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二十四
序六著述刻唐诗二十六家序【黄姬水】叔氏浮玉子梓唐人诗,自武德迄建中,二十有六家。成,有诋之者曰:「唐人诗自贞元以后,其音啴以缓,替之渐也,弗梓可也。」以问余,余作而叹曰:「夫诗者,声也。元声在天地间,一气而其变无穷者也。取诸泄志而眞已矣,代曷论也?今之谈诗者,其谁不曰风骚而下,其汉与魏乎?汉魏而下,其唐之盛乎?指五尺童子而问之,亦知谈如是也。嗟乎,名言也,而未为逹方之説也。」即是而论,则三百篇已矣,奚有于骚?奚有于汉、于魏?又奚有于唐之盛耶?呜呼!今古时迁,质文俗革,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故苟根于心,不必复古;苟出于眞,何嫌于今?奚必易衣裳而绻领?反雕峻于采茅者哉!昔九方堙相马曰:「臣得其精,而牝牡骊黄弗与也。」以代论诗,是以牝牡骊黄相马,失其精者众矣。若曰气有强弱,调有髙下,以是疵焉?则天地之可以声求者,莫如风雷。必以奋者迅者为雷,则殷殷然以鼓者,非雷也耶?必以飃者颲者为风,则飔飔然以嘘者,非风也耶?故激烈雄邃者诗也,温柔畅婉者亦诗也,惟其眞焉而已。浮玉子曰:「彼之诋者,亦知贞元、建中诸子之撰,其律和其情备,非不嘉藻也。虑夫效之者,其调日趋而莫之底也。」余曰:「否否,在人。今夫闺房里巷,未尝论讨,而其言可被管弦;即宿儒老师,曰某格某调,卒嵗穿求而不能,几一言者有矣。故如其人,虽降而为贞元、建中,眞也,犹之章缝之士而为桑麻之谈,俗亦雅也;非其人,虽跻而为开元、天宝,弗眞也,犹之市井之夫而习都人之语,雅亦俗也。」尝闻陈思王曰:「有南威而论淑媛,有龙泉而议防割。」窃笑夫穷鄙之社,空空之夫,字义句读尚或未通,却乃剽窃其词,倔强其句,哓哓然曰:「我汉,我魏,我盛唐也!」而輙置其蜚喙以凌诮,媒孽徃哲,可羞也已!悲夫!悲夫!良工独苦,寜自今哉?有唐三百余禩,不知作者凡几。而流传于世者,仅百人耳。虽所诣不同,缅想吟魂,靡不极虑沉思,殚其生平者矣。则虽卑弱如晩唐,不可以训,而亦不可以湮也。况夫郎拾遗、秦隐君、皇甫司空軰,与钱、刘抗行者哉?至如李、苏、虞、许接轸于沈、宋;颢咏、颀、建方驾于王、孟者,所不待赘也。于是浮玉子命书简策,以诏同志云。浮玉子尝学于先子五岳君,故知诗。贫士传序【黄姬水】粤天生民,惟民有欲,廼作君师,俾寄乎理。故帝王之治,井授防分,务存普济,而玉烛之化,人熈戸给,自臻大同。粒被之外,靡图滋羡,富贫之目,于斯未分。自夫鸿古既降,穷纵肆趋,茹杯土茅之俗,遐珍甘峻雕之风起。故天下之民,五性蛊其衷,十盗集其室。盈则骄,革僭于宸御;歉而匮瘁,謟赴顿陶。赀镪丰溢者,力适而势彰;釡箧单虚者,友疏而家诮。于是各人其人,各心其心,舍孑身皆胡越,处一姓为仇讐,攫而争也如猛兽鸷鸟,豢而养也如廐肥栏畜。然禄以德享,财非悖入,精英之聚,▯神所殃,多藏之门,鲜不罹咎。如汉卓以郿坞而族,晋崇以金谷而收。若是烬防者,不可胜纪,良足鉴矣。然昏惑沉沦,危亡安乐,莫不熈熈利来,穰穰利徃,贪墨掊克而桀心充位,饕餮苟得而跖行塞闾。贵豪积货于丘山,元庶槁躬于沟壑。呜呼,此天下之所以日就于匪康,而贫士之所以希觏也。困亨贞于周辞,无怨难于洙训,岂我诬哉?然庸彚虽繁,廉资者特受;情澜虽倒,清介者独持。则代亦有其人焉。由今论世,即事考心,或逸尚高,盘弗屑尘秽;或懐冲养,顺恐扰天和。饱仁饫德,则澹视如云;苦节清修,则严挥若凂。保身明哲,以远害而轻履;命舛乖以居易而泰。是皆襟侔▯造,意轶遐皇,不以欲疚,不以俗磷,不以终渝者也。吁哉,卓乎其诸蜂营蚁竞而灵凤丹山,神龙苍海,超然无累矣乎!使天下皆贫士之心焉,则揖让成而雍皥登矣,讵可易视之哉?慨其不乐世,闻名迹韬閟,间有散见经史百家者,不有类传,曷便披抑?马迁之纪货殖,未免兴汚;扬雄之赋逐贫,岂能激浊陶歌?萧咏缃帙多遗,某也幼遭坎▯,虽处屡空之时,缅思古人,实获宴如之抱。癸已之春,青阳卧疾,乃就榻上徐为编摩,姬周迄今,凡得七十五人,列为二卷。务皆毕老,无荣斯登芳简,倘先穷后逹。老乏少殷,有一朝之遇者,皆所未编也。始之迹述,继以颂扬,庶乎景表懿德,远揄素风,则是传也。非徒为一已之私好,将以望天下之困穷君子,庶几有闻而起也。注叅同契序【徐渭】
译序六 著述 《刻唐诗二十六家序》【黄姬水】叔父浮玉子刊刻唐人诗集,从武德到建中,共二十六家。书成后,有人诋毁说:“唐人的诗自贞元以后,声调舒缓,正是衰替逐渐开始的表现,不必刊刻了。”他拿这话来问我,我起身叹息说:“诗,就是声音。元始之声存在于天地之间,同一元气而变化无穷。只要取其发泄情志而真实罢了,何必论它属于哪一代呢?如今谈诗的人,谁不说《风》《骚》以后是汉魏,汉魏以后是盛唐?即使指着五尺高的儿童问他,他也知道会这样谈。唉,这虽是流行的名言,却不是通达之人的说法。”如果照这样推论,那么有了三百篇就够了,何必要有《离骚》?何必要有汉诗、魏诗?又何必要有盛唐诗呢?唉,古今时代不断变迁,质朴与文饰、风俗也不断改变;圣人制定礼乐,却不受礼乐形式拘束。因此只要根植于内心,就不必恢复古代形式;只要出于真实,何必嫌它属于当今?难道一定要改换衣裳、卷曲衣领,反而在采茅草的人面前雕琢文饰吗?从前九方堙相马说:“我能得到马的精髓,至于雌雄、黑黄,我并不在意。”用时代来评论诗,就像根据雌雄黑黄来相马,失去诗歌精髓的人太多了。如果说气势有强弱、声调有高低,便据此挑剔它吗?” 那么天地间可以用声音来求取的事物,没有比风雷更明显的了。若一定要把奋发迅疾的声音才看作雷,那么隆隆如鼓声的难道不是雷吗?若一定要把飘动猛烈的声音才看作风,那么瑟瑟吹拂的难道不是风吗?所以激烈雄浑深沉的,是诗;温柔畅达婉转的,也同样是诗,只要真实罢了。浮玉子说:“那些诋毁者也知道,贞元、建中的诗人所作律诗声调和谐、感情完备,并不是没有佳美的文辞;他们担心效法这些诗的人,声调日益趋向纤弱而没有止境。”我说:“不对,不对,关键在人。如今闺房里巷之人,从未讨论诗学,但他们的话却可以配合管弦演唱;即使宿儒老师,整年讲求某种格调,最终也未必能说出一句这样的诗。因此若看作诗者本人,即使诗歌降低到贞元、建中的水平,也是真实的;正如穿着章甫缝掖之服的读书人说桑麻之事,俗语也可以高雅。若不是这样的人,即使诗歌提升到开元、天宝的水平,也不真实;正如市井之人学习京城人的言语,高雅的话也会变得庸俗。”我曾听陈思王说:“拥有南威那样的美人,却去评论贤淑的女子;拥有龙泉宝剑,却去议论防身割物。”我私下嘲笑那些穷困鄙陋的乡社和浅陋无知的人,字义句读尚且有时不能通晓,却竟然剽窃别人的言辞,强作艰涩的句子,喋喋不休地说:“我是汉代,我是魏代,我是盛唐!” 他们还动辄放出诽谤之言加以凌辱讥刺,诬陷前贤,实在可耻!可悲啊,可悲啊!优秀工匠独自受苦,难道是从今天才这样吗?唐代三百多年,不知作者共有多少;流传到世上的,不过一百人罢了。虽然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各不相同,但遥想他们吟诗的魂魄,没有不是极尽思虑、深沉思考,耗尽一生心力的。因此即使卑弱如晚唐,不能作为学习的典范,也不可以使它湮没。何况郎拾遗、秦隐君、皇甫司空这些人,难道不是可以与钱、刘并驾齐驱的吗?至于李、苏、虞、许接连出现在沈、宋之后;王翰、崔颢、王绩、李建等人与王维、孟浩然并驾齐驱,更不必多说了。于是浮玉子命人书写简册,来告知同道之人。浮玉子曾经向先父五岳君学习,所以懂得诗。《贫士传序》【黄姬水】上天生养百姓,只有百姓有欲望,于是设置君主和老师,使他们寄托治理教化之责。因此帝王治理天下,实行井田授田、划分疆界,务求普遍救济;阴阳调和的教化推行之后,人人和乐、家家富足,自然达到大同。除了粮食覆盖的范围以外,人们没有谋求更多的贪欲,富与贫的分别也尚未形成。自从远古风俗衰落以后,人们放纵欲望、肆意奔逐,吞食杯土茅草般的俭陋风俗渐衰,而追求远方珍奇、甘美厚味和雕饰的风气兴起。因此天下百姓的五性在内心受到蛊惑,十种盗贼聚集到家中。富足时便骄傲,甚至僭越到皇宫;贫乏困顿时便谄媚奔走、跌撞求告。资财钱币丰厚充足的人,力量得以施展,势力显扬;锅釜箱箧空虚的人,朋友疏远,家人也加以讥诮。于是人人只把自己当作自己的人,各自怀有自己的心;离开孤身一人之外,众人彼此都像胡人与越人一样隔绝;同处一姓之中却互相成为仇敌,抢夺争斗如猛兽和猛禽,豢养蓄积又如圈栏中养肥的牲畜。然而俸禄若因德行而享有,财货若不是以悖逆之道取得,精华英气聚集之处,鬼神也会降下祸殃;收藏财货过多的门户,很少有不遭受灾祸的。如汉代卓氏凭郿坞而被灭族,晋代石崇因金谷园而遭收捕。像这样因财富而遭祸灭亡的,数也数不清,实在足以作为鉴戒。然而昏昧迷惑、沉沦其中,无论危险灭亡还是安逸享乐,无不熙熙攘攘地为利而来、为利而往;贪污侵夺、苛取财物的人以桀骜之心充任官位,贪食苟得、像盗跖一样行事的人充斥乡里。豪贵之家把财货堆积得像山丘一样高,平民百姓却枯槁自身,倒毙在沟壑之中。唉,这就是天下日益走向不安宁的原因,也是贫士之所以很少被人发现的原因。在《周易》的卦辞中说困穷而能守正,在洙泗之学的训诫中说身处艰难而无怨,难道是我胡说吗?然而庸常之辈虽然众多,只有廉洁自守的人值得接受;情感的波澜虽然倾覆,只有清白耿介的人能够独自坚持。因此每个时代也都有这样的人。由今天来评论古人,考察他们的事迹和内心:有的人崇尚高洁,宁愿隐退,也不屑于尘世污秽;有的人怀抱虚静,顺应自然,唯恐扰乱天地的和谐。他们饱受仁义、浸润道德,便把淡泊看得如云烟;苦守节操、清心修行,便严厉地摒弃污秽。他们明哲保身,以远离祸害为重,轻视世俗的履践;命运乖舛,却能安处顺受而心境泰然。这些人都胸襟与玄妙的造化相合,意趣超越遥远的帝王,不因欲望而受伤,不因世俗而受损,不因生命终结而改变。唉,他们是多么卓异啊!难道不正如群蜂争营、群蚁竞逐中的灵凤,苍海中的神龙,超然于一切牵累之外吗?假使天下人都有贫士这样的心,那么揖让礼义便能成就,雍熙太平的盛世便会到来,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只是令人感慨的是,他们不以世俗为乐,姓名事迹又被隐藏不彰,偶尔散见于经史百家;如果不编成一部类传,怎么便于披览呢?司马迁记述货殖,未免使人兴起污浊之感;扬雄作《逐贫赋》,哪里能够激浊扬清、陶冶歌咏呢?萧氏所编书帙多有遗失。我自幼遭遇坎坷,即使处于屡屡空乏的时候,遥想古人,实在获得了安乐自得的胸怀。癸巳年春天,我在青阳卧病,于是就在病榻上慢慢编订,从姬周时代直到今天,共得到七十五人,编成两卷。所收人物都必须终身贫困、没有荣华,才登上这部芳名册;也有先贫穷而后显达的人。年老而缺少年轻时的显荣,以及曾有一朝际遇的人,都没有编入。开头叙述他们的事迹,继而加以赞颂,希望借此彰显美德,远传清白的风尚,那么这部传记就完成了。它不只是出于我个人的爱好,也是想寄望天下困穷的君子,希望他们听闻这些事迹后能够振作起来。《参同契注序》【徐渭】
徐君景休所注《叅同契》存,而诸家云亡者,以偶不谅古人著述之体故也。后儒于书,句句而训之,章章而贴之,故经自为经体,而注自为注体。古人则不然,其注经也,取于明经而已。注之之体,或不章贴而句训,编而次之,之人亦无从章析而句分,兼乏作述之才,韵调不远,古今相隔,考问无由,指存为亡,转传转信矣。景休之注之湮也,坐于是。景休之注湮,而魏公之经亦泯防。景休所以起魏公也。诸家言经者,欲防景休而不得,甚至欲分四言为经,五言为注,是止冯字数以别唱随,遂起吴伧妄裂,亚招如万手缫丝,不胜其乱。好古者尚谲,又从而缪序以信之。注未及还,经且尽失。予觉其然,乃取庐陵陈氏所注,分章上下,乆之一日,试挈某篇与某篇相印,一经一注,母子粲然,以逐他篇,莫不毕尔。辟如陆逊束炬,先攻一营,遂晓破蜀之法,连营七百里,一旦席卷。魏经徐注既蚀复明。夫长者赀财记分,众子帐籍自别,然当其未分,不特为众子画饼,抑且起众子支属,妄拟某物当付某房,夸示眷戚。注未分经,亦复如是。及至分赀妄拟,乃歇。注分经定,亦复如是。虽然贯穿文义,印字晓人,亦小补耳。若悟眞机,字乃无只,故分经分注,援笔于既悟之后则可,牵文于未悟之先则不可。不然掇拾糟粕,希不见诮,斵轮矣。阜阜冬冬,有上无下,有西无东,贯心于中,开户支▯,叅之斗蓬,一用寄冲,主言始终,言终于甘,始于十兄。若问吾心,正兎三防而鸡十防,苍箕中人叙言。诗説序【徐渭】予尝阅孟德所解孙子十三篇,及李卫公与唐太宗之所谈説者,其言多非孙子本意。至论二人用兵,随其平日之所説解而以施之于战争营守之间,其功反出孙子上。以知凡书之所载,有不可尽知者,不必正为之解。其要在于取吾心之所通,以求适于用而已。用吾心之所通,以求书之所未通,虽未尽释也,譬诸痒者指摩以为搔,未为不济也。用吾心之所未通,以求未通之书,虽尽释也,譬诸痹者指搔以为搔,未为济也。夫诗多至三百篇,孔子约其旨,乃曰兴而已矣,曰思无邪而已矣。此则未尝解之也,而其所以寓劝戒,使人感善端而惩逸志者,自蔼然溢于言外。至于所解见于鲁论、邹书者,有若淇澳、烝民裁数语耳。他若棠棣志懐也,而以警遗巧笑;美质也,而以订礼;雄雉思君子也,而以激门人之进。若是皆非正解者矣。防稽季先生所着诗説解頥,凡四十卷,吾取而读之,其大槩实有得于是。其志正,其见远,其意悉本于经而不泥于旧闻,是以其为説也卓而专,其成书也勇而敢。虽古诗人与吾相去数千载之上,诸家所注无虑数十百计,未可以必知其彼之尽非而吾之尽是。至论取吾心之通以适于用,深有得于孔氏之遗者,先生一人而已。夫以孟德与卫公摘其所述兵家者流耳,有济于用,而吾犹然取之,矧是书也,讵邪説正人心,上发先儒所未明,下有禆于后学者哉。吾读之解頥焉,因为之刻,刻成而请序,遂序之。若其剔隐伏,刺缺漏,按驳禁捋胃搯而肾擢之,虽善避者无所逃。如子唐子所谓古经师不及者,多散见于诸所著述,不独是书已也。四书绘序【徐渭】嘉靖辛亥,余读书于钱塘之玛瑙山寺。寺西近岳鄂王祠,两庑壁画王出处及征讨抚降事,人马弓旌驰骛伏匿之势,行营按垒叩首呼欢相问讯之状,颜色丹青能显其迹。画不能显,輙复畧书表叙,比之寻史册中语,似更明畅且动人。其后读《内经》气穴等篇,藏俞府俞之类及诸经络,皆三百六十有五,扣其所在,虽百注解,不了也。行市中买明堂图,四长萦为脉,圆孔为穴,脉穴名字就记其旁,闗键贯穿,向所不了一览而得焉。四书中语言,圣贤之精意也,全体似人身,有脉络孔穴隐藏引带不出,字句而传注讲章转相纒説,未免牀上叠牀,乃感前事,始用五色笔绘之,即其本文统极章叚字句,凡轻重缓急或相印之处,各有防抹圈钩,既以色为号,复造形相别,色以应色,形以应形,形色所不能加,乃始隐括数语,脉穴之理,自谓庶几灿然。夫绘之与解,均属筌蹄,但其异处,虽渭序中不能自表也。学士君子观其绘书,幸有以相教,然渭所作绘之意,率感于明堂图。文章辨体序【余孟麟】
译徐君景休所作的《参同契》注本能够保存下来,而其他各家的注本却都亡佚了,是因为人们偶然不理解古人著述的体例。后世儒者注书,一句一句地训释,一章一章地贴附,所以经书自成经书的体式,注释自成注释的体式。古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注经,只取能阐明经义的内容罢了。注释的体例有时不逐章贴释、逐句训解,而是编排次序;这样一来,后人便无法按章分析、按句分开,加上缺乏创作和叙述的才力,音韵格调又相隔古今,无法考问查证,于是把原本存在的看作亡佚,转相传述,越传越信。景休的注本之所以湮没,原因就在这里。景休的注本湮没,魏伯阳的经也随之泯灭了。景休正是要使魏伯阳的经重新显现。各家讲解经书的人,想要援救景休的注本却做不到,甚至想把四言分作经、五言分作注,只凭字数来区别主唱与应和,于是引起吴地粗鄙之人的妄加割裂,后来又招致像万手抽丝一样的纷乱。好古的人崇尚奇诡,又从中错误地编排次序来取信于人。注本还没有恢复,经文却几乎完全失掉了。我察觉到这种情况,于是取庐陵陈氏的注本,分出经文上下篇。过了很久,有一天试着拿某篇与某篇相互印证,把一段经文配一段注释,经与注如母子般清楚明白;依次推及其他篇,也没有不是如此的。这就像陆逊捆束火炬,先攻破一座营寨,便领会了攻破蜀军连营七百里的方法,一旦行动便席卷而下。魏伯阳的经和徐景休的注,经过侵蚀之后重新明白显现了。譬如长者登记分配财产,众多儿子的账册各自分开;但在尚未分配时,不仅只是给众子画饼,还会使众子的家属一起妄自猜测某件东西应当分给哪一房,向亲戚炫耀。没有把经文和注释分开时,也正是这样。等到按照妄自猜测分配财产之后,猜测便停止了;经文和注释分定之后,也正是如此。即便如此,贯通文义、使字句为人明白,也只是小小的补益罢了。如果领悟了真正的关键,文字本来就无所谓固定界限。因此在领悟之后动笔分经、分注可以,在尚未领悟之前牵强割裂文辞却不可以。否则只是拾取糟粕,很少不被讥笑,正如轮扁所说的斫轮之事。原文“阜阜冬冬,有上无下,有西无东,贯心于中,开户支窗,参之斗蓬,一用寄冲,主言始终,言终于甘,始于十兄。若问吾心,正兔三防而鸡十防,苍箕中人叙言”等语文义残缺,无法确解,今保留原词并不强作解释。《诗说序》【徐渭】我曾经阅读曹孟德注解的《孙子》十三篇,以及李卫公和唐太宗谈论兵法的文字,其中许多话都不是《孙子》的本意。但谈到二人用兵时,他们按照平日所讲解的道理,把它施用于战争、营守之间,功效反而超过了孙子。由此可知,凡是书中记载的道理,有些并不是都能完全理解,不必一定要为它作出正解。关键在于取得我心中能够通晓的内容,求得适合实际运用罢了。用我心中通晓的道理,去探求书中尚未通晓的地方,即使没有全部解释清楚,也好比发痒的人用手摩擦来搔痒,不能说没有效果;用我心中尚未通晓的东西,去探求一本自己尚未通晓的书,即使全部解释了,也好比麻木的人用手去搔麻木处,不能说有效果。诗多至三百篇,孔子概括它的宗旨,只说“兴”罢了,只说“思无邪”罢了。他并没有逐篇解释,但其中寄托劝善戒恶、使人感发善意而戒除放纵意志的作用,自然洋溢在言语之外。至于孔子的解释,见于《鲁论》《邹书》的,像《淇澳》《烝民》也只有几句话罢了。其他如《棠棣》本是表达思念之情,却用来警戒遗弃巧笑;本来是赞美美质,却用来订正礼制;《雄雉》本是思念君子,却用来激励门人进学。像这些都不是诗的正面解释了。会稽季先生所著《诗说解颐》共四十卷,我取来阅读,其大意确实在这方面有所心得。他的志向端正,见识深远,立意完全以经书为根本,却不拘泥于旧说,因此他的学说卓异而专精,成书也勇于独立发明。古代诗人与我们相隔数千年,各家注释不下几十上百种,不能断定他们全都错而我全都对。若论取我心中所通晓的道理来适应实际运用,深得孔氏遗意的,只有先生一人。曹孟德和李卫公摘取他们所述兵家之言,只要有助于实际运用,我尚且取用,何况这部书呢?它难道不是可以纠正邪说、端正人心,对上阐发先儒未明之理,对下补益后学吗?我读此书而心情愉悦,于是替它刊刻;刻成后有人请我作序,于是作了这篇序。至于它剔除隐伏,刺探缺漏,考订驳正,深入搜剔,即使善于躲避的人也无处可逃。正如子唐子所说,古代经学大师尚且没有做到的地方,散见于先生的各种著述中,不只是这部书而已。《四书绘序》【徐渭】嘉靖辛亥年,我在钱塘玛瑙山寺读书。寺西靠近岳鄂王祠,两廊壁画描绘岳王出仕、出征、招抚投降等事情,画中人马、弓箭、旌旗奔驰、伏藏的态势,以及行军安营、叩首欢呼、相互问候的情状,丹青色彩都能显现其形迹;画面难以表现的地方,便又略写表叙。与史册中的文字相比较,似乎更加明白流畅,也更能打动人。后来我阅读《内经》中关于气穴等篇章,像藏、俞、府、俞之类以及各条经络,共有三百六十五处;追究它们所在的位置,即使阅读百家注解,也不能明白。我在市中买到一幅《明堂图》,用四条长线盘绕表示脉络,用圆孔表示穴位,并把脉穴的名称记在旁边;各处关键贯通连接,从前所不能明白的内容,一看便得以了解。四书中的语言,是圣贤的精微意旨;整体好像人的身体,其中有脉络、孔穴隐藏着,牵引联系却不能直接显现。字句、传注、讲章又相互纠缠,不免像床上叠床。于是感念从前的经历,开始用五色笔绘图;依照本文统摄章段字句,凡是轻重缓急或彼此相应的地方,各自用点抹、圈、钩标示。既以颜色作为标记,又制作不同的形状来区别:颜色对应颜色,形状对应形状;形色都不能再增加说明的地方,才用几句话加以概括。脉络、孔穴的道理,我自认为差不多可以灿然明白了。绘图和解释,都属于捕鱼的筌、捕兔的蹄,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但二者的不同之处,即使在我的序文中也不能完全自我表明。学士君子观看这部绘书,希望能够给予指教;不过我绘制此书的意图,大体上是受到《明堂图》的启发。《文章辨体序》【余孟麟】
夫文以道其心之所欲言,曷为而有体也?文之有体,夫即乐之有伦乎?乐之为音,起于蒉桴土鼓,成于大章云门,而防于流商刻羽。究其指极,则曰无相夺伦,声者不得振,振者不得声,何其犂然辨耶?今夫道以丽事,言以因时,载在徃籍,如画卦叙畴,亡论已自朝廷矢谟,闾巷托咏,与夫勒之彛鼎,陈之讽谕,以极于儒生墨卿之所属词,而引类为赋为序为赞为书,诸不可枚举。总之则出乎至情,而发之当物,皆文也。刘勰氏曰:「表章序记则羽仪乎典雅,赞颂歌诗则楷式于清丽。」岂所谓体固然耶?古之作者,言人人殊,然选义按部,考辞就班,大都各率其体。是乐之声者,声振者振,晳乎不可紊,凿乎不可废也。晩近世操觚濡藻之士,非不羣然踵接,顾师心自用,斤斤不喜剿説,而擿埴冥行,去先王仁义礼乐之道,且诡而远。非夫文辞多变,不识其体乎?奈何鼓宫以角应,叩角以宫应也,鲜不悖矣。嗟嗟,文胡可以无体?抑胡可以弗辨也?海虞吴公讷,慨文体之不端,后学者靡所考镜,乃取古今之文,编为一书,上下数千载,其人无虑数百家,凡古歌赋以及铭檄为类,数十余种,厘正体为五十巻,而附以变体五巻。彼其无闗世教者,并置不録,名曰《文章辨体》。扬扢防深,劈析疑豫,发今曩之蕴,校华质之规,良以观象乎古人,而贻则于来叶也。往有刻本,其传不广,兹重为缮梓,以公惠于人。人刋既成,予览其书而序之曰:「射御直艺耳,非得其道不精。予观善其事者,省释于括度,先后于驰驱,若饮食被服然,终其身而不厌。而卫靷之工,苦弓矢之端衺,不劳揣逆而知,此其法也。至其总骖騑而中侯鹄,随所试而无不当,则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非法也,道也。惟精者自得之耳。故曰齐扁之斵轮也,进乎道矣。是书所具故法耳,学者由其法而精之,叅伍夫歴代之变而仰遡乎先王仁义礼乐之训,其于道殆几矣。百家类纂序【余孟麟】百家类纂》者,羣百家之书,各从其类而纂次之也。夫百家所从来,乆矣。祯图灵篆,玉防金绳,靡得而云典谟。兹降机见殊门,爰有镂精掞义之士,各畅其性襟,宣之简素,勒成一家言,不其彬彬焉,锵锵焉,于文艺之圃哉?自汉以来,史官别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畧。至唐始分四类,而经史子集并世异流矣。或曰:诸子之澶衍,皆起于圣学之湮塞也。夫大道既隐,防言几絶,一曲之见,欲以杼轴精英,穷极跌宕,故朱蓝并妍,不相祖述。然举其灵变,则超诣弗神;裁其名理,则诠析失实。卒使蔓延杂説,畔于正轨,其不为道术裂者,几何?乃谰言兼存,璅语必録,君子犹时有取焉,则奚以説也?予观类合之书,或以文罗众妙,或以事囊千载,参伍古今之变,发挥物彚之情。昔人所称入道见志之书,而隋志亦谓诸子为经籍之鼓吹,文章乃政化之黼黻,故传闻者所弗弃也。但充厢照轸,繁积▯多,索贯披条,寻究不尽,有识者所以详缮故实,比类相从,标其妙义,削其枝辞,以纂会成帙。顾夫灵禀罕遇,管窥易防,各擅编摩,不绘经练,传家以摉冗为富,人以淫丽为夸。是故挚虞流别,徒掇菁华;义庆集林,仅娱耳目。且代次弗拘,雅俗罔择,志牒虽伙,殊未有秩然者,此百家所繇类纂也。今谛阅其书,八家胪列,以陶钧乎品教。故儒家立其凖,以观研乎冥筌;故道家攡其精,以综覈乎施注;故法家征其实,以幅尺乎体格;故名家表其模,以旷适乎解脱;故墨家括其隐,以搆摄乎机变;故纵横家致其曲,以酿浸乎物典;故杂家通其方,以笼挫乎韬略;故兵家抡其算。有题引以叙各家之本原,有题辞以详诸子之始末。而又去其踳驳,防其纲统,使读之者若控衘辔,驭六马,从横屈曲于九折之坂而不乱。以殷鉴曩古,以设教将来,庻几乎凖的人伦,佐张兴理,亦在所不。可缺如已,抑乂闻之?蕞残满车,不成为道;玉屑满箧,不成为宝。多闻见而岐于他道,君子之所辟也。嗟乎!石以为错,不曰非玉弗用也;药以攻疾,不曰非五谷弗食也。诚极其异同之故,逹其指意之殊,而一要诸圣轨,即泛溢百家,不足为我惑,而且将为我用。是故君子之于学也,博而取之,约而择之。以是乎不然者,射▯博之科,矜阔丽之识,窥壖哜胾而奥防靡闻;饬锦彪章而实用盖寡。此乂类纂者之深虑也。诗考序【王樵】
译文章是用来表达内心想说的话的,为什么还要有体裁呢?文章有体裁,难道就像音乐有条理一样吗?音乐的声音,起源于簣桴土鼓,发展到《大章》《云门》,最后表现为流商、刻羽。推究它的根本旨意,只能说各种声律不能互相夺乱次序;发声的不能成为振声,振声的不能成为发声,这是多么分明啊!如今以道理来配合事物,以语言来顺应时势,记载在往昔典籍中的,如画卦、叙述洪范九畴的文章,不必再说;从朝廷的谋议,到里巷的托咏,以及刻在彝鼎上的铭文、陈述于讽谕之中的文字,直到儒生、墨客所写的各种辞章,并因类而写成赋、序、赞、书等,数也数不清。总而言之,只要出自真情,发之于恰当的对象,都是文章。刘勰说:“表、章、序、记,应当成为典雅文章的羽翼;赞、颂、歌、诗,应当以清丽为规范。”这难道不就是所谓体裁本来如此吗?古代作者各人的语言虽然不同,但选择义理、安排层次、考究辞语、依次成篇,大都各自遵循相应的体裁。这正如音乐的声调和振声,各有分别,清楚而不可混乱,确定而不可废弃。近世以来执笔润饰文辞的人,并不是没有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只是他们任凭己意,自以为是,拘拘然不喜欢沿袭旧说,反而摸索着在黑暗中行走,远离先王仁义礼乐之道,而且走向诡异偏远。难道不是因为文章辞藻多变,便不能认识它的体裁吗?为什么要敲宫调却用角调应和,敲角调却用宫调应和呢?这样做很少有不违背规律的。唉,文章怎么可以没有体裁?又怎么可以不加以辨析呢?海虞吴公讷感慨文体不端正,后学没有可以考察取法的依据,于是把古今文章编成一部书,上下数千年,作者大约数百家;凡古代歌、赋以及铭、檄等,分为几十多类,厘定正体为五十卷,另附变体五卷。凡与世道人教无关的,一概置之不录,命名为《文章辨体》。它阐扬幽深的义理,剖析疑惑,发掘古今的内蕴,校正华饰与质朴的规范,实在是用来观察古人的成法,并给后代留下准则的。从前曾有刻本,但流传不广;现在重新缮写刊刻,使它公开惠及世人。书刻成后,我读了这部书,作序说:“射箭和驾车只是技艺,如果不得其道,便不能精通。我看善于这些技艺的人,对箭法的省察、对驰驱的先后,就像饮食穿衣一样,终身都不厌倦。卫国造车套马的工匠,苦心研究弓箭的端正与偏斜,不必费力推测便能知道,这就是技法。至于总合骖马、騑马而射中侯鹄,随意试验都没有不恰当的,那是从心中领悟而在手上应验,不只是技法,而是道。” 只有精通的人才能自己得到这种境界。所以说,齐国扁氏斫轮的技艺,已经进入了道的境界。这部书所具备的只是旧有的方法;学习者由这些方法达到精熟,再参照历代的变化,向上追溯先王仁义礼乐的教诲,那么距离道大概就不远了。《百家类纂序》【余孟麟】《百家类纂》,就是把诸子百家的书各按类别编纂、排列起来。百家学说的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从祥瑞图、神灵文字、玉版、金绳开始,无法都称为典谟。后来天机下降、见解分为不同门类,于是有了镂心精思、发挥义理的士人,各自畅述胸襟,把思想写在简帛上,形成一家之言;这在文艺园地中,难道不是文采斐然、声韵铿锵吗?自汉代以来,史官区分它们的名称、作者、篇次,分为六艺、九种、七略。到唐代才分为四类,于是经、史、子、集各自成为不同流派。有人说诸子百家的繁衍,都是圣学湮没堵塞的结果。大道既已隐没,正言几乎断绝,各执一端的见解,想要织造、发挥精英,穷尽变化,所以朱红与青蓝并呈美色,却互不承袭。然而如果只看它们灵活奇变的一面,便会认为其境界超凡而神妙;如果裁量它们的名理,又会发现解释分析失实。最终使枝蔓横生的杂说流传开来,偏离正道,这样不使道术分裂的还能有多少?既然妄言也一并保存,琐碎语句也必定记录,君子却有时仍能从中取用,那么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看类编之书,有的以文章罗列众多妙理,有的以事例包罗千年历史,参照古今变化,发挥万物人事的情状。古人所说能够入道、显明心志的书,隋代史志也说诸子是经籍的鼓吹,文章是政治教化的文饰,所以传闻下来的内容不应废弃。只是这些书充满书架、照耀车轴,繁多积聚而宏大浩瀚;要寻绎贯通、披阅条目、探究到底,实在不能穷尽。因此有见识的人才详细整理旧有事实,按类别归并,标出精妙义理,删去枝蔓辞句,编纂汇合成书。只是人的天资难得,管中窥豹又容易受限;各人擅自编订,不图经久精炼,把传家书籍搜罗冗余当作富有,把淫丽辞藻当作夸耀。所以挚虞的《文章流别》,只是摘取精华;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之类,也不过供人娱悦耳目。而且时代次序不拘,雅俗也不选择,志书虽然很多,却还没有一部条理井然的书,这就是编纂《百家类纂》的缘由。如今详细阅读此书,排列八家,用来陶冶、权衡各家品类和教化。儒家树立准则,用来研求幽深的道理;道家摘取精华,用来综合考核施行与注释;法家考察实际,用来规范体制法度;名家表明模式,用来开阔而适意地解除拘束;墨家概括隐微,用来构造、摄取机变;纵横家发挥曲折,用来酝酿浸润世间事典;杂家贯通各方,用来包罗折冲韬略;兵家则选取谋算。有题引来叙述各家的本原,有题辞来详述诸子的始末。又删去错杂驳乱的内容,匡正其纲领系统,使读者如同掌握缰绳,驾驭六匹马,在九曲山坂上纵横曲折而不致混乱。用前代的教训作为鉴戒,用来教导后世,希望能够成为衡量人伦的准绳,辅助弘扬教化、振兴义理,也在所不应缺少。难道又没有听说过吗?残缺琐碎的东西装满车,也不能成为道;玉屑装满箱,也不能成为宝。见闻很多却偏离了其他正道,是君子所要避开的。唉!石头可以用来磨刀,不会因为它不是玉就不用;药物可以用来治病,不会因为它不是五谷就不吃。只要确实探究各家异同的缘故,通达它们指意的差别,并且一概以圣人的轨道为归依,即使百家学说泛滥,也不足以迷惑我,反而将成为我所用。因此君子求学,应该广泛取法而谨慎选择。若不是这样,便会投考宏博之科,夸耀自己广博华丽的见识,只窥见碎片、尝到肉屑,却听不到深奥的道理;修饰得锦绣斑斓,实际功用却很少。这也是编纂《百家类纂》时深切忧虑的地方。《诗考序》【王樵】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史记》云:「古诗本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今按:夫子正乐,止言雅颂各得其所,而不及风。盖二南用之天下,无俟于正;十三国变风,虽领在乐官,但存其实以为鉴戒,而不必皆有所用。孔子不必一一论而定之,如雅颂也。自《史记》有「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之语,故后世谓孔子删诗,其实未尝删也。雅颂有残缺失次者,正之而已。班固谓「王官失业,雅颂相错」,季札观周乐,以《小雅》为周衰,以《大雅》为文王,盖以正变为大小也。则当时礼壊乐崩之后,诗亦从而乱也,久矣。夫子自卫反鲁,得之他国叅相正定,然后各得其所得其所者,得其所用也。有王者作,则礼乐兴,是皆其用,岂空言哉?近时王纯甫先生谓:「夫子论治则放郑声,述经则删诗正乐,删之即所以放也。删而放之,即所以正乐也。若曰放其声于乐而存其辞于诗,则诗乐为两事矣。」此言固是,而未尽。诗乐虽非两事,然当知诗自诗也,声自声也。笙诗六篇,有声无辞,旧盖有谱以记其声,而今亡矣。非但笙诗也,余诗皆有谱。有谱而后声可传,今辞传而声不传矣。孔子曰:「郑声淫」,谓其声淫耳。若曰皆男女相悦之词,则是郑诗淫矣。郑声者,周子所谓「妖淫愁怨,道欲增悲」者也。疑春秋时所谓「郑卫之声」者,亦不专行于其地,诸国皆有之。但是其音节,而不必是其辞,则皆其声也。夫子以其时之所尚而盛行,荡人心壊风教,莫甚于是也。故亟欲放之。放郑声者,夫子之本志。归鲁正乐,则考定雅乐以为之兆也。当时声与辞俱存,故乐可正。今声不传,故古乐卒不可复,而其辞之存者,亦多非古经之旧。自朱子集传之后,其门人项安世平甫时,于言外有所独得,可谓有功于此经。其説曰:「甘棠分陜以后诗也,何彼秾矣,东迁以后诗也。楚茨以下十篇,正雅而杂之变雅。豳风虽系于国风之末,然非变风也,周公之正风也。七月,周公所作,备陈王业之本,以告戒成王,与《无逸》相表里。其余或周公所作,或为周公而作,无可附丽,故取而缀于《七月》之后。且有《豳雅》《豳颂》一诗而具三体,不止于风也,故置诸风雅之间,所以尊之,见与列国之风不同也。自王仲淹例以为变风,既失之,而且勦。王亦未敢诮公之言,以为君臣相诮,尤无理。其曰“成王终疑周公,则风遂变固矣”,独不曰“周公至诚,卒能正之”,乃不曰“正”而反曰“变”,以损其实乎,殆非夫子之意也。周颂章句与风雅之体不同,其音不必协,其句不必齐,其章不可分。《记》曰:“清庙之歌,一唱而三叹”,正谓周颂也。倡者举辞,和者举声,三叹则和声之多也。今其三和之谱不存,而一倡之辞独载,此所以多类有阙文疑义而不可易知也。《桓》之诗,《春秋传》以为《大武》之六章,则今之篇次非其旧者多矣。《商颂》《那》与《烈祖》二诗,皆五章,章四句,以韵考之可见。独第五章各加“顾予烝甞,汤孙之将”二句以为乱辞,而必欲凖之周颂以为一章,则失之牵合矣。《国语》称《那》之末为“辑之乱”,则元非一章明甚。又《长发》《殷武》皆明着章数,不应一颂而自为二体。《▯鸟》一章,亦当分四章,章皆五句,独第三章七句。此诗毎章之首皆承上章末字发辞,正与《文王》《下武》等诗相类,皆其分章处也。而经师不察,右皆项氏之説。自朱子一洗小序之陋,以诗说诗而不为沿习所胶,其得诗人之意不啻什九。愚学之晩,因项氏之説再为考録,相遗经接绪,义成先觉,是亦朱子待后人之心也。校録古礼序【王樵】古礼亡阙。文公朱子尝请于朝,欲修三礼而不果。又尝编类,亦未成书。然其考礼之意,凡吴氏叙録所拟议者,俱已具。朱子与潘恭叔书中,朱子大意:仪礼附记一也,礼记分类二也,其他经传及注疏类书但説礼文者,并编集别为一书三也。周礼全书虽不可分析,若欲便于考阅,亦即以祭祀賔客等项事别为门目,自为一书四也。此外杂书,若国语、孔丛子之类,别为外书以收之,庶无所弃遗,又不至混乱五也。窃谓此恐是朱子编类之初例也。又答应仁仲书曰:前軰常患仪礼难读,以今观之,只是经不分章,记不随经,而注疏各为一书,故使读者不能遽晓。今定此本,尽去此弊,恨不得令韩文公见之。按朱子所定此本,不知与所编仪礼经传通解同否?要之分章句附传记,朱子以为读仪礼之要法,因恨不令韩文公见之。而吴幼清乃谓经之章后不宜▯以补记补传,经之篇后不宜错以传篇补篇,其亦泥之过矣。
译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这以后音乐才得到整理,雅乐和颂乐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史记》说:“古诗本来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三百零五篇。”现在考察这件事:孔子整理音乐,只说雅、颂各得其所,却没有提到风。大概二南用于天下,无须再加以正定;十三国的变风,虽然掌管在乐官手中,但只是保存实际情况作为鉴戒,并不一定都要用于礼乐。孔子不必像整理雅、颂那样逐一议论并确定它们。自从《史记》有“孔子删去重复、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三百零五篇”这句话,后世便说孔子删《诗》,其实孔子并没有删诗。雅、颂中有残缺、错次的地方,他只是加以正定罢了。班固说“王官失业,雅、颂相错”;季札观看周乐,把《小雅》看作周室衰微之音,把《大雅》看作周文王之音,大概是以正、变来区别大小。这样看来,当时礼坏乐崩以后,诗也随之紊乱,已经很久了。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是从其他诸侯国取得诗乐,参照校正,才使它们各得其所;所谓各得其所,就是得到应当使用的位置。有王者兴起,礼乐便会兴盛,这些诗乐都是有实际用途的,难道只是空话吗?近来王纯甫先生说:“孔子谈治理,便主张放弃郑声;讲述经书,便删诗正乐。删去它们,就是放弃它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删去并放弃它们,正是用来整理音乐。如果说在音乐中放弃郑声,却在《诗》中保存它的辞句,那就把诗和乐看成两件事了。”这话固然正确,却还没有说尽。诗和乐虽然不是两件事,但应当知道诗自是诗,声音自是声音。《笙诗》六篇只有声音而没有辞句,旧时大概有乐谱记录它的声音,但如今已经亡佚。不只是《笙诗》,其余诗篇也都有乐谱。有乐谱以后声音才能传下来;如今辞句流传而声音没有流传。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郑声的音调淫荡罢了。如果说它们全都是男女相悦的辞句,那便是说郑诗淫荡了。郑声,就是周子所说的“妖淫愁怨,使道欲增加悲哀”的声音。我怀疑春秋时期所说的“郑卫之声”,也不专门流行于郑、卫两地,诸侯各国都有;只是它们的音节相同,却不一定辞句相同,这些都属于声调。孔子认为这种声音迎合当时所崇尚、盛行的风气,荡乱人心、败坏风教,没有比它更严重的,所以急切地想要放弃它。放弃郑声,是孔子的本意;返回鲁国整理音乐,是考定雅乐,为此创立先例。当时声音和辞句都存在,所以音乐还可以整理。如今声音已经失传,古乐最终无法恢复,而保存下来的辞句,也有许多不是古经原来的旧文。自从朱子作《诗集传》以后,他的门人项安世平甫,有时能在言外获得独到见解,可以说对这部经书是有功的。他的说法是:“《甘棠》是召公分陕而治以后所作的诗,《何彼秾矣》是周室东迁以后所作的诗。《楚茨》以下十篇,是正雅而夹杂着变雅。《豳风》虽然列在《国风》的末尾,但并不是变风,而是周公的正风。《七月》是周公所作,详细陈述王业的根本,用来告诫成王,与《无逸》相互表里。其余各篇,有的为周公所作,有的是为周公而作,无法附属于其他篇章,所以取来编缀在《七月》之后。况且《豳雅》《豳颂》一诗兼具三种诗体,并不只是风诗,所以把它放在风、雅之间,用来尊崇它,表明它与列国之风不同。自从王仲淹依照惯例把它看作变风,既已经错了,而且还抄袭他人。王仲淹也不敢讥刺周公的话;若说君臣之间互相讥刺,就更加没有道理。他说‘成王始终怀疑周公,那么风诗于是就固然变了’,偏偏不说‘周公至诚,最终能够使它归正’,不说‘正’反而说‘变’,岂不是损害了事实吗?恐怕这不是孔子的意思。周颂的章句与风、雅的体制不同,声调不一定协和,句子不一定整齐,篇章也不可分割。《礼记》说:‘《清庙》的歌,一人领唱,三人应和。’这正是说周颂。” 领唱者举出歌词,应和者只发出和声;所谓‘三叹’,就是说和声很多。如今三种和声的谱本已经不存在,只有领唱的歌词独自流传下来,所以其中往往有缺文和疑义,不容易立即弄清。《桓》这首诗,《春秋传》认为是《大武》的第六章,那么现在篇章的次序,大多已经不是原来的次序了。《商颂》中的《那》和《烈祖》两首诗,都有五章,每章四句,从押韵上考察便可看出。唯独第五章各自又加上‘顾予烝甞,汤孙之将’二句,作为乱辞;如果一定要仿照周颂,把它看作一章,就是牵强附会了。《国语》称《那》的结尾为‘辑之乱’,可见它原本明显不是一章。又如《长发》《殷武》都明确写有章数,不应当一首颂诗却自行形成两种体制。《玄鸟》现在为一章,也应当分为四章,每章都是五句,只有第三章七句。这首诗每章开头都承接上一章末尾的字来发端,正与《文王》《下武》等诗相类似,这些地方都是分章之处。可是经师没有察觉。以上都是项氏的说法。自从朱子彻底洗除《诗序》的鄙陋,以诗解释诗,不被沿袭旧说所束缚,他对诗人本意的把握,十之八九不止。我的学问成就较晚,因项氏的说法再次考订记录,想接续前人遗失的经义,继承前人的学术线索,使义理成就于先觉者之后;这也正是朱子期待后人的用心。校订辑录古礼序【王樵】古代礼书已经散失残缺。文公朱子曾经向朝廷请求,想修订三礼,却没有成功;又曾经进行编类,也没有成书。然而,他考订礼制的意图,吴氏《叙录》中所拟议的内容,都已经具备了。朱子在给潘恭叔的信中,大意是:第一,把《仪礼》附记编在一起;第二,把《礼记》分类编排;第三,其他经传以及注疏类书中凡是谈论礼文的,一并编集,另成一书;第四,《周礼》全书虽然不能分割,但如果想便于考阅,也可以按照祭祀、宾客等事项另立门目,自成一书;第五,此外的杂书,如《国语》《孔丛子》之类,另作为外书收录,这样或许不会有所遗漏,也不至于混杂紊乱。我私下认为,这恐怕就是朱子开始编类时所采用的条例。朱子又在答应仁仲的信中说:前辈常常以《仪礼》难读为忧患;现在看来,只是因为经文不分章,记文不跟随经文,而注疏又各自成为一书,所以使读者不能马上明白。现在我审定这部书,完全去掉这些弊病,只可惜不能让韩文公看见它。考察朱子所审定的这部书,不知道与他所编的《仪礼经传通解》是否相同?总之,把经文分章分句,并附上相关传记,朱子认为这是读《仪礼》的关键方法,所以遗憾不能让韩文公看见。而吴幼清却说,经文每章之后不应附入补记、补传,经文每篇之后不应错杂附入传篇、补篇;这也是拘泥于形式而造成的过失。
经传错处,如汉费直以易彖象传释经,郑▯、王弼乂分附卦爻之下,诚不可也。朱子之书,岂有是哉?愚尝谓经不可补,而记则可续。朱子于礼经中,如内则等篇名曰补经,而所删修实戴礼之文,非经也。或削本篇之文,而补以他篇之文,如郊特牲中有冠义、昏义,在本篇宜削而归之冠昏本篇,乃得其所,是乃正其错简,而非乱其成篇也。内则最为完篇,中间亦杂以养老一叚。朱子所定内则之文:一曰事亲事长,次曰饮食,次曰男女之别,次曰夫妇之别,次曰御妻妾,次曰胎教,次曰生子,次曰教子,次曰冠笄嫁娶,整然有伦,使先儒掇拾之简更成完璧,岂得必以旧文为是乎?自有此书,使学礼者寻讨易见要领,岂不甚幸?且于众论有所折衷,尤非小补。惜乎礼学日废,学士大夫罕复究心于此,并其书而不复读者多矣。世之所存,仅有。监本而残阙漫漶,几不可读。予窃惧焉,爰取旧本叅校而重録之。《仪礼》十七篇,三山杨信叔有图行于世,足为礼经之指掌。礼必有义,义必相附,取《冠义》等篇,依朱子所定,各系经后。其《内则》以下诸篇,并《防祭》二礼,悉依朱子与勉斋黄公所修而録之。取便于诵习,故但掇其要畧。余有不能尽者,凡朱、黄所采辑诸经传记之文,惟《周礼》谨遵朱子初意,别为一书云。周礼全经序【王樵】孔子曰:为国以礼。先儒程子以为逹此理者,尧舜事业也。盖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此理之自然也。君子循乎此理,故其为国,自君臣父子之大,以至言动威仪之细,其多至于三千三百,而莫非此理流行之体,天地万物自然之定分也。但我不以私意扰之,则天地顺序,而万物各得其所。颜子克已而复之于一身,尧舜安仁而逹之于天下,其为礼一也。故曰:天叙有典,自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谨之于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而逹之于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者,一事而已。所谓顺此理而不以私意扰之,故曰: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得此于上,尧舜所以有天下而不与也。得此于下,仲尼所以饭防食饮水而乐在其中也。或谓夫子若得邦家,尧舜事业如运诸掌,此理不然。夫子不得邦家,尧舜事业何尝不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事非仁也。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吾无隐乎尔,无非尧舜事业。邦家之得不得,非所以为夫子之加损也。由求之徒,盖未逹也。颜子其庶乎?故子语之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呜呼!周公之道,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周公之道,尧舜之道也。其遗典之存者,有仪礼、周礼。他经言其理,二礼见诸用,此固古圣人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实事也。佛老见其大而不见其实,则骛而为虚。礼学专门之家,见其细而无见其大,则拘而为陋。二礼之不明也,久矣。汉儒譬之周公守藏吏也,名物充陈,不问良楛,天球河图、兑弓和矢与夫名材毒药、败鼓之皮,但传以为先世所遗者,皆籍记而封守之,惟谨。王安石啓汉儒之藏,用其毒药以疗人之饥渴,遂祸天下。世之以是为周礼病。则亦过矣。紫阳朱夫子见高千古,学综徃哲,尝谓《周官》一书,固为礼之纲领,至其仪法度数,则《仪礼》乃其本经,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乃其义疏耳。因为之绪正。今世所传家乡邦国王朝礼,与其徒黄直卿所纂《防祭二礼》者,盖仅其编类之稿本也。将复加笔削,而先生殁矣。元吴幼清氏有志续成之,而乂不就。长乐柯君独能精考力求,不泥于名法之拘陋,而能见其大,于古圣人所以由之于身而措之天下国家者,可谓见其实。其书之先成者有《周礼全经》,盖取遂人以下地官之半,实冬官也,不烦割裂纷乱,而全经自复。乃集诸儒之説以释之,发所见以原之。其间如乡遂井田贡赋军伍,皆有独见,非诸家所及。《周礼》既成,将遂及《仪礼》,以终紫阳夫子之志。日偶遇予云阳,一语意合,遂辱定交。阅嵗尽,携所着过予草堂而相订焉,且以序属予。愧谢弗逮,而柯君之意坚甚,乃为着其志焉。国子先生姜叔氏者,廸古崇礼之士也。试以予言质之,当复有以进于柯君。薛方山随寓録序【何良俊】
译经传错置的情形,例如汉代费直用《易》的彖传、象传来解释经文,郑玄、王弼又把它们分别附在卦辞、爻辞之下,确实是不可以的。朱子的书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我曾经说过:经文不可擅自补写,但记文可以续补。朱子在礼经中把《内则》等篇题作‘补经’,但他所删改的实际是戴氏《礼记》的文字,并不是经文。有时删去本篇的文字,而用其他篇的文字补入;例如《郊特牲》中有《冠义》《昏义》,本来应该删去并归入《冠义》《昏义》各自的篇章,这样才各得其所。这是纠正错简,而不是扰乱原有篇章。《内则》是最完整的一篇,其中间也夹杂了一段关于养老的文字。朱子所审定的《内则》文字,第一部分是侍奉父母、尊长,第二部分是饮食,第三部分是男女之别,第四部分是夫妇之别,第五部分是驾驭妻妾,第六部分是胎教,第七部分是生子,第八部分是教子,第九部分是冠笄、嫁娶,整齐而有条理,使先儒搜集拼合的残简重新成为完整的篇章,难道一定要认为旧文才是正确的吗?有了这部书,使学习礼制的人容易寻究而掌握要领,难道不是很幸运吗?而且它还对各种意见有所折中,尤其不是小小的补益。可惜礼学日益衰废,士大夫很少再对此用心研究,连同这部书在内不再阅读的人很多了。世上保存下来的只有监本,而且残缺模糊,几乎已经无法阅读。我私下对此感到忧惧,于是取来旧本参校,重新辑录。《仪礼》十七篇,三山杨信叔绘有图,流行于世,足以成为理解礼经的纲要。礼一定有义,义一定彼此相连,所以取《冠义》等篇,依照朱子所确定的次序,分别附在相关经文之后。《内则》以下各篇,以及《防祭》二礼,都依照朱子和勉斋黄公所修订的内容辑录。为了便于诵习,所以只摘取其中的要略。其余没有能够全部收录的,凡是朱、黄二人从各经传记中采辑的文字,只有《周礼》谨慎遵循朱子最初的意图,另编为一书。”},{ 《周礼全经序》〔王樵〕 孔子说:“治理国家要靠礼。”先儒程子认为,能够通达这个道理,就是尧舜的事业。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不相同,礼制便由此施行;礼流动不息,使万物会合并发生变化,乐也由此兴起。这是道理的自然状态。君子遵循这个道理,所以治理国家,从君臣、父子这样的大事,到言语、行动、威仪这样的细节,多到三千三百条,却没有一件不是这个道理流行的体现,是天地万物自然确定的分际。只要不让私意扰乱它,天地就会顺序运行,万物也各得其所。颜子克制私欲,使道理在自身得到恢复;尧舜安于仁德,使它通达天下,他们所遵行的礼是一样的。所以说:“上天叙定了常典,难道不是要由我使五典更加敦厚吗?上天确立了秩序,难道不是要由我使五礼得到施行吗?上天命有德者居位,难道不是要用五服加以彰明吗?上天讨伐有罪者,难道不是要使五刑各得其用吗?”对于人心的危险和道心的幽微,要谨慎体察;推广到水、火、金、木、土、谷,做到修正德行、便利民用、厚实民生、使万物和谐,也只是一件事罢了。所谓顺从这个道理而不让私意扰乱它,所以说:“我还要做什么呢?不过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已。”在上位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就是尧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的原因;在下位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就是仲尼吃粗劣的饭、喝清水,却仍以其中的道理为乐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有人说,夫子如果得到一个邦国或家国,尧舜的事业就会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实现;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夫子即使没有得到邦国或家国,尧舜的事业难道就不曾存在吗?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没有一件事不是仁;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这些也无不是尧舜的事业。能否得到邦国或家国,并不是用来增加或损害夫子价值的因素。子路、冉有一类人,大概还没有通达这个道理。颜子大概接近了吧?所以孔子告诉他:“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戴周代的礼帽,奏乐就用《韶》舞。”啊!周公的道,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周公的道,就是尧舜的道。周公遗留下来的典籍还保存着的,有《仪礼》和《周礼》。其他经书讲述它的道理,这两部礼书则把它落实到具体运用上;这本来就是古代圣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际事务。佛、老两家只看见它的宏大,却看不见它的实际,于是驰骛于虚无。专门研究礼学的人只看见它的细节,却看不见它的整体,于是拘泥琐细而流于浅陋。两部礼书不能明白流传,已经很久了。汉代儒生把自己比作周公的守藏吏:各种名物堆满库藏,却不问好坏,天球、河图、兑弓、和矢,以及名材、毒药、破鼓之皮,只因相传是先世遗留下来的,便全部登记、记录并封存守护,唯恐不够谨慎。王安石打开了汉代儒生的藏库,拿其中的毒药来治疗人的饥渴,于是祸害了天下。世人因此把这看作《周礼》的弊病,也未免过分了。紫阳朱夫子的见识高出千古,学问综合了往代诸贤。他曾说,《周官》一书本来是礼的纲领;至于具体的仪式、法度和数目,《仪礼》才是它的根本经书,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则是解释其义理的疏文。因此我替它整理、订正其脉络。如今世上流传的家礼、乡礼、邦国礼、王朝礼,以及他的门人黄直卿所编纂的《防祭二礼》,大概都只是按类别编排的稿本。正准备再加以删改,朱先生却去世了。元代吴幼清有志于续成此书,却又没有完成。长乐柯君独能精心考订、努力探求,不拘泥于名目和制度的局限与浅陋,而且能够看见整体,从而理解古代圣人怎样把礼用于自身,又怎样施行于天下国家,可以说是看到了礼的实际。他先完成的著作是《周礼全经》,大概取《遂人》以下《地官》的一半,实际上正是《冬官》,因而不必割裂纷乱,完整的经书也得以恢复。接着,他汇集诸儒的学说来解释,又阐发自己的见解以探究其本原。其中如乡、遂、井田、贡赋、军伍等内容,都有独到见解,不是诸家所能达到的。《周礼》完成后,他将继续研究《仪礼》,以完成紫阳朱夫子的遗志。有一天我在云阳偶然遇到他,交谈一句便意气相合,于是承蒙他与我订交。过了一年,他带着所著的书来到我的草堂,与我相互订正,并且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惭愧地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但柯君的意志非常坚定,于是我便为此写下这篇序,说明他的志向。国子先生姜叔氏,是一位遵循古道、崇尚礼制的士人。请把我的话拿去向他求证,他应当还会对柯君有所指教。《薛方山随寓录序》〔何良俊〕
方山先生诗文集总若干巻,既刻梓以传矣。兹随寓録者,乃督学浙省与治兵秦中时,其所论撰,门弟子随手辑録,遂亦成袠。先生出以示某,使序之。某卒业以复于先生曰:「先生之文,若渊海然,余不得其涯涘,余曷敢序焉?曷敢序焉!」先生曰:「公一时最知文,且素戅直言不诬,公无辞。」余曰:「唯唯。」余忆辛卯年,与先生俱入试于南都,先生尔时名誉籍甚,已震动于都城。南畿人来就试者,皆知常州有薛先生,善为古人文,其学无所不窥,南都士莫有能先之者。先生偶知余过访焉,交见甚懽。也是年,先生与余皆见黜于有司,相继以防贡去。继是,先生以甲午举于乡,乙未举防试第二。先生官渐起,天下人皆知有常州薛先生矣。而余屡试不售,遂归隐东海上,取所藏故书读之。毎晨起诵读,必至丙夜,游行持巻册,有时颠坠阬岸,盖欲览前代,余畧以揣摩当世之事,不但为文词尔也。如是二十年,复出以干时,又不售,得翰林孔目,而南非其志也。甫三年即罢去,而先生故勌游矣。丁巳春,相见于青溪之上,各出示其所为文,相顾大笑。先生乃曰:「公不负余,余亦不负公哉!」夫今世所称最善为文者,公知之乎?大率有三等:其一喜言理,其二好骋闻见,援引故实,牵合强附,以竒僻为工,间有不渉二者,能上追史汉,论事切当情实,忼慨激烈于时世有闗,然合之于道,或稍抵牾,余于此二者不能无隘心焉。若其崇竒好怪,务为晦涩,故灭裂其体,艰深其辞,然要其中之所存,不越常人之见,此又最下劣不足言者。余试举言理者与公论之,尝闻古人云:「文以载道,未闻其必欲援道以为文也。」夫援道以为文,此之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举世莫或非之。然道正不须言,不言而道未始不在,苟一渉有言,稍或不合,则毫厘之差,而学者承误袭谬,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此也夫,道者磅礴混沦,酌之不竭,如羣饮于河,由人自取。诗曰:「中原有菽,庻民采之。」此之谓也。夫饮河者,岂能尽河之水?犹之求道者,岂能尽天下之道?《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言人之气有清浊,性有刚柔,各充其量,不能兼也。今序一人之事,则曰:「某事如此,是仁也;某事如此,是智也。」则是圣人许人以各具,而今人顾能全体之耶?《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夫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夫所谓「语上」云者,道之谓也;「语下」云者,器之谓也。则是以圣人之门,中人且不得语道,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今赠一人以言,则曰:「如是而谓之性,如是而谓之命,如是而谓之天道。」则是其所告语者,尽子贡以上人耶?然要之无当于其人,无闗于其事,不过取先王刍狗,陈之见者曰:「是尝为神之所慿矣。」遂骇然生敬,而不知其故,刍狗也。世无尼父,谁为折衷?为文之弊,余不知其所屇矣。余举手以谢先生曰:「先生之言,某之心也。」后数日,陆祠部五台过余,偶论及文,余举似之。五台曰:「为文语道,盖自昌黎公已然矣。」余曰:「公试举一二。」五台曰:「如《原道》《送文畅师序》皆是也。」余曰:「嗟嗟,五台!夫文名《原道》,非道曷明?且文畅以浮图之説与吾儒角立,苟非明吾道以胜之,乂将何所言哉?至昌黎其他之文,若《送王含秀才》,则近取于醉乡;《送董邵南》,则远思燕赵悲歌之士,辞意忼慨,令人思奋。岂必尽谈空、谈性、説仁、説智哉?夫道若日月然,日月在天,则尽天下之物,凡惨舒荣悴,举莫能逃其形矣。道在天下,则尽天下之人,凡邪正得失,举莫能遁其情矣。譬之太史公作《史记》,其序游侠、刺客、四豪诸人,皆直述其事,宛如画出,而千载之下读其文者,犹可想见其人。然而道固自。在合之不合,而醇驳之迹见矣。岂必曰某事合道,某事非道,然后为得耶?故悬日月以待物,而物形自见。苟一物以一日月照之,日月其晦乎?悬道以待人,而人情自见。苟一人以一道语之,道其裂乎?五台曰:“道固若是,公无乃称故?”余因叙先生之集,聊复及之。先生之文,谈理而不见其迹,引故实皆当其事,上薄史汉,而不诡于道。今具在集中,览者当自得之。盖必得先生之意,然后可以读先生之文。后世有知余二人者,其在斯夫!后世有罪余二人者,其在斯夫!唐雅序【何良俊】
译方山先生的诗文集总共有若干卷,已经刻印流传了。这部《随寓录》,是他在浙江省主持学政以及在秦中负责治兵时所撰写的文章,由门生弟子随手辑录,因而也编成了一册。先生拿出来给我看,让我为它作序。我读完后向先生回答说:“先生的文章,像深渊大海一样,我无法探知它的边际,我哪里敢作序呢?哪里敢作序呢!”先生说:“您是当今最懂文章的人,而且一向敢于直言,绝不虚妄,您不要推辞。”我说:“是,是。”我回想辛卯年,我和先生一同到南都参加考试。那时先生的声誉极盛,已经震动都城。南畿前来应试的人,都知道常州有一位薛先生,擅长写古人的文章,学问无所不窥,南都士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先生偶然知道我来访,双方相见十分欢悦。这一年,先生和我都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相继以防贡身份离去。此后,先生在甲午年乡试中举,乙未年会试中第二名。先生的官位渐渐升起,天下人都知道有一位常州薛先生了。而我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于是回到东海之滨隐居,取出收藏的旧书阅读。每天早晨起床诵读,总要读到三更以后;出游行走时也拿着书册,有时甚至跌落在坑岸之间。大概我是想要阅览前代,以此大略揣摩当世的事情,并不只是为了写文章罢了。像这样过了二十年,我再次出仕以求适应时势,却又没有考中,只得到一个翰林院孔目的职位,但原文“南”字疑有讹误,句意不明,这也不是我的志向。刚过三年便罢职离去,而先生也已经厌倦奔走求仕了。丁巳年春天,我们在青溪岸边相见,各自拿出所写的文章给对方看,相视大笑。先生于是说:“您没有辜负我,我也没有辜负您吧!”那么,当今世上所称最擅长写文章的人,您知道吗?大体有三等:第一等喜欢谈论道理,第二等喜欢炫耀见闻,援引旧事,牵强附会,把奇特冷僻当作工巧;偶尔有不属于这两类的人,能够上追司马迁、班固,议论事情切合实际,慷慨激烈而且关系到时世,但拿来与道理相合,有时又稍有抵触,我对于这两类人不能没有狭隘之感。至于那些崇尚奇异、喜好怪诞,专门追求晦涩,故意破坏文章体制,使言辞艰深的人,然而考察他们内心所存的见解,并没有超出常人的看法,这又是最下劣、最不值得谈论的一类。我试着举谈论道理的人来和您讨论。我曾听古人说:“文章用来承载道,却没有听说一定要援引道来写成文章。”把道理拿来写文章,这就叫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天下没有人敢非议它。然而,真正的道理本来不必言说;即使不说,道也从未不存在。只要一涉及言语,稍有不合,便会产生毫厘之差,而学者承袭错误、沿袭谬误,这就是所谓用学术杀害天下的人。这就是这种情形啊。道广大浑厚、混然一体,取用它也不会枯竭,就像众人一起到河里饮水,各人按照自己的需要取用。《诗经》说:“中原有豆,庶民来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饮用河水的人,哪里能把河水喝尽?同样,求道的人,哪里能穷尽天下的道?《易经》说:“仁者看见它,便称它为仁;智者看见它,便称它为智。”这是说人的气质有清明和浑浊之分,性情有刚强和柔弱之别,各自只能充实发挥自己的分量,不能兼具一切。如今为一个人作传,就说:“某件事是这样,这是仁;某件事是这样,这是智。”这岂不是圣人只允许人各自具备一端,而今人反倒能够完整具备全部吗?《易经》说:“超越具体形体的叫作道,处于具体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形而上的道;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能告诉他形而上的道。”所谓“告诉他形而上之理”,说的就是道;所谓“告诉他形而下之理”,说的就是器。既然在圣人的门下,中等资质的人尚且不能被告知道,所以说:“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却不能让他们完全明白。”子贡说:“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我们无法听闻。”如今赠送给一个人一段话,却说:“这样就是性,这样就是命,这样就是天道。” 这样一来,难道他所告诫、教导的人,都是子贡以上资质的人吗?然而归根到底,这些话与所说的人并不相称,与所说的事情也没有关系,不过是取来先王的刍狗,摆在看见它的人面前说:“它曾经被神灵凭依过。”于是人们惊骇而产生敬意,却不知道它的本来缘故;其实那只是刍狗罢了。世上没有尼父,谁来替我们裁定是非、调和取舍呢?文章的弊病,我不知道它将发展到什么地步。于是我拱手向先生致谢说:“先生的话,正是我的心里话。”几天以后,陆祠部五台经过我这里,偶然谈到文章,我把这番话举出来给他听。五台说:“写文章谈论道,大概从昌黎公韩愈就已经如此了。”我说:“请您举一两个例子。”五台说:“像《原道》《送文畅师序》都是这样。”我说:“唉,五台!文章题名《原道》,如果不谈道,还能阐明什么?况且文畅以佛教之说与儒家对立,如果不阐明我们的道理来胜过它,又将说些什么呢?至于昌黎其他的文章,如《送王含秀才》,便是近取醉乡之意;《送董邵南》,便是远想燕赵悲歌之士,文辞和意旨慷慨激昂,使人产生奋发之情。难道一定要把空、性、仁、智全都讲一遍吗?道就像日月一样,日月悬在天空,那么天下万物,无论惨淡舒展、繁荣衰败,都没有一样能逃脱它的照映,形态全都显现出来。道存在于天下,那么天下所有的人,无论邪正、得失,都没有一样能逃脱它所显现的真实情状。譬如太史公撰写《史记》,叙述游侠、刺客、四豪等人时,都只是直截了当地记述他们的事情,宛如把他们描画出来;然而千年以后读到这些文章的人,仍然可以想象出那些人的形象。不过,道本来就存在于合道与不合道之中,其中道的醇厚或驳杂的痕迹自然会显现出来。难道一定要说某件事合乎道、某件事不合乎道,然后才算得当吗?所以悬挂日月来等待万物,万物的形态自然会显现;如果只用一个日月去照一件物体,难道日月就会因此昏暗吗?悬置道理来观察人,人情自然会显现;如果只用一种道理去训说一个人,道理难道就会因此破裂吗?五台说:“道本来就是这样,您恐怕是称道得过分了吧?”原文“称故”疑有讹误。我于是借为先生的文集作序,姑且又谈到这些。先生的文章谈论道理,却不露出刻意说理的痕迹;援引旧事,都切合所论的事情;上可追及司马迁、班固,却不违背道理。如今这些文章全都收在文集中,阅读的人应当可以自己领会。大概一定要先领会先生的心意,然后才可以读懂先生的文章。后世如果有了解我和先生二人的人,大概就在这里吧!后世如果有责怪我和先生二人的人,大概也就在这里吧!《唐雅序》〔何良俊〕
张子撰《唐雅》成。东海何良俊曰:余读谢康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盖未尝不伤之焉。夫世有辞章之士,苟得见知其主,上下齐契,君臣同声,相与游谭,咏歌雍容,盛美顾不谓显荣哉?然好文之主不世出,难进之士,彼其于世又不屑屑也,遂有伏死岩穴,终身不得望帝王之门者,此其遇不遇,何如也?世有如此者,可胜叹哉?可胜叹哉!诚使谢与七子比肩于建安之朝,则公干、仲宣之亚匹,自伟长而下,有不得争骋而较疾矣。乃遂偃蹇下僚,终以狂逸取罪当世,故其言独伤。宋玉、唐景、邹、枚、严、马之主不文,魏武帝雄猜多忌,而以邺中之娱为书籍,未见此其意,不无少望也。今余考《邺中》诸作,自公防赠答之外,不少槩见,独有唐君臣之盛,视是有加焉。夫唐太宗当草昧之初,即好篇咏,海内风动,羣士响臻,是以俊彦在列,风雅盈朝。毎朝章国典,锡爵宠行,节候和韶,物色妍冶,苟情有所属,事足乐咏者,则君倡于上,臣和于下,虽以一事之微,而铺张陈冩,曲尽其变,猎秘搜竒,穷绮极丽,顾盼而兴,风云唾咳则成珠玉。至景龙中,上官昭容以宫闺之媛,徃徃与朝士埒能,窦从一以将臣而时有属缀,蹈厉之音初无间于彤管,婉约之辞亦不遗于武弁,转移之机有符神宰,陶铸之功无爽▯造,谓之曰盛,信不诬耳。使谢而得闻兹风,则其感叹当又何如耶?然世有谓诗者无益于治,天子在上,可无用诗。呜呼,兹岂然哉?夫诗之所从来远矣,自卿云赓载之歌作于朝,康衢之謡兴于野,诗道其滥觞乎?厥后世代递变,流别渐繁,虽美刺杂陈,而风雅无别。至孔子删诗,始定着为风雅之名。《诗序》云:「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则雅之义盖兼风矣。古者天子在上,则在下之人苟有其情而不得言,与言之而不能尽者,必托之诗。以自陈于天子。故凡王政阙失,民俗吪乱,以至贫士失职,匹夫匹妇不得其所,一见之于诗。天子初不下堂,遂由此而览知天下是非得失之故。是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上下之间,但以防辞相感动,而精神流通。虽最僻远,若出一体,诗为用,岂细故哉?及王泽竭而雅亡,天子遂不用诗,士亦耻以辞章自进。由是天下之情,始有壅而不通,而困穷之士愁苦怨嗟之声作。夫愁苦怨嗟之所谓诗,则古简兮考槃之属,君子以为衰世之征。是岂诗之本然耶?世之集唐诗者众矣,率多里巷歌謡,要非诗之本。张子特取唐君臣唱酬之作,集而刻之,其亦有康乐之感也。夫夫聆钧天之奏者,塞耳不愿巴渝之歌;观黼黻之文者,瞥目不愿茹藘之色。自唐雅出,则诸集诗者可尽废矣。或者又以为唐初承陈隋之习,诗歌靡曼,君子盖无取焉。夫陈隋以偷安之君,竞事淫侈,乃造为「玉树后庭花」「春江花月夜」等曲,轻绮浮艳,特委巷之下者耳,亦何足宣之庙堂,布之典训,其风雅之罪人乎?若唐太宗以英武之姿,雄畧盖世,卒能混一区宇,詟服戎蛮,故其诗有曰:「雪耻醻百王,除凶报千古」,乂何壮耶?至于所谓「庻几保贞固,虚已厉求贤」,则禹汤之规也;「灭身资累恶,成名有积善」,则风愆之戒也。其后▯宗虽颇骄盈,而饥赠守牧,拳拳子▯之言;「春台望有还念中人,罢百金之辞」,犹志存俭节。苟槩以陈隋视之,不亦过乎?且一时之臣,如魏征之咏汉书,则责难于兴礼;虞伯施之观宫体,则弼违于雅正;李景伯廽波之辞,秩秩初筵之儆;李日知定昆之作,悠悠劳者之歌;宋延清应制龙门追思农扈;魏知古从猎渭水,取类虞箴,并辞托婉讽,义存忠鲠。即诗序云「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若此者,非耶?苟得推是而广之,亦三代之遗也。世主因不用诗,遂以为诗不足用,呜呼,可无伤哉!是编起自武德,迄于开元,通得二千余篇,分二十六巻。自天宝以后,则风格渐卑,其音亦多怨思矣。故削去不録。张子撰述之精,世自有能知之者,故弗论。乃相与论著其大者如此云。疑略序【丁自申】
译张子编撰《唐雅》完成了。东海何良俊说:我读谢康乐拟作魏太子《邺中集》的诗,未尝不为此感伤。世上如果有善于辞章的人,能够得到君主的知遇,君臣上下志趣相投、声音相应,彼此从容游谈、吟咏歌唱,这样的盛美难道不可以说是显达荣耀吗?然而喜好文章的君主并不是世代都有,难以进身的士人,对世俗又往往不屑一顾,于是有人隐伏在岩穴中死去,终身不能望见帝王宫门。这样的遭际和不遇,怎么样呢?世上有这样的人,能不令人感叹吗?能不令人感叹吗!假如谢灵运能够在建安时代与建安七子并肩,那么他将是陈公干、王仲宣一类的人物;从刘伟长以下,恐怕没有人能够与他争相驰骋、较量才思敏捷了。但他最终困顿于低微官职,终于因为狂放不羁而获罪于当世,所以他的诗格外令人伤感。宋玉、唐勒、景差、邹阳、枚乘、严忌、司马相如所处的君主都不爱文学,魏武帝曹操雄强多疑,却把邺中的游宴写入书籍;没有看出其中的深意,也不能不稍有遗憾。如今我考察《邺中集》的各篇作品,除去公干等人的赠答诗之外,没有多少可以大致看到的;唯有唐代君臣的盛况,比这更为优胜。唐太宗在草创未定的初期,就喜爱诗篇歌咏,于是海内受到风气影响,群士纷纷响应而来,所以俊彦列于朝廷,风雅充满朝堂。每当朝廷颁布章程、国家制定典制、赏赐爵位、施行恩宠,或节令气候和美、景物色彩明丽,只要情感有所寄托、事情足以吟咏,君主就在上面领唱,臣子在下面应和;即使只是一件小事,也要铺陈描写,曲尽其中的变化,搜寻幽秘、猎取奇异,穷尽华美艳丽,顾盼之间兴致便生,风云般的气象、谈吐间的声音都能化为珠玉。到了景龙年间,上官昭容以宫中女子的身份,常常在才学上与朝士相当;窦从一作为将臣,也时常有所联缀创作。刚劲激越的声调,并不因作者是宫女而逊于宫中笙管;婉约的辞藻,也没有因作者是武臣而被排除。诗文创作转移变化的机理,仿佛与神明相合;陶铸人才、成就文章的功效,也没有违背自然造化。称为盛世,确实不是虚妄。假如谢康乐能够听到这种风气,他的感叹又会怎样呢?然而世上有人说诗歌对治理没有益处,天子在上,诗歌可以不用。唉,这难道是真的吗?诗歌的源流已经很久远了:从卿云之歌、赓载之歌在朝廷创作,从康衢歌谣在民间兴起,诗道大概就是从这里发端的吧。此后世代逐渐变化,流派渐渐繁多,虽然赞美和讽刺交杂出现,但风、雅并没有区别。直到孔子删定诗篇,才开始确定以风、雅为名。《诗序》说:‘把一国的事情联系到一个人的根本上,叫作风;说天下的事情,表现四方的风俗,叫作雅。’ 这样看来,雅的意义大概也兼有风的意义。古代天子在上,如果下面的人有心事却不能说,或者虽然说了却不能尽意,就一定寄托在诗中,用来向天子陈述自己。所以凡是王政的缺失、民俗的讹乱,乃至贫困士人失去职务、普通男女不得其所,都会在诗中表现出来。天子起初不必走下殿堂,便可以由此了解天下是非得失的缘由。上面以诗来教化下面,下面以诗来讽刺上面,上下之间只是用含蓄的言辞彼此感发,而精神得以流通。即使最偏僻遥远的地方,也仿佛出自同一个整体;诗的作用,难道是小事吗?等到君王的恩泽枯竭,雅诗消亡,天子便不再使用诗,士人也以靠辞章进身为耻。从此天下的情状开始壅塞而不通,困穷士人的愁苦、怨恨、叹息之声便产生了。所谓愁苦怨叹的诗,就是古代《简兮》《考槃》一类的作品,君子认为这是衰世的征兆。这难道是诗本来应有的样子吗?世上编集唐诗的人很多,大多收录里巷歌谣,实在不是诗的本来面目。张子特意选取唐代君臣唱和酬答的作品,汇集并刻印,这其中也有对康乐的感慨。听过钧天之乐的人,会堵住耳朵而不愿听巴渝之歌;看过黼黻纹饰的人,稍稍转眼也不愿看茜草染成的颜色。《唐雅》一出,那么其他编集唐诗的人就可以全部废弃了。有人又认为,唐初承袭陈、隋的习气,诗歌柔靡艳丽,君子大概没有什么可取的。陈、隋是苟且偷安的君主,竞相追求淫靡奢侈,于是创作了《玉树后庭花》《春江花月夜》等曲子,轻浮绮丽、浮艳柔靡,不过是街巷低俗之作罢了,又哪里值得在宗庙朝廷宣扬、载入典训?难道唐初的风雅也要因此成为罪人吗?唐太宗凭借英武的姿态、盖世的雄才大略,最终能够统一天下、威服戎狄,所以他的诗说:‘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又是多么壮烈!至于所谓‘差不多可以保持贞正坚固,虚心来勉励自己求取贤才’,这是夏禹、商汤的规范;‘自我毁灭,是由于积累罪恶;成就声名,是由于积累善行’,这是《风》《雅》中的警戒。后来唐玄宗虽然颇为骄傲自满,但在饥荒时仍关怀赠给守牧官的言辞,拳拳然都是爱民之语;‘登上春台远望,还念及百姓,停止耗费百金的言辞’,仍然表明志在俭朴节制。如果一概把这些与陈、隋等同看待,不也太过分了吗?而且当时的臣子,如魏征咏《汉书》,是在以责难来促成礼制兴起;虞伯施观看宫体诗,是在以雅正匡正违失;李景伯《回波》的辞作,含有《初筵》诗中整肃有序的警戒;李日知《定昆》的作品,像《悠悠劳者之歌》一样。宋延清应诏作《龙门》,追念农官;魏知古随从皇帝在渭水打猎,取法于《虞箴》一类的作品;他们都用婉转的言辞寄托讽谏,意义在于忠诚耿直。正如《诗序》所说的‘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地进谏’,这样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足以受到警戒。像这样的诗,难道不是有益的吗?如果能够由此推行并扩大,也就是三代遗留下来的传统。世上的君主因为不用诗,便反过来说诗没有用,唉,难道不令人痛惜吗?这部编选从武德年间开始,到开元年间为止,总共有二千多篇,分为二十六卷。天宝以后,诗风逐渐低下,声调也多含有怨恨愁思,所以删去而不录。张子编撰的精妙,自然有能够了解的人,因此不再评论。于是我们共同论述了其中较大的意义,大致如此。《疑略序》【丁自申】
六经、语、孟、曾、思之书,其垂于世而焯然大明者,是岂一人之力哉?古者遗书方出秦火之厄,传诵未广也。汉儒递相口授,皆业专其书,相与叅订缺谬而防其训释,虽其言不能皆醇,而所以羽翼圣经以待后人之慎择而取者,其用心亦勤矣。然当时亲传圣蕴,如《学》《庸》二书,犹混于传记之中。至唐韩子特扬《大学》诚正修齐治平之序,卓然于《原道》有见,未可以其遗格致而轻訾之。李习之发《中庸》“论诚之”防为《复性书》,其言有汉时白首穷经之士所不能到,而书不待宋儒而后表章者,夫以文公朱子殚其平生以集诸儒大成,可谓前无古人。悠悠千载,何韩、李二公独以文称而与抗焉?谓《原道》《复性》不得与于斯文,不可也。由唐而后,其各以所见互相推明而共致力于遗经者,抑又多矣。今当经学大明之世,儒者之弊大抵在于袭前人之成説,随声雷同而莫知所裁,此其名为尊朱,而实未知所以尊。譬如遐方蛮服奉诸夏之正朔,而伦叙等杀,所以轨圣而合天者,彼恶能尽识哉?近世阳明王氏稍摘一二以驳朱説之漏,使紫阳复生,亦当与之去短集长,上下其议论焉。然义理无穷,人各有见,安知异时不复有驳予者?必硁硁然已之为是而彼之为非也,则亦恐非公聼并观之义矣。乃今观于堣斋先生之为是书也,折衷朱説而反覆于义理之所安,不敢于背朱,未尝狥人之所同信;不必于异朱,未尝讳已之所独得。盖更数载而后就稿,翻数稿而始成书,有以知先生之用心于学者深已。且先生诵朱之书而尊守其説者也,岂敢以其言少出入于朱而覆坏土于泰山,添勺水于江河以求多哉?必无是也。先生之心,固朱子之心也。夫朱子极尊信程子,而《易本义》不必尽同于《程传》,其序伯恭甫《读诗记》也,深有味乎其言。至自为集注,少或取之,使以学庸章句为已足矣,不必别为或问以附其后。若解诚意章未为絶笔,其他固当覆改也。所谓以俟后之君子者,则亦何妨于后学之申明耶?帷不察其用心之所在,而妄肆诋议,輙欲求胜于前人者,斯为可憾耳。欧阳子曰:“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非一日之失也。所以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儒者劳心苦神于汗简之中,欲为千世决难解之惑。帷使学者各极其所见,什取其一,伯取其什,庶几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其论公矣。然彼斤斤焉斥汉儒之妄,必蕲千百嵗之后复得一欧阳修者,至于再,至于三,以附同其説,得无褊而伤于固欤?先生之书既着,不以自是其説,而名曰疑畧,斯其义可与朱子相发明,而其虚心出近世豪杰之士之上,宜为学于朱者之所取也。愚也读先生之言,虽未至懵然无所疑,乃竟不能发一辨,难以相质证,以此见愚之不足以语乎斯道,而未免堕于随声雷同之▯。因刻先生之书而序之,窃愿再有请于先生。
明文海卷二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六经、《论语》《孟子》以及曾子、子思的著作,能够流传于世、光明显著,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吗?古代遗留下来的书刚刚摆脱秦火的灾难,传诵还不广泛。汉代儒者一代代口耳相传,各自专门研究自己的书,一同参订缺漏错误,补充校正训释;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全都纯正,但他们用来辅翼圣经、留待后人谨慎选择并取用的苦心,也是勤勉的。然而,当时亲自传承圣人精蕴的《大学》《中庸》二书,仍然混杂在传记之中。到了唐代,韩子特别揭示《大学》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在《原道》中卓然有所见,不能因为他遗漏了格物致知就轻易讥诋他。李习之阐发《中庸》‘论诚’的旨意,写成《复性书》,其中的见解,是汉代那些穷究经书到白头的学者也达不到的;这部书也不必等到宋代儒者才来表彰。至于文公朱子耗尽一生汇集各位儒者的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悠悠千年之间,为什么韩、李二位先生偏偏只以文章著称,却能够与朱子抗衡呢?说《原道》《复性书》不能参与这种学术传统,是不对的。自唐代以后,各人又凭自己的见解相互推明,共同致力于阐发遗经的学者,也还很多。如今正处在经学大为昌明的时代,儒者的弊病大抵在于沿袭前人的成说,随声附和而不知道裁量;这种人名义上说是尊崇朱子,实际上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尊崇朱子。这就好比偏远地方的蛮夷,奉行中原的历法正朔,以及尊卑次序、等级差别,知道这样可以遵循圣人而合于天道;但他们哪里能够完全懂得其中的道理呢?近世阳明王氏稍微摘取一两点,来驳正朱子学说中的疏漏;假如紫阳朱子再生,也应当与他互相取长补短,权衡彼此的议论。然而义理没有穷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再有人驳斥我呢?如果一定固执地认为自己正确、别人错误,那恐怕也不是公正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的道理。如今我看堣斋先生作这部书,折中朱子之说,反复探求义理所安,不敢违背朱子,却也未曾迁就众人共同相信的说法;不一定凡是不同于朱子就排斥,也未曾忌讳自己独自所得的见解。他大概经过数年才完成稿本,反复修改数稿后才写成此书,由此可以知道先生在学问上的用心是多么深。况且先生诵读朱子的书,尊重并遵守朱子的学说,难道会因为其中少有不同于朱子的地方,便像在泰山上覆土、向江河中添一勺水那样,企图以此增加什么吗?一定不会这样。先生的心,本来就是朱子的心。朱子极其尊信程子,但《易本义》也不一定完全同于《易程传》;他为吕伯恭《读诗记》作序时,对其中的言论也深有体会。至于他自己编作集注时,也只是有选择地采用程子的话;如果认为《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已经足够,根本不必另作《或问》附在后面。如果连《诚意章》的解释都还没有最后定稿,那么其他地方本来就应当重新修改。所谓‘留待后来的君子’,又怎么会妨碍后学进一步阐明呢?只是不了解前人的用心所在,便任意诋毁,动辄想胜过前人,这才是值得遗憾的。欧阳子说:‘经书不是一个时代的书,它的传承也不是一天之内形成或败坏的。所以刊正、补辑、编纂,也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完成的。儒者在汗简之中劳心苦神,是想为千百世解决难以解释的疑惑。只要让学者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见解,十中取一,百中取十,也许就可以等待圣人再次出现。’他的议论是公允的。然而,他斤斤计较地斥责汉儒的妄说,必定希望千百年以后再出现一个欧阳修,甚至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来附和他的学说,难道不免偏狭而流于固执吗?先生的书既然写成,却不把自己的学说说成绝对正确,而题名为《疑略》,这其中的意义可以与朱子相互发明;而且他的虚心态度超过近世豪杰之士,应该是学习朱子的人所应当取法的。我读先生的论说,虽然还没有达到茫然无所疑的程度,却终究不能提出一条辨析来与他相互质证;由此可见我不足以谈论这门道理,也不免陷入随声附和的弊病。因此刻印先生的书,并为它作序;我私下还希望再次向先生请教。《明文海》卷二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