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六
跋黄侍讲送郑仲舒序【苏伯衡】右侍讲黄公送郑仲舒还朝序。前本乃公门人,今翰林应奉傅藻所録,公亲改定凡二十八字。后本则公之亲笔,与録本多不同,盖初草也。伯衡前九年观于南京,仲舒至自北平兵革之余,以仅存为幸。今再观于麟溪之上,则装潢成巻矣。窃闻公平生为文,改处辄涂以浓墨,既脱稿,即以齿练之,糜烂乃巳。巳必投诸水,虽子侄弗使见之。今顾于仲舒面加改定,且并初草遗之,此其相知之深,相与之无间为何如?则其期望之逺且大,尚何怪哉!公为此文时,年已七十有七。孟子所谓达尊,盖兼之矣,而不自满假。临文详审,作字端谨。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斯之谓欤?初学小子,衒耀材能,稠广之中,肆笔疾书,略不检防,亦可少愧哉!仲舒官成名立,足以当公之厚望,君子类能言之。伯衡独表此以为世法戒,且以自警云。
跋陈子上书【苏伯衡】呜呼!重其身,爱其妻子,不能忘其坟墓,去其乡里,人之情也。而至违乡里,捐坟墓,弃妻子,而置身于艰险之地,则以所重者甚于身,所爱者甚于妻子,所不可忘者甚于坟墓,所不可去者甚于乡里也。身非不重也,而有重于身者焉;妻子非不爱也,而有爱于妻子者焉;坟墓非能忘也,而有不可忘于坟墓者焉;乡里非能去也,而有不可去于乡里者焉。夫安得不舍彼而取此哉?然非识轻重之人,亦乌乎能之?吾读陈子上贻谢复元书,未尝不叹其于轻重也明,于取舍也审,而又悲其适丁斯时也。使子上不丁乎斯时,则固重其所重,爱其所爱,不忘其所不能忘,不去其所不可去,若寻常矣。于戏!子上何其不幸也耶?子上,余友也,同荐于乡,同试于礼部,后再一见于四明,而遂永诀矣。曩在京师,从掲兵部伯防,得其所着子上埋铭》,读之而髙其行,而伟其志。今读此二书,愈益信其行之髙,其志之伟,虽去之二十年余,而生气犹凛凛焉。于戏!子上真贤乎哉?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皆子上同年进士也。彼惟重所重而不重其所不可不重,爱所爱而不爱其所不可爱,不忘所不能忘而忘其所不可忘,不去所不能去而去其所不可去,卒之身首异处,妻子戮辱,坟墓无主,而为乡里羞。然则子上之不幸,固未若彼四人之不幸也。子上虽客死山东,然丧▯以礼,坟墓妻子皆无恙,而乡里与有荣耀。然则子上岂真不幸也耶?甚矣,轻重之当明,而取舍之当审也。虽然,向防复元,子上安能决去,而其坟墓妻子亦安能保全?是故子上之遂其去志,而坟墓妻子之获保无他虞者,以复元能委曲调防之也。于戏!复元真子上友哉!复元亦贤矣哉!羣书百考跋尾【苏伯衡】余自儿童时,从长者游,窃闻其道。宋干淳间,义乌有杏溪先生,于天文、地理、明堂、封建、井田、兵制、律厯三类,靡不穷究根穴,订其譌谬,资取博而参考精,事为一图,累至于百,号曰《羣书百考説》。斋唐公闻其升陑分陜之説,以为职方舆地尽在其腹中。大愚吕公阅其《禹贡考》,以为是书集先儒之大成。夫以唐公之该洽,吕公之精详,其推敬先生如此,则先生之书,岂徒事空言以为著述者比哉?思一见之,垂三十年而不可得,未尝不以为憾也。比邂逅先生诸孙桴,而叩焉,则散落久矣,独十二五仅存焉耳。因出以相示,始得见之,少偿夙愿,又未尝不以为幸也。益将求其全书而卒业焉。于戏!道与器曷尝相离哉?经制之所在,精义之所在也。先生寤寐先王于数千百载之上,疲思耗精于断编残简之中,明絶学之指归,示一王之凖则,可谓至矣。而学者方玩思空言,髙谈性命,顾以是为近者小者,而弗知甚贵,可不悲哉?则夫去之未二百年,而将遂冺坠无传,岂曰劳而少功云乎?亦曰世好酸醎之异嗜,切近之意防,夸诞之气胜云耳。且三代之制度,托之简编以传者,其存防何?朝廷垂意稽古,卒然有所访问,往往无以应,吾见亦多矣。而是书也,可措于实用,有禆于治道。冺坠者既如彼,其仅存者亦终莫之讲,何哉?况今无板本,则后余而生者,将不止不见其全而巳此余不惟幸于得见,而乂抚巻为之慨且惧焉。
译《跋黄侍讲送郑仲舒序》【苏伯衡】。右边这篇是侍讲黄公送郑仲舒还朝的序。前一本是黄公的门人、如今任翰林应奉的傅藻所录,黄公亲自改定了二十八个字。后一本是黄公的亲笔,与抄录本有许多不同,大概是最初的草稿。伯衡前九年在南京见过这篇文,仲舒从战乱后的北平来到,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幸事。如今再次在麟溪之上看到它,已经装裱成卷了。我私下听说,黄公平生作文,凡是修改的地方总用浓墨涂去;脱稿之后,就用牙刷反复磨洗,直到纸张破烂才停止,随后一定投入水中,即使子侄也不让他们看见。如今他却当着仲舒的面加以改定,并且把初稿一并留给他,这种相知之深、相处之无间到了什么程度?那么他对仲舒的期望深远而重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黄公写这篇文章时,年已七十七岁。孟子所说的“达尊”,他大概兼而有之了,却并不自满自夸。面对文章详慎审察,书写字体端正谨严。《诗经》说:“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老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初学的小子,炫耀才智能力,在人多的场合放笔疾书,完全不加检点,难道不应该稍稍感到惭愧吗?仲舒如今官职已成、声名已立,足以承当黄公的厚望,这是君子大多都能说出的。我独独把这一点表彰出来,作为世人的法则和警戒,也用来警戒自己。《跋陈子上书》【苏伯衡】。唉!看重自己的身体,爱护妻子儿女,不能忘记祖坟,不能离开乡里,这是人的常情。然而到了离开乡里、舍弃祖坟、抛下妻子儿女,把自己置于艰难险恶之地的地步,那是因为有比生命更看重的东西,有比妻子儿女更爱的对象,有比祖坟更不可忘怀的事,有比乡里更不可离开的地方。身体并不是不重要,只是有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妻子儿女并不是不值得爱,只是有比妻子儿女更值得爱的东西;祖坟并不是可以忘记,只是有比祖坟更不可忘记的事情;乡里并不是可以离开,只是有比乡里更不可离开的地方。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呢?然而不是能够辨明轻重的人,又怎么做得到呢?我读陈子上写给谢复元的信,没有一次不感叹他辨别轻重明白、取舍审慎,同时又为他恰好生逢这样的时代而悲伤。假使子上没有遭逢这个时代,那么他看重自己所看重的,爱护自己所爱的,不忘记自己不能忘记的,不离开自己不可离开的,就同寻常人一样了。唉!子上是多么不幸啊!子上是我的朋友,我们一同被乡里推荐,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后来又在四明见过一次,从此便永远诀别了。从前在京师,我跟随兵部揭伯防,得到他所撰写的《子上埋铭》,读后既敬重他的品行,又赞叹他的志向。如今读这两封信,更加相信他的品行高尚、志向伟大;虽然距离他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但那种凛然的生气仍然存在。唉!子上真是一位贤者啊!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都是子上同榜的进士。他们只看重自己所看重的,却不看重本来不可不看重的;爱自己所爱的,却不爱本来不可爱的人;不忘本来不能忘的,却忘了本来不可忘的;不离开本来不能离开的,却离开本来不可离开的地方,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妻子儿女受辱,祖坟无人祭扫,成为乡里的羞耻。这样看来,子上的不幸,原本还比不上这四人的不幸。子上虽然客死山东,但丧葬合乎礼制,祖坟和妻子儿女都安然无恙,乡里也因此感到荣耀。这样看来,子上难道真是不幸吗?可见辨明轻重是多么重要,取舍又是多么应当审慎。虽然如此,当初若没有谢复元,子上怎么能够决意离去,他的祖坟和妻子儿女又怎么能够保全?因此,子上得以实现离去的志愿,祖坟和妻子儿女得以保全而不遭其他祸患,都是因为谢复元能够曲折周全地加以调护。唉!复元真是子上的朋友啊!复元也真是一位贤者啊!《群书百考跋尾》【苏伯衡】。我从小的时候起,跟随长者交游,私下听闻他们讲说学问。宋代乾道、淳熙年间,义乌有一位杏溪先生,对于天文、地理、明堂、封建、井田、兵制、律历三类,没有不穷究根源、订正错误的;取材广博而考证精密,每一项事情绘成一图,逐渐达到一百幅,号称《群书百考说》。斋唐公听到他关于升陑分陕的学说,认为职方舆地全都装在他的胸中。大愚吕公读了他的《禹贡考》,认为这部书集中了前代儒者的成就。凭唐公的博洽、吕公的精详,他们如此推重先生,那么先生的书难道只是空谈著述之流吗?我想见它一面,等了将近三十年而没有机会,未尝不以此为遗憾。近来偶然遇到先生的孙子桴,向他询问,才知道书早已散失,只有十二、五篇还保存着。于是他拿出来给我看,我才得以见到,稍稍补偿了平日的愿望,又未尝不以此为幸。我还要寻求他的全书,来完成这项事业。唉!道与器什么时候真正分离过呢?经制所在的地方,也正是精义所在的地方。先生在数千百年前日夜思念先王,在残篇断简之中耗尽心力,阐明已经失传的学术的归旨,显示一代帝王的准则,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可是学者们正沉溺于思索空洞的言论,高谈性命之学,反而把这些看作近小的事情,不知道它们极其珍贵,难道不可悲吗?这部书距离散失还不到二百年,便将要完全湮没而无人传承,难道能说只是劳苦而收效甚微吗?也不过是因为世人喜好酸咸不同的口味,拘泥于切近浅近的意见,夸诞浮华的风气占了上风罢了。况且三代的制度,依托简册流传下来的,还保存了多少?朝廷有意考察古制,忽然有所询问,往往没有办法答复,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而这部书可以用于实际,有助于治国之道。它湮没失传的情形既然如此,仅存的部分最终也没有人讲习,这是什么缘故呢?何况如今连刻本都没有,那么后世出生的人,将不仅看不到全书而已。我因此不只是庆幸能够见到它,又抚摸书卷,为它感慨并忧惧。
书清晏阁防记后【苏伯衡】洪武庚戌秋,髙丽国王遣其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献柱颇知文墨,折节从朝之名公游,间出此记以相示。自言其八世祖縁所作也。以其时考之,实宋重和之七年,时渊圣在御。日久狃于晏安,荒于盘乐,尝防宰辅蔡京、王黼等于宣和殿,而京作《曲宴记》,流传四方,以为盛美。是以髙丽闻而慕之。清晏有防,而縁为之记也。则知上行下效其防如此。况中国之为君臣者,以道徳仁义化成天下,表仪万方,则遐方之观感慕效,又当何如哉?且蛮夷僻陋之邦,而其文学侍从之臣,纪事陈义之善,有若縁者。代之词臣,盖不能无愧焉。而有宋文治之懿,作养之盛,人材之众,言语之工,无内外逺近之间,于此亦可以见矣。是以録之。环秀楼序【朱升】秀,悉救切。《説文》:禾实也。从禾,乃声。证以夫子之言,秀在苗后,在实之前,则非禾实。先儒以为《吐华》诗,毛氏传:「荼,茅秀也。」或谓茅秀于茅华,非也。茅之未华,方自苞而出者,柔輭润泽,其名为荑。荑、荼,声相近。若其既华,则蓬蓬然,诗人不当取以为比矣。以此而意之,则禾之秀,亦其将华者也。《尔雅》:木谓之华,草谓之荣。不荣而实者,谓之秀。后人以秀为草木茂美之通称,故欧阳称嘉禾曰「秀」,东坡称花竹曰「秀」。俯察之书以秀言山,始于赤松;《述论》以秀言水,始于管公明。指防是后,山经地志因之。登髙之赋,临流之诗,言秀者不可胜举。《王制》:「命乡论士之秀者,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升之学,曰俊士。汉始举秀才,东汉避世祖讳,曰茂才。魏晋以来,复曰秀才。至唐中叶,秀才科目甚髙而难得,无敢应者。汉謡有曰:「天下俊秀,王叔茂。」晋罗含为江左之秀,谢道韫为闺房之秀。宋袁淑、谢庄:「江东无我,卿当独秀。」以秀言人,始于夫子。人者,五行之秀,气极于周子。人也者,得其秀而最灵。新安岩镇方公搆楼,生坟之侧,顔曰「环秀」。想是楼也,近则环之以竹树之秀,逺则环之以山水之秀,而人之秀者游居其中也。游居其中者,主也;环其外者,宾也。有是主,斯有是宾也。方公字圣清,「清秀」之义也。其女夫孙仁逺,秀人也。裒诸秀句,积成巻轴,请朱升秀才为之序。
跋西台恸哭记后【刘崧】方文丞相海上被执时,吾郡有王鼎翁者,丞相同舍生也。即为文生祭丞相,复手书数十通,遣人掲之通衢馆舍,以俟丞相过而见之,以自决。及闻死燕市也,则乂为酹文一通,为位北望,哭而祭之。若幸丞相之得死者,夫丞相之所以自处,固有不待于人言,而仁人用心若鼎翁者,亦何厚哉?后有张毅翁者,丞相门下客也。始与十义士者从丞相赴燕,及丞相死,翁以百金赎丞相首骨,徒步七千里,负而完▯焉。一日过梅溪曽氏,与刘惟吉、顔省身及先祖实存府君四人者,是夕防于见山堂,在梅溪上,距丞相宅一舍许。曽为丞相外家,而堂名见山者,寓思丞相也。是夕举酒三酹,翁自赋《摸鱼儿》一阕,三人同声和之,有“千年华表防有鹤归来”之句。每歌一再,辄声泪俱下,至呜咽不自胜,则相与掩袂罢去。其词至今可考,惜新传未及载,而世亦鲜有知之者。今观张孟兼所注释《谢翺臯羽西台恸哭记》及《冬青树引》,然后知与鼎翁之生死祭文、毅翁之《摸鱼儿》,盖彼此同一情,而先后同一声也。因记所闻二事于先祖者,附于巻末,使知当时忠义之士最多,其感激愤惋于荒闲寂寞之滨者,不止臯羽一人而巳也。台江夜泛诗文后序【王褒】昔司马子长登龙门,探禹穴,徘徊江淮之上,而文气振发;苏子瞻望泰山,骋黄河,揖让京畿之内,而文思宏博。此览形胜,访陈迹,俯仰上下古今,豪杰之士所同也。而世之人矻矻势利,役役声色,坐为得意,咸目此以为迂。噫!局量褊狭,思虑污浊,其有识于斯哉?洪武辛未之冬,凤阳王公子守正客于闽,舣舟城下。闽郡郑孟宣、庐陵胡光大过之,遂脱裘命酒,共载舟中。于时霜降木脱,月出水生,防洄螺女之渚,顾瞻粤王之基,饷屈原,酹伍胥,揖彭蠡。酒酣击节,寒风北来,索笔摛文,分题赋诗。章就而寐,明日袖所作走以示余。余披诵四三,犹入大藏,登武库,虽寳玉器物满前,而隋之珠、卞之璧、兊之戈、和之弓,终玩不厌。公子且徴序其后。夫苏与司马所厯者逺,而所见者大,故泄于文者振发而宏博。执是唱和,其有得于古人之所得,而世之所谓得者,乌可齿哉?书以继之,能无形秽之觉。
译《书清晏阁记后》【苏伯衡】。洪武庚戌年秋,高丽国王派遣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金柱颇懂文墨,谦逊地结交朝廷名公,间或拿出这篇记给我看,说是他的八世祖金縁所作。按时代考察,实际是宋重和七年,当时渊圣在位。那时日子久了,习惯于安逸,沉溺于游乐,曾在宣和殿宴请宰辅蔡京、王黼等人,蔡京作《曲宴记》,流传四方,被认为是盛美之事。因此高丽听说后十分仰慕。清晏阁建成,金縁为它作了记。由此可知,上行下效,其影响竟到了这种程度。何况中国的君臣若以道德仁义教化天下,成为万方的表率,那么远方之国受到感动而仰慕效法,又会怎样呢?况且蛮夷偏僻鄙陋的国家,其文学侍从之臣中,也有像金縁这样善于记事、陈述义理的人。历代的词臣,大概不能不感到惭愧。宋代文治的美盛、教养人才的丰厚、人才的众多、言辞的工巧,不分内外远近,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因此把它记录下来。《环秀楼序》【朱升】。“秀”字,音悉救切。《说文》说:“秀,是禾的果实。”字形从禾,乃为声。根据孔子的话,秀在禾苗之后、果实之前,那么它就不是禾的果实。先儒认为《吐华》诗中说的“荼”,毛氏传解释为“茅秀”。有人说茅秀就是茅开花,这不对。茅尚未开花、刚从苞中长出时,柔软润泽,叫作“荑”;“荑”和“荼”读音相近。若已经开花,便蓬蓬然,诗人不应当拿它来作比喻。由此推想,禾的“秀”也是将要开花的状态。《尔雅》说:树木开花叫“华”,草开花叫“荣”;不开花而结实的,叫“秀”。后人把“秀”作为草木茂盛美好的通称,所以欧阳修称嘉禾为“秀”,苏东坡称花竹为“秀”。俯察之书以“秀”形容山,始于赤松;《述论》以“秀”形容水,始于管公明。自此以后,山经地志都沿用这种说法。登高的赋、临流的诗,写到“秀”的不可胜数。《王制》说:“命乡大夫评议士人,把优秀的提升到司徒那里,叫作选士。”司徒评议选士中的优秀者,提升到学校,叫作俊士。汉代开始举荐秀才,东汉为避世祖刘秀的讳,改称茂才。魏晋以来,又称秀才。到了唐朝中叶,秀才科的等级很高而且难以考取,没有人敢应试。汉代歌谣说:“天下的俊秀,要数王叔茂。”晋代罗含是江左的俊秀,谢道韫是闺房中的俊秀。宋代袁淑、谢庄说:“江东如果没有我,你就应当独自称秀。”以“秀”来形容人,始于孔子。人是五行之中最优秀的,人的灵气在周子那里得到极致。所谓人,就是得到天地精华而最为灵秀的存在。新安岩镇的方公在生坟旁边建楼,题名为“环秀”。想来这座楼近处有秀美的竹木环绕,远处有秀美的山水环绕,而秀美的人们在其中游览居住。游居其中的人是主人,环绕在外的景物是宾客。有这样的主人,才有这样的宾客。方公字圣清,正合“清秀”的意义。他的女婿孙仁远,是秀异之人。他汇集各位秀士的诗句,积成卷轴,请秀才朱升为它作序。《跋西台恸哭记后》【刘崧】。方文丞相在海上被捕时,我郡中有一个叫王鼎翁的人,是丞相同舍读书的朋友。他当即写文章生祭丞相,又亲笔写了几十封信,派人把它们张贴在通衢和馆舍,等候丞相经过看到,以此诀别。等听说丞相在燕市被杀,便又写了一篇祭文,设灵位向北遥望,哭泣祭奠。如果说庆幸丞相能够以死成全自己,那么丞相如何自处,本来不需要别人多说;可是像鼎翁这样的仁人,心意又是多么深厚啊!后来有个叫张毅翁的人,是丞相门下的宾客。他起初与十位义士跟随丞相赴燕,等丞相死后,毅翁用百金赎得丞相的首骨,徒步走了七千里,背着它安葬完整。有一天,他经过梅溪曾氏家,与刘惟吉、颜省身以及先祖实存府君四人,当晚在见山堂聚会。见山堂在梅溪上,距离丞相宅约一舍。曾氏是丞相的外家,堂名“见山”,是寄托对丞相的思念。当晚举酒三次祭奠,毅翁亲自作了一阕《摸鱼儿》,三人同声唱和,其中有“千年华表应有鹤归来”的句子。每唱一两遍,总是声泪俱下,直到呜咽得不能自持,才彼此掩袖离去。这首词至今还可以考见,可惜新近传录的书还没来得及载入,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看了张孟兼注释的《谢翱皋羽西台恸哭记》和《冬青树引》,才知道鼎翁的生死祭文与毅翁的《摸鱼儿》,大概彼此怀有同一种感情,前后发出同一种声音。因此把从先祖那里听闻的两件事记在卷末,使人知道当时忠义之士很多,他们在荒僻寂寞的水边所表现出的感激、愤怒和悲痛,不只是皋羽一人而已。《台江夜泛诗文后序》【王褒】。从前司马子长登临龙门,探访禹穴,在江淮之间徘徊,于是文气振发;苏子瞻远望泰山,驰骋黄河,在京畿以内纵览,于是文思宏大广博。这种观览形胜、访求遗迹、俯仰上下而贯通古今的做法,是豪杰之士共同具有的。但世上的人忙于追逐权势利益,疲于声色享受,安坐着以为得意,都把这种行为看作迂阔。唉!心胸狭窄,思想污浊的人,哪里会对此有所认识呢?洪武辛未年冬,凤阳王公子守正客居闽地,把船停泊在城下。闽郡郑孟宣、庐陵胡光大来访,于是脱下皮衣,命人置酒,三人同坐船中。此时霜降树叶脱落,月亮升起,水面上涨;他们经过回旋的水湾和螺女洲,回望粤王的旧基,祭奠屈原,洒酒祭伍子胥,向彭蠡致意。酒意浓时击节,北风吹来,便索取纸笔写文章,分题作诗。文章写成后便睡去,第二天把作品装在袖中,急忙拿来给我看。我反复诵读了四五遍,仿佛进入了大藏经阁,登上武库;虽然宝玉器物满眼都是,但隋侯之珠、卞和之璧、兌之戈、和氏之弓,终究赏玩不厌。公子又要求我为卷后作序。苏轼和司马迁所到的地方遥远,所见的事物广大,所以流露在文章中的气势振发而宏博。按照这种唱和来写,他们如果能够获得古人所获得的东西,那么世人所谓的所得,哪里值得一提呢?我写下来接在后面,怎能不产生形秽自惭的感觉。
跋刘府君墓碣后【方孝孺】李元宾文学在当时最为韩退之所推,而退之铭其墓不过百余言,称其美者不过十言,然非元宾莫能当也。古人之文要而不烦也如此。近世铭墓者为言多至数千,少亦不减数百,否则求者怫然有不满之色。是岂特文之不逮古哉?习俗之▯也久矣。吾友刘君刚养浩请铭其父处士之墓,于太史公公为之铭,辞约义该,得退之之意,盖欲矫积▯而复诸古也。养浩学古而攻其辞,故公以古道处之。由是而求处士之为人,其亦古之所谓善士夫。题韩复阳墓铭后【方孝孺】爵位,所以取尊于当世,而非取信后世之具也。达官显人,苟无足传,则声与身泯。隐约之士,道术文学,诚过乎人。人其居虽困,而其所有昭乎若日月之掲,夫孰能掩之?世俗不能察,托传世之任者,不于其道,而于其位。亲没而图铭墓之文,往往于位号华显者求之。甚者或假辞于文士,而寓名于公卿。岂知古之传世者,固不以禄位而重哉?其陋也甚矣!金华胡翰先生,异时常以一布衣入史馆,出为衢府教授,退处田里以终。士之贫困,无出其上者。然其操履髙介,文章雅驯,当世之士多自谓不能及之。先生既不妄称誉,而世俗亦鲜知其文,故四方得其文者为最寡。吴郡韩君奕示余以先生所作先府君墓铭,盛有所推许,于知爱先生之文可知。奕之异乎众人于先生,亟与之言,可信其先君果奇士也。余年二十一,见先生于金华,先生不余贱,待以国士,与语连日夜不休。今亡矣,思重见而弗可得。读其文如接其声容,因书巻末以授韩氏,使世俗知韩氏之求先生之不拒,皆古道也。题灵隐寺碑后【方孝孺】天地间至坚固者,莫如金玉木石;脆薄者,莫如简笔缣纸。礲石攻木,范金坏土,以成室。其成也难,其传也宜,其可久。操笔书纸,率然而成文,非假金石以刻之,宜其易毁灭也。然而世之为坚固之具者,常托其传于易毁之物,则岂不以其所托之人为足恃耶?钱唐佛寺最钜丽者,曰灵隐。当元皇庆壬子,尝改而新作之。距今洪武癸酉,仅越八十二春秋。求其一榱一瓦,皆巳毁燎无遗。而金华石塘胡公及吴兴赵文敏公所撰而书之文,述寺之创始,与其山水之胜,栋宇之丽,仅盈尺之纸耳。诵而观之,当时之事,犹俨乎如在。则夫天下之可恃以求久者,果安属哉?亦可以慨然而有感矣。石塘在元位最不显,而行最笃,文最奇。赵公名最髙,每得其文,必欣然为之书。于是又可见,茍有足恃,固不以外物为重轻,而二公之过乎人,必有出乎文辞翰墨之外者。而世之尊二公者,方拘拘然求之于此,而不知求之于彼,不亦重可感哉?翰林脩撰练君子宁以此巻示余。子宁多学而甚文,必以余言为然。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九
译《跋刘府君墓碣后》【方孝孺】。李元宾的文章在当时最受韩退之推重,而韩退之为他写墓铭不过一百多字,称赞他的优点也不过十来句话,但除元宾之外没有人能够承当这些赞语。古人的文章简约而不繁冗,就是这样。近世写墓铭的人,文字多到几千字,少的也不少于几百字,否则求铭者便面有怒色,表示不满。这难道只是文章不如古人吗?其实是习俗的弊病积累已久了。我的朋友刘君刚养浩请太史公公为他的父亲、处士写墓铭,公所作铭文言辞简约而义理完备,得到了韩退之的用意,大概是想纠正积久的弊病,恢复古人的作法。养浩学习古道而钻研文章,所以公用古道来对待他。由此推求这位处士的为人,他大概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善士吧。《题韩复阳墓铭后》【方孝孺】。爵位,是用来在当世取得尊贵地位的,并不是用来取信于后世的凭借。达官显贵如果没有值得流传的事迹,那么声名和身体都会一同消亡。隐居不得志的士人,如果道术和文章确实超过常人,即使居处困窘,他所拥有的德业也会像日月高悬一样昭著,谁能够遮掩它呢?世俗不能明察这一点,把传名后世的责任不寄托在道德上,而寄托在地位上。亲人去世后请求写墓铭,往往向官位显赫的人求取。更有甚者,有人向文士借来辞章,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公卿之下。哪里知道古代能够传于后世的人,本来并不是因为禄位而显得重要呢?这种见识实在太鄙陋了!金华胡翰先生,曾经以平民身份进入史馆,后来出任衢府教授,退居乡里直到终老。士人中贫困的,没有超过他的。然而他的操守高洁耿介,文章典雅纯正,当时士人多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先生既不随意称誉别人,世俗又很少知道他的文章,所以四方得到他的文章的人极少。吴郡韩君奕拿先生为他先父所作的墓铭给我看,文中大力推许先父,从中可以看出他懂得欣赏并喜爱先生的文章。韩奕能够不同于众人地看待先生,急切地同他交谈,由此可以相信他的先父果然是奇异之士。我二十一岁时在金华见到先生,先生不以我年轻而轻视我,待我如国士,与我连续谈论了几天几夜。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再想重见他也不可能了。读他的文章,就像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容貌一样,因此写在卷末交给韩氏,使世俗知道韩氏求取先生的文章而不被拒绝,完全合乎古道。《题灵隐寺碑后》【方孝孺】。天地之间最坚固的东西,没有什么超过金、玉、木、石;最脆薄的东西,没有什么超过简、笔、缣、纸。雕琢石头、加工木材,铸造金属、烧制土坯,用来建成房屋。建成它很艰难,传承它也应当容易,而且能够长久。拿笔在纸上书写,顺手便能形成文章,如果不借助金石来刻录,当然容易毁灭。然而世上建造坚固之物的人,常常把它的流传寄托在容易毁坏的东西上,难道不是因为所托付的人值得依靠吗?钱塘的佛寺中最宏伟华丽的,叫灵隐寺。元皇庆壬子年,曾经改建并重新修造。到今天洪武癸酉年,只经过八十二个春秋,寻找寺中的一根椽、一片瓦,都已经被焚毁殆尽,毫无遗留。然而金华石塘胡公以及吴兴赵文敏公所撰写并书写的文章,记述寺院的创建、山水的胜景和楼阁房屋的华丽,只有一尺见方的纸那么多。诵读观看它们,当时的事情仍然俨然如在眼前。那么天下真正可以依靠来求得长久流传的东西,究竟应当寄托在哪里呢?由此也可以慨然生出感触。石塘在元代官位最不显赫,但品行最笃实,文章最奇特。赵公的声名最高,每当得到他的文章,必定欣然为他书写。由此又可见,假如确实值得依靠,本来不在于外物的贵贱,而二公超过常人的地方,也一定有超出文章笔墨之外的内容。可是世上尊重二公的人,正拘泥地只在这些文章笔墨上求取,而不知道到那更根本的地方去求取,岂不是更加令人感慨吗?翰林修撰练君子宁拿这卷书给我看。子宁学问广博而且很有文采,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九。
杂序题项明轩先生笔后【林右】予闻诸父老云:「当宋亡之时,其民不忍归元,村落间皆结垒自战守,至力尽阖门就死不辞。」及易衣冠,相顾涕泣,其老者至于负固终身,不肯易去。呜呼!何宋徳入人之深如此哉?尝考之,自三代以后,享国家久者曰汉,曰唐,曰宋。然汉唐之亡也,其君皆得罪于天下,故奸臣悍将因时而取之。取之之际,民亦安然,其覆下不知先孰为汉,孰为唐也。如宋之诸君,皆仁义人也,不幸廹于强敌,一旦而亡。天下之民,有如赤子之去慈母,恋恋恩养之深,如之何其可忘也?以民之不忘宋如此,则当时受其禄者可知矣。防稽明轩项先生,尝仕宋为郓州参军,当元丞相巴延驻兵金陵,先生与御史贾余庆同奉使至兵前,视巴延直辞不少慴。及宋垂亡,闻文丞相斩闗出战,恨不得与之同死。噫!使先生得秉国大柄,当必有所建。如天不祚宋,则其死节岂文丞相之后哉?惟位不满徳,姑处山泽,故因之以恨,死不瞑目矣。先生之孙复,今以进士起家,仕列侍从,将致通显,此亦忠孝家之报耶?题雪夜清兴倡和后【杨士奇】右永乐七年正月,胡文穆公雪夜见过倡和之诗。是年二月,公扈从太宗皇帝巡守北京,予侍仁宗皇帝监国。时善画者皆诣北京。公言至北京必作一图,附録二诗,以示后人。公既至北京,属时职务繁,不果作。及南还,又皆縻职务,既久遂不复在念。忆公尝语予:「术者言同官中吾两人将老得退,果若其言。即各具小舟,可二童操者。舟中贮书册、楮笔、壶觞、棋局,如广访君。舣舟君门外一里所,遣童子招君。君径入舟,同沂流至五云驿,望夫容峯则返櫂。及君入舟处,君独归。广不过君竟去,君访广亦然,但防流至玉峡而返。嵗必五六过访,用此共适。」余年他日又语予曰:「吾两人情义实兄弟,后死则铭。」予诺之,顾时亦谩言耳。岂谓公溘先予没也?公没后半嵗余,夜梦偕公泛舟自快阁至郡城下,同载甚乐,共聮诗。公起首句,仆续第二、第三;公续第四、第五;仆又续第六、第七、八,终结句。既觉而忘第五至第七三句,余悲怆不胜,遂补之诗曰:「金螺潇洒对夫容,鹭渚鱼洲窈窕通。逺树白云秋色净,故人清兴酒船同。河山梦冷讴吟后,生死交深感慨中。犹想胜縁如夙昔,并骑黄鹤过江东。」则乂思具舟过访之约,皆梦中语也。空余后死亦何乐哉?盖公没九年,始克譔述公墓碑。乂十一年理旧书,得公雪夜过访之诗遗墨,如新。永嘉谢君庭循观之,为作《雪夜清兴图》,遂録予所和诗附公诗之后,冠以谢图,而识其末。遂因以及吾交友存没之情云。正统二年秋九月七日,某识。题六桧堂巻【黄淮】忿之激于中者,必徴于辞色。徴诸色,其发疾以暴;徴诸辞,其防婉以深。稽之往古,蔺相如忿秦之欺赵,欲以头与玉俱碎;樊哙忿鸿门之背盟,拔剑瞠目以脇楚王,徴诸色者也。国风叹荟蔚之朝隮,楚骚悲菉葹之盈室,徴诸辞者也。色之所发,虽足以快意于一时;而辞之所寓,诚足以垂戒于万世。其浅深固不同日而语也。今观胡裒之六桧堂,其亦忿之徴于辞者欤?裒,温之永嘉人,当宋运中防,屛处华盖山中,读书自娱。忿秦桧之误国,痛入骨髓,然而未能伸其志也。遂于堂阶之下,手植桧六本,掲其扁曰「六桧」。盖以六之音与戮同,于以识夫桧之罪,当致显戮,冀他日得以酬其素愿云耳。呜呼,裒独何心哉?不得巳也。当时有若胡澹庵者,上髙宗封事,请以桧之头悬藁街,词虽切而不见信。况裒未获进用于朝者乎?后虽一出,竟以奸权媢嫉,仅至滁阳通判而止,徒使空言与国风、楚骚同传于编简,良可悲夫。然其气象从容,词意恳至,后之览者足以寒心而骇胆,诚非侥幸快意于一时者之可比也。九世孙镛裒集成巻,镛之子奥复求士大夫诗文以彰厥美,其亦善于继述者与。题宋欧阳澈譔告身后【杨士奇】宋陈东、欧阳澈皆以忠言见杀。髙宗朝后,髙宗悔之。此诰其褒恤之命也。盖初为小人所蔽,追悔之词虽切,无及然。覆辙尚可以戒后,而无防。胡铨、韩紃言和议,何充言马伸存赵之功,梁勋言金兵必至,宜有偹,皆逺窜。虽不死,死等耳。恶睹其克戒也哉!呜呼,为国之患,莫大于杀忠言;为臣之祸,莫惨于以忠言见杀。此诰至今三百九十年矣,虽传之千载,不能使人读之不兴恸也。题金陵送别巻后【萧镃】
译杂序。《题项明轩先生笔后》【林右】。我听父老们说:“宋朝灭亡的时候,百姓不忍心归顺元朝,村落之间都筑起堡垒自行防守作战,直到力量耗尽,合家赴死也在所不辞。”等到改换衣冠,彼此相望而流泪,其中年长的人甚至终身坚守,不肯改换。唉!宋朝的恩德深入人心,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曾考察,自三代以后,享有国家最久的,是汉、唐、宋。然而汉、唐灭亡时,它们的君主都得罪了天下,所以奸臣悍将乘机夺取政权。政权被夺的时候,百姓也安然接受,天下倾覆之后,甚至不知道先前哪个是汉、哪个是唐。像宋朝的诸位君主,都是仁义之人,只是不幸被强敌逼迫,突然灭亡。天下百姓就像赤子离开慈母一样,眷恋着深厚的恩养,怎么能够忘记呢?百姓如此不能忘记宋朝,那么当时接受宋朝俸禄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会稽明轩项先生,曾经在宋朝任郓州参军。元丞相伯颜驻兵金陵时,先生与御史贾余庆一同奉命出使到军前,面对伯颜直言不讳,丝毫没有畏惧。等到宋朝将亡,听说文丞相破关出战,遗憾不能与他一同赴死。唉!假使先生能够掌握国家大权,必定会有所建树。如果上天不保佑宋朝,那么他的死节难道会在文丞相之后吗?只是他的官位不足以施展德行,姑且退居山林,所以因此抱恨,死也不能瞑目。先生的孙子项复,如今凭进士身份起家,任职于侍从之列,将要达到通显地位,这也是忠孝之家得到的报偿吗?《题雪夜清兴倡和后》【杨士奇】。右边是永乐七年正月,胡文穆公雪夜来访时唱和的诗。当年二月,公随从太宗皇帝巡守北京,我侍奉仁宗皇帝监国。当时善于绘画的人都到了北京。公说,到了北京一定要画一幅图,把两首诗附录在后面,给后人看。公到了北京以后,因当时职务繁忙,最终没有画成。回到南方后,我们又都被职务牵累,时间久了便不再想起这件事。我记得公曾对我说:“术士说我们两人在同僚中将来会一起老去退休,果然像他说的那样。那时各自准备一只小船,只需两个童子驾船。船中放些书册、楮纸、笔墨、酒壶酒杯和棋局,就像广访君那样。我把船停在你家门外一里左右,派童子去叫你。你径直上船,我们顺流而下到五云驿,望见芙蓉峰就掉转船头。到了你上船的地方,你独自回去。广不过问你竟自离去,你来访广也是这样,只是逆流到玉峡便回来。每年一定互相拜访五六次,用这种方式共同享受。”后来过了一年,公又对我说:“我们两人的情义实在像兄弟,谁后死就给先死者作铭。”我答应了他,当时只当作戏言。哪里想到公竟突然先我而死!公去世半年多后,我夜里梦见和公一起泛舟,从快阁到郡城下,同船十分快乐,还一起联句作诗。公起首句,我续第二、第三句;公续第四、第五句;我又续第六、第七、第八句,最后作结句。醒来后却忘了第五至第七三句,我悲痛得不能自持,于是补作一首诗说:“金螺山潇洒地对着芙蓉峰,鹭渚鱼洲幽深曲折地相通。远处树木和白云使秋色显得清净,故人的清雅兴致与酒船相同。河山在吟咏之后显得梦境般清冷,生死之交在感慨之中更加深厚。还想着胜缘如同往昔,一同骑着黄鹤飞过江东。”这才又想到乘船互访的约定,原来都是梦中的话。徒然留下我这个后死的人,又有什么快乐呢?公去世九年后,我才得以撰写他的墓碑。又过了十一年,我整理旧书,得到公雪夜来访时的诗和遗墨,仍然像新的一样。永嘉谢君庭循看了它,为此作了《雪夜清兴图》,于是我把自己和公唱和的诗附在公诗之后,以谢君的图置于卷首,并在卷末记下这些事。也借此谈到我们交游朋友的生死之情。正统二年秋九月七日,某记。《题六桧堂卷》【黄淮】。内心激发的愤怒,一定会在言辞和脸色上表现出来。从脸色上表现,发作迅疾而暴烈;从言辞中表现,含蓄委婉却意味深长。考察往古,蔺相如愤恨秦国欺骗赵国,想要把自己的头和玉一起撞碎;樊哙愤怒于鸿门宴背弃盟约,拔剑瞪眼威胁楚王,这是表现在脸色上的。国风感叹朝阳中草木茂盛,楚辞悲叹菉葹充满屋室,这是表现在言辞中的。脸色所表现的,虽然足以在一时快意;言辞所寄托的,确实足以给万世留下警戒。二者的浅深本来不能同日而语。如今看胡裒的六桧堂,大概也是把愤怒表现在言辞上的吧?胡裒是温州永嘉人,正当宋朝国运将尽时,隐居在华盖山中,以读书自娱。他对秦桧误国的愤怒深入骨髓,却无法伸展自己的志向。于是就在堂阶下面亲手种了六棵桧树,题写匾额为“六桧”。大概是因为“六”的读音与“戮”相同,借此表明秦桧的罪行,应当受到公开诛戮,希望将来能够实现自己平素的愿望。唉,胡裒究竟怀着什么心情呢?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有像胡澹庵那样的人,向高宗上封事,请求把秦桧的头悬挂在藁街,言辞虽然恳切,却没有被采纳,何况胡裒没有得到朝廷任用呢?后来他虽然一度出仕,最终却因为奸臣专权、嫉妒排挤,只做到滁阳通判便停止了,白白使自己的空言与《国风》《楚骚》一同流传在书册中,实在可悲。然而他的气度从容,言辞意旨恳切深厚,后世读到的人足以感到寒心惊胆,确实不是那些只求一时快意的行为所能相比的。胡裒的九世孙镛汇集成卷,镛的儿子奥又请求士大夫写诗作文来彰显他的美德,他们也算善于继承先志的人吧。《题宋欧阳澈撰告身后》【杨士奇】。宋代陈东、欧阳澈都因进忠言而被杀。高宗朝后,高宗对此感到后悔。这份诰书就是褒奖抚恤他们的诏命。大概当初被小人蒙蔽,后来追悔的言辞虽然恳切,却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前车之覆还可以用来警戒后人,却没有人加以警惕。胡铨、韩紃主张和议,何充称说马伸有保存赵氏的功劳,梁勋说金兵必定到来,应当预先防备,他们都被远远流放。虽然没有被杀,也和死没有区别。哪里看得到他们因此受到警戒呢?唉!国家的祸患,没有比杀害进忠言的人更大的;臣子的灾祸,没有比因进忠言而被杀更惨的。这份诰书至今已有三百九十年,即使流传千年,也不能使人读到它时不悲痛哭泣。《题金陵送别卷后》【萧镃】。
大理寺丞李君奎为监察御史,常受命巡厯浙江,适戸部侍郎河南王公督运于杭,颇失纪律,君即劾奏之。既而复巡厯苏松诸郡,郡人相谓曰:“是御史盖常劾奏王侍郎者也。”皆狼顾胁息,凛然不敢犯。一时语御史得大体者,李君为称首。其还朝也,大夫士相率赋诗赠焉,题曰《金陵送别》。至是,君以求予追作之。予以为古之人为文章,皆述耳目所闻见,以纪一时之实;若追作之,则必想像摹拟,致揄扬讽咏之意,其失甚矣。君安取斯乎?予非敢以古人自居,然与君皆学古道者也。学古道则无以复严命,君其无责焉。
书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文后【程本立】昔元世祖之取云南也,师未出境,遣三使入大理谕之,许不杀掠。三人者言:“祖宗之法,杀诏使者,城拔必屠。万一蛮方怙恶,或贼杀臣,愿无以臣而使是城,噍无遗类。”至则彼以诳,磔其尸于树下。师及城,勅姚文献公枢尽裂槖帛,书止杀之令,分号街陌而急求三使之首。或曰:“投洱水中,遣渔者网之,无得也。”俾文献为文以祭,火其骨,亟送三家,赐其家蛮口人数十,世无有与中一人。秦州士子王姓,蛮口分于州,俟其子壮付之后。三十年,诏西省臣访求其家,在亡蛮口己为郡豪,冒有王氏子。事见姚文公燧集中。本立尝闻而悲之。夫人莫难于杀其身,三人者不难于杀其身,而难于屠城,可不谓仁乎?然名位不详于记载,子孙不终其恩惠,何以劝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者哉?今读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文,而后知上有咸五帝而登三王之君,则近代之规模为无足观;下有浮英华而湛道徳之臣,则士之碌碌者无足数也。何以言之?元大理之役,使于兴师之后,师既无名,势巳必取,纵三使能谕降之,亦不存段氏之国矣。自元氏取宋以有天下,百年之间,天实厌之,眷命皇明扫除湔洗,永清四海。元君北遁,天下巳定,而其遗孽梁王犹负固西南,渐被弗及。于是翰林待制臣祎奉诏以往,谕以天命,俾知所归。彼乃自絶于天,待制公遇害而国亡矣。然天朝犹以八年之久而后声罪致讨,其于师未出境而遣使者,规模之大小何如哉?嗟乎!一人生死闗乎一气之分合,天之所以不靳公之一死者,盖将以剪元之孽也。所以剪元之孽者,盖将以雪中国之耻,一天下之心也。然则以公之所处者言之,死可轻于鸿毛;以公之所闗者言之,死可重于泰山矣。而况公以博古通今之学,养徳制行之实,发之为经世载道之文,流声于当时而垂耀于后世者,又岂三使所能望其万一哉?不然,何三使若是之碌碌无闻也?云南平之十年,贤王在蜀,顾瞻西南,慨然兴懐,若曰:“善善长而恶恶短,国朝文节之臣有如王待制者,我其可弗恤其嗣?”爰命使访公之家于金华,得其子绅,字仲搢者,致之国中,恩遇甚至。且尝笔于近臣曰:“匪私王氏,于以劝忠。”于戏,古之列王有若是之贤乎?彼三使之子孙有若是之荣乎?仲搢又得请于王,自蜀走滇,将求父之遗骨以归,求之百方不得,乃设主而祭,号恸防絶。于是渭北为文以吊公之灵,以慰仲搢之哀。即其文而论其事,则天朝功徳之盛也,王国风化之美也,臣之忠而子之孝也,皆于是乎在。本立能无言乎?虽然,纂脩元史,公实总裁,不知得三使之姓名而书之否?果得而书之,则三使亦赖公以不朽矣。
跋韩国华神道碑【何乔新】右宋谏议大夫韩国华神道碑,富弼彦国撰,王珪禹玉书。国华,魏国公忠献公之文,而富、王二公常与忠献公同居政府,其文与书皆可传也。富公以勋业名世,其文章不多见,今观此碑,序事质而不俚,赡而不秽,殆非稚笔所及。盖宋之诸君崇尚儒雅,公卿百执事率用文学之士,故士大夫争自淬砺于问学。在当时,虽不以文名,其文亦自有以过人,如富公是己。自元以来所用以为公卿大臣者,苐取其体貌瓌梧,音吐洪畅,而以文学进者十不一二焉。故虽耳目近事,亦懵然无所知,不独误以伏腊为伏猎,枤杜为杖杜而巳或讥其然,则谀佞者又从而解之曰:「防龙稷卨所读何书?绛侯灌婴,重厚少文者也。」执用人之柄者遂以为当然而不之怪。呜呼!以卿相之位而委诸不学无术之人,冝夫治之不古若也,悲夫!
译大理寺丞李君奎任监察御史时,曾奉命巡行浙江,恰逢户部侍郎、河南人王公在杭州督运,颇为不守纪律,李君立即弹劾上奏。后来他又巡行苏州、松江诸郡,郡中人相互说道:“这位御史大概就是曾经弹劾王侍郎的人。”众人都侧目戒惧,屏住呼吸,不敢触犯他。一时间谈到御史能够掌握大体,李君被称为第一。他回朝时,大夫士人相继作诗赠送,题为《金陵送别》。如今李君来请求我追作一篇。我认为古人作文章,都是记述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用来记录一时的真实;如果事后追作,就必须想象摹拟,结果免不了带有吹捧和讽咏的意味,失误很大。您为什么要取这种做法呢?我不敢把自己比作古人,但我和您都是学习古道的人。既然学习古道,就不能再拒绝您的严命,希望您不要责怪我。《书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文后》【程本立】。从前元世祖征取云南时,军队还没有出境,就派遣三位使者进入大理劝谕,答应不杀戮、不掠夺。三人说:“祖宗的法令规定,杀害诏使,城池攻下后一定屠城。万一蛮方执迷作恶,或杀害使臣,希望不要因为我们而使这座城被屠杀得没有一个活口。”三人到达后,对方却用欺骗手段杀害他们,把尸体肢解后挂在树下。军队到了城下,便命姚文献公枢把囊中所有缯帛撕开,写上禁止杀戮的命令,分头张贴在街巷,并急切寻找三位使者的首级。有人说:“投进洱水中了。”于是派渔人撒网寻找,却没有找到。便让文献公写文章祭奠,焚烧他们的遗骨,急忙送还三家;又赏给每家蛮口数十人,世代不让他们与中原人相通。秦州士子中有一人姓王,分到州中为蛮口,等他的儿子长大后再交还。三十年后,诏令西省大臣访求他们的家属,原先逃亡的蛮口已经成为郡中豪强,冒充有王氏之子。这件事见于姚文公燧的文集。我曾听说此事,感到悲痛。人没有比杀死自己更难的事,三位使者却不以死为难,反而以屠城为难,难道不能说是仁吗?然而他们的姓名和官位没有详细记载,子孙也没有最终享受到恩惠,用什么来劝勉天下后世做臣子的人呢?如今读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的文章,才知道上面有兼具五帝之德、功业超过三王的君主,那么近代的规模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下面有浮华英俊而道德深沉的臣子,那么那些庸碌的士人就不值得数说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元朝征讨大理时,出使是在兴兵之后,军队既然已经师出有名,形势又必定要夺取大理,即使三位使者能够劝其投降,也不可能保存段氏的国家。自元朝灭宋而取得天下以来,百年之间,上天实在已经厌弃它,眷顾的天命归于皇明,扫除洗涤,永远清平四海。元朝皇帝向北逃遁,天下已经平定,但遗留下来的梁王仍在西南负险固守,皇明的威势一时还没有完全到达。于是翰林待制臣王祎奉诏前往,向他说明天命,使他知道归顺的方向。他却自行断绝于上天,待制公因此遇害,梁王的国家也灭亡了。然而天朝仍过了八年才宣布罪状并出兵讨伐。与军队尚未出境便派遣使者相比,两者的规模大小如何呢?唉!一个人的生死关系到天下气运的离合,上天之所以不吝惜让公一死,大概是要借此剪除元朝的孽根。之所以剪除元朝的孽根,大概是要洗雪中国的耻辱,使天下人同心。因此从公自身所处的立场说,死可以轻如鸿毛;从公所关系的天下大事说,死又可以重于泰山。何况公凭借博古通今的学问、修养德行和操持行为的实践,发之为经世载道的文章,在当时流传声名并在后世留下光耀,又哪里是三位使者所能望其万一的呢?不然,为什么三位使者会这样默默无闻呢?云南平定十年后,贤王在蜀地,回望西南,感慨地发出思绪,仿佛说:“赞美善行要长久,憎恶恶行不能短浅;本朝文节之臣中,有像王待制这样的人,我难道可以不体恤他的后代吗?”于是命使者到金华访求公的家属,找到他的儿子王绅,字仲搢,把他带到蜀中,给予极其优厚的恩遇。还曾亲笔对近臣说:“这不是偏私王氏,而是用来劝勉忠臣。”唉,古代列王中有这样贤明的吗?那三位使者的子孙有这样荣耀吗?仲搢又向王请求,从蜀地奔赴云南,想寻找父亲的遗骨带回去,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便设立牌位祭奠,号哭悲痛,几乎气绝。于是渭北作文章来凭吊公的英灵,慰藉仲搢的悲哀。根据这篇文章来评论此事,那么天朝功德的盛大、王国风化的美好、臣子的忠诚和儿子的孝心,都在这里体现出来了。我怎么能不说几句呢?虽然如此,编修《元史》时,公实为总裁,不知是否找到了三位使者的姓名并把他们记载下来?如果确实找到了并记载下来,那么三位使者也将依靠公而不朽了。《跋韩国华神道碑》【何乔新】。右边是宋代谏议大夫韩国华的神道碑,富弼、字彦国撰写,王珪、字禹玉书写。国华是魏国公忠献公的文章所记之人,富、王二公当时又常与忠献公同在政府任职,他们的文章和书法都足以流传。富公凭借功勋事业闻名于世,他的文章并不多见。如今看这篇碑文,叙事质朴却不粗俗,内容丰富却不杂乱,大概不是幼稚笔力所能达到的。宋代各位君主崇尚儒雅,公卿百官大多任用有文学修养的人,所以士大夫争相在学问上磨炼自己。在当时,即使不以文章闻名,文章也自然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富公就是如此。元代以来,任用为公卿大臣的,只取他们仪表魁伟、声音洪亮通畅,而凭文学进用的,十人中还不到一两个。因此即使是耳闻目见的近事,也懵然无知,不只是把“伏腊”误作“伏猎”、把“枤杜”误作“杖杜而已”。有人讥笑这种现象,阿谀谄媚的人又从旁替他们解释说:“应龙、稷、卨读过什么书?绛侯、灌婴都是厚重而少文的人。”掌握用人权柄的人于是认为这种情形是理所当然,毫不觉得奇怪。唉!把卿相的职位交给不学无术的人,难怪政治不如古代,真令人悲痛!
书岳鄂王庙记【徐溥】宋建炎间,金乌珠南侵,攻陷常州,羣盗四掠,冝兴皆为所蹂躏。时岳鄂王方提兵抗御,邑令迎王,移屯其地。兵出屡捷,遂保无事,避地者亦赖以免。邑人图像祠之,学録周端朝实为之记。厯嵗既久,人习称岳庙,因讹传为东岳之神,嵗时男女杂糅祈福。于是,盖庙记既亡,而王出兵时手书纪功小碑,后人筑城复寘之乱石间,莫有知王之功者。近嵗士大夫稍知之,欲正谬妄,而小碑亦以城圮而出,虽残缺不完,尚可考信。盖王之功,当不可泯也。于是今邑令武陵陈君重脩其庙,而仍刻端朝记于石。陈君报功之心,其即宋令戴君之心也乎?刻成,予故书其事于后记。云:王设方畧,降马臯、慴林聚。而史则云:盗郭吉遁入湖,王遣辩士马臯、林聚尽降其众。其事不同,岂臯、聚既降而后遣之耶?俟考之。亳溪书舍巻序【柯暹】冝兴邑西二十里为亳溪,上舍生尹廷佐家在焉。廷佐年少嗜学,家多书,因号亳溪书舍。及领乡荐,来京师,求搢绅大夫士诗文一巻谒余叙诸首。余初未识廷佐,时见刘养正、鲍景升道其为人,若出一口,欲一见之。既见廷佐,年甚富,气甚清,言动甚规矩,信二子之言无过情。及观今亳溪书舍巻吾友张君士谦为记,勉而期之,无不至。诸君子亦皆许之,无异于养正、景升,信之无异于余,且知其鸡群野鹤之见称师友间,巳非一日。而余将何以复其请焉?夫一勺之水,似海之水,浅深不同;衡茒之居,似数仭之居,髙下不同;匹夫之言,似圣人之言,是非不同。亳溪近大江,去海不逺观者知其浅深;书舍之左右有隣逺近有郡邑有都城,居者知其髙下。若书之是非,则自六经之外,子史百家,棼棼若牛毛茧丝之杂出。仁义道徳之言虽广,吾安居辟,吾正路,茍不得其门,未易入也。去仁义道徳之言虽诱人于荆棘之涂,而能快人之所欲,防之少懈,未尝不骎骎入于其中。廷佐体之已久,择之冝精,而余复有是説,殆以奕射规矩语秋羿输也。然游圣人之门,闻学不厌矣;闻加年而学易矣;闻学如不及矣;闻仕优则学矣;未闻知可尽而学可止也。昔晦庵朱先生以易之敬义名斋,得持敬之本于中庸之戒慎恐惧,得明义之端于大学之致知格物。刘屏山得不逺复三字,谓入徳之门;范文正得忠恕二字,谓用之不尽。廷佐于此亦必有所得,顾余未尽,怅怅焉。进不能师古,退不能谐俗,不自知其为不可或又谓通于今不必根于古,谐于俗不必本于经。吾斯之未能信,廷佐择焉。
书铁崖先生传后【张汝弼】铁崖先生虽出自防稽,而寓吾松之日最久,遗稿最多,故没垂百年而松之稍识文字者,罔不能道先生之名。然谓其为边上梅,则所未闻也。岂边梅乃先生家居时所号,而特行于防稽诸郡耶?在松所书,铁崖之外,有铁雅、铁笛、铁史、铁龙精、铁仙、铁龙仙、伯老、铁东维子、抱遗先人之号不一。如香奁诗等,则书桃花梦叟、锦窝老人,此又因事而偶笔,固非常号也。常号不脱一铁字,虽各有所因,亦岂不以胸中之铮铮烈者有佀之乎?故其随所寓而署其所者,亦不一。如小蓬台等,亦皆泯迹。独草▯楼尚在,郡中迎仙桥之西,不知防易主,而今为朱氏之居然。尝询诸故老,皆不知先生之后果何如也。今年予以防试寓京,而其族孙豹亦由贡而至,适得见其所裒《铁崖律赞》诸作,因识。
译《书岳鄂王庙记》【徐溥】。宋代建炎年间,金兀术南侵,攻陷常州,群盗四处劫掠,宜兴全境都遭到蹂躏。当时岳鄂王正率兵抵抗防御,县令迎接岳王,请他移兵驻屯在这里。军队出战屡屡获胜,于是保全了这里,使之无事,逃难到此的人也因此得以幸免。县里的人绘制岳王的画像,建祠祭祀他,学录周端朝实际为此写了记文。经过多年以后,人们习惯称为岳庙,后来讹传成东岳之神,每年时节男女混杂前来祈福。这样一来,大概是因为庙记已经亡佚,而岳王出兵时亲手书写、记载战功的小碑,后来修筑城墙时又被放置在乱石之间,没有人知道岳王的功劳了。近几年士大夫渐渐知道这件事,想要纠正谬误妄说,而小碑也因城墙崩塌而显露出来。虽然残缺不全,仍然可以据此考证而相信。岳王的功劳,大概终究不应被湮没。于是如今的县令、武陵人陈君重新修建这座庙,并且仍把周端朝的记文刻在石上。陈君报答功绩的心意,难道就是宋代县令戴君的心意吗?刻成之后,我因此把这件事写在后记中。文中说:岳王设置了方略,使马臯、慑林聚投降。然而史书却说:“盗贼郭吉逃入湖中,岳王派辩士马臯、林聚,使他们的部众全部投降。”这件事记载得不同,难道是马臯、林聚已经投降以后,岳王才派遣他们的吗?留待考证。《亳溪书舍》卷序【柯暹】宜兴县城西二十里有亳溪,上舍生尹廷佐的家就在这里。廷佐年少而喜爱学习,家中藏书很多,于是自号为“亳溪书舍”。等到他考取乡荐,来到京师,请求士大夫们写诗作文,编成一卷,来拜访我,请我为卷首作序。我起初并不认识廷佐,当时听刘养正、鲍景升谈论他的为人,两人的说法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便想见他一面。见到廷佐后,发现他年纪正盛,气质清雅,言语举止很有规矩,才相信二位所说并没有夸张。等到看到如今这部《亳溪书舍》卷,是我的朋友张士谦为他所作的记文,其中对他的勉励和期望无微不至。各位君子也都赞许他,与养正、景升所说没有不同;我相信他,也与他们没有不同,并且知道他被师友之间称为鸡群中的野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我又凭什么来回应他的请求呢?一勺水像海水,虽然都是水,深浅却不同;一间低矮的茅屋像数仞高的房屋,虽然都是居所,高下却不同;普通人的话像圣人的话,虽然都是言语,是非却不同。亳溪靠近大江,离海不远,观察它的人知道水的深浅;书舍左右有邻居,远近有郡邑,还有都城,居住在那里的人知道房屋的高下。至于书籍的是非,六经以外,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纷纷杂出,就像牛毛、蚕丝一样繁多。仁义道德的言论虽然广博,我所应当居处的正道、所应当走的正路,如果不能找到门径,就不容易进入。仁义道德的言论虽然把人引向荆棘丛生的道路,却能满足人的欲望;对此稍一疏忽,未尝不会渐渐陷入其中。廷佐践行这些道理已经很久,选择它们应当非常精审,而我又说这些话,恐怕就像拿下棋、射箭的规矩去规劝后羿射箭一样。不过,游学于圣人门下,我听说过“学习不知满足”;听说过“年龄越长,越应当学习”;听说过“学习就像赶不上什么似的”;听说过“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却没有听说过知识可以穷尽、学习可以停止。过去晦庵朱先生用《易经》的“敬义”二字来命名书斋,从《中庸》的戒慎恐惧中得到持守敬意的根本,从《大学》的致知格物中得到明辨义理的端绪。刘屏山得到“不远复”三个字,认为那是进入德行的门径;范文正得到“忠恕”两个字,认为实行起来无穷无尽。廷佐在这些方面也一定有所领会,只是我还没有完全说尽,因而惆怅。我进不能以古人为师,退不能与世俗协调,自己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或者又认为,通达于今世未必一定要根本出于古代,协调于世俗未必一定要本于经典。我对这一点还不能相信,廷佐你自己选择吧。《书铁崖先生传后》【张汝弼】铁崖先生虽然出身于会稽,但寄居我松江的时间最长,遗稿也最多,所以先生去世将近百年后,松江稍微识字的人,没有不能说出先生名号的。然而说他号“边上梅”,却是我从未听说过的。难道“边梅”是先生居家时的别号,只在会稽各郡流行吗?先生在松江所写的名号,除“铁崖”之外,还有“铁雅”“铁笛”“铁史”“铁龙精”“铁仙”“铁龙仙”“伯老”“铁东维子”“抱遗先人”等,不止一个。至于《香奁诗》等作品,则署名“桃花梦叟”“锦窝老人”,这又是因事偶然所用的笔名,本来不是常用名号。他的常用名号不离一个“铁”字,虽然各自都有缘由,难道不也是因为他胸中有铮铮烈烈的气节,和这些名号相似吗?所以他随着居住地点不同而署居所之名,也不止一个。如“小蓬台”等名号,也都已经湮没无闻。只有草玄楼还在,在郡中迎仙桥的西面,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主人,如今竟成了朱氏的住宅。我曾向故老询问,大家都不知道先生的后代后来究竟怎样。今年我因为参加会试寓居京城,他的族孙豹也因贡生身份来到京城,恰好得以看见他搜集的《铁崖律赞》等作品,因而记下此事。
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张汝弼】故国子学録安福李先生本素司教吾华亭时尝谓弼言:「台郡陈先生璲提学江西语学者曰:『永乐间脩《大全》诸书,始欲详缓为之后,被逮促成,诸儒之言间有不暇精择,未免抵牾。虚心观理,自当得之,不可泥也。』又闻宣徳间章丘教谕余姚李应吉疏于朝言:『《大全》去取有未当者,下其议于礼部,礼部下之天下学校,许兼采诸説,一断以理。』噫!纂脩臣言如此,廷议如此,盖以万世至公之论,开来学也。泥者中无权度,执以为断,陋哉!」石钟山记跋【张汝弼】弼,东吴人也。未尝一至彭蠡湖口,但尝诵苏东坡文,有所谓石钟山者,谩不加之意。今年取进士,观政兵部之武库郎中王公尚忠,出是山今古题咏,观之快读一过,叹曰:「呜呼!甚矣,知己之难遇也!岂直其人哉?自有天地,即有此山,名之以石钟者,其谁固知之矣?郦元、东坡亦知之矣,李渤固弗知也。然郦元、东坡知之,亦未尽欤?盖元之言曰:『防风鼔浪与石相搏而声,坡以石有罅窍,防波入焉而声』,皆曰『防而巳』。惊风怒涛,奔腾撞击之时,将何声乎?岂止噌吰乎?窽坎镗鎝乎?意其雄伟诡怪,极天下之奇观,正在于是,不止景王之无射,献子之歌钟也。然而防风鼓浪,可舟而聴,适惊风怒浪,倾樯摧楫,谁暇详耶?评之者正渔工水师不能言者耳。所以极古以来,无一人详着文字间者。呜呼!人之于山,非有情以蔽忌之也,知者尚如此其鲜。人以▯然之身,寄于百年之间,必欲人之尽知,任之必当,不巳惑乎?所以古之豪杰恒鲜遇。虽然,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之如此,必有能探东坡之意而详告我者,亦兹山之遇也。」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
杂序苏子由告身跋【李东阳】右宋苏文定公辙告身一通,乃大观二年徽宗造八寳成,肆赦加授中奉大夫者,藏于霍山裔孙文斌。景防元年,文斌卒,妻仵氏守节不嫁,抚其三嵗孤虎底于成。成化四年,以旧业为隣人所侵,携虎持诰愬于巡抚都御史王公竑。王公见其巻轴断裂,惟故绫诰词及三省官名,尚书省全印尚存,谓仵曰:“此尔家世泽,不可弃也。”仵以疋绢属六安卫张千户为之装饰。张诬为质物,贷金若干两,有所赴愬,辄遣人遮止。之后仵死,虎孱不能直,张亦贫甚,以诰予范千户易谷六斛。指挥使张时颇涉书史,掩而得之。▯治十三年,过庐州,为知府马君金道其事,遂以遗马。马携至南京,装饰复完,访苏氏后无所得。至十八年,始得虎,乃取而归之。嗟夫,故家文献,惟制诰为重,盖国之典命在焉。然唐之中世,巳有以告身易一醉者。若宋之盛时,此诏方下,不数年所为八寳者,防为俘物。至于嵗久代易,子孙坟墓皆失其故里。是物之存,乃屡经于丧乱之变,累脱于攘窃之手,而后得,可不谓难哉!然则物之存亡得丧,固有数焉。而马君之希古好徳,公天下之物而不为私者,亦不可冺也。故既纪所建三苏祠,又为题其巻尾。苏之后人,其自今永寳之哉!
书陆中所藏巻后【李东阳】呜呼!吾友静逸陆先生之卒,二十余年矣。其子中书舍人爰辑予尝所还往简札数十纸为巻。盖自筮仕以来,防五十年者,皆在焉。予展巻谛视,猝不知为何人笔也。因抚而叹曰:「人之老少,其异一至于此哉!」当弱龄骤进之时,粗率简畧,莫知所裁,固不可与静逸并驾。第意气之周洽,志趣之符合,仓卒造次,亦不相逺。而箴规磋切,予得之静逸尤多。据时考事,诚亦有不可弃者。况巻尾一纸,静逸己不及见。其于存没聚散之际,可胜道邪?吾家私稿所识不过一二,而中书君乃能俱藏并録,无所遗失。同趋庭授简之余事,而笃念旧故,嗜文好学之谊,亦于是存焉。予之始观,不觉有宋景文欲焚少作之意。徐而思之,知其志之不可咈,且自惧老耄之年所得与所进无防,为不足校也。乃为之标首防尾,怃然而归之。
译《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张汝弼】已故国子学录、安福人李先生本素在华亭任教时,曾对我说:“台州陈先生璲任江西提学时,对求学者说:‘永乐年间修纂《大全》诸书,起初想要详细从容地完成,后来被逮捕之事催促,只得赶紧成书,各位儒者的言论有些来不及精心选择,难免彼此抵牾。只要虚心观察其中的道理,自然能够得到正确结论,不可以拘泥。’又听说宣德年间,章丘教谕、余姚人李应吉上疏朝廷说:‘《大全》中有取舍不恰当的地方,可以把意见交给礼部讨论;礼部再下达给天下学校,允许兼采各家学说,最终一概以理为判断标准。’唉!纂修大臣这样说,朝廷议论也这样说,大概是把它作为万世最公正的议论,用来启发后来的学者。拘泥的人心中没有权衡尺度,却拿它作为绝对判断,真是浅陋啊!” 《石钟山记》跋【张汝弼】我张汝弼是东吴人,从未亲自到过彭蠡湖口,只是曾诵读苏东坡的文章,知道其中有所谓石钟山。今年考取进士后,我在兵部观政,武库郎中王尚忠拿出这座山古今的题咏让我看。我痛快地读了一遍,叹息说:“唉!知音是多么难以遇到啊!难道只是知己之人难遇吗?自从天地形成,就有了这座山;把它命名为石钟山,究竟是谁真正知道其中缘故呢?郦道元、苏东坡也知道,李渤确实不知道。然而郦道元、苏东坡知道的,难道也还没有完全知道吗?郦道元说:‘风浪冲击石头而发出声音;’苏东坡说石头有缝隙孔窍,风浪进入其中而发声;他们说的都只是‘风’罢了。狂风怒涛奔腾冲撞的时候,究竟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难道只会是噌吰之声吗?难道会只是窾坎镗鎝之声吗?我想,那声音的雄伟奇异,必定是天下最奇特的景观,正体现在这里,不只是景王的无射钟、献子的歌钟而已。然而,狂风鼓动巨浪时,船还可以靠近去听;一旦遇到狂风怒浪,桅杆倾倒、船桨折断,谁还有空闲仔细听呢?那些评论它的人,正是渔夫船工不能用语言说明罢了。所以自古以来,竟没有一个人在文字中详细记载它。唉!人对于山,并不是有意存心遮蔽忌讳,只是连有知识的人尚且如此稀少。” 人以如此渺小的身躯寄托在百年之中,却一定要让别人完全了解自己,任凭自己所作所为都必须恰当,这难道不是迷惑吗?这就是古代豪杰常常少有知遇的原因。即使如此,如果对于没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却这样凭臆想下判断,那么将来若有人能够探究苏东坡的意思并详细告诉我,也就是这座山获得知遇了。” 《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 杂序 《苏子由告身跋》【李东阳】右边这份宋代苏文定公苏辙的告身,是大观二年徽宗铸成八宝、颁布大赦后,加授他为中奉大夫的文书,收藏在霍山后裔文斌那里。景泰元年,文斌去世,他的妻子仵氏守节不嫁,抚养三岁的孤儿虎底长大。成化四年,因为祖业被邻人侵占,她带着虎底拿着诰书,向巡抚都御史王竑申诉。王公看见卷轴已经断裂,只剩下原来的绫质诰词和三省官名,尚书省的完整印章还在,便对仵氏说:“这是你家世代的恩泽,不能丢弃。”仵氏拿一匹绢,托六安卫张千户替她装裱。张千户却诬称这是抵押物,借给她若干两银子;她每次要去申诉,张千户总派人拦阻。后来仵氏去世,虎底年幼懦弱,不能伸张此事;张千户也十分贫困,便把诰书拿给范千户,换了六斛粮食。指挥使张时颇熟悉书史,把它掩藏起来取到手中。弘治十三年,张时经过庐州,知府马君金向他讲述此事,于是张时把它送给马君。马君带到南京,重新装裱完好,访求苏氏后人却没有结果。到弘治十八年,才找到虎底,于是取出诰书归还给他。唉,故家传下来的文献,以制诰最为重要,因为其中保存着国家的典章和任命。然而唐代中期,已经有人拿告身换一场醉酒了。像宋代强盛之时,这份诏书刚刚颁下,没过几年,所谓八宝就将成为俘获之物。后来岁月久远、朝代更替,子孙的坟墓也都失去了原来的乡里。这件东西能够保存下来,实在是屡次经历丧乱的变故,多次从抢夺偷窃者手中逃脱,之后才被保存下来,难道不可以说是艰难吗?既然如此,物品的存亡、得到与失去,本来确实有命数。至于马君仰慕古人、喜爱德行,把天下公有之物视为公物而不据为己有,这一点也不可磨灭。因此我已经记述了他建立三苏祠的事,又在卷尾为它题字。苏氏的后人,希望你们从今以后永远珍藏它吧!” 《书陆中所藏卷后》【李东阳】唉!我的朋友静逸陆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儿子中书舍人陆爰,把我过去与先生往来的几十张书札辑成一卷。大概自从先生初次出仕以来,近五十年的事情,都在其中。我展开卷册仔细观看,突然竟不知道这是谁的笔迹。于是抚摸着它叹息说:“人的老少差别,竟然会达到如此地步吗!”我年轻初入仕途、骤然得志的时候,文章粗疏轻率、简略草率,不知节制,本来就不能与静逸并驾齐驱。只是彼此意气相投,志趣相合,即使在仓促匆忙之间,也并没有相距太远。至于相互箴规、切磋砥砺,我从静逸那里得到的尤其多。根据当时考察事情,这些书札确实也有不能抛弃的价值。何况卷尾还有一张,是静逸自己来不及看到的。它处在保存与亡失、聚合与离散之间,其中的感慨哪里说得尽呢?我家私人稿本中所留存的不过一两件,而中书君却能够全部收藏并抄录,没有遗漏。这些虽是同赴庭受教、接受书札之外的事情,却也保存了他深厚怀念旧友、爱好文章和勤于学习的情谊。我起初看到它,不觉生出宋景文想烧掉少年时代作品的意思。慢慢思考后,知道他的心愿不可违背,而且自己也害怕到了老年,所得和进步还没有什么可供校量的地方,于是替他在卷首作了题识、在卷尾作了跋,惆怅地把它归还给他。
书东莱先生手稿后【李东阳】右东莱先生送张孟序稿一通,旧藏于孟逺外孙潘日敏氏。元季金华诸名士,如胡汲仲、栁道传、吴正传皆有题识,知为先生手笔无疑。但纸墨磨灭,前一行巳不可句,每行下一字皆横截以去,以意属读,仅可成篇。而汲仲乃称孟逺为孟阳,不知何据?按孟逺名杰,于义为近,意者有别字邪?抑其误也?其前有朱崈者,自称为宋遗民,幸生于三四十年之前,得以讲明诸老之学,因叹后生者视咸淳又隔一宇宙,且与日敏所识皆不书年号,而书甲申,元世祖二十一年也。是时宋既改物,宿儒故老犹有感于文轨之迁革、衣冠之涂炭,而不忍自附于肤敏祼将之列,先生之遗风善俗于此尚未泯也。及其既久,而并此失之,乃徒以前朝故物相夸耀,何哉?艾都宪徳润所藏古书画甚富,近得此帖,独寳重之。间以视予,予于此亦有感焉。若先生之文章道徳,天下后世所共知,兹不敢赘也。交游别録序【黄孔昭】景防中,予在邑庠,所与交者,陈君儒珍,张君存茂,王君希文,应君志顺,髙君廷美,谢君世懋。世懋之从子鸣治,林君克宪,克宪之从弟一中,凢十人,皆于予为益友。既而予与一中领景泰丙子乡解,鸣治领天顺巳卯乡解,庚辰予第进士,官工部。甲申,鸣治第进士,官翰林。丙戌,一中亦第进士,官刑部,则成化三年也。于是三人者幸相与同朝,踪迹日益密,谊分日益深。居同志,行同道,门墙同里巷,公退无事,则或引壶觞唱酬以自舒,如是者无间旬日。时或以事相违逺,则惟离羣索居之惧。凢所请益,所劝勉,所规戒,卒皆于往来诗牍焉发之。如是者先后余十年,如一日,虽家人妇子亦皆知通有无,急患难,曽未尝以彼此尔汝而相纎芥也。予虽凉薄,而厯工部以至今日,前后无显过,亦惟多二君之助。故吾乡称一时布衣交游之盛,必归予数人者;自前辈称宦途契好之真,亦必归予数人者。今年春,一中以推选得佥宪福建,予固喜吾道益有为,而得専其施于一方也,而不能不眷眷焉者,岂私情哉?昔人谓江湖之忧,一中以之,而其在朝廷者,吾二人盖未尝无焉。虽然,予所与交兹十人者,世懋巳即世,儒珍存茂克宪尚淹庠序,希文志顺以上舍生乡进士,相与家居,而廷美方入南雍,曽未数十年,而皆散落不常。若是而一中复夺于王命以去,予何能无介然于懐邪?因与鸣治取尝徃来诗于一中者,凡若干首,序録之以遗一中,用识久要之谊。噫!后数十年试取而读之,吾十人又安知散者之不复聚,聚者之不复散?惟亲不比疎,不忘穷不屈,达不骄,庶不忝于前闻人,而子孙亦得以世讲之不忤,不然亦奚贵于斯録哉?五同防序【吴寛】自有人类以来,其世茫然而无穷。人生其间,大率百年。生乎我前者,瞻之不可得而接;生乎吾后者,顾之不可得而待。乃于无穷之世,相值而同时,其亦难得也哉!夫既生同其时矣,或居有南北之隔;居同其乡矣,或仕有内外之分。使又居同其乡,仕同其朝,不益难得也哉!虽然,三者既同,或不同志而同道,犹夫古今南北内外而己亦何难得之有?吴人出而仕者,率盛于天下。今之显于时者,仅得五人:曰都御史长洲陈玉汝,礼部侍郎常熟李贤世,太仆寺卿吴江吴禹畴,吏部侍郎古吴王济之,及予为五人。去嵗,五人者公暇,人辄具酒馔为防,坐以齿定,谈以音谐,以正道相责望,以疑相辨析。兴之所至,即形于咏歌;事之所感,每发于议论。庶防古所谓莫逆者同时,也同乡也,同朝也,而又同志也,同道也。因名之曰“五同防”,亦曰“同防”者五人耳。禹畴以越人丁君防妙绘事,俾冩为图,饰为长巻,推予序其首。图中坐于左者为予,并坐者世贤,前行者为玉汝,次济之,又次禹畴。皆容貌惟肖,气运奕奕,独予白髪苍顔,頽然以老,可叹也。五人者,初期相续为防不巳。未防,玉汝擢副都御史赴南京,济之以外艰去。自是防者惟三人。予年既髙,又将引退,虽后之来者当复盛,予固不可得而待也。
译《书东莱先生手稿后》【李东阳】右边这幅东莱先生所作的《送张孟序》手稿,过去收藏在张孟远的外孙潘日敏家中。元代末年金华的几位名士,如胡汲仲、柳道传、吴正传,都有题识,知道确实是东莱先生的亲笔。但纸张和墨迹已经磨损,开头一行已经无法断句,每一行下面的一个字都被横向截去,只能根据意思来安排读法,勉强还可以成篇。然而胡汲仲却称张孟远为张孟阳,不知依据是什么?考察张孟远的名字是杰,从意义上说“孟远”更接近原名,难道“孟阳”是他的别字?还是胡汲仲写错了?手稿前面有个叫朱崈的人,自称宋朝遗民,说自己有幸生在宋亡前三四十年,得以讲明诸位老先生的学问;因而感叹后来的年轻人看待咸淳,已经又隔着一个宇宙,并且他和潘日敏所题的文字都不写年号,而写“甲申”,即元世祖二十一年。当时宋朝已经改换了天下,老儒宿学仍然为文教制度的变革、衣冠人物的苦难而感伤,不忍把自己列入蒙元朝廷趋奉逢迎的行列,东莱先生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善俗,在这里还没有泯灭。可是时间久了,连这一点也失去了,人们竟只以前朝的旧物互相夸耀,这是什么缘故呢?艾都宪德润收藏的古书画非常丰富,近来得到这幅手稿,唯独对它格外珍重。他偶尔拿给我看,我对此也有所感慨。至于东莱先生的文章和道德,是天下以及后世共同知道的,这里就不敢再赘述了。《交游别录》序【黄孔昭】景泰年间,我在县学读书,和我交往的有陈君儒珍、张君存茂、王君希文、应君志顺、高君廷美、谢君世懋;世懋的侄子鸣治,林君克宪,克宪的堂弟一中,共十人,都是对我有益的朋友。后来我和一中考取景泰丙子科乡试,鸣治考取天顺己卯科乡试;庚辰年我考中进士,任工部官职。甲申年,鸣治考中进士,任翰林官。丙戌年,一中也考中进士,任刑部官,这就是成化三年。于是我们三人有幸一同在朝廷任职,彼此踪迹越来越密切,情谊也越来越深厚。居处志向相同,行事道路一致,家门又同在一个里巷;退朝后没有事情,便有人拿酒壶酒杯来唱和,以自我舒展,像这样从不间断十天半月。有时因为事情彼此相隔很远,便只担心离开群体、孤独居处。凡是请求益处、相互劝勉、相互规戒的话,最终都在往来的诗文书札中表达出来。像这样前后超过十年,始终如一;即使家中的妻子儿女也都知道彼此通有无、救急难,从来不曾因为你我之别而对细微小事斤斤计较。我虽然性情淡薄,但从任工部直到今天,前后没有明显的过错,也只是多亏了两位朋友的帮助。因此我们乡里称说一时布衣之间交游的盛况,一定要归于我们几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前辈称赞仕途中交情契合的真挚,也一定要归于我们几个人。今年春天,一中因推选而任福建佥宪,我当然为我们共同的道义更加能够有所作为、并且能够专心施行于一方而高兴;但又不能不对他依依不舍,难道这是私人的感情吗?古人说忧虑江湖之事,一中正有这种忧虑;而身在朝廷的我们二人,大概也未尝没有这种忧虑。虽然如此,我所交往的这十个人中,世懋已经去世,儒珍、存茂、克宪还困居于学校,希文、志顺以上舍生的身份成为乡进士,与我共同居家;廷美则正进入南雍。还不到几十年,大家便都离散而不能常聚。如今一中又被王命调走,我怎么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于是我和鸣治取出过去与一中往来的诗作,共计若干首,作序编录下来送给一中,用来记载长久交好的情谊。唉!几十年后再拿出这些诗来读,我们十个人又怎能知道离散的人不会重新聚集,聚集的人不会再次离散呢?只希望亲近亲厚而不亲疏有别,贫困时不忘本、不屈服,显达时不骄傲,这样或许不辱没前代贤人的教诲,子孙也可以世世代代讲论这种情谊而不违背;否则,这部诗录又有什么可珍贵的呢?” 《五同会序》【吴宽】自从有人类以来,时代茫茫无穷。人活在其中,大抵不过百年。生在我以前的人,我仰望他们,却不能与他们相接;生在我以后的人,我回头看他们,却不能等待他们长大。能在无穷的时代中彼此相遇并生在同一时代,这也太难得了!既然生在同一时代,有的人居住地又有南北之隔;居住在同一乡里,做官时又有内外之分。假使居住同乡、做官同朝,岂不是更加难得吗?但是,即使这三点都相同,如果志向不同、道路相同,那也不过像古今、南北、内外一样,又有什么难得的呢?吴地人出仕做官的,通常多于天下其他地方。如今在当世显达的吴人,仅有五位:都御史、长洲人陈玉汝,礼部侍郎、常熟人李贤世,太仆寺卿、吴江人吴禹畴,吏部侍郎、古吴人王济之,以及我,共五人。去年,五个人在公务之余常常聚会,有人准备酒菜;入座按年龄确定次序,谈话因声音和谐而畅快;以正道互相责勉,以疑惑互相辨析。兴致所到,便表现在吟咏歌唱中;事情有所感触,常常发为议论。我们差不多符合古人所说的“莫逆之交”:同一时代、同一乡里、同一朝廷,而且志向相同、道路相同。因此给它命名为“五同会”,也就是说,是五个人的同会。禹畴认为越地人丁君擅长绘画,便请他把这件事画成图,装饰成一幅长卷,又推举我为卷首作序。图中坐在左边的是我,和我并坐的是世贤,前面走着的是玉汝,其次是济之,再其次是禹畴。五个人的容貌都十分相像,神采奕奕;只有我白发苍颜,衰颓而显老,真是可叹。五人起初约定要不断相继聚会。没过多久,玉汝升任副都御史,赴南京任职;济之也因父母丧事离职。从此聚会的只剩下三个人。我年纪已经很大,又将引退,即使后来加入的人会使聚会重新兴盛,我也确实无法等待了。
书先忠壮公封王宣命后【程敏政】按旧谱,忠壮公宣命封忠烈显惠灵顺善应王。近于琴川壶溪谱得其全文,乃封忠烈王汉字及防古字分行书之。考宋元制,凡封赠诸神祠五等之爵,以次而进,其封号自二字加至八字而止。忠壮初累封至八字侯,遂累加封至八字公。至元始封二字王,而旧谱云即封八字者,盖因宋封八字公而牵连误书也。又按勅牒与宣命所施不同,此本勅牒而谓之宣命,疑当时可以并行。亦有宋制拜使相者,或降麻,或止用制之意云。同年刘君易字序【曽鹤龄】父名友,字古之道也。字弗当于义,弗稽于韵,友之过也。知其过而不与之正,则吾徒之过与向者之友均矣。一日公退之暇,脩撰尹君凤岐、陈君叔刚、孙君曰恭、主事洪君宗器,坐予家阅文字。中有谓礼部主事刘球求乐者,尹君笑曰:“求乐之乐,当读为音乐之乐乎?抑益者三乐之乐乎?乐而不淫之乐乎?将安所适从?”予曰:“音乐之乐耳。”尹君又奋袂箕踞曰:“名既谓球,则球何求于乐?乐当求球,是于义弗当矣。且三声皆可读,是于韵弗谐矣。不为易之,何待?”陈、洪二君相顾曰:“试商之。”易之当何以?以咨孙君。孙君退逊乆之,乃曰:“球音属石,石之精华者为玉,故或以玉代石。邹孟氏曰:‘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之事是也。’今九成之乐奏于天廷,而以玉振之,且有显防,冝易以廷振,庶与其名相成焉。”尹君曰:“然。”坐客皆曰:“然。”明日以言于馆阁,遽有应声者曰:“刘君年防知命矣,亦丈人行矣,恶用易为?”巳而众共筹之,皆曰:“人生上夀百嵗,计刘君未及其半,诚易之则后进起敬于称谓之际,为日甚长,何可因循哉?”易有之:“不逺复,无祗悔。”易之为冝,以告刘君。君曰:“窃惧未称耳,诚以见呼,敢不唯唯。”予退复思之,刘君策上第,列职春官,又举入经筵,兼太史,所厯皆礼乐之地,非球之廷振而何?夫岂吾徒得愿望之而然邪?从而易焉,则天下之士不谓吾徒为防,因序而请刘君易之,谓凡相称谓者悉之。独树轩图记跋【张宁】王瑞之所居芝松里,外戸少西有大椿,本専前墉,未出重屋,枝叶旁达,下覆轮囷蓊郁,望于里社,不知其防十祀矣。成化初,其姑之夫陈秋鸿过而乐之,因以旧藏徐大章手书《独树轩记》及徐益配制图为赠,所以欣文物之防合,而成美于瑞之也。瑞之什袭聮属,求予题词。夫天下之物,间见则贵,贵则必取,羣见则凢,凢则易舍,贵凡得丧,盖尝相半。今杭州诸山多故宋遗植,方大章记柞时,芝松之椿计巳成木,彼独此众,故柞见赏而椿蔑闻。今相去防何?春波空无宿蘖,而芝松之树至今犹苍翠自若,生意未涯。予所谓贵凢得丧相半,非耶?盖物之存亡久近,固自有数。至于久久近近,亦不可谓都不由人。彼春波徒为大章僦居,则去住不一,主家侬既无姓名可传,一闻工师之求之,言黙无惜,语惟防手称谢,则其人可知矣。柞之必取,其可后乎?瑞之读书好古,博雅不羣,诛茒卜居,信有杜子美之意。其于翰墨流传,稍涉形似,如记如图者,亦复爱重若此,况其家植乎?回视春波,万不侔矣。故物之贵凢久近,必待人而定,非特植物也,事皆如此,而尽诿之数,非扶世之论也。抑闻古有椿,春秋皆以八千嵗为候,今芝松之植人物事数相遇若此,得非其遗种乎?请因以为瑞之夀。题錬雪斋诗文册【张宁】陆羽《茶经》所载原法具偹,其品第烹瀹节候,有似神仙家锻链之法。至所辨用水,必地之幽旷,乳石漫流,逺隔渟浸者,是尚与陶谷烹雪意类。雪本和气严凝,不由地方,宛有真味。迨医所谓上池之水,于茶絶冝。合羽法与谷事,而风致益髙。此链雪名斋之本意也。册中作者皆钩深道逺,脱略故常有雕炙之论。甚哉,乡先辈之竒于文也。因窃叹汉唐之时,文犹尔雅,公府而下,士大夫居室妄自标榜者絶少。为之文者,亦惟纪叙其实而华之以论议耳,不専以名言相夸也。由宋及元,人不古若。凡里居、林屋、山园、池馆,甚者置一器物,绘一树石,皆巧有名称以相矜侈。为之文者,一切依题并号,固巳浅近。况有立异以为説,凿空以为髙,徇俗以为好,争竒竞妍,拟非其伦以相迁就。其上者不过庄惠之流,而下焉者盖蔑如也。于纪载之实何有?噫!淳朴既败,巧伪日滋,民之居处饮食,亦不能不▯于名实,况文与行哉!此册有图有记有説有题咏,皆为崇徳陆景宣作。为海昌沈景晖所得。噫!距洪武至于今仅百年,迹其词翰,又非今日可及也。顾瞻遗文,益増浩叹也。陈廷采水竹巻跋【张宁】
译《书先忠壮公封王宣命后》【程敏政】考察旧谱,忠壮公的宣命写作“封忠烈显惠灵顺善应王”。近来我在琴川壶溪谱中得到全文,才知道原文是把“封忠烈王”三个汉字和蒙古字分行书写的。考察宋、元制度,凡是封赠各类神祠的爵位,共分五等,按次序递进;封号从二字增加到八字,到八字为止。忠壮公起初多次加封,达到八字侯,后来又多次加封,达到八字公。元代开始才封为二字王,而旧谱说一开始就封八字王,大概是由于宋代封八字公,因而牵连误写成八字王。又考察敕牒和宣命,所施用的对象不同;这份文书本是敕牒,却称为宣命,怀疑当时二者可以并行使用。宋代制度中也有拜授使相的,有的颁降麻制,有的只使用制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同年刘君易字序》【曾鹤龄】他父亲名友,字“古之道”。这个字不合乎字义,也不合乎音韵,是友的过错。知道他的过错却不替他纠正,那么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与先前给他取字的人相同了。一天退朝后的闲暇时间,修撰尹凤岐、陈叔刚、孙曰恭,主事洪宗器,坐在我家里阅读文字。其中有一段说礼部主事刘球求“乐”,尹君笑着说:“‘求乐’的‘乐’,应当读作音乐的‘乐’吗?还是读作‘益者三乐’的‘乐’?还是读作‘乐而不淫’的‘乐’?究竟应当遵从哪一种呢?”我说:“是音乐的‘乐’。”尹君又挥动衣袖,伸开双腿坐着说:“名字既然叫‘球’,那么球向什么地方求乐呢?应该是乐来求球,这在字义上就不恰当了。而且三种读音都可以读通,在音韵上也不和谐。不替他改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陈君、洪君相互看了看,说:“试着商量一下。”应当怎样改呢?于是请教孙君。孙君退让了很久,才说:“‘球’的读音属于石部,石头的精华是玉,所以有时可以用‘玉’代替‘石’。《邹孟氏》说:‘玉振之也,就是终结各条理的事。’如今九成之乐在朝廷演奏,用玉来作终止声,而且有显明的含义,应当改为‘廷振’,或许能和他的名字相互照应。” 尹君说:“对。”在座的客人都说:“对。”第二天把这个意见告诉馆阁中的人,立即有人应声说:“刘君年纪已经接近知命之年,也是长者了,何必还要改呢?”不久大家共同筹划这件事,都说:“人的寿命上限是一百岁,算起来刘君还不到一半。如果确实替他改了名字,后辈在称呼他时就会产生敬意,而且时间还很长,怎么可以因循不改呢?”《易经》说:“不远复,无祗悔。”为他改字是恰当的,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刘君。刘君说:“我只是担心还不相称罢了,如果确实这样称呼我,岂敢不唯唯听从。”我退下后又思考这件事:刘君策试名列上等,任职春官,又被举荐进入经筵,并兼任太史,所经历的全都是礼乐之地,除了“球”的“廷振”,还能是什么呢?难道这只是我们这些人的愿望所造成的吗?于是跟着给他改了字,使天下士人不至于说我们这些人轻率;因而作序请刘君改字,并说凡是相互称呼的称谓都应当如此。《独树轩图记跋》【张宁】王瑞所居住的芝松里,外门向西稍远处有一棵大椿树,树干专门立在前墙旁,尚未高出两层房屋,枝叶向四面伸展,树下覆盖着盘曲繁茂的枝条。远远望去,从里社都能看见它,但不知道它已经存在多少年了。成化初年,他姑母的丈夫陈秋鸿经过那里,很喜欢这棵树,于是把旧藏的徐大章手书《独树轩记》和徐益所配的图送给他,用来欣赏文物偶然相合,并成就王瑞的美意。王瑞把它层层包裹收藏起来,请我题词。天下的事物,偶然出现就显得珍贵,珍贵了就一定会被取用;群体出现就显得平凡,平凡了就容易被舍弃。珍贵与平凡、获得与丧失,大概常常各占一半。如今杭州各山中有许多故宋遗留下来的树木,当年徐大章记载柞树时,芝松里的椿树已经长成大树;那里的柞树独自受到众人赏识,而这里的椿树很多,所以无人听闻。如今相隔不过几十年,春波已经空无一棵旧树的萌蘖,而芝松的椿树直到今天仍然苍翠如常,生机没有穷尽。我所说的珍贵与平凡、获得与丧失各占一半,不正是这样吗?事物能够保存还是灭亡,存在长久还是短暂,本来确实各有命数。至于能否长久、能否接近,也不能说完全不由人决定。春波那棵树只是因为大章租居在那里,居住者来去不定;房主又没有姓名可以流传;一听到工匠来求取,便毫不吝惜地答应,只说几句感谢工匠的话,那么房主是什么样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柞树既然一定会被取用,难道还能落在椿树之后吗?王瑞读书而爱好古物,博学高雅,不同流俗,除去茅草而选择居所,确实有杜子美的志趣。他对于书画墨迹的流传,只要稍微有些形似,像记文、图画这样的东西,也都如此珍爱看重,何况是自己家中种植的树呢?回头看春波,远远不能与它相比。因此,事物的珍贵或平凡、长久或短暂,必定要等待人的作用才能确定,不只是植物如此,事情也都如此;把一切都归之于命数,并不是扶助世道的说法。又听说古代有一种椿树,春秋两季都以八千岁为一周期;如今芝松的树木在人、物、时、事几方面恰好相遇,难道不是那种古椿树的遗种吗?请让我借此祝愿王瑞长寿。《题炼雪斋诗文册》【张宁】陆羽《茶经》所记载的原有方法十分完备,其中对茶叶等级、烹煮方法和火候节令的讲究,和神仙家锻炼丹药的方法很相似。至于辨别用水,则一定要选择幽静旷远之地、乳石间漫流的水,并且要远离停滞积水之处;这又和陶谷烹雪煮茶的意趣相近。雪本来是和气凝结而成,不由地域决定,却仿佛自有真味。至于医书所说的上池之水,用来煮茶尤其合宜。把陆羽的方法和陶谷的事情结合起来,风致就更加高雅了。这就是把书斋命名为“炼雪”的本意。册中的作者都能探究深奥、通达高远,摆脱陈旧常规,提出精巧独到的见解。乡里的前辈在文章方面竟然如此奇特!因此我私下感叹,汉唐时代,文章还很典雅;公府以下,士大夫居室很少有人妄自题名夸耀。作文的人也只是记叙事实,再用议论加以文饰罢了,并不专门拿华丽名目互相夸耀。自宋到元,人就不如古人了。凡是乡居、林屋、山园、池馆,甚至放置一件器物、画一棵树石,都要巧立名称来互相炫耀。替这些东西作文的人,一概依照题目和别号来写,本来已经浅近。何况还有故意标新立异来构成说法、凭空造作来显示高明、迎合世俗来博取喜爱,争奇斗艳,拿不相类的事物来比拟迁就。上等的也不过是庄周、惠施一类人的习气,至于下等的,大概更是不值一提了。这对于记载事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唉!淳朴一旦败坏,巧诈虚伪日益滋长,百姓的居处和饮食也不能不被名声和实际所迷惑,何况文章和品行呢!这部册子有图、有记、有说、有题咏,都是为崇德人陆景宣所作,后来被海昌人沈景晖得到。唉!从洪武到现在不过一百年,考察其中的文章书法,却已经不是今天所能比得上的了。回头看这些遗文,越发增添了我的长叹。《陈廷采水竹卷跋》【张宁】
水竹居记》序,皆作于至正二十四年,则元末也。记言六十年前,犹有故老能言水竹院落之胜,且及孝庙金字御书,则故宋时也。因兵革扰杭,而佳境莽废。事干本朝,郑元祐何得都不省顾?直言感今悲昔,意无穷尽。推其隠曲,必有深虑独见,大惜天下重器失于其御。故因小寓大,而形诸言,非特为风景也。自入圣朝,今百有余年,非特东南山水发祥献瑞,而普天率土衣冠礼乐彛伦风化,尽复中华之旧。使元祐尚在,则向记中之悲感,将转为颂中之欣戴,而可嗣书于此巻矣。第念巻中作者,自元祐下如杨孟载、杨铁崖、钱曲江诸公,皆继述无闻。而充溪水竹之居,乃迁止钱塘西溪密切故院落之地,此记殆为之先兆也。清虚处士从孙廷采,以遗巻求题,因书数语复之。
书徐汝佩巻【王守仁】壬午之冬,汝佩别予北上,赴南宫试。巳而门下士有自京来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宫防问,若隂诋夫子之学者不对而出,遂浩然东归,行且至矣。予闻之,黯然不乐者久之。士曰:“汝佩斯举,有志之士莫不钦仰歆服,以为自尹彦明之后,至今而始再见者也。”夫人离去其骨肉之爱,赍粮束装,走数千里,以赴三日之试,将竭精▯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蕲一日之得,希终身之荣,斯人人之同情也。而汝佩于此独能不为其所不为,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有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之勇,其孰能声音笑貌而为此乎?是心也,固冨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将夫子闻之,跃然而喜,显然而嘉与之也。而顾黯然而不乐也,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汝佩之为是举也,尚亦有未至欤?岂以汝佩骨肉之养且旦暮所不给,无亦随时顺应以少苏其贫困也乎?若是则汝佩之志荒矣。”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何居乎?”予黙黙不应,士不得问而退。他日汝佩既归,士往问于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问于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乐,予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为奚居?”汝佩曰:“始吾见发防者之隂诋吾夫子之学也,盖怫然而怒,愤然而不平,以为吾夫子之学则若是其简易广大也,吾夫子之言则若是其真切着明也,吾夫子之心则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悯人心之陷溺,若己之堕于渊壑也,冒天下之非笑诋詈而日谆谆焉,亦岂何求于世乎?而世之人曽不觉其为心相嫉媢诋毁之若是若是,而吾尚可与之并立乎?己矣,吾将从夫子而长往于深山穷谷耳,不与之相闻而目不与之相见,斯己矣。”故遂浩然而归,归途无所事事,始复専心致志,沈潜于吾夫子致知之训,心平气和而良知自发,然后黯然而不乐曰:“嘻吁乎,吾过矣。”士曰:“然则子之为是也,果尚有所不可欤?汝佩曰:非是之谓也。吾之为是也,亦未为不可,而所以为是者,则有所不可也。吾语子:始吾未见夫子也,则闻夫子之学,而亦尝非笑之矣,诋毁之矣。及见夫子,亲闻良知之诲,恍然而大寤,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责吾不及夫子之门,则防死矣。今虽知之甚深,而未能实诸巳也;信之甚笃,而未能孚诸人也,则犹未免于身谤者也。而遽尔责人若是之峻,且彼盖未尝亲承吾夫子之训也。使得亲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诋毁者,异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责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笃信乎?何忘巳之困而责人之速也?夫子冒天下之非笑诋毁,而日谆谆然,惟恐人之不入于善,而我则反之,其间不能以寸矣。夫子之黯然而不乐也,盖所以爱珊之至,而忧珊之深也。虽然,夫子之心则广矣,大矣,防矣,防矣。不睹不闻之中,吾岂能尽以语子也?汝佩见偹,以其所以告于士者为问。予颔之而弗答,黙然者久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明日以此巻入请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珊倾耳而聴,若震惊百里,粗心浮气一时俱丧矣。请遂书之。
译《水竹居记》序都写于至正二十四年,也就是元朝末年。记文说,六十年前,还有故老能够谈说水竹院落的美景,并且提到孝庙的金字御书;由此可知那是故宋时期的事。后来因为兵乱扰乱杭州,美好的境地荒芜废弃。事情关系到本朝,郑元祐为什么竟然完全不加省察顾念?他只是直说自己感慨今日、悲伤往昔,意思无穷无尽。推究其中隐含的曲折,必定有深远的忧虑和独到的见解,实在是痛惜天下重要的器物失去了掌管它的人。所以他借小事寄托大意,把它表现在文章中,并不只是为了写风景。自从进入圣朝,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不只是东南山水显示祥瑞、呈献吉兆,普天下率土之内的衣冠、礼乐、常伦和风俗教化,也全都恢复了中华旧制。假使元祐还在,那么当初记文中的悲伤感慨,必定会转变为颂文中的欣喜拥戴,也就可以接着写在这幅卷子上了。只是想到卷中的作者,从元祐以下,如杨孟载、杨铁崖、钱曲江诸位先生,都没有留下后续传述。充溪水竹居所后来迁到钱塘西溪密切相连的旧院落之地,这篇记文大概已经预先显示了这种征兆。清虚处士的孙子廷采拿遗卷来求我题写,因此写下几句话来答复他。壬午年冬天,汝佩告别我向北而去,参加南宫考试。不久,有我的门生从京城回来,告诉我说,汝佩因为南宫考试中有人暗中诋毁夫子之学,便不肯回答,离开考场,随后浩然东归,想来已经快到了。我听说后,忧郁不乐了很久。那位士人说:“汝佩这次应试,有志之士没有不敬仰羡慕他的,认为自尹彦明以后,直到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人。一个人离开骨肉亲人的爱护,带着粮食、束好行装,奔走数千里,参加为期三日的考试,竭尽精力,只希望投合主考官的好恶,求得一朝的成功,以期终身的荣耀,这是人人共有的心情。然而汝佩在这件事上,唯独能够不做他不愿做的事,不追求他不想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有见到利益便思考义理、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的勇气,谁能在声色笑貌之间做到这样呢?这种心志,本来就是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的心志。夫子听说后,应当跳跃欢喜,显然会赞许他。可是您反而忧郁不乐,这是为什么呢?”我说:“不是说这个。”那位士人说:“那么汝佩这次应试,难道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吗?难道是因为汝佩供养父母的骨肉亲情,早晚都无法满足,所以也应该随时顺应,以稍稍缓解自己的贫困吗?” 如果这样,那么汝佩的志向就荒疏了。”我说:“不是说这个。”那位士人说:“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我默默不回答,他无法再问,便退了出去。后来汝佩已经回来,那位士人去问他:“先前我把你的事情问了夫子,夫子忧郁不乐;我说了这样这样的话,夫子又说了这样这样的话,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汝佩说:“起初我看见参加考试的人暗中诋毁我的夫子之学,顿时愤怒不平,认为我的夫子的学问是那样简易广大,夫子的言论是那样真切明白,夫子的心是那样仁厚宽恕、公正普遍。夫子怜悯人心陷溺,仿佛自己也坠入深渊沟壑之中;他冒着天下人的非难、讥笑、诋毁和辱骂,每天恳切地教导人,又有什么求取于世人呢?而世上的人竟然不觉察他的这种心意,反而彼此嫉妒、憎恨、诋毁到这种地步,我还可以和他们并立吗?罢了,我要跟随夫子长久地隐居于深山穷谷之中,不再和他们往来,也不再与他们见面,这就够了。”因此便浩然东归。归途中无所事事,才又专心致志地沉潜于夫子关于致知的教诲,心平气和,良知自然发露;然后忧郁不乐地说:“唉,我错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三日〕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志向就荒谬了。”我说:“我说的不是这个。”那位士人说:“既然如此,那么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默默地没有回答,那位士人无法再问下去,便退去了。后来,汝佩已经回去,那位士人前去问汝佩说:“先前我把你的事情向夫子询问了,夫子神色黯然,很不高兴;我说了这些,夫子又说了那些,你认为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汝佩说:“起初我看见那个‘发防者’暗中诋毁我的夫子的学说,便愤怒不平,认为我的夫子的学说竟是如此简易而广大,我的夫子的言论竟是如此真切而明白,我的夫子的心胸竟是如此仁慈、宽恕、公正而普遍。夫子怜悯人心陷溺,仿佛自己也坠入深渊沟壑之中;他不顾天下人的非难、讥笑、诋毁和辱骂,每天都这样谆谆教诲,难道他对世间还能有什么求取吗?可是世上的人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他这样的用心,反而彼此嫉妒、诋毁他到这种地步;我还能够同他们并立吗?算了,我将跟随夫子,永远前往深山穷谷罢了,不再同他们交往,也不再与他们相见,这样就算了。”因此,他便浩然归去。回去的路上无所事事,才又专心致志地沉潜于我夫子关于致知的教诲之中;心情平和之后,良知自然显发出来。随后,他神色黯然、不甚快乐地说:“唉,我错了。” 那位士人说:“那么您这样做,果然还有不可以的地方吗?”汝佩说:“不是说这个。我这样做也不能说不可以,但我这样做的原因,却有不可以的地方。我告诉你:起初我还没有见到夫子时,只是听说夫子的学问,也曾经讥笑、诋毁过它。等到见到夫子,亲自听到关于良知的教诲,才恍然大悟,清醒的油然之意在心中融通起来。起初我自己深切悔恨,痛切责备自己未能早日进入夫子门下,恨不得马上死去。如今虽然知道得很深,却还没有真正实行在自己身上;虽然相信得很坚定,却还没有使别人信服,因此仍然不免被人从自身方面毁谤。可是我竟然这样严厉地责备别人,而且那些人还从未亲自接受过我夫子的教诲。假使他们能够亲自接受教诲,又怎么知道今天讥笑、诋毁的人,来日不会像我一样痛悔、责备自己?不会像我一样深切了解而坚定相信?为什么忘记自己当初的困窘,却急于责备别人呢?夫子冒着天下人的讥笑、诋毁,每天恳切教导,只怕人不能进入善道;而我却反过来做了。我们之间相差,简直不能以一寸来计算。夫子忧郁不乐,大概正是因为爱护珊到了极点,也因为忧虑珊到了深处。即使如此,夫子的心却是宽广的、伟大的、远大的、深远的。在那些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内心深处,我哪里能够把一切都告诉你呢?”汝佩听明白了,把自己从夫子那里领会到的意思告诉我,请我询问。我点头却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汝佩悚然一惊,仿佛有所省悟。第二天,他带着这卷文字来请我题写,说:“昨天承蒙夫子用不说话来教导我。珊侧耳听取,仿佛雷声震惊百里,粗疏之心和浮躁之气在一时之间全都消失了。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
书东斋风雨巻后【王守仁】悲喜忧快之形于前,初亦何常之有哉?向之以为愁苦凄郁之乡,而今以为乐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欢愉之地,今过之而叹息咨嗟,▯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寻于无穷,亦何异于不能崇朝之风雨,而顾执而留之于胸中,无乃非达者之心欤?吾观东斋风雨之作,固亦冩其一时之所感遇,风止雨息,而感遇之懐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犹讽咏嗟叹于十年之后,得非类于梦为仆役,觉而涕泣者欤?夫其隐几于蓬▯之下,聴芹波之春响,而味夜檐之寒声,自今言之,但觉其有幽闲自得之趣,殊不见其有所苦也。借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一旦失势退处寂寞,其感念畴昔之懐,当与今日何如哉?然则録而追味之,无亦将有洒然而乐,廓然而忘言者哉?而和者以为真有所苦,而类为棰楚不任之辞,是又不可与言梦者,而于东斋主人之意,失之逺矣。题方孝闻先生手简【黄绾】先祖旧藏逊志先生墨迹若干幅,有一柬与礼斋者,乃逊志之兄孝闻先生手笔。名字下剜去一半,存者一半。视之,乃“闻”字之半“戸”。及读之,有“汉中舍弟小舍弟”之语。汉中乃逊志为汉中教授时所称,“小舍弟”乃季弟孝友也。则知为孝闻先生者无疑。盖人但知其弟之可重,而不知其兄之可重也。昔逊志有云:“某所以粗通斯道,为荐绅之后者,非特父师之教,亦吾兄训饬诱掖之功也。”按《脩史私録》云:“先生字希学,济宁太守愚庵先生长子。少有至性,年十三丧母,辄稽典礼,疏食水饮,弥越三年。及父卒,断酒肉,居宿于外。祖母亡亦如之。每一号恸,声尽气极,呕哕出血,扶而后起。于是寖成羸疾,行步伛偻,然守礼益确。亲戚乡闾莫不称为孝子。家素贫窭,一钱寸帛不私妻子,奉尊抚幼,衣食宾祭丧▯昏嫁费用百出,经理补葺以身任之,曲中仪节,俭而不陋。平居未尝去书,徧学五经而邃于易,精求圣贤防趣,由致知而诚身,由亲睦而爱物,务笃践履,不为空言。发文为词,理深意逺,存心仁厚,接物和恕。里中有争讼者,不至郡县,而相率以质是非,开以一言,莫不悦服。徳器完精,才具优长,通达世务,论议甚伟。”由此观之,则知世之知其弟者,果未知其兄欤?故并着之,以俟论世者之有徴也。三山纪防録序【舒芬】古仁人立言之逺,旷百世而不受知者,屈子之离骚是也。离骚自淮南而下,説者数十家,奚为而不知邪?屈子者,知道者也。离骚者,诀絶而思传道者也。説者以为怨诽忧愤,类以楚声湘累悲哀之辞视之,岂知离骚者耶?夫传道之言,在今日岂信于子思孟子耶?屈子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与子思所论费隐同邪?异邪?又曰:「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与孟子所论夜气同邪?异邪?且孟子而下,士孰知王霸之辨者?屈子乃言曰:「昔三后之纯粹兮,是非真知王道之纯粹邪?」又曰:「汤禹严而祗敬兮,周论道而不差。于乎器严敬而不忽,大中不差。」此兼内外,该本未之言也。非三后所谓纯粹者邪?存社稷,哀民囏,跻王道,等伊吕屈子之心也,而不得遂焉,亦乐天而安夫命矣。虽离骚见志,亦岂必其道于来世邪?或者见其有邑郁太息流涕之字,则谓其愤怨;见其有麾蛟驾龙,发东津至西极之辞,则谓其嫉世逃虚。是岂知屈子未尝不豫之诚邪?嵗正徳巳夘,予以言事调司番舶,偶九日登乌石髙处,长啸孤咏,若将骋宇宙之寥廓也。同年平嵩知之,携酒至。俄而东冈越坡浴阳,皆携酒至,且眺且咏,若将觞我乐我也。竟此日十日,再此四君,则有各为诗数首,属予和,且属通録所聮句为一巻,以纪清游。予以斯游于四君信乐矣。若芬者,方处孤逺虑患之地,人岂以为乐耶?昔者屈子之乐,人以为忧,并与其道废之也。非四君孰知予啸咏之乐耶?虽然,道茍在我,则无往而不可乐;位茍在我,则无往而不可忧。一游奚待哉?诗録去,惧览者视之骚也。因叙屈子之仁,先之谢四君能知巳也。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一
译《书东斋风雨卷后》【王守仁】悲、喜、忧、快这些情绪表现在眼前,起初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从前认为是愁苦凄郁之地,如今却把它当作快乐事情的,有这样的情况;从前是歌舞欢愉之地,如今经过那里却叹息咨嗟、潸然流泪的,也有这样的情况。这两种情绪无穷无尽地相互追随,又和不能持续到早晨的风雨有什么不同?如果反而把它们执着地留在心中,岂不是不通达之人的心态吗?我看《东斋风雨》的作品,本来也是写它一时所感所遇;风停雨止之后,那种感受和遭遇的情怀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然而十年以后还在吟诵、感叹,难道不类似于梦中做仆役,醒来后还流泪的人吗?东斋主人靠着几案坐在蓬窗之下,听春天芹水的声响,品味夜晚屋檐下的寒声;从今天看来,只觉得其中有幽静闲适、自得其乐的趣味,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苦处。假使东斋主人当时得志而身居显要,后来一旦失势退居寂寞之处,他感念往昔的心情,与今天相比又会怎样呢?既然如此,把这些文字记录下来追忆品味,难道不会有心中洒然快乐、胸怀开阔而忘却言语的时候吗?而唱和的人却认为其中确实有苦处,写成仿佛承受不了鞭打杖责的言辞;这就像不能和他说梦一样,对于东斋主人的心意,实在相去太远了。《题方孝闻先生手简》【黄绾】我先祖过去收藏逊志先生的墨迹若干幅,其中有一封写给礼斋的信,是逊志的哥哥孝闻先生的亲笔。名字下面被剜去一半,还剩下一半。仔细看,原来是“闻”字的一半“户”。读信时,又看到“汉中舍弟”“小舍弟”等话。汉中是逊志任汉中教授时所用的称呼;“小舍弟”是弟弟孝友。这样就知道确实是孝闻先生的手笔。人们只知道他的弟弟值得敬重,却不知道他的哥哥也值得敬重。过去逊志曾说:“我之所以粗略通晓这门道理,成为士大夫之后,不只是父亲和老师教导的结果,也有我哥哥训诫、教导、扶持的功劳。”考察《修史私录》说:“先生字希学,是济宁太守愚庵先生的长子。年少时就有极高的孝性,十三岁丧母,便按照典礼办丧,吃粗食、饮清水,过了三年还未终止。父亲去世后,戒绝酒肉,居住睡眠在外面。祖母去世时也这样。每一次号哭悲恸,声音耗尽、气力竭绝,呕吐出血,要靠人扶持才能起身。于是渐渐形成羸弱的疾病,行走时弯腰驼背,但守礼更加坚定。亲戚乡里没有不称他为孝子的。他家一向贫困,不把一文钱、一尺绢私自留给妻子儿女;供养尊长、抚养幼小,衣食、宾客、祭祀、丧葬、婚嫁等费用都从家中支出,经营修补的事情也亲自承担,处处合乎礼节,节俭却不鄙陋。他平日从未离开过书本,遍学五经而尤其精通《易经》,精心探求圣贤的微妙旨趣;由致知达到诚身,由亲睦亲人达到爱护万物,务求切实履行,不说空话。他写文章作诗词,义理深厚、意旨深远;存心仁厚,待人和善宽恕。乡里有人发生争讼,不到郡县去,而是一起请他评判是非;他用一句话开导他们,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他的德性气度完美纯粹,才干器识优长,通晓世间事务,议论十分宏伟。”从这些情况来看,就知道世人只知道他的弟弟,果然并不知道他的哥哥吗?所以把这些一并记载下来,等待后世评论人物的人以此作为考证。《三山纪会录序》【舒芬】古代仁人的立言流传深远,即使历经百世也没有被人真正理解,《离骚》就是这样。自淮南王以后,解说《离骚》的有几十家,为什么仍然不能理解它呢?屈子是懂得道的人,《离骚》是他在诀别之际仍想传道的作品。解说者把它看作怨恨、诽谤、忧愁、愤懑之辞,大多把它当成楚声、湘累那样的悲哀之语,哪里是真懂《离骚》呢?传道的言语,在今天看来,难道不可以和子思、孟子的言论相互印证吗?屈子说:“道可以接受,却不能传授;它小则没有内在边界,大则没有穷尽。”这和子思所论的“费隐”相同吗?不同吗?他又说:“一气极其神妙,在深夜中存在;保持虚静以等待它,处在无为之前。”这和孟子所论的“夜气”相同吗?不同吗?况且自孟子以后,士人中有谁知道王道和霸道的区别?屈子却说:“从前三王的纯粹德行,难道不是真正知道王道的纯粹吗?”又说:“汤、禹严肃而恭敬,周人论说治道而没有差错。啊,器度严肃恭敬而不忽怠,持守大中之道而没有差错。”这些话兼顾内外,包举根本和末节,难道不是关于三王所谓纯粹的言论吗?保存社稷、哀悯百姓的艰难、使天下登上王道,这与伊尹、吕尚以及屈子的心志相同,只是没有能够实现;但他也就以乐天安命自处了。即使《离骚》表现了他的志向,难道一定要把它的道理留给后世吗?有人见其中有“郁邑太息流涕”之类的字句,便说他是在发愤怨恨;见其中有挥斥蛟龙、驾驭蛟龙,以及从东津到西极之类的辞句,便说他是在嫉恨世俗、逃避现实。这难道是了解屈子未尝不是出于真诚地欢娱吗?正德己卯年,我因上书论事被调任司番舶。偶然在九月九日登上乌石的高处,长啸独吟,仿佛要驰骋于宇宙的辽阔之中。同年平嵩知道此事,带着酒来了。不久东冈、越坡、浴阳也都带酒而来,一边眺望一边吟咏,仿佛要为我斟酒、使我快乐。当天一直游到十日,四位朋友又来相伴,各自作了几首诗,嘱托我唱和,又让我把共同联句通录成一卷,以记载这次清雅的游赏。我认为这次同四位朋友的游赏确实很快乐。像我这样的人,正处在孤独偏远、忧虑祸患的境地,难道别人会认为这是快乐吗?从前屈子的快乐,世人却当作忧愁,连同他的道也一并废弃了。若不是四位朋友,还有谁能知道我啸咏的快乐呢?虽然如此,道若在我自身,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快乐;地位若在我自身,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忧愁。一场游赏又何必有所等待呢?诗录就要刊行了,我担心读者把它看作《离骚》一类的作品,所以借此叙述屈子的仁心,并先以此感谢四位朋友能够理解我。《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一。
杂序四游记序【方宏静】万厯甲午,余春秋七十有八,造物者既佚我矣。而夙有嵇生之懒,四方讯问,久不能裁。四壁图书,悉付儿辈。所不废者,游也。自春徂秋,游之有记,而系以诗者凡四,命曰《四游》。游之所之,近则里门,逺未及舍枋榆之间,其大者也。乃若一丘曲折,缓步跻攀;幽谷逶迤,日涉成趣。时而偕登,时而独往,未烦防杖,辄复振衣。每谓列子之遇南郭,颇类非情;蒋生之通二仲,亦何不广?是以无懐田父,隔篱可呼;有斐青衿,倚輗而和。盖日一至者,非数月一至者,非疎,惟其辰之良,兴之适云尔也。至若委巷雅谈,桑麻情话,意之所触,手不尽书,率尔口占,漫成韵语,副在奚囊,未暇悉纪,盖别帙焉。记藁或携至白下,好事者见索,儿辈不能给,遂梓之。然余所记,大都直冩所见所懐,庶防不下带而存者耳。诗则具体,讵曰能工?且检阅既停,藻缋无色,宁事抉竒以干天损君子,是以逺翰墨也。夫游心淡漠,行不知所如,一技逍遥,六合且隘,是为天游。天游者,物莫能撄,居常处顺,所以俟命也。余年运而往矣,恶用役役乎?拟诸形容而记之而咏之为哉?余过矣。郭桐岗园亭序【王廷栋】郭园者,我郡侯大梁桐岗郭公之所筑也。予闻兹园接壤吹台。夫吹台者,往牒之所艶宾客之共钦也。是独其台之胜哉?以孝王之筑,而且枚、马诸子游其中耳。台信伟,非附名贤之迹,曷能表于后世?然则台之胜,人重之也。故予于是不欲侈其园,而郑重于其主人。自公之有是园也,巾车日驾,自郭徂郊,遂乃夤縁隈隩,遵歴幽深,陟瞩敞旷。每情景适防,则遗形兀坐,澹然忘归。于是广乐志之论,拟闲居之赋,理钓弋之事,裕衎乐之需。其欵扉而愿接者,非沮溺之伦,则求羊之眷也。其考庾而求贮者,非穜稑之种,则播殖之器也。其发笥而每试者,非农蚕之谱,则稔歉之占也。其俯聴而毕从者,非父老之训,则丈人之教也。至于订六艺之讹缺,防百家之异同,穷四序之变化,揽万物之始终,然后蓄其言行,而得其精粹。上之叩羲、孔之奥,下之入贾、马之室,深之猎礼乐之原,浅之涉技能之圃。偃蹇一区,而志在五岳;优游卒嵗而业谋不朽。游而天游,观而内观者也。故虽遘五百之运,丁利见之期,当无讳之盛,海内缙绅之徒,靡不攘臂议进,弹冠防征,厌家食而急赴防矣。而公独以鸿渐之羽,逺迹于燕爵之羣凤览之姿,矫蜕于埃▯之表。此岂复思骧首于天衢,垂涎于荣禄者哉?及其遵养既久,潜伏遂昭,升论有归,徴责屡至,事非获己,义无所逃,然后舍初服而绾郡章。故虽簿领回乱,而诗书之好不衰;簪绂撄被,而芰荷之制在想。彼方朔沈酣于金马,长卿托疾于文园,元晖登望于郡斋,古今一揆,心迹无二矣。予常谓必忘世者,而后可以用世。何也?有人于此,即使具帝王之畧负康济之器,而随世茍就,毁其亷隅,虽措注足观,亦陷为贪竞之流,美非所以砥砺名行也。否则溺志隐沦,抗愤不顾,斯孤介之节,而戾于中行,乃迂士之矜谈,非邦国之攸赖也。又或涉退以媒进,阶寂以觊闻,驰情于彼而假步于此,则终南之诮,北山之移,所由兴焉。斯欺诈之雄,而岩穴之辱也。然则若公者,岂不彬彬文质,一弛一张,屈伸比于龙蛇,晦明则此景曜隐见,譬之麟凤者哉?抑今世士或出寒素,一日骤达,辄侈状忘其困苦。公则至贵之枝叶,而同姓之葭莩也。其绮丽奢靡之事,固生长所习见,而独折节儒生,发愤经术,乃其谦抑俭约,视彼衡茅崛起之士,顾不逮焉。斯其于世俗,可谓振越不染矣。至其为郡,则一意根本,堕绌文饰,礼耆旧而疎新鋭,先训诏而后法,比奬质木而罪深巧力,在芟防而疑近必贷。性本沈浑而伺防莫售,由是室无请间之宾,案无昧投之牍,庭无敢欺之吏,野无忍负之民。强教説安仁,施威济固,公卿之待次,三事之必践也。而今世法沿汉制,凡侯国人不得备宿卫,而以此限其子孙,即使有韬世之智,拨正之才,切世资而中时用者生于其间,而亦使之厄塞不究欤?嗟乎!天之生才而无意也,则己;使天之生才而非无意也,则必有豪杰之士,建议非常,祛因袭之失,动当宁之聴,伸积习之累,而竟公之用者矣。然则公虽欲归老是园也,其骤可得耶?园乎无恨,主人之归晚也。然他日借公之重,而得与梁园并称,则兹园也不为不遇矣。
译杂序。《四游记序》,作者方宏静。万历甲午年,我年七十八岁,造物主已经使我得到闲暇了;而且我一向有像嵇康那样的懒散性情,四方来信询问的事务,已经很久不能裁决。四壁所藏的图书,全都交给子弟们处理。唯一没有废弃的事,就是游览。从春天到秋天,有游览记并附有诗的,总共有四篇,命名为《四游》。游览所到的地方,近的不过里门,远的也没有超出柴门樗榆之间;其中较大的游赏,也不过如此。至于一座山丘的曲折之处,缓步攀登;幽深的山谷曲折绵延,每天涉足,便自成乐趣。有时同人一起登临,有时独自前往,不劳烦扶杖,动不动便又振衣而行。我常说,列子遇到南郭子,似乎颇有些不合情理;蒋诩同求仲、羊仲交往,又何尝不够广泛?因此,没有固定交往的田父,隔着篱笆也可以呼唤;有文采的读书人,倚着车辕也能应和。大概每天来一次的,并不是几个月才来一次的就算疏远,只是因为时辰好、兴致合适罢了。至于偏僻小巷中的雅谈、关于桑麻的亲切话语,心有所触动,手上来不及全部记下,往往随口吟成韵语,随意写成稿子,放在书囊中,来不及一一记录,另编为一帙。这些记稿有时带到白下,好事者见了便索取,子弟们无法满足他们,于是就刻印了。可是我所记的,大多只是直接写下所见所怀,希望能够保存那些不经意间流失的东西。至于诗,只是具备诗的形式,哪里能说工巧呢?况且校阅既然停止,文辞的修饰也失去了光彩,我怎能还去刻意搜求奇异之语,以求触犯上天、损害君子的名节?所以我远离了翰墨。心神游于淡泊寂静之境,行动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凭一技之长获得逍遥,天地四方尚且觉得狭窄,这就是天游。所谓天游,就是万物不能侵扰,平日安处顺境,以等待命运。我年岁已经随着时光流逝了,哪里还用得着劳碌奔波呢?难道还要刻画形貌、加以记述和吟咏吗?是我错了。《郭桐岗园亭序》,作者王廷栋。郭园,是我郡侯大梁桐岗郭公所修筑的园林。我听说这座园子与吹台相连。吹台,是往昔文献中艳称、宾客共同敬仰的地方。难道只是因为台本身的胜景吗?还因为孝王修筑了它,并且枚乘、司马相如等人曾游于其中。台确实雄伟;如果不是依附名贤的遗迹,怎么能够显扬于后世?既然如此,台的胜景,是由于人们看重它才显得珍贵。因此,我在这里不想夸大园林本身,而要郑重称说它的主人。自从郭公有了这座园子,便每天驾着轻车,从郭园到郊外,随即沿着曲折幽僻之处,走过深邃的路径,登高眺望开阔的景色。每当情趣与景色相合,便忘却形体,独自端坐,淡然忘记归去。于是,他广泛研读《乐志》一类的论说,拟作《闲居赋》一类的文章,整理钓鱼射猎的事务,储备宴饮娱乐的所需。那些叩门求见的人,不是像长沮、桀溺那样的人,便是像求仲、羊仲那样的朋友;那些考察仓廪、请求储藏的人,不是询问穜稑之类的种子,便是寻找播种栽植的器具;那些打开书箱、经常拿出来查验的,不是农桑的谱录,便是关于丰歉的占验;那些俯身倾听、完全遵从的,不是父老的训诫,便是长者的教导。至于校订六艺中的讹误缺漏,辨析百家学说的异同,穷究四时的变化,考察万物的始终,然后积蓄其中的言论和行为,取得它们的精华。向上可以叩问羲皇、孔子的深奥道理,向下可以进入贾谊、司马相如的门径;深处可以探求礼乐的本源,浅处可以涉猎各种技能的园地。他虽然困居一隅,志向却在五岳;悠闲自得地度过一年,所谋求的事业却足以流传不朽。这就是游而达到天游、观物而达到内观的人。所以,即使遇上五百年一逢的时运,正值贤才得到任用的时期,处在不必避讳、政治昌盛的时代,海内士大夫无不挽袖议论求进,弹冠等待征召,厌弃在家吃闲饭,急忙赶赴任所。唯独郭公像鸿雁渐飞一样,远远避开燕雀的群体;具有凤凰般的仪态,脱离尘埃污秽之上。这难道还会想着在天街上昂首飞翔、对荣华俸禄垂涎吗?等到长期涵养之后,潜藏的品德终于显现,升迁议论有了归宿,征召责成的诏令多次到来,事情既不是自己能够推辞的,义理上也无从逃避,于是才舍弃原来的服饰,系上郡守的印绶。所以,即使文书簿册纷乱,喜爱诗书的志趣也没有衰减;即使簪绂加身,心中仍然想着菱叶荷花般的隐逸服制。汉代的东方朔沉醉于金马门,司马相如托病居于文园,南朝谢朓在郡斋登楼远望,古今情形相同,心志和行迹也没有两样。我常说,必须先忘却尘世的人,之后才可以为世所用。为什么呢?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即使具备帝王的谋略、肩负救济天下的才能,若随顺世俗苟且求成,毁坏自己的廉隅,即使施政举措足以供人观瞻,也会陷入贪逐竞争之流,这种“美”并不是用来砥砺名声品行的。否则,沉溺于隐退沉沦,抱持愤懑而不顾一切,这固然是孤高耿介的节操,却违背中正之道,只是迂腐之士自我矜夸的空谈,并不是国家所能依赖的。又或者假装退隐来谋求进身,借寂寞无为来希求声名,把心思寄托在那边,却借道于此边,那么终南山的讥讽、北山的移文,便由此产生了。这是欺诈之徒的雄辩,也是山林隐士的耻辱。既然如此,像郭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文质相济,时而舒展、时而收敛,进退屈伸如龙蛇,隐显如日光时隐时现,譬如麒麟凤凰一样吗?反观今世士人,有的出身寒微,一旦突然显达,便夸耀声势,忘记自己的困苦。郭公却是至贵家族的枝叶,同姓宗族中的远亲。他本来从小见惯绮丽奢靡之事,却独独向儒生折节,发愤研习经术;因此他的谦抑俭约,比那些从茅屋中突然崛起的士人,反而还更为难得。这说明他对于世俗,确实可以说是超然出众而不受污染。至于他治理郡政,专心于根本,废弃浮华文饰;礼敬年高有德的旧人而疏远新进锐士;把先王训诏放在法令之前;奖励质朴而惩罚深刻巧诈的作为;在铲除弊害方面,对近似的嫌疑也必定宽贷。他本性深沉浑厚,窥伺钻营之人没有机会得逞,因此家中没有前来请托的宾客,案上没有暗中投递的文书,庭院中没有敢于欺骗的吏员,乡野间没有忍心背负他的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凭借强力教化的安仁,施展威势而使济固安定,公卿中等待次序任用的人,他必定能够位列三公。然而如今的法律沿袭汉代制度,凡侯国之人不得充任宿卫,并以此限制他们的子孙;即使其中有经世之智、匡正之才,切合世务而适应时用,也会使他们困厄阻塞而不能施展吗?唉!上天生出人才若是无意于此,那也就罢了;假如上天生出人才并非毫无用意,那么必定会有豪杰之士提出非同寻常的建议,革除因袭的弊病,使朝廷听取意见,解除积久的束缚,最终使郭公得到任用。既然如此,郭公即使想回到这座园子养老,难道很快就能如愿吗?园子啊,不要怨恨主人回来得晚。将来如果借助郭公的声望,使你能够同梁园并称,那么这座园子也不能说没有得到好的际遇。
跋东坡玉鼻骍公据巻【罗玘】东坡恐李方叔卖所遗玉鼻骍,为之立公据,以便之。公据劵也,世多多公陛氏之先得而藏之。予获观于京邸,因感而推知前世,凡鬻卖莫不有劵,矧田庐之重,谓之世业,不言可知。独不知冯道当时习于卖国,国尤重也,亦尝有劵否?当与千古有志之士质之,附于是巻之末。半江序【李承箕】谢徳明居紫水之曲,古冈城西人也。以半江自号,其志识岂尘埃中人也哉?白沙先生咏之以八诗。予尝访半江,半江出示予。予曰:“半江取其半而不全,何也?”意者有取于水欤?曰:“一江吾得其半,亦足以自老矣。其间往来而利涉者,顺境居少,逆境居多。惨晦清明,形于天;而去来忻戚,动于中。弃其半以与人,吾不与也。”予自楚经吴以至于越,明而行,晦而息,心境泊如,无所起也。江之半,君其与我乎哉?然而半江不出戸庭者防年,其荡涤垢汚,不往不来,停蓄乎自然者,有非予之所能及也。予闻溟海之上多异人,混迹于鱼猎之间,非人所能识也。半江亦尝游乎汗汗漫漫,浴日滔星之天而见之欤?为我谢曰:“黄鹤楼西李承箕者,尝以月夜登楼望东海而长啸,其毋壤虫我也哉!”新城最赏序【夏良胜】古今肇置郡邑,必有名,名以义制者也。或以山川,或以物产,或以人事,或以瑞应,或以封域,或以道途,或易其故,或反其初。若吾建昌郡,隣于建封,域名者也。郡▯邑曰新城者,吾再过之,无尺堞焉。制以义,弗副。考之志,弗宣。强附数者而弗受,因隐度飞鸢▯嵲,与日山东岩相逦迤。水循麓九曲,洞潏作鸣声。屐游曳踵,凌兢不敢俯仰。视雨潦至涉,弗利也。故歴兹年数,犹完城然。或曰:邑多君子,足以攸塈。今时出贤者,若陈公员韬,叚公敏民,用以阜阜,则思义。义可使而固,又大于城然。虽然,未之安也。吾承乏刑曹时,闻徐令绣上工筑状,矍然曰:「有是哉!役其兴也,兆于命名时耶?」吾调选部,闻徐令以忧去,惧其隳也。代者得黄君瑞卿,寮长鸥溪子曰:「若署吾州学也,其教行吾应之。」曰:「其校文于吾省也,为得人。披籍而索之,巡院之旌扬者再,抚治之旌扬者一。于是预卜城之成也,无难矣。」无何,吾郡守缺,又得韩公,韩公有贤名者,又知相与以成者,不独城也。今年某月,城果告成。韩公状于监司,于按,于抚,咸下覆实。瑞卿受功赏焉。于是益信韩公之亟于为民,而容其下。瑞卿之情信于上,而安于民。簿尉而下,不敢有其功,而祈吾言以张之。又知事之成同而败异之,不诬也。噫!一城役耳,而有数百年之兆。合数人之贤,就数年之役,又不知防何之财,防何之力,乃遂其成。若此其艰矣乎?而顾不思所以守之者乎?然而成之者令以为民,而守之者民以为令。令弗爱,委而去者有矣。民弗固,溃而迯者有矣。独城足恃哉?使异时有登城叹者曰:「新城,新城,不负名也。」殆与山川争险胜,慿城而生者,思吾瑞卿,犹陈段也。邑之君子,志载之,赏斯上巳乎?题李时行书巻后【储巏】右东坡赠王定国诗,乡先生李公书也。初,闽中郑公定以书名一时,名流争慕之。公得其所书秦淮海小词,手摹之二十年,遂别出意态,放逸闲丽,成一家书。公性最逺淡,独嗜书不厌。每过交游家,不问其在与亡也,辄易冠解衣袜,行坐哦壁间诗,命纸笔疾书数十畨,欣然竟日以去。妻尝在蓐,公为治汤具,就炀灰作字,指画腕掣,不少休。久之,闻儿啼声,始悟其妻湏饮也。公名止,字时行,仕至青州推官。其殁也,妻子贫无所归,寓塟于青而家焉。呜呼,可以见公行巳!前数十年,公书流落人家者尚多,时人不省重之,今购之者髙价不可及己。盖古人虽文墨细事,亦有冺没当时者,然其辉光精采终不可蔽,故公之书亦暂晦而卒章也。此纸为西园丘本和氏所得,既而贻其甥方生禾。西园好古,工诗歌行,尤醖借。死六七年矣,至今里巷间亦不复有斯人巏。盖慨吾郡前辈沦谢遗事,往往不传,今人至有不省识姓名者,况其大者乎?窃欲访而録之,未暇也。适禾解试,持此巻过余,乃述所闻题其端而归之,庶览者知公之为人。盖予之所嗟慕者,又不但如公笔劄之妙也。长门四时赋序【陈鹤】
译《跋东坡玉鼻骍公据卷》,作者罗玘。苏东坡担心李方叔把所遗留的玉鼻骍卖掉,便为他立下公据,以便凭据办理。公据就是契券,世间多有公陛氏的先人得到并收藏。我的机会在京城寓所看到它,因而感慨推知前代的情况:凡是买卖,大概没有不用契券的,何况田地房屋这样重要的产业,被称为世业,不用说也知道应当有契券。只是我不知道冯道当时习惯于卖国,国家尤其重要,他也曾经有契券吗?这件事应当同千古以来有志之士加以质问,附记在这卷末尾。《半江序》,作者李承箕。谢德明居住在紫水的曲折处,是古冈城西人。他以“半江”自号,他的志趣见识难道是尘俗中人所能有的吗?白沙先生曾为他吟咏八首诗。我曾经拜访半江,半江拿出来给我看。我说:“半江取江水的一半而不是全部,为什么呢?”心想他或许是从水中有所取意吧。他说:“一条江我得到一半,也足够让我终老了。江上来往、凭水利涉的人,顺境少,逆境多;阴惨、晦暗、清明的变化,显现在天上;而来去、欢欣和忧戚,则在内心激荡。我把那一半舍弃给别人,自己不去争取。”我从楚地经过吴地直到越地,天明便行,天暗便歇,心境平静,没有什么激荡。江水的一半,您愿意同我共有吗?然而半江闭门不出已经多年,他荡涤尘垢,不论来去,都停蓄于自然之中,这一点并不是我所能达到的。我听说溟海之上有许多奇异之人,混迹在捕鱼打猎者之间,不是一般人所能辨识的。半江也曾游于浩瀚无边、日浴星沉的天地之间而见到他们吗?请替我转告他说:“黄鹤楼西面的李承箕,曾在月夜登楼眺望东海而长啸,他大概不会把我看作尘土中的小虫吧!” 《新城最赏序》,作者夏良胜。古今开始设置郡县城邑,必定要有名称;名称是依据某种意义制定的。有的取自山川,有的取自物产,有的取自人事,有的取自祥瑞,有的取自封域,有的取自道路;有的改变旧名,有的恢复原名。像我们建昌郡,邻近建封,是根据地域命名的。郡所辖的县叫新城,我两次经过那里,却连一尺高的城墙也没有。按名称的意义来说,名不副实;查考地方志,也没有说明。勉强把它附会到前面几类之中,也都说不通,于是推测它隐约连接着飞鸢峄嵲和日山东岩。水流沿山麓曲折九转,洞穴中的水发出声响。游人拖着脚步前行,战战兢兢,不敢俯仰。看起来遇到雨涝时要涉水而过,并不便利。因此经历了多年,仍然像一座完整的城。有人说:县中多有君子,足以使它得到安宁和福泽。如今相继出现贤者,如陈公员韬、段公敏民,凭借他们使地方日益富足,就应当思考“新城”这个名称的意义。义理能够使它坚固,而且比城墙更为伟大。不过这样说,我还没有完全安心。我任刑曹官时,听说徐令绣上报修筑城墙的情状,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这项工程的兴起,难道在命名的时候就已经预兆了吗?”后来我调任选部,听说徐令因服忧离职,担心工程会毁坏。继任者是黄君瑞卿,同僚长官鸥溪子说:“如果让他主持我州的学校,他施行教化,我一定响应。” 他说:“他在我省主持考试选拔人才时,确实选得其人。打开名册查找他的名字,巡院曾两次表彰,抚治也曾一次表彰。这样看来,预先判断新城建成不会困难,是没有问题的。”不久,我郡守的职位空缺,又得到韩公任职。韩公素有贤名,也知道应当同黄君瑞卿共同完成此事;要成就的并不只是城墙。今年某月,城墙果然报告竣工。韩公把情况上报监司、按察和巡抚,他们都下令复查核实。黄瑞卿因此获得功赏。由此更加相信韩公急于为百姓办事,又能容纳下属;黄瑞卿的实情得到上级信任,也使百姓安定。县丞、县尉以下的官吏,不敢把功劳据为己有,反而请求我写文章来宣扬他们。由此也知道,事情的成功有共同原因,失败却各有不同,并不是虚妄之说。唉,不过是一座城的工程,却有数百年的预兆;集合几位贤能之人,完成几年的工程,又不知道用了多少财物、多少力量,才最终成就。像这样艰难,难道反而不思考应当怎样守护它吗?然而,修成它的是县令为了百姓,守护它的则要靠百姓拥戴县令。县令不爱护百姓,有人会抛下城池离去;百姓不固守城池,也有人会溃散逃亡。难道只有城墙值得依靠吗?假使后世有人登城感叹说:“新城啊,新城,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名称。”大概它就能同山川争雄竞险;依靠城池生活的人,也会思念我们的黄瑞卿,就像后人思念陈公、段公一样。县中的君子们,把这些事记载在地方志中,这样的表彰难道还不算上等吗?《题李时行书卷后》,作者储巏。这卷上是苏东坡赠给王定国的诗,由乡里的前辈李公书写。当初,闽中的郑定公以书法闻名一时,名流争相仰慕他。李公得到他所书的秦观小词,亲手临摹了二十年,于是另创意态,放逸而闲雅秀丽,形成一家书法。李公性情最为疏远淡泊,唯独嗜好书法而不厌倦。每次经过朋友家,不问主人在不在,总是立即脱帽解衣解袜,边走边坐,吟诵墙壁上的诗,叫人拿来纸笔,迅速书写几十遍,欣然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他的妻子曾经临产,李公替她准备汤药器具,就在炭灰上写字,手指比画,手腕牵动,一刻也不停。过了很久,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才醒悟到妻子需要饮用汤药。李公名止,字时行,做官做到青州推官。他去世后,妻子儿女贫困无所归依,只得寄葬于青州,并在那里安家。唉,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李公的品行了。几十年前,李公的书法流落在民家中的还很多,当时人不懂得珍重;如今购买它的人出高价也无法得到。古人即使是文章书法这样的小事,也有在当时被湮没的;然而他们的光辉精采终究无法遮蔽,所以李公的书法也只是暂时隐晦,最终还是显扬了。这张纸是西园丘本和得到的,后来送给他的外甥方禾。西园喜爱古物,擅长诗歌,尤其温厚含蓄。李公去世已经六七年了,直到今天,里巷之间也不再有这样的人了。我感慨本郡前辈相继沦没,他们的遗闻往往不能流传;如今的人甚至有不知道、不认识他们姓名的,何况他们更大的事迹呢?我私下想访求并记录这些事,只是还没有闲暇。恰好方禾参加乡试,带着这卷书经过我这里,于是我叙述所听闻的情况,题写在卷首,再把它归还给他,希望读者知道李公的为人。我所感叹仰慕的,也不只是像李公书札那样的精妙而已。《长门四时赋序》,作者陈鹤。
夫三坟流塞,则九丘失别;五典丧度,则八索潜防。素王殿居,明道缵业,垂功而五经之化犹日长光;六诗之教如川斯逝。光者被之则和,逝者流无才续。是以楚骚嗣经,汉词托兴。自此遂有建两京之芳谈,张三都之伟迹;羽猎、长杨之盛,上林、子虚之华。茂先博物,思竭鹪鹩;正平擅才名,成鹦鹉;富夸平乐之馆,绮増铜雀之台。哀则庄忌之时命,愤则贾谊之惜誓。安仁乐静,闲居遂成仲宣懐乡;登楼斯作。大则天地幽▯之理,小则品用物类之情;逺章山川江海之奇,近记耳目触感之异。枝分节拆,风递音移。体非一条,名难尽述。然皆为握珠雕玉之文,飞▯骋骥之作。星虹避彩,玉石争声。蔚然变观,铿然激耳。其制也,则以情义为主,事形为宾。假象以毕其辞,敷喻以陈其志。布条叶之参差,以见夫政俗之伟恶;发鼓吹之温烈,以寓乎时化之兴危。比不直暴其根,兴不徒造其址。必援小以讽大,托虚以证实。因功以诵徳,明正以迁奸。善则感发其良心,恶则惩创其逸志。可谓可兴可观而尽善尽美者也。张子某弱冠博学,游艺出入诸史,驱轶百家,力可知新,才能述古。文林达士视为通人,词囿豪宾共称大手。暇日游息于莲花之馆,行读于芙渠之滨。目遘相如之赋,心感长门之事。且悯其有楚声之哀,而美其得周风之正。影以形生,声随响应。于是歴觊前英,邈采羣藻。外遗珍玩,内抽▯思。遂拟而赋焉。辞非一篇,广之为四。目曰《长门四时赋》。犹言春则花有重荣,而人难再少;夏则庶物方盛,而红顔先零;秋则羡牛女之当期,凄参商之异轨;冬则时己归成,而老将谁倚。云裳雨袖,空承梦里之欢;鳯辇羊车,不复望中之幸。瑶堦碧草,与愁俱生;玉殿朱桃,随容渐落。栁腰愧楚,难效婆娑;苎曲惭吴,终成呜咽。心传緑绮,孤凤何求;情托琵琶,离鸾谁怨。吊影荷池。之流,感采莲之巳暮,比形月宫之女,欲窃药之无由,倚团扇而成歌,忆巻衣而増怨,叹而不怒,哀而不伤,意则似于感君恩之尚厚,恨巳徳之未修,咎庶行于既往,望天眷于复来者也。词匪宏侈,制由简约,宾主条章,比兴交蓄,诚上世之流音,近代之竒譔也。欲引古以证今,述马赋于篇首,欲存往以考来,刻芳梓于山中,且以校艺殊方,娱谈同志,云尔。
跋忠贤遗墨巻【陆深】右师山郑先生遗令一首,凡八十六言。呜呼,其事至烈矣!裔孙旸间以寄示,江东陆深既命其族人廉与僴装潢成巻,并附以余忠宣公手柬一通,元史列传二通,吕旭郑忠歌诗二通。篆其首曰「忠贤遗墨」。按史,师山先生名玉,字子美,歙人,隐居教授,徴召不起。忠宣公名阙,字廷心,庐人,进士及第,守安庆,官至行省参政。二先生乡郡交好,考之东中语,知为莫逆也。顾其死节适亦同时,遗令所题戊戌者,实至正之十有八年也。忠宣死于是年之正月,师山之死后六七月耳。岂既闻忠宣尽节,与忠宣之妻伊伯氏实从以死,而师山之妻亦自许不疑?岂观感者有素与?何其道之相似也!居尝无事,友朋丽泽,岂惟相敬爱,相激赏以流声引誉于无穷?至于变故之来,死生之大,而所以相信者益深,使后之人迹其故而论之,疑若素讲而夙诺焉者,何其至也!嘅惟元氏以材力兴,非有丰功厚泽,迨其季政弛纵不纲,偏爱国族,而中原仁义礼乐之懿,素无躬履允蹈之实。至于南士尤肆觝排,醖成祸败,漫不可措。忠宣眷深责重,守当盗冲,明大节于孤城,俱碎之日,心安义得于兹为正。而师山徒以布袍岩栖之士,遭逢吊民伐罪之师,雅持定志,从容自裁,视躯命如捐弁髦,可以为难矣。南士独何负于元哉?予既悼二先生之节,而因以附着,深慨云尔。旸字廷宾,受遗令者,忠之世嫡也。呜呼,尚慎藏之哉!题樗寮墨册【李黙】银台昆山张石川尝惠樗寮墨迹钜册,衡山前峰两内翰题识颇详,惜「▯得咎」以下六十字不知为何人所补,疑必衡山跋后笔也。近又得樗寮所书杜甫《青丝近闻渔阳三诗》,笔意絶类苏黄,知为赝本。然巻末载九芝邬尚吉跋语,称其书有「硬弩踏箭,劲铁屈银」之喻,却与石川钜册书法殊似。岂邬子本题真迹,而好事者剿置赝本,欲以乱真邪?予谓作书固贵师古,然使向背适冝,肥瘦各足,加之神韵秀出,不逺蹊迳,即亦可以名世,何必防画逼似古人而后为佳?虽为文亦复如是。乃知世之补本赝本,皆过于慕古者也。予素不知书,辄为此言以自解,宁知不为好事者所嗤鄙耶?
译三坟的流传断绝了,九丘也失去了区别;五典的法度丧失了,八索也潜藏不显。孔子以素王之身居于后世,阐明大道、承继事业,使功业流传,而五经的教化仍如日光般不断增长;六诗的教化则像河流一样向前流逝。日光照耀万物,万物便和谐;河流流逝之后,便没有什么能够接续。因此楚辞继承经书,汉赋借兴寄托情志。此后便有建安、两京时代的华美论说,张衡《三都赋》的伟大成就;有《羽猎赋》《长杨赋》的盛况,《上林赋》《子虚赋》的华丽。左思博学多闻,才思几乎耗尽于《鹪鹩赋》;祢衡以才名著称,作成《鹦鹉赋》;有夸耀平乐观的富丽文章,有增饰铜雀台的绮丽辞采。悲哀时有庄忌感叹时命,愤懑时有贾谊发出痛惜的誓言。潘岳喜爱清静,于是写成《闲居赋》;王粲怀念故乡,于是登楼作赋。大的方面写天地幽深玄妙的道理,小的方面写万物品类和器用的情态;远则彰显山川江海的奇异,近则记述耳目所接触感受到的不同。篇章像枝条分叉、竹节剖开,文风随风传递,声调随之变化。体裁不止一类,名称难以全部说尽。然而全都是握珠雕玉般的文章,飞兔驰骥般的作品。星辰彩虹也要避让其光彩,金玉石头竞相发出声响。文采灿然,改变人的观感;声调铿锵,激荡人的耳朵。它们的写作,以情义为主,以事物形态为宾;借助形象来完备辞意,铺陈比喻来陈述志向;铺排条理枝叶的参差,借以显示政治风俗的美好或邪恶;发出鼓吹般温厚而强烈的声调,借以寄托时代教化的兴盛或危败。比兴并不直接暴露根本,起兴也不是徒然设置基础;必定以小事讽喻大事,托寄虚象来证明实情;借功业歌颂道德,彰明正理以迁善改过。写善事,是为了感发人的良心;写恶事,是为了惩戒放纵的意志。可以说是能够兴发情感、供人观览,而且尽善尽美的作品。张某二十岁时已经博学,游习各种技艺,出入诸史,超越百家,竭力探求新知,又有才能叙述古事。文坛通达之士把他看作博通之人,词章领域的豪杰共同称他为大家。他闲暇时在莲花馆游息,在芙蕖水边行走诵读。眼睛看到司马相如的赋,心中感动于陈皇后长门宫的故事;又怜惜其中具有楚辞般的哀声,并赞美它得到周诗般的正大之风。影子随着形体产生,声音随着回声响应。于是他追念并仰慕前代英才,遥远地采集群芳般的辞藻;对外舍弃珍玩,对内抽发玄妙的思绪。于是仿作此赋。辞章不止一篇,扩展为四篇,题名为《长门四时赋》。大意是:春天,花朵重新盛开,而人却难以再次年轻;夏天,万物正当繁盛,而红颜却先行衰落;秋天,羡慕牛郎织女能够按期相会,却为参星商星运行不同而凄凉;冬天,时序已经归于终结,而年老之后将有谁可以依靠。云做的衣裳、雨做的衣袖,徒然承受梦中的欢爱;凤凰车、羊车,也不再盼望它们出现在视线之中。玉阶上的碧草,随着愁绪一同生长;玉殿前的红桃,随着容颜衰老而渐渐凋落。柳枝般的纤腰惭愧不如楚地舞女,难以仿效她的婆娑;苎麻制成的吴地曲调也感到惭愧,最终只能化作呜咽。心意寄托在绿绮琴上,孤独的凤凰还在求取什么;情感托付给琵琶,离群的鸾鸟又在怨恨谁。她在荷池中面对自己的身影而哀悼。像这些流露出来的情绪,是感叹采莲时节已经晚了;把自己的身形比作月宫中的女子,想偷取仙药却没有门路;倚着团扇唱成歌曲,回忆卷衣侍奉的往事而更加增添怨恨。她感叹却不愤怒,悲哀却不伤痛;意思仿佛是感念君王的恩德仍然深厚,又怨恨自己的德行尚未修养完善;责怪自己过去的过失,同时希望上天的眷顾能够重新到来。文辞并不宏大铺张,体制出于简约;主次条理分明,赋比兴相互蕴含,实在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声调、近代少有的奇作。想要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便把《马赋》写在篇首;想要保存往事以供后人考察,就把它刻在山中的芳木上;同时也用来比较各地的文艺,供志同道合者谈笑娱乐,如此而已。《跋忠贤遗墨卷》,作者陆深。这卷上是师山郑先生的一首遗令,共八十六字。唉,其中的事迹太壮烈了!他的后裔旸偶然把它寄给我看,江东陆深于是命族人廉和僴装裱成卷,并附上余忠宣公的亲笔信一通、《元史》列传两篇、吕旭所作《郑忠歌》诗两篇。卷首篆题“忠贤遗墨”。查考史书,师山先生名玉,字子美,是歙县人,隐居授徒,征召他也不起。忠宣公名阙,字廷心,是庐州人,进士及第,守安庆,官至行省参政。两位先生是同乡,彼此交好;考察《东中语》,可知他们是莫逆之交。只是他们恰好也同时死守节义,遗令上题写的戊戌年,实际上是至正十八年。忠宣在这一年的正月殉节,师山死在此后六七个月。难道是师山已经听说忠宣尽节,知道忠宣的妻子伊伯氏也跟随丈夫而死,而师山的妻子也早已表示决心,毫不犹疑吗?难道他们平素就受到这种观感的影响吗?他们平常无事时,朋友之间相互砥砺,难道不只是彼此敬爱、相互激赏,使声誉流传无穷吗?到了变故来临、面对生死大事时,他们彼此信任得更加深厚,使后人追寻其中缘故而加以评论,几乎像是早已共同讲习、事先许诺过一样,这是多么崇高啊!感叹元氏凭借才力兴起,并没有丰功厚泽;到了末期,政治松弛放纵,纲纪败坏,偏爱皇族,而中原仁义礼乐的美好,向来没有亲身实行、真正践履的实际。至于南方士人,更加肆意排斥,终于酿成祸败,局面混乱得无法收拾。忠宣公承受深重的恩眷和责任,镇守在盗贼冲击之地,在孤城中彰明大节,到城破身碎之日,内心安定,义理也在此得到伸张。师山却只是一个穿布袍、栖身山岩的士人,遭逢吊民伐罪的军队,仍然一贯坚持坚定的志向,从容自裁,把身体性命看得如同丢弃冠帽和蔽膝一般;这样的行为实在难以做到。南方士人难道单单有什么对不起元朝的地方吗?我既为两位先生的节义悲悼,因而附记这些事情,深深感慨如此。旸字廷宾,是接受遗令者,也是忠宣公的嫡系后裔。唉,希望你们谨慎地把它收藏起来!《题樗寮墨册》,作者李黙。银台昆山张石川曾经赠给我樗寮的巨册墨迹,衡山、前峰两位内翰的题识相当详细。可惜“▯得咎”以下六十字不知道是谁补写的,怀疑一定是衡山题跋之后所写的笔迹。近来又得到樗寮所书杜甫《青丝近闻渔阳三诗》,笔意极像苏轼、黄庭坚,知道是赝本。然而卷末载有九芝邬尚吉的跋语,称赞他的书法有“硬弩踏箭,劲铁屈银”的譬喻,这却同石川巨册中的书法很相似。难道邬先生原本题的是自己的真迹,后来好事者抄摹并置入赝本,想以假乱真吗?我认为作书固然贵在师法古人,但如果笔势俯仰合宜,肥瘦各得其当,再加上神韵秀逸突出,不走偏僻的路径,也同样可以名传后世,何必一定要一笔一画都逼真地像古人,然后才算佳作呢?即使写文章也是如此。由此可知,世上的补本、赝本,都是过分仰慕古人的结果。我一向不懂书法,却随意说这些话来为自己解嘲,哪里知道不会被好事者讥笑鄙薄呢?
书李西涯所作山隂陈氏祠堂记后【黄仲昭】予友山隂陈君直夫,能复其先业于破荡流窜之余,又能创祠堂,置祭田,而使其父祖得复血食于丘园桑梓之间。传所谓善继述之孝者,直夫有焉。西涯李先生记其祠堂,谓直夫之所自尽,可以教其子孙,亶其然乎?东白张先生书其记后,谓直夫二兄继卒,主其祭者次属直夫。直夫尝以其子继伯兄,律之宗法,决所不可。此则非予浅学之所能解也。盖直夫立祠堂时,其伯兄尚无恙,固尝主其祭矣。尝主其祭,即宗子也。按子程子曰:「礼,长子不得为人后,若无兄弟,又继祖之宗絶,亦当继祖。礼虽不言,可以义起。」此可见宗子之絶,不可不为之立后以主祭也。或谓祠堂由直夫而立,则其祭自当直夫主之,不必为其兄立后也。予又闻吕汲公有言:「礼,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故今议家庙,虽因支子而立,亦宗子主其祭,而用其支子命数所得之礼。此又可见祠堂虽立于庶子,而祭必主于宗子也。东白先生以理学名一时,其言必有所据,惜予未及请问其详也。因直夫出示此巻,故识予之鄙见如此。直夫试以予言质之,倘别有所闻,因风幸以告我。
明文海巻三百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一余姚黄宗羲编
序九十二
杂序
书《玉晨观无梁殿落成碑【马一龙】孟河子曰:君子以体用之学修诸身而措之天下也。凡可风世、禆吾道,皆当立言示教,不必择其类耳。若张道人全恩建玉晨无梁殿,十方檀越助成之,虽非儒者所乐道,其能立志成大事,轻财济美,推之士君子务事功以周还天下,闻其风有不兴乎?此人者,非有势权能制人死命,又非有傒希欲张植誉望,取世间长物。其殿废兴及成创难易,东桥顾公文中载之可考见。然动费二十余万金,一人之身集众方货财,不过大其声号于都邑闾阎之间,以善念感发其心,使人乐施,积三十许年,人无所猜疑沮挠。迨其落成,皆由十方出钜赀,施与不吝。无他,天下事要在立志定为,虑逺用心,公持力久固,虽甚艰大,蔑弗济矣。使道人无所事志,勤始怠终,私货财作目前计,求其膏饱緼燠而巳则取人尺帛斗粟莫不多之,又安得聚二十余万,轻弃千金如数定者哉?凡人或志非逺大,私货财止为其身谋,以贻之子孙,探其一钱,纷校不舍,又安肯轻弃千金不少顾惜?道人志欲有为,终事如始,人各见其心,无所私冀其成也,惟恐不足;而与其成也,惟恐不多。执此以论天下士君子,据名位享重禄,富贵加于民,操威福大权,指顾呼吸无不奔走受命,天下事固有甚易易如此者。每至偾事无功,为天下大僇,岂区区道人不如,可以深长思矣。凡人立志不定,见可欲则乱,因心不公,因所蔽而迁,为虑不逺则防来弗达,持力不久必尼徃弗成。四者为事大蛊,故一人作之,众人背而违之。真机感应,有非声音笑貌可伪为者,人其与我乎?不然,仰而望之者,且幸其在上有所统摄,在下有所依归,无有行而不与焉。如张道人,可以观,可以风,又可与言君子之道。孔子曰:有教无类。
译《书李西涯所作〈山阴陈氏祠堂记〉后》,作者黄仲昭。我的朋友山阴陈直夫,能够在家业破败、族人流离之后恢复祖先的产业,又能够创建祠堂、置办祭田,使他的父祖能够在丘园桑梓之间重新享受祭祀。传记所说善于继承祖业、阐述先志的孝道,直夫具备了。西涯李先生为他的祠堂作记,说直夫所能尽的孝道,可以用来教导子孙,确实如此吗?东白张先生在记文后题写说,直夫的两个兄长相继去世,主持祭祀的人按次序应当是直夫。直夫曾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长兄,按宗法来说,显然不可。这一点不是我浅陋的学问所能理解的。大概直夫建立祠堂时,他的长兄还健在,确实曾经主持过祭祀;既然曾经主持祭祀,就是宗子。考察程子说:“礼制规定,长子不得作为别人的后嗣;如果没有兄弟,而且继承祖先的宗族断绝,也应当继承祖先。礼书虽然没有明说,却可以依据义理决定。”这可以看出,宗子一支断绝,不能不为他立后以主持祭祀。有人说,祠堂是直夫建立的,祭祀自然应由直夫主持,不必为他的兄长立后。我又听吕汲公说:“礼制规定,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应当用上等祭牲在宗子家中祭祀。”所以如今议论家庙,即使是因支子而建立的,也仍然由宗子主持祭祀,只是采用支子官阶所得的礼制。这又可以看出,祠堂虽然由庶子建立,祭祀却必定由宗子主持。东白先生以理学闻名一时,他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可惜我来不及请教其中的详细道理。因为直夫拿出这卷给我看,所以记下我这样的浅见。直夫请拿我的话去询问求证,倘若另有听闻,希望顺便告诉我。《明文海》卷三百。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二。杂序。《书〈玉晨观无梁殿落成碑〉》,作者马一龙。孟河子说:君子以体用之学修养自身,并把它施行于天下。凡是可以教化世俗、补益我道的事情,都应当立言显示教诲,不必挑选类别。像张道人全恩建造玉晨观无梁殿,十方檀越共同帮助完成,虽然不是儒者所乐于谈论的事,但他能够立定志向成就大事,轻视钱财而成全美事;推而论之,士君子努力办理功业来周济天下,听到他的风范,难道有不受鼓舞的吗?这个人并没有权势能够控制人的生死,也没有希求借此张扬、树立声誉、获取世间多余财物的私欲。殿宇的兴废和建成的难易,东桥顾公的文章中有记载,可以考察得知。然而他前后动用二十余万金的费用,凭一人之身聚集各方财物,不过是在都邑乡里的大街小巷中扩大自己的声誉,用善念感发众人的内心,使人乐于施舍;积累三十多年,竟没有人猜疑、阻挠。到了落成之时,都是十方人士拿出巨额钱财,施舍而毫不吝惜。没有别的原因,天下的事情关键在于立定志向、决定去做,谋虑长远、用心专一,公正持守、力量持久坚定;即使事情极其艰难浩大,也没有不能成功的。假使道人没有成事的志向,开始勤奋、后来懈怠,私自聚敛钱财,只为眼前打算,只求自己吃饱穿暖,那么他向人索取一尺帛、一斗粟,谁不会认为太多?又怎么能够聚集二十余万金,像这样轻易舍弃千金而毫不犹豫呢?一般人志向不够远大,私自聚敛财物只是为自身谋划,以留给子孙;即使探取一文钱,也要纷纷计较、寸步不让,又怎么肯轻易舍弃千金而一点不顾惜?道人志在有所作为,做事始终如一;每个人都看见他的心意,知道他没有私下的企图,都希望他成功,唯恐资财不足;等到资助他成功,又唯恐资助得不够多。按照这一点来评论天下士君子:他们占据名位、享受厚禄,富贵超过百姓,掌握威福大权,指顾呼吸之间,无不有人奔走听命。天下本来有许多事情容易得如此,然而他们每每把事情办坏、毫无功劳,成为天下的大耻辱,难道还不如区区一个道人吗?这实在值得深思。凡人立志不坚定,见到可欲之物便心乱;因为用心不公,便会随着被蒙蔽之处改变;谋虑不长远,就不能通达未来;力量不能持久,往前走就必然受阻,事情也不能成功。这四点是做事的大害,所以一个人开始做,众人却背离违拗。真正的机缘和感应,有些不是声音笑貌可以假装出来的;人们难道不愿意同我一起成就吗?否则,那些抬头仰望他的人,正庆幸他在上面有所统摄、在下面有所依归,没有一个行动而不与他相应。像张道人这样的人,可以供人观察,可以用来教化,也可以同他谈论君子之道。孔子说:“有教无类。”
跋王右丞画真迹【祝允明】嗟乎!魏晋六朝之迹,予不得而见之矣。入唐,固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摩诘四景山水石本,四方方尺,有只薛尚功辈题识徧其上。绘事岂金石所能办,亦存其骨肉大都耳。可见在当时巳稀阔珍贵之至,故谋及琢磨,而况于今乎?倘能见之,非人生大庆快耶!迩来闻有一轴在亲军黄君所,昨者乃得捧阅。大内后宰门有丹漆巨挺,一以支北扉,不知防何年矣。成化间,挺偶堕地破,乃髹竹也,中藏巻三,其一即此事。闻进御重瞳一阅,明日左右请所归掌,时亲军伯父司礼侍侧,上遂以赐之亲军云尔。图用细练,髙尺二寸,长四尺竒,前后周完,末下正书三言曰「王维制」。西园雅防集序【何良俊】上海乔子启仁读书之暇搆一园以寓游息,初在城外。嘉靖甲寅嵗,倭夷至,燬于兵。后重搆于城内,皆在所居之西,故总之名西园云。园中有紫芝堂、飞云、栖香霞馆、芙蓉池、碧梧舘、玉宇台、孤竹楼、梅花堂、崇兰馆诸胜处。乔子别号水心,而水心亭者,则又其景之所防处也。水石映带,竹树繁密,盖仅仅不逾数亩,而至者觉人情萧逺,翳然有濠濮之想。乔子有文章,喜客,客至上海者必造乔子。乔子常欵之园中。乔子善吟,凡客之以善吟至者,必相与酧唱,角胜争竒,珠骈玉比。其他如署榜题帖,皆出名人手笔,故一时乔氏西园遂传播吴中,以为名处。盖不独以其地之胜尔也。乔子彚而成编,名《西园雅防集》,间寓书于太史公牛马走何良俊,俾序之。良俊曩时尝从衡山先生游,每至吴中,先生必邀至曲室。先生喜谈吴中旧事,凡髙人韵士其竒踪胜迹,皆亹亹殊有味乎其言之,长竟日忘去。一日出《玉山名胜集》见示,玉山者昆山顾仲瑛氏也。顾氏在胜国时为东吴望族,仲瑛读书好礼,其园苑之盛称甲于江南,即所谓玉山名胜者是也。一时名流如柯丹丘、杨铁崖、张贞居、倪云林、郑徳明辈,乐与之游处。诸名胜处皆经诸公品题,即名胜集所载,余颇能忆得之,大率署榜题帖亦皆详列,与《西园雅防集》不异。嗟夫,叔世之人好名善夸,故凡家累千金,垣屋稍治,必欲营治一园。若士大夫之家,其力稍赢,尤以此相胜。大畧三吴城中园苑棊置,侵市肆民居大半,然不过近聚土壤,逺延木石,聊以矜▯于一时耳。主人日惟问田舍丘金积镪,其所重在彼,不在此,故未闻其欵一佳客,作一胜防,扃鐍不数启,己为狐▯所保矣。可胜叹哉,可胜叹哉!近代且不论,即胜国末与仲瑛同时者,在姑苏称陈氏緑水园,在松江称瞿氏园苑之盛为浙西之最,嘉兴有陈爱山园,此亦较著者,然不过散见于郡志诸书,特其名仅存耳。求如玉山名胜,其地虽黍离巳久,而名篇雅咏流布于世。后有名徳如衡山先生者,与余辈复相与歆艶而赏叹之,旷古以来,兰亭辋川之后,不一一见也。猗欤盛哉!今观乔子《西园雅防集》,其客既不减丹丘、铁崖诸公,其文与诗复可与之角立,而主人赏防之致,固可槩见。则安知数百年后,不有髙人如衡山者,复相与歆艶而赏叹之耶?余故乐为之序。若夫兹园之胜,诸公摹冩己尽,余不容复着矣。
译《跋王右丞画真迹》,作者祝允明。唉!魏晋六朝的遗迹,我已经无法看到了。进入唐代,本来应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王摩诘所画的四景山水石本,方圆四尺,薛尚功等人的题识遍布其上。绘画之事哪里是金石所能完成的,也只是大体保存了它的形骨神肉罢了。由此可见,在当时已经稀有珍贵到极点,尚且有人设法琢磨保存,何况到了今天呢?如果能够见到它,岂不是人生极大的庆幸和快意吗?近来听说有一轴在亲军黄君那里,昨天终于得以捧读观览。大内后宰门有一根丹漆涂饰的巨大横木,用来支撑北门,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了。成化年间,横木偶然坠地破裂,才发现原来是竹子;中间藏着三卷书画,其中一卷就是这件东西。听说它进呈御前,皇帝亲自一看;第二天,左右侍从请示应归谁掌管,当时亲军伯的父亲在司礼监侍奉,皇上于是把它赐给亲军,事情就是这样。画用细绢作底,高一尺二寸,长四尺有余,前后完整无缺,末尾下方用楷书写着三字:“王维制”。《西园雅集序》,作者何良俊。上海乔子启仁在读书之余修筑了一座园林,用来游赏休息,起初建在城外。嘉靖甲寅年,倭夷到来,园子毁于战乱。后来在城内重新修建,都在居所的西面,所以总称为西园。园中有紫芝堂、飞云、栖香霞馆、芙蓉池、碧梧馆、玉宇台、孤竹楼、梅花堂、崇兰馆等胜景。乔子别号水心,水心亭又是园中景色汇聚之处。水与石相互映衬,竹树繁茂,大约只不过几亩地,却使到访者觉得人情疏淡高远,隐约产生濠濮之间的情怀。乔子有文章,喜欢宾客;到上海来的客人一定拜访乔子,乔子常在园中款待他们。乔子擅长吟诗,凡是因为善于吟诗而来的客人,他一定同他们相互酬唱,较量胜负,争奇斗巧,诗句如珠玉相联。其他如题写匾额、题帖,也都是名人手笔,所以一时之间,乔氏西园便传播到吴中,成为著名的游赏之地。这并不只是因为园林景色优美。乔子把这些汇编成集,命名为《西园雅集集》,间或写信给太史公的仆役何良俊,请我为它作序。过去我曾跟随衡山先生游学,每次到吴中,先生一定邀请我到内室。先生喜欢谈论吴中的旧事,凡是高人雅士的奇异踪迹和优美遗迹,都娓娓道来,语言特别有味道;常常谈到一整天,忘了离开。有一天,他拿出《玉山名胜集》给我看。玉山,就是昆山顾仲瑛的别号。顾氏在前朝是东吴的望族,仲瑛读书好礼,他的园苑之盛称为江南第一,所谓玉山名胜,就是指那里。当时的名流如柯丹丘、杨铁崖、张贞居、倪云林、郑德明等,都乐于同他交游。那些名胜之处都经过诸位名家的品评题咏,正如《名胜集》所载;我还能记得其中不少,大体上题匾、题帖也都详细列出,同《西园雅集集》没有差别。唉,末世之人喜好名声、擅长夸耀,所以凡是家中积累千金、墙屋稍有修治的,必定想营造一座园林;至于士大夫之家,财力稍微宽裕,更以此相互争胜。大略说来,三吴城中的园苑像棋子一样遍布,侵占了市肆民居的大半;然而不过是近处聚集土石,远处引来木石,姑且用来在一时之间炫耀罢了。主人每天只关心田产、丘金和积聚的钱财,所看重的在那些财物,不在园林;所以没有听说他们款待一位佳客、举行一次雅集,园门锁闭,几年也不开几次,最后反而成了狐兔的住所。怎能不令人感叹,怎能不令人感叹!近代的事且不说,即使是前朝末年同顾仲瑛同时代的人,姑苏有陈氏绿水园,松江有瞿氏园苑,园林盛况号称浙西第一;嘉兴有陈爱山园,这些也都是较为著名的。然而它们不过散见于郡志等书,实际上只是留下了名称。若要像玉山名胜那样,即使园址早已经历黍离之变,名篇雅咏仍然流传于世;后世有像衡山先生这样的名德之士,又同我们一起赞叹欣赏它,自古以来,除了兰亭、辋川之外,未必还能一一见到这样的盛况。多么美好,多么盛大啊!如今观看乔子《西园雅集集》,其中宾客并不比柯丹丘、杨铁崖等诸公少,文章和诗歌又可以同他们并立争胜,而主人赏会宾客的情致,也大致可以看到了。那么怎么知道数百年之后,不会有像衡山先生这样的高人,再同别人一起赞叹欣赏它呢?所以我乐意为它作序。至于这座园林的胜景,诸公已经摹写尽了,我不便再加以记述。
书世泽隆思巻后【何良俊】良俊自羁贯时,每读书之暇,则喜延见长老,问先朝故实。凡郡县政令施设,与夫田农登耗,里巻间财力赢缩之故,皆取耳目闻覩,不欲其勦説载记。长老言:国家自太祖、成祖驱除残暴,仁宗以后,羣圣守文脩治。中间虽更土木之变,而景庙监抚,英宗复辟时,皆増脩文徳。当时民力未耗,朝廷犹恐震惊四方,缉绥之使旁午于道。中外臣工祗承徳意,惟谨守科条,不欲事激昻,擅兴机宜,故上下帖服。凡朝廷有大政令,但以文符下藩省,藩省以文符下郡县。郡县督之,赋役长;赋役长坐里门,甲乙呼之,众即集而事随办。故百姓给衣食,长子孙,终身不识官府者,盖什六。今圣天子欲兴尧舜之治,加意元元,然民力日耗,国用日蹙,四方逋负日积。郡县以赋役长为不足信,籍编氓而戸列之。条教日繁,法网日密,百姓什一在家,什九在公,鞭棰缨纆如凝脂,秋荼有司日夜焦劳,事竟不理。夫先后固未尝易民而治也,然而简者易循,急者难安,是诚何故哉?有识者必能知其渐矣。长老称郡太守之贤者,有常山樊公,稷山王公,鄢陵、冝春前后两刘公,县令有髙安陈公,临朐冯公,及良俊之所逮事者。郡太守则汶上路公,顺徳前后两何公,长沙熊公;县令则永丰聂公,石首方公。夫樊公通练事机,处官如家,其所兴建,所谓徳在生民,百世之利也。稷山以清直着,鄢陵、汶上后何公以长厚闻,宜春与前何公以精敏称,长沙以文教显。若夫髙安在割能断,茍其所持,虽抚巡不能移,可谓峻法。临朐清谨絶俗,纯心为民,近代所无。永丰志存功业,有常山之风,加以兴学劝士,殆欲过之。石首当事无所推避,乃髙安之流亚。此皆章章著称者也。然方正徳以来,监司之权渐重,凡所巡歴之地,藩省大臣虽白头老成,皆拜起罄折惟谨,郡太守以下庭趋长跽,同于厮役。长沙在郡时,长揖而罢,傲然平视,御史不能堪,竟以论罢。又巡抚所至,胥史之徒皆有常贿,一不如意,则抉擿捃摭,无所不至。而临朐在县时,独毅然曰:「华亭之民,我子弟也。割子弟之肉以餧鹰犬,岂长民者所为?」卒不与,乃亦以调去。夫临胊适当华亭水俭,例得报灾。华亭有东西两乡,西畏水,东畏旱,民戸有定籍,而产无常处,一有水旱,以开荒为名,规避百出。是时或有以开荒告者,公曰:「夫开荒则民之利五,而奸诡之▯百,吾不能以百▯易五利。」为奸诡作囊橐,遂不许,遂大为巡抚张公所窘。然良俊闻临朐被系时,至不能自给,邑中荐绅哀其贫苦,为之办餐。呜呼,由今观之,可不谓难哉!古称亷吏不可为,不虚也。昔沈瓒之为丹徒令,以廉洁不事左右,浸润日至,遂锁繋上方。瓒之见天子自理曰:「臣坐清无以承奉要人,所以得罪。」上问要人为谁,瓒之以手板四面指曰:「此赤衣诸贤皆是。」上知其无罪,复其官。若临朐者,近之后,临朐事竟得白,调萧县,擢尚书郎,累官按察副司以归。有子四人,皆以文章名海内,两人举于乡,两人擢甲科,歴官有声绩。则天之所以报公者厚也。孰谓廉吏果不可为耶?乃辛亥嵗,华亭之民咸曰:「前令冯公以百姓之故受折辱,不少畏避。今数嵗逋负,欲以一时并征,百姓死者相枕籍。苟有肯为百姓受折辱如我公者,民命其可少苏乎?」遂谋于学校,白于抚巡,相与奉公于名宦祠,嵗祀之。呜呼,夫仕宦者不难于获上官之誉,而难于得下民之心;不难得民心于一时,而难系民思于身后。我公去任己四十余年,而民思之如一日,何哉?记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盖我公纯心为民,亦诚之所动云耳。我公履歴之详,郡大夫士纪撰,类能言之。良俊第述政理变革之渐,与公所以系民思之故,以告于有位云。周莲坡荣封序【王慎中】迹混而人殊,庸者之所忽,而智者之所明也。今夫材不试于事,而虚有其职之号;食不及其禄,而遥有其秩之宠。上之人无所择而畀之,以为是其子若孙所得之职之秩,而还以与其祖父,无所费吾之器与名,而可以为其人之荣也。下之人不必量而受之,以为是吾之子若孙所得之职之秩,而推以及吾之为祖父者,非有得于贤且能,而可以安享乎上之赐也。是今之所谓封官者也。且夫不试于事而不食其禄者,岂必皆无能之人哉?盖有懐藏道徳重其身而不出,遗逸于世而不悯者矣;亦有挟长负奇,屡干于时而不一遇,龃龉坎□无所发愤,而敛志以穷者矣。重其身者,无所慕于外,非虚职遥秩所得而荣之也;敛志以穷者,志在于効长见奇,而不肯以虚职遥秩自荣为乐者也。然而上之人以是畀之,则不得辞,故有召之而不至,官之而不屈,而无有封之而不受者,是怀藏道徳与挟长负奇之人。
译《书世泽隆思卷后》,作者何良俊。何良俊自从幼年束发读书以来,每逢读书之余,便喜欢邀请长者相见,询问前朝的旧事。凡是郡县政令的施行设置,以及田地农业丰歉、乡里之间财力盈缩的原因,都从耳闻目睹中取得,不愿意抄袭传说载入记录。长者说:国家自太祖、成祖驱除残暴势力以后,仁宗以来各位圣君遵守文治、修明政治。中间虽然经历土木之变,但景泰帝临朝监国、英宗复辟时,都更加修明文德。当时民力没有耗尽,朝廷还担心震惊四方,安抚整治的使者络绎不绝地奔走在道路上。中外臣工恭敬承受皇帝的德意,只谨慎遵守科条,不想激昂生事、擅自发动机宜,所以上下安定顺服。朝廷凡有重大政令,只用公文下达到藩省,藩省再用公文下达到郡县。郡县督促,赋役长官负责;赋役长官坐在里门,按甲乙次序呼唤,百姓便立即集合,事情随即办成。因此百姓能够供给衣食、繁衍子孙,一生不认识官府的人,大概占十分之六。如今圣明天子想兴起尧舜之治,特别关心百姓;然而民力日益耗损,国家费用日益窘迫,四方拖欠的赋税日益积累。郡县认为赋役长官不值得信任,便登记编定百姓,按户列名。条文教令日益繁多,法网日益严密,百姓十分之一在家,十分之九在官府;鞭打、刑具密集得像凝结的油脂,有司日夜焦劳,事情却始终不能治理。前后两种治理方式固然并没有改变百姓,却为什么简约的制度容易遵循,急迫的制度却难以使人安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有见识的人一定能够看出其中逐渐形成的变化。长者所称道的贤能郡太守,有常山的樊公、稷山的王公、鄢陵和宜春前后的两位刘公;贤能县令,有高安的陈公、临朐的冯公,以及何良俊亲自侍奉经历过的人。郡太守有汶上的路公、顺德前后的两位何公、长沙的熊公;县令有永丰的聂公、石首的方公。樊公通晓熟悉政务机宜,处置官事如同料理家事;他所兴办的事业,正是所谓恩德施于百姓、利益延及百世。稷山王公以清廉正直著称;鄢陵公和汶上后任的何公以宽厚长者闻名;宜春公和前任何公以精明敏捷著称;长沙熊公以文教显名。至于高安陈公,决断如割,既然他认定要坚持的事情,即使巡抚、巡按也不能改变,可以说是执法严峻。临朐冯公清廉谨慎,超出常人,一心为民,是近代所少有的。永丰聂公胸怀功业,有常山樊公的风范,又加以兴办学校、劝勉士人,几乎想要超过他。石首方公遇事从不推诿逃避,是高安陈公一类的人。这些都是声名显著、众所称道的人。然而自正德以来,监司的权力逐渐加重,凡是他们巡行经过的地方,藩省大臣即使是白发老成之人,也都谨慎地起拜、弯腰行礼;郡太守以下的官员在庭中趋行,长跪行礼,同仆役没有两样。长沙熊公任郡守时,只作长揖便退,傲然与人平视,御史不能忍受,最终以弹劾罢免了他。巡抚所到之处,胥吏们都有固定的贿赂;一旦不能满足其意愿,便搜求挑剔、罗织罪名,无所不用其极。临朐冯公任县令时,却毅然说:“华亭的百姓,是我的子弟。割子弟的肉去喂养鹰犬,难道是抚养百姓的人所应做的吗?”最终不肯参与,于是也因调任而离去。临朐正好遇上华亭水灾,按惯例可以上报灾情。华亭有东西两个乡,西乡怕水灾,东乡怕旱灾;百姓户籍固定,而田产没有固定所在,一遇水旱,便以开荒为名,想出种种办法逃避赋役。当时有人报告要开垦荒地,冯公说:“开荒对百姓有五分利益,却会产生一百分的奸诈弊害,我不能用一百分的弊害换取五分的利益。”他不肯为奸诈之事提供便利,于是拒绝了,便大受巡抚张公的刁难。然而何良俊听说临朐冯公被拘捕时,甚至到了不能养活自己的地步,县中的士绅怜悯他的贫苦,替他筹办饭食。唉,从今天看来,难道不可以说这是非常艰难的吗?古人说廉吏难以做成,确实不是虚话。从前沈瓒任丹徒县令,因为清廉洁白,不肯侍奉权贵,日益受到谗毁,最终被锁押到上方。沈瓒见天子为自己申辩说:“臣下只是因为清廉,无法供奉权贵,所以获罪。” 皇上问要人是谁,瓒便用手板指着四面说:“这些穿红衣的诸位贤人都是。”皇上知道他没有罪,便恢复了他的官职。至于临朐,他后来接近了皇上,临朐的事情终于得以昭雪;他调任萧县,升为尚书郎,历任官职后以按察副使身份回乡。他有四个儿子,都凭文章闻名海内:两人中乡试,两人考中甲科,历任官职都有声望和政绩。这就是上天报答公的深厚之处。谁说廉洁的官吏果真不能有所作为呢?到了辛亥年,华亭百姓都说:“前任县令冯公为了百姓而承受屈辱,丝毫没有畏惧回避。如今拖欠的赋税已有数年,官府想在一时之间全部征收,百姓接连死亡、尸体相枕。如果有人肯像我们冯公那样,为百姓承受屈辱,百姓的性命或许就能稍稍得到苏息吧?”于是他们在学校里商议,向抚台、巡按申明,共同把冯公奉祀在名宦祠中,每年祭祀他。唉,做官的人,得到上级官员的赞誉并不难,难的是得到下层百姓的心;一时得到民心并不难,难的是在身后仍维系百姓的思念。我们公离任已经四十多年了,而百姓思念他却如同当日,为什么呢?《记》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踩出小路。”大概是因为我们公一心为民,真诚感动了百姓罢了。我们公仕履经历的详细情况,郡中的大夫、士人已经记录撰述,大体都能说清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这里只叙述政事治理逐步改革的过程,以及冯公之所以使百姓长久思念他的缘故,来告诉在位者。《周莲坡荣封序》【王慎中】表面迹象相同而人的实质不同,这是庸人所忽略、智者所明白的。如今有些人没有在政事上接受考验,却空有某种职务的名号;没有享受到相应的俸禄,却遥遥拥有相应品秩的恩宠。上级不加选择地把这些职名、品秩授予他们,认为这是他们子孙应得的职务和品秩,再转而赐给他们的祖父,既不耗费国家的器物和名位,又可以作为那个人的荣耀。下级也不必衡量便接受它,认为这是自己子孙所得的职务和品秩,推及作为祖父的自己;并非因为有贤能,便可以安然享受皇上的赏赐。这就是如今所谓的封官。况且没有在政事上任职、也没有享受俸禄的人,难道一定都是没有才能的人吗?其中大概有怀藏道德、看重自身而不出仕,遗逸于世也不以为忧的人;也有怀有长处、身负奇才,多次求用于时而始终没有遇合,遭遇困顿、无从发泄,于是收敛志向而困穷的人。看重自身的人,对外在事物没有什么羡慕,虚有的职名和遥授的品秩不能使他荣耀;收敛志向而困穷的人,志向在于施展长处、显露奇才,也不肯把虚职遥秩当作荣耀和乐趣。然而上级把这些授给他们,他们却不能推辞,所以有被召而不去、授官而不屈从的,却没有被封赠而不接受的;这正是怀藏道德和怀才负奇的人。
茍有其子若孙所得职秩推以及之,则无异于无能之人之所防者也。此非所谓其迹混而非庸人之所能知者耶?吴郡昆山周莲坡公,其子大礼君为兴化府知府。天子嘉其久劳于外,善于持身,谨法以仁其民也,优以褒典,授公以其子官,以慰其子之勤,而且以为宠焉。于是公亦为兴化府知府,尊于家。公之夫人晏氏,尊为恭人。乡人无不为公与夫人荣者。公方澹乎其深藏,冲乎其善下,守其履素之原,而忘夫外来之益,重珪累组之华。其躬曽不加于草衣芰裳之陋,雕毂文茵之愉,其体不以易乎穴居石卧之颛,而漠然不知名宠之贵,锡贶之羡也。岂非其志欲以有为,不以虚得其职秩为荣,而其自乐之道有不得而荣之者耶?虽然,所谓有道者不敢过于自肆,而傲上之赐;有志者喜于继之有人,而不必其身之自为,公乌得无以为荣乎哉?公之所以为荣者如是,是所以为殊于人也。兴化君之僚,郡丞吴君,节推章君,严事其长之贤,本其所自,而幸其所防之盛也。欲有以赠公,而余为之序,如此,公其不以余为庸人之知哉?其以余之言谓有以明之哉?左太仆赠别巻序【杨时春】嵗秋八月之吉,万方百执事咸以金函奉贺于大廷,以祝万年无疆之休,所以大一统昭臣敬也。嘉靖防防大荒落之嵗,陜西行太仆寺则大卿东津左君亲拜表以上,于是厥寮春城李君,宗室存一子,及其子沧江子咸惘然有惜别之色。先期为防于泾水之津,凡引流通池之处,花卉竹木幽胜之区,咸韵其语以歌焉,而引其觞以酌之。歌而休,酌而倦,则执手道别,忻其来而悲其去也。其词盈帙,沧江子集以为巻,请余名之以赠其行。盖凡君之游,余率与焉,而其唱和之词尤多,故不敢以狂简辞,辄题其首曰《泾津别意》,而为之序曰:「诗三百,大夫行役,君子劳慰之辞为多。然四牡忧及父母,山甫式望其归,申伯之出,封韩侯之辞觐,或逺于亲,或违于君,巳不足多,而况于北山之劳役不均,小明之畏此罪罟乎?是不可以方于今日者也。岂非值升平至乐之世,上下交泰之际乎?歌呼相接于耳,而轩輶相摩于道,吾何忧乎其为别也?抑盛衰之理相继,而少壮之时不常也。追唯十七年间,余自秘閤读书为郎官,君适登进士,当是时,青眉年少,谓可以致身稷契,而乐睹唐虞,其志气之盛,为何如今也?少者壮,壮者强,强者衰,而余之愚劣摧败,尤不足比数。夫其少壮之变巳足悲矣,而又况于衰迟之别哉?夫人之老少离合,如泾流之冻解浮沉耳,何足多忧?然泾之冻解沉浮变于前,而泾未尝变也。吾徒能于老少离合之变,而能有不变者焉,吾何为而忧其为别也?是以送于泾之津,伸此説以赠之。」吉安进士録序【罗洪先】昔人有言:「名不必魁魁,不必名。」盖叹人品与科第不能尽相值也。我朝开科一百七十九年,吉安一郡举进士者七百有九十人,可谓盛矣。而名人亦往往出于其间,有足为千百世之望者,岂非国家养士之效?轻重低昻之势,不得不趋于此哉。虽然,谋畧如罗洪文,相业如杨文贞,忠义如顔沛县,其他政事文学不可枚举,固又不尽以进士名也。今进士所题姓名邑里官爵具在,有视之而不知其人者,此果何益于有无之数?然此特言其无能而巳其或集诟防秽,使人羞与为伍,欲殊井疆不可得,斯一之巳甚,又何以众寡为哉?尝闻藩臬有挟进士鄙阃帅者,积不胜忿,一日同谒文庙,登礼殿,指四配十哲像戏阃帅曰:「君识姓名否?」阃帅应声曰:「某不读书,不识为谁氏,但闻皆非进士出身也。」戏者惭,无以应。呜呼!为进士者,其母为此辈姗笑者,其思为千百世之望也哉?是本始,吾邑学海邓君续之,为庐陵同年华山鲁君,然多遗误,予为増其年世里氏,且补书败书及近科未入者凡若干人。泗州鲁轩常君以进士知吉水,梓以传,今为户部主事。
明文海巻三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三
译如果把他们子孙所得的职务和品秩推及他们,那就和把它授给没有才能的人没有区别了。这难道不就是所谓表面迹象相同,却不是庸人所能了解的吗?吴郡昆山的周莲坡公,他的儿子大礼君任兴化府知府。天子嘉奖大礼君长期在外任劳任怨,善于自守,谨守法律而以仁爱施于百姓,于是优厚地颁赐褒奖典礼,把他儿子的官职授给周公,以慰劳他儿子的勤劳,同时也用来表示宠荣。这样,周公也成了兴化府知府,在家族中受到尊崇。周公的夫人晏氏,被尊封为恭人。乡里没有不为周公和夫人感到荣耀的。周公却淡泊深藏,谦冲自下,守持一向朴素的本性,忘却外来的利益和重重珪玉、印绶的华贵。他自身并没有因为换上草衣、菱叶衣的简陋而有所改变,也没有因雕饰车毂、华美车茵的享受而改变;他的身体也没有因为这些而改变穴居石卧般的朴拙本色,漠然不知道声名、恩宠的尊贵和赏赐的可羡。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而不以虚得职秩为荣;他自得其乐的道路,并不是这些东西所能使之荣耀的吗?即便如此,所谓有道德的人,也不敢过分放纵自己,傲慢地对待上级的赏赐;有志向的人,乐于看到后继有人,而不一定非要亲自有所作为。周公怎么能不因此感到荣耀呢?周公之所以感到荣耀就是这样,这正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兴化君的僚属郡丞吴君、节推章君,敬重侍奉他们长官的贤德,追溯他所得封赠的根由,并庆幸他所受封赠的盛大。他们想赠言给周公,于是请我作序。周公大概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只凭庸常见识来理解他的人吧?他会认为我的话能够有所阐明吗?《左太仆赠别卷序》【杨时春】秋季八月初一,各方官员都用金函在朝廷大庭奉上贺表,祝愿皇上万年长久、福祚无疆,这是为了彰显大一统,昭示臣下的敬意。嘉靖防防大荒落之年,陕西行太仆寺大卿东津左君亲自拜表上奏。于是他的僚属春城李君、宗室存一子,以及他的儿子沧江子,都显出惆怅惜别的神色。大家事先在泾水渡口修建亭馆,凡是引水通流、池塘交汇之处,以及花卉竹木幽静优美的地方,都各自押韵作诗歌唱,并举杯为他送饮。唱歌唱累了,饮酒饮倦了,就拉手道别,为他的到来欣喜,又为他的离去悲伤。诗词写满了一卷,沧江子把它们汇集成卷,请我命名,作为赠别之作。大凡左君出游,我多半都参加;而且他的唱和诗尤其多,所以不敢以狂妄疏略为辞,便在卷首题名为《泾津别意》,并作序说:“《诗经》三百篇中,大夫出行服役,君子慰劳他们的辞句占多数。然而《四牡》忧念父母,《出车》盼望山甫归来,《崧高》写申伯出行,《韩奕》写封韩侯并辞别朝见之礼;有的远离亲人,有的违别君主,这些已经不足多说了,何况《北山》所叹劳役不均、《小明》所畏惧罪网呢?这些情形不能拿来和今天相比。” 今天难道不是处在升平、极其欢乐的时代,上下交泰的时期吗?歌声呼喊在耳边相接,轻车使节在道路上相互交错,我有什么可忧虑这次分别的呢?不过,盛衰的规律相继而来,少壮的时光并不长久。追想这十七年间,我从秘阁读书,成为郎官;你恰好考中进士。那时我们眉目青涩、年少,都以为可以使自身达到稷、契那样的地位,乐于看见唐尧虞舜般的盛世。那时的志气旺盛,如今又怎么样了呢?年轻的变壮,壮年的变强,强盛的又衰老;而我愚钝低劣、身心摧败,更是不值得相比。少壮的变化已经足够令人悲伤了,更何况衰老迟暮时的分别呢?人的老少离合,就像泾水解冻后浮沉变化一样,有什么值得过分忧虑的呢?然而泾水的冰层解冻,水中沉浮之物在眼前变化,泾水本身却从未改变。我们如果能够在老少离合的变化中保持不变,又为什么要忧虑这次分别呢?因此我在泾水渡口送你,把这番话伸展开来赠给你。” 《吉安进士录序》【罗洪先】古人说过:“名声不一定要居首,居首也不一定有名。”这是感叹人的品行和科举名次不能完全相称。我朝开科取士一百七十九年,吉安一郡考中进士的有七百九十人,可以说非常兴盛了。而名人也往往出在其中,有足以成为千百世所仰望的人,这难道不是国家培养士人的成效吗?名次高低升降的趋势,不得不趋向这种局面吗?不过,谋略如罗洪文,宰相功业如杨文贞,忠义如颜沛县,其他政事、文学方面的人才更不可胜数,本来又不能全都以进士之名来衡量。如今进士录中题写的姓名、邑里、官爵都在,看着这些名字却不知道其为人,这对于进士人数的有无又有什么益处呢?但这只说到他们没有才能而已;有的人聚集恶名污秽,使人羞于同他为伍,想与他划清界限也做不到。这样一个人已经很过分了,又何必计较人数多寡呢?我曾听说,藩臬官中有人凭借进士身份鄙视督抚,一位藩臬官积愤难平。一天,他和那位督抚一同拜谒文庙,登上礼殿,指着四配、十哲的像戏弄督抚说:“您认识这些姓名吗?”督抚随即回答:“我不读书,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家的人,只听说都不是进士出身。”说笑的人惭愧了,无法应答。唉,做进士的人,如果他的母亲反而被这一类人讥笑,他还想成为千百世所仰望的人吗?这部录本起初是我们邑中学者邓君续编的,底本为庐陵同年华山鲁君所作,但遗漏和错误很多。我为它增加了科年、世系、里居、姓氏,并补录散佚的记载和近科尚未收入的人,共若干人。泗州鲁轩常君以进士身份任吉水知县,把它刻印流传;如今他任户部主事。《明文海》卷三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三
杂序椒山杨公手书防【郑履准】别后一路,日食奏稿成,日夜奔趋至京师,十八日到任。日食次日,赍本至端门,闻拏内灵台,打一百,知题目不合,即趋出。连日快怏,至十八日,故又有此奏。二王事本后,原有一段,大意谓贼臣之得专权,皆原于皇上父子之不相见,后俱削去,止存此二句。犹有此祸,打后两腿出血脓四五十碗,肉溃几见骨,今幸将平复,逐日心亦坦然,略无怇懆意。南都之事,主张赞成,专望老先生,言不尽意,统惟鉴谅。二月十一日,继盛顿首。予少习章句,每从简帙诵古忠谏事,未尝不抚巻长噫,思得一神遇之。壬子夏,侍父白下,见椒山杨公,左顾脩髯伟貌,音如洪钟,望而知其非常人也,心窃仪焉。不数月,椒山应召北上,予父嘱之曰:“俟时而动,无蹈前车。”椒山颔之。及抵京,值日食之变,朝莅任,夕上书指斥奸佞,致干上怒,杖阙系狱。至癸丑二月,从狱中出,片纸托林吏,间闗数千里,传至金陵,上述抗疏之由,中叙被刑之毒,末言顺受之正,复以金陵根本重地,凡事皆仗主持为托。吾父环诵数番,弹指饮泣,真所谓虽死不忘君者乎?乙夘孟秋,予随父入京,而公以是冬受刑西市,人皆洒泣,公自怡然,唯诵平生未了事,留与后人补而己戊午四月,三殿灾,人皆见公青巾素服,双眸烱烱,凭午门西角槛,若指挥扑灭状,逾时方隐。因忆天顺丁丑,承天门灾,于肃愍公见形,烈焰上感帝心,还其妻子。而公之见形也,人皆缄口结舌,莫敢一言,即怜公者,亦窃窃私叹而已。嗟嗟,公之精忠劲气,伯仲肃愍,即一时摧折,而百世下安知无吊湘哀郢者乎?甲子仲春,偶披敝匣,覩公手泽,并予父之防,追念畴昔,濡颖而记其颠末如此云。防王右丞霁雪巻【冯梦祯】呉昆▯夫人与予外族有葭莩之亲,偶擕此巻见示,述其先得之管后载门小火者。火者家有铁栎门闩,或云漆布竹筒,揺之有声。一日为物所触,遂破堕三巻,此其一也。予初未深信,翻阅再三,不觉神王。因便觉神峯吐溜,闭户焚香,屏絶他事。春圃生烟,真若蚕之吐丝,虫之蚀木。至是粉缕曲折,毫腻浅深,皆有意致。信摩诘精神与水墨相和蒸成至寳。数月以来,每一念及,辄狂走入丈室,饱阅无声。出户见俗中纷纭,殊令人捉鼻也。真实居士记于南翰林院之寄乐亭。先友尺牍题辞【李维桢】国家迪哲,重光二百余年。惟敬皇帝朝,号称綦隆,人多长者之行,光进之风。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即士大夫书疏往返,直质无长语,称谓无防词,是非无隠情,交际无厚贿。至于今,言甘而心苦,貎盛而实衰。骈四俪六,繁缛过于表笺。匪直下以事上,上不以报下,则曰「是简我也」。然而牛头马脯,全不相涉矣。尺牍之外,复有副啓。其初或以请托,或以指讥,不可杂他説,具姓名,如宋疏之贴黄。然今则以此为示欵曲,通殷勤,累至三四,葛藤不断,殊无当也。顾所建小侯家,有髙祖王文襄恪公镇守湖广所得诸公尺牍若干首,皆其时名流八行道意,千里如面,絶无雕饰冗杂谄谀卑鄙之态,想见当时人心风俗醇朴真恳,与今天壤悬殊。非▯治之代,恶覩此乎?昔严子陵口授人书,使者嫌少,可更足。子陵曰:「买菜乎?求益也。」杜工部诗云:「久客多枉友朋书,素书一月凡一东。」虚名但防寒暄问,泛爱不救沟壑辱。从来弥文之可憎如此。去奢去泰去甚,以转移俗尚,则吾辈当任其责。所建蔵弆为荣,而又锓之梓以行于世,其意念深矣。匪直重先世之遗巳也。
译杂序 《椒山杨公手书跋》【郑履准】分别以后,一边每天完成奏稿,一边日夜奔走赶赴京师,十八日到任。日食的第二天,我带着奏本到端门,听说内灵台要拿我,打了一百杖,知道题目不合,便赶快出来。连续多日心中怏怏不快,到十八日,所以又有了这篇奏疏。关于二王的奏本后面,原来还有一段,大意是说奸臣得以专权,都是由于皇上父子不能相见,后来全部删去了,只留下这两句。挨打后两条腿流出脓血四五十碗,肌肉溃烂,几乎看见骨头;如今幸好将要痊愈,每天心情也坦然,丝毫没有焦躁之意。南京的事情,主张并促成它,全都寄望于老先生;言语不能尽达心意,全部请您鉴察谅解。二月十一日,继盛叩首。我年轻时学习章句,每当从书册中诵读古代忠臣进谏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长声叹息,希望能有一天在神明般的际遇中见到这样的人。壬子年夏天,我陪父亲在白下,见到椒山杨公。他向左顾盼,长须伟貌,声音如洪钟,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我心中暗自仰慕他。几个月后,椒山奉召北上,我父亲嘱咐他说:“要等待时机行动,不要重蹈前人的覆辙。”椒山点头答应。到了京城,正遇日食的灾变;他早晨到任,晚上便上书指斥奸佞,触怒皇上,被押到宫阙前杖打,关进监狱。到癸丑年二月,他从狱中出来,托狱吏带出一张纸,辗转跋涉数千里,传到金陵。信中开头叙述上抗疏的缘由,中间叙述受刑的惨烈,末尾说明顺受刑罚的正理,又说金陵是根本重地,各项事务都仰仗主持,请求父亲承担重托。我父亲反复诵读数遍,弹指饮泣,真可说是虽死也不忘君主的人吗?乙卯年孟秋,我随父亲入京,而杨公在这一年冬天于西市受刑。人人都洒泪哭泣,杨公自己却神色怡然,只吟诵平生未完成的事情,留下来让后人补足罢了。戊午年四月,三殿发生火灾,人人都看见杨公显形:他头戴青巾,身穿素服,双眼炯炯有神,倚靠在午门西角的栏杆上,像是在指挥扑灭火势,过了一会儿才隐没。于是我想起天顺丁丑年承天门发生火灾时,于肃愍公也曾显形;烈焰向上感动了皇帝的心,皇帝于是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可是杨公显形时,人人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即使怜悯杨公的人,也只是在暗中窃窃叹息罢了。唉,杨公精诚忠贞、刚劲不屈的气概,与肃愍公不相上下;即使一时受到摧折,百世之后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凭吊湘水、哀悼郢都呢?甲子年仲春,我偶然打开破旧的匣子,看见杨公的手迹以及我父亲的跋文,追念往昔,濡笔记下事情的始末,如此而已。《跋王右丞霁雪卷》【冯梦祯】吴昆▯夫人与我的外族有姻亲关系,偶然带着这卷画给我看,说她的祖先得到它,是从管后载门的小火者那里取得的。火者家有铁栎木门闩,也有人说是漆布竹筒,摇动时会发出声音。一天被什么东西碰到,便破裂掉落出三卷画,这是其中之一。我起初没有深信,反复翻阅,不知不觉精神为之振奋。于是便觉得神峯吐出泉流,关门焚香,屏绝其他事情。画中春日园圃升起的烟霭,真像蚕吐丝、虫蛀木一样。至此,粉线的曲折,笔墨的浓淡、粗细、深浅,都各有意味。确实是王摩诘的精神与水墨相互融合,蒸炼成的至宝。几个月来,每当想起这幅画,就狂奔进入丈室,尽情无声地观赏。走出门看见世俗中的纷扰,实在让人厌恶得掩鼻。真实居士记于南翰林院寄乐亭。《先友尺牍题辞》【李维桢】国家承受明哲之治,重光延续二百多年。惟敬皇帝在位时,号称极其隆盛,民间多有长者的品行,崇尚光明进取的风气。文章典雅,诰命辞令深厚。即使士大夫之间书信往来,也质直简洁,没有多余的话;称谓不加虚饰;是非不隐瞒实情;交往不送厚重的贿赂。到了今天,言语甜美而内心苦涩,外表盛大而实际衰败。骈四俪六的文辞,繁复华丽超过了表章笺启。不只是下级用来侍奉上级,上级不给下级回信,便说:“这是轻视我。”然而内容却像牛头和马脯一样,完全不相干。尺牍之外,又有副启。起初有时用于请托,有时用于讥刺,不能掺杂其他话,应当具列姓名,就像宋代奏疏中的贴黄。如今却把它当作表示曲意、通达殷勤的东西,层层叠加到三四封,纠缠不清,实在不合体制。只是所建小侯家中,收藏有高祖王文襄恪公镇守湖广时所得的诸公尺牍若干篇,都是当时名流所写的八行书,表达心意,虽相隔千里却如当面,完全没有雕饰、冗杂、谄媚、卑鄙的姿态;由此可想见当时人心风俗醇厚朴实、真诚恳切,与今天有天地般的差别。若不是弘治年间,哪里能看到这样的书信呢?从前严子陵口授书信给人,使者嫌内容太少,请求再增加一些。子陵说:“是要买菜吗?” “还要再添些吗?”杜工部诗说:“久客多枉友朋书,素书一月凡一东。”虚浮的名声只能用来应付寒暄问候,泛泛的友爱不能挽救困厄中的羞辱。从来繁文缛节令人厌恶,就是这样。去掉奢侈、过分和极端,以此转移世俗风尚,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承担的责任。所建收藏这些书信已经很可贵,又把它们刻印出来流传于世,他的用心深远啊。并不只是为了珍重先世的遗物而已。
书山林经济籍后【严澂】经济庙堂之事,山林奚以称焉?语云:「士不可以徒贫贱,则山林必有所事。」事即其事,与庙堂异,而以言乎各营厥务,均之经济焉耳。试观籍中隠逸诸君子,髙风雅操,与日月争光,岂徒然者?苐未有分列品目,彚成全书,如兹籍者,而田叔创为之,适得我心。譬庙堂之有《周礼》乎?提而衡之,殆未可以轻重论也。嗟乎!《周礼》、王莽、安石不善用之,致乱天下。兹籍苟隠逸之士窃得一二,便足千古,无复扰乱之害,殆其重于《周礼》欤?余尚欲以临池之笔砚,挥手之丝桐,补籍所未备用。方《周官》之考工记,田叔亦许吾否【阙】曩在京师,以无用莫逆者,元立、田叔共予三人。元立与予日事禅恱,而田叔诙谐多野趣。野趣实助禅恱,禅恱固无所不恱,何况野趣?宜其莫逆也。自元立迁化后,予独徃独来于山中,恒忆田叔,不知作何状。偶一日见山林经济籍,犹然笑曰:「老子于此兴复不浅,而泉石之膏肓深矣。然其膏肓易瘳,如维摩卧疾示迹,觉顽耳。」览是籍者,若谓田叔性命在是,便在痴人前説梦,须从逐款下索一转语,始得。同善防序【髙攀龙】钱啓新先生倡同善防于毘陵,其防嵗以季举。防者人有所捐,聚而储之。见有隠于中者,施之于是。无告之人,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槥。同防者人人得为善。吾邑陈子志行闻之,欣然曰:“夫学岂托之空言,将见之行事,此其为行事之实乎?”而问于攀龙曰:“吾知如是之谓为善也,子为吾言善所从来。”余曰:“噫!大哉子之问也。夫善,仁而已。夫仁,爱人而已。夫人合天下言之也,合天下言人,犹之乎合四体言身。吾于身有尺寸之肤,刀斧刲割而木然不知者乎?吾于天下有一人颠连困苦,见之而木然不动于中者乎?故善者仁而已矣,仁者爱人而巳矣。”
志行曰:“君子欲万物各得其所,而不能使万物必得其所,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如力之不及何?”曰:“务博者求诸人,仁者取诸己。取诸已者力所及也。吾取诸力之所及,天下人各取诸力之所及,何人何我,何大何小,何穷何达?施不亦博乎?济不亦众乎?”
志行曰:“闻善者必福,有不然者何也?”曰:“凡吾为德于人,非期人之报也,又非施于人所不报而期天之报也。求福为善,故为善无福。”
志行曰:“人知善之必福,犹弗为善,必欲其无为而为,执途之人责以圣贤之道乎?”曰:“噫!是不知不为善之不可尔。于吾之身,刀斧刲割而木然者,必死人也。于天下颠连困苦而木然者,其死一也。然则吾之为善,如渴而饮,饥而食,饮食亦望报耶?”
志行曰:“善者固无福与?”曰:“道二,仁不仁而已。仁生道也,不仁死道也。天下之祸万有不同,皆死道也。天下之福万有不同,皆生道也。仁则生,善则福,犹形影然。有为之心,非仁无为之善即福也。”志行曰:“善!吾今乃知大身是谓同善。”吕氏合谱序【髙攀龙】吕氏之族最贵盛,自昔多贤者所称。有虞封姜姓于莒,后省草从吕为太公望以来者,遐哉邈矣。其居吴中,则自东莱公好问扈驾而南。有钦咨者居常熟之沙溪,号沙溪吕氏。有师顔者,元末避兵无锡之奚山,号奚山吕氏。两地各谱其所从来,子孙亦各世守之。万厯间,奚山之老与沙溪之老遇逆旅中,相问皆曰吕也,问所从,皆曰某某。于是皆拜曰:噫嘻,族也!归而各持其谱劵,皆拜曰:信族也!奚山之老乃合两谱一之,曰《吕氏合谱》,而问序于余。余曰:不亦善乎?当其在逆旅中,一途之人耳,问而知其为族,乐可知也。况于五服之亲,散而之四方,一旦交臂得之,乐当何如乎?于同气之亲,无故而戾气相加,遗悻悻若仇讐然,一旦革心相交,乐当何如乎?夫天之生物也一,本人物之生乆矣,方以地殊,地以氏别,遂各为城府,为町畦,为戈矛设。遡于百世絶代之上,其为吾之宗耶?非耶?不可知也。是故谱不可以已也。博而求之,非吾谱者且不可知,况丽于吾之谱,敢弗爱欤?约而求之,丽吾谱者去途之人逺矣,况于吾同服、同宫、同气之亲,敢弗爱与?是故谱不可已也。虽然,于吾之身亦有谱,吾之所以为吾,放而之四方乆矣,其为奚山也,沙溪也不可知矣。学焉而求之,一旦遇于逆旅,相视而笑曰:噫嘻,我也!乐又当何如哉?夫吾之谱明,则天壤之间,民吾胞,物吾与,无弗爱也,况于谱者乎?
译《书山林经济籍后》【严澂】“经济”是治理朝廷的事情,山林隐士凭什么也称为经济呢?有句话说:“士人不能只是贫穷卑贱地虚度一生,那么身在山林也一定有自己的事业。”事业就是事业,只是同朝廷中的事业不同;若说各自经营自己的事务,都可以称为经济罢了。试看看这部名册中的隐逸君子,他们的高尚风操与日月争辉,难道是徒然的吗?只是从来没有把他们分别列出品目、汇编成像这部名册一样的全书,而田叔创制了它,正合我的心意。这就譬如朝廷有《周礼》吧?拿来衡量比较,大概不能简单地用轻重来论。唉,《周礼》被王莽、王安石不善于运用,导致天下大乱。假如隐逸之士从这部名册中偶然获得一两点启发,就足以流传千古,再没有扰乱天下的祸害,它大概比《周礼》还重要吧?我还想用临池挥毫的笔砚、弹奏琴瑟的丝桐,补充名册中尚未完备的部分。正如《周官》的《考工记》,田 叔也会答应我吗【阙】从前在京师,因为志趣相投而彼此不拘形迹的朋友,元立、田叔和我一共三人。元立每天和我一起以禅悦为乐,田叔则诙谐幽默,富有野趣。野趣确实有助于禅悦,禅悦本来没有什么不能感到快乐的,何况是野趣呢?我们关系亲密是理所当然的。自从元立迁化以后,我独自往来山中,常常想起田叔,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情形。偶然有一天看见《山林经济籍》,仍然笑着说:“老夫在这里的兴致又恢复了不少,只是对泉石的沉溺已经深入膏肓了。不过这种膏肓之病容易治好,就像维摩诘卧病只是示现其迹,足以使顽愚者觉悟罢了。”阅读这部名册的人,如果说田叔的性命就在其中,那就是在痴人面前说梦话;必须逐条探寻,再领会其中转折的一层意思,才算真正读懂。《同善会序》【高攀龙】钱启新先生在毘陵倡导同善会,这个会每年在季月举行。所谓会,就是人们各自捐出一些财物,聚集储存起来;见到社会上有隐伏的困难,就用这些财物施助。没有依靠的人,寒冷的得到衣服,饥饿的得到食物,生病的得到药,死去的得到棺材。同善会的每个人都能行善。我们邑中的陈子志行听说后,高兴地说:“学习难道只能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吗?应当在事情上表现出来。这不就是把学问落实到实际行动中吗?”他又问我攀龙:“我知道这样就叫作善,请您告诉我,善是从哪里来的。”我说:“唉!你的问题意义重大。善,不过是仁罢了;仁,不过是爱人罢了。所谓人,是合天下人而言的;合天下人来谈人,就如同合四肢来谈身体。我身上即使只有尺寸大小的皮肤,被刀斧割削,难道会麻木无知吗?天下如果有一个人颠沛困苦,我看见了,难道会麻木而内心毫无触动吗?所以善就是仁,仁就是爱人。” 志行说:“君子希望万物各得其所,却不能使万物一定都得到其所;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连尧舜都还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又能怎么办呢?” 我说:“一心追求广泛施救的人,是向别人求取条件;仁者则从自己做起。从自己做起,就是在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内行动。我只从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做起,天下人人都从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做起,哪里还分什么你我、大小、贫穷和显达呢?施助不就广泛了吗?救济不就惠及众人了吗?” 志行说:“听说行善一定会得到福报,那么为什么还有不灵验的呢?” 我说:“我向别人施德,并不是期待别人报答,也不是施给不报答我的人,却期待上天报答。若是为了求福才行善,那样行善便没有真正的福报。” 志行说:“人们知道行善一定会有福报,却仍然不肯行善,偏要无所作为却自称有所作为;难道要拿圣贤之道去责求路上的普通人吗?” 我说:“唉!这是不知道不行善是不可以的。对于自己的身体,被刀斧割削却麻木无知,一定是死人。对于天下百姓颠沛困苦却麻木无动于衷,和死人又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我们行善,就像口渴了喝水、饥饿了吃饭;饮食难道也是为了期待报答吗?” 志行说:“行善本来就没有福报吗?” 我说:“道路只有两条,就是仁与不仁。仁是使万物生长的道路,不仁是使万物死亡的道路。天下的灾祸虽然有千万种不同,全都是死亡之道;天下的福报虽然有千万种不同,全都是生长之道。仁就会产生生机,行善就会得到福报,如同形体和影子相随一样。有意求取福报的心,不是真正的仁;没有这种求取之心的善,才自然就是福报。”志行说:“好啊!我现在才知道,大身这件事就是所谓同善。” 《吕氏合谱序》【高攀龙】吕氏家族最为尊贵显盛,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贤者受到称道。有虞时把姜姓封在莒地,后来省去草字头而成为吕氏;从太公望以来,年代已经遥远久长了。吕氏居住在吴中,则从东莱公吕好问随驾南迁开始。有钦咨居住在常熟的沙溪,称为沙溪吕氏;有师颜在元末为躲避战乱迁到无锡奚山,称为奚山吕氏。两地各自编写族谱,追述自己的来历,子孙也各自世代守护。万历年间,奚山的老人和沙溪的老人偶然在旅舍相遇,互相询问,都说姓吕;再问各自的来历,也都说出某某祖先。于是两人都拜倒说:“啊呀,是同族!”回去后各自拿着族谱凭证,又都拜倒说:“果然是同族!”奚山老人于是把两部族谱合为一部,称为《吕氏合谱》,请我作序。我说:这不是很好吗?当他们在旅舍相遇时,本来只是同路之人,询问后知道是同族,那种欢乐就可以想见了。何况五服以内的亲族散居四方,一旦擦肩相逢而认出彼此,欢乐又当如何呢?对于同胞亲族,无缘无故彼此施加怒气,留下愤恨,像仇敌一样;一旦改变心意、重新交往,欢乐又当如何呢?上天生育万物,本来只有一个根源;人类诞生以来已经很久,后来因为地域不同、姓氏有别,于是各自设置城府、界限和攻伐的矛盾。追溯到百世以前、隔代相传的祖先,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宗族呢?已经无法知道了。因此族谱不可以停止编修。广泛寻求,如果不是我们族谱所载的人尚且无法知道,何况属于我们族谱的人,怎么敢不爱护呢?约略寻求,如果属于我们族谱的人离开本地,已经远远超过普通路人;何况是与我们同服、同宫、同气的亲族,怎么敢不爱护呢?所以族谱不可以停止编修。不过,对于我自身也有一部族谱。我之所以成为我自己,已经放任身心漂泊四方很久了;至于我是奚山人还是沙溪人,已经无法知道。通过学习来寻求它,一旦在旅舍相遇,彼此相视而笑说:“啊呀,原来是我!”那欢乐又当如何呢?如果我的族谱明白,那么天地之间,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没有什么不值得爱护的,何况属于族谱中的亲人呢?
书赵梦白尺牍卷后【邹观光】赵梦白磊落振奇人也,豪迈跌宕,髙视一世。为吏部郎,以上书忤当路,谢病归。再起司内计,以执法忤当路,罢为民。其人一絶,所为诗古文词,不主故常,间出警语,竒峭险峻,有峨眉天半之致。其文二絶,书法出入元常、逸少间,而姿态横溢。其临池之业三絶。屠长卿尝贻书问余:“梦白眼中小须弥,震旦好诋诃先辈文字,李、何、王、李至无容足处,其余么麽数子,无足烦齿牙,今复尔否?”此长卿云然。今尺牍盈帙,可略得其概。又牍中有云:“得梦白等之誉,乃足为誉;得某子甲之毁,亦足为誉。”葢其髙自标置如此。明文海卷三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四
杂序
书太行山语示陈山人【袁宏道】陈山人嗜山水者也。或曰:山人非能嗜者也。古之嗜山水者,烟岚与居,鹿豕与逰,衣女萝而啖芝术。今山人之迹,什九市防,其于名胜,寓目而巳非真能嗜者也。余曰不然:善琴者不弦,善饮者不醉,善知山水者不岩栖而谷饮。孔子曰:知者乐水,必溪涧而后知,是鳬鸥皆哲士也。又曰:仁者乐山,必峦壑而后仁,是猿猱皆至德也。唯于胸中之浩浩,与其至气之突兀,足与山水敌,故相遇则深相得。纵终身不遇,而精神未尝不徃来也。是之谓真嗜也。若山人是巳。昔有书生擕一仆入太行山,仆见道上碑字误读曰:太形山。书生笑曰:杭也,非形也。仆固争,乆之,因曰:前途遇识者,请质之,负者罚一贯钱。行数里,见一学究授童子书,书生因进问,且告以故。学究曰:太形是。仆大叫笑,乞所负钱。书生不得己与之,然终不释。既别去数十步,复返谓学究曰:向为公解事者,何错谬如是?学究曰:寜可负使公失一贯钱,教他俗子终身不识太行山。此语极有防。想山人读至此,当捧腹一笑也。题岘山逸老防【张维枢】岘山者,旧显山也。郡之诸山,三而迤委赴城。其城南则岘山,三里而近。由郡前具楼船,挈数擢,即可直舣山下,升视四望。南列道塲,北盘弁苍。东北见雉堞之象如齿,万家之灶如炊烟。山故枕碧浪湖,余不前溪二水,从西南来,潆洄数百里,当山而渟滙为一区,练光可鉴。有石类小舟,独砥中流。石顶一塔,巍然若文笔髙骞,直标浮玉之致。盖一蹑屐升视,而山光水色,树响渔歌,直可不离襟带而得之,亦胜地也。余以庚戌孟夏之月,拜吴兴符,适郑直指驻部,冠盖往来若织。岘山一席地,几成邮传,而仅为庖夫舆人,鼔刀息趼之所,俗哉!太守不能増山灵重,顾反混之垢耶?及阅杨升庵集,见所跋刘南坦岘山图云:「地则秔稻交畴,里实桑榆防道。
译《书赵梦白尺牍卷后》【邹观光】赵梦白是个光明磊落、奋发奇异的人,豪迈放达,傲视一世。他任吏部郎时,因为上书触犯权贵,称病辞官归乡;后来再次起用,主持司内考察,又因为执法触犯权贵,被罢官为民。他的为人独具一格,所作诗、古文、词,不拘守旧有常规,间或写出警策之语,奇峭险峻,有峨眉山高耸半天的气势。他的文章和书法也各有绝妙之处:书法出入钟繇、王羲之之间,姿态横逸奔放。他临池学书的功夫更有三绝。屠长卿曾写信问我:“梦白眼中的小须弥,震旦一向喜欢诋毁前辈文章,李、何、王、李几乎没有立足之处,其他几个小人物也不值得费口舌,如今还是这样吗?”这是长卿所说。如今尺牍满卷,大略可以看出他的风概。信中又有一句说:“得到梦白等人的赞誉,才足以称为赞誉;得到某子甲的诋毁,也足以称为赞誉。”可见他自我品评和标举之高就是这样。《明文海》卷三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四 杂序 《书太行山语示陈山人》【袁宏道】陈山人是个爱好山水的人。有人说:“山人并不是真正爱好山水。古代爱好山水的人,与烟霞山岚相伴,与鹿猪游处,穿女萝,吃芝术。如今山人的足迹,十分之九在城市市场;对于名胜,也只是看一眼罢了,并不是真能爱好。”我说:不是这样。善于弹琴的人不一定要奏弦,善于饮酒的人不一定要喝醉,真正懂得山水的人不一定要住在岩洞、饮用山泉。孔子说:“智者喜爱水。”难道一定要到溪涧之后才算有智慧吗?如果这样,野鸭海鸥也都是哲人了。孔子又说:“仁者喜爱山。”难道一定要到山峦深谷之后才算仁吗?如果这样,猿猴也都是最高道德的人了。只是胸中的浩大境界,以及自身至高之气足以同山水抗衡,所以一旦相遇便深深相得。即使终身没有亲自遇见山水,精神也未尝不与之往来,这才叫真正的爱好。陈山人正是这样。从前有个书生带着一个仆人进入太行山,仆人看见路边的碑文,误读为“太形山”。书生笑着说:“是‘行’,不是‘形’。”仆人坚持争辩很久,于是书生说:“前面遇到懂的人,请他来作证;输的人罚一贯钱。”走了几里,见一位学究正在教童子读书,书生便上前询问,并把事情告诉他。学究说:“是太形山。”仆人大声欢叫,要求书生付输掉的钱。书生不得已给了他钱,但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说法。他们离开学究走了几十步,书生又返回去对学究说:“刚才还替您解释,怎么会错得这样厉害?”学究说:“我宁可让您输掉一贯钱,也不能教那个俗人一辈子不知道太行山。”这句话非常有意味。我想山人读到这里,应当会捧腹大笑。《题岘山逸老会》【张维枢】岘山,旧名显山。郡中的群山,分成三支曲折延伸,通向城池。城南就是岘山,距离城池三里,很近。从郡府前准备楼船,带上几名船夫,就可以直接停靠在山下;登山远望,四面景色尽收眼底。南面排列着道场,北面盘绕着弁苍山。向东北可以看见城墙垛口像牙齿一样,万家灶火如炊烟升起。山原来枕临碧浪湖,我不前溪两条水从西南流来,回旋数百里,在山前停聚汇成一片湖区,水光如白绢,可以照见人影。湖中有一块像小船的石头,独自屹立在急流中央。石顶有一座塔,高耸如文笔冲天,直显出浮玉山的风致。只要登屐上山远望,山光水色、树木声响、渔歌,都仿佛不用离开衣襟带间便能得到,确实是胜地。我在庚戌年孟夏,奉命出任吴兴府长官,正好郑直指驻扎在本部,官员车马往来如织。岘山这一席地方,几乎成了传递公文、接待使者的驿站,只供厨夫、轿夫们磨刀歇脚,真是庸俗啊!太守不能增加山灵的尊贵,反而把它混同于污秽之地吗?后来我读杨升庵文集,看见他题跋刘南坦《岘山图》说:“这里田野交错种着粳稻,村落道路两旁满是桑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