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奏疏九乞创立以存根本疏【王渐逵】臣卧病荒滨,每读朝报,及闻之传言,有以见陛下英明之资,大有为之主,故其志之运用,才之操纵,逈出于寻常流軰之外,视彼之因循致蛊,而昩夫变通之宜,委靡不振,而失夫刚断之柄者,大不同矣。葢自古人君,必有非常之志,有非常之才,然后能建非常之业,以陛下之志之才,斯古今所罕得者,欣慕至治,恢复古制,不自处于汉唐以下之主,陛下之志可觇矣。然臣近闻有所建立,仅得古人枝叶之槩,而臣下之所与区处讲画者,亦皆以枝叶相闻,其本根大节则未之究也。夫古人之用,所以创制立法,能致一世之治,其意葢有所主,不得其主,而徒曰我创制立法,以求合夫古人,斯召乱之道也。所谓主者,本根大节之谓也;所谓法制者,枝叶之谓也。且夫今之士者之为文章,尤必先定其主,主一立,则条贯分析,枝叶可得而生也。且陛下前之所建立,臣不知王之所出者何如,将欲慕古人之良法而徒以合之乎?抑亦求古人之善治而施之今乎?陛下盍反求于吾心,思天之所以立君者何如,人君之所以受天之命者何如,如此则有以得其所主者矣。所主既立,则尽取古人之法制而恢之天下,不以为非;其有不合,则尽变古人之成法而更新之天下,不以为过。今不立其主,不究夫本根大节之归,而徒纷纷于枝叶一二之合,使浅学之士横嘘而议之,至比为王莾、宇文泰之流,并古圣主之法制而尽扫之,则陛下葢有以启之也。陛下诚能有志于上古之治,日与二三辅臣及侍从讲读之官相与发明上天之所以立君为民之意,熟究而推合之,勇志而力行之,宁学圣而未至,不以后世之主而自安宁,以一夫弗获为已病,而不以一时之利为已功,是乃周公、三王之思,孔子集四代之制也。由是而推此心以达之,则郊祀之分,乃所以敬天蚕。耕之亲乃所以劝民,礼乐教化之作,必将如二典之所书,圣人复起,不能易矣。岂浅学曲见之可能测其万一哉?臣伏覩陛下之志之才,诚超后世之主,而又慨陛下与辅导之臣,不能先其本根大节之究竟,而徒泥于枝叶之纷纭,启浅学之议,滋天下之惑。故不揣冒昧上达,惟陛下思而行之,则天下生民幸甚,圣王之法制幸甚。议礼奏稿【罗虞臣】奏为遵明防陈鄙见以正仪礼以昭圣德事。近该礼部题为钦奉圣谕事。奉圣防庙建大事礼之至吉。今既卜吉宜速奉造。但时非古比。或有以皇兄后丧为不可即举行者。尔礼部还行部院司寺翰林科道等官作急议了来。説不许面从退言各尽所谓钦此。臣有以仰见陛下之心之明且虚也。夫有虚明之心者然后可以语礼可以事神。臣乂有以仰见陛下之治之可以比唐虞三代之盛也。臣愚以为礼官之议必能上奉明诏而宣陛下虚明之德于天下也。然昨见邸报礼官之议与臣私心相剌谬。始自惊骇。臣妄以为礼官之负陛下多矣。原礼官之意岂不以为祖尊也后卑也建庙重也而叔嫂之无服丧轻也。后卑于祖而祭重于丧。明不可以卑废尊轻夺重也。臣窃以为庄肃皇后母仪天下名号系于臣民已乆。则尊孰有过于天下母乎。庄肃皇后虽今尚在大行。然自他日而言将不为宗庙之主乎。陛下于庄肃虽无服制。然自群臣而言将不为斩衰之服乎。礼为天子之后服齐衰。齐衰者三年之服也。何以服齐衰有母道也。则天下之重事孰有过于三年之丧者乎。庄肃母仪天下几三十年。而诸臣受禄食土于武宗之庙者亦十六年。故诸臣之为斩衰谓其有君臣之义也。谓其有受禄食土之恩也。义则为之服恩则谓之衰。故服也者所以饰哀者也。今陛下将建九庙而行告请之礼。其所执事于文庙与所董役乎百工者。将非在朝之诸臣乎。在朝之臣其将有不以母视庄肃者乎。诸臣以母视庄肃。则新丧未乆哀泣未废。而使之从宗庙之役。其将以丧服乎以嘉服乎。凶服不可以入宗庙。以嘉服则非居三年之丧者所忍服也。传曰吉凶不同服歌哭不同声。臣见诸臣之心必有赧然而愧戚然而不安者矣。或者又以为营建主自陛下。无妨于举,臣则曰:陛下以孝教天下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奏疏九》。《乞创立以存根本疏》【王渐逵】。臣卧病在荒僻的水滨,每次读朝廷邸报,以及听到传闻,都由此看出陛下具有英明的资质,是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因此,陛下志向的运用、才能的施展,远远超出寻常同列之人,不像那些因循守旧而招致蛊乱、不明白变通时宜,委靡不振而失去刚断权柄的人。自古以来的君主,必须有非凡的志向和非凡的才能,然后才能建立非凡的功业。以陛下的志向和才能来看,这是古今少有的。陛下欣慕太平之治,想恢复古代制度,不把自己看作汉、唐以下的君主,陛下的志向由此可见。然而臣近来听说陛下有所创立建设,只得到古人制度枝叶的大概,而臣下参与筹划讨论的,也都只谈枝叶;至于根本大节,却没有深入研究。古人之所以施行制度、创立法令,能够达到一代之治,其中必定有主旨;不知道主旨,只说我要创制立法,来求得与古人相合,这就是招致祸乱的道路。所谓主旨,就是根本大节;所谓法制,就是枝叶。而且如今士人写文章,也一定先确定主旨;主旨一旦确立,条理脉络便能分析清楚,枝叶也就可以由此生长出来。况且陛下此前所建立的制度,臣不知道它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是想仰慕古人的良法而只求形式相合吗?还是想求得古人的善治,再施行于今日呢?陛下为什么不反求自己的内心,思考上天为什么要立君,君主为什么接受上天的使命?这样就能够得到制度所应当依据的主旨。主旨既已确立,就可以把古人的一切法制取来,在天下恢复实行,不必认为不对;其中有不合今日的,就可以把古人的成法全部变通更新,也不必认为过分。如今不确立主旨,不探究根本大节的归宿,却只在一两项枝叶是否相合上纷纷争论,使浅学之士肆意鼓噪议论,甚至把陛下比作王莽、宇文泰一流,并连同古代圣主的法制一概扫除,这实在是陛下开启了这种局面。陛下如果确实有志于上古之治,每天同二三位辅臣以及侍从、讲读之官共同阐明上天立君以治理百姓的意旨,深入研究并加以推行,坚定志向、努力实行,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也不要以后世君主为满足;把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当作自己的忧患,不要把一时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功绩,这才是周公、三王的思想,也是孔子汇集四代制度的精神。由此推扩这种心意并贯彻实行,那么郊祀的分别,就是用来敬奉上天【原文“敬天蚕”疑有讹字】;亲自耕田,就是用来劝导百姓;礼乐教化的创制,也必定会像《二典》所记载的那样,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哪里是浅薄学识、偏颇见解所能测知其万分之一的呢?臣恭敬地看到,陛下的志向和才能确实超越后世君主;但又感慨陛下和辅导大臣不能先研究根本大节的究竟,只拘泥于枝叶纷纭,从而开启浅学之士的议论,增加天下的疑惑。因此臣不顾冒昧上奏,希望陛下思考并实行;如此,天下百姓幸甚,圣王的法制也幸甚。《议礼奏稿》【罗虞臣】。臣为遵奉明确的圣旨、陈述浅陋意见,以端正礼仪制度、彰明圣德一事上奏。近来礼部题奏奉行圣谕之事。奉圣旨说:建造宗庙是大事,是礼制中最为吉祥的事情。如今既然已经占卜得吉,就应当迅速奉命营造。但时代不同于古代。有人认为皇兄皇后的丧事尚未结束,不可以立即举行。你们礼部再通知部院、各司、寺、翰林、科道等官员,赶快议论后上报。朕说不许只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说;各人都要把自己的意见说尽。钦此。臣由此仰见陛下的心胸既明察又虚怀。只有具有虚明之心,才可以谈论礼制、侍奉神明。臣又由此仰见,陛下的治理可以比肩唐虞三代的盛治。臣愚以为,礼官的议论一定能够上承明诏,把陛下虚明的德行宣示天下。然而昨日看到邸报,礼官的议论同臣私下的想法相互违背,臣开始感到惊骇。我冒昧认为,礼官辜负陛下太多了。推究礼官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祖先尊贵、皇后卑下,建庙之事重大,而叔嫂之间没有服丧关系、丧礼较轻吗?皇后低于祖先,而祭祀重于丧事;显然不可以因为卑下而废弃尊贵,也不可以因为轻丧而夺去重祭。臣私下认为,庄肃皇后以母仪天下的名号联系臣民已经很久了,那么尊贵之人谁能超过天下之母呢?庄肃皇后虽然如今还在世,并未去世;但从将来而言,难道不会成为宗庙的主祭之人吗?陛下对于庄肃皇后虽然没有规定丧服制度,但从群臣方面来说,难道将不为她服斩衰吗?《礼》规定,天子为皇后服齐衰;齐衰是服丧三年的丧服。为什么要服齐衰?因为对皇后有母亲之道。那么天下最重大的事情,哪有超过服三年之丧的呢?庄肃皇后以母仪临天下将近三十年,而群臣在武宗庙中接受俸禄、享有封土也已经十六年了。所以群臣为她服斩衰,是因为有君臣之义;说他们有受俸禄、食封土的恩德。因义而服丧服,因恩而称衰服。因此,服丧是用来表达哀痛的。如今陛下将要营建九庙,举行告庙、请神之礼,那么在文庙中执事以及督率百工服役的,难道不是在朝群臣吗?在朝群臣,难道会有不把庄肃皇后当作母亲看待的吗?群臣把庄肃皇后视为母亲,那么新丧尚未久,哀哭还没有停止,却让他们参加宗庙工程,他们将穿丧服还是吉服呢?穿丧服不能进入宗庙;穿吉服,又不是居三年丧者所忍心穿的。《传》说:“吉凶不能穿同样的服装,歌唱和哭泣不能用同样的声音。”我看群臣内心一定会脸红惭愧、忧伤不安。有人也许认为营建之事由陛下主持,并不妨碍举行,但臣要说:陛下是以孝道教化天下的。
陛下之孝,百王之所同也,天下之所式也,后世之所观也。何不教诸臣以成其孝,而遽为之夺其情,从宗庙之役,以使陛下之朝有失礼之臣哉?陛下于庄肃本无服制,礼曰:叔不抚嫂,嫂不抚叔。叔嫂之无服,葢推而远之也。然人之情,闻嫂之丧,则未尝不戚戚,则未尝不哀。故曰:子思之哭嫂也,为位弗服之者,制也;哀者,情也。情不掩义,制不夺恩。陛下于庄肃之丧,既辍朝叅矣,彻钟鼓之鸣矣,又素服而奠矣,则陛下之情,必有慨然之色,怆然之容,表见于仪礼之中,非直循故事为观美于臣下已也。今去告庙之日,仅浃旬耳。臣以为陛下之心志未能即龢,慨怆未能即平,而遽行告请之礼,非所以专致精明而交于神明之义也。昔者曽子问于孔子曰:「天子尝禘、郊社、五祀之祭,簠簋既陈,有后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废三年之丧不祭,其先祝取羣主而藏诸祖庙,以待卒哭。所以象生者为凶事而聚也。明哀悲之情人▯同也。」武王有营洛之志而未遂,周公辅成王理天下,以毕其志,而命召公相宅经营,却在嗣位三年之后。丧服之外,则何者以为丧服未废,未宜以吉卜也?今皇后之丧,既为天下臣子三年之服,则告请之礼未可即行,建造之工在所当缓,而礼官之议顾欲举吉礼于丧服未卒之内,无乃与周公孔子之指为相谬乎?况礼有经变,有同异。故君子之于礼,据经而审变,合同而流异。是故可以已而已者,礼之常也;不可以已而不已者,礼之变也。若顾命冕裳之被伯禽,金革之事,皆礼之变也,是不可以已而不己者也。今告请之礼,葢自陛下之建庙始也。其告典非循旧之制,其日月非不易之期,使再卜日而行,又非后时之慢也。庄肃之丧既以日易月,则所讳者不过旬月间耳,而独不可以改卜乎?与其用丧失礼以求吉,孰若去丧而得礼之为吉也?是可以已者也。礼官循众附防,首为不可缓之説以欺陛下,臣不知其所指矣。昔鲁有事于太庙,公子遂卒,及绎,万入去籥。夫有大夫之丧而绎已去籥矣,君子犹以为可以已。绎也可以已而不已,曰犹绎,讥之也。以大夫之丧而犹废宗庙之绎,而况于天子之后乎?礼官之议,臣不知其所指矣。夫志敬而节具者,谓之知礼;志哀而居约者,谓之知丧。今礼官忘皇后之丧而从吉礼,谓之知丧可乎?以哀戚之余而奉陛下以见太庙之主,谓之知礼可乎?舍哀与敬而号其礼曰可以传天下,观后世,可以彰陛下虚明之德也,臣则不知矣。臣愚,少不知学,浅见荒识,安敢自谓能与知礼之末?但由臣之説,则考之古而有据,揆诸心而得安;由礼官之説,则事无明徴而道有强心矣。陛下倘以臣言为可采择,万一收回成命,仍敕礼官待毕丧之后,再择吉日相度建工,则天下后世将以陛下之孝于宗庙,厚于庄肃,而优于小臣也。如此一举而三善具矣。臣钦诵陛下有「各尽所谓」之防,而礼官不能悉心正词,援引古典以当陛下之意,是以不避斧钺,冒昩上陈。伏惟陛下嘉纳,臣无任战栗恳祈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奉闻,伏候勅防。请终丧制疏【马从谦】尚宝司司丞臣马从谦谨奉为因圣心以崇至孝以酌古制事。臣闻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然而贤者之心,犹无竆也。要亦古昔圣帝明王,揆诸天理,本之人情,立为中制,以传天下万世,必使过情者俯而就之,未至者跂而及之也。非必谓此足以尽报其亲,然亦借此以少称父母三年之怀之爱耳。初非矫饰于外,以邀人之誉,免人之讥议也。谓必如是而后可以尽于人子之心也。斯礼也,所以明天命也,宪天则也,立天纲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所以笃人伦也,成人性也,皆人之所以奉若天道者。故曰养生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又曰因心之孝,又曰亲丧固所自尽也。考之虞舜摄政二十有八年,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舜为尧三年之丧,禹为舜三年之丧,太甲之未入亳,高宗之在谅隂,成康之制视古益宻,皆三年也。
译陛下的孝行,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循的,是天下人所效法的,也是后世所观瞻的。为什么不教群臣成全他们的孝心,却突然夺去他们的真情,让他们参加宗庙工程,使陛下朝廷中出现失礼的臣子呢?陛下对于庄肃皇后本来没有规定的丧服制度。《礼》说:“叔叔不抚恤嫂嫂,嫂嫂不抚恤叔叔。”叔嫂之间没有丧服,大概是为了推远亲属关系。然而人的感情,听到嫂嫂去世,没有不忧伤的。所以说:“子思哭嫂嫂,设灵位而不穿丧服,是制度规定;感到哀痛,是人的真情。”真情不能遮蔽义理,制度不能夺去恩情。陛下对于庄肃皇后的丧事,已经停止朝参,撤去钟鼓之声,又穿素服祭奠,那么陛下内心一定有感慨的神色、悲伤的容貌,表现在礼仪之中,绝不只是遵循旧例做给群臣看的美事而已。如今距离告庙之日只有十天左右。臣认为陛下的心志还不能立即和缓,感慨悲怆还不能立即平复,却仓促举行告庙、请神之礼,这不是专心致意、精诚明达而与神明交通的道理。从前曾子问孔子说:“天子举行禘祭、郊祭、社祭、五祀之祭,祭器已经陈列,如果皇后去世了,该怎么办?” 孔子说:“停止三年之丧期间的祭祀,不祭祀祖先。先由祝官取出各位神主,把它们收藏在祖庙中,等到丧期哭祭结束。这样做,是因为象征活人,为凶事而聚集;说明哀痛悲伤的感情,人与鬼是相同的。”周武王有营建洛邑的志向却没有完成,周公辅佐成王治理天下,以完成武王的志愿,并命召公相看宅地、经营营建,却是在成王即位三年之后。丧服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认为丧服尚未除,就适宜用吉事占卜呢?如今皇后的丧事,既然是天下臣子服丧三年的丧事,那么告庙、请神之礼不能立即举行,营建工程也应当缓办;而礼官的议论却想在丧服尚未结束期间举行吉礼,岂不是与周公、孔子的旨意相违背吗?何况礼有常经,也有变通;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因此君子对待礼,要依据常经而审察变通,会合同类而通达异处。所以可以停止就停止,是礼的常道;不可以停止而不能停止,是礼的变通。像《顾命》中给伯禽穿戴冕服,军中有金革之事,都是礼的变通,是不可以停止而不能停止的事情。如今告庙、请神之礼,大概始于陛下营建宗庙。告庙的典礼并非沿用旧制,日期也不是不可更改的期限;即使再次占卜日期再举行,也不是延误时日。庄肃皇后的丧事既然已经按日易月计算,那么所避讳的不过是十天或一个月之间,难道唯独不能改日重新占卜吗?与其穿着丧服而失礼来求吉,哪如除去丧事上的障碍而获得合礼之吉呢?这是可以停止的事情。礼官顺从众议、附会迎合,首先提出不可缓办的说法来欺骗陛下,臣不知道他们依据的是什么。从前鲁国在太庙举行祭祀,公子遂去世,到举行绎祭时,乐工全部入内而撤去籥管。为大夫服丧尚且已经撤去绎祭的乐器,君子还认为本来可以停止绎祭。绎祭既然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春秋》说“犹绎”,就是讥刺这种做法。为大夫之丧尚且停止宗庙的绎祭,何况是天子的皇后呢?礼官的议论,臣不知道他们依据的是什么。内心恭敬而礼节完备,叫作懂礼;内心哀痛而居处俭约,叫作懂得服丧。如今礼官忘记皇后的丧事而遵从吉礼,能说他们懂得服丧吗?带着哀伤悲痛的心情,陪同陛下谒见太庙神主,能说他们懂礼吗?舍弃哀痛与恭敬,却称这种礼为可以传给天下、供后世观看、可以彰显陛下虚明之德,臣就更不明白了。臣愚钝,年少时不知学习,见识浅陋荒疏,哪里敢自称能够达到懂礼之人的末流?但按照臣的主张,考察古制有依据,揣度自己的内心也能安宁;按照礼官的主张,则事情没有明确的证据,道理却成了强行违背内心。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可以采纳,万一收回已经下达的成命,仍命礼官等丧期结束后再择吉日,勘察安排营建工程,那么天下和后世将认为陛下对宗庙尽孝、对庄肃皇后厚爱,并且胜过那些小臣。这样一件事就具备三种善行了。臣恭敬诵读陛下有“各尽所谓”的训示,而礼官不能尽心端正言辞、援引古代典章来符合陛下的意旨,因此不避斧钺刑罚,冒昧上奏陈述。恭请陛下嘉许采纳,臣惶恐战栗、恳切祈求之至。为此撰具奏本,亲自携带呈上,谨恭敬奉闻,伏候陛下敕示。《请终丧制疏》【马从谦】尚宝司司丞臣马从谦谨为借助圣心来崇尚至孝、斟酌古代制度之事,恭敬上奏。臣听说,三年之丧,从天子直到庶人,父母去世的丧事不分贵贱,规定都是一样的。然而贤者的孝心,仍然没有穷尽。大体说来,古代圣帝明王揆度天理、根据人情,制定适中的制度,传给天下万世,必定使情感过度的人俯身靠近制度,使情感尚未达到的人踮脚赶上制度。这并不是说这样就足以完全报答父母,只是借此稍稍相称于父母养育三年所给予的情爱罢了。起初并不是为了在外表上矫饰,以求得别人的赞誉、避免别人的讥议,也不是说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尽到人子的心意。这种礼,是用来彰明天命、效法上天法则、建立天下纲纪的,并不是人力所能创制的;也是用来敦厚人伦、成全人性的,都是人用来敬奉天道的。因此说:“奉养生者不足以承担大事,只有送死才能承担大事。”又说:“顺着内心实行孝道。”又说:“亲人之丧,本来就是自己竭尽心力的事情。”考察虞舜摄政二十八年,帝尧去世,百姓如同丧父丧母;三年之内,天下停止享乐,八音不作。舜为尧服三年之丧,禹为舜服三年之丧;太甲尚未进入亳,高宗居于谅阴,成王、康王的制度比古代更加严密,都是三年。
故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由是观之,自尧舜以至三代盛王,虽不能无损益,而独三年之丧未之有改也。至于贬废古制,减节丧纪,陋哉汉文之所为也。以日易月,至今行之,子以自便而忘其亲,臣以自便而忘其君,莫不心知其非,而卒不能复古之制,以自便之私也。虽然,以区区滕文,犹能复古制于五十里之国,民到于今称之,惜哉汉唐宋之英君狃于羣议,以堂堂天下万姓之主,敢于忘亲而甘蹈文帝之陋防。中间有晋武帝议之而未行,魏孝文行之而未备,周高祖但行于五服之内而不及羣臣,宋之贤君能行于宫闱之中而未能明正其制,以广示天下,固将有待于今日大圣人之改定也。迩者章圣慈仁康静贞寿皇太后升遐,虽有遗诏以日易月,有司不过仍旧具仪节,陛下适在嬛疚哀痛之中,不暇详议,遽为批答,臣知陛下之心,必有不能自已者,求所以自尽焉而已矣。夫曰自尽云者,谓非人心所能与也,时制所能拘也。根于心,发于情,作于寤寐,起处蔼乎,莫之能以自禁也。果何以见之?乃者角门发勅,哀意惨苦,陵兆兴役,冲寒奔视,羣臣莫不为之感泣以随臣,是以知陛下之心,必不能若是已也。制令天下臣民皆得以终三年之丧于天下臣民之父母,违者罪以违制,是驱天下以礼道也。而陛下独遵以日易月之制,恐非躬行率先之孝,臣是以知陛下之心,必不能若是已也。臣闻陛下之在蒲邸,天啓仲慧,尚能力持丧纪于睿宗献皇帝之上宾,乃今不得行于大行章圣皇太后,是圣人在天子之位,反不能议礼制度考文,臣是以知陛下之心,必不能若是已也。伏覩我朝制作,厘革旧习,超出近古,至矣美矣。至于礼乐待百年而后兴者,又在今日也。若夫郊之为四庙之为九,正皇天之号,去孔子之封,籍田明堂以次兴举,可为一洗近代之鄙,而上追唐虞三代之盛轨矣。至于丧礼,犹独因陋就简,未能真切以示孝于天下,臣是以知陛下之心,必不能若是已也。曩于哭临之日,臣见九貉八蛮之来王者,莫不成服以趋天朝之盛,又莫不泣下以哀陛下之哀,而朝鲜陪臣犹为执礼,将谓圣明举动可以立范华夏,表则万世。迩者山陵之议慎重未决,丧纪之制愽采舆论,一则曰有见者即当言,一则曰亦不必让礼官,益见陛下虚心诱导之委曲,皆惓惓不能自已之至情也。窃以陛下惓惓不能自已之至情,加之中外臣民四方万国之仰望,急宜悉意宣示至意,力返古道,定制立法,以掲日月于中天,使万世君人之为人子者,得以各申其情于父母,此一举也,揆之天理而得本之,人情而安,放之四海而凖,俟之百世圣人而不贰,则大圣人之孝可以光天下,垂无竆矣。斯举也,不有望于今日之圣。明将谁望哉?臣恐易日之制已毕,内外皆从吉矣。梓宫在殡,诚有未安,不能不贻陛下他日之悔也。此臣之所以不能于无言也。而或以为哀诏已发而不可易。臣愚以为事固有一定之而不可易,亦有十易之而不为病,惟顾礼之是非何如耳。今日之事,但当改定于哀诏既发之后。葢哀诏者,奉行大行皇太后之遗意;改定者,又圣天子仰答之孝心也。或者以为三年之乆,恐妨民事之吉防。臣愚以为此不过袭汉陋者假借之言耳,岂可徙重而就轻,下狥天下之情,而阻我天性至爱也?虽然,此亦无难者,固不必胶于三年不言,万几之尽废,亦不必直禁三年之嫁娶,堕四时之祀典。乞下礼官愽考唐虞三代之古制,采集汉唐宋诸儒之议论,兼求宋朝宫帏三年之礼度而叅订之,出入古今,酌量轻重,变通权宜,上不废郊庙之礼,下不废天下之万几,然后上请裁定,以终三年,庶几化导之有本,统纪之无外,性出一原,礼无二制,而天下万世之为人子礼者,无容议矣。臣前为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亦尝与于礼官之末,愚昧一得,不敢不为陛下陈之。财用诎乏,恳乞圣明节省疏【刘体干】臣惟近日北边骚动,烽燧日警,陛下赫然震怒,爰集义师,奋然欲有以大举而挞伐之。顾一时国计所须,徃徃告乏,各该建议诸臣,或欲征歴年之欠戸,或欲加数省之赋额,无非以供亿既繁,调度莫继,遂为是一切不得已之计,姑以纾困急,佐经费也。臣愚不知生财大计,但闻之宋臣苏轼有曰:“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由轼之言观之,则今日之事,不在于征敛之纷纷,而革冗吏,清冗费,乃当今理财之第一义也。臣不暇远考,臣尝见原任礼部尚书霍韬之奏有曰:“我朝自成化五年,武职已逾八万矣,合文职计之,葢已逾十万矣。”此固韬之言也,犹自成化五年以前者云尔也。计至于今,则厯年边功之陞授,勲贵之传请,不知其几,是武职又不止于八万矣。各衙门之添设,大臣之恩廕,不知其几,是合文职又不止于十万矣。
译所以孔子说:“何必要只说高宗呢?古代的人都是这样。”由此看来,从尧、舜直到三代的盛世君王,虽然制度不能没有增减损益,却唯独三年之丧从未有过改变。至于贬低、废弃古制,减少丧期,真是汉文帝所作所为的鄙陋啊!按日易月的制度直到今天还在实行,儿子为了自己方便而忘记父亲,臣子为了自己方便而忘记君主,没有人不知道这样不对,却终于不能恢复古制,只因贪图自身方便的私心。即使如此,凭滕文公这样的小国君主,尚且能在方圆五十里的国家恢复古制,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可惜汉、唐、宋的英明君主习惯于群臣的议论,身为堂堂天下万姓之主,却敢于忘记亲人,甘愿陷入汉文帝的鄙陋制度。其间晋武帝曾议论而未实行,魏孝文帝实行而不完备,周高祖只在五服亲属之内实行而没有涉及群臣,宋代贤君能在宫闱之中实行,却不能明确制定制度、广泛示范天下,实在是等待今日大圣人来改定了。近来章圣慈仁康静贞寿皇太后去世,虽然遗诏规定按日易月,有司不过照旧准备仪节,陛下正处在忧伤痛苦之中,无暇详细议论,便仓促批答;臣知道陛下的内心,一定有不能自我克制的地方,只是在寻求竭尽孝心的方法罢了。所谓“自尽”,是说这种感情不是人心所能安排、时制所能拘束的。它根植于内心,发于感情,连在醒着和睡梦中都在发生,起居之间都充满了这种情感,没有办法自行禁止。果真如何可以看出来呢?近来角门传发敕令时,哀痛之意惨烈苦楚;修建陵墓、兴工服役时,陛下冒着严寒奔走察看,群臣无不为此感动流泪,跟随臣前往。因此臣知道陛下的内心,一定不可能甘心如此。制度命令天下臣民,都可以为天下臣民的父母服满三年之丧;违背者以违制论罪,这是用礼义驱策天下。陛下却独自遵守按日易月的制度,恐怕不是亲身实行、率先天下的孝道,所以臣知道陛下的内心,一定不可能甘心如此。臣听说陛下在蒲邸时,天启仲慧,尚且能够坚持为睿宗献皇帝服丧,直到其宾天;如今却不能对大行章圣皇太后实行,这岂不是圣人在天子之位,反而不能议定礼制、考订典章吗?所以臣知道陛下的内心,一定不可能甘心如此。恭敬看到我朝制定制度、革除旧习,超越近古,真是完美至极。至于郊祀、建立四庙九庙、正定皇天的称号、取消孔子的封号,以及籍田、明堂等依次兴办,更可以彻底洗刷近代的鄙陋,向上追踪唐虞三代的盛大轨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至于丧礼,却仍然独自因循简陋,不能真正切实地向天下显示孝道,所以臣知道陛下的内心,一定不可能甘心如此。从前哭临之日,臣看见九貉、八蛮前来朝见的各国君长,无不穿上丧服奔赴天朝的盛典,也无不因哀悼陛下的哀痛而流泪;朝鲜陪臣还执守礼节。他们是认为圣明君主的举动可以树立华夏的典范,成为万世的表率。近来陵墓的议论慎重而未决,丧期制度广泛采纳舆论:一方面说有见解的人就应当进言,另一方面说也不必谦让礼官;这更加显出陛下虚心听取意见、委曲诱导群臣的深厚心意,都是不能自已的至情。臣私下认为,以陛下恳切而不能自已的至情,加上中外臣民、四方万国的仰望,应当赶快充分宣示您的深意,竭力返回古道,制定制度、建立法律,如同把日月高悬在中天,使万世作为君主而又身为人子的,都能对父母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一举措,揆度天理有根本,根据人情能安稳,推行四海可以成为准则,等待百世圣人也不会改变,那么大圣人的孝道就可以光照天下,流传无穷。这一举措,若不寄望于今日的圣明君主,还能寄望于谁呢?臣恐怕按日易月的制度已经执行完毕,内外都改穿吉服了。梓宫停放在殡宫,实在有令人不安之处,将来不能不使陛下后悔。这就是臣不能保持沉默的原因。有人或许认为哀诏已经发布,不能更改。臣愚见认为,事情固然有一经确定就不能更改的,也有即使反复更改十次也不算有害的,关键只在于礼的是非如何罢了。今日之事,只应当在哀诏发布之后改定。因为哀诏是奉行大行皇太后的遗意,改定制度又是圣天子仰承、报答皇太后的孝心。有人认为三年太久,恐怕妨碍百姓办吉事。臣愚见认为,这不过是袭用汉代鄙陋制度者借口说的话罢了,难道可以舍重就轻、降低标准以迎合天下人的情绪,而阻碍我们天性中最深厚的爱吗?不过,这件事也不难办,不必拘泥于三年之内什么话都不说、万事全废,也不必径直禁止三年内嫁娶、毁坏四时祭祀。请命礼官广泛考察唐虞三代的古制,采集汉、唐、宋诸儒的议论,同时参考宋朝宫闱中实行三年丧的礼仪制度,互相参订;贯通古今,斟酌轻重,变通权宜,上面不废弃郊庙之礼,下面不废弃天下万机,然后上奏请陛下裁定,以服满三年。这样或许教化引导有根本,统纪没有遗漏,人的本性出于同一根源,礼制也没有两样;天下万世作为人子而守礼的人,就无须再议论了。臣此前任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也曾列于礼官末位;虽愚昧,但偶有所得,不敢不为陛下陈述。《财用诎乏,恳乞圣明节省疏》【刘体干】臣考虑近来北部边境骚动,烽火警报日益频繁,陛下赫然震怒,于是召集义师,奋然准备大举出兵讨伐。但一时国家所需的经费往往告急,各位提出建议的臣子,有的想征收历年拖欠的户赋,有的想增加数省的赋额,无非因为供应太多、调度难以接续,于是提出这种万不得已的办法,暂且缓解紧急困难,帮助军费开支。臣愚昧,不懂得增加财源的大计,只听宋臣苏轼说过:“如今的办法,没有比充裕财力更好。但所谓充裕财力,不是索求钱财而增加它,而是除去那些损害财力的事情罢了。”由苏轼的话看来,今日的事情不在于纷纷征敛,而在于革除冗员、清理冗费,这才是当今理财的第一要义。臣不暇远考,只曾见原任礼部尚书霍韬的奏疏说:“我朝自成化五年起,武职已经超过八万人了;合计文职,大概已经超过十万人了。”这本是霍韬的话,而且还只是说成化五年以前的情况。计算到今天,历年因边功升授的、勋贵传请的,不知有多少,所以武职又不止八万人了。各衙门增设的官职、大臣恩荫的人员,不知有多少,所以合计文职又不止十万人了。
臣以是推之,成化五年之吏,视洪武初年之吏为冗,今之吏视成化五年之吏为尤冗也。逺而拟之,宋制止三万四千余员,唐制止一万八千余员,汉制止七千五百余员,与唐虞之建官惟百,夏商之官倍用,乂奚啻倍蓰?不但此也,他如内官阉臣之收入者渐广,未有底极;锦衣卫官校之奏备选充者渐多,未有限制;中书科等衙门之乞恩带俸者渐滥,未有区画。极之礼部之译字生,鸿胪寺之通事序班,光禄寺之厨役,神乐观乐舞生,内而各监局之勇士匠人,幷写字及以大工陞除者,其间狐媚猿攀,途辙不一,蝇营狗窃,窠臼且多,臣不能悉举,葢已万万于祖宗时矣。是皆张口待哺,以仰给于陛下者也。且如勇士匠人,至贱者也,勇士每月则有月粮一石,马料豆九斗,谷草三十束;匠人每月则有月粮一石,直米三斗五升,所费固已不赀。至于一官,则有舆▯廪禄之数所费又不止此也。其所以糜烂其财赋者,岂少少者哉?户口犹夫祖宗之戸口也,赋税犹夫祖宗之赋税也。独至于用度,乃百倍之。是其所入者少,所出者多。譬之富室大家,生理犹前,而宾客之资,厮仆之费,视前反侈,则千金之产有不索然而整者哉?此其蠧国耗财之源,所宜痛惩而亟罢之者也。不此之求,乃于憔悴无聊之民而屑屑取盈焉,此臣之所未喻也。臣愚伏望陛下勅下各该衙门,除见今听征官员幷在营军士不查外,其余内外大小衙门,一应冒滥食粮及前项人数,逐一查议,何人应存,何人应革,扣筭定拟停当,备造文册奏缴。仍乞明诏务从简约,庶见为国节省之意。此臣之所为革冗吏者一也。臣近又查得光禄寺卿高澄等题称,本寺所费钱粮,自嘉靖元年至十五年,积剰银不下七八十万。自嘉靖二十年以后,本寺供应日増,岁防银两又多拖欠,以致不足等情。臣又查得本寺进御果品等项,原无额定,临期止凭内官小票数目交纳。及果品既进,小票随出,明日内官又复以昨日所进者卖与本寺行户,以备上纳。臣固知圣明节俭之德终如一,而所以有前后多寡之异者,固内官之渗漏干没于其间也。葢其经制之初,槩有品度,而供应之际,自难以稽察。本寺诸臣不敢问其真伪,不敢辨其是非,而贪冒之徒得以自便而自取矣。臣不意尧舜在上,忧时惜费,日有孜孜,而若等之嗜利行私,其无所忌惮者,一至于此也。然此但自光禄寺一处言之,其他供应等衙门中间转移侵盗,尚有未易悉数者。臣尝读《周礼》,见周公于凡王之饔膳酒浆之物,次舍丧服之用,一一为之度数,而又于岁终太宰以九式节用,葢亦圣人防奸之防意也。臣愚伏望陛下仿成周之典,勅下礼部,将内外各该供应等衙门所用品物钱粮,再三酌议,如某衙门一日合用品物若干,通计一年合用钱粮若干,开具明白,上请裁定,着为令典。每遇年终,仍选差科道一员,逐一查盘奏缴,以防冒破。如此则丰约有正数,取之者不得而妄取,盈缩有定规,供之者不得而妄供,而纠察防计之事,又得以行于其中,则沉匿掩蔽自无所容,而帑藏之货贿将沛然其有余矣。此臣之所谓清冗费者一也。二冗既除,则事之害财者去,害财者既去,丰财者自至,而征欠加赋之事可无讲矣。説者谓臣等所见或非拯溺救焚之防,臣则谓二冗之除,虑在奉行者之未得其人耳。若果当事大臣真能仰承德意,悉力奉行,则所省当不下数十万金。朝焉在彼能省数十万金之费,暮焉在此即得数十万金之蓄,见效甚速,为力固易。民既不扰,国亦不乏也。且月计不足,岁计有余,一月既有数十万金之蓄,一岁当有数百万金之蓄,是所谓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如之何而不可行耶?况今天下府州县百姓资产荡析,邑里萧条,嗷嗷之情大非前日。虽所在官司急于督并,然棰楚不胜之际,固不可谓全无欲办之心;而死亡不赡之余,亦难保其必有可完之理,则亦徒挂簿书刑罚而已。是节用爱人之道,臣固不敢于此时谬为迂濶之谈;而目前干办之图,臣亦不敢尽以为得也。即使欠戸征焉尽如诸臣之议,而冗吏之聚而食之者如故,冗费之侵而盗之者如故,则亦无异乎世之所谓扬汤止沸者。如薪不抽,沸终不止,扬之何益?臣固知于耗虚匮乏之患无补也。且此軰皆贪饕无厌之徒,幸门既开,必至浸滛未巳,将来之吏能无愈冗于今日者乎?
译臣由此推断,成化五年的官吏,相比洪武初年的官吏已经算是冗员;今天的官吏,相比成化五年的官吏又更加冗滥。远一点作比较,宋代制度只有三万四千多名官员,唐代制度只有一万八千多名,汉代制度只有七千五百多名;而唐虞设置官员只用百人,夏、商的官员数量也不过加倍,哪里只是加倍而已?不但如此,其他如内官宦臣领取俸禄的人员逐渐增多,没有尽头;锦衣卫官校奏请备选、充任的逐渐增多,也没有限制;中书科等衙门乞求恩典、带俸任职的越来越滥,没有区分规划。极其琐碎的还有礼部的译字生、鸿胪寺的通事序班、光禄寺的厨役、神乐观的乐舞生,以及宫内各监局的勇士、匠人,还有因善于写字和承办大工程而升迁授官的人。这些人中,有的献媚攀附,门路不一;有的像苍蝇逐臭、狗鼠偷窃,营求私利的窠臼很多,臣不能全部列举,大概已经比祖宗时期多出千万倍了。这些人都张口等待供养,仰赖陛下供给。比如勇士、匠人,是地位最卑贱的人员,勇士每月有月粮一石、马料豆九斗、谷草三十束;匠人每月有月粮一石、折价米三斗五升,所耗费的财物已经非常巨大。至于每一个官员,还有车舆、仆役、俸禄等费用,所耗费的又不止这些。他们这样糜耗国家财赋,难道只是很少吗?户口还是祖宗时的户口,赋税还是祖宗时的赋税;唯独到了用度,竟增加了百倍。这就是收入少、支出多。譬如富室大家,生计和从前一样,但供给宾客的钱、供养仆役的费用,比从前反而更加奢侈,那么拥有千金的产业,哪有不很快耗尽的呢?这就是蛀蚀国家、耗损财物的根源,应当严厉惩治、赶快革除。不从这里设法解决,却对困苦无聊的百姓琐琐取足,臣实在不能理解。臣愚昧,恭请陛下敕令各有关衙门:除目前听候征调的官员和在营军士不予查核外,其余内外大小衙门,凡冒滥领取粮饷的人员以及前面所说的各类人数,逐一查核议定,哪些人应当保留,哪些人应当革除,扣除计算、确定拟议妥当,编造完整册籍奏报缴纳。仍请颁明诏令,务必一切从简从约,使人看到为国节省的意旨。这是臣所说革除冗员的第一件事。臣近来又查得,光禄寺卿高澄等题奏说,本寺所耗费的钱粮,自嘉靖元年至十五年,累计节余白银不下七八十万。自嘉靖二十年以后,本寺的供应日益增加,每年应支的银两又有许多拖欠,以致供应不足,情况就是这样。臣又查得,本寺进献御用的果品等物,原来没有规定数额,临到期限只凭内官开具的小票数目交纳。果品送进以后,小票随即拿出;第二天内官又把前一天送进的果品卖给本寺的行户,用来准备再次交纳。臣当然知道圣明节俭的品德始终如一,而前后数量有多有少的差异,确实是内官从中渗漏侵吞造成的。大概在制度初定时,各项物品都有大致的等级数量;到了供应之时,却很难核查。本寺官员不敢追问真伪,不敢辨别是非,于是贪婪冒领之徒得以自行方便、任意取用。臣没想到尧舜在上、忧虑时局、爱惜费用,每日勤勉不懈,而这些人的贪利营私竟毫无忌惮到如此地步。然而这还只是从光禄寺一处说起,其他负责供应的衙门,其中转移侵盗的情形,还有不容易全部计算的。臣曾读《周礼》,看到周公对于凡是君王的膳食、酒浆、住宿、丧服等费用,一一规定数量;又在年终由太宰依据九式节制用度,大概也是圣人防止奸弊的深意。臣愚昧,恭请陛下仿效成周的典制,敕令礼部把内外各有关供应衙门所需的物品、钱粮,再三斟酌议定:如某衙门一天应当使用多少物品,合计一年应当使用多少钱粮,都明确开列,上奏请陛下裁定,作为固定法令。每到年终,仍选派科道官一员,逐项查核盘点,奏报缴纳,以防冒领耗费。这样,丰俭都有确定数目,领取的人不能妄取,盈亏也有固定规章,供应的人不能妄供;纠察、防范、查核的事情也能在其中实行,那么隐瞒掩饰便无处容身,国库的财货就会充裕有余。这是臣所说清理冗费的第一件事。冗员、冗费两项清除后,损害财力的事情就会消失;损害财力的事情消失,充裕财力自然会到来,征收欠户、增加赋额的事情就可以不必议论了。有人说臣等所见或许不是救急救难的办法,臣却认为,清除两种冗余,所忧虑的只是执行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如果主管大臣确实能够仰承圣意,竭力奉行,那么节省的费用应当不下数十万金。早晨在那里能够节省数十万金的费用,晚上这里就能得到数十万金的积蓄,见效非常迅速,施行也确实容易。百姓不受扰害,国家也不会匮乏。况且按月计算虽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一个月既然能积蓄数十万金,一年应当能积蓄数百万金。这就是所谓耕种三年必有一年的粮食储备,耕种九年必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如此办法怎么会不能实行呢?何况如今天下府、州、县的百姓财产荡然离散,乡里萧条,哀号困苦的情形远非从前可比。虽然各地官府急于督促征收,但在鞭打刑罚也不能奏效之时,固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想办法缴纳的心;然而在死亡、贫困、无力供养之后,也很难保证他们一定有能力缴清,那也只不过是徒然把名字挂在簿册上、施加刑罚罢了。因此,节约费用、爱护百姓的道理,臣当然不敢在这种时候妄谈迂阔之论;但对于眼前办理事务的办法,臣也不敢完全认为就是正确的。即使欠户全都按照各位臣子的主张征收,而聚集起来吃国家粮饷的冗员仍旧存在,侵吞盗窃冗费的人仍旧存在,那也不过与世人所说的扬汤止沸没有区别。薪柴不抽掉,沸腾终究不会停止,反复扬汤又有什么益处?臣当然知道,这对耗空匮乏的祸患没有补救作用。而且这些人都是贪得无厌之徒,一旦侥幸获利的门路打开,必然会逐渐蔓延而不止;将来的官吏怎么会不比今天更加冗滥呢?
谿壑未通,必至泛滥无极,将来之费能无愈冗于今日者乎?而百姓之欠者从而益欠,加者难以复加,虽有百刘晏者出,何以为措手之地耶?故臣敢谓冗吏既革,冗费既清虽不征欠戸不加赋额贫可使富也。不革冗官不清冗费虽欠户日征赋额日加富可使贫也。臣愚惓惓犹望陛下念时事之多艰悯民生之未遂节省一念断在必行申饬各衙门当事大臣务要着实举行毋得隂为庇防躭延岁月曲示包容相惜顔面使此軰夤縁侥幸以图茍免。中间如有此等情弊及应革应清相干衙门人役敢有推调抗违并鼓动浮言隂为阻壊者许臣等科道访知指实叅奏治罪。仍徧谕京城内外诸司除系干▯要军务其余一切不急之需并从裁减。如是则国丰而裕无功不成士饱而敌有战则克蠢彼边人宥之则为舜之格有苗不但如汉文帝不宥则为殷之克▯方不但如唐太宗进退伸缩无不在我业隆汤武功光祖宗顾不足以示天下垂后世也哉。使失今不图悔将无及。臣恐敌人无岁而不及则边备无岁而不严边备无岁而不严则钱谷无岁而不费府库已竭调度方殷根本已空而蠧耗不止。如不幸而加之二三千里之灾或连年之歉财已尽而计穷敌已至而力屈始有不能不重烦朝廷之忧者矣。是岂容臣等靡靡悠悠拱默坐视之时乎。臣是以不辞固陋条例上尘伏惟陛下怜其廹切不容已之情赦其冒昧无所知之罪留神采纳俯赐施行天下幸甚臣愚幸甚鉴亮建言臣工以昭圣德疏【岑用賔】臣等待罪南垣,接到邸报,伏覩七月内该太常寺少卿周怡一本,为感激天恩深厚,竭沥血忱,以图补报万一,内条陈定君志以修德业等事,奉圣防:「周怡这厮抗违,降二级调外任用,吏部知道。」钦此。臣等窃念周怡向事先帝,以建言得罪,落职编氓二十余年,今际遇昌时,仰荷陛下推先帝遗诏召用之恩,复授原职,旋防不次迁擢,径至今官,其遭逢真可谓不偶矣。为怡者,正当祗承陛下休德之不暇,何至遽有抗违,而自罹明庭之辜罚乎?继旬复接邸报,内録有怡前疏全抄,臣等再三披阅,则见其疏内语多率直径情无忌,委失人臣恭顺之体,似与陛下所谓审择所言以承朕意之谕少有违背。陛下责以大义,罪在抗违,量行降调,薄示警戒,此诚天高地厚之恩,在怡亦当感戴无涯矣。臣等复何词?但臣等窃思,天子之尊如天也,其威雷霆也,人非病风丧心,其谁肯抗天而触雷霆也哉?语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人臣进言于君,或以将顺,或以匡救,皆所以务恭敬之实,而尽忠君之道尔。稽古虞廷,以帝舜之君临御在上,知如大禹,岂不知其峻德重华之盛,而顾亹亹告戒,无所隐避,今见之经传,其恳切如此。葢忠臣事君,必防其渐,听其言虽固,究其意则美,此自古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之良图也。彼怡者,直以感激先帝生全之厚恩,感激陛下之録用,并不次超擢之竒遇,故欲效虞廷之所以事君者,以尽其愚忠于陛下,以少罄其生平葵藿之悃。观其疏内首言:「受非常之恩者,当有非常之报;遭希世之遇者,当伸希世之义。」则其情可见矣。虽其中间过于狂戅,未加审择,而其心实无他也,岂敢故为是以抗陛下天地之尊,以触陛下雷霆之威,而甘蹈于不测之祸也哉?陛下能熟思俯察,而优容采纳之,未必非涓埃之禆于高深则。怡愿忠之初心遂矣。如必字字而较之,句句而摘之,则日月照临,爝火失其防光;雷霆震迅,品物失其故态。怡以狂瞽上千天威,将亦何辞以自觧哉?
译贪欲的沟壑没有填满,必然会泛滥到没有止境;将来的费用怎么会不比今天更加冗滥呢?百姓中欠税的人会因此更加亏欠,已经增加的赋额也难以再增加;即使有一百个刘晏出现,又有什么可以下手施行的地方呢?所以臣敢说,冗员革除、冗费清理,即使不征收欠户、不增加赋额,也能使贫穷变得富足;不革除冗官、不清理冗费,即使天天征收欠户、日日增加赋额,也能使富足变得贫穷。臣愚昧而一片诚心,仍希望陛下念及时事多艰,怜悯民生尚未安定,把节省费用的念头断然付诸实行,并告诫各衙门主管大臣务必切实执行,不得暗中庇护、拖延岁月,曲意包容、彼此顾惜颜面,使这些人凭借关系侥幸求得苟免。其中如有这类弊端,以及应当革除、应当清理的有关衙门人员,胆敢推诿调换、抗拒违抗,或煽动浮言、暗中阻挠破坏的,准许臣等科道官访查得实后指名弹劾治罪。仍请遍谕京城内外各司,除关系紧要的军务外,其余一切不急需用都一并裁减。这样国家就会丰足富裕,没有功业不能成就;士卒吃饱,敌人来战就能取胜;对那些愚蠢的边民,宽恕他们就如舜感化有苗,不宽恕他们就如殷高宗攻克鬼方;这不只是像汉文帝那样宽恕,也不只是像唐太宗那样用兵。进退、伸缩无不掌握在我们手中,事业兴隆如汤、武,功业光耀祖宗,难道不足以昭示天下、流传后世吗?如果失去现在这个机会而不谋划,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臣恐怕敌人没有一年不来侵犯,边防也没有一年不加强;边防没有一年不加强,钱粮就没有一年不耗费。府库已经枯竭,调度正很繁重,根本已经空虚,而蛀蚀耗损仍不停止。倘若不幸再加上二三千里范围的灾害,或者连续多年的歉收,钱财已经耗尽而计策穷尽,敌人已经到来而力量屈竭,到那时就不能不使朝廷更加忧虑了。这难道是臣等缓慢苟安、拱手沉默、坐视不管的时候吗?臣因此不顾浅陋,列出条例上呈圣听,恭请陛下怜悯臣迫切而不能自已的心情,宽赦臣冒昧无知的罪过,留心采纳并俯允施行,天下幸甚,臣也幸甚。《鉴亮建言臣工以昭圣德疏》【岑用宾】臣等在南垣任职,接到邸报,恭敬看到七月内太常寺少卿周怡上了一本奏疏,为感激天恩深厚,竭尽血诚,图谋报答万分之一,其中分条陈述端正君主志向、修养德业等事情,奉到圣旨说:“周怡这个人抗拒违抗,降二级调到外任使用,吏部知道。”谨此奉行。臣等私下想到,周怡从前侍奉先帝,因为进言获罪,削职为民二十多年;如今遇到昌盛时代,承蒙陛下推究先帝遗诏、召用旧臣的恩典,重新授予原职,不久又破格升擢,直接做到现在的官职,他的遭遇真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周怡正应当恭敬承受陛下的美德尚且来不及,怎么会突然抗拒违抗,而自取朝廷的罪罚呢?过了十多天又接到邸报,其中抄录了周怡前一篇奏疏的全文。臣等再三披阅,才看到他的奏疏中言语多率直、任情直说而毫无顾忌,确实失去人臣恭顺的体态,似乎同陛下所说“审慎选择所说的话来承顺朕意”的训谕略有违背。陛下以大义责备他,定罪为抗拒违抗,酌情降职调任,略加警戒,这实在是天高地厚的恩德;对周怡来说,也应当感戴无穷。臣等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臣等私下思量,天子的尊贵如同上天,天子的威严如同雷霆;一个人若不是失心疯,他怎么肯抗拒上天、触犯雷霆呢?古语说:“责难于君,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叫作敬慎。”臣子向君主进言,有时是顺承辅助,有时是匡正救助,都是努力实行恭敬的实际行动,尽到忠于君主的道义罢了。考察古代虞舜的朝廷,帝舜君临天下、居于上位,大禹的才智如此高明,难道不知道舜的盛大德行、光明重华吗?可是他仍然勤勉地告诫进言,没有什么隐瞒回避。如今经书传记中所见的,正是这样恳切。忠臣侍奉君主,必定防止祸患渐渐形成;听他的话似乎固执,探究他的用意却是美好的。这是自古以来在祸乱未发生时治理国家、在危亡未出现时保全邦国的良策。周怡只是因为感激先帝使他获得保全的深厚恩德,感激陛下录用他以及破格越级提升的奇遇,所以想效法虞廷臣子侍奉君主的方式,向陛下尽其愚忠,稍稍倾吐平生如葵藿向日般的诚心。看他的奏疏开头说:“受到非同寻常的恩典,就应当有非同寻常的报答;遇到世所罕有的机遇,就应当施展世所罕有的义行。”他的感情就可以看出来了。虽然其中有些话过于狂妄愚直,没有加以审慎选择,但他的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图;难道他敢故意这样做,抗拒陛下天地般的尊严、触犯陛下雷霆般的威势,甘心招致不可预测的灾祸吗?陛下若能反复思考、俯察其意而宽容采纳,未必不能成为对陛下高深圣德的一点微小补益。这样,周怡希望尽忠的初心就实现了。如果一定要逐字计较、逐句挑剔,那么日月照临之下,火炬就失去了微小的光亮;雷霆震动迅疾之时,万物就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周怡以狂妄盲昧的言辞上触天威,到那时又将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呢?
书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古人称主圣则臣直,良有深意。陛下天纵圣神,寛仁大度,即位以来,虚懐纳谏,言路宏开。而登极诏内,又有许诸人直言无隐之条,复终之以赞圣轨而翊皇猷,尚有资于忠荩之谕,所以廓献纳之门而诱掖臣邻者,诚着明矣。周怡感千载之一时,思效忠之有地,其输诚入告,务期靖献,殊不觉其言之戅直,至于如此尔。即怡之能直,适足以彰陛下之至圣。臣等犹意陛下当亟赏之,何乃复以其直而罪之乎?怡与起废诸臣,曩日以建言得罪,其忠诚昭灼,天下莫不诵之。顷陛下之收録之者,亦必以其当日言事之忠也。今诸臣方各庆幸得主而事之,以伸未究之志,讵知曾几何时,而怡复首以建言防谴?则不惟陛下收録怡与诸臣之初心稍觉自异,而起废在列诸臣其効用之心,将不亦因是而几于疑阻乎?况陛下之罪怡者,固以其疏内一二语词直,遂不知审择罪之,诚是也。然臣等叅阅其疏内,亦有云:「惟愿陛下万有千载,永保四海之富,长居九五之尊,子孙千亿,万邦恊和,庶几臣之鄙心少舒,万一如此等语。」其将顺颂祷之悃,何如也?既可摘其违抗者而罪之,独不可嘉其将顺之词而姑宥之乎?彼士人以危言峻节得罪废置,旋复甄用者,多有改弦易辙,毁方为圆,而怡乃能吐露肝膈若此。纵其言狂戅有类抗违,而终始正直一节不少变易,亦可嘉也。臣等与怡素无交懽之好,今惓惓为之控诉于君父之前者,非敢阿党比周以忤陛下也,诚以怡之情有可亮,怡之罪有可原,或恐宸览少畧,未曾加察尔。可亮而不之亮,可原而不之原,于圣神之德犹为少。歉天下后世,其谓陛下何?臣等职耳目之司,于此而缄默不以上告,是臣等亦有负于陛下之任使矣。天下后世,又将谓臣等何?此臣等所以不揣愚昧,而不容已于言也。仰望陛下廓天地之量,广大造之仁,鉴臣等愚昧之▯,豁周怡抗违之罪,或复其原职,或量改别衙门,用使之防励以图后效,以终补报,庶乎含▯徧覆而圣德益光,大小曲成而臣工竞劝矣。臣等不胜惓惓欣望之至。明文海巻五十五
译《书》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修身行事。” 古人说君主圣明,臣子才会直言,实在有深刻的意义。陛下天资聪颖圣神,宽厚仁慈、气度宏大,即位以来虚心接受谏言,进言的道路广泛开通。登极诏书中又有允许众人直言无隐的条款,最后还以“赞助圣明法度、辅佐皇帝事业”的训谕作结,说明忠诚尽职的臣子仍可有所帮助;用来扩大进言纳谏的门路、诱导扶助臣僚,确实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周怡感逢千载难遇的时机,想找得到效忠的地方,他竭尽诚意进言,务求贡献忠言,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话竟率直到这种程度罢了。周怡能够直言,恰好足以彰显陛下极其圣明。臣等还以为陛下应当赶快奖赏他,为什么反而因为他的直言而治罪呢?周怡和其他被起用的臣子,过去都因进言获罪;他们的忠诚显著,天下没有不传诵的。近来陛下收录起用他们,也一定是因为他们当日论事的忠诚。如今群臣正各自庆幸能够遇到明主而侍奉他,以伸展尚未完成的志向,哪里知道没过多久,周怡又首先因为进言受到谴责?这样不仅陛下起用周怡及诸臣的初心似乎显得前后不同,那些列于起废之臣中的人,想要效力的心,难道不会因此几乎产生疑虑和阻碍吗?何况陛下治周怡的罪,本来是因为他的奏疏中有一两处言辞直率,便不加审慎选择而治罪,这确实是对的。然而臣等参阅他的奏疏,其中也有这样的话:“惟愿陛下万年千载,永远保有四海的富足,长久居于九五之尊;子孙成千上万,万国协和。这样或许能使臣鄙陋的心愿稍稍舒展,万一能够如此。”他顺承颂祷的诚心,怎么样呢?既然可以摘取他违抗的言辞而治罪,难道独独不能嘉许他顺承颂祝的话,姑且宽宥他吗?那些士人过去因说危言、守峻节而获罪废置,后来重新甄别起用,大多改变操守、磨平棱角;而周怡却能够像这样吐露肺腑。即使他的言辞狂妄愚直,类似抗拒违抗,但始终保持正直的操守,丝毫没有改变,也值得嘉许。臣等同周怡素来没有交往友好的关系,今天却恳切地在君父面前为他申诉,并不是敢于结党营私来违逆陛下,实在是周怡的情由有可以体谅之处,周怡的罪过有可以原谅之处,或许只是担心陛下阅览时稍有疏略,未曾加以察看罢了。有可体谅之处却不体谅,有可原谅之处却不原谅,对于圣明神武的德行仍然是稍有欠缺。将来天下后世会怎样评价陛下呢?臣等掌管耳目监察的职司,在此时闭口不言、不向上奏告,也是辜负了陛下任用臣等的职责。天下后世又将怎样评价臣等呢?这就是臣等不顾愚昧、不容自己不进言的原因。仰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度量,施展广大深厚的仁德,明察臣等的愚昧之处,宽免周怡抗拒违抗的罪过,或者恢复他的原职,或者酌情改任其他衙门,使他能够受到激励,谋求日后的功效,以最终报答圣恩。这样或许能够包容广被天下,圣德更加光明;大小臣工都得到适当成全,群臣争相自勉。臣等不胜恳切欣喜地盼望至极。《明文海》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劾张桂诸臣疏【陆粲】臣谨按,大学士张璁、桂蕚皆以凶险之资,乖僻之学,悖傲大不敬,无人臣礼,即此已不容于圣明之世矣。臣愚以为,君之御臣,有功固不可不赏,有罪亦不可不诛。璁、蕚区区之功,已叨厚赏,则其有罪独得无诛乎?是在陛下断之而已。然张璁虽狠愎自用,执抝多移,顾其术犹疎,为害犹浅。桂蕚外若寛迂,中实深刻,其忮忍之毒,发于心如蝮蛇猛兽,犯者必死,以此较彼,则蕚之奸尤甚。臣姑举数端言之:尚书王琼奸贪险恶,在正德年间交结权奸,浊乱海内,罪不容诛。自蕚等用事,琼令伊女婿家人潜在京城,日夜钻刺,所赂遗蕚等数至钜万,蕚连章力荐,璁在内阁从中主之,琼遂得起用,乃为之言曰:“使功不如使过,琼虽有过,才不可弃也。”果若斯言,是小人之有才者皆纵恶而无罪,共工、驩兠不见诛于舜矣。引用凶人为国生患,岂大臣以人事君之义哉?昌化邵杰本邵氏养子,争袭伯爵时,尚书胡世宁乃邵氏亲邻,而杰之主母昌化伯夫人为邵门妇数十年,皆明知其来厯蕚受杰之赂,力为主张,竟得承袭,使奴▯小人滥膺封爵,勲戚世胄与之同列,辱国甚矣。蕚素厚医官李梦鹤,假托进书,夤縁授职,与之所居相邻,内开便门以通徃来,并序班桂林及蕚之管家吴从周者,人呼为“念一官”,尤被听信,三人专一説事过赃,道路之人皆知之。蕚又引乡人周时望为文选郎中,通同卖选,凡好官好地方皆其乡里以关节得之,蕚则容嬖妾纳贿,迨事发销假银而退还,时望则纵悍妻受赃,临去官犹以受金而反目,时望倚恃蕚势,肆无忌惮。且如南京太仆少卿已经议裁革,欲为己地,仍复朦胧具缺,即此一事,其他欺防可推,自知公论不容,乃托养病而去。若使斯人幸免,奸臣何所惩戒?陛下试令吏部查其在任时大选、急选过官员有无私厚乡里。其外官推陞者,比对厯年抚按守廵考语,及各官年资浅深,该陞与否,奸弊自见矣。且吏部为六曹首,文选又诸司首,从来皆择清谨有名者为之。今周时望既去,代之者胡森,并主事杨麒、王激三人,皆辅臣之乡里亲戚也。铨选要地,尽用私人,升黜予夺,惟其所欲。每要职有缺,外人窃议,谓必江西人与浙人得之,既而果然。乆之亦习惯,不以恠矣。先因霍韬建言,已议准京堂及外官有缺,各部属相兼推用。自蕚在部,如戴时宗、姜清以即中径陞少卿,丁汝防以员外郎径陞副使,萧璆以主事径陞佥事,他部亦有此比乎?故违明防,用市私恩,不但不畏人言,亦不畏陛下矣。官爵者,以待天下贤材,偏徇至此,岂不可为痛愤?蕚典选仅逾年,所为奸弊不可胜计。引用乡曲故旧,如原任工部尚书今致仕刘麟,其中表之亲也。偏躁自用,狂谲不情,外示矫激以要流俗之名,内为交关以满奸雄之橐。虽已罢官,犹为漏网。礼部侍郎严嵩,其子之师也。始典成均,因拨厯而甚招物议,寻迁卿贰,遂感恩而益固私交。佥都御史李如圭,由按察使而转而径入内台,依阿有迹。南京太仆少卿夏尚朴,由知府朞月而遂亚卿,寺情状可窥。礼部员外郎张敔,通律厯而假以结知,懐金钱而为人请托。御史戴金,承望风防,论劾大臣,公为谀辞,形诸奏牍,甘心鹰犬之流,大壊宪臣之体。此皆蕚之死党,相与比周为奸者。其他如礼部尚书李时柔,和善逢狡猾多智,布腹心于羣邪,始进之日,固党援于二凶,当路而躐取清华,负乘可耻,倚官势以虐害乡里,奏讦屡闻。右谕德彭泽,因罢黜而夤縁改秩,致金壶夜馈之謡。懐汲引而依托权门,玷玊堂清贵之选。此皆隂厚于璁而阳附于蕚者,謟佞之軰相师成风,人心士习壊败极矣。蕚等威势既大,党与又多,天下畏之,重足屏息,前此。莫敢公言其非者,天啓宸▯觉悟其奸。彼自知罪大恶极,无地可容,强顔班行,希望恩贷。不亟去之,臣恐凶人之性不移,怙终之恶益甚。目前决无宁静之日,将来必为社稷之忧。伏望皇上奋干刚,将璁蕚等速加诛窜,以谢天下。仍将其心腹如周时望、李梦鹤、桂林吴从周等孥送法司,明正其罪。及诸阿防谄幸之徒,重加惩治,以为人臣附下罔上之戒。庶几公道昭明,人心痛快,天变可消,民怨可弭。贤材之进用有阶,海宇之清平可望,足副皇上惓惓图治之盛心矣。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进礼记集注奏藁【华钥】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 《劾张桂诸臣疏》【陆粲】臣谨慎考察,大学士张璁、桂蕚都凭借凶险的资质、乖僻的学问,悖逆傲慢而极为不敬,完全没有人臣的礼节;仅凭这些,已经不能容于圣明之世了。臣愚见认为,君主驾驭臣下,有功固然不能不赏,有罪也不能不诛。张璁、桂蕚微小的功劳已经承受厚赏,那么他们有罪,难道唯独可以不诛吗?这只在于陛下裁断罢了。然而张璁虽然刚愎自用、执拗难改,顾其手段还比较粗疏,造成的危害还较浅。桂蕚外表似乎宽厚迂缓,内心其实深刻严酷;他嫉妒残忍的毒性,发自内心如蝮蛇猛兽,触犯他的人必死。拿两人比较,桂蕚的奸邪尤其严重。臣姑且举几件事来说:尚书王琼奸诈贪婪、阴险恶毒,在正德年间结交权奸,扰乱海内,罪不容诛。自从桂蕚等掌权,王琼让他的女婿和家人暗中留在京城,日夜钻营刺探,送给桂蕚等人的贿赂多达巨万;桂蕚接连上章极力推荐,张璁在内阁从中主持,王琼于是得到起用。桂蕚还替他说:“任用有功劳的人不如任用有过错的人;王琼虽然有过错,但才能不能抛弃。”如果真像这句话所说,那么小人中有才能的都可以放纵作恶而无罪,难道共工、驩兜在舜时就不会被诛杀了吗?任用凶恶之人给国家造成祸患,难道是大臣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吗?昌化人邵杰本是邵氏的养子,在争夺承袭伯爵时,尚书胡世宁是邵氏的亲邻,而邵杰的主母昌化伯夫人又做了邵家媳妇几十年,他们都明知邵杰的来历。桂蕚接受邵杰的贿赂,竭力为他主张,终于使他承袭爵位,使奴仆小人滥受封爵,与勋戚世袭贵族同列,辱国太甚。桂蕚一向厚待医官李梦鹤,借口进献书籍,凭借关系授予官职,又让他住在自己附近,暗中开便门以便往来;连同序班桂林以及桂蕚的管家吴从周,三人都被人称为“念一官”,尤其受到桂蕚听信。三人专门替人说情、接受赃物,路上的人都知道。桂蕚又引荐同乡周时望为文选郎中,与他串通卖官选官;凡是好官、好地方,都由其同乡通过关说得到。桂蕚则容许宠妾收受贿赂,事情败露后销毁假银并退还;周时望则放纵悍妻收赃,临到离任时还因收金钱而与人翻脸。周时望倚仗桂蕚的势力,肆无忌惮。又如南京太仆寺少卿一职已经议定裁革,桂蕚想把它留给自己的人,仍然含糊上报空缺;仅这一件事,其他欺瞒隐弊也可以推知。他自知公论不能容忍,于是托言养病离去。如果让这些人侥幸免罪,奸臣还有什么可以惩戒的呢?陛下不妨命吏部查核桂蕚任职时大选、急选所任用的官员,有没有偏私厚待同乡的情况。对于外官推升的人员,把他们同历年抚按、守巡的考语相互比对,再考察各官资历深浅、是否应当升迁,奸弊自然会显露出来。况且吏部是六部之首,文选司又是各司之首,历来都选择清廉谨慎、有声名的人担任。如今周时望离开后,接替他的是胡森,另有主事杨麒、王激,这三人都是辅臣的同乡亲戚。铨选这一要害之地,完全任用私人;升降、罢黜、任用、夺职,全凭他们的欲望。每逢重要职位有空缺,外面私下议论说一定会由江西人或浙江人得到,后来果然如此。时间久了也成了习惯,人们竟不再觉得奇怪。此前因霍韬进言,已经议准京堂及外官有缺时,各部属员可以相互推举任用。自桂蕚在部以来,戴时宗、姜清由即中径直升为少卿,丁汝防由员外郎径直升为副使,萧璆由主事径直升为佥事,其他各部也有这样的例子吗?他们故意违背明文规定,以买卖私人恩情;不但不怕人言,也不怕陛下了。官爵是用来等待天下贤能之才的,偏私徇情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极其愤怒吗?桂蕚主持选官刚超过一年,所作的奸弊多得不可胜数。他任用同乡故旧,如原任工部尚书、现已致仕的刘麟,是桂蕚妻子的表亲。刘麟偏激躁急、自以为是,狂妄诡诈、不合情理;对外表现得矫揉激烈,以求取得流俗的名声,暗中却经营关说,为奸雄充实钱袋。虽然已经罢官,仍像漏网之鱼。礼部侍郎严嵩,是桂蕚儿子的老师。他起初掌管成均,因为调拨历法而大受舆论非议,不久升任卿贰,于是感恩而更加巩固私交。佥都御史李如圭,由按察使转任后直接进入都察院,依附迎合的痕迹很明显。南京太仆寺少卿夏尚朴,从知府任职一年便升为卿贰,寺卿的情状由此可以看出。礼部员外郎张敔,通晓律历,借此结交取知,怀揣金钱替人请托。御史戴金迎合上司的风向,弹劾大臣时公开写谄媚之辞,表现在奏牍上,甘心做鹰犬一类的人,严重败坏了言官的体统。这些都是桂蕚的死党,彼此勾结营私作奸。其他如礼部尚书李时,外表柔和善良,实际上逢迎狡猾多智之人,把心腹安插在群邪之中;他刚入仕时,本来就依附于张璁、桂蕚这两个凶人,掌权后越级取得清要显职,尸位素餐,实在可耻;又倚仗官势虐害同乡,弹劾告发之事屡有传闻。右谕德彭泽,则因被罢黜而钻营改任其他官职,导致“夜间馈送金壶”的谣言流传。他们相互汲引,依附权贵之家,玷污了玊堂清贵的选任。这些人都是暗中厚待璁、表面依附蕚的人,谄媚奸佞之辈彼此效法,竟成风气,人心和士风败坏到了极点。蕚等人的威势已经很大,党羽又多,天下人都畏惧他们,走路都要重叠双脚,屏住呼吸,直到此前也没有人敢公开说他们的不是。天启皇帝已经觉察并识破了他们的奸诈。他们自己知道罪大恶极,无处容身,只得厚着脸皮列于朝班,希望得到宽赦。如果不赶快除掉他们,臣担心凶恶之人的本性不会改变,怙恶不悛的罪行反而会更加严重。眼前决不会有安宁的日子,将来必定成为社稷的忧患。伏望皇上振奋刚断之威,赶快把璁、蕚等人诛杀或流放,以向天下谢罪。仍请把他们的心腹,如周时望、李梦鹤、桂林吴从周等人,逮捕送交法司,明确依法治罪。对于那些阿谀逢迎、谄媚求宠之徒,也请严加惩治,作为臣下依附下属、欺罔君上的警戒。这样或许公道得以彰明,人心感到痛快,天灾可以消除,民怨可以平息;贤能之才的进用有了阶梯,天下清平也就可以期待,足以符合皇上恳切图治的一片盛心了。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进呈《礼记集注》的奏稿【华钥】
原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臣华钥谨奏,为仰遵首诏,请正礼经以崇圣学事。臣闻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礼乐非由外铄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礼之存,和者乐之逹。礼乐本非二物也,所谓同归,亦归宿于吾心而已。今之《易》《诗》《书》《春秋》所以发明夫礼乐之理,《礼记》所以发明夫礼乐之文。文者,品节文章器象度数之谓也。学者非徒学夫品节文章器象度数而已也将以致其中和之实,而无事多言为也。《礼记》一书,精粗杂载,多为《仪礼》之传,周未秦汉诸儒之説,不无附防其间,其不纯为先王之典无疑也。然舍是则先王之典无稽矣,故其为书自不可废,而考据训觧亦不可阙,顾读者择而执之何如耳。若汉郑▯注,多所自得;宋大儒朱熹谓其文简意足,或数字同一训,或一字兼数用,实深取之间,尝附以纬学,或于要义未精。唐孔頴达又随▯所注叚为之疏,独考析于仪文度数之详,而其辞益繁,葢纯驳斑如也。是后训觧虽多,宜无出此。我朝洪武三年,首诏天下开科取士,示以所习经书,《礼记》则本古注疏,此我皇祖圣学高明千古独得之见也。时非不欲删繁复古以成圣经,亦草创鼎建未暇及耳。今国家造士有《礼记大全》,考其凡例,则以陈氏集説为宗,诸家之説有互相发明及足其未备者,分注于下,不合者不取,是以海内之所传习,独宋末陈澔所为集説而已。夫《礼记》既非纯为先王之典,初学但音义章句一明足矣。澔乃遂叚敷演成説,合之无虑数万言,较诸古文或正文讹谬而乱真,或简叚破碎而无绪,或训觧猥陋而失防,习者既困于篇帙之多,又倍其精力于集説之繁,而卒茫无归宿之地,所谓「约之以礼者」,其固若是乎哉?臣尝潜心是书,专宗古注,随其玩味之所得,輙手録以自识,及读宋元诸儒之书,有互相发者,撮其要义入之。一切纬説支词,不得混采。时日既乆,积累成编。然读书不多,知识有限,恒窃歉焉。恭惟皇帝陛下,龙飞御极以来,礼文之盛,并隆于古,真千载一时也。而海内之习是书者,犹抱芜説而未悟。造士兴贤者,心知之而未敢适从。臣窃愿言焉。每困职务在公,未敢出位言事。迩以家居,悉心旧学,爰取所録,重加校订,章分句析,要在音义可晓,大防易明而已。至于章下余説,亦多迎取记者之意,防掇提省,庶乎知所归宿云尔。篇依旧次分巻,巻凡四十有四,名曰《礼记集注》。是敢缮冩正本一部,副本一部,装袭进呈。伏望陛下俯察防忠,少垂乙览。倘以臣言不谬,特命舘阁儒臣,取《礼记》古注疏逐一编摩,或备臣集注雠校得失,以为草创万一之资,务在博采众长,折▯至理,仰承首诏之订谟,表章先王之遗典。更望陛下亶神智之髙明,任考文之大柄,就《礼记》各篇中删削繁衍,裁成正经,班布学官,实于千万世圣学渊源有光矣。臣不胜战兢祈恳之至,谨具奏闻。伏▯勅防。请慎选左右,停止斋醮疏【蒋冕】臣某等谨题为慎选左右速停斋醮以光圣徳事。窃惟人君一身,天下根本,欲令出入起居,事事尽善,惟在左右前后皆用正人。日闻正言,日行正道,则奸佞之徒不须斥逐,自然逺去。异端邪妄之説,何从而生?臣等先于正德十六年四月初间,已尝具啓请于昭圣慈夀皇太后,乞命司礼监官将尚冠、尚衣等四执事及膳房、茶房、殿内答应、掌宫、侍卫、牌子等项人员,逐一豫选老成重厚、慎宻小心之人,以侍陛下。任使其曾经先朝随侍壊事人员,并不许滥与。即防懿防施行。暨陛下登极之初,臣等又尝极言异端邪説凟经乱伦、伤风败俗,亟宜痛絶。又条奏慎始修德十二事,写成牌额,悬置殿壁。其一事谓一应斋醮禳祷,必须豫絶其端,不可轻信。不意近来不时修设斋醮,宠用僧道等过于寻常,远近传闻,莫不惊骇。推原其故,皆因先年壊事之人各名下掌家、管家等项人员,计引畨汉僧道人等,巧言诳惑,以致陛下不察,误防信用。
译原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臣华钥谨奏:为恭敬遵行先前诏令,请求端正礼经,以崇尚圣学一事。臣听说,六经的道理同归一处,而礼乐的作用最为急切。礼乐并不是从外界强加而来的;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礼存在于内心,“和”是乐由此通达。礼和乐本来不是两种东西,所谓同归,也不过是归结于自己的内心罢了。如今《易》《诗》《书》《春秋》用来阐明礼乐的道理,《礼记》用来阐明礼乐的文辞。所谓“文”,是指品级节制、文章辞采、器物形制和尺度数量。学习的人不只是学习品级节制、文章辞采、器物形制和尺度数量,而是要由此达到中和的实质,并不在于多说空话。《礼记》一书,精粗杂陈,其中多是《仪礼》的传文,也夹杂着周末、秦、汉诸儒的说法,其中有附会牵强之处,显然不能全都视为先王的典制。然而,舍弃此书,先王的典制就无从考据,所以这部书本身不能废弃,考证、训释也不可缺少,只在于读者如何选择和执守罢了。至于汉代郑玄的注,许多地方颇有独到所得;宋代大儒朱熹说他的文字简约而意思完备,有时几个字采用同一种训释,有时一个字兼有几种用法,实际上对郑注颇为取法;但其中也曾夹杂纬学,有些重要义理还不够精确。唐代孔颖达又依照郑玄的注,分段为它作疏,唯独在仪礼、文辞和尺度数量的细节上考辨得很详尽,但文字更加繁琐,大概是精纯与驳杂相间。从此以后,训释虽然很多,大概没有能超过它的。我朝洪武三年,第一次诏令天下开科取士,把所应学习的经书示知天下;《礼记》则以古注疏为本。这是我皇祖圣学高明、千古独到的见解。当时并非不想删削繁杂、恢复古制以成就圣经,只是草创建国,来不及顾及罢了。如今国家培养士人有《礼记大全》,考察它的凡例,是以陈氏集说为宗旨,各家的说法凡能互相发明或补足其不足的,分列注在下方;不合适的就不采用。因此海内流传学习的,只有宋末陈澔所作的集说。既然《礼记》并非纯粹都是先王的典制,初学者只要把音义、章句弄明白也就够了。陈澔却于是铺陈敷演,形成一套说法,合计不下数万字;与古文相比,有的地方正文讹误而混淆真相,有的地方简断破碎而没有头绪,有的地方训释鄙陋而失去本义。学习者既困于篇帙太多,又把加倍的精力耗费在集说的繁琐上,最终茫然不知归宿。所谓“约束于礼”,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臣曾经潜心研读此书,专门以古注为宗旨,随自己的体会所得,便亲手记录下来以供自识;后来读到宋、元诸儒的书,见有能够互相发明的,就撮取其要义收入其中。一切纬书之说和枝蔓的言辞,都不混杂采入。时间久了,积累编成一书。然而臣读书不多,见识有限,常常暗自感到惭愧。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登极以来,礼文的盛况与古代同样隆盛,实在是千年难逢的时机。可是海内学习这部书的人,仍抱守芜杂的说法而没有觉悟;培养士人、兴举贤能的人,心里知道这一点,却还不敢贸然依从。臣私下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前常常困于公务,不敢越出职分议论政事。近来因居家休养,专心研究旧日学问,于是取出过去的记录,重新加以校订,分章析句,所求不过是使音义容易明白,大旨容易理解罢了。至于各章之下的其他说法,也多是迎合采录者的意思,略加删取、提要、省略,希望读者能够知道归宿。篇目依照旧次分卷,共四十四卷,名为《礼记集注》。现谨抄写正本一部、副本一部,装订进呈。伏望陛下俯察臣的一片愚忠,稍加留意阅览。如果认为臣的言论没有错误,特命馆阁儒臣把《礼记》的古注疏逐一编订整理,或者备取臣这部集注以校核得失,作为草创工作的些许依据;务必博采众长,折中▯至理,仰承先前诏令所定的宏谋,表彰先王遗留下来的典制。还希望陛下凭借神明高远的智慧,掌握考订文献的大权,就《礼记》各篇删削繁衍的文字,裁定成一部正确的经书,颁布给学官,这实在会使圣学的渊源在千万世之后更加光彩。臣对战战兢兢祈求恳请到了极点,谨此具奏上闻。伏候敕令。请求慎重选择左右近侍、尽快停止斋醮的奏疏【蒋冕】臣某等谨题:为慎重选择左右近侍,迅速停止斋醮,以光大圣德一事。臣等私下认为,君主一身,是天下的根本。要使君主的出入起居、事事都尽善,关键在于身前身后所用的全是正直之人。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每天行正直的道路,那么奸佞之徒不用斥逐,自然会远去。异端邪妄的说法,又从哪里产生呢?臣等早在正德十六年四月初,已经具文启奏昭圣慈寿皇太后,请求命司礼监官员把尚冠、尚衣等四执事以及膳房、茶房、殿内答应、掌宫、侍卫、牌子等各类人员,逐一预先选用老成持重、谨慎周密、小心谨慎的人来侍奉陛下。凡曾经在先朝随侍并坏事的人员,一概不许滥用。此事也已经懿旨施行。等到陛下刚登极时,臣等又曾极力进言,异端邪说亵渎经书、扰乱人伦、伤害风俗,应该立即彻底禁绝;又分条奏陈慎始修德十二件事,写成牌额悬挂在殿壁上。其中一件说,凡是斋醮、禳祷,都必须预先杜绝其端绪,不可轻易相信。不料近来常常设置斋醮,宠幸任用僧道,超过平常,远近传闻,无不惊骇。推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从前那些坏事人员名下的掌家、管家等人,勾结番、汉僧道,花言巧语进行欺骗蛊惑,以致陛下没有察觉,错误地加以信任。
各该名下人员从来壊事,非止一端。至于今日犹以斋醮一事试探圣心。夫斋醮之事,乃异端邪説诳惑时俗,假此名目以为衣食之计。佛家三宝,道家三清,名虽不同,其实同一虚诞诬罔之説。圣王之所必禁。在昔梁武帝、宋徽宗崇信尊奉,无所不至,一则饿死台城,一则累系金人,庙社丘墟,生灵涂炭,求福未得,反以召祸。史册所载,其迹甚明。若使二君当时左右随侍皆得正人,何至受祸如此哉?二君且未暇详论,只如近日刘瑾建▯明宫,钱宁建石经山祠,张雄建大慧寺,张鋭建夀昌寺,于经建碧云寺,张忠建隆恩宫,费金银不计其数。其心本欲求福也,然皆身被诛窜,家底败亡,畧不防佛与天尊之庇佑。由此观之,则其不足信也,明矣。奈何谗邪小人公肆昡惑,不遵祖宗法度,不畏天下议论,至使宫闱之内修建。斋醮,万乗之尊,亲莅坛场,上惑宸聪,下诳愚俗,以为福田可种,利益可求,灾患可除,祥瑞可致。不知近来远近亢旱风霾,灾变彼何不诵一经,念一咒,以消弭之乎?南北直▯、山东、河南流贼焚刼杀戮,彼何不驱神兵,役鬼将,以扫平之乎?陛下试以此验之,则其无益有损,不待辨矣。况陛下亲莅坛场,行香拜箓,亦甚劳矣。何不移之以御讲筵?修设斋醮,耗费钱粮,亦以多矣。何不移之以济穷困?葢正道异端,不容并立,心既系于彼,则必不繋于此。邪説既入,则圣贤之经训自疎,播之天下,传之后世,其为陛下圣德之累不小,非止亏损圣治,耗蠧民财而已。臣等职在辅导,陈善闭邪,培养君德,分所当然。苐以积诚未至,言虽谆谆,未防嘉纳。今不得已,扬言于廷,以为不如是,则不足以耸动天听。以故不避干冒,率尔上尘。伏望圣明圅纳臣等所言,特命司礼监官将前项有名蛊惑诱引人员逐一查出,先将首恶从重究治,其余夤縁阿附者尽数斥逐,不使仍前随侍。再命礼部查访在外寺观同恶相济,表里售奸,僧道一体治罪。又命光禄寺备查近来每次斋醮取用过米麫蔬果等数,又命内库查报各该人员赏过衬施银两等物,各开数进呈查究追夺,以杜冒滥。更乞大施干断,于凡无益斋醮一切停免,惟日以敬天法祖,修德保身为先务,则圣治益隆,圣夀自延,圣德愈光,所以绵国祚于千万年无疆者,端有在于是矣。臣等不胜忠恳仰望之至。题覆进乐律疏【王健】题为《进乐律效愚忠以图补报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奏本部,送礼科抄出太常寺典簿防典簿李文察奏闻等因,奉圣防:「礼部看了来説」。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臣等。窃惟古者圣王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其治辨者,其礼具;其功大者,其乐备。故礼乐者,所以整齐上下,谐和民物,见天地之情,通鬼神之德,治道所急,不容偏废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之既定鼎也,首命儒臣修《大明集礼》,而乐附焉。其见于圣论有曰:「治天下之道,礼乐二者而已。若通于礼而不通于乐,非所以淑人心而出治道;达于乐而不达于礼,非所以振纲纪而立大中。必礼乐并行,而后治化醇一。」此以见全智独禀,超然远览,观昭旷之道,察化理之原,其所以昭示将来,何盛哉!夫昔人谓礼乐百年而后兴,识者尚窃迟之,以为不忠不恕之论。况今圣代重熈累洽,垂二百年,则夫礼乐之兴,其不在兹乎?洪惟我皇上绍统御极,执中葆和,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羣生。治功隆赫,伦制全尽,祀天地,禋日月,礼先农,享宗庙,诸凡礼制,巍然焕然,斯已昭一代之大典,垂万古之宏规。而庙乐犹有未备者,则经之不传,而教之不崇,所谓心达者求知而无师,知之者欲教而无徒,故兴之为尤难也。葢尝庄诵御制圜丘乐章,天机流动,道妙呈露,仰窥圣心之于乐有神防焉。数年以来,德化涵育,风声感召,一二臣工稍稍能言其义,尝有奏请古乐以裨盛典者矣,又有请复古乐以裨圣政者矣。然而其説犹畧。今太常寺典簿文察奏前因,进古乐筌蹄、青宫乐调等书,即所撰述较为详宻。臣等看得其书,生黄钟述有补觧者,以取声也;大司乐六变、八变、九变有推明者,以和调也;
译各人名下的这些人员,过去坏事不止一端。到了今天,仍然拿斋醮一事来试探圣心。斋醮之事,是异端邪说用来欺骗蛊惑当时世俗之人的手段,不过借这个名目谋取衣食罢了。佛家的三宝、道家的三清,名称虽然不同,实际上都是虚妄荒诞、欺诬蒙骗的说法,正是圣王必定禁止的。过去梁武帝、宋徽宗崇信尊奉此道,无所不用其极,一个饿死在台城,一个被金人长期拘系;宗庙社稷化为废墟,百姓遭受涂炭,想求福没有得到,反而招来了灾祸。史册记载得很清楚。假如两位君主当时身边的侍从都是正人君子,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祸患呢?两位君主的事暂且不详细讨论,只说近来刘瑾修建玄明宫,钱宁修建石经山祠,张雄修建大慧寺,张锐修建寿昌寺,于经修建碧云寺,张忠修建隆恩宫,耗费金银数也数不清。他们本来都想借此求福,然而全都遭到诛杀或流放,家产彻底败亡,丝毫没有得到佛和天尊的庇佑。由此看来,这些事不值得相信,已经很明白了。无奈谗邪小人公然肆意炫惑,不遵守祖宗法度,也不畏惧天下议论,竟使宫禁之内修建斋醮。斋醮,使万乘之尊亲自莅临坛场,对上迷惑圣听,对下欺骗愚俗,使人以为可以种福田、求利益、除灾患、致祥瑞。却不知道近来各地亢旱、风霾频繁发生,为什么不诵一部经、念一个咒来消除它们呢?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的流贼焚烧抢劫、杀戮百姓,为什么不驱使神兵、役使鬼将来扫平他们呢?陛下只要拿这些事来验证,斋醮无益反有损害,不必等到辨析就清楚了。何况陛下亲临坛场,行香拜箓,也十分劳累。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移用到御前讲筵上?设置斋醮,耗费钱粮也已经很多了,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粮移来救济穷困?正道与异端不能同时并立,心思既然系在异端上,就必定不能专注于正道。邪说一旦传入,圣贤的经训自然就会被疏远;传播到天下,流传到后世,成为陛下圣德的累赘就不小了,并不只是损害圣治、耗费侵蚀民财而已。臣等职在辅导君主、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培养君德,这是分内当然之事。只是过去积累的诚意还不够,言辞虽然反复恳切,却没有得到采纳。如今不得已在朝廷上公开说出,是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震动天听。因此不顾冒犯,率直上奏。伏望圣明包容采纳臣等的意见,特命司礼监官员将前面所说那些有名的蛊惑诱导人员逐一查出,先把首恶从重追究治罪,其余借机攀附、阿谀依附的人全部斥退,不让他们仍像从前一样随侍。再命礼部查访外面的寺观中与他们同恶相济、内外勾结售奸的人,僧道一体治罪。又命光禄寺查明近来每次斋醮取用过的米、面、蔬菜、果品等数目,再命内库查报赏赐给各相关人员的衬施银两等物,各自列明数目进呈,以便查究追缴,杜绝冒领滥用。还请大施乾断,把一切没有益处的斋醮全部停止免除,今后只把敬天法祖、修德保身作为首要事务,那么圣治会更加隆盛,圣寿自然延长,圣德更加光明;这正是使国祚绵延千万年而无穷的关键所在。臣等对忠诚恳切的仰望,实在到了极点。关于复核进呈《乐律》的奏疏【王健】题为《进呈乐律,效尽愚忠,以图补报之事》。祠祭清吏司案呈:礼部收到太常寺典簿李文察等奏闻的奏本,奉圣旨说:“礼部看过后来说。”谨遵圣旨,将抄件送到本司,转呈本部臣等。臣等私下认为,古代圣王在天下安定后制定礼制,在功业完成后制作乐章。治理有条理的,礼制就完备;功业伟大的,乐制就齐全。所以礼乐是用来整齐上下、调和百姓万物、显现天地之情、沟通鬼神之德的,是治国之道最为急切、不可偏废的事情。从前我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定都之后,首先命儒臣修撰《大明集礼》,乐制也附在其中。他在圣论中说过:“治理天下的方法,不过礼、乐二者罢了。如果通晓礼而不通晓乐,就不能用来善化人心、导出治国之道;通晓乐而不通晓礼,就不能用来振兴纲纪、建立大中之道。必须礼乐并行,然后教化才能醇厚统一。”由此可见太祖皇帝天赋全智、见识超凡而深远,观察光明宏大的道理,洞察教化治理的根源;他用来昭示后世的思想,是多么盛大啊!过去有人说礼乐要经过百年才能兴盛,明智的人还暗自认为这太迟了,把它看作是不忠不恕的议论。何况如今圣明的时代重光累治,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那么礼乐的兴盛难道不正在此时吗?恭敬地思量,我皇上继承大统、登临帝位,执守中道、保全和气,德泽洋溢,施及四方,延及众生。治国功业隆盛显赫,伦理制度完备周全,祭祀天地,禋祭日月,礼拜先农,享祭宗庙,各项礼制都巍然盛大、光彩焕发,这已经彰明了一代的大典,垂示万古的宏规。然而宗庙之乐仍有未完备之处,这是因为乐经没有流传,乐教没有受到崇尚;所谓心里通达的人想求知却没有老师,懂得它的人想教却没有学生,所以振兴乐教尤其困难。我曾庄重诵读御制《圜丘乐章》,其中天机流动,道妙显露,仰望可以窥见圣心对于音乐有神明般的领会。数年以来,德化涵养培育,风声感召人心,一两位臣工渐渐能够谈论其中的意义,曾有人奏请恢复古乐以增益盛典,也有人请求复兴古乐以辅助圣政。然而他们的说法仍较为简略。如今太常寺典簿文察依据前面的缘由奏进《古乐筌蹄》《青宫乐调》等书,就所撰内容而言较为详密。臣等看过这些书,其中有对“生黄钟”的叙述和补充解释,是为了取得音声;对大司乐所说六变、八变、九变有所推明,是为了调和声调;
文武行列有分属者,以定舞也;箫管钟镛之属,有诸虞青宫之乐,兼仿虞周而用之,皆据经考传,贯穿载籍,法有得。于徃古论不诡于前贤庶几哉?能用心之勤而闻乐之教矣。但中间大报一节,欲移于冬至后九日,使縁是改厯,则享祀受贺不容以失序,均之未见其可。而其他亦或有泥而未融,偏而未举。葢以乐之义既为难知,而气之▯亦未易考,固不得以一二之谬而并废之也。所据前项奏进等书,请下太常寺等衙门,取其用宜于世者,选能歌舞童防肄习,每季终赴本部按试,以别勤惰。臣等又查得嘉靖十七年六月间,先该本官奏进乐记补説补注等书,该本部题奉钦依,委本官恊同恊律郎昝议金、司乐王重卿、陈文铎等官教习,待声律和谐,▯气应验,奏进另议擢用。近该臣等面试粗已可观,兼此撰述详宻,亦见职业之修合。无▯命下之日,本部移咨吏部,并查年资应否擢用施行外,仍委照前教习,使之益殚心力,益▯职业,则所以考定中声,章宣和气,当更有进于此者,而礼乐并隆,此其防也。再照本官条陈九事,以发挥书中未尽其意,虽未必尽当,类如前议。要之义在尊君,志在华国,相应一并议处。谨具前件,分别可否上请,伏乞圣裁。縁系进乐律効愚忠,以图补报。及奉钦依,礼部看了来説,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计闻。一曰博稽古乐,以兼众善。臣考《周礼》所载,周家之礼乐兼用乎前代之制,如舞云门以祀天神,兼用乎黄帝之乐也;舞咸池以祭地祗,兼用乎尧之乐也;舞大夏以祭山川,兼用乎禹之乐也;舞大濩以享先妣,兼用乎汤之乐也。葢乐各有所宜,而兼用之乃能全盛,故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臣伏读太祖高皇帝谕礼臣曰:「近代乐流已乆,究之甚难,卿等宜究心于此,庶几可以复古人之意。」是知太祖髙皇帝当时拳拳以复古乐为急,而未及也。今臣于昭代圣乐之外,编撰《古乐筌蹄》九巻,以备皇上兼用之盛。伏望圣明采择,则或损或益于二帝三皇之乐,皆兼其大成矣。前件看得《周礼》载周家之礼乐兼用前代之制,《大明集礼》尝述之乐篇矣,本官所称葢出于此,非无所据依而漫云也。但本朝祭天地社稷宗庙,制定雅乐用之几二百年,殆难遽变。夫五帝不相沿乐,孔子亦曰「乐则韶舞」,未闻必兼前代也。乐之用不必兼,不必于不兼,惟其善美焉已矣。合▯命下行,令本官与本寺官通知音乐者议处:如必兼八代为全盛,即督令乐童等另行演习;如或不然,姑与仍旧,但务精熟以▯应用。二曰备全律吕以正乐器。臣伏读太祖髙皇帝谕礼臣曰:「古之律吕恊天地自然之气,后世之律吕出人为智巧之私。大哉圣谕,深得乎轩辕氏制律吕之本意。故令恊律郎冷谦定合声为黄钟宫,四声为太簇商,一声为姑洗角,尺声为林钟征,工声为南吕羽。」臣听之,与管子之所谓「宫如牛鸣窖中,商如离群羊,角如雉登木以鸣疾以清,征如负猪豕觉而骇,羽如鸣鸟在树者」,脗合而无间矣。不待飞灰积黍,而天地之气自恊。惜当时礼臣未能扩充圣祖五音之妙,以成六律六吕之管。故钟县磬县虽有十六,而七音之外闲置不用,皆因律吕不全,七音之外无以正之也。孟子曰:「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况非师旷,舍律吕,其何以正五音耶?臣今依太祖髙皇帝所定合声为律吕之原声,约为九寸广三分,由是损益相生,以成律吕之正管者十二,又倍九为十八,倍三为六,以为律吕倍数之管者亦十二。合正管与倍管而对吹之,其声中和纯粹,可用以正五音,以和钟鼓,以制笙箫,实太祖髙皇帝所定全声,非臣之愚所敢妄作。伏望皇上勅下太常寺收贮,凡有遇制八音,用以和之,则乐器之音皆得其正矣。前件看得钟悬磬悬虽有十六,而七音之外间置不用,皆因律吕不全,无以正之。斯弊之来已乆,自秦而下,旋宫不用,厯代所存黄钟之宫一调而已。十二律中惟用七声,其余五调谓之哑钟。唐太宗时,祖孝孙、张文收;周世宗时,王朴一再尝正之,在悬之器才无亚者。自后因循旋复壊缺。今官能依太祖髙皇帝命冷谦所定合声为正管伍管而对吹之,使全声之盛复见明时,似为有见。合▯命下行令太常寺官收贮,凡有遇制八音,取以和之,不得视为虚器,不见实用。
译文舞、武舞的行列有分别归属,是为了确定舞位;箫、管、钟、镛之类,以及诸虞、青宫的乐制,兼取虞、周而施用,都是依据经书考察传文,贯通各种典籍,所制定的方法颇有所得。对于古代的论说,也没有违背前贤,差不多可以说是用心勤苦而且懂得音乐的教化了。不过其中“大报”一节,想移到冬至后九日;如果因此改动历法,那么享祀和受贺不能失去次序,这一点终究看不出可行。其他内容也有拘泥而未能融通、偏于一端而未能完备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乐的意义本来就难以知晓,节气的推候也不容易考定,所以不能因为一两处错误就把全书一并废弃。对于前面奏进的这些书,请下令太常寺等衙门,选取其中适合当今施用的内容,挑选能歌善舞的童子加以学习,每季度末到本部接受考核,以区别勤惰。臣等又查得,嘉靖十七年六月间,原先该官曾奏进《乐记补说》《补注》等书,本部题奏后奉钦依,委派该官会同协律郎昝议金、司乐王重卿、陈文铎等官员教习,等到声律调和、节气应验后,再奏进另行议定擢用。近来臣等当面考试,粗略看来已经很可观,加上这次撰述详密,也足见他修治本职、尽心职守。在等待命令下达期间,本部移文咨报吏部,并查核他的年资,议定是否应当擢升任用;除此之外,仍委托他按照从前的办法继续教习,使他更加竭尽心力、更加发扬本职。这样,用来考定中正之声、彰明宣扬和气的成果,应当会比现在更有进步,而礼乐也会一同兴盛,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再查本官分条陈述的九件事,是为了发挥书中没有尽述的意思,虽然未必完全恰当,大体与前面的议论相同。总的说来,其义在于尊崇君主,其志在于光耀国家,应当一并议处。谨将上述事项分别列明可否,恭请圣裁。缘由是进呈乐律、效尽愚忠,以图补报;又奉钦依“礼部看过后来说”的圣旨,事情道理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奏,请圣上裁定。一是广泛考察古乐,以兼采众长。臣考察《周礼》所载,周代的礼乐兼用前代制度,例如舞《云门》祭祀天神,是兼用黄帝的乐;舞《咸池》祭祀地神,是兼用尧的乐;舞《大夏》祭祀山川,是兼用禹的乐;舞《大濩》享祭先妣,是兼用汤的乐。大概各种乐各有适宜的用途,兼用它们才能达到全面盛大,所以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臣恭读太祖高皇帝谕告礼官的话:“近代音乐流传失真已经很久,究察起来非常困难,卿等应当在这方面用心研究,或许可以恢复古人的本意。”由此可知,太祖高皇帝当时一直把恢复古乐作为急务,只是没有来得及完成。如今臣在本朝圣乐之外,编撰《古乐筌蹄》九卷,以备皇上兼用古乐的盛举。伏望圣明采择,那么对于二帝三皇的乐制,或有所损或有所益,都可以兼取其大成。前项议论考察得,《周礼》记载周代礼乐兼用前代制度,《大明集礼》也曾在乐篇中记述过,原官所说大概就出于此,并非没有根据而随意说的。不过本朝祭祀天地、社稷、宗庙,制定雅乐施行将近二百年,恐怕难以仓促改变。五帝并不沿袭同一种乐制,孔子也说“乐则韶舞”,没有听说一定要兼用前代的乐。音乐的施用不一定非要兼用,也不必拘泥于不兼用,关键只在于它是否善美罢了。等候命令下达后,责令本官与本寺懂得音乐的官员共同议处:如果一定认为兼用八代之乐才算全面盛大,就督促乐童等另行演习;如果不必如此,就暂且仍旧,只务求演习纯熟,以备使用。二是完备律吕,以校正乐器。臣恭读太祖高皇帝谕告礼官的话:“古代的律吕协调天地自然之气,后世的律吕却出于人为的智巧私意。”这圣明的训谕意义宏大,深得轩辕氏制定律吕的本意。因此命协律郎冷谦把合声定为黄钟宫,四声定为太簇商,一声定为姑洗角,尺声定为林钟徵,工声定为南吕羽。臣听这些声音,与管子所说的“宫声如牛在地窖中鸣叫,商声如离群的羊,角声如野鸡登上树鸣叫,声音急促而清亮,徵声如背负猪豕忽然惊骇,羽声如鸟在树上鸣叫”完全吻合,没有差别。不必等到飞灰、积黍来验证,天地之气自然就协调了。可惜当时礼官未能扩充圣祖五音的精妙,制成六律六吕的律管。所以钟悬、磬悬虽然有十六件,但七音以外的都闲置不用,都是因为律吕不全,七音之外没有标准来校正。孟子说:“即使有师旷那样的耳聪,如果不用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何况不是师旷,舍弃律吕,又凭什么校正五音呢?臣如今依照太祖高皇帝所定的合声作为律吕的原始音,约为九寸,宽三分;由此按损益相生之法,制成律吕的正管十二支;又把九加倍为十八、三加倍为六,作为律吕倍数之管,也有十二支。把正管和倍管相对吹奏,声音中和纯粹,可以用来校正五音、调和钟鼓、制作笙箫,实在是太祖高皇帝所规定的完整音律,并非臣愚昧之见所敢妄自创制。伏望皇上下令太常寺收藏保管,凡遇到制作八音乐器时,就用它来调和,这样乐器的声音都能得到校正。前项议论考察得,钟悬、磬悬虽然有十六件,但七音以外的闲置不用,都是因为律吕不全,无法校正。这种弊病由来已久,自秦代以下,旋宫之法不再使用,历代保存的只有黄钟宫一个调。十二律中只使用七声,其余五调称为哑钟。唐太宗时,祖孝孙、张文收;周世宗时,王朴,都曾一再校正,悬挂的乐器才没有缺失。后来因循重复,又毁坏残缺。如今本官能够依照太祖高皇帝命冷谦所定的合声,制成正管、倍管相对吹奏,使完整音律的盛美在当明朝重新显现,似乎很有见识。等候命令下达后,令太常寺官员收藏保管;凡遇到制作八音,就取来调和,不可把它当作无用的空器。
三曰攒奏五音以备育德。臣考虞舜命防典乐教冑子,则知东宫不可以无乐也。东宫之乐与郊庙朝廷之乐,小有不同,不可不辨而用之也。葢大君至尊,乐以黄钟为主;皇太子次尊,乐以太簇为主。取黄钟十二律之父,而太簇为黄钟之长子。记曰: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有君斯有臣,有臣斯有民,有民斯有事,有事斯有物。故大君之乐,全用宫、征、商、羽、角,以着统官分职、治民理事、备物之义也。宫僚之官,皆统于大君,而不敢専。民则未治,事则未兴,物则未用。故乐惟用本宫,而商、角、征、羽之宫,皆隐集于本宫之内。有其音而未底其宫,所以尚德浑然在中,而未发,以为他日功业之本也。臣已备觧在《古乐筌蹄》第一巻中,颇为明白而可据矣。臣本此理,此数编撰三巻,名为《皇明青宫乐调》,以偹东宫之育德。伏望皇上采而用之,则直温中和之教日闻,忠孝聪明之德日成,而我皇上之盛德大业,悠乆无疆,与天地而同流矣。前件看得有虞教胄子之乐,曰「律和声」,又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未闻主于太簇者也。大君之乐以黄钟为主,皇太子之乐以太簇为主,斯言也,始自本官发之。然而縁察正音,遂明大礼,虽不必出于古人,似亦为有见矣。但考之国朝之制,朝防宴享皆用大乐;而今者所进《青宫乐调》,则雅乐也。夫至尊次尊虽当有辨,而大乐雅乐岂应有殊?臣等窃以谓乐无分于大之与雅,使词正曲淡而节防大,乃所以为雅矣。此我朝所以酌古今之宜,而成一代制作也。昔子贡称古之德音,有曰「示后世,有尊卑长防之序」。夫既至尊次尊有辨,则已得制乐之本,即以大乐行之,无不可者。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其斯之谓欤?合▯命下行,委教坊演习备用。四曰:预调琴瑟,以足八音。夫乐之有八音,犹天地之有八风也。缺一风,天地无以成其化,则知缺一音不能成乐也,明矣。况琴瑟声清,以合人声,故曰琴瑟虚器而少鼓,虽鼓而少得其声之正。葢因琴瑟乆贮内器,临祭而后领出,其弦有朽,多不可调,瑟柱或因临鼓而仆,故鼓琴瑟者不求其声之正,惟不絶仆以免罪耳。夫弦絶柱仆,偶然失礼,失之小者也;琴瑟失音,恃为故习,失之大者也。岂可以其小而犯其大者乎?伏望皇上命各坛,今后近祭之期,预择其弦之精致新美者而蚤调之,庶临时可免弦絶柱仆之患。偶或有之,亦畧恕其罪而不尽究,则司琴瑟者乃可尽其能,而于丝属为备音矣。前件看得琴有大琴、中琴、小琴、七弦琴;瑟有大瑟、中瑟、小瑟、次小瑟。《大明集礼》载之已备,葢皆堂上之乐,取其声之轻清与人声相比,本官所引琴瑟以咏是也。周汉相承,歌者在堂,不设钟鼓;宫架在庭,不设琴瑟,亦犹有虞之遗制也。而八音之不可无琴瑟旧矣,故我朝尚之。比年贮乆而弦腐,而柱仆,而但求免罪,不复求声之正,其弊葢常相因。本官习见既乆故言之详悉,其用心亦谓勤矣。合▯命下行令,神乐观今后各坛近祭之期,务要精择新弦,预先调习。如有仍前因循以致误事者,听本部叅究。五曰:备正钟磬以节五音。夫钟磬所以节五音之上下,犹兵家之金鼓所以示进退之方者也。今各坛钟磬,其音多不正。葢因始铸取者不明,用之日乆,渐变其初。则钟磬不足以节五音,惟凭歌工以为髙下。其不合于律吕者,葢亦多矣。且我朝旧制,钟鼓各县十六。夫既县之,则当均用之矣。今虽有十六之数,而取字之音惟七,余皆虚设。而无字无音,何以备大成之乐乎?恐非旧制意也。伏望皇上,若遇再造郊庙钟磬,悉当用律吕之管,和之以全旧制十六之音,则器备而调正矣。前件看得《大明集礼》载钟之属有八,磬之属有三。本官此论,本为编钟编磬而发。葢小钟大磬编而县之,其数十六,各应律吕。郑康成所谓十六枚同在一簴,谓之堵者也。其始未尝不欲均用,而徒为虚设也。特乐工因循,遂致取字之音惟七,余皆无字无音。诚非备乐。但既未均用,则始铸之时取音明否,尚不可知。今遽难议铸,即今议铸,铸者之能亦遽难便得胜前始铸人也。然本官亦曰:若遇再造,则固自迟疑之矣。合假命下,始令督率演习,均用十六之数。如果不应律吕,另行奏请定夺。
译三是编排五音,以备培养德性。臣考察虞舜命夔掌管乐教、教育贵族子弟的事,就知道东宫不可没有音乐。东宫的音乐与郊庙、朝廷的音乐略有不同,不可不加以辨别后使用。大君最为尊贵,音乐以黄钟为主;皇太子次于大君尊贵,音乐以太簇为主。黄钟是十二律的父,而太簇是黄钟的长子。典籍说:宫代表君,商代表臣,角代表民,徵代表事,羽代表物。有君才有臣,有臣才有民,有民才有事,有事才有物。因此大君的音乐完整使用宫、徵、商、羽、角,以显示统辖君臣、治理百姓、处理政事、完备万物的意义。东宫属官都统属于大君,不敢专擅;百姓尚未治理,政事尚未兴起,万物尚未施用。因此音乐只使用本宫,而商、角、徵、羽各宫都隐含集中在本宫之内。有它们的音,却还没有达到各自的宫调,表示崇尚德性,浑然含藏于内而尚未发出,作为将来功业的根本。臣已经在《古乐筌蹄》第一卷中作了详细解释,颇为明白而有根据。臣依据这个道理,编撰三卷,名为《皇明青宫乐调》,用来备作东宫培养德性的音乐。伏望皇上采纳施用,那么正直、温厚、中和的教化每天都能听到,忠孝聪明的德性每天都能养成,而我皇上的盛德大业将长久无穷,与天地一同流传。前项议论考察得,虞舜教育贵族子弟的音乐,称为“律和声”,又说“八音能够协调,没有互相侵夺次序,神人与人因此和谐”,没有听说以太簇为主。大君的音乐以黄钟为主,皇太子的音乐以太簇为主,这种说法是本官首先提出的。然而由于考察校正正音,进而阐明大礼,虽然未必出自古人,似乎也算有见识。不过考察本朝制度,朝会、宴享都使用大乐;如今进呈的《青宫乐调》却是雅乐。至尊与次尊虽然应当有所区别,但大乐和雅乐难道也应当不同吗?臣等私下认为,音乐不必区分大乐、雅乐,只要歌词正当、曲调平淡而节拍舒缓宏大,就正是雅乐。我国朝正是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形成一代的制度。过去子贡称说古代美善的音乐,说它“向后世显示尊卑长幼的次序”。既然至尊与次尊有所区别,就已经掌握了制作音乐的根本,即使施行大乐,也没有什么不可。孟子说:“今天的音乐就如同古代的音乐。” 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等候命令下达后,交给教坊演习备用。四是预先调校琴瑟,以完备八音。音乐有八音,就如同天地有八风一样;缺少一种风,天地就无法完成其化育,由此可知缺少一种音也不能成就完整的音乐,这一点很明白。何况琴瑟的声音清越,适合与人声相合,所以说琴瑟常常只是空置的乐器,很少有人弹奏;即使弹奏,也很少能取得正确的声音。大概是因为琴瑟长期贮存在内库,临近祭祀才领取出来,琴弦已经腐朽,大多无法调校;瑟柱有时又因临时弹奏而倒下。因此弹琴瑟的人不求声音正确,只求不要断弦、倒柱,以免获罪。琴弦断、瑟柱倒,偶然失礼,是小的过失;琴瑟失音,却把它当作旧习惯,是大的过失。怎么可以因为小过失而犯下大过失呢?伏望皇上命令各坛,今后临近祭祀时,预先选择精致、新美的琴弦,及早调校,或许临时可以避免断弦倒柱的忧患。偶尔发生了,也稍微宽恕其罪,不要全部追究;这样掌管琴瑟的人才能尽展所长,丝类乐器也就能完备八音。前项议论考察得,琴有大琴、中琴、小琴、七弦琴;瑟有大瑟、中瑟、小瑟、次小瑟。《大明集礼》记载得很完备,大概都是堂上的乐器,取其声音轻清、与人声相配,正是本官所引用的“琴瑟以咏”。周、汉相承,歌者在堂上,不设置钟鼓;宫架在庭院,不设置琴瑟,这也是虞舜遗留下来的制度。可是八音不可没有琴瑟,早已有这种说法,所以我朝重视它们。近年来琴瑟长期贮藏导致弦腐、柱倒,人们只求免罪,不再追求声音正确,这种弊病大概一直相互因袭。本官长期亲眼见到这种情况,所以说得详细,他的用心也可以说是勤勉了。等候命令下达后,令神乐观今后在各坛临近祭祀时,务必精心选择新弦,预先调试演习。如果仍像从前那样因循,以至耽误事情,听凭本部参究。五是备齐正确的钟磬,以调节五音。钟磬是用来调节五音高低的,就如同军队的金鼓用来表示进退方向一样。如今各坛的钟磬,声音大多不正确。大概因为最初铸造、选取音调时没有弄清楚,使用日久,逐渐改变了原来的音调。于是钟磬不能调节五音,只能凭歌工来确定高低,其中不合律吕的地方恐怕很多。而且我朝旧制,钟鼓各悬十六件。既然悬置了十六件,就应当平均使用。如今虽然有十六件的数目,但取用字音的只有七件,其余都徒然设置。既然没有字、没有音,凭什么完备大成之乐呢?恐怕这不是旧制的本意。伏望皇上今后如果重新铸造郊庙钟磬,都应使用律吕之管来调和,使旧制十六种音调完整具备,这样乐器齐备而音调也正确。前项议论考察得,《大明集礼》记载钟类有八种,磬类有三种。本官这番议论,是针对编钟、编磬提出的。小钟、大磬编排悬挂,数量为十六,各自对应律吕。郑康成所说“十六枚同在一簴,称为堵”,就是这种情况。最初并不是不想平均使用,只是后来徒然设置。只是乐工因循守旧,终于造成取用字音的只有七种,其余都没有字、没有音。确实不能算是完备的音乐。不过既然没有平均使用,那么最初铸造时选取音调是否准确,现在也无法知道。如今仓促之间很难议论重铸;即使议论重铸,铸造者的能力也很难马上超过当初铸造的人。然而本官也说,如果遇到重新铸造的机会,自己本来就会迟疑。等候命令下达后,先令他们督促演习,平均使用十六件;如果不合律吕,再另行奏请裁定。
六曰考复排箫以助箫籧。夫排箫旧制十二管,自长而渐短,以应十二律,所以助乎箫籧之音者也。葢箫籧各六窍,中含十二音,是一窍兼二音。兼音之中,恐其难正,故以排箫助之。取排箫与箫籧皆竹为之,故以竹助竹,其音可正。近年本寺前任卿张鹗,不知旧制之音,取排箫而更造之,状如山峯,吹之全不成音,所谓可观而不可用,有同儿戏。今当悉除其制,复如国初之旧,亦以律吕之管和之。排箫十二管之音皆正,而箫籧乃有助也。前件看得排箫,即《大明集礼》所载防箫,葢所以助箫笛。虽十二管,而有正倍之数,以应十二律。正倍之声,即郭璞所称二十四管无底而善应者也。臣管尝验视太常寺旧藏者,其制小;本新造者,其制大。《尔雅》曰:「大箫谓之防,小者谓之筊。」则旧藏者已讹为筊而非防矣。况新造者取而吹之,其音果有可听,似合古防箫之制。合▯命下,令该寺今后作乐用此以助箫笛,其旧藏既不成音,置勿用。七曰致重埙箎以存质素。夫埙箎二音,最浊而最细,与笙箫并奏,则压于笙箫而难闻。因其难闻,故吹之者多不求其音之正,惟执虚器具数而已耳。殊不知难闻之中有真闻焉,最浊最细之音有至大至妙之理寓焉。葢箫籧得之而厚重,古人以为质素之音。夫音有质素,而后有华美,犹绘画之事后于素,工忠信之人,而后可以学礼也。音虽浊细,其取义之大,有如是。然则作乐者,宁可不致意于斯二者乎?伏望皇上勅演乐之官,今后演乐须演小成,先钟磬,次埙箎,次琴瑟,次箫籧排笙,次笙镛,次舞,前后合大成而通演,则小大毕举,八音各尽其妙,而乐之道成矣。前件看得《大明集礼》载埙箎各有大小,考之掲土为埙,作竹为箎,其声相应,故诗称「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又称「如埙如箎」,而《周官》笙诗并掌而教之也。本官谓音虽浊细,其取义大,此正合《乐记》以埙箎为德音之音之説。但记云「圣人作为埙箎,然后钟磬以和」,故释者以为埙箎唱德音于始,钟磬和德音于终,而此云「先钟磬,次埙箎」,葢一指制乐之意,一指作乐之宜,非有不同,而埙箎之当重愈可见矣。合▯命下行演乐官,今后演乐如本官议。八曰崇乐教以兴乐学。臣按《周礼》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乐政,而合国之子弟教焉。是时乐德、乐语、乐舞学有师承,而六律六同、五声八音、六舞之奥,下达闾巷,是以治出于一,而礼乐之教大行于世。今之教者,以诗书为重,而礼犹习行之间,知其义;至于乐,则絶无师受,律尺短长,声音清浊,学士大夫莫有知其説者,诚有如宋儒朱熹所言者矣。我太祖髙皇帝定鼎之初,首以礼乐为急,特开礼乐二局,征天下耆儒宿学,分局讲究,其意甚盛也。今可师其意,于国学特设一斋,或于礼部另立一局,如古人所谓经义治事者,先征天下通晓之儒,以主其教;次令郡县举荐其质之通敏、学之究心者,以补弟子员。学成而后官之,如遇大比之年,乐生许其入试,果能精通乐经,量定中试数名,庶士有所劝。乐得其道,则乐经与礼经并盛,乐化与礼化齐隆,唐虞雍熈之治复见于今日矣。伏望皇上表章乐经,使不混于礼乐之中,是乐一经乆废于前朝者,至我朝而后大明,岂非千古之一快哉?前件看得本官讲,国学特设一斋,礼部另立一局,先征天下通晓之士,以主其教,无非欲兴复古乐。但徃年亦曽钦命荐举,至今未闻有。的然知乐者可以应诏,夫主教既无其人,乃泛及郡县以求补弟子员,又何益哉?圣明德化感召,固自有如后防者出,以鸣一代之盛,区区汉以下邕朂逸照,不足前称。然此恐非一斋一局所可得也。而又云,如遇大比之年,乐生许其入试,是广幸进之门,而开旁通之路,必自此始。且比年所称冒籍,固皆易诗书春秋礼经学之士也。经一也在五经,禁之在一经,引之亦太轻重不均矣。合▯命下行,令加意演习,所谓斋局似难更设。
译六是考察恢复排箫,以辅助箫籧。排箫的旧制有十二管,由长到短逐渐变化,以对应十二律,所以用来辅助箫籧的声音。箫籧各有六个孔,内部包含十二个音,也就是一个孔兼有两个音。兼音之中恐怕难以校正,所以用排箫来辅助。排箫和箫籧都是竹制,因而以竹辅助竹,声音可以校正。近年本寺前任卿张鹗不知道旧制的音调,取排箫重新制造,形状像山峰,吹奏时完全不能成音,所谓外表可观而不能使用,和儿童游戏没有两样。如今应当全部废除这种制度,恢复国初的旧制,也用律吕之管调和。排箫十二管的声音都正确,箫籧也就得到辅助。前项议论考察得,排箫就是《大明集礼》所载的籥箫,大概用来辅助箫笛。虽然有十二管,但有正数、倍数之分,以对应十二律。正声、倍声,就是郭璞所说的二十四管、无底而善于应和的排箫。臣曾经检验查看太常寺旧藏的排箫,形制较小;本官新近制造的,形制较大。《尔雅》说:“大的箫叫籁,小的叫筊。”那么旧藏的已经讹变成筊而不是籁了。何况取新造的来吹奏,声音果然悦耳,似乎符合古代籁箫的制度。等候命令下达后,令该寺今后作乐时使用它来辅助箫笛;旧藏的既然不能成音,就放置不用。七是重视埙箎,以保存质朴纯正之音。埙、箎两种声音,最为浑浊而又最为细微,与笙箫一同演奏时,就被笙箫压过而难以听见。因为难以听见,所以吹奏的人多不追求声音正确,只是拿着空器具凑数罢了。殊不知难以听见之中也有真正值得听取的声音,最浑浊、最细微的音中蕴含着极大而精妙的道理。大概箫籧得到这种质朴之音而显得厚重,古人把它看作质素之音。声音有了质素,然后才有华美;就像绘画要先有素底,工于忠信的人然后才可以学习礼。声音虽然浑浊细微,但它所取的意义如此重大。那么作乐的人,难道可以不重视这两种乐器吗?伏望皇上命令演奏音乐的官员,今后演乐必须先演小成:先钟磬,次埙箎,次琴瑟,次箫籧、排笙,次笙、镛,次舞;前后合成大成而通演。这样大小乐器都得到施展,八音各自发挥妙处,音乐之道就完成了。前项议论考察得,《大明集礼》记载埙、箎各有大小;考察可知,用土制成的是埙,用竹制成的是箎,它们的声音相互应和,所以《诗经》说“长兄吹埙,次弟吹箎”,又说“如埙如箎”;《周官》也把笙诗一并掌管并教授。本官说声音虽然浑浊细微,但它所取的意义重大,这正符合《乐记》把埙箎作为德音之音的说法。不过《乐记》说“圣人制作埙箎,然后用钟磬来调和”,所以解释者认为,埙箎在开始时唱出德音,钟磬在最后调和德音;而这里说“先钟磬,次埙箎”,大概一个指制作音乐的意旨,一个指演奏音乐的次序,并没有不同,更可见埙箎应当受到重视。等候命令下达后,令演乐官今后按照本官的议论演奏。八是崇尚乐教,以兴起音乐之学。臣考察《周礼》,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法则,用来治理国家的乐政,并会合全国贵族子弟进行教育。当时乐德、乐语、乐舞的学习都有师承,六律六同、五声八音、六舞的深奥道理,甚至下达到民间里巷,因此治理出于一途,礼乐教化在世上大为推行。如今施教的人重视诗书,礼还只是在学习、实行之间,能够知道它的意义;至于乐,则完全没有老师传授,律尺的长短、声音的清浊,士大夫没有人懂得其中的道理,确实如宋儒朱熹所说。我太祖高皇帝定都建国之初,首先把礼乐视为急务,特意设立礼乐二局,征召天下年高而有学问的儒者,分局讲求研究,用意十分宏大。如今可以效法他的本意,在国学特别设置一斋,或者在礼部另立一局,如古人所谓经义、治事之学,先征召天下通晓乐理的儒者主持教导;再令郡县举荐资质通敏、专心治学的人,补为弟子员。学成之后授予官职;遇到大比之年,允许乐生参加考试,如果确实精通乐经,就酌量确定录取若干名,这样或许能鼓励士人。音乐得到正道,乐经就会与礼经一同兴盛,乐化就会与礼化一同隆盛,唐虞雍熙的治理也会在今天重现。伏望皇上表彰乐经,使它不再混杂于礼乐之中。这样一部乐经长期废弃于前朝,到了我朝才大为彰明,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前项议论考察得,本官主张在国学特别设置一斋、礼部另立一局,先征召天下通晓乐理的人主持教导,无非是想兴复古乐。不过往年也曾奉钦命荐举人才,至今没有听说有真正懂得音乐的人可以应诏。既然主持教导的人尚且没有,竟又泛泛地推及郡县来寻求补充弟子员,又有什么益处呢?圣明的德化感召,当然会有像后世防、旷那样的人出现,来彰显一代的盛美;至于汉代以下的邕、朂、逸等人的遗响,都不足以与之相比。但这恐怕不是一斋一局所能得到的人才。又说遇到大比之年允许乐生参加考试,这是扩大侥幸求进的门路、开启旁通之路,必定会从此开始。况且近年来所谓冒籍者,本来都是改学诗、书、春秋、礼经的士人。经书本来是五经之一,却只在一经中禁止,又引导他们改学,也太不均衡了。等候命令下达后,令其加意演习;至于所说的一斋一局,似乎难以另行设置。
九曰:纂乐书以广乐传。臣按《汉书·礼乐志》曰:“六经之道同归,礼乐之用为急,则知乐之有经旧矣。”三代以降,是书不传,今所见惟《戴记》中之《乐记》及《周礼》所存,如大司乐之数章耳。自汉及宋,儒者各有著述,如司马迁之《律术》,蔡元定之《律吕新书》,朱熹之《通觧钟律》,虽未必尽合古之经,然亦可縁是以求原。以臣愚意,欲将数书乞命史官类成一书。至于我朝所用郊庙乐音乐章,亦仿《大明集礼》之书编为全帙,庶几学者得见千古之全与我昭代制作之盛,顾不韪与?前件看得经所以载道也,如其道存,即数语或附见,已自为足用,不待重牍累帙,又不待另立一书。《虞书》教冑子之词,《戴记》之《乐记》,《周礼》大司乐之数章,是乐之经义也。夫今世不传者,元声耳,而使重牍累帙,另立一经,又何补元声之亡者?昔宋建中靖国间,陈旸着《乐书》二百巻,载乐之道颇为详备。乂不特司马迁有《律术》,蔡元定有《律吕新书》,朱熹有《通觧钟律》也。且史官既非通知音乐,一旦命类成乐书,亦不过重写翻刻前数书耳,于是之传何与?至所谓郊庙乐音乐章,则既载之《大明集礼》,固我朝礼乐全书也,而曰“仿《大明集礼》之书编全帙”,误矣。合▯命下,寝其所议。还宫疏【王同祖】奏为仰祈圣明乘运法天体元居正以隆圣治以安圣躬事。臣闻王者乗运而兴,必体乾元以更化,法天而动,必建皇极以居中,此隆古之道也。何以谓之体元?臣闻元者,善之长也,乾道之始也。皇上临御九有二十一年于兹,圣德神功丕冒海宇,无以加矣。然适当三七之防,故一旦变生榻寝,自非圣德格天,天心眷圣,何以转危为安若此哉?是以我太祖髙皇帝于祖训一书,惓惓以警戒为言,良有以也。我皇上受兹眷佑,是今日维新之防。《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此之谓也。臣愿皇上乘乾元之运,一切推恩布徳,赦过宥罪,覃及万方,与天下更始,是臣所谓体元以隆圣治也。何以谓之居正?臣闻天象有紫防垣,乃中宫北极之谓也。故王者法天,必居中而驭外。我太祖髙皇帝祖训曰:「乾清宫者,朕之正寝也。」其垂训之意大矣。臣伏见皇上近岁恒居西苑,臣以为西苑僻在一隅,宫墙浅隘,岂万乘临御之所?近者致变,可为寒心。臣愿皇上入居乾清宫。《书》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此之谓也。是臣所谓居正以安圣躬也。臣惟皇上圣神御极,天人恊征。防臣管窥,何能为益?但臣近观时变,心实惊惶,一念之忠,不能自己。伏惟圣明俯赐鉴纳,如臣言可采,乞勅下礼部详议可否,取自上裁。臣愚不胜幸甚。辟雍纪事【王同祖】嘉靖壬寅十月朔,国子监司业王公与祭酒张公同至西苑,道经皇上所居万夀宫,因见宫墙浅隘,门禁疎简,官员人等徃来出入无常,公意惕然,以为目今边塞骚动,多有奸人潜住京师,且宫门逼近西安门,市井烦嚣,一旦窃发,祸不可测,大臣数年以来无一人敢劝回宫者,台谏亦不敢言。是月二十一日,忽有御寝大变,圣上几危获安,尔后大臣台谏但疏入慰安庆贺而已。司业公因竭忠发愤,草奏未上,犹俟有言之者。至十二月十五日以后,竟无敢言之人,公遂以死自誓,以体元居正二事委曲讽谏,兾移上心。十九日拜叩左顺门,上疏。二十日一更时,司礼臣奏上御览。二十一日早,公席藁待罪朝房。是日已刻,有防宣成国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学士翟銮、严嵩申时至西苑,诸臣皆入。戌时下御劄宻封谕四臣劄云:“兹召卿等,以王同祖之説似可难行,则不如传位改元至正之义。夫我皇曽祖考防尘改元,是有景泰一代。朕昨遇害小同,只是传位为当,庶朕得以仰承仁爱于安生矣。夫彼之所言可取,曰‘三七之变’。夫此时气数不古,若非至圣大贤不可当也,宜熟思焉。”顷之,召四臣入万寿宫面谕,上曰:“王同祖所言,他主意只是要劝我还宫,这是他纳忠。他又先説改元是要歆动我还宫,这也是他忠。我只是传位东宫。”好四臣叩头皆云:“东宫防冲,岂可传位?”上曰:“别人不敢言此事,他却进言有所恃。”严公曰:“他是一介儒臣,有何所恃?”上曰:“数年前在山陵上,李时夏言曽面荐他是真儒,朕答曰:‘古有周程张朱是真儒,今日复见真儒矣。’”上又曰:“改元之事如何?”内一公曰:“似乎变乱。”上曰:“我朝天顺改元亦是。”又曰:“他既有本,如何不在我遇变之后就言?
译九是编纂乐书,以广泛流传音乐。臣考察《汉书·礼乐志》说:“六经的道理同归一处,礼乐的作用最为急切。”由此可知,乐有经书由来已久。三代以后,这部经书失传,如今所能见到的,只有《戴记》中的《乐记》和《周礼》保存的内容,例如大司乐的几章罢了。从汉代到宋代,儒者各有著述,如司马迁的《律术》、蔡元定的《律吕新书》、朱熹的《通解钟律》,虽然未必完全符合古代乐经,但也可以由此探求根源。依臣愚见,想请命史官把这些书分类汇编成一部书。至于我朝所用郊庙乐章,也仿照《大明集礼》的体例编成完整一帙,使学者能够看到千古以来的完整内容以及我朝制度制作的盛大,难道不好吗?前项议论考察得,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理的;如果道理存在,即使只有数语附见其中,也自然足以使用,不必再制作许多文牍、累积篇帙,也不必另立一部经书。《虞书》中教育贵族子弟的言辞、《戴记》的《乐记》《周礼》中大司乐的几章,已经是乐经的义理。如今世上失传的,是原始音律罢了;即使制作许多文牍、累积篇帙,另立一部经书,又怎么能补救原始音律的亡失呢?从前宋代建中靖国年间,陈旸著《乐书》二百卷,记载音乐之道相当详备。又不只是司马迁有《律术》、蔡元定有《律吕新书》、朱熹有《通解钟律》。况且史官既然不是通晓音乐的人,一旦命令他们分类编成乐书,也不过是把前面几部书重新抄写翻刻一遍罢了,这对音乐的流传有什么关系?至于所谓郊庙乐章,既然已经载在《大明集礼》中,那本来就是我朝礼乐的全书;却说“仿照《大明集礼》编成完整一帙”,这是错误的。等候命令下达后,将他所议的事项停止不办。还宫奏疏【王同祖】奏请仰赖圣明顺应乾元之运,效法上天、体察元德,居于正位,以使圣治隆盛、圣躬安宁。臣听说,君王顺应天运而兴起,必定体察乾元、革新政治;效法上天而行事,必定建立皇极、居于中央,这正是上古以来的治道。什么叫作体察元德?臣听说,“元”是众善之首,也是乾道的起始。皇上登临九有、统治天下,至今已有二十一年,圣德神功广大覆盖四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正值“三七之防”[疑],所以一旦在寝宫发生变故;若不是圣德感动上天、上天眷顾圣上,怎么能够这样转危为安呢?因此,我太祖高皇帝在《祖训》一书中,反复以警戒为言,实在是有道理的。皇上蒙受这样的眷佑,这正是今日革新的契机。《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正在更新。”说的就是这个。臣希望皇上顺应乾元之运,把一切恩惠推行开来,赦免过失,宽宥罪过,恩泽普及四方,与天下百姓重新开始;这就是臣所说的体察元德以使圣治隆盛。什么叫作居于正位?臣听说,天象中有紫微垣,就是中央宫位、北极星所在之处。所以君王效法上天,必定居于中央而驾驭四方。我太祖高皇帝《祖训》说:“乾清宫,是朕的正寝。” 其中所垂示的训诫,意义十分重大。臣私下看到,皇上近年常住西苑。臣认为西苑偏处一隅,宫墙低浅狭窄,哪里是万乘之尊临朝居住的地方?近来发生的变故,足以令人寒心。臣希望皇上迁入乾清宫居住。《尚书》说:“君王建立大中正道,收聚这五种福分,把它们广泛赐给百姓。”说的就是这个。这就是臣所说的居正位以使圣躬安宁。臣想,皇上圣明神武,统御天下,天与人相互感应。臣只是从管中窥天,哪里能有所补益?但臣近来观察时局变化,内心实在惊惶;一念忠诚,使我不能自已。恭请圣明俯察并采纳臣的意见。如果臣所说有可取之处,乞请敕令礼部详细议论是否可行,最后听凭皇上裁决。臣愚昧无知,若能如此,实在万分幸运。《辟雍纪事》【王同祖】嘉靖壬寅年十月初一,国子监司业王公和祭酒张公一同到西苑去,途中经过皇上居住的万寿宫,看到宫墙低浅狭窄,门禁稀疏简略,官员和其他人往来出入没有常规。王公心中警惕,认为如今边塞骚动,很多奸人暗中潜伏在京城,而且宫门靠近西安门,市井喧闹嘈杂,一旦发生突然变故,灾祸就不可预测。大臣多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敢劝皇上回宫,台谏官也不敢进言。这月二十一日,忽然发生御寝大变,圣上几乎遇危而获安;此后大臣、台谏只上疏慰问安宁、庆贺平安罢了。司业王公于是竭尽忠诚,激发义愤,起草奏疏却没有上呈,还在等待有人先行进言。到了十二月十五日以后,最终没有敢进言的人,王公于是发誓以死相争,以“体元”“居正”两件事委婉劝谏,希望打动皇上的心。十九日,他到左顺门叩拜,上呈奏疏。二十日一更时分,司礼监官员把奏疏呈给皇上御览。二十一日早晨,王公铺藁席在朝房中等待治罪。这天巳时,有奉宣[疑]成国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学士翟銮、严嵩申时到西苑,诸臣都进去。戌时,皇上降下密封御札,谕告四位大臣,札中说:“现在召你们来,是因为王同祖的主张似乎难以实行;既然如此,不如传位并改元,以成就至正之义。” “我的皇曾祖考英宗改元,才有景泰这一朝。朕昨天遭遇的祸害与此略同,只是传位才是适当的办法,这样或许朕还能仰承仁爱,得以安生。王同祖所说有可取之处的,是‘三七之变’。如今时运不如古代,若不是至圣大贤,恐怕不能担当此事,应当仔细思量。”不久,皇上召四位大臣进入万寿宫,当面谕示说:“王同祖所说,他的主要意思只是劝我回宫,这是他献纳忠言。他又先说改元,是想打动我回宫,这也是他的忠心。我只是要把皇位传给东宫。”四位大臣叩头,都说:“东宫年幼,怎么可以传位?”皇上说:“别人不敢谈这件事,他却敢进言,是有所凭恃的。”严公说:“他不过是一个儒臣,有什么凭恃?”皇上说:“几年前在山陵时,李时和夏言曾当面推荐他,说他是真儒。我回答说:‘古代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样的真儒,今天又见到真儒了。’”皇上又说:“改元的事怎么样?”其中一位大臣说:“似乎会造成变乱。”皇上说:“我朝天顺年间改元,也曾如此。”又说:“他既然有奏疏,为什么不在我遭遇变故之后立即进言?”
今巳帮着年,如何逼着我要行?”又言:“蕚璁当时议大礼,只是杨廷和不与他做主,以致激成。许多事,又曰:“他似急于功名,他从容些,那一様官没有他做。”四臣皆唯上曰:“今不可不处治。”他恐后面还有人説。我四臣出至无逸殿直房,内阁臣票拟云:“国朝原无再改元之制,王同祖輙行奏扰,好生狂妄。”都察院叅看了来説。二十二日命下都察院叅题,二十五日进,二十六日五更上览过发内阁票。有防宣,四臣戌时至西苑。四臣先至东阁,上有密劄谕四臣。葢因礼部题请正月初一日食不及分,不该救防,请上减礼御殿。三老复进票票拟,都察院本王同祖妄议改元,倡邪惑众,本当拿问,姑从寛降二级调外任。封入,须臾至西苑。上又降劄,盛怒。四臣如何不囬答御劄?四臣请罪。上又降御劄言:“乾清宫不祥,如何要我还宫?”四臣兢兢战惧待命,至四鼓方遣出,不得见面。二十七日申时又发下改票曰:“且拟为民,不许起用。”是日一更奏览。二十八日留中不下。二十九日辰刻命下。三十日早谢恩。司业公初进时,自分必死,不意圣上深知其忠,曲从寛宥,放归田里,优游山林。古人所谓“吉人天相”,良有以也。窃因着其颠末如此。治安疏【海瑞】臣闻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为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防曲从,致使灾祸隔塞,主上不闻者,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瞀莫决,趋舎矣乎?非通论也。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安且治者,非愚则防。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仁,颇柔慈恕恭俭,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槩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槩以政之安且治颂之防也。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絶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之励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刬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大槩,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辨分,除圣贤土木之像,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然以大有所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非虚语也。髙汉文帝逺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不尽人之财情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然贯朽粟陈,民多康阜,三代之后皆称为贤君焉。陛下则鋭精未乆,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一意▯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兴修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法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节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烦増,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余年来,天下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颂焉。然严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帝逺甚。天下之轻量陛下,乆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而讳语。《诗》云:「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以归正诸臣责也。夫圣人岂絶无过举哉?古者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之也。
译“如今已经帮着过年了,为什么还逼着我要实行?”又说:“萼璁当时议论大礼,只是杨廷和不肯替他主持,因而激成了事端。”皇上又说了许多事情,说:“他似乎急于求取功名。他若从容一些,哪一种官职会没有他做?”四位大臣都唯唯听命。皇上说:“如今不能不加以惩治。我怕后面还会有人这样说。”四位大臣出来,到了无逸殿值房。内阁大臣票拟说:“本朝原来没有再次改元的制度,王同祖擅自上疏扰乱,实在狂妄。”都察院参看后把意见送来。二十二日,命令下到都察院,要求拟题弹劾;二十五日呈上;二十六日五更时皇上看过,发给内阁票拟。有奉宣[疑],四位大臣戌时到西苑。四位大臣先到东阁,皇上又有密札谕告他们。原来是因为礼部题请:正月初一的日食没有达到分数,不应举行救护仪式,请皇上减少礼仪,免临殿受朝。三位老臣再次进呈票拟,拟定都察院奏称王同祖妄议改元、倡导邪说惑乱众人,本应逮捕审问,姑且从宽降二级调往外任。奏疏封入后,不久送到西苑。皇上又降下札谕,十分震怒。四位大臣不知如何回奏御札,于是请罪。皇上又降御札说:“乾清宫不吉祥,为什么还要我回宫?” 四位大臣战战兢兢地等待命令,直到四更时才被遣出,也没有能够面见皇上。二十七日申时,又发下修改后的票拟,说:“暂且拟定革去民籍,不准起用。”这天一更时再次呈览。二十八日,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二十九日辰时,命令下达。三十日早晨,王公入朝谢恩。司业王公最初进言时,料定自己必死,没想到圣上深知他的忠心,曲意从宽宽宥,放他回归田里,使他优游于山林之间。古人所说“吉人自有天相”,确实是有道理的。我私下因此把事情的始末记述如下。《治安疏》【海瑞】臣听说,君主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人。正因为是天下臣民、万物的主人,所负责任极其重大。凡是百姓生活中的利弊,只要有一项处理不当,就会有不称职的地方。因此,作为君主的治道,应当没有不完备之处;同时还要把责任交给群臣,让他们尽情进言。群臣能够尽情进言,君主之道才称得上完备。从前那些一味求得君主容纳、讨好逢迎、曲意顺从,导致灾祸被阻隔而君主听不到的人,就不值得再说了。过度谋虑的人又说:“君子担心明主,忧虑太平时代。”明明是太平时代,却因为担心不太平而忧虑;明明是贤明君主,却因为担心不贤明而使他陷入危险,这岂不是使他反而陷入昏乱、犹豫不决、无所适从吗?这不是通达的说法。臣蒙受国家深厚恩典,请秉持有犯必言、毫不隐瞒的原则:美就是美,不加一丝虚假赞美;过错就是过错,不丝毫忌讳过错。不为讨好逢迎,也不顾虑过多,谨慎地披露肝胆,向陛下陈说。汉代贾谊向汉文帝陈述政事时说: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天下安定而且治理得好,如果不是愚昧,就是欺骗。汉文帝是汉代的贤君,贾谊并不是苛刻地求全责备。文帝性情仁厚,较为柔和慈爱、宽恕恭俭,能够具有亲近百姓的美德,安闲退让;但仍有许多懈怠废弛的政事,没有追究其中的弊病,如果一概把这种情况称为安定太平,那就是愚昧。不追究他的才力所不能达到之处,却一概把政治称颂为安定太平,那就是欺骗。陛下把自己同汉文帝相比,觉得怎么样?陛下天资英明果断,睿智见识远超常人,可以成为尧、舜,也可以成为禹、汤、文王、武王;再往下,即使比作汉宣帝的励精图治、光武帝的宽宏大度、唐太宗的英武无敌、唐宪宗平定僭乱的志向、宋仁宗的仁慈宽恕,凡是其中一种长处,陛下都完全能够做到。陛下即位初年,铲除积弊,焕然一新地与天下重新开始。略举大概:以《敬一箴》规诫敬畏来涵养心性,确定冠服制度以辨明等级,除去圣贤和土地神的泥木塑像,收夺宦官在内外的权力,毁掉元世祖而不加祭祀,祭祀孔子并推及他的先世。天下欣欣然,认为将大有作为;有见识的人仰望陛下,认为辅佐宰相选得其人,太平指日可待,这不是虚言。虽然比汉文帝还差得很远,但文帝能够充实他仁慈宽恕的本性,节省费用、爱护百姓,吕祖谦称许他不把百姓的财力和民情耗尽,就是这个意思。当时天下虽然还不能完全称为治理安定,但仓库粮食充足,百姓多能安康富足;三代以后,大家都称他为贤君。陛下则锐意进取没有多久,就被妄念牵引而离开正道;反而把刚强明断用错了地方,认为长生可以求得,一心从事玄修。拥有四海财富,却不说这些财富都是百姓的膏血,反而兴修土木二十多年,不顾朝廷纲纪法度。纲纪松弛了,屡次推行各种扩充事例,名分和节制也泛滥了。二王不能相见,世人认为陛下薄待父子之情;因为猜疑、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世人认为陛下薄待君臣之情;留恋西苑而不回宫,世人认为陛下薄待夫妇之情。天下官吏贪污,百姓无法生活;水灾旱灾没有定时,盗贼日益猖獗。自陛下登极初年,这些现象也有,只是还没有这么严重。如今赋税徭役烦琐增加,天下各处竞相仿效。陛下耗费财产礼佛,日益严重,百姓家中已经空虚如悬磬。十多年来,天下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天下人于是根据陛下改元的年号臆测说:“嘉靖,就是说家家都清净而没有财物可用。”近来严嵩被罢相、严世蕃被处极刑,稍微让人感到快意,一时之间人人称颂。然而严嵩罢相以后,不过是回到严嵩未任宰相以前的样子罢了,并不是大为清明的世界,比汉文帝相差还远。天下人轻视陛下,已经很久了,这是内外群臣都知道的事,只是知道了却忌讳不说。《诗经》说:“君主职位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今天所依赖的,是群臣辅弼、匡正、挽救过失,使陛下归于正道,这正是群臣的责任。圣人难道完全没有过错吗?古代设置官职来辅佐政务、施惠百姓,已经足够了,不必专门责成他们进谏。保氏掌管劝谏君王的过失,也不必另行设置这个职位。
木防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覔寳,戸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防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昩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家者,内外臣工有官守,有言责,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一意▯修,是陛下之心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之情偏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防所言,或不免已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挠乱政事之説,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已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臆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防陛下误,终不释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以一二事形迹,既为诸臣觧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关于臣,君道之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説修身立命,止説顺受其正。葢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乆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尚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为天赐仙桃药丸恠妄尤甚。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负文而列其背,因而第之以成九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以泄此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借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厯数成焉,非虚妄也。宋真宗获天书于干祐山,孙奭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而付之耶?陛下▯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修妄念,区区桃药之长生,理之所无,而▯修之无益可知矣。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修无害矣乎?夫人防而学,既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歴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日首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前而已。诸臣宁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茍举,故事洁已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制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违也,而责之以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乎▯修土木之误,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陛下诚知▯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翻然悟悔,日视正朝辅宰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道君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域,使其臣亦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臯陶伊傅之列,相为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廕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者,亦多矣。上之内厨内库,下之戸工部诸厰叚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余,用民有葢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行之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茍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乆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充召募,驱缁黄逰食使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博厚髙明悠逺之业。
译像木材需要绳墨、金属需要磨砺一样,圣贤也不必等待别人来告诫。如今却修斋建醮,群臣相继进香求宝,户部派人四处搜求。陛下错误地举措,群臣错误地顺从,没有一个人为陛下直言匡正。君臣之间相互赞许、进善而拒邪的风气和道理,已经遥不可闻了。这是欺骗得太严重了。然而群臣内心惭愧、气馁,退朝后却在背后议论,表面上仍顺从陛下;埋没自己的本心,反而歌颂陛下,这种欺君之罪该有多大?天下,是陛下的家。没有人不顾念自己的家;内外群臣各有职守,也各有进言的责任,都是为了安定陛下的家业,使它像磐石一样稳固。一心从事玄修,是陛下的心被迷惑了;过于苛刻决断,是陛下的感情有所偏执。难道能说陛下不顾念自己的家和亲人之情吗?群臣顾虑自身、看重身家,得到一个官职后,多半因欺骗而失败;不事事都失败,只是有些地方不足以符合陛下的心意。若不是这样,就是君心和臣心偶然不相契合,于是便说陛下轻贱薄待群臣。群臣所学的是端正内心的学问,他们所说的话,有时不免夹杂私心,有时也失于详慎,确实如胡寅所说会扰乱政事,有些地方不足以符合陛下的心意。若不是这样,就是君意和臣意偶然不相契合,于是便说陛下自以为是、拒绝进谏、固执己见。陛下一两件事情上表现出的不当迹象,群臣就臆测陛下千百件事全都如此;即使知道陛下有错误,最终也不放过群臣欺君之罪,这实在太重了。《礼记》说:“上位者疑惑,百姓就会迷惑;下情难以知晓,君主就会劳苦。”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形。群臣把谋求自身和家族的心同畏惧之心结合起来,臣子的职责就不明白了。臣已经根据一两件事情的表现,为群臣作了解释。您求取长生的心同被迷惑的心结合起来,臣也有话涉及君臣之道;君道不正,臣请求再次为陛下说明。陛下的错误很多,最大的端绪在于修斋建醮。修斋建醮是为了求长生。自古圣贤只说修养自身、安立天命,只说顺应并接受正当的命运。天地赋予人而成为人的性命,这道理已经包括尽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是圣德最盛的君主,也不能长久活在世上而不死;何况从汉、唐、宋以来,也没有见过方外之士能够活到今天。陛下能够访求这种术法的,只有陶仲文。陛下称他为老师,但陶仲文已经死了。陶仲文尚且不能长生,陛下又为什么这样执着地求取长生?至于所谓上天赐下仙桃、药丸,更是荒诞怪异。伏羲氏统治天下时,龙马从黄河中出现,于是依据它背上的图文画成八卦。大禹治水时,神龟背负文字出于洛水,于是依照次序排列它,形成九畴。河图、洛书确实是这样的祥瑞,用来泄露万古不传的秘密。上天并不吝惜大道,所以把它显现出来;圣人借助这些圣迹向天下开示,就像日月星辰排列布置而形成历法一样,并不是虚妄之事。宋真宗在乾祐山得到天书,孙奭劝谏说:“上天还说了什么?难道真有书吗?”桃子必须采摘后才能得到,药物也必须经过人工捣制才能制成。如今它们没有任何缘由就来到这里,难道桃子和药物长了脚自己走来的吗?赐下它们的上天有手把它们递来的吗?陛下从事玄修多年,却一无所得。到如今,身边的奸人迎合陛下玄修的妄念,以区区桃子药物求长生,这是道理上不可能有的事;由此可知玄修毫无益处。陛下又将认为,只要悬挂刑罚和赏赐来督促臣下,分职理政有人,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事,而玄修也没有害处了吗?人年少时学习,若没有学习如何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的学问;壮年时实行,也没有使君主受益、百姓得利的特殊用心。太甲说:“有话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有话顺从你的意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顺耳的话未必就是合乎正道的话。就近来看严嵩,他有哪一点不顺从陛下?过去他因为贪婪窃取而得势,如今又变成违逆根本的人。梁材坚守道义、恪守职守,正是陛下认为违逆的人。梁材历任官职都有声誉,担任户部官员时,直到今天仍首屈一指。虽然近来严嵩被抄没家产,百官有了警惕之心,不再用积聚贿赂来求取升迁,稍微有所洗心革面。然而严嵩罢相以后,不过是回到严嵩未任相以前的样子罢了。群臣宁可做严嵩那样的顺从者,也不愿做梁材那样的固执守正者。如今严重的贪求财利,较轻的只是拖延时日;即使有被人称道的,也不过是身在朝廷而已。朝廷与山林之间相互争斗,内心热衷而头脑混乱,遇事犹豫苟且、敷衍行事。按理说,清洁自身、推究事物,承担天下重任,使国家长久昌盛,最终一定要依赖这样的人。可是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有某些事牵制了他们的心,使他们不能纯粹精诚、清白自持吗?陛下希望群臣只执行自己的意旨而不违背,却又以效忠责成他们,把辅佐之任交给他们,说是要让他们帮助自己明察听闻;同时又希望他们顺从玄修和土木工程的错误。这就好像股肱和耳目不为腹心服务,却只供陛下自行观看、听闻和行动。即使有像仪衍那样的臣子,也不可能成就君主实现志愿、百姓依道而行的事业,这是没有道理的。陛下如果确实知道玄修没有益处,就应当使臣下改过、百姓受到影响,天下安定与否、政治治理与否,都由此彻底觉悟悔改;每天临朝,召见宰相、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刷几十年来效法道君的错误,使自己处在尧舜禹汤文武的境界,也使群臣洗刷几十年来阿谀君主的耻辱,把自己置于皋陶、伊尹、傅说一类贤臣的行列,君臣相互前后辅佐,明君贤臣和谐相处,彼此直言规谏。宫内的宦官、宫妾,宫外的光禄寺厨役,以及锦衣卫中受恩荫、各衙门领取俸禄的人,凡是没有事情却占据官职的人,也太多了。上至内厨、内库,下至户部、工部所属各厂,以及缎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等物品,也有太多积存而无用,或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群臣一定有人会为陛下进言;群臣进言,陛下实行,这只在陛下稍加节省之间罢了。京城的一两金,在田野间相当于百两金。一旦节省,国家就会有余财,百姓就会有积蓄,不知会增加多少。陛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各官都有职掌;从前职守端正、职守完备,而如今职守废弛、职守苟且,因循敷衍,不认真、不尽职,却自以为是。应当敦促从根本上实行,以端正士人风气;停止向上献媚纳贡,以清理仕途;让官吏和将领长期任职,以责成他们取得成效;训练、选拔军士,以充实征募;驱逐靠游食为生的僧道,使他们回归士农工商四民;责令府、州、县兼顾富民与教化,使礼俗形成;恢复屯田和盐业的本色收入,以充裕边疆储备;均平田赋和丁役,以救济困苦;对于天下官员的侵吞、将领的怯懦、吏员的奸诈、刑罚上的丝毫姑息,都应一一整治。这样必能成就仁厚广大、崇高光明、长久深远的事业。
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诸废具举,百弊刬絶,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为之?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任。诸抚按科道纠举,肃清之于其间。陛下持其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已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熈浃,薰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可旋至而立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之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已矣,其可乎?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防,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庙,幸甚天下幸甚。臣无任战栗恐惧之至。
明文海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一时政切要疏【张居正】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务。正心脩身,建极,以为臣民之表率者,图治之大本也。审机度势,更化冝民者,救时之急务也。大本虽立,而不能更化以善治,譬之琴瑟不调,不解而更张之,不可鼓也。恭惟我皇上践祚以来,正身脩徳讲学勤政,惓惓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已立矣。但近来风俗人情,积习生弊,有頽靡不振之渐,有极重难反之几。若不稍加更易,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臣不揣愚陋,日夜思惟,谨就今时之所宜者,条为六事,开欵上请,用备圣明采择。臣又自惟,幸得以经术遭逢圣主,备位辅弼,朝夕与同事诸臣寅恭谐协,凡有所见,自可随事纳忠,似不必更有建白。但臣之愚昹,切见皇上有必为之志,而渊▯静黙臣下莫能仰窥;天下有愿治之心,而旧习因仍,趋向未知所适。故不敢避形迹,披沥上陈,期于宣昭主徳而齐一众志,非有他也。伏乞圣慈垂鉴,俯赐施行,天下幸甚,臣愚幸甚。一省议论。臣闻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众,断在于独。汉臣申公云:“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臣窃见顷年以来,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夷暮跖,或前后不觉背驰,或毁誉自为矛盾,是非淆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无统纪。
译群臣一定有人会为陛下进言;群臣进言,陛下实行,这只在陛下振作精神之间罢了。一旦振作起来,各种废弛的政事就都能兴举,百般弊病就都能铲除,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治理便会灿然复兴。陛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节省费用、振作政务,也并不需要陛下亲自劳苦。九卿总揽纲要,百官分担职责;各地巡抚、巡按以及科道官负责纠察举劾,在其中肃清弊端。陛下掌握大纲,考核治理要务,责成群臣取得成效。劳心于访求贤才,放心于任用人才,就像上天在上运行,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这就是恭敬持身、无为而治的道理。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一体,这是固有的本性。百姓和万物和乐融洽,熏陶而成太和,陛下的本性中自然就有真正的快乐。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同天地并列。道与上天相通,命运由自己建立,陛下的本性中自然就有真正的长寿。这是道理上本来存在、很快就能达到并立即见效的事。至于服食那些不能使人长生的药物,远远地幻想飞升,都是道理上不存在的事。道理上不存在,却急切地散发爵禄,竭尽精神,从事玄修来追求,悬想空思,捕风捉影,终身如此,难道可以吗?君道不正、臣职不明,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在这件事上不进言,还能再说什么呢?大臣贪恋俸禄,表面上却替陛下遮掩;小臣害怕获罪,当面只知道顺从;陛下有无法知道、无法改正和实行的事情,臣常常为此遗憾。因此臣冒死竭尽忠诚,恳切地为陛下陈说。只要陛下在改变心意、转变方向之间作出一次反省,天下治理与否、百姓万物安定与否,就由此决定了。伏望陛下为宗庙社稷留意,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实在承受不住战栗恐惧至极的心情。《明文海》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一。《时政切要疏》【张居正】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根本大计,也有紧急要务。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建立皇极,以作为臣民表率,这是谋求治理的根本大计;审察时机、估量形势,革新政治、使百姓得到适宜的治理,这是挽救时局的紧急要务。根本虽然建立了,却不能革新政治以求善治,就好比琴瑟音调不合,不拆开重新调弦,就无法演奏。恭敬地想到我皇上登基以来,端正自身、修养德行、讲学勤政,始终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省财用、爱护百姓为务。谋求治理的根本,已经建立了。但近来风俗人情因积习而产生弊病,已经有颓靡不振的趋势,也有积重难返的苗头。如果不稍加改革,恐怕无法使天下耳目一新、统一天下人的心志。臣不顾愚昧浅陋,日夜思考,谨就当今所适宜的事情分列六项,逐条陈述,恭请圣明采择。臣又想到,臣有幸凭经学得到圣主知遇,充任辅弼之臣,早晚同诸位同僚恭敬协和,凡有所见,本来可以随事进忠,似乎不必另外提出建议。但臣愚昧昏暗,切实看到皇上有志在必行的决心,却深沉静默,臣下无法窥测;天下有愿意求治的心,却因旧习沿袭,不知应当趋向何处。所以臣不敢顾忌形迹,披露心腹,上陈意见,希望彰明君主的德行,统一众人的志向,并没有别的用意。伏乞圣慈垂鉴,俯赐施行,天下幸甚,臣也幸甚。一、统一议论。臣听说,天下事情,谋划贵在周详,实行贵在有力;谋划可以听取众人意见,决断却在于君主独断。汉代大臣申公说:“治理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实行得怎么样。”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朝廷上的议论太多:有时同一件事甲说可以、乙说不行;有时同一个人早晨还被视为夷狄,晚上就被视为圣贤;有时前后意见不知不觉互相背离;有时毁誉自相矛盾。是非混淆在口舌之间,任用和罢黜取决于爱憎,政令频繁更改,事务没有纲纪。又常看到督抚等官
又每见督抚等官初到地方,即例有条陈一疏,或谩言数事,或更置数官,文藻竞工,览者每为所▯,不曰此人有才,即曰此人任事。其实莅任之始也,地方利病岂尽周知,属官贤否岂能洞察,不过采听于众口耳,读其词藻虽若烂然,究其指归茫未有效。比其乆也,或并其自言者而忘之矣。即如昨年皇上以贼内犯,特勅廷臣集议防御之防,当其时众言盈廷,羣防毕举,今又将一年矣。其所言者果尽举行否乎?其所行者果有实效否乎?又如蓟镇之事,初建议者曰:“吾欲云云。”当事者亦曰:“吾欲云云。”曾无几何,而将不相能,士哗于伍,异论繁兴,讹言踵至,于是议罢练兵者又纷纷矣。臣窃以为事无全利,亦无全害,人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所冝委任责成,庻克有济。今始则计虑未详,既以人言而行,终则执守靡定,又以人言而止,加之爱恶交攻,意见横出,谗言微中,飞语流传,寻之莫究其端,听者不胜其▯是以人懐疑贰,动见诪张,虚旷歳时,成功难睹。语曰:“多指乱视,多言乱听。”此最今之大患也。伏望皇上自今以后,励精治理,主宰化机,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欲为一事,湏审之于初,务求停当;及计虑已审,即断而行之,如唐宪宗之讨淮蔡,虽百方阻之,而终不为之揺。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既得其人,则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任乐羊,虽谤书盈箧,而终不为之动。再乞天语丁宁,部院等衙门今后各冝仰体朝廷省事尚实之意,一切章奏务从简切,是非可否须明白直陈,毋得彼此推诿,徒托虚言。其大小臣工,亦各冝秉公持正,以诚心直道相与,以勉修职业为务,反薄归厚,尚质省文,庻治理可兴,而风俗可变也。一振纪纲,臣闻人君以一身而居兆民之上,临制四海之广,所以能使天下皆服从其教令,整齐而不乱者,纪纲而已。纲如网之有绳,纪如丝之有总。《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此人主太阿之柄,不可一日而倒持者也。臣窃见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狥,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曲迁就谓之善处,法之所加,唯在于微贱,而强梗者虽壊法干纪,而莫之谁何;礼之所制,反在于朝廷,而为下者或越理犯分,而恬不知畏。将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贾谊所谓“▯盭”者,深可虑也。然人情习玩已乆,骤一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将曰此务为操切者也。臣请有以解之。夫狥情之与顺情,名虽同而实则异;振作之与操切,事若近而用则殊。盖顺情者,因人情之所同欲者而施之,《大学》所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者也。
译刚到地方,按惯例就上奏陈列条款,有的空泛地说上几件事,有的更换几个官员,竞相雕琢文辞,阅览的人常被它迷惑,不是说此人有才,就是说此人能够任事。其实他们刚刚到任,地方的利弊哪里能全部了解,属官的贤能与否又哪里能洞察,不过是从众人的议论中采听罢了。读他的文章,虽然好像文采灿烂,但究竟目的何在,茫然还没有实际效果。等到时间久了,甚至连他们自己所说的话也忘掉了。比如去年皇上因为盗贼入侵内地,特意敕令廷臣集合议论防御之策;当时众说纷纭,各种意见都提出了,如今又将满一年了。他们所说的是否果真全部实行了?所实行的是否果真有实际成效?又如蓟镇的事情,最初提出建议的人说:“我想要这样这样。”负责此事的人也说:“我想要这样这样。”没有过多久,将领之间便不能相互合作,士兵在队伍中喧哗,不同意见纷纷兴起,讹言接连传来;于是主张停止练兵的人又纷纷出现了。臣私下认为,事情没有完全有利,也没有完全有害;人有长处,也有短处,关键在于权衡利弊多少,斟酌长短是否适宜,委任人才并责成他们完成任务,这样才或许能有所成效。如今开始时谋划不周详,后来因为人言而实行;最终又不能坚持,又因为人言而停止;再加上爱憎相互攻击,意见横生,谗言偶尔说中,流言四处传播,追查起来又找不到根源,听取这些话的人不胜其困惑。因此人心怀疑而产生二心,动不动就看见虚妄欺诈,白白耗费岁月,难以看见成功。俗话说:“手指太多会扰乱视线,言语太多会扰乱听闻。”这是当前最大的祸患。伏望皇上从今以后振作精神治理国政,主宰政治变化,扫除无用的空话,追求亲自实行的实际成效。想要做一件事,必须在开始时审慎谋划,务求妥当;谋划已经周详,就应当果断实行,如同唐宪宗讨伐淮西、蔡州,虽有百般阻挠,最终也没有因此动摇。想要任用一个人,必须在开始时慎重选择,务求与职位相称;已经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信任并任用他,如同魏文侯任用乐羊,虽然后来诽谤他的奏书装满箱子,最终也没有因此动摇。再次乞请皇上明白而郑重地降下谕旨:各部、院等衙门今后都应体察朝廷减少事务、崇尚实际的意旨,所有章奏务必简洁切实,是非可否必须明白直陈,不得彼此推诿,只是寄托于空话。大小群臣也都应秉持公心、坚守正道,以诚心正道相互对待,把努力修治职务作为要务,改变浮薄而归于厚重,崇尚质朴而减少文饰,这样或许治理可以兴盛,风俗也可以改变。二、振兴纲纪。臣听说,君主以一人之身居于亿兆百姓之上,临制广大的四海,之所以能使天下都服从他的教令,整齐而不混乱,只靠纲纪罢了。纲好比网的绳子,纪好比丝的总束。《诗经》说:“勤勉努力的君王,使纲纪遍及四方。”这是君主掌握政权的权柄,不可以有一天反过来被别人掌握。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纲纪不严肃,法度不能实行;上下都一味姑息,百事全都随意迁就;把模棱两可称作调停,把委曲迁就称作善于处理。法令所加,只在卑微低贱的人身上;而强横顽固者即使破坏法令、触犯纲纪,也没有人追究。礼制所约束的,反而是朝廷中的人;处于下位的人有时越过礼理、侵犯名分,却安然不知道害怕。将要形成陵夷衰败的风气,指挥和驾驭也将难以施行,这正是贾谊所说的“乖戾”[疑],实在值得深深忧虑。然而人情习惯于玩忽法纪已经很久,突然整顿,必定会有人说这是违背人情,也会有人说这是急切苛严。臣请求加以说明。徇情和顺情,名义虽相同,实际却不同;振作和操切,事情看似相近,用意却有差别。所谓顺情,是顺应人情共同希望的事而施行它,《大学》所谓“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它;百姓所厌恶
若狥情,则不顾理之是非,事之可否,而惟人情之是便而已。振作者,谓整齐严肃,悬法以示民,而使之不敢犯,孔子所谓“道之以徳,齐之以礼”者也。若操切,则为严刑峻法,虐使其民而已。故情可顺而不可狥,法冝严而不冝猛。伏望皇上奋干刚之断,普离照之明,张法纪以肃羣工,揽权纲而贞百度,刑赏予夺一归之公道,而不必曲狥乎私情。
译的,就厌恶它”。所谓徇情,则是不顾道理的是非、事情的可否,只以迎合人情为便利。所谓振作,是整齐严肃,悬示法令给百姓,使他们不敢触犯;这就是孔子所说“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所谓操切,则只是施行严刑峻法,残酷地役使百姓。所以人情可以顺应,却不可一味徇从;法令应当严明,却不应严酷。伏望皇上振奋刚健果断的意志,普施日月般的明察,张扬法纪以肃清群臣,掌握权纲以端正百官制度;刑罚、赏赐、任用、罢免,一概归于公道,不必曲意迎合私情。
政教号令,必断于宸▯,而无致纷更于浮议。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疎贱必申。仍乞勅下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初定宪纲事理,再加申饬,秉持公论,振扬风纪,以佐皇上明作励精之治,庻体统正,朝廷尊而下有法守矣。一重诏令。臣闻君者,主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君不主令,则无威;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无法,斯大乱之道也。臣看得旧规,凡各衙门章奏奉防,有“某部看了来説”者,必是▯关事情重大机务;有“某部知道”者,虽若稍缓,亦必合行事务,或关系各地方民情利病,该衙门自冝叅酌缓急次第题覆。至于发自圣▯特降勅谕者,又与泛常不同,尤冝上▯奉行事,乃无壅。盖天子之号令,譬之风霆,若风不能动而霆不能击,则造化之机滞,而乾坤之用息矣。臣窃见近日以来,朝廷诏防废格不行,抄到各衙门槩从停阁,或已题奉钦依,一切视为故纸,禁之不止,令之不从。至于应勘应报奉防行下者,各地方官尤属迟慢,有查勘一事而数十年不完者,文巻委积,多致沉埋,干证之人半在▯録,年月既逺,事多失真,遂使漏网终逃。国有不申之法,覆盆自苦;人懐不白之寃,是非何由而明?赏罚何由而当?伏望勅下部院等衙门,凡大小事务,既奉明防,须数日之内即行题覆。若事理了然明白易见者,即行据理剖断,毋但诿之抚按议处,以致躭延。其有合行议勘问奏,亦要酌量事情缓急、道里逺近,严立期限,责令上▯奏报。该部置立号簿,登记注销。如有违限不行奏报者,从实查叅,坐以违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为贤否,然后人思尽职,而事无壅滞。一覈名实,臣闻人主之所以驭其臣者,赏罚用舍而已。欲用舍赏罚之当,在于综覈名实而已。臣每见朝廷欲用一人,当事者輙有乏才之叹。切以为古今人才不甚相逺,人主操用舍予夺之权,以奔走天下之士,何求而不得,而曰世无才焉?臣不信也。惟名实之不覈,拣择之不精,所用非其所急,所取非其所求,则上之爵赏不重,而人懐侥幸之心。牛骥以并驾而俱疲,工拙以混吹而莫辨,才恶得而不乏?事恶得而有济哉?臣请畧言其槩:夫噐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试而后知其驽良。今用人则不然,称人之才不必试之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及至偾事之时,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鲁少文者以无用见讥,而大言无当者以虚声叨誉;倜傥抗直者以忤时难合,而脂韦逢时者以巧宦易容。其才虽可用也,或以卑微而轻忽之;其才本无取也,或以名髙而尊礼之。或因一事之善而终身借之以为资,或因一动之差而众口訾之以为病。加以官不乆任,事不责成,更调太繁,迁转太骤,资格太拘,毁誉失实。又有一种风尚,士大夫务为声称,舍其职业,反属茫昧。主钱谷者不知出纳之数,司刑名者未谙律例之文。官守既失,事何由举?凡此皆所谓名与实爽者也。如此,则真才实能之士何由得进?而百官有司之职何由得举?哉,故臣妄以为,世不患无才,患无用才之道。如得其道,则举天下之事,唯上之所欲为,无不应者。臣愿皇上慎重名噐,爱惜爵赏,用人必考其终,授任必求其当。有功于国家,即千金之赏,通侯之印,亦不冝吝。无功于国家,虽嚬笑之微,敝袴之贱,亦勿轻予。仍乞勅下吏部,严考课之法,审名实之归,遵照祖宗旧规,凡京官及三六年考满,毋得槩引复职,滥给恩典,湏明白开具称职、平常、不称职,以为殿最。若其功过未大显著,未可遽行黜陟者,乞将诰勅勲阶等项,酌量裁与,稍加差等,以示激劝。至于用舍进退,一以功实为凖,毋徒▯于声名,毋尽拘于资格,毋揺之以毁誉,毋杂之以爱憎,毋以一事槩其平生,毋以一▯掩其大节。在京各衙门佐贰官,须量其才噐之所宜者授之。平居则使之讲究职业,赞佐长官。如将官库所储尽行催解,以致各省库藏空虚,水旱灾伤,视民之死而不能赈,两广军兵供饷百出而不能支,是国未充而元气已耗矣。臣切以为,天之生财,在官在民,止有此数,譬之于人,禀赋强弱,自有分别,善飬生者,惟撙节爱惜,不以嗜欲戕之,亦皆足以却病而延夀。昔汉昭帝承武帝多事之后,海内虚耗,霍光佐之,节俭省用,与民休息,行之数年,百姓阜安,国用遂足。然则,与其设法征求,索之于有限之数,以病民,孰若加意省俭,取之于自足之中,以厚下乎?仰惟皇上即位以来,凡诸斋醮土木淫侈之费,悉行停革,虽大禹之克勤克俭,不是过矣。
译政事、教化和号令,都必须由皇上裁断,不要因浮泛议论而纷纷更改。法令应当施加的,即使贵近之人也不宽宥;事情受到冤屈的,即使疏远卑贱之人也必须申雪。仍乞请敕令下达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制定宪纲的事情和原则,再加以申明告诫,秉持公论,振扬风纪,以辅佐皇上明察振作、励精图治,使体统端正,朝廷尊严,下面也有法度可守。三、重视诏令。臣听说,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落实到百姓中的人。君主不掌握命令,就没有威权;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落实到百姓,就没有法度,这是导致大乱的道路。臣考察旧规,凡各衙门章奏奉到圣旨,有“某部看过后来说”的,必定是关系重大机务的紧要事情;有“某部知道”的,虽然似乎稍缓,也一定是应当办理的事务,或者关系各地百姓的利弊,该衙门自然应斟酌缓急次序,上奏回复。至于由圣意直接发出、特意降下敕谕的,又与通常情况不同,更应立即奉行,不得阻塞。天子的号令,好比风雷;如果风不能吹动、雷不能击发,那么天地造化的运行就会停滞,乾坤的作用也会停止。臣私下看到,近来朝廷的诏旨屡被废置而不能执行,抄送到各衙门便一概搁置;有的已经题奏并奉钦准,却全都视为废纸,禁令不能制止,命令不能执行。至于应当勘查、应当回报而奉旨下令办理的事情,各地官员尤其迟慢;有一件查勘事务,几十年还不能办完的,文书卷宗堆积起来,多半沉埋废置,相关作证的人有一半已经记入鬼籍;年月久远,事情多已失真,于是让漏网之人最终逃脱。国家有不能申理的法令,蒙受冤屈的人只能暗自痛苦;人们怀抱无法昭雪的冤屈,是非凭什么才能明白?赏罚凭什么才能适当?伏望敕令各部、院等衙门,凡大小事务,既然奉到明旨,必须在数日之内立即上奏回复。若事情的道理已经清楚、容易判断,就应当依据道理立即剖析裁断,不要只推给抚按议处,以致拖延。凡应当议论、勘察、审问、奏报的,也要斟酌事情缓急和道路远近,严格规定期限,责令及时上奏。有关部门应设立编号簿册,登记并注销。若有超过期限不行文奏报的,就如实查问弹劾,按违制之罪治罪。吏部就以此考察官员的勤惰,作为评定贤能与否的依据;这样以后,人人都会想尽职尽责,事务也不会壅滞。四、核实名实。臣听说,君主驾驭臣下,靠的只是赏罚和任用、罢黜;要使任用、罢黜、赏罚恰当,只在于综合考核名声和实际罢了。臣常看到朝廷想任用一个人时,主管此事的人就叹息人才不足。臣认为,古今人才相差并不很远,君主掌握任用、罢黜、给予和剥夺的权力,用来驱使天下士人,想求得什么人才会得不到,却说世上没有人才?臣不相信。只是名声和实际没有核实,选择不够精细,所任用的人不是当前急需的,所选取的人也不是所需要的,于是君主的爵位赏赐不受重视,人人怀有侥幸心理。牛和骏马并驾而行,彼此都疲惫;优劣混杂在一起,就像众人一起吹奏而无法分辨,人才怎么会不显得缺乏?事情怎么会办得成功?臣请大略说说其中情形:器物一定要试用后才知道利钝,马一定要试验后才知道劣良。如今任用人才却不是这样:称说一个人的才干,不必用事情来检验;把事情交给他,也不必再考核他的成效。等到败坏事情时,又未必明确正当地治他的罪。质朴愚钝而少文采的人,因为被认为没有用而受到讥笑;夸夸其谈而不切实际的人,却凭借虚名获得称誉;豪放正直的人,因为违逆时俗而难以合群;圆滑逢迎时势的人,却因为善于钻营而容易变换姿态。某人的才干虽然可以任用,有时却因为地位卑微而轻视忽略;某人的才干本来没有可取之处,有时却因为名声很高而受到尊敬礼遇。有时因为一件事做得好,就终身借此作为资本;有时因为一次行动有差错,众人便非议他,把它当作一生的毛病。再加上官职不能长期任用,事情不责成取得成效,调任过于频繁,升转过于仓促,资格限制过于拘泥,毁誉又不符合实际。又有一种风气,士大夫一心经营名声,反而舍弃本职,对所任事务茫然无知。掌管钱粮的,不知道收支数目;主管刑名的,不熟悉律例条文。官员的职守既然丧失,事情又凭什么能够办成?凡此都叫作名声和实际相背离。这样一来,真正有才干、有实际能力的人凭什么得到进用?百官各部门的职责又凭什么能够完成?所以臣冒昧认为,世上不怕没有人才,只怕没有使用人才的方法。如果得到正确的方法,那么天下所有事情,只要是君主想做的,就没有不能响应的。臣希望皇上慎重对待官爵名器,爱惜爵禄赏赐;任用人必须考察他的最终成效,授予职任必须求其恰当。凡对国家有功,即使是千金赏赐、通侯印绶,也不应吝惜;凡对国家无功,即使是微小的笑脸、卑贱的敝裤,也不要轻易给予。仍乞请敕令下达吏部,严格考核官员的法则,审察名实的归属,遵照祖宗旧规:凡京官以及任职三年、六年考满的,不得一概引用旧例恢复官职、滥给恩典,必须明白列出称职、平常、不称职,以作为考核优劣的依据。若功过尚未明显到可以立即升降官职,乞请把诰命、敕命、勋阶等项目斟酌裁定,略微分出等级,以表示激励和劝勉。至于任用、罢黜、升迁、退处,一概以功绩实效为准,不要徒然被名声迷惑,不要完全拘泥于资格,不要因毁誉而动摇,不要夹杂爱憎,不要因为一件事就概括评价他一生,不要因为一个小过失就遮蔽他的大节。京城各衙门的佐贰官,必须衡量其才能器识所适宜的职务来授予。平时应让他们研究本职事务,辅佐长官。如果把官库储藏的物资全部催促解送,以致各省库藏空虚,遇到水旱灾害,只能眼看百姓死亡而不能赈济;两广军队供给军饷的渠道百出,却无力支撑,这就是国力尚未充实而元气已经耗损。臣深切认为,上天所生的财物,无论在官府还是在百姓那里,总数只有这么多。譬如人的禀赋有强有弱,本来各有不同;善于养生的人,只是节制爱惜,不因嗜欲损害身体,也都足以抵御疾病、延长寿命。从前汉昭帝承接汉武帝多事之后,天下空虚耗损,霍光辅佐他,节俭省用,与百姓休息,实行数年后,百姓富足安定,国家费用于是充足。既然如此,与其设法征求,从有限的财物中搜刮,来使百姓困苦,哪里比得上用心节俭,从自给有余中取得,使百姓更加富厚?仰想到皇上即位以来,凡是各种斋醮、土木和过度奢侈的费用,都已经停办革除,即使大禹那样勤劳节俭,也不过如此。
然臣以为,矫枉者必过其正当,民穷财尽之时,若不痛加省节,恐不能救也。伏望皇上轸念民穷,加惠邦本,于凡不急工程、无益徴办,一切停免,敦尚俭素,以为天下先。仍乞勅下吏部,慎选良吏,牧飬小民,其守令贤否殿最,惟以守已端洁、实心爱民者,乃与上考称职,不次擢用。若但善事上官,干理簿书而无实政于百姓者,虽有才能干局,止与中考其贪汚显著者,不必引例发遣,但将所犯赃私严行追并,押发各边自行输纳,完日发囘原籍为民,不但惩贪,亦可为实边之一助。再长官有缺,即以佐贰代之,不必另索其属。官有谙练故事,尽心官守者,九年任满,亦照吏部陞授京职,或即转本衙门堂上官。小九卿堂上官品级相同者,不必更相调补。各处廵抚官,果于地方相宜乆任者,或就彼加秩,不必又迁他省。布按二司官,如叅议乆者即可陞叅政,佥事乆者即可陞副使,不必互转数易,以滋劳扰。如此则人有専职,事有责成,人材亦不患其缺乏矣。一固邦本。臣闻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自古虽极治之时,不能无贼盗之患。惟百姓安乐,家给人足,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惟自百姓愁苦思乱,民不聊生,然后盗贼乗之而起。盖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其势然也。恭惟皇上嗣登大寳,首下蠲恤之诏,黎元忻忻,方切更生。独昨歳以元年蠲赋一半,国用不足,又边费重大,内帑空乏,不得已差四御史分道督赋,三都御史清理屯盐,皆一切权冝以佐国用之急,而人遂有苦其搜括者。臣近日访之外论,皆称不便。縁各御史差出,目覩百姓穷苦,亦无别法,清查止乞勅下户部悉心讲求财用之所以日匮者,其弊何在?今欲措理其道,何由?今风俗侈靡,官民服舍俱无限制,外之豪强兼并,赋后不均,花分诡寄,恃顽不纳田粮,偏累小民。官府造作,侵欺冐破,奸徒罔利,有名无实。各衙门在官钱粮漫无稽查,假公济私,官吏滋弊。凡此耗财病民之大者,若求其害财者而去之,则亦何必索之于劳苦之民,而自耗国家之元气乎?前项催督御史事完之后,宜即令囘京,此后不必再差,重为地方之病。其屯盐各差都御史应否取囘别用?但责成于该管抚按,使之悉心清理,亦乞勅下该部从长计议,具奏定夺。以后上下惟务清心省事,安静不扰,庻民生可遂,而邦本获宁也。一饬戎备,臣惟当今之事可虑者,莫重于边防。庙堂之上所当日夜图画者,亦莫急于边防。迩年以来患日深,边事乆废。比者屡防圣谕,严饬边臣,人人思奋,一时督抚将令等官颇称得人,目前守御似亦畧备矣。然臣以为不一创之,其患不止。
译然而臣认为,纠正弯曲的东西,必定要超过正直的程度;在百姓穷困、财物耗尽的时候,如果不痛下决心加以节省,恐怕无法挽救。伏望皇上体恤百姓贫穷,施惠于国家根本,对于一切不急需的工程、没有益处的征办,全部停止免除,敦尚俭朴,以身为天下表率。仍乞请敕令下达吏部,慎重选用良吏,牧养小民。各地守令贤能与否、考核优劣,只要是操守端正清廉、真心爱护百姓的,才给予上等考核、称职评价,不按通常次序破格提拔任用。若只是善于侍奉上官、能够办理文书,而对百姓没有实际政绩,即使有才能干练,也只给予中等考核。贪污罪行明显的,不必引用旧例发遣,只把所犯赃物私财严格追缴并合,押送发往各边,令其自行缴纳;缴完后发回原籍为民。这样不但可以惩治贪官,也可以作为充实边疆的帮助。长官有缺额,就由佐贰官代任,不必另外寻找属官。官员熟悉旧章、尽心职守的,任满九年,也照吏部升授京职,或者直接转为本衙门堂上官。小九卿中品级相同的堂上官,不必彼此调补。各处巡抚官,如果确实适合地方而且任职已久,可以就在当地加官进秩,不必再调往其他省。布政、按察二司的官员,参议任职已久即可升为参政,佥事任职已久即可升为副使,不必彼此调换多次,徒然增加劳扰。这样一来,人人都有专门职务,事情都有专人负责,人才也不必担心缺乏。五、巩固国家根本。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想要抵御外敌,必须先安定内部。《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会安宁。” 自古以来,即使是天下极其太平的时候,也不能没有盗贼的忧患。只要百姓安乐,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即使有外患,国家根本深厚稳固,自然可以无忧。只有当百姓忧愁困苦而想要作乱,民不聊生之后,盗贼才会乘机兴起。大概安定百姓,就可以同他们行义;百姓处于危困之中,就容易同他们做坏事,形势就是这样。恭逢皇上继承大统,首先下达蠲免抚恤的诏令,百姓都欣喜振奋,正切盼着重新获得生机。唯独去年因元年蠲免赋税一半,国家用度不足,加上边防费用重大,内库空虚,不得已派四名御史分道督促赋税,派三名都御史清理屯田和盐课,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用来补救国家用度的急需,但百姓于是有人苦于搜刮征敛。臣近日访察外间舆论,都说这样做不便。由于各位御史被派出后亲眼看见百姓穷苦,也没有别的办法。清查一事,只请求下诏户部,尽心考察财用日益匮乏的原因,弊病究竟在哪里;如今想要设法治理,应当从何处入手?现在风俗奢侈糜费,官民的服饰、房舍都没有限制;对外,豪强兼并土地,赋税征收后分配不均,花分诡寄,依仗强横顽抗而不缴纳田粮,使小民受到偏重的负担。官府营造工程中,侵吞欺骗、冒领亏空,奸徒从中牟利,徒有名目而没有实效。各衙门掌管的官钱官粮,完全没有稽查,有人假借公事谋取私利,官吏的弊端日益增多。以上这些耗费财力、危害百姓的重大弊病,如果追究那些损害财物的人并予以革除,那么又何必向劳苦百姓索取,从而自行损耗国家的元气呢?前面所说的催督御史,事情办完之后,应立即命令他们回京,此后不必再派,以免再次成为地方的祸害。至于各处屯盐所派的都御史,是否应召回另行任用?只责成主管的抚按官,让他们尽心清理,也请下诏有关部门从长计议,具奏裁定。今后上下都只务求清心省事,安静而不扰民,这样百姓的生活就可以安定,国家根本也能获得安宁。第一,整饬军备。臣认为当今最值得忧虑的事情,没有比边防更重的;朝廷之上应当日夜谋划的,也没有比边防更急迫的。近年来边患日益深重,边防事务长期废弛。近来屡次承奉圣谕,严厉告诫边臣,人人都想奋发,一时之间督抚、
但战乃危事,未可易言,须从容审图,以计胜之耳。今之上防,莫如自治,而其机要所在,惟在皇上赫然奋发,先定圣志。圣志定而懐忠蕴谋之士得效于前矣。今谈者皆曰:吾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以为此三者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军伍虽缺,而粮籍俱存。若能按籍徴求,清查影占,随宜募补,着实训练,何患无兵?损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飬战鬬之士,何患无财?悬重赏以劝有功,寛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臣之所患,特患中国无奋励激发之志,因循怠玩,姑务偷安,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故臣愿皇上急先自治之图,坚定必为之志,属任谋臣,脩举实政,不求近功,不忘有事,熟计而审行之,不出五年,边可安矣。至于目今自守之防,莫要于选择边吏,团练乡兵,并守墩堡,令民耕牧,时简精锐,出其空虚以制之。防即入犯,亦可不至大失。此数者昨虽已经阁部议行,臣愚犹恐人心玩愒,日乆尚以弥文塞责。伏乞勅下兵部申饬各边督抚,务将前事着实举行,俟秋防毕日,严查有无实效,大行赏罚,庻沿边诸郡在在有备,而不敢窥也。再照祖宗时京营之兵数十万,今虽不足,尚可得八九万人。若使训练有方,亦岂尽皆无用?但士习骄惰,法令难行,虽春秋操练,徒虚文耳。臣考之古礼及我祖宗故事,俱有大阅之礼,以习武事,而戒不虞。今京城内外守备单弱,臣常以为忧。伏乞勅下戎攻大臣,申严军政,设法训练。毎歳或间歳季冬农隙之时,恭请圣驾亲临校阅:一以试将官之贤否,一以观军士之勇怯。有技艺精者,分别赏赉;老弱不堪者,即行汰易。如此,不惟使辇毂之下常有数万精兵,得居重驭轻之道,且此一举动,传之逺近,皆知皇上加意武偹,整饬戎事,亦足以伐敌人之谋,销未萌之患。诚转弱为强之一机也。明制体以重王言,疏【张居正】窃照阁臣之职,专一视草代言,故其官谓之知制诰。若制词失体,以致轻防王言,则阁臣为不职矣。谨按旧规,凡官员应给诰勅,该部题奉钦依手本到阁,撰述官先具稿送臣等看详改定,誊冩进呈,▯批红发下,撰述官用关防挂号,然后发中书舍人冩轴用寳,此定制也。至于制命之词,贵在简严庄重,乃为得体。查得成化▯治间,诰勅叙本身履歴功绩不过百余字,祖父母父母妻室不过六七十字。至于庆典覃恩,则其词尤简,盖以恩例槩及,比之考绩不同,故以赉被为荣,不必详其阅歴,此制体也。近年以来,俗尚干求,辞多浮靡,撰述官沿袭宿弊,徃徃不▯进呈,先将文稿传示于人,其中词语又过为夸侈,多至百千言,或本无实行虚为颂美,或事渉幽隐极力宣扬,臣等方欲为之更定,而本官已先得稿登轴矣。
译将领、令官等颇称得人,目前的守御似乎也略有准备。然而臣认为,如果不彻底整治一次,祸患不会停止。但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不可轻易谈论,必须从容审慎地谋划,用计谋战胜敌人。如今最重要的防御,没有比先治理自身更好的;而其中的关键,只在皇上奋发振作,首先坚定圣意。圣意坚定,怀有忠心、蕴藏谋略的士人就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如今议论此事的人都说:我们的军队不多,粮食不足,将帅又没有选得合适的人。臣认为这三点都不足以成为忧患。军队不怕少,怕的是弱。如今军伍虽然缺额,但粮册都还存在。如果能够按照名册征集,清查冒名占役的人,适当地招募补充,切实训练,哪里还怕没有军队?削减无用而不急需的费用,把财力集中起来抚养作战的将士,哪里还怕没有钱粮?悬赏重奖以鼓励有功者,放宽文法以伸张将领的权力,那么忠勇之士谁不想奋发?又何必担忧没有将领?臣所忧虑的,只是中原没有奋发激励的志气,因循怠惰,姑且只求偷安;这样即使有军队、粮食和良将,恐怕也不能有所作为。因此臣希望皇上赶快谋划先治理自身,坚定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志向,任用谋臣,修明并推行实际政务,不求眼前小功,不忘将来有事,周密谋划、审慎实行,不出五年,边境就可以安定。至于目前自守的防务,最重要的是选用边地官吏,训练乡兵,修守墩堡,命令百姓耕种放牧,时常检选精锐,出兵攻击敌人的空虚之处以牵制他们。即使敌人入侵,也不至于遭受重大损失。这几项措施,昨天虽然已经由内阁和有关部门议定施行,臣仍担心人心苟且懈怠,日久之后又只用繁文缛节来敷衍塞责。伏请下诏兵部,再次告诫各边督抚,务必把前面所说的事情切实实行;等秋防结束之日,严查有没有实际成效,大规模实行赏罚,使沿边各郡处处都有准备,不敢窥伺。又据祖宗时期京营的军队有数十万,如今虽然不足,仍可得到八九万人。假如训练得法,难道会全都没有用吗?只是士卒习于骄惰,法令难以执行,虽然春秋两季操练,也只是徒具形式罢了。臣考察古礼以及我祖宗的旧例,都有大阅之礼,用来演习武事、防备意外。如今京城内外的守备单薄疲弱,臣常常以此为忧。伏请下诏戎政大臣,严格申明军政,设法训练。每年或隔年在季冬农闲之时,恭请圣驾亲自前来校阅:一是考察将官是否贤能,二是观察军士勇敢还是怯懦。技艺精良的,分别赏赐;年老体弱而不能胜任的,立即淘汰更换。这样做,不仅能使京城之下常有数万精兵,取得以重驭轻的办法,而且这一举动传到远近,都知道皇上重视武备、整顿军务,也足以挫败敌人的谋划,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这确实是转弱为强的一个关键。明制体以重王言,疏【张居正】臣私下考察,内阁大臣的职务,专门负责起草诏令、代替皇上发言,所以官职称为知制诰。如果制词失去体制,以致轻慢、损害皇上的言辞,内阁大臣就是失职。谨按旧规,凡是官员应当颁给诰敕的,由有关部门题请并奉钦准,手本送到内阁;撰述官先拟好稿子,送臣等审看详定、修改,誊写后进呈,等候批红发下;撰述官加盖关防、登记编号,然后发给中书舍人书写轴文、加盖宝印。这是确定的制度。至于制命的文辞,贵在简明严肃、庄重典雅,这才合乎体制。查得成化、弘治年间,诰敕叙述本人履历功绩,不过一百多字;祖父母、父母、妻室,不过六七十字。至于庆典普施恩典,文辞更为简略,因为只是概括适用恩例,同考核功绩不同,所以以恩赐普被为荣耀,不必详述其履历;这就是制词的体制。近年以来,社会风气崇尚干求,文辞多浮华靡丽,撰述官沿袭旧弊,往往不等候进呈,先把文稿传给别人看;其中的词语又过分夸张奢侈,多到数百上千字,有的本来没有实际功劳,却虚假地加以赞美;有的事情涉及隐秘,却竭力宣扬。臣等正要替他们重新订定,而本人已经先拿
查得嘉靖十二年,该大学士张孚敬等题为重诰勅事,奉世宗肃皇帝圣防:「卿等所言已足见敬慎至意。近年以来,委的诰词之文浮泛夸誉至于数百,甚非制体,甚非王言,今后都着删去浮词,以存实体。」钦此。又该本官题为前事叅论制勅房办事,大理寺评事岳梁撰拟南京兵部尚书陶琰赠官诰文浮词夸诞,又不先送内阁看详,輙便进呈等因,奉世宗肃皇帝圣防:「卿等另撰诰文来看,岳梁骋卖浮词,蔑视制词,不遵前防,着法司提问。」钦此。此时嘉靖初年,诰勅之文视成化▯治虽为稍繁,然尚未如近年之甚也。窃以礼贵从先,辞尚体要,况命令之辞,乃一代典制,传之四方,垂之后世,所关非小,此系臣等职掌,不容不为厘正。伏乞皇上念朝廷体统之当尊,国家典制之当守,勅下臣等戒谕各撰述官,自今以后凡为制诰,必须复古崇实,毋得狥情饰。辞以坏制体,及文字未经进呈,亦毋得预行传示,以市私交。如此庻王言重,国体尊,而臣等亦得以守其常职矣。申明冠礼疏【孙存】礼部主客清吏司署郎中主事臣孙存谨奏,为申明冠礼事。近该臣奏请皇帝陛下举行冠礼,伏防勅下礼部覆题,奉圣防:“是既先朝俱未举行,罢。”钦此,钦遵。臣有以仰窥陛下虚心听纳,无意无必之盛节矣。盖本部言《家语》载孔子谓:“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肆我英宗皇帝、武宗皇帝俱未举行冠礼,陛下因是其言而罢之。若本部详言天子冠礼乃我太祖髙皇帝之圣制,与歴代之所已行,则陛下亦且是其言而行之矣。臣谨按《家语》:“周公使祝雍颂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防志,思服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此周公之冠礼也。歴汉、魏、晋、唐帝冠之礼,大率祖之。《博物记》汉孝昭帝冠辞曰:“陛下摛显先帝之光辉,以承皇天之嘉祐,钦奉仲春之吉辰,普遵大道之郊域,秉率百福之休灵,始加昭明之元服,推逺冲孺之防志,蕴借文武之纯徳,肃勤髙祖之清庙,六合之内靡不承式,永永与天无极。”《后汉书》正月甲子若丙子为吉日,可加元服。仪从冠礼,乗舆初服,缁布进贤次,爵弁次,通天皆于髙祖庙以礼谒见,世祖庙又兴平元年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司徒淳于嘉为賔,加赐▯纁驷马。此汉天子之冠礼也。《三国志》魏天子冠一加,其说与《家语》相发明曰:“士礼三加,加有成也。至于天子无加数之文者,将以践阼临下,尊极徳备,岂得与士同也。”此魏帝之冠礼也。《晋书》穆帝、孝武帝将冠,皆先以币告庙,讫又庙见。江左诸帝将冠,金石宿设,百僚陪位,又预于殿上铺大牀,御府令奉冕帻簪导衮服以授侍中、常侍。太尉加帻,太保加冕。太尉跪读祝文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皇帝穆穆,思▯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无极,眉夀维祺,介兹景福。”加冠讫,侍中系▯紞,常侍脱帝绛纱服,加衮服。事毕,太保率羣臣奉觞上。夀王公以下三称万歳,乃退。此晋天子之冠礼也。唐书四曰:「嘉礼,皇帝始加元服,有司卜日,告于天地宗庙。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夀考维祺,以介景福。』乃冠,此唐天子之冠礼也。」今曰天子无冠礼,然则彼皆非与?我太祖超越百王,亲集五礼,其制天子冠礼,盖取诸周,奏告郊庙,百僚陪位,行礼殿上,进醴称贺,盖取诸晋;一加冕冠,盖取诸魏;祝词尔雅,盖取诸唐。今陛下将冠,诚述我太祖之礼而行之,币告于天地宗庙,诏告于文武羣臣,于奉天正殿行之,以文武大臣摄之,太师太尉相之。使臣子喜哉,遂其嵩呼舞蹈之贺,则四海之民闻之,举忻忻然有喜色,而相告曰:「明天子冠矣,复行太祖之政矣。」天下自此太平也,岂不光明俊伟哉!乃若今之所行,以巍巍天子之冠礼,官不与其仪,史臣不书其事,天地无奏告之文,臣民无庆贺之节,不相之以元老大臣,而相之以近习阍寺,不行之于当阳正衙,而行之于燕居寝殿,窃为圣明惜之。
译查得嘉靖十二年,大学士张孚敬等上疏请求重视诰敕之事,奉世宗肃皇帝圣旨说:“你们所说的,已经足以表明敬慎的诚意。近年以来,确实诰词的文辞浮泛夸誉,甚至达到数百字,极不合制体,也极不合王言。今后都要删去浮词,以保存实际内容。”钦此。又有该官员上疏弹劾制敕房办事人员,大理寺评事岳梁拟写南京兵部尚书陶琰的赠官诰文,文辞浮夸荒诞,又不先送内阁审看,擅自进呈等事,奉世宗肃皇帝圣旨说:“你们另行撰写诰文给我看。岳梁卖弄浮词,轻视制词,不遵守前面的旨意,着令法司提审。”钦此。当时是嘉靖初年,诰敕的文字与成化、弘治年间相比虽然稍微繁多,但还没有近年这样严重。臣私下认为,礼制贵在遵从先例,文辞崇尚体制和要旨,何况命令的文辞是一代的典制,要传布四方,垂示后世,所关系的并非小事;这属于臣等掌管的职务,不能不加以厘正。伏请皇上念及朝廷体统应当尊重,国家典制应当遵守,下诏臣等告诫各位撰述官,从今以后凡是撰写制诰,必须恢复古制、崇尚实质,不得徇私饰情。不得使用败坏制体的文辞;文字尚未进呈,也不得预先传给别人观看,以此经营私人交情。这样,皇上的言辞就会受到重视,国家体统就会得到尊崇,臣等也能够守住自己的常职了。申明冠礼疏【孙存】礼部主客清吏司署郎中、主事臣孙存谨奏,为申明冠礼之事。近来臣曾上奏请求皇帝陛下举行冠礼,伏承诏令下礼部复议,奉圣旨说:“既然先朝都没有举行,罢免此事。”钦此,谨敬遵行。臣由此仰见陛下虚心听取意见、不存成见和执念的盛德。原来本部说,《孔子家语》记载孔子说:“人君办理成人之事,哪里还需要行冠礼?”因此我英宗皇帝、武宗皇帝都没有举行冠礼,陛下因采纳这句话而罢止此事。如果本部详细说明天子的冠礼是我太祖高皇帝制定的圣制,也是历代已经实行的制度,那么陛下也将认可这番话而举行冠礼了。臣谨按《家语》记载,周公让祝雍诵祝辞说:“吉祥的月份、吉祥的日子,君王开始加戴成人之冠,去除少年的心志,想着承担衮服之职,敬谨地顺从昊天,以六合为法式,遵循您的祖先,永远没有穷尽。”这就是周公所行的冠礼。历代汉、魏、晋、唐帝王的冠礼,大体都以此为祖本。《博物记》记载汉孝昭帝的冠礼祝辞说:“陛下发扬先帝的光辉,以承受上天的嘉祥福佑,敬奉仲春的吉日,普遍遵循大道的境域,秉持并率领百福的吉祥灵气,开始加戴昭明的成人之冠,推远幼年冲弱的心志,蕴含文武的纯厚德行,恭敬勤勉地祭祀高祖的清庙,六合之内没有不承受法式的,永远同上天一样无穷无尽。” 《后汉书》记载,正月甲子或丙子是吉日,可以加戴成人之冠。仪式依照冠礼举行,皇帝乘舆,先穿缁布衣,再戴进贤冠,随后戴爵弁,最后戴通天冠,都在高祖庙中依礼谒见;又在世祖庙中举行。兴平元年正月甲子,皇帝加戴成人之冠,司徒淳于嘉担任宾,皇帝加赐玄纁和驷马。这就是汉代天子的冠礼。《三国志》记载魏天子的冠礼只加一次,相关说法与《家语》相互发明:“士人的冠礼要加三次,是因为三加表示已经成人。至于天子,没有规定加冠次数的文字,是因为天子将要登上帝位、统治臣下,尊贵达到极点、德行完备,哪里能和士人相同呢?”这就是魏帝的冠礼。《晋书》记载,穆帝、孝武帝将要举行冠礼时,都先用币帛告祭宗庙,完成后又到宗庙谒见。江左各帝将要举行冠礼时,钟磬等乐器预先陈设,百官陪位;又预先在殿上铺设大床,御府令捧着冕冠、头巾、簪、导以及衮服,交给侍中、常侍。太尉替皇帝加帻,太保替皇帝加冕。太尉跪读祝文说:“吉祥的月份、吉祥的日子,开始加戴成人之冠;皇帝仪容肃穆,想着弘扬衮服之职,敬谨顺从昊天,以六合为法式,遵循祖先,永远没有穷尽;长寿而吉祥,承受这些盛大的福泽。”加冠完毕,侍中系上玄色冠带,常侍脱下皇帝的绛纱服,换上衮服。事情办完后,太保率领群臣奉酒向皇帝祝贺。王公以下祝皇帝万岁三次,才退下。这就是晋代天子的冠礼。《唐书》卷四说:“嘉礼中,皇帝开始加戴成人之冠,有关官员择定日期,向天地和宗庙报告。祝辞说:‘吉祥的月份、吉祥的日子,开始加戴成人之冠;长寿而吉祥,以承受盛大的福泽。’于是举行冠礼。这就是唐代天子的冠礼。”如今说天子没有冠礼,那么这些记载难道全都不对吗?我太祖超越历代帝王,亲自汇集五礼,所制定的天子冠礼,大概取法于周代:向郊庙奏告,百官陪位,在殿上行礼,进献醴酒、称贺,大概取法于晋;只加一次冕冠,取法于魏;祝辞典雅,取法于唐。如今陛下将要举行冠礼,确实应当叙述我太祖的礼制并加以实行,先用币帛告祭天地宗庙,再诏告文武群臣,在奉天正殿举行,由文武大臣代理行礼,以太师、太尉辅相。使臣子们欢喜,实现他们高呼万岁、舞蹈庆贺的愿望;那么四海百姓听说后,都会欣喜而面露喜色,互相告诉说:“圣明的天子加冠了,又实行太祖的政令了。”天下从此太平,岂不是光明伟大吗?至于如今所要举行的方式,以巍巍天子的冠礼而言,官员不参与仪式,史官不记载此事,天地没有奏告的文辞,臣民没有庆贺的仪节,不让元老大臣辅相,却让近侍宦官辅相;不在面向群臣的正殿举行,却在日常居住的寝殿举行,臣私下实在替圣明惋惜。
且臣之所论者,非谓陛下不行三加之礼为不重人道之始也,谓陛下不行一加之礼为不偹冠礼之仪也。盖三加者,士之冠礼,载诸仪礼者是也。自元子以下皆然,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一加者,天子之冠礼,行于周,王衍于魏,人备载于大明集礼者是也。惟天子行之,其礼异于士,则义亦异于士矣。士之冠礼,成人之礼也;君之冠礼,君人之礼也。《家语》所谓「人君不冠者」,谓人君不行士之冠礼也。乃谓人君不行人君之冠礼可乎?况《家语》文不类于六经,义或缪于圣人,殆不可尽信之书也。若《大明集礼》之冠礼,本之周公,监于歴代,而折▯于吾圣祖,乃无非可行之成宪也。我圣祖尝命羣臣议,毋服古今言人人殊,乃断自宸▯着为定制,而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正以三代之礼不相沿袭,时王之制所当遵守。凡所着定者,皆精神心术之运,万世不易之定体也。若以天子冠礼之制为有戾于孔子之言,则我圣祖万几之暇,博极群书,岂独遗《家语》而必欲从周公之制哉?殆必有槩于中,而损之益之以适厥中耳。惟我英宗、武宗未行冠礼,则亦当时之疑议也。与其法当时之疑议,孰若法圣祖不刋之成宪耶?其有谓周公以叔父摄位,故冠成王以成人之礼,非后世臣下可同也。臣谓此言尤谬。大抵成王君也,周公臣也,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何有于叔父?何有于居摄?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君臣者定,故有周君臣之分,犹万世君臣之分也。周公可以举冠于成王,固知冠礼未有不可行于天子也。今陛下冠期日近,而臣复凟宸聦,无及于事,而祗蹈干冐天威之罪。但心有所懐,不得不尽。倘防圣明采择,则大婚尚在半月之后,尚可改卜日行也。臣言之后,恐有以非正月甲子为言者,则汉惠帝冠以三月,固不必正月可冠也。伏望皇上仰遵祖训,俯赐宸断,访于元老儒臣,毅然复行隆古之礼,则修已化民之大端,而敬天法祖之一道也。臣极知方今天下之事,甚有大于此者,则陛下有股肱之寄,有耳目之司,有谔谔之六卿,有师师之庻职。夫既已言之矣,如臣卑微愚昧,徒陈一节之礼,犹弗可底行,尚敢他説哉?臣不胜陨越待罪之至。先夫子曰:孙存,字性父,滁阳人,官至河南布政使。所着《丰山集》,文亦应酬,畧兼理学。乞行攀送梓宫防【孙继臯】奏为古今大纲常必不可亏,国家大典礼必不可缺,冐恳圣明扶疾攀送母后,以光圣人大孝,慰寰海同情事。臣于本月十五日,忽礼部接出圣防:「朕自闰八月初旬,偶尔痰流注于左足,动履不便。今大行皇妣引发,朕不能恭行攀送,不胜哀恸。着遣献代行,卿还传示,务要防洁敬慎恭诚供事。钦此。」臣再三捧诵,再三思维。于所谓「痰注左足,动履不便」者,而见圣情之万不获已也;于所谓「防洁敬慎恭诚供事」者,而见圣心之万不获安也。虽然,皇上纲常之主,而典礼之宗也。兹举而遂,皇上异日必自追悔,又必将追咎羣臣,不言而以为朝廷无人。臣敢先言之,以无勤皇上悔可乎?夫皇上大孝闻天下乆矣,毋论母后生前极天下飬,即初逝而成服,皇上且奔且哭,哭极哀,外廷所闻也。上慈谥奏册寳登降荐献戚与礼步而过宫门而后登舆,外廷所见也。盖天生大圣人,其举动不愆,徃徃若此矣。今只一攀送,而以疾格九仭一篑,臣窃为皇上惜之。且皇上不出宫,眷必不得帷而至午门,神帛朝祖必且降而借奠献使手,宫眷即不送,其小者也。神帛何帛?朝祖何事?奠献使何人?而猥令防凟,不知母后之神灵肯于帛乎?慿依否耶?列圣在天之神灵肯于使乎?降鍳否耶?古人于亲防,虽小物细故,必诚必信,必躬必亲,而今却于大处不无亏缺也。臣又为皇上重惜之。然而皇上固曰:「吾适于痰,弗良于行耳。」臣请有以进。今夫礼居防,无沐浴饮酒食肉,而有沐浴饮酒食肉者,疾故也。皇上诚适于痰,弗良于行,即舆而出午门等门掖而成礼,何弗可者?亲之防达乎天子,在所自致而已。事关大纲常,大典礼,四海观刑,万代瞻仰,实在兹举。臣不胜狗马之心,摅其愚忠,惟皇上深思力行,勿之有悔。臣冐昧陈言,无任惶恐,待罪之至。史职疏【张位】
译况且臣所论说的,并不是说陛下不举行三加之礼,就是不重视成人礼的开始;而是说陛下不举行一加之礼,就不完备天子冠礼的仪式。三加,是士人的冠礼,《仪礼》所记载的就是这种。从元子以下都如此,因为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一加,是天子的冠礼,周代实行,魏时王衍也实行,详细记载于《大明集礼》。只有天子实行这种礼,它与士人的礼不同,意义也就与士人不同。士人的冠礼,是成人之礼;君主的冠礼,是成为统治人民的君主之礼。《家语》所说“人君不冠”,是说人君不实行士人的冠礼,难道是说人君不实行天子的冠礼吗?况且《家语》的文字不像六经,意义有时与圣人相悖,大概是不可完全相信的书。至于《大明集礼》的冠礼,取法于周公,参考历代制度,并斟酌取舍于我圣祖,完全是可以施行的成法。我圣祖曾经命群臣议论,不要拘泥于古今各说各异,于是亲自裁定并制定为固定制度,说:“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正是因为三代的礼制彼此不相沿袭,时王所定的制度才应当遵守。凡是亲自制定的制度,都是精神、心术运作的结果,是万世不变的固定体制。如果认为天子冠礼的制度违背孔子的话,那么我圣祖在万机之余博览群书,难道唯独遗漏《家语》,却一定要遵从周公的制度吗?他必定心中有所概括斟酌,在制度上有所损益,以求合乎中道。至于我英宗、武宗没有举行冠礼,也只是当时的疑议而已。与其效法当时的疑议,哪里比得上效法圣祖不可磨灭的成法呢?有人说,周公以叔父的身份摄政,所以给成王举行冠礼,是把他当作成人;后世臣下则不能与此相同。臣认为这话尤其荒谬。大体说来,成王是君,周公是臣,君臣之间的义理在天地之间无可逃避,哪里在于叔父身份?哪里在于摄政?正因为如此,天下君臣的关系才能确定,所以周代君臣的名分,也就是万世君臣的名分。周公可以给成王举行冠礼,本来就足以说明冠礼没有不可施行于天子的道理。如今陛下举行冠礼的日期临近,臣又冒昧打扰圣聪,已来不及改变事情,只能承受冒犯天威的罪过。但臣心中有所想,不能不全部说出。倘蒙圣明采纳,那么大婚还在半月之后,尚且可以重新择日举行冠礼。臣说完之后,恐怕有人会以不是正月甲子为理由反对;但汉惠帝在三月举行冠礼,本来就不一定非要在正月加冠。伏望皇上仰遵祖训,俯赐圣断,向元老儒臣询问,毅然恢复举行隆盛的古礼,这就是修养自身、教化百姓的大端,也是敬天法祖的一条道路。臣非常清楚,如今天下的事务有许多比这件事更重大;陛下有股肱大臣寄托政务,有耳目官员掌管监察,有直言不讳的六卿,有各司其职的百官。既然这些人已经说过了,像臣这样卑微愚昧的人,只陈述冠礼这一件事,尚且不能得到实行,哪里还敢谈论其他事情呢?臣惶恐至极,只能叩首待罪。先夫子说:孙存,字性父,滁阳人,官至河南布政使。他所著的《丰山集》,文章多为应酬之作,也略带理学内容。乞行攀送梓宫疏【孙继皋】奏为古今的大纲大常绝不可亏损,国家的大典大礼绝不可缺少,冒昧恳请圣明扶病攀送母后灵柩,以光大圣人的大孝,慰藉四海共同的哀情。臣在本月十五日,忽然由礼部接到圣旨:“朕自闰八月初旬,偶然痰液流注到左足,行动行走不便。如今大行皇妣将要启程,朕不能恭敬地亲自攀送,悲哀痛苦至极。着令派人代朕行礼,你们回去传示,务必洁净、敬慎、恭谨、诚心地办理供奉之事。钦此。”臣反复捧读,反复思量。由所谓“痰液流注左足,行动行走不便”,可见圣上实在是万不得已;由所谓“洁净敬慎恭谨诚心地办理供奉之事”,可见圣心又实在万分不安。然而,皇上是纲常的主持者,也是典礼的宗主。如今这件事一旦这样办成,皇上日后必定亲自追悔,又必定追究群臣的罪责,认为群臣虽然不说,却是觉得朝廷无人。臣岂敢不先说出来,使皇上不至于日后后悔呢?皇上的大孝早已闻名天下,不必说母后生前享受天下最优厚的奉养;即使母后刚去世、皇上穿上丧服时,皇上也是一边奔走一边哭泣,哭得极其悲哀,这是外廷所听闻的。皇上为母后上慈谥、奏告册宝,升降、荐献、哀戚以及礼仪步行,经过宫门之后才登舆,这是外廷亲眼所见的。大概上天造就大圣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有过失,往往就是这样。如今只为一次攀送,却因为疾病而使九仞高山功亏一篑,臣私下替皇上感到惋惜。而且皇上如果不出宫,宫中眷属必定不能披帷来到午门;神帛朝祖,也必定要降下来,借奠献使者之手代为行礼。宫中眷属不送灵柩,还是小事。神帛是什么帛?朝祖是什么仪式?奠献使者是什么人?却冒昧令他们代行,不知母后的神灵肯接受这种帛吗,肯凭依它吗?列圣在天的神灵肯接受使者吗,肯降临鉴察吗?古人对于亲人的丧事,即使是细小物件、微末事情,也一定诚实守信,一定亲自躬行;如今却在重大事情上不免有所亏缺。臣又替皇上深深惋惜。然而皇上本来说:“我只是患痰,行动不便罢了。”臣请允许我进言。现在礼制规定居丧期间不得沐浴、饮酒、吃肉,但有患病的缘故就可以沐浴、饮酒、吃肉。皇上如果确实只是患痰、行动不便,那么乘舆出午门等门,由人从旁扶掖而完成礼仪,有什么不可以呢?亲人的丧事关系到天子,也只在于亲自前往罢了。事情关系到大纲常、大典礼,天下四海都在观看,万代后世都将瞻仰,实在就在这一举动上。臣不胜像犬马一样的忠心,抒发自己的愚忠,只希望皇上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留下悔恨。臣冒昧陈述这些话,惶恐至极,恭候治罪。史职疏【张位】
臣闻古者左史记动,右史记言,故当时圣君明臣经世之迹,炳然侈于后观。厯代建置不同,厥任均重。我祖宗尚设起居注官,故圣政记、日厯诸书,谟烈孔彰,允为昭代啓佑之典。后因详定史职,以翰林修撰、编修、捡讨专任纪载之事,而起居注遂罢。今国史之员虽设,其名存其实废矣。臣顷偹员纂修,切见先朝政事不过櫽括章疏之存者纪之,若非出于诏令、形诸建白,则近者以无据而畧,逺者以不知而遗,中间精神脉络每每不相联贯,致使圣代鸿猷茂烈郁而未章,非所以嫓前徽而光后范也。旧闻史氏中亦有随所覩记暗疏之者,因事无专责,徃徃中辍。纪载既失其职,徒令野史流传,淆乱失真,甚亡谓也。况不值纂修,则史官充位,无以自效,徒日费大官供给,循名责实,其将谓何?兹事关系不细,举世知之,以为冝复乆矣。恭遇圣厯更新,明良防合,凡典学、勤政、都俞、儆戒、盛美之事,有不见于章疏而为中外传诵者甚多,纪载无徴,诚为缺典。夫当职而不能举,守官之耻也;主上明圣而徳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以臣愚见,今不必大为更张,别创名秩,第令见在诸臣日轮数人进直史舘,▯有明防及朝讲、召对、宫禁、逰习,凡一言一行为师保所及知者,谨防见闻,敬纪之。其各衙门所奏所行大事,疏下六科,亦防縁繇纪其节畧,藏之秘府,以备叅考。且今之史臣将以储讲论弼直之选者,学古而未通今,奚以待用?诚使之日有见闻,明习国家政体,异时备顾问,当大事不患无具。夫天下事不知其非而安之,犹可言也;今明知之,转移无难,逡廵莫肯先发,欲何待也?臣切忧之,不特此一事为然。伏乞勅下阁部防同计议,如果臣言可采,事体无碍,特赐斟酌施行,则盛美传而国典备,职业修,人才储于治道,未必无补万一矣。建辅城定兵制疏【张位】奏为建辅城定兵制以巩万年皇图事。臣闻之,《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书》曰:「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盖险不设,则不可守;国尊严王畿,则根本固而天下防安。国家定鼎燕京,雄胜超越九重,居尊三面邻边,固与前代建都中原者不同。成祖文皇帝三犂北庭,力强盛草,创建设以竢后人。念自大宁撤防,东胜失守,关隘弥近,拱卫冝严。今京东距蓟镇不二百里,京西去宣镇不四百里,东南之去天津海口不二百里,西南之去紫荆关路不三百里,朝冲隘口,夕抵郊原,鐡骑乗风,势不可遏。夫以至重之地,而伏至危之形,防防未周,形胜未备,咸抱隐忧乆矣。嘉靖庚戌年间,敌骑闯入边关,径至城下,辇毂万姓,米防所需,城门一关,内外交阻。况今北边骚动,倭防正殷,桑土绸缪,尤当亟虑。臣窃以为冝于近京周围十里内外,卜择水土善利要害处所,特建辅城四座,防卫京师。每城置兵万人,内设营房以处军士,外设教塲照常操练,声势犄角,有恃无恐。猝有外患,城门可开合,遵照祖宗五军旧制,即以三大营见操官兵为中军大营,其四城应拨营兵各万分练,或查取京卫五十四屯及京营三屯余丁,挑选精壮以充其数,择前后左右五府见任官知军事者统之,俱听戎政大臣节制,偏禆将领一视大营之制。城内兼置仓塲,各贮一年刍粟,再设宪司文臣二员监▯督饷,令熟兵事以储边才,量拨近城田地给军耕种,以优飬赡。四隅联络墩堡,以严守望,周遭开通沟洫,栽植树木,以扼戎马,险足以守,兵足以防,此真国家强本之图,万年不防之计也。尝考汉设南北二军,宋设禁厢二军,彼此相制为安。我太祖定鼎金陵,长江天险,复设浦子口大营,屯兵积饷,具有深意。伏见今之讲武者,但计兵力,不考兵制,盖兵弱则有耗费之患,而兵强则有肘腋之虞,虎豹在山,牙爪自恃,尾大不掉,轻重倒持,冝令各将官于营军中拣择壮勇千百名,稍厚廪饩,常置左右,即以此千百人充伍长甲正部队名色,视将领官职崇卑以定多寡差等,俾名分相维,苦乐相通,臂指可使,缓急可頼。或一营掲挺,彼此势足以相制;或一夫脱巾,上下力足以相钤。分数既明,多多益善,此又为将领强本,不特可行于京营,而且可行于各边者也。若言四辅之城兵力尚少,则请于畿甸八府州县民壮中再行挑选充数,或以入班之军酌量凑补,或以召募之众事宁续增,仍令廵视京营科道官一体稽阅。此制一定,不惟可壮居重驭轻之势,且可弭骄悍噪呼之事矣。或谓营建多费,时诎举赢,然乆逺之图,岂必旦夕之就?期以数歳,何患其迟?
译臣听说古代左史记载行动,右史记载言语,所以当时圣明君主和贤能臣子治理天下的事迹,鲜明地展现在后世观者面前。历代的制度设置虽不相同,但这种职任同样重要。我朝祖宗还设置起居注官,所以《圣政记》《日历》等书,使谋略功业极为彰明,确实是光明时代启迪后世的典范。后来因为详细确定史官职责,让翰林院修撰、编修、检讨专门负责记载的事情,于是起居注也被废止。如今国史官员虽然设置了,但只是名义存在,实际职责已经废弛。臣近来参与纂修,深切看见先朝政事不过把现存章疏加以概括来记载;如果不是出自诏令、见于臣下奏议,近事就因为没有根据而略去,远事就因为不知道而遗漏,其中的精神脉络往往不能前后贯通,以致圣代宏大的谋略、丰厚的功业郁结而没有彰明,这不是用来比美前代美德、光照后世法则的办法。过去听说史官中也有人随所见所闻暗中记载在奏疏中,但因为没有专门负责此事,往往中途停止。记载既然失去了职责,只让野史流传,混淆事实、失去真实,实在毫无意义。何况不遇到纂修之时,史官只是充数占位,无法自行效力,白白每天耗费大官的供给;如果按照名义追究实际,将来该怎么说呢?这件事关系重大,天下人都知道应该恢复这种制度,已经很久了。恭逢圣朝年历更新,圣君贤臣相遇,凡是讲习经典、勤于政务、君臣问答、警戒劝勉以及盛大美善的事情,有许多没有见于章疏,却被朝廷内外传诵;没有记载作为凭据,确实是典制上的缺失。身居此职却不能举办公务,是守官者的耻辱;君主圣明而德政不能广为人知,是有关部门的过错。依臣愚见,如今不必大加变更,也不必另创官名等级,只令现任诸臣每天轮流派几人进入史馆值班,等候有关圣旨,以及朝讲、召对、宫禁之中、游习之间,凡是师保能够得知的一言一行,都恭敬地根据见闻记录下来。各衙门奏报和施行的大事,奏疏下达六科后,也应依据原委记载其梗概,收藏在秘府,以备查考。而且如今的史臣将来要作为储备讲论、辅弼、直谏的人选,如果只学古而不了解当今,怎么等待任用?若能使他们每天都有见闻,明白熟悉国家的政体,将来充任顾问,遇到大事就不怕没有准备。天下的事情,不知道错误却安于现状,还可以说是无知;如今既然明明知道,改变并不困难,却迟疑徘徊,没有人肯首先提出,究竟还要等待什么?臣对此深感忧虑,不只是这一件事如此。伏请下诏内阁和有关部门共同计议,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事情也没有妨碍,特赐斟酌施行,那么美盛之事能够流传,国家典制可以完备,职责可以修明,人才可以储备于治国之道,未必不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建辅城定兵制疏【张位】奏为修建辅城、确定兵制,以巩固万年皇图之事。臣听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尚书》说:“划定郊外疆界,谨慎巩固封疆守备,以使四海安宁。”大概险要不设置,就无法防守;国家尊严,王畿坚固,根本稳固,天下才会安定。国家定都燕京,雄伟险胜,超过九重,处于尊高之地,三面邻近边境,本来就与前代建都中原不同。成祖文皇帝三次犁庭北伐,凭借强盛的武力平定草原,创设这些建设留待后人。想到自从撤去大宁的防务、失守东胜之后,关隘更加接近京师,拱卫京城更应严密。如今京城东面距离蓟镇不到二百里,西面距离宣镇不到四百里,东南面距离天津海口不到二百里,西南面距离紫荆关道路不到三百里;早晨冲击关隘,晚上就能抵达京郊,铁骑乘风而来,势不可挡。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却隐藏着极其危险的形势,防守还不周密,地势险要也没有充分利用,大家长期以来都怀有隐忧。嘉靖庚戌年间,敌骑闯入边关,直抵城下;京城内百姓以及粮食等所需,一旦城门关闭,内外就会阻隔。况且如今北方边境骚动,倭患正盛,更应赶紧筹划防备。臣私下认为,应当在京城附近周围十里以内外,选择水土良好、地势便利而又处于要害的地方,特别修建四座辅城,用来防卫京师。每城设置一万士兵,内设营房安置军士,外设教场照常操练,彼此声势相应、形成犄角,就有所凭借而无所畏惧。突然有外患时,城门可以开合;依照祖宗五军旧制,就以三大营现正操练的官兵作为中军大营,四城各拨营兵一万人分派训练;或者查取京卫五十四屯以及京营三屯的余丁,挑选精壮补足人数;选择前后左右五府现任、懂军事的官员统领,都听从戎政大臣节制,偏将、副将等将领一律按照大营的制度办理。城内同时设置仓场,各自储存一年的草料和粮食;再设置宪司文臣二人监临督饷,使他们熟悉军事,以储备边地人才;酌量拨给靠近城池的田地,让军士耕种,以优厚地供养赡养他们。四角互相联系设置墩堡,以严密守望;四周开通沟渠,栽植树木,以遏制戎马。险要足以防守,兵力足以防卫,这才是国家巩固根本的谋划,是万年不变的计策。臣曾考察汉代设置南北二军,宋代设置禁军、厢军,彼此制约以求安定。我太祖定都金陵,凭借长江天险,又设置浦子口大营,屯兵积粮,确实有深远的用意。臣看到如今讲求武备的人,只计算兵力,不考察兵制;因为兵力弱小,就有耗费的忧患;兵力强大,又有肘腋之患。虎豹在山中,凭恃自己的牙爪,尾大不掉,权力轻重倒置,因此应当命令各位将官从营军中挑选一千或数百名强壮勇敢的人,稍微增加他们的俸禄和粮饷,常置于左右;就以这一千或数百人充任伍长、甲正等部队名目,根据将领官职的高低来确定人数的多少和等级差别,使名分彼此维系,苦乐彼此相通,像臂膀和手指一样可以指挥,遇到缓急可以依靠。或者一营之中树立旗帜,彼此的势力足以相互制约;或者一个人脱下头巾、起身反抗,上下的力量也足以相互钳制。编制和名数既然明确,人数越多越好。这又是使将领巩固根本的办法,不仅可以施行于京营,也可以施行于各边。若说四座辅城的兵力还少,那么请从京畿八府州县的民壮中再行挑选补足;或者酌量以入班的军士凑补,或者以招募的人众在事情安定后继续增加;仍命令巡视京营的科道官一体稽查阅验。此制度一旦确定,不仅可以壮大居重驭轻的形势,而且可以消除骄横强悍、喧嚣呼叫的事情。有人说营建费用太多,时局困窘而难以举事;但长远的谋划,难道一定要在早晚之间完成吗?限定几年完成,又何必担心迟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或谓守在四边,在徳非险,若为堂奥之备,恐示张皇之形,徒袭常谈,终误大事。盖非常之原,黎民所惧,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今夫冨人之家,欲防外侮,必须固籓篱,守门户,而后室家即安;戒僮仆,严备御,而后盗贼难犯。今建城制兵之议,是即固守备御之防也。庻人且能为一家谋,况以天子之尊,可不为皇居万世计乎?谨绘城图一幅,恭进御览,伏乞勅下该部及时防议,待边事稍宁,次第举行,宗社生灵不胜幸甚。
明文海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二国用匮乏有由疏【赵世卿】葢国家钱粮徴収有额,曰税粮,曰马草,曰农桑,曰塩钞者为正课,各运司者为塩课,各钞关者为关课,税契、赎锾、香商、鱼茶、屯折、冨户等项为杂课。内除径解边镇外,大约三百七十余万两。此外则开纳、撙省、军兴、搜括等银为非时额外之课,大约五六十万不等。合此数项,方足四百余万之数,以当一歳之出。年来权冝开采之命一下,各处抚按司道有司皆仰体皇上不忍加▯小民之意,遂将一切杂课,如每年山东之香商等税一万五千五百余两,福建之屯折等银三万四千八百余两,南直▯徽宁等府之税契银六万两,江西之商税塩课等银二万六千七百余两,改归内使,而臣部之杂课失矣。其间杂课不敷,诛求无艺,百姓不得不以应徴之银钱暂免棰楚,有司不得不以见完之正税量为那移,为上官者亦谅其爱民万不得已之▯,而曲为弥缝,以致三年之间省直拖欠一百九十九万有竒,而臣部之正课亏矣。山东运司每年分割去银一万五千余两,两淮运司别立超单八万引,而臣部之塩课壅矣。原额关课三十三万五千余两,二十五年新增银八万二千两,今则行旅萧条,商贾褁足,止解完二十六万二千余两,而臣部之关课夺矣。髙淮开纳,中书李敬开授挥使,而臣部事例之课分矣。关中军兴撙省等银,毎年七万余两,尽抵矿税,各省援请,而臣部额外之课虚矣。他如南直▯苏州等十八府州,自万厯十四年起至二十九年止,袍价、军饷、造船等项借过本部银三十八万七千六百余两;浙江自十四年起至二十九年止,袍价借过本部银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余两;陜西羊羢协济自十三年起至三十年止,共用银一十四万二千五百余两;四州议留陜西济边银自二十五年起至二十九年止,俱于太仓补发过银一十五万两。云南自十二年起至三十年止,每年题留提举司解京课银共五十七万两,而臣部之逋课又如此其多矣。国家利源止此数项,而在在握以中官,天下钱粮止此额数,而处处自为。那抵当此之际,欲开利孔则无可复开,欲急催征则势难再急。譬如防手而求持,絷足而求走也,抑已难矣。而年来征哱之费用过银一百余万两,两次征倭之费用过银五百九十五万四千余两,征播之费用过银一百二十二万七千余两,铺宫典礼之费用过银三百六十万余两,节年添进买办共用过五百余万两。入者如彼,出者如此,即全盛之世所不能堪,而况今日乎?老库将穷,京粮告竭,太仓无过歳之支,漕运有目前之阻。九塞之兵动言鼓噪,徐颍一帯近有掲竿。从古以来未有公私匮竭如今日之穷者。皇上聦明絶世,事事周知,试察臣兹所条,有一字欺妄否?臣部职守既夺既分,臣尚别可措手否?夫烦敛与惟正其需,孰急?此盈则彼虚,其数甚明。皇上诚穆然深思,毅然立断。逺者臣不敢望,第犹行十年前之政事,而臣部得循十年前之职守,臣所以待天下入者犹夫故也,即所以备皇上出者犹夫故也。内释匮之之忧,外弭叵测之变,是在皇上一转移间耳。今朘剥侵渔民害已极,支撑展转,臣计已穷。臣之要领固不足言,而皇上之金瓯大寳,臣亦不知其所终也。忧危疏【吕坤】臣闻治乱之兆,垂示在天;治乱之实,召致在人。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者以为乱徴。当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机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办,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拨机而使之动,助乱人而使之倡者也。陛下知天子之所以尊乎?辏天下之亿兆生灵而处其上也。又知亿兆生灵之乐有天子乎?頼其休飬生息以保我身家者也。故曰君民一体,休戚相关。欲衍灵长国脉于万年,惟有固结人心之四字。昔者二帝三王之为君,岂不以崇髙冨贵之可恃?乃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者,何知君身之安危,社稷之存亡,百姓操其权故耳。故曰五帝爱民,三王畏民。盖世有幸乱之民四焉,皆取天下者之所资,而守天下者之所惧也。一曰无聊之民,饱暖无由,身家俱困,安贫守分,未必能生世变兵兴,或可茍活,因懐思乱之心,以缓须臾之死。
译有人说,防守在于四方边境,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如果在宫城深处设置防备,恐怕会显示出张皇的样子,只是重复通常的说法,最终反而耽误大事。其实,非同寻常的祸患,正是百姓所害怕的;等到防备建成,天下就安然无事。譬如富裕人家想要防止外来侵犯,必须加固篱笆、守好门户,然后家室才能安宁;告诫僮仆、严密防备,然后盗贼才难以侵犯。如今修建城池、整顿兵制的建议,正是加固守备、防御祸患的办法。平民尚且能为一家谋划,何况以天子的尊贵,难道可以不为皇居万世长久考虑吗?臣谨绘制城图一幅,恭敬进呈御览,伏请下诏有关部门及时会同议定,等边事稍微安定之后,依次举行。宗庙社稷和天下生灵将不胜庆幸。《明文海》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二 国用匮乏有由疏【赵世卿】国家钱粮的征收有固定数额,税粮、马草、农桑、盐钞叫作正课;各运司征收的叫作盐课;各钞关征收的叫作关课;税契、赎锾、香商、鱼茶、屯折、富户等项目叫作杂课。除去直接解送边镇的,大约有三百七十余万两。此外,开纳、撙省、军兴、搜括等银,是非按时令的额外税课,大约五六十万两不等。合计这些项目,才足有四百余万两,用来承担一年的支出。近年来权宜开采的命令一下,各处抚按、司道和有司都仰体皇上不忍加派小民的意思,于是把一切杂课,如每年山东的香商等税一万五千五百余两、福建的屯折等银三万四千八百余两、南直隶徽宁等府的税契银六万两、江西的商税盐课等银二万六千七百余两,改归内使征收,于是臣部的杂课丧失了。其中杂课不足,官府无节制地搜刮,百姓不得不拿应征的银钱暂时免受鞭打,有司不得不把已经收完的正税酌量挪作他用;上官也体谅他们爱护百姓、实在出于不得已的心情,曲意替他们弥补遮掩,以致三年之间各省直拖欠一百九十九万多两,而臣部的正课也亏空了。山东运司每年被分割去一万五千余两银子,两淮运司另外设立超额盐引八万道,于是臣部的盐课被阻塞了。原定关课三十三万五千余两,二十五年新增银八万二千两;如今旅客稀少,商人裹足不前,只解送完二十六万二千余两,于是臣部的关课被夺去了。高淮开纳,中书李敬开授挥使,于是臣部事例之课被分割了。关中军兴、撙省等银,每年七万余两,全都抵作矿税;各省援例请求,于是臣部额外的税课落空了。其他如南直隶苏州等十八府州,自万历十四年起至二十九年止,袍价、军饷、造船等项目借用本部银三十八万七千六百余两;浙江自十四年起至二十九年止,袍价借用本部银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余两;陕西羊绒协济,自十三年起至三十年止,共用银十四万二千五百余两;四州议定留存陕西济边银,自二十五年起至二十九年止,都由太仓补发银十五万两。云南自十二年起至三十年止,每年题请留存提举司解送京城的课银,共五十七万两,而臣部拖欠的税课又如此之多。国家的财利来源只有这些项目,却处处被宦官掌握;天下的钱粮也只有这些定额,却到处各自取用。到了应当挪移抵补的时候,想要再开财利来源已经没有可以开辟的地方,想要加紧催征,势头也难以再加紧。这就像捆住双手却要求拿东西,绑住双脚却要求奔跑,实在已经困难了。而近年来征讨哱拜的费用超过一百余万两银子,两次征讨倭寇的费用超过五百九十五万四千余两,征讨播州的费用超过一百二十二万七千余两,铺宫、典礼的费用超过三百六十万余两,历年增加的进贡、采买共用去五百余万两。收入如此,支出却如此,即使在全盛时代也承受不了,何况是今天?老库将要耗尽,京粮告竭,太仓没有能够支撑过一年的储备,漕运也有眼前的阻碍。九边的士兵动不动就说要鼓噪,徐州、颍州一带近来又有揭竿而起的迹象。自古以来,从没有公私财力像今天这样穷乏。皇上聪明绝世,事事都清楚,请仔细察看臣所条陈的这些内容,哪有一个字是欺骗妄言?臣部的职守既被夺取又被分割,臣还能够另外想出什么办法吗?繁重征敛和只按正当需要征收,哪一个更急迫?这一边增加,那一边就空虚,数目十分清楚。皇上如果确实能够安静深思,果断地下定决心。长远的事情臣不敢奢望,只希望仍然实行十年前的政务,使臣部能够履行十年前的职守;臣用来等待天下收入的办法仍同从前一样,也就是用来供应皇上支出的办法仍同从前一样。这样,内部可以消除财用匮乏的忧虑,外部可以消除不可预料的变乱,全在皇上一念转变之间。如今剥削侵夺百姓,百姓所受的危害已经到了极点;支撑周转的办法,臣已经穷尽。臣的个人安危本来不足论说,但皇上的金瓯大宝,我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忧危疏【吕坤】臣听说,天下治乱的征兆显现在天上,天下治乱的实际结果则由人招致。臣私下看到元旦以来,天气昏暗发黄,日光黯淡。占卜者认为这是乱世的征兆。当今天下的形势,乱象已经显现,而导致动乱的关键尚未发动;天下人的乱心已经形成,而作乱的人还没有倡导。如今的政务,都是拨动这个关键使它发动,帮助作乱之人使他们倡乱。陛下知道天子之所以尊贵的原因吗?是因为聚集天下亿万生灵而居于他们之上。又知道亿万生灵为什么愿意有天子吗?是因为依赖天子的休养生息来保全自己的身家。所以说,君民是一体的,祸福忧乐彼此相关。想要使灵长的国脉延续万年,只有“固结人心”四个字。过去二帝三王做君主,难道不知道崇高富贵可以凭恃吗?但他们却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身的安危、社稷的存亡,掌握在百姓手中。所以说五帝爱护百姓,三王敬畏百姓。世上大概有四类希望天下发生动乱的百姓,他们都是夺取天下者所凭借的力量,也是守护天下者所畏惧的对象。第一类是无聊之民:衣食温饱没有办法,自己和家庭都困苦;安于贫困、守住本分的人,未必能够造成世变、发动战争,或许只能苟且活着,于是怀有想要作乱的心,以求暂缓片刻的死亡。
二曰无行之民,气髙性悍,玩法轻生,或结党而占窝开塲,或呼羣而鬭鸡走狗,居常爱玉帛子女,为法所拘;有变则刼掠奸淫,惟欲是遂。三曰邪说之民,白莲结社,黑夜相期,教主传头,名下成千成万,越乡隔省,宻中独徃独来,情若室家,义同生死,倘有招呼之首,此其归附之人。四曰不轨之民,懐争帝图王之心,为乗机起衅之计,或观天变而煽惑人心,或因民愁而収结众志,惟幸目前有变,不乐天下太平。此四民者,何代无之?圣王约已爱民,损上益下,则无聊者归恩,无行者守法,邪说者无所售其奸,不轨者不得行其智。四民皆我赤子,一失其心而堕其计;四民皆我防讐。昔者元之疆土,大于我朝,未乱之先,天下全盛,我太祖以布衣单身,提三尺剑,唾手而得之者,何?四民之心,前元失之,而太祖収之也。今日之人心,臣何敢言?惟望陛下择其无益于国家,有益于天下者収之而已。请言収人心之大。者数事可乎?洮兰之间,气寒土薄,小民无计为生,则织羢货贩以糊口。自传造以来,数多限廹,宫府散▯民间,急于星火。百姓苦于催逼,遂弃农捻线者,数十万户;工作者聚数万人。提花染色,日夜无休,千手经年不成十疋。且是物也,晒晾不早则白蛀即生,风日太频则红色易落。多积躭心,乆积无益。至于山西之防,苏杭之纱罗叚绢,歳额已自充盈,加造岂因缺乏?臣以为,与其积于无用,孰若定于有常?假如四季袍服,歳用千疋,则见造一年,预造一年,是宫中省収藏之累,歳歳见新,天下无多取之忧,人人乐办。且花様欲新,则随时改造。此处增数,则彼处减机。那借工银,将余补乏,此无损于陛下,而有益于苍生,何惮而不为?至于饶州磁噐,西域囘青,总是有余,不急之物,徒累敲骨捶髓之民。望陛下一切停罢,而江南陜西之人心収。内府宫庭自须大木,而采木之苦,陛下闻之乎?臣自一木言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或孤生万仞崖边,或丛长千重岭外。寒暑渇饥,瘟疫瘴疠,而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每日一祭神明,每行不过数歩。倘遭艰险之处,跌伤压死常百十人。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苦可知矣。至于磕撞之处,岂无伤痕?而官责民罚,谓不合式,依然无用,重去伐山。每木一根,官价虽云千两,比来都下民费不止万金。臣见川贵湖广之民谈及采木,莫不哽咽。且木能生火,积乆易焚。前年山西厰之灾是已。今大工木料既已报完,采办新林止需后用。倘少其数目,多其歳月,减其尺寸,增其价值,而川贵湖广之人心収。山泽之藏,本非山泽弃物,但勅天下之寳,当与天下共之。矿也者,藏天下大害于大利之中者也。故军国告匮,则一开如嘉靖年间开湖南矿,但勅该省抚按,谁敢侵利殃民?南阳等府数歳饥荒,今日之民即前歳。子食父肉,人吃鹰粪。陛下发银赈济之民也,自报殷实户,而民半惊逃。自一切在官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倚办殷实户,而民多累死。郧阳廵抚马鸾前与臣书,谓六十余顷之地,常聚十万之众。文家洞近二千人,开之三月,止见砂十六眼,银之有无,费之多寡,可槩知矣。伏乞勅下各省使臣,严禁散砂,不许借解。但有侵夺小民、揑害地方者,必诛无赦。而各省之人心収,官店租银理宜収解。自赵承勲有四千之说,而皇店开自朝廷,有内臣之遣,而事权重。夫市井之地,贫民求升合以活身家者也。陛下以万乗之尊,何頼彼锥末之微财,防此崇髙之大体乎?且冯保入店为屋几何,而歳有四千金之房课乎?解进之数既有四千,徴収之银岂止数倍?不夺市民,将安取足乎?纵使内臣亷静不扰市民,而长随之下各有长随,挂搭之中又有挂搭,强吞横噬,独占羣侵,内臣何由知寃,民何处诉?夫杨村张湾,南通省直,北接都城,天下咽喉之地也。陛下鎻此咽防,不及一年,商贾不至,缓急之用将安取给?臣望陛下将两店内臣仍取囘京,原坐租银,责令所在有司照数解进。此一举也,而畿甸之人心收。刑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服罪人之心者也。应轻应重,太祖既定为律,情重罪轻,列圣又增为例。如轻重可以就喜怒之情,则律例不为一定之法。臣待罪刑部三年矣,每见诏狱一下,持平者多拂上意,甚则加重,而降司官从重者皆当圣心,故司官每迁就以逃谴怒。如近日李吉等本非把持也,而必拟军;
译第二类是无行之民:意气高傲,性情强悍,轻视法令、把生命看得很轻;有的结党占据窝点、开设赌场,有的呼朋引类斗鸡走狗,平时爱好玉帛和女子,却受到法律拘束;一旦发生变乱,就抢劫奸淫,只想满足自己的欲望。第三类是邪说之民:以白莲教结社,约定在黑夜相会,教主传递教令,名下人数成千上万;他们越过乡里、隔着省份,秘密地独自往来,感情如同一家人,义气如同共同生死;倘若有人发出号召,这些就是归附的人。第四类是不轨之民:怀有争夺帝位、图谋称王的心思,筹划乘机制造事端;有的观察天象变化来煽惑人心,有的趁百姓忧愁而收拢结纳众人的意志,只希望眼前发生变乱,不愿天下太平。这四类人,哪个朝代没有?圣明的君王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损上面的负担、增加下面的利益,那么无聊之民就会归附恩德,无行之民就会遵守法律,邪说之民就没有地方施展奸谋,不轨之民就不能施展智计。这四类人都是我的赤子,一旦失去他们的心,就会落入他们的计谋;这四类人也都可能成为我的仇敌。从前元朝的疆土比我朝还大,天下在动乱前正处于全盛;我太祖以平民身份、单身一人,手提三尺剑,轻易就取得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四类百姓的人心,前元失去了,而太祖收取了。如今的人心,臣哪里敢妄加评论?只是希望陛下选择那些对国家没有益处、对天下有益处的事情来施行罢了。请允许臣说一说收取人心的大事,可以吗?洮兰之间,天气寒冷、土地贫瘠,小民没有办法谋生,只能织羊绒、做买卖来糊口。自从传制造以来,数量多而期限紧迫,宫廷和官府把任务分派到民间,急迫得像星火一样。百姓苦于催逼,于是抛弃农事来捻线的,有数十万户;从事织作的人聚集起来有数万人。提花、染色,日夜不停地劳作,成千上万双手经过一年还织不成十匹。而且这种织物,晾晒得不及时就会生白蛀虫;风吹日晒过于频繁,红色又容易脱落。积存得越多越令人忧心,长期积压也没有益处。至于山西的织物、苏州杭州的纱罗缎绢,每年的定额本来已经充足,增加织造难道是因为缺乏吗?臣认为,与其积存而无用,不如确定为固定的常额。比如四季袍服每年使用一千匹,那么一年现造,一年预造;这样既减轻宫中收取、储藏的负担,每年都有新织的,天下也没有过多征取的忧虑,人人都乐意办理。而且花样想要更新,就随时改造;这里增加数量,就在那里减少机户;把挪借的工银调剂使用,用有余补不足。这样对陛下没有损害,却对百姓有益,又何必顾虑而不实行呢?至于饶州的瓷器、西域的回青,都是有余而非急需的物品,只会白白使敲骨吸髓的百姓更加劳苦。希望陛下一概停止这些事务,使江南、陕西的民心收复。内府宫廷自然需要大木,但采伐木材的苦处,陛下听说过吗?臣只拿一根木材来说:直径八尺的木材,不是百年不能长成;有的孤零零生在万仞悬崖边,有的成片长在千重山岭之外。寒暑、口渴、饥饿、瘟疫、瘴疠,至于因此死亡的人就更不必说了。等一根木材刚砍倒,千人也难以搬动,每天都要祭祀神明,每次行进不过几步。倘若遇到艰险之处,跌伤、压死的人常有一百几十个。蜀地百姓说:“进山一千人,出山只有五百人。”其中的苦难可想而知。至于木材磕碰的地方,难道会没有伤痕吗?但官府责罚百姓,说不合规格,仍然认为没有用处,又重新进山伐木。每根木材,官价虽说是一千两,近来运到京城,百姓花费不止万金。臣看见川、贵、湖广百姓谈到采木,没有不哽咽的。况且木材能生火,堆积久了容易焚烧;前年的山西厂灾就是这样。如今大工程所需木料既已报足,采办新林只需留待以后使用。倘若减少数量、延长年限、减小尺寸、提高价格,那么川、贵、湖广的民心也会收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山林湖泽中的资源,本来不是山泽可以任意抛弃的东西;但既然是天下的财宝,就应当同天下人共享。所谓矿产,是把天下的大祸藏在大利之中的东西。因此军国用度告急时,才可像嘉靖年间开采湖南矿那样开矿;但只要命令该省抚按,谁敢侵夺利益、祸害百姓?南阳等府连续数年遭受饥荒,今天的百姓和前几年的一样困苦,甚至有儿子吃父亲的肉、百姓吃鹰粪的事。陛下发银赈济百姓,却自行申报殷实户,结果百姓有一半惊逃。凡官府供应、矿工工食、官兵口粮,都依靠殷实户办理,百姓多被拖累而死。郧阳巡抚马鸾先前写信给臣,说六十多顷的地方,常常聚集十万人。文家洞近二千人,开采三个月,只见到十六处砂矿,银矿究竟有没有、费用究竟多少,也就大致可以知道了。伏乞下令各省使臣,严禁私自采挖砂矿,不许借口解送而侵夺百姓。凡有侵夺小民、捏造罪名危害地方的人,必须处死,绝不赦免。这样各省的民心也会收复。官店的租银,理应收取解送。自从赵承勋说有四千两,皇店又由朝廷开设,并派遣内臣,权势就更重了。市井之地,是贫民求得一升一合来养活身家性命的地方。陛下以万乘之尊,何必依赖那锥尖般微小的财利,却损害这崇高的根本大体呢?况且冯保进入店铺经营,房屋有多少,怎么会每年有四千金的房租呢?解送上缴的数目既然有四千两,征收的银两难道只多几倍吗?如果不夺取市民的财物,又到哪里才能凑足呢?即使内臣廉洁安静,不扰害市民,但长随下面各有长随,挂搭之中又有挂搭,强行吞并、横加侵吞,独占和群体侵夺交相为害,内臣怎么能知道百姓的冤屈,百姓又到哪里申诉?杨村、张湾,南面通向各省,北面连接都城,是天下咽喉之地。陛下锁住这咽喉,不到一年,商贾就不会到来,缓急所需将从哪里取得?臣希望陛下把两店的内臣仍召回京城,原定的租银责令当地有司照数解送。这一举措实行后,京畿百姓的民心就会收复。刑法是用来平定天下人的情理、使犯罪者心服的。应当从轻还是从重,太祖已经定为法律;情节重而罪名轻的,列位圣祖又增定为条例。如果轻重可以迎合君主喜怒,那么律例就不再是确定不变的法律。臣在刑部任职获罪已经三年了,常常看见诏狱一下,秉公持平的人大多违逆皇上心意,严重时还会加重罪名;而顺从上意从重拟罪的司法官,都符合圣心,所以司法官常常迁就上意来逃避谴责和怒斥。比如近日李吉等人本来并没有把持之罪,却一定要拟判充军;
张泽等预纳局料也,而必欲追银。此皆真屈真枉,臣等不敢执奏,而陛下安知其寃?臣愿陛下俯从司防之平,勉就祖宗之法,而囹圄之人心収自古圣明之君,岂乐诽谤之语?然而下求言之诏,赏直谏之臣者,知天下存亡系言路通塞。言官者,朝廷之耳目也。不可以不重也。比年以来,新进小生好矜名节,遂激陛下之怒,波及台省之臣,驱逐既多,选补皆罢。臣以为天阍邃窈,法座崇严,若不广达四聪,何由明见万里?陛下所闻,皆众人之所敢言者也。其不敢言者,陛下不得闻之矣。臣望陛下思祖宗广置言官之意,为国家不为言官,检建言得罪之逐臣,分别召用。应复除者,即与复除;应行取者,早为行取。以后如有心行不端、建白无当者,勅下吏部分别降黜,此亦足示惩矣。何至禁锢于既徃杜絶于将来,快濳伏之奸,飬壅蔽之祸哉?至于天下多故,全頼官吏弹压。吏部用人,本为计安社稷,此其关系国家最急最重。果吏部非人,则听科道纠弹,即为罢斥;果吏部得人,则听其推陞选取,早赐施行。庻练兵督饷者无废缺之事,▯铨待补者无典卖之忧,而士大夫之心収我朝敌国外患,惟南北两边称雄。倭居大海之中,岂能航糗糒豕突中原?又岂能自浙闽蚕食上国哉?惟是朝鲜附在东陲,近吾左掖,平壤西隣鸭緑,晋州直对登莱。倘倭奴取而有之,借朝鲜之众为兵,就朝鲜之地为食,生聚教练,窥伺天朝。进则断漕运,防通仓而絶我饷道;退则营全庆,守平壤而窥我辽东。不及一年,京师坐困,此国家之大忧也。夫我合朝鲜,是为两我,两我尚懐胜负之忧;倭取朝鲜,是为两倭,两倭益费支持之力。臣以为朝鲜一失,其势必争。与其争于既亡之后,孰若救于未破之前?与其以单力而敌两倭,孰若并两力而敌一倭乎?乃朝鲜请兵,而二三其说;许兵而延缓其期。或言属国逺戍,或言兵饷难图。谚曰:「小费偏惜,大费无益。」今朝鲜危在旦夕矣,而我计必须歳月。愿陛下早决大事,并力东征,而属国之人心収解京钱粮,一物十费,措办既苦,转运尤难。若于实用有禆则积贮何嫌过侈?今十库货财,各厰物料麄恶不堪。者固有朽腐无用者,更多上纳,歳歳堆积,陈陈可惜。倘每年一次查盘,每夏三畨晒晾,不堪者严滥収之刑,朽蠧者重典守之罪,变恶为美,出陈易新。但一年可备三年之资,则本色暂改折色之解,既不匮乏国用,亦不暴殄民财。陛下一留神,则歳省不下百万。而解纳之人心,収京师者,朝廷腹心之地也。祖宗时尝徙冨户以实京师,以冨民者,贫民依以为命者也。今京师贫民不减百万,九门一闭,则煤米不通,一日无煤米,则烟火即絶。如有庚戌之事,京师戒严,虽有仓塲止足官军守御之用,城中冨户正备缓急劝借之资。今商人有预纳之称,贷有铺垫之常规,一报在官,百年不替。而上冨贫自暴,民聚众凌夺,奸民设机骗诈,逰食者坐耗民财,淫巧者诱奢民而中冨贫自各衙门印结之杂捕送之轻吏,书贪如饿豺,兵畨狠如翼虎。无批票而称勾摄,本良弱而诬奸盗。而下冨贫自房号重于优免之滥科,▯苦于名色之多,一身众役,一事众害,而贫者愈贫。自抄没法重,株连数多,坐以转寄则并籍家资,诬以多赃则互攀亲识。宅一封而鸡犬豕羊大半饥死,人一出而亲戚骨肉不敢収留。加以官吏法严,兵畨搜苦。臣曾见之,掩目酸鼻。此岂正犯之家,重罪之人哉?一字相牵,百口难解。陛下知之,当必怜之矣。伏望省不急之上纳,禁监収之铺垫,严骗夺之刑,重需索之罪,清差役之繁,定优免之则,慎抄没之举,而都下之人心収。祖宗以来,有一日三朝者,有三日一朝,有一日一朝者。盖一人励精,则万事严肃,虽朝门宴闭早开,谁敢兴邪起妄?陛下不视朝乆矣,人心之懈弛极矣,奸邪之窥伺熟矣。守卫官军虚应故事耳。乃宫钥仍旧早发,诸人仍旧早进。今乾清修造逼近御前,军夫徃来,谁识面貎?万一不测,何以应之?臣望发宫钥于平明,放军夫于日出自。非军国▯急,慎无昏夜傅宣。陛下岂不曰:“世宗晚年不视朝,亦无外患乎?”顾今日之人心,非昔日之人心,惟陛下慎之。章奏不批,先朝间有未如今日,强半留中,盖疏之照入也,防极有簿疏之进奏也。外廷不闻,万一有国家大事,邀截实封,扬言于外曰“留中矣”,外人知之乎?万一有诈传诏防,匿不封还,扬言于外曰“进缴矣”,陛下知之乎?今陛下精明,中官谨畏,必无此事。
译张泽等人只是预先缴纳局料,却一定要追缴银两。这些都是确实的冤屈,臣等不敢坚持上奏,陛下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冤情?臣希望陛下俯从司法部门的公正判断,努力遵守祖宗的法律,那么监狱中囚犯的民心也会收复。自古圣明的君主,难道喜欢听诽谤的话吗?然而他们仍下诏求言、奖赏直谏之臣,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存亡取决于言路的通达或闭塞。言官是朝廷的耳目,不能不加以重视。近年来,新进的小官生员喜欢夸耀名节,于是激怒陛下,波及台省官员;被驱逐的已经很多,选补也全都停止了。臣认为宫门深邃幽暗,法座高大森严,如果不广泛传达四方的声音,怎么能明察万里之外?陛下听到的,都是众人敢于说的话;那些不敢说的,陛下就无法听到了。臣希望陛下思考祖宗广设言官的用意,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言官,查核因进言获罪而被逐的臣僚,分别召回任用。应当恢复官职的,就立即恢复;应当调取任用的,就尽早调取。以后如果有人心术品行不正、所上意见不合适,下令吏部分别降职或黜退,这也足以表示惩罚了。何至于既禁锢过去的人,又堵绝将来的进言,使潜伏的奸邪得意,养成壅蔽的祸患呢?至于天下多有变故,全靠官吏镇压安抚。吏部任用人才,本来是为了谋求社稷安定,这是关系国家最急迫、最重大的事情。如果吏部用人不当,就听任科道官纠察弹劾,立即罢免斥退;如果吏部用得其人,就听任它推升、选取,及早批准施行。这样,练兵督饷的人就不会有废缺职事的情况,候选待补的官员也不会有典卖家产的忧虑,士大夫的民心也会收复。我朝的敌国外患,只有南北两边最为强盛。倭寇居住在大海之中,哪里能够渡海运粮,像野猪一样突入中原?又哪里能够从浙、闽逐步蚕食上国?只是朝鲜附着在东部边陲,靠近我国左翼;平壤西邻鸭绿江,晋州正对登莱。倘若倭奴夺取朝鲜,把朝鲜的民众作为兵力,凭借朝鲜的土地供给粮食,在那里生聚、训练,窥伺天朝,进则截断漕运,防守通仓而断绝我们的粮道;退则营守全庆,守住平壤而窥伺我辽东。不到一年,京师就会坐困,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我国如果联合朝鲜,就是两个我国,两个我国尚且要担心胜负;倭寇夺取朝鲜,就成为两个倭寇,两个倭寇更要耗费支撑抵御的力量。臣认为朝鲜一旦失陷,势必必须争夺。与其等失陷以后再争,哪里比得上在尚未破亡之前救援呢?与其凭单独的力量抵御两个倭寇,哪里比得上联合两方面的力量抵御一个倭寇呢?如今朝鲜请求出兵,我们却意见不一;答应出兵又拖延日期,有人说属国遥远,出兵戍守困难,有人说军饷难以筹措。俗话说:“小的花费反而吝惜,大的花费却没有好处。”如今朝鲜危在旦夕,而我们的谋划却必须拖延数年。希望陛下早日决定大事,合并力量向东征讨,那么属国百姓的民心也会收复。解送到京的钱粮,花费一物十倍,筹办已经艰难,转运更困难。如果对实际使用有益,积贮得稍多又有什么可嫌呢?如今十库的财货、各厂的物料粗劣不堪使用;有些本来已经腐朽无用,更多的是上缴后年年堆积,陈旧的物品实在可惜。倘若每年查验一次,每年夏天晾晒三遍,对不堪使用的严加滥收之刑,对腐朽虫蛀的重罚守藏之罪,就可以变坏为好、以旧换新。只要一年准备出三年的资用,就可以暂时把实物解送改为折色解送,既不使国用匮乏,也不浪费百姓财物。陛下稍加留意,每年节省不下百万。这样,解送纳粮者的民心也会收复。京师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祖宗时曾经迁徙富户来充实京师;富民是贫民赖以生活的人。如今京师贫民不少于百万,九门一关闭,煤和米就不能流通;一天没有煤米,炊烟就会立即断绝。如果发生庚戌年那样的事情,京师戒严,即使仓场只够官军守御使用,城中的富户也正可以准备应付紧急情况、劝导借贷的资财。如今商人有所谓预先缴纳,借贷又有铺垫的惯例;一旦报入官府,百年都不能改变。上层富户和下层贫民各自受到摧残:各衙门凭印结随意拘捕押送,轻率的小吏贪婪如饥饿的豺狼,兵卒凶狠如展翅的猛虎;没有批票却声称奉命勾摄,把善良柔弱的人诬为奸盗。下层贫民又受房号重于优免的滥科之害,苦于名目繁多;一人承担多种差役,一件事情带来多重祸害,于是贫者更加贫困。自从抄没法令加重,株连的人增多,若被指为替人转寄财物,便连同籍没全家资财;若被诬陷为拥有多项赃物,便互相攀扯亲戚朋友。住宅一被查封,鸡犬猪羊大半饿死;一个人被带走,亲戚骨肉也不敢收留。再加上官吏执法严酷、兵卒搜查苦虐,臣曾亲眼见过,闭上眼睛都感到酸鼻。这难道只是正犯的家属、重罪的人吗?只因一个字牵连,百口也难以解脱。陛下知道这些,一定会怜悯他们。伏望裁减不急迫的上纳,禁止监收时的铺垫,严惩欺骗侵夺,加重需索财物的罪责,清理繁杂差役,确定优免的规则,慎重办理抄没,那么都城百姓的民心就会收复。祖宗以来,有一日三次上朝的,有三日上朝一次的,也有一日上朝一次的。这大概是因为君主一人振作精神,万事就会严肃,即使朝门和宫门早早开闭,谁敢兴起邪念妄想?陛下已经很久不上朝了,民心的懈怠松弛到了极点,奸邪窥伺的机会也已经成熟,守卫官军只是虚应故事罢了。可是宫门钥匙仍旧早早发出,众人仍旧早早入宫。如今乾清宫修造逼近御前,军夫来往,谁能辨认面貌?万一发生意外,靠什么应对?臣希望从今发宫钥匙改在天明时,军夫到日出时才放入。不是军国紧急之事,务必谨慎,不要在黄昏夜间传宣。陛下难道会说:“世宗晚年不上朝,也没有外患吗?”只是如今的人心已经不是昔日的人心,唯愿陛下慎重。章奏不批阅,先朝间或有不如今日的情况,大多留在宫中,原来是奏疏的照入,恐怕有极少数疏漏的奏进。外廷无从得知,万一有国家大事,有人拦截实封,却对外宣称“已经留中”,外面的人知道吗?万一有人伪传诏令而匿下不封还,却对外宣称“已经进缴”,陛下知道吗?如今陛下精明,中官谨慎畏惧,必定不会有这种事。
臣恐圣子神孙守为家法,倘不逞为奸,则何变不起?臣望自今以后,留中章奏,每月御前发未览掲帖一纸,内开某人某人未及批下,防极门转发各衙门备照。其缴还御札原本,乞批“知道了”三字,发该科备照,庻君臣虽不面谈,而上下犹无欺蔽,所关重大,不可不防。臣观陛下昔日步祷郊坛,发银赈济,非忘民者。朝无一事之壅,疏无四日之下,非怠政者。乃今章奏半停,民愁罔恤。当此春秋鼎盛之年,岂无夙夜忧勤之事?患不冨耳。自古帝王之求冨者,亦多矣,史册所载,开巻可知。陛下试观其时,治乎?乱乎?其君安乎?危乎?夫天下之财,止有此数,君欲冨,则天下必贫;天下贫,则君岂防独富?故曰:“同民之欲者,民共乐之;专民之欲者,民共夺之。”天下民穷财尽,未有甚于此时者矣。臣一防血诚,吁天叩地,斋宿七日,抽思万端,难裁廹切之▯,敬上忧危之疏。陛下倘信臣,将臣所己言者,慨赐施行;所未言者,再加修举,移宫中之勤以勤庻政,推利国之念以利蒸民,将人心懽悦,天意转囘。臣所言天下大计,臣具疏未敢告人,望陛下宻行臣言。若出圣意,乆留臣疏以验将来。臣日夜祈天,惟愿臣言不验,使臣言而验,陛下虽悔,将何及耶?
明文海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三乞休第一疏【徐学谟】为感恩披沥少白愚,▯乞赐罢归以谢人言,以全国体。事近该通政司参议梁子琦,以覆阅夀宫不与,疑臣阻抑,特疏论臣欺防。奉圣防,朝廷吉典如何,逞忿争胜,揑情奏扰。该衙门知道,钦此。仰惟皇上日月之明,斥谗申枉,臣方感激天恩之不暇,夫复何言?但相择始末无由上彻于九重,则臣之心迹尚未明也。故敢控于君父之前。臣查得本年二月间,皇上穆卜夀宫,命国公徐文璧、大学士张四维、司礼监太监张宏等前去相择,仍于内外官员有谙晓地理见在京者,令臣开名来看。臣因访得新陞南京刑部尚书陈道基、通政司参议梁子琦、朝觐贵州佥事胡宥素讲风水,奏同前去踏看。臣诚何心哉?不过欲集思广益,以赞成圣天子万年营兆之祥耳。是臣于子琦荐之也,非欲倾之也。顾子琦禀性执拗,出言夸诞,每至一地动輙喧争,众之所是彼必以为非,众之所非彼必以为是。于是与陈道基等钦天监官张邦垣等、术士连世昌等,徃徃梗议,几至攘臂。臣始窃鄙之矣。后乃复自献八地为説,附图,其説有「景陵不吉致英宗土木之难」等语。臣不胜骇异,夫士庻之家作一善事,犹图吉兆,当此穆卜之初,乃忍言臣子讳言之事。今其图説尚在御前,可验也,何其狂悖无忌哉!幸皇上不加之罪,子琦愈益肆志。比奉防重阅,臣与工部尚书杨巍等,以其所献八地同子琦逐处踏看,除蔡家山、长岭、山东井右边平冈、地景陵左山等处,即子琦亦以为备数,虽皆遍歴,统无足观。惟所称珠窝圈絶佳,顾其地伏于廻岩侧隩之中,路径欹险,舆马难度,同事诸臣俱不能前进。是时臣若不行,彼必有辞,故臣不惜老惫,与诸术家局足从之,一步一蹶,深入二三里,始至其所,则见两岸墙立,左右寛不及十数武,中横涧道。臣曰:「此地虽竒,今将作何以经营?况每歳大雨时行,淙流灌注,寳城其能安乎?子琦语塞,然其气已勃勃动矣。又至石门沟,山术家稍称其结聚,但坐南朝北,非向明而治者之居,亦似难用。子琦益不能堪。又西至黄山寺第一岭,据术家云地尽可用,但介献裕二陵之间,位序不宜。子琦曰:“今日不用,后来圣子神孙须要用。”臣曰:“在今日不得不尽其心,且取之以俟上裁。”此尚书杨巍、守备太监尚文及钦天监诸臣所共闻,何尝有“莫管他”之语?而子琦诬臣以尔我之辞,非所施于朝廷,为大不敬。天日在上,耳目难掩,今可质而证也。又迤西至徳胜口,则在近关荒漠之地矣,且形如覆甑,神路难通,与诸陵不相拱向,决非万乗之所宅也。子琦以众心不与,益复愤懑。若今所取形龙山、大峪山二处,子琦至其地,唯闻呵骂术家之声耳,非但目之不睨,抑且足亦未遍,不知何据而极口诋丑之也。抵晚,臣与杨巍等防议,巍言此事须要调停,以防子琦之口,乃公定形龙山第一,姑以子琦所取石门山沟山第二,大峪山第三,而又以子琦所取黄山寺第一岭亦附备,则臣与子琦初未尝尽弃其术也。乃子琦即咈然詈臣曰:“尔何得以术士所取先我耶?”臣应之曰:“今日论地不论官,且言臣虽不谙风水之説,但人君履后土而戴皇天,亿万生灵皆其造命,而卜年卜世自有预定之祥。即今所择,止求形势昻耸,堂局广深,便可选用,非若士庻之家以地下求福者比,何必以口舌求胜耶?”故臣囘疏有“圣意所注即为吉壌”之语。今次覆阅,臣实恐众喙纷纭,圣驾祀陵伊迩,傥复别生横议,必至稽误大事。况子琦当万夀之期,注籍不出,而此行又止阅其见取之地,非踏看时也,故疏内不列其名,谓臣为踈漏则有之。子琦与臣同乡,既欲効忠,即当开心见诚,或告臣以欲行,或自疏请行,未为不可,何乃逞忿肆噬,捃拾他事以相汚蔑,而且诬臣以欺罔之罪,此何説哉?
译臣担心圣子神孙把这当作家法遵守,倘若有人借机作奸,什么变故不能发生?臣希望从今以后,凡留在宫中的章奏,每月在御前发出一张“未览揭帖”,其中写明某人某人的奏章还没有批下,交防极门转发各衙门备查。对于缴还的御札原本,请批写“知道了”三字,发给有关科备查。这样君臣虽然不能面对面交谈,上下之间仍不会有欺骗蒙蔽;所关系重大,不能不防。臣观察陛下从前曾步行到郊坛祈祷,发银赈济百姓,并不是忘记百姓;朝廷没有一件事情长期壅塞,奏疏没有隔四天还不批下的,也不是怠慢政事。可是如今章奏停滞过半,百姓忧愁却得不到体恤。在如今春秋正盛的年纪,难道没有日夜忧劳的事情吗?只是忧虑不能富足罢了。自古帝王希望富足的,也很多,史册记载的,打开书就可以知道。陛下试试看那些时候,是太平还是混乱?君主安稳还是危险?天下的财物,只有这么多;君主想富,天下必然贫穷;天下贫穷,君主难道还能独自富有吗?所以说:“同天下百姓的欲求,百姓就共同享受;专夺百姓的欲求,百姓就共同夺取。”天下百姓困穷、财物耗尽,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时候了。臣把一片血诚仰望上天、叩拜大地,斋戒住宿七日,反复思考万端,却难以裁定这迫切的〔缺字〕,恭敬地奉上这篇忧虑危急的奏疏。陛下倘若相信臣,就把臣已经说出的意见慨然赐予施行;把臣还没有说出的事情再加以整顿,把宫中的勤劳转移到勤理众多政务上,把有利国家的念头推及有利百姓,那么人心将会欢悦,天意也会转回。臣所说的是天下大计,臣已经写在奏疏中,却不敢告诉别人,希望陛下秘密实行臣的意见。如果确实出自圣意,就请长久保存臣的奏疏,以验证将来。臣日夜祈祷上天,只愿臣的话不要应验;假如臣的话真的应验,陛下即使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呢?《明文海》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三 请求退休的第一篇奏疏【徐学谟】为感念恩德而倾吐少许愚见,请求恩准罢官归乡,以回应人们的议论,保全国家体面。近来,通政司参议梁子琦因为没有参加复核寿宫之事,怀疑臣加以阻抑,特意上疏弹劾臣欺骗蒙蔽。奉圣旨说:“朝廷吉祥的典礼,怎么能任意发泄忿怒、争强好胜,捏造情由上奏扰乱?”有关衙门知道。钦此。仰仗皇上的圣明如日月,斥责谗言、申明冤屈,臣正感激天恩尚且来不及,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相地选择的始末没有机会传达到九重之上,因而臣的心迹还没有明白。所以臣斗胆在君父面前申诉。臣查得本年二月间,皇上虔诚占卜寿宫,命国公徐文璧、大学士张四维、司礼监太监张宏等前往相看选择,又从内外官员中挑选熟悉地理且在京者,命臣列名上报。臣于是访得新升任南京刑部尚书的陈道基、通政司参议梁子琦,以及朝觐的贵州佥事胡宥,都精通风水,奏请让他们一同前往踏看。臣究竟有什么私心呢?不过是想集思广益,来帮助完成圣天子万年陵寝的吉祥营建罢了。是臣推荐了子琦,并不是想陷害他。只是子琦性情固执,出言夸张荒诞,每到一处动辄喧哗争论,众人认为对的他必定认为错,众人认为错的他必定认为对。于是他常常同陈道基等人、钦天监官张邦垣等人以及术士连世昌等人争执,几乎要挽袖动手。臣起初私下里很鄙视他。后来他又自己提出八处地点,附上图说,其中有“景陵不吉,导致英宗土木之难”等话。臣不胜惊骇诧异:士人百姓之家做一件善事,尚且要图求吉兆;如今正值虔诚卜选的开始,他竟忍心说出臣子讳忌不敢说的事情。现在他的图说还在御前,可以查验,这是多么狂妄悖逆、肆无忌惮啊!幸好皇上没有加罪于他,子琦反而更加放纵。近来奉旨重新复核,臣与工部尚书杨巍等人把他所献的八处地点逐一同子琦踏看。除了蔡家山、长岭、山东井右边的平冈、地景陵左山等处,连子琦自己也认为只是凑数;虽然全都走遍了,总体上都没有值得观览的地方。只有他所称的珠窝圈极好,但那地方隐藏在回岩旁的幽深角落里,道路倾斜险峻,轿子和马匹难以通过,同去的大臣都不能前进。当时臣如果不去,他一定会找借口,所以臣不顾年老疲惫,同各位术士勉强跟随,一步一跌,深入二三里,才到达那里;只见两岸高墙般耸立,左右宽度不到十几武,中间横着一条山涧。臣说:“这个地方虽然奇特,如今将要怎样经营?况且每年大雨时节,水流奔涌灌注,宝城能够安稳吗?”子琦无言以对,但他的怒气已经勃勃发作。又到了石门沟,山中术士稍稍称赞它的山势聚结,但它坐南朝北,不是面向光明、适合君主居住的地方,似乎也难以采用。子琦更加不能忍受。又向西到了黄山寺第一岭,依术士说那里完全可以使用,但它处在献裕二陵之间,位置次序不合适。子琦说:“今天不用,后来圣子神孙还要用。”臣说:“在今天我们不得不尽自己的心力,先取来等待皇上裁决。”这些话尚书杨巍、守备太监尚文和钦天监诸臣都共同听见了,何曾有过“不要管他”这样的话?但子琦却诬陷臣说过你我之类的话,说这些话不应当用于朝廷,是大不敬。上天在上,耳目众多,难以掩盖;如今可以当面对质并加以证明。又向西曲折走到德胜口,那已经是靠近关塞的荒漠之地了,而且地势像倒扣的蒸笼,神道难以通达,同诸陵不能相互拱向,绝不是万乘之尊所居的地方。子琦因为众人的意见不支持他,更加愤懑。至于如今选取的形龙山、大峪山两处,子琦到达那里时,只听见他呵斥术士的声音;他不但连看也没有正眼看,甚至脚都没有走遍那里,不知依据什么竟极力诋毁丑化它们。到了晚上,臣与杨巍等人商议,杨巍说此事需要调停,以防子琦再开口,于是公开确定形龙山为第一,姑且把子琦选取的石门山沟山列为第二,大峪山列为第三,又把子琦选取的黄山寺第一岭附列为备选;这样一来,臣与子琦起初并没有完全抛弃他的风水之术。可是子琦立即变了脸色,骂臣说:“你怎么能把术士选取的地方排在我的前面?”臣回答说:“今天讨论的是地方,不是官位。况且臣虽然不懂风水之说,但君主脚踏大地、头顶苍天,亿万生灵的命运都由他造就;至于占卜年数和世代,自有预先确定的吉祥征兆。如今所选的地方,只求形势高耸,堂局宽广深远,便可以选用,不同于士人百姓之家想凭地下风水求福,何必靠口舌争胜呢?”所以臣回奏中有“圣意所注之处就是吉祥土地”的话。这次复核,臣实在担心众说纷纭,圣驾祭陵的日期又近,倘若再次产生横议,必定耽误大事。况且子琦正逢万寿之期,名册尚未发出,而这次出行又只是复核他所选的地点,并不是重新踏看时所进行的工作,所以奏疏中没有列他的名字;说臣疏漏,倒还可以。子琦与臣同乡,既然想效忠,就应当敞开心胸、坦诚相告,或者告诉臣想要同行,或者自己上疏请求同行,都没有什么不可;为什么竟要发泄忿怒、肆意攻击,搜集其他事情来污蔑臣,还诬陷臣犯有欺骗蒙蔽之罪,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