术修养和经世才能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刊载流传的了。古人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不朽的盛事。”为什么偏偏把它弄得如此狭隘呢?先生凭大戴之学传承经学,早年列身翰苑,在潜邸辅导穆宗,培养成就圣德,后来辅佐皇帝即位而升迁,进而登上宰辅之位;仅仅任职一年,就上书辞去,在金舆之下营造自己的莵裘之地。那时先生年纪才刚开始任官,所以先生对于世道,可以说是得到机会却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先生的才干没有什么不适宜,他的学问没有什么不曾窥见。逸经、外史,汲冢、禹穴的书籍,玄宗内典,金经玉笈中的言论,阴阳、医卜、百家技艺的书,当代典章文物、钱粮军队、山川险要的关键,法家判例的文字,以及一时士人的品流、山林泽国隐逸的人才,没有一样不储藏在胸中、掌握在手上。而他的储藏好像虚空,朴实得像尚未显露,这就是所谓成为天下溪谷的人。凭借这些才能充分用于世道,或许可以辅佐太平,超越三代而达到更高境界,哪里还用说汉代以后呢?只是他的学术修养和经纶治国的才能,在当世没有完全发挥,而从叙述歌咏之间流露出来;文章根本、道艺体制、事物情状,往往显出余绪,有可以考察而知的地方,这就是所谓公卿大臣的文章。先生著作中重要的,有《金华启沃之篇》,其中有经史直解,另行流传于世。较大的作品是内制代言之文,关系诏令的重大职责,不敢私自收录。南宫奏牍不能全部收入,只收取其中艰深而重大的,所以今天文集所刻的,仅是他一生著述的五六成罢了。

葢所谓不见于书而见于金匮石室之藏者,其秘如彼,而其不用而可考于文者,其盛如此。即古帝臣王佐与齐鲁经儒所载而传者,固无以过也。辞云乎哉?抑吾闻之,济南自边宗伯廷实以文雅剏始,先生与李于麟氏生而承其后,相与左提右挈,力挽浇漓之习,而求复诸古。虽或各有所负,未必能相下,而有以相成。李公业已用文章立名当世,先生进在大位,无暇以艺文自标,世亦以为承明著作之臣,自其职业弗为异也。乃今观先生之文,上縁六籍,下浸两京,沈思入▯铿音中律,葢能挽末世而复之古者。即降而与文人学士定从于骚雅之坛,犹将执牛耳而命之,况公卿大臣经世之业,章章如是也。岂造物者将靳其所欲用而永其所可传耶?嗟夫!先生即世且十年,墓之木拱矣,而未有片石丽牲表其爵氏,则铭钟书旃之外,所流传于人间者,惟此一编在耳。使复湮灭而不闻乎?彼侯芭、李汉何如人也?故行也甚愧于先生之托,而于大中丞之髙谊。深有感焉。弇州续稿序【穆文熙】明兴二百年,至嘉隆之际,而文章始大阐。缨绅家结轸,而修竹素其结撰之富,体制之备,莫如大司冦元美王先生。先生抚勋时刻有四部稿。海内有目有口者,既驿而传之。已公自司寇归,病亟,裒所未刻以付其少子骏。俄而骏没,长子驾部君续其事。两阅嵗而集始成。先是四部外,有《弇州外集》者,出贾人手,稍增损驳乱其间。诸子乃聚诸同志,时就原稿订疑刋谬,不以己意有所甲乙。于是尺蹏片牍,名山大川之藏,毕登简,而天下始覩公之大全。计公弱冠登仕,中所经大艰大危,沉废者数年,又服官四方十余年,末又倦而逃于▯。当其时,予与公比居,四方之士延慕光尘者踵相属。余波及予,予不胜苦,距户谢之,而公独泛应不辞。清斋对客,每至夜分,谐唱与呗诵两出而不相夺。呜呼,公殆所谓天授非人力也。王氏自永嘉以迁,长淮之秀全注于海,海上千年间,有荣光浮而休气塞者,其在公欤?其在公欤?夫海激之而潮,风之而波,彼断沟积潦激之亦潮,风之亦波。然海能,江能,湖能,陂能,泽而泉水不能为海,则喙鸣相合,其有余不足之符,自然异也。当公少时,一二俊士句饤字饾,度不有所震发,欲借大力者为帜,而以虚声撼公。公稍矜踔应之,不免微露有余之势,而瓴建云委,要归于雄浑。迨其晚年,阅尽天地间盛衰祸福之倚伏,江河陵谷之迁流,与夫国是政体之真,是非才品文章之真脉络,而慨然悟水落石出之防于纷浓繁盛之时。故其诗若文,尽脱去角牙绳缚,而以恬淡自然为宗。即孱妇小竖有尺寸可记録,随叩随应,神凑合响,精结而采流,心苦而味甘,目到而足步。泱泱乎球钟畅,鸟兽舞,宫商鸣,草木动。譬之观海,惟是汪洋浩渺,天水相合之为钜观,而岂必待夫怒涛颠波,流风蒸雷,隂火夜然,蜃市晓结,骇然望洋而叹,乃称大。哉!世人耳论,毎云古今人不相及。夫古人蕴璞含质,无苞苴竿牍之纠纷,无毁誉恩仇之窘束,要以各抒所见而止,故于达意不难。叔季猥鄙,谁复免此?藏心墨兵,资口月旦。于斯时也,欲以浮沉下里,献酧羣心,而本不失古作者之意,此不已较难乎?葢公晩而始好子瞻也。夫子瞻命世才,然世之降也,已不免驰骋议论,执道之动,反以见竒。吾元美独能离今之献酧赓唱,而自为元美哉?今之貌尊元美者,见其诗文,輙曰:「此迁,此固,此汉魏,此盛唐。」夫必迁、必固、必汉魏、必盛唐句字而仪之,则当公之时,葢亦有优于饰画者矣。传未数十年,而新陈相变,世已笑其索然而无竒。夫惟大才红腐入冶,簇簇皆新,如槐栁榆柞皆凢火也,而可以变万物。故嘉隆之间,与公结轸而起者,皆以公重,非能重公者也。吾论吾元美而已。

明文海巻二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

译所谓有些文章不见于书本,却藏在金匮石室之中,其秘密如此;而那些未能实际施用、却可以在文章中考见的经纶才略,又盛大到这种程度。即使古代帝王的臣子、辅佐之臣,以及齐鲁经学大儒所记载流传的文章,本来也没有超过它的。还用得着专门谈辞章吗?或者我听说,济南自边宗伯廷实以文雅开创风气以来,先生同李于麟相继而起,彼此扶持,竭力挽回浇薄的风气,力求恢复古道。虽然各自或有所擅长,未必能够互相压倒,却能够互相成就。李公已经凭文章在当世树立声名,先生身居高位,没有闲暇以文章自我标榜,世人也认为他是承明殿中著作之臣,只是履行本职而已。如今考察先生的文章,上承六经,下浸润两汉,深思入于玄妙,铿锵之音合乎声律,确实能够挽救末世而使它复归古道。即使退一步,同文人学士在辞章雅正的坛场上论定高下,他也将执掌牛耳、号令群伦,更何况公卿大臣经世济民的事业,清楚显明到如此地步呢?难道造物主将要吝惜让他发挥作用,却使他能够长久流传吗?唉!先生去世将近十年,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却还没有一块石碑刻着牲礼、表明他的爵位姓氏;除了铭钟、书旃之外,流传在人间的,只有这一部文集了。难道还要让它重新湮没而无人听闻吗?那侯芭、李汉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所以我对于先生的嘱托,以及对于大中丞的高义,深感惭愧和感动。《弇州续稿》序【穆文熙】明朝兴起二百年,到嘉靖、隆庆时期,文章才大为昌盛。士大夫家族车马相接,而论著编纂丰富、体制完备的,没有比大司寇元美王先生更盛的。王先生任抚军时刻印有四部稿,海内有眼有口的人,已经像驿马传递一样传播它。后来王公从司寇任上归来,病势危急,汇集尚未刻印的稿子交给小儿子王骏。不久王骏去世,长子驾部君继续办理此事。经过两年,文集才完成。在此以前,四部稿之外还有《弇州外集》,出自商人之手,其中略有增删,杂乱失真。王氏诸子于是同诸位同道聚集各处材料,时常依据原稿订正疑误、刊除讹谬,不凭自己的意思判定高下。于是尺牍片札、名山大川的收藏,全部登载在简册上,天下人才开始看到王公的完整面貌。王公二十岁登仕,中间经历大艰难大危险,沉沦废弃了数年,又在四方任官十多年,最后疲倦而归隐玄门。当时我同王公比邻而居,四方仰慕他的声光而来的人接踵不断。余波也波及我,我不胜其苦,只得闭门谢客;而王公独自广泛应酬,从不推辞。清斋对客,常常直到夜半,谈唱和诵经两种声音同时进行而互不冲突。唉,王公大概就是所谓天授而非人力所能达到的人。王氏自永嘉迁徙以来,长淮的秀美气运全都汇聚到海上;海上千年以来,有光彩浮现、祥瑞之气充塞的,难道不就是王公吗?难道不就是王公吗?海水受到激荡便形成潮,受到风吹便形成波;那断沟积水受到激荡也会形成潮,受到风吹也会形成波。然而海能够这样,江能够这样,湖能够这样,陂、泽能够这样,而泉水不能成为大海;各种声音相合,彼此余裕和不足的征兆,自然不同。当王公年轻时,一些才俊在字句章法上琐碎堆砌,估量自己不能震动文坛,想借助大力量的人来树旗,却用虚声震撼王公。王公稍稍自负而回应他们,不免略微流露出有余之势;但后来文思如屋瓦倾建、云气奔涌,最终归于雄浑。到了晚年,看尽天地间盛衰祸福的倚伏、江河山谷的迁流,以及国家政体的真实、是非才品文章的真正脉络,于纷繁盛大之时忽然领悟到水落石出的道理。因此他的诗和文章完全脱去尖角和束缚,以恬淡自然为宗旨。即使是柔弱妇人和小童,只要有一点值得记录的事,他也能随问随答,精神相会,声韵相应,精华凝结而文采流动,内心苦心经营而滋味甘美,目光所及便足以成篇。浩浩荡荡,如同玉磬金钟声调畅达,鸟兽起舞,宫商齐鸣,草木也随之震动。譬如观海,只有那种水势浩荡、无边无际、天水相接的景象才是宏大的观赏对象,难道一定要等到怒涛翻滚、狂风雷动、阴火夜燃、海市蜃楼清晨凝结,惊骇地面对大海叹息,才称得上宏大吗?世人议论文章,常常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比。古人蕴藏质朴本真,没有馈赠请托、书信往来的纠缠,没有毁誉恩仇的困窘,只求各自抒发见解而已,所以表达意思并不困难。后世衰乱浅陋,谁又能免除这些牵累呢?把心藏在笔墨的攻守之中,以口舌资助品评人物。在这样的时代,想要沉浮于下层民间,迎合众人的心意,却根本不失古代作者的本旨,这不是更加困难吗?王公晚年才开始喜爱子瞻苏轼。苏轼是命世之才,然而时代衰落以后,也不免纵横驰骋于议论之中,执着于道理的变动,反而用来显示奇异。唯独我王元美能够脱离当今迎合应酬、唱和奉承的风气,自成一个王元美吗?如今那些表面尊崇王元美的人,看见他的诗文,便说:“这是司马迁,这是班固,这是汉魏,这是盛唐。”如果一定要逐字逐句摹仿司马迁、班固、汉魏、盛唐,那么在王公所处的时代,大概也有比装饰描画更高明的东西了。流传还不到几十年,新旧风气就已经变换,世人已经笑它们索然无味、没有奇异之处。只有伟大的才力把陈腐之物投入熔炉,便能使一切簇新;正如槐、柳、榆、柞都只是普通柴薪,却可以用来改变万物。因此嘉靖、隆庆之间同王公车马相连、一起兴起的人,都因王公而受到重视,并不是他们有能力使王公受到重视。我这里只是评论我所认识的王元美罢了。《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