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余姚黄宗羲编传十六
君张目曰:"勿哭!人百年防有一死,吾今者脱婴孺于屠剥,免女妇于僇辱,不防先世之宇,不陨家声,吾则有以死矣。"语卒乃絶。君家徒四壁,非有钱财顾惜也。平生言呐呐不出口,非贾勇者也,又非素学问习闻仁义舍生也,其敢决轻死,盖天性然,不以借客探丸,而以扞宗斯狼瞫所谓君子也。维时大中丞王公闻而赏之曰:"嗟嗟烈!"士哉!介胄之士,有余忸矣。爰搜戎垒,用钺惰骄。河阳之帜,一朝改色。于是大将临戎,轻舟破浪,遂一鼓而破贼。人曰:「大中丞之蔑矣!」然楚国之勇,激于式螳。大中丞案剑击节,咨嗟乎烈士,而海贼遄溃,有以哉!固知威天下者,钩防长铩,不铦于节义也。或曰:「往者贼入黄岩,宿留其地,延及傍邑邨落数十百里,皆尽。向非赵君之死,吾邑亦断左臂矣。」盖安平以画邑始,义江淮以睢阳扞蔽。事有锁而功钜者,孰知君之为烈哉!嗟乎!君则死矣,而名不灭。彼求活草间者,宁终不死也?更数十载,既皆湮灭澌尽,与鸟兽草木同腐,孰与君久长哉!赵宗之良某某,爰相与伐石表君之烈,以风后人。同知黄公【侯一麐】嗟夫!文冕以莅治,而锋鍉以折敌,犹鹰搏而凤仪。尸祝庖人,异业也。独奈何锋鍉不铦而文冕毁,鹰搏不疾而孤凤奋?庖人雍容樽爼,而尸祝荐鸾刀,勇怯易位,名实相反。故有大夫牧臣而死封疆。呜呼!国家悬爵禄以世武胄者,徒虚靡哉!执袴之子遇难鼠窜,杀贤大夫。悲夫!悲夫!大夫黄公讳钏,字某,闽之福安人。天性仁勇。乙夘冬,倭冦骤至。时公视郡,独计以为难与决战,独可遮伏要害,相机而动。日经畧所以备御,旗帜改色,贼窥之,稍稍遁去。或曰:“胡不疾击?”贼曰:“吾不畏死,然事未易与。”独锐意练诸部兵。丙辰春,寇则来藤头。藤头,台州地也。公奉檄之,即贼巳距险荜山负海,兵不易入,贼不出,相持月余。贼且困,一夕炎风晦涌,贼乗风舰海,瞬息跳百里脱去。公旋斾鞅鞅,固不自得。才解甲,则羽书又先一日至,责公以讨贼。防寇又熛至,公则督兵疾发。其日,公母李夫人自家遣兄仲来视公,即酌酒前诀。兄曰:“大人幸无恙,而兄善养也,无复虑矣。”泣数行下,因仗剑升车去,不复顾。遂与诸将下昆阳,逾分水岭至水北州。其地旷夷,溪浅,总诸孔道,遂结营传陈,分布上下,约曰:“贼来渡浅,半济则击之。”公既身先士卒,露居蓐食,与同业作。时风雨淹旬,栉沐茧足,徧行营拊循之。四月己丑,贼焚桐山,光射薄营。同事者慴向,公为狐鼠耳语。公怒让曰:“何缩朒借?第断头如匏积尔!”明日庚寅,贼渡浅半济,诸军争击之,稍却。
译时,家人围着他哭泣。赵君睁大眼睛说:“不要哭!人活百年总有一死;我今天使幼儿免遭屠杀剥剥,使妇女免受侮辱,保住了祖先的房屋,没有败坏家族声誉,我就有可以死去的理由了。”说完便断气。赵君家里只有四面空墙,并没有什么钱财值得顾惜。他平生说话吞吞吐吐,不善于出口,也不是好逞勇力的人;又不是平素饱学仁义、习惯舍生取义的人。他敢于果断地轻视死亡,大概是天性如此;他不是像借宾客之力刺杀仇敌的人,而是为了捍卫宗族,这正是所谓君子。此时大中丞王公听说后赞叹说:“啊,真是烈士!”这是士人啊!那些披甲戴胄的武将,反而惭愧不已。于是他搜查军营,挥动大斧惩治懈怠骄纵之人。河阳的旗帜,一天之内便改变了颜色。于是大将亲临战场,驾着轻舟破浪前进,终于一鼓作气击破贼军。人们说:“大中丞的威势真是盛大啊!”然而楚国人的勇气,是受到赵君奋勇抗敌的激发。大中丞按剑击节,感叹赵烈士,而海贼迅速溃败,是有原因的。由此可知,能够威震天下的兵器,即使是钩镶和长铩,也不如节义锋利。有人说:“从前贼人进入黄岩,在那里停留,祸患延及附近数十里、上百里的邑镇村落,全部被毁。如果不是赵君以死抗敌,我们这个县也会像失去左臂一样。大概安平是凭借图画的城邑开始,义军则凭借睢阳来守护江淮。事情有细微之处,却能成就巨大的功劳,谁知道赵君的刚烈呢?唉!赵君虽然死了,但他的名声不会消灭。那些在草丛中求生的人,难道反而能够永远不死吗?再过几十年,他们都将湮没消散,与鸟兽草木一同腐朽;谁能像赵君这样长久存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赵氏宗族中贤良的某某,于是共同刻石立碑,表彰赵君的刚烈,用来劝勉后人。同知黄公【侯一麐】。唉!以文官的冠冕治理政务,以锋利的兵器击退敌人,就像鹰搏击而凤凰仪态万方。厨师和祭祀官,是不同的职业。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兵器不锋利而文官冠冕被毁,鹰搏击不迅疾而孤凤奋飞的情况呢?厨师从容地摆弄酒器和食器,祭祀官却进献宰割牲畜的刀,勇者和怯者互换位置,名分与实际相反。所以有大夫作为牧守之臣,却死于边疆。唉!国家悬置爵禄来世代供养武臣后裔,难道只是白白耗费吗?那些纨绔子弟遇到危难便像老鼠一样逃窜,却杀害贤能的大夫。可悲啊,可悲!大夫黄公名钏,字某,是福建福安人,天性仁慈勇敢。乙卯年冬,倭寇突然到来。当时黄公巡视郡县,独自判断难以与敌决战,只能扼守要害,伺机行动。他每天筹划防御之策,使旗帜变换部署,贼人窥见后,渐渐退去。有人说:“为什么不赶快进攻?”贼人说:“我不怕死,但这件事不容易对付。”黄公于是专心训练各部兵马。丙辰年春,敌寇来到藤头。藤头是台州的地方。黄公奉檄前往时,贼人已经据守险要的荜山,背山面海,军队不容易进入,贼人也不出来,双方相持一个多月。贼人将要困乏时,一夜炎风昏暗,贼人乘风驾船出海,转眼逃出百里。黄公回师后闷闷不乐,实在不得意。刚刚解除铠甲,报敌情的羽书又提前一天送到,责令黄公讨伐贼寇。防守的贼寇又迅速来到,黄公便督率军队快速出发。这天,黄公的母亲李夫人从家中派哥哥仲来看望黄公,黄公便斟酒上前诀别。哥哥说:“大人幸而没有灾祸,兄长也善于保养,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说着流下几行眼泪,便手扶宝剑登车离去,不再回头。黄公于是与诸将向昆阳进发,越过分水岭到达水北州。那里地势开阔平坦,溪水浅,控制着各条道路,于是总领各部在上下要道结营布阵,约定说:“贼人来渡浅水,渡到一半时就攻击他们。”黄公亲自冲在士卒前面,露宿野外,吃粗劣的饭食,与士卒一同劳作。当时连日风雨,他顾不上梳洗,脚上生了茧,仍遍行各营抚慰巡察。四月己丑日,贼人焚烧桐山,火光照近营地。同僚们惊惧退缩,黄公听见他们低声像狐狸和老鼠一样私语,便愤怒斥责说:“为什么这样畏缩退避?不过是把脑袋像葫芦一样堆在那里罢了!”第二天庚寅日,贼人渡浅水渡到一半,各军争先攻击,他们稍稍退却。不久
顷之,贼谲出叠石铁岭,遮营后潜伏,乃复前渡浅。公提刀督疾战,而鼓不起,连斫退缩者肩,争前击贼,杀数十人。已而复起四冲,官军遂溃,不复可支。
译,贼人诡诈地从叠石铁岭出兵,绕到营后潜伏,随后又向前渡过浅水。黄公提刀督促军队奋力作战,但战鼓没有响起;他接连砍伤那些退缩者的肩膀,争先向前攻击贼人,杀死几十人。不久贼人又从四面发起冲击,官军于是溃败,再也无法支撑。
同事又引公宜速去,公复怒,把其袖曰:“吾辈官属,宁效卒走也?兵败死耳。”其人奋衣逸去,公犹怒目张胆,整麾捕贼。贼刄交下,支解公以去。一卒间得公泽衣血汗,蔑还报。见者一郡人,无不饮泣。大府公歔欷哭之恸,驰上书,诸当道具列死节状。然贼缘是亦眙愕,于是太府公乘城日,出兵击贼,复纵敢死士猪突夜刼贼垒,贼益怖,乃益引兵,郡赖无事。时武胄诸将拥兵徒阳,击假令与公并力誓死前鬭,犹冀有什一二可全,而诸将竟坐不并力也,岂不悲哉!公为人沈毅,平时常书「挥戈许国」之句,忼慨好大节,盖天性也。母娠时梦日照怀,即寤生,少而慧,举乡试,载上春官,载诎以母老,领温郡同知,狱讼立折,清介弗扰,仁保尫羸,而豪强又詟服,亷不取一钱,顾时时分俸以给士。其风流醖借,怜才取友,不异儒生。及论议当事,屹然古先民硕人也。为文根理道,主自得,富矣得人,文字犹手录曰「爱之不舍」,每恨当仕无暇多读书,其谦笃如此。没之日,客吊问,状仲泣曰:「吾弟至孝,痛吾父而奉母诲,常恐坠失,乃今死矣,吾负弟,吾负弟!」今求原隰而不得,弟首则何以复吾母?因大哭,客亦哭。其后返槥水北哀哭,忽见父老前指公首埋处,果得巾发若平生,乃敛以归。年仅四十有九,犹子某嗣,所着遗稿若干卷,传于世。前上书既闻,其年八月,诏赠右叅议,录子太学生,令有司专祠,歳时奉祠事。论曰:昔张中丞巡死守睢阳,议者以扞蔽江淮有功,天下公今抗节倭夷,既身殒气奋,亦巳扞郡折冲。今羣盗麻沸,诸将缘兹而奋乎?斯亦天下之功,各以守死成勲,伟矣哉!及察其砥节驯行,称孝归仁,政业足纪,文章可述。以儒饰吏,虽循良所称,曷以加诸?或曰:公母老,夫以母故不敢死。刺客聂政云尔。若敌君父之忾,领封疆之守,以死勤事,大圣之徒也。然则李夫人亦善诲矣。王正义先生【赵广生】乙酉夏六月,日,正义先生沈栁潭而死。正义也,氏讳易名之典,具详陈章侯行实中。余与章侯之交,先生防同狎于见闻久。章侯已识其大著者,余独识其一二璅者轶者于此。先生服竒而行简,傲丑俗之吝封者若济之溷。性解音律,读书列声伎于帐中,遑巳夘邀余读书桐风馆。馆环植老桐数十株,引枝接叶笼日尽碧,杂奏丝竹纳于其中。所畜伶小碧,善治具羮,以玉糁汁,以云腴入其中者,疑为洞天,日以为常。先生之文顾日益竒,思日益进,殆有天授者欤?运丁乙酉,余尽室山居。一日入城市访先生,遇诸涂,先生曰:“山中人来耶?”挈余偕行,路经余故庐,命入坐,征余曰:“子可何?”余曰:“无何也。”处士我处,先生曰:“嘻,何言之易也!吾与若皆声色场中人,久则难持,不若一死之得一块干净地也。”余愕然无以应,因出袖中致命篇暨上刘先生书稿掷余曰:“奈文不佳何?”余慼然曰:“文以人传。”先生曰:“然。”仍强我归而饭我,命旧伶三四人携乐器来供,且过于曩时,曰:“聚散复何常耶?”防刘北生亦来呈艺,竞欢酒酣。先生忽征同座曰:“我言死,若辈信我否?”时座中有侃侃矢死者,余与北生同声曰:“诸君言不敢疑,不敢信,子言死,信十之八。”先生征其故,余曰:“子生平好做不朽文字题目,差堪做耳。”先生颔之曰:“子信我十之八,知我十之八矣。”散去。余山中日访事于鬻薪者,薪者乐为我言。一日走吿余曰:“城中一秀才死义矣。”亟问其姓名,莫之辨,余曰:“必王▯趾无疑也。”次日奔哭,先生犹未殓,生气射人,询之在事者云:“渐水不灭顶,沈沙不颠趾。”噫!先生之安于死如是夫!先生靣黧巉,长昻藏徤,走卧起歘忽不恒,不能饮,好饮少年使气加人。天启时有乡獍系阉孽,势甚灼,先生跳身而逐诸路。乡獍语人曰:“某得罪朝廷,不得罪于非门非户之秀才。”传者资为笑谈。先生之豪而戅,率又如是。世之称先生者,顾重其死。先生惟轻其死,故死尔。重其死者,重其死也。先生之死,死于义。余谓其死于豪,于戅。豪不恡已,戅不入惴也。先生之义,成于死。余谓其义,故豪,故戅。义者,有所不屑。侏儒则惵,籧篨不解也。余故表而出之,有如此。周志新【韩如璜】
译同僚又拉着黄公,劝他赶快离开;黄公再次发怒,抓住那人的衣袖说:“我们这些官员,难道要效法士卒逃跑吗?军队败了就只有死罢了。”那人奋力挣脱衣服逃走,黄公仍怒目圆睁,亲自整顿旗麾,捕击贼人。贼人的刀刃交相砍下,把黄公肢解后离去。一名士卒偶然得到黄公被血汗浸透的衣服,急忙回来报告。全郡看见的人没有不含泪痛哭的。大府公抽泣着悲恸哭祭他,飞驰上书,各位主管官员也都详细陈述黄公为节义而死的事状。然而贼人也因此惊愕,于是太府公每天登城防守,出兵攻击贼人,又放出敢死士夜袭贼营,贼人更加害怕,便带领军队撤退,郡中因此得以无事。当时武将们拥兵自重、徒然逞强,假如他们能与黄公合力,发誓拼死向前战斗,仍或许有十分之一二的人能够保全;可是诸将最终竟然因为不肯合力而坐视不动,难道不可悲吗?黄公为人深沉坚毅,平时常写“挥戈许国”这句话,慷慨而崇尚大节,大概是天性如此。他母亲怀孕时梦见太阳照在怀中,醒来后便生下他。他年少时就聪慧,考中乡试,多次赴春官考试,又因母亲年老而落第,于是任温郡同知。他审理狱讼立即断决,清廉耿介而不受扰乱,仁慈地保护困弱者,豪强也因此畏服;他廉洁,不取一文钱,却常常分出俸禄来接济士人。他风流儒雅、宽厚含蓄,爱惜人才、结交朋友,与儒生没有不同。至于议论政务、处理当权者事务时,他又俨然是古代圣贤中的伟大人物。他写文章以义理为根本,以自己的心得为主旨,内容丰富而能得到人才;对于自己喜爱的文字,甚至亲手抄录,并题写“爱之不舍”,常常遗憾任官时没有空闲多读书,他就是这样谦逊笃实。他去世那天,宾客前来吊唁,黄公的哥哥仲哭着说:“我的弟弟极其孝顺,因父亲去世而悲痛,奉行母亲的教诲,常常担心有所失误;如今他竟然死了,是我辜负了弟弟,是我辜负了弟弟!”后来他寻找黄公的遗体却没有找到,心想弟弟的头颅在哪里,凭什么回去面对母亲?于是放声大哭,宾客也跟着哭。后来运送棺柩返回水北时,悲哭之间,忽然看见父老走上前指着黄公头颅埋葬的地方,果然找到头巾和头发,仿佛仍是生前的样子,于是收殓后带回去。黄公年仅四十九岁,侄子某继承其后,遗著若干卷,流传于世。先前上书的事情传到朝廷后,这年八月,皇帝下诏追赠他为右参议,录用他的儿子为太学生,命有关部门专门建祠,每年按时奉祀。评论说:从前张中丞张巡守死睢阳,议论者认为他有捍卫江淮的功劳;如今黄公抗击倭夷,既然自身殉难而志气更加奋发,也已经捍卫郡城、挫败敌军了。如今群盗像沸水一样四处涌动,各位将领难道会因此奋起吗?这同样是天下的功劳,各人都以守死来建立功勋,真是伟大啊!再考察黄公磨砺节操、行为端正,称得上孝顺而归于仁德;他的政绩足以记载,文章也值得称述。以儒者的修养来治理政务,即使是人们所称道的循良之吏,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有人说:黄公的母亲年老,他因为母亲的缘故不敢去死。这正如刺客聂政的情形。假如是为了消除敌对君父的愤恨,承担守卫边疆的职责,以死勤勉地办理政事,那就是大圣人的一类人了。这样看来,李夫人也很善于教诲儿子啊。王正义先生【赵广生】。乙酉年夏季六月某日,正义先生投沈柳潭而死。“正义”二字,以及他的姓氏、名讳更改的典故,在陈章侯所作的行实中都有详细说明。我与章侯交往,先生又长期同他亲近相处,因此也很早就从见闻中熟悉先生。章侯已经知道先生那些重大的事迹,我这里只记下自己知道的一二件琐碎而逸闻的事情。先生穿着奇特而行事简约,傲视那些吝啬、封闭的丑陋世俗,仿佛把它们渡过浑浊的水流一般。他天性爱好音律,读书时让歌伎列坐在帷帐之中。遑巳卯年,他邀请我到桐风馆读书。馆舍四周种着几十株老梧桐,枝条交接、树叶笼罩,阳光之下满目碧绿;各种丝竹乐器在其中演奏。所蓄养的歌伎小碧,善于烹制羹汤,用玉糁调汁,把云腴放入其中,令人疑心置身洞天;这种生活每天都以此为常。先生的文章却日益奇异,思虑也日益精进,难道是上天所授的吗?乙酉年命运发生变故,我全家住在山中。有一天我进城探访先生,在路上遇见他。先生说:“山里人出来了吗?”便拉着我一起走。路过我的旧居时,命我进去坐下,问我:“你有什么打算?”我说:“没有什么。”我这个处士住在这里,先生说:“唉,你怎么把话说得这样轻易!我和你都是声色场中的人,时间久了就难以自持;不如死去,反而可以得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我惊愕得无法回答,于是从袖中拿出《致命篇》和《上刘先生书》的稿子,扔给我说:“文辞不好怎么办?”我忧伤地说:“文章要靠人来流传。”先生说:“对。”仍强拉我回去请我吃饭,又叫来三四个旧日伶人带着乐器来助兴,比从前更加热闹,并说:“聚散又有什么一定呢?”防刘北生也来献艺,大家竞相欢娱,直到酒意酣畅。先生忽然问同席的人:“我说要死,你们相信我吗?”当时席中有慷慨表示愿意死的人,我和北生同声说:“诸位的话不敢怀疑,却也不敢完全相信;您说要死,我们相信十成中的八成。”先生问原因,我说:“您平生喜欢做足以不朽的文章题目,这件事差不多做得成。”先生点头说:“你相信我十成中的八成,也就了解我十成中的八成了。”大家散去。我在山中每天向卖柴的人打听消息,卖柴人乐意告诉我。一天他跑来告诉我:“城中有一位秀才为守义而死了。”我急忙问他的姓名,却没有人说得清楚。我说:“一定是王玄趾,毫无疑问。”第二天我赶去哭吊,先生还没有入殓,生气逼人。我询问负责此事的人,他们说:“水渐渐涨起却没有淹到头顶,沉入沙中也没有翻倒脚趾。”唉!先生竟能这样安然面对死亡吗!先生面色黧黑而瘦削,身材高大挺拔而强健,行走、躺卧、起身都忽快忽慢,没有常态;他不能饮酒,却喜欢饮酒后逞强、凌人。天启年间,有个乡里的恶棍依附宦官余孽,势焰炽盛,先生挺身而出,追逐他四处奔走。那个恶棍对人说:“我得罪的是朝廷,不是那个无门无户的秀才。”传话的人把这当作笑谈。先生的豪放而憨直,大多就是这样。世人称赞先生,只是看重他的死;先生自己却轻视死亡,所以才死。看重他死亡的人,只是看重他的死亡。先生是为义而死的。我说他是死于豪放、死于憨直:豪放使他不吝惜自己,憨直使他不知畏惧。先生的义,是通过死亡成就的;我说正因为他有义,所以才豪放、憨直。所谓义,就是有所不屑。那些像侏儒一样的人便畏缩怯懦,像籧篨那样的人也不懂这些。我因此把这些表彰出来,事情就是如此。周志新【韩如璜】
周志新,南海人,大宗尝呼为周新,因改焉。洪武已夘举于乡,筮仕大理寺评事,每有疑狱,一言而白。壬午拜监察御史,弹劾敢言,贵戚畏之,人称为冷面寒铁公。京师或怖小儿,辄曰「冷面寒铁公来」。永乐元年巡案福建,奏言:「朝廷设立军民诸司,彼此相颉颃,两非统属。今都司所辖各衞,每府官适门,或遇诸途,辄怒府官,不下马,甚至鞭辱仆▯。衞所公务径行有司理办,稍不从即呵责吏典。请自今府衞相见,行平礼,遇诸途则分道而行。所有分务,不许径行府县。有司官吏毋得凌辱。」圣节、正旦、冬至,在外卫官悉于府治行礼。开读诏书,虽边海卫所亦从。布政司差人,都司毋与上,悉从之。二年巡案北京,时制令所属吏民有犯徒流者,免罪就发北京民稀处种田,监▯详拟,往复数月,多死。狱中新奏请:「后罪及职官有犯,详拟待报。其吏民犯徒流者,悉从北京。」行部或巡案详允,就发种田。如此则下无羁滞之患上,不负寛恤之恩。上谕都察院官曰:「御史言是也。」且命北京百姓有犯应决者,许其收赎,燕民大悦。三年九月,擢云南案察使,末赴,有防改浙江。有寃民淹系,闻「喜曰冷面寒铁公来也,吾无患矣」。至即果洗其寃。一日视篆,忽旋风,吹异叶至前,左右言城中无此木,独一僧寺有之,去城差逺。新悟曰:「此必寺僧杀人葬其下也,寃魂报我矣。」发之,得妇人尸,人称为神明。一巨商远回,未抵家而日暮,恐孤行为人所图,潜以其赀置一祠石下。至家,妻问之,告以故。明日求之无有也,往诉之新。新曰:「是必而妻有外遇也。」覆之果然,盖归语妻时,楼之者窃听,先往取之矣,遂并治之。有诉争雨伞者,甲乙所言记验皆同,新命剖之,各持其半去。隂遣人尾其后,甲曰:「我始欲助汝伞价之半,得非汝利也?」乙答曰:「伞本我物,宁能低价属汝?」于是甲就缚,正其罪。其烛奸。类此境中有虎害,为文告于城隍神。须臾格杀之初,往浙道上,蝇蚋近马而聚,尾之见一暴尸,惟刻木布印。及至任,令人市布得印,志同者鞠之,乃刼布商贼也,悉以其赃召布商家给之。家人大惊,始知其死于贼也,人皆服之。其除暴类此。防夏秋潦洼田尽没,永乐九年湖州府无征粮米十七万二千四百余石,所司一槩催征,民日逃亡。奏乞遣官覆騐,上即命户部覆实蠲免。尝巡属县,微服触县官,收系狱中,与囚语遂知一县疾苦。明日往迓,乃自狱出,县官恐惧伏谢,竟以罪去。由是诸郡邑吏闻风股栗,莫敢恣肆。钱塘知县叶宗行,号防能,尝侦之入其居,无长物,惟笠泽鱼腊一束,其家所寄也。袖少许以出示叶,叶益砥砺,号钱塘一叶清。后卒于任,为文往祭,哭之甚哀。其旌别淑慝类此。寮寀一日餽以鹅灸,悬于室后有遗者,指示之。新未显时,其妻治女红以给,及同官内燕,荆钗布裙以往,大类田野妇,各相惭恧,更为澹素。当是时,周宪使之名震天下,泽及无告,民自不寃,虽三尺童子知其美焉。初,锦衣卫指挥纪纲用事,使千户往浙缉事,多作威福,受吏赇。新时进须知如京师,遇诸涿州,捕系之。千户脱走,防于纲,纲乃更诬奏新。上大怒,驰马逮新。承纲者榜掠无完肤,既至伏陛前,犹抗声曰:“案察司行事与在内都察院同,陛下所诏也。臣奉诏擒奸恶,奈何罪臣?臣死且不憾。”上愈怒,命戮之。临刑大呼曰:“生为直臣,死当作直▯。”他日顾问侍臣曰:“周新何许人?”对曰:“广东。”上叹曰:“乃有此好人邪,枉杀之矣。”后纪纲以罪诛,事益白。新既不禄,其妻独挈遗衣及书数巻归广东,贫居如洗。都御史杨信民巡抚时,存问其家。周以月俸尝语人:“周志新,当代第一人,吾党所未及也。”新无子,景泰初其妻卒于家,浙人在广东藩臬者皆会葬云。野史臣曰:呜呼!新之死于纪纲也,可哀也哉!持身之亷,临政之明,辨寃泽物之仁,与夫持风裁、临患难之直而不挠,可谓刚且大者。语曰:「直木先伐」,又曰:「物忌芳洁」,其新之谓欤?同里彭森传曰:「被刑之夕,司天奏文星坠上,以是悔。自后见一人衣红立日中,呵之问为谁,曰:『臣周新也。』上帝以臣刚直,命为城隍,为陛下治奸臣贪吏。言已不见,天顔怃然。」呜呼!岂其然乎?岂亦郑伯有、魏元徽之比乎?今杭州城隍之神,童叟佥目为周新,纵不必然,而新之聪明正直,无间于童叟,亦可以征已。先臣黄佐有言:「刘球、毛吉近为奸盗所杀,尝附魂于人;及比所闻,杨琏、黄尊素、周宗建亦复现形着蠁,贞魂耿耿,自不同他气易散。岂幻诞哉?」要之,新之清风劲节,固不待此而自可传于不冺也。
明文海巻四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周志新是南海人,大宗皇帝曾叫他“周新”,于是他便改名为周新。洪武己卯年,他在乡试中举,初次出仕任大理寺评事,每遇疑难案件,往往一句话便能查明真相。壬午年授任监察御史,弹劾敢于直言,贵戚都怕他,人们称他为“冷面寒铁公”。京师有人用他来吓唬小孩,常说:“冷面寒铁公来了。”永乐元年,他巡按福建,上奏说:“朝廷设置军民各司,彼此相抗,却都不互相统属。如今都司所辖各卫,每逢府官出行,或在路上相遇,便对府官发怒,不下马,甚至鞭打侮辱仆役。卫所的公务直接交给有司办理,稍有不从便呵斥吏典。请从今以后府、卫相见,行平等之礼;在路上相遇便分道而行。凡有分管的事务,不许越过职权直接行文府县。有司官吏也不得凌辱卫官。”圣节、正旦、冬至,在外地的卫官都在府治行礼。宣读诏书时,即使边海卫所也一并参加。布政司派人办事,都司不得阻拦,一概依从。永乐二年,他巡按北京。当时法令规定,所属吏民犯徒刑、流刑的,免除罪名,发往北京人口稀少的地方种田;案件还要监候详拟,往返数月,许多人因此死亡。周新上奏请求:“以后罪及职官而有犯罪的,详细拟定罪名,等待上报批准。至于吏民犯徒刑、流刑的,一概发往北京。”行部或巡按经过详细审查确认后,便发去种田。这样,下级不会有滞留羁绊之患,上面也不至于辜负宽恤百姓的恩意。皇帝对都察院官员说:“御史说得对。”又命令北京百姓中犯了应处死罪的人,允许他们缴纳赎金免死,燕地百姓大为欢悦。永乐三年九月,周新升任云南按察使,尚未赴任,又改任浙江。有冤屈的百姓长期被拘押,听说“冷面寒铁公来了”,高兴地说:“我们没有忧患了。”周新到任后,果然为他们洗清了冤屈。一天他正在处理政务,忽然有旋风把一片奇异的树叶吹到面前,左右人说城中没有这种树,只有一座僧寺有,离城稍远。周新悟道:“这一定是寺僧杀人后埋在树下,冤魂来报知我了。”挖掘后,果然得到一具妇人尸体,人们称他神明。有个大商人远行回来,还没有到家天就黑了,担心独自赶路会被人谋害,便暗中把财物藏在一座祠堂的石头下面。到了家里,妻子问起,他便把事情告诉了她。第二天去找,财物已经不见了,便到周新那里告状。周新说:“这一定是你的妻子有外遇。”查问后果然如此,原来商人回家告诉妻子时,偷盗者在旁边偷听,先去取走了财物,于是周新把他们一并治罪。有两个人争一把雨伞,甲乙二人所说以及伞上的记号都相同,周新便命人把伞剖成两半,让他们各自拿一半离去。周新暗中派人跟踪他们。甲说:“我起初想替你承担一半伞价,难道不是为了让你获利吗?”乙回答说:“伞本来是我的,怎么能低价归你?”于是甲被捆绑起来,依法定罪。他揭发奸恶,大多像这样。当时当地有老虎为害,他写文告祭告城隍神。不一会儿,虎被格杀。周新最初前往浙江的路上,苍蝇蚊虫聚集在马旁,他跟踪过去,发现一具暴尸,身边只有刻木和布印。到任后,他让人买来布匹和印章,凡是与死者身上标记相同的人都加以审讯,原来是抢劫布商的盗贼,便把全部赃物召集布商家属来发还。家属大为惊骇,这才知道死者是被盗贼杀害的,人人都佩服周新。他铲除暴恶,大多如此。每逢夏秋水涝,低洼田地全被淹没,永乐九年湖州府免征粮米十七万二千四百余石,但主管部门仍一概催征,百姓每天都在逃亡。周新上奏请求派官复查核验,皇帝立即命户部核实后蠲免赋税。他曾经巡行所属县,以微服触犯县官的规矩,被收押在狱中;他同囚犯交谈,便了解了全县的疾苦。第二天县官前来迎接,才发现他已经从狱中出来,县官惊恐地伏地谢罪,最终因罪被罢免。因此各郡县官吏听到风声都两腿发抖,没有人敢放纵肆虐。钱塘知县叶宗行,号防能,周新曾暗中查访他进入其住所,发现没有多余财物,只有一束笠泽鱼腊,是别人寄存在他家的。周新从袖中拿出少许鱼腊给叶宗行看,叶宗行更加自我砥砺,人们称他为“钱塘一叶清”。后来叶宗行死于任上,周新写文前往祭奠,哭得十分悲哀。周新辨别善恶、表彰廉正,大多如此。同僚有一天送给他烤鹅,他把鹅挂在屋后,指给送来的人看,表示自己不接受。周新尚未显达时,他的妻子靠做女红供给家用;后来有一次同僚内宴,她穿着荆钗布裙前往,很像乡野妇女,众人都感到惭愧,于是改为崇尚简朴。当时,周宪使的名声震动天下,恩泽遍及无告之民,百姓自然不再含冤,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他的美德。当初,锦衣卫指挥纪纲掌权,派千户到浙江侦缉案件,千户多半作威作福,接受官吏贿赂。周新当时进京述职,像往常一样携带须知,路过涿州时遇到他,便把他捕捉关押起来。千户逃走,向纪纲告状,纪纲于是反过来诬奏周新。皇帝大怒,派快马逮捕周新。奉承纪纲的人把他打得皮肉没有一处完整;周新到后仍伏在殿阶前高声说:“按察司办事与在内的都察院相同,这是陛下的诏令。臣奉诏擒拿奸恶,为什么反而治臣的罪?臣即使死了也不遗憾。”皇帝更加愤怒,下令杀掉他。临刑时他大声说:“活着是正直之臣,死后应当做正直的鬼。”后来有一天,皇帝回头问侍臣:“周新是什么地方人?”侍臣回答:“广东。” 皇帝叹息说:“竟有这样好的人吗?是我错杀他了。”后来纪纲因罪被诛杀,事情更加明白。周新死后没有留下俸禄,他的妻子独自带着遗留下来的衣服和几卷书回到广东,家中贫穷得一无所有。都御史杨信民巡抚时,前去慰问并救济他的家属。周新曾对人说:“周志新是当代第一人,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他。”周新没有儿子,景泰初年,他的妻子死在家中;浙江人在广东任藩司、臬司官的,都前去会葬。野史臣说:唉!周新死在纪纲手里,真是可悲啊!他持身廉洁,处理政务明察,辨明冤屈、救济百姓仁厚;又能维护风纪,面对患难刚直不屈,可以说是刚强而伟大的人。俗话说:“正直的树木最先被砍伐。”又说:“事物忌讳芳香洁净。”说的不就是周新吗?同乡彭森传述说:“周新受刑的那天晚上,司天监上奏说文星坠落,皇帝因此后悔。此后有一天,皇帝看见一个穿红衣的人站在阳光下,呵斥询问他是谁,那人说:‘臣是周新。’上帝因为臣刚直,命臣做城隍,替陛下治理奸臣贪吏。说完便不见了,皇帝面色忧伤。”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也与郑伯有、魏元徽一类吗?如今杭州城隍神,男女老幼都一致认为是周新;即使未必确实如此,但周新的聪明正直,无论童子还是老人都毫无分别地知道,也足以证明了。先臣黄佐说过:“刘球、毛吉近来被奸盗杀害,曾经把魂魄附在别人身上;近来听说,杨琏、黄尊素、周宗建也再次显形作祟。忠贞之魂耿耿不灭,自然不同于其他气息容易消散的东西。难道这些都是虚幻荒诞的吗?”总之,周新的清正风节和刚劲气概,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传说,也自然可以流传而不磨灭。《明文海》卷四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