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五十
年八十有四卒。今篇帙湮灭,索之好事,汲冡靡藏,河间絶献,而苖裔寂寥,宗姓无考。词同中郎,馁甚羊舌窀穸之托,樵牧来登。嘉靖末,郭徴君登贤至祖垄,得仆碑剥落不可读,仅有先生姓字,知为马鬛所寄,但谋复封树,缭以修垣。逮万厯戊戌,太学生徐汝良谓非表以贞石,则无以示永乆,特营碑石,于是徴君子。梧乞余文勒焉。嗟乎!大暮同归,圣贤莫度。秉彜好徳,今古不渝。张先生宦辙茂于媺烈,邑乘列于名臣。生宣威于万里,死不保于一抔。谷迁陵变,讵可前期?芝焚蕙叹,何堪旋视!夫嬴秦称虐,尚表展封;唐徳方明,首隆侨▯。昔人于乡桑梓必敬,此日追逺仪刑未磨。遗文己不可求于茂陵,灵冢可使冺于原兆。诸君子力为章之,均可尚矣。勒碑示逺,其辞曰:「东则日际,西则月竁;北及蒲海,南穷缅裔。溟渤无涯,吞吐天地。夷徼嶃岞,出入瘴疠。独秉一节,奚逺弗诣?卉服文身,旃裘椎紒。豺虎为姿,猰防同鸷。三王所外,五帝莫制。先王有谕,胁息聴誓。生控蛮邦,穷髪悚企。死靡自卫,不保遗骴。狐狸潜搰,牧防嬉戯。含识有觌,畴不掩涕?爰复垣封,刻铭永眡。」凡我君子,幸绎兹谊,于万斯年,克襄毋替。刘士和墓表【汤显祖】呜呼!此吾友人司成公刘士和之墓也。予欲与其为天下事,而君已矣。君起家壬午岁,举江西第一人,廷试进士第三人,授编修,翰林院司业,南雍改坊,允补经筵日讲官,以侍读主北闱试,以侍读掌坊事,终大司成。戊戌夏四月,吾师相国张公以决赞东征事,与首相兰溪赵公异同,几中不测而去。所常徃来论议者,皆受重劾,而君与焉。赖上明圣,指应秋曰:“此清士也,安得在此下部院议?”而吏侍闽裴公掌院闽郭公以下,皆曰:“刘司成耿耿为人,不宜横加诬诋。”为分别言之,君得请以去归。二年为庚子春,哭邓少公、文洁公于豫章,过信州,登龙虎而下,见仙人遗棺,慨然有遗世之想。归而秋病滞服,下药太过,竟不已。至冬十月七日,起衣冠端坐而逝。呜呼哀哉!人亦有言:“膏火自煎,而硗器先缺。”君状貌笑语,不逾中人,而志意常在千古。目烱然如岩下电,面多赤气,与对食从容而后能下咽。予常忧之。夫为人寛然而静者寿也,君不其然?假柄而得天下事为之,亦非可以噪法而久。况夫道不可期,而业不可意,遂即其自语,几称无所与。然亦岂能亡介介于懐哉?嗟夫!天下未受其明,而果在于用其明,此所谓膏火自煎者也。善天下之善也,其不善者亦天下之不善也。吾恶足以与之,而乌足以胜之?仲尼知其然,苐曰:“举尔所知而巳君好恶明甚,每见人未尝不问天下贤士与其不然者。
译川新志》《日本补遗》《历代诗选》《史记要语》等。八十四岁去世。如今他的著作篇帙已经湮没,喜好古书的人四处搜求,连汲冢之书也没有收藏;河间的遗献已经断绝,后代寂寥,宗族世系也无法考查。文章辞采与蔡邕相似,却贫困得如羊舌氏;墓穴无人托付,竟成为樵夫牧人的登临之处。嘉靖末年,郭徴君登贤来到祖坟,找到一通倒伏而剥落、无法辨读的墓碑,只剩下先生的姓和字,知道墓葬被湮没在马鬣形封土中,便谋划重新封土植树,四周围上整齐的墙垣。到了万历戊戌年,太学生徐汝良认为,如果不把事迹刻在贞石上,就无法传示久远,于是特意置办碑石。郭徴君的儿子梧请求我撰写文章刻在碑上。唉!人最终都归于大暮,圣贤也无法超脱。人所共同秉持的常性和爱好道德的心,古今都没有改变。张先生仕途上的功业和美好德行十分显著,县志把他列入名臣;他生前在万里之外树立威望,死后却不能保有一抔土。山谷迁移,陵墓变换,哪里能够预先料定?芝草焚毁,蕙草哀叹,怎能忍心回头看!秦始皇残暴虐政,尚且表彰展氏之墓;唐代德政正盛,首先隆重表彰侨卿。古人对于乡土桑梓尚且必定敬重,如今追念先人,示范后世的遗迹却还没有磨灭。遗文已经不能在茂陵寻求,灵墓难道可以在原野上消失吗?诸位君子努力为他彰明事迹,都值得称许。刻碑以传示久远,碑文说:“东到太阳所照的边际,西到月亮出入的洞穴;北面抵达蒲海,南面穷尽缅甸后裔。大海无边无际,吞吐着天地。夷狄边地险峻崎岖,出入都要经历瘴疠。唯独秉持一节,哪里遥远而不能到达?穿草衣、刺文身,穿旃裘、梳椎髻。豺狼猛虎般凶暴,猰貐之类同样凶悍。三王所排斥的地方,五帝也不能制服。先王有命令,他们屏息听从誓约。活着时使蛮邦畏服,穷发之地的人也惊惧仰望;死后却不能自行防卫,不能保全遗骸。狐狸暗中掘穴,牧童樵夫嬉戏其间。有知觉的生灵看见这些,谁不会掩面流泪?于是重新修筑围墙、封护墓地,刻下铭文,永远供人瞻视。凡是我们这些君子,希望都能体察其中的意义;万年之后,也能够共同成就此事而不使它废弃。《刘士和墓表》【汤显祖】。呜呼!这里是我的朋友司成公刘士和的墓。我本想同他一起为天下办事,可是先生已经去世了。先生在壬午年出身,考中江西乡试第一名,廷试中进士第三名,授任编修;历任翰林院司业,南雍改任坊官,获准补任经筵日讲官;以侍读身份主持北闱考试,以侍读掌管坊事,最终任大司成。戊戌年夏四月,我的老师、相国张公因决定赞助东征之事,与首辅兰溪赵公意见不合,几乎遭遇不可测的祸患而离职。平日常来往议论此事的人,都受到严厉弹劾,先生也在其中。幸赖皇上明圣,指着应秋说:“这是清正之士,怎么能让他处在这里,交给部院议处?”吏部侍郎闽裴公、掌院闽郭公以下众人都说:“刘司成光明正直为人,不应横加诬陷诋毁。”他们分别为先生申辩,先生得以请求离职归乡。两年后为庚子年春,我在豫章哭吊邓少公、文洁公,经过信州,登临龙虎山而下山,看见仙人遗棺,慨然产生遗弃尘世的想法。回乡后秋天患病,服药迁延不愈,药下得过重,病竟未能停止。到了冬十月七日,他起身穿戴整齐,端坐而逝。呜呼,悲哉!人们也有话说:灯油往往自己煎熬自己,粗劣的器皿总是先行破裂。先生的相貌、仪态和谈笑不超过常人,但志向心意常在千古。眼睛明亮如岩石下闪动的电光,脸上常带红气,即使面对食物,也要从容调适之后才能咽下。我常常为此担忧。为人宽厚安静的人应当长寿,先生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授予他权柄,让他办理天下大事,也不可能靠喧嚣违犯法令而长久。何况大道不可预期,功业也不能只凭心意求得,于是依照他自己的话,几乎可以说他没有同道之人。然而他怎么可能忘掉内心的耿耿不平呢?唉!天下还没有接受他的明智,果然反而在使用他的明智时受到伤害,这就是所谓灯油自己煎熬自己。天下的善,是天下共同的善;其中不善的地方,也成为天下共同的不善。我哪里足以与它相处,又哪里足以胜过它?仲尼知道这一点,只说:“举出你所知道的罢了。”先生的好恶非常分明,每次见到人,总要问天下有哪些贤士、哪些不是贤
出不能忘于心,入不能忘于口。君之地非能自去留人也。言善未必不去,言不善未必不留,而祗以见怨。夫世之善少而不善人多,则怨君者固多于徳。君譬之器,翰林者藏器之处也。日硗硗然取其所藏者持以示人,而能无缺乎?其朂无端倪者曰:“君张公之所亲,举动不能令人无疑。”
译士。离开时不能把这些问题忘在心里,回到家也不能不在口中谈论。先生的地位不能由自己决定谁去谁留;说人善良,未必能使他离职,说人不善,未必能使他留下,只是因此招来怨恨。世上的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那么怨恨先生的人本来就会多于称许先生德行的人。先生好比一件器物,翰林院是收藏器物的地方;每天硬生生地取出所收藏的器物拿给人看,怎么能没有缺损?那些没有边际的毁谤说:“先生是张公亲近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不能不让人怀疑。”
嗟夫!士亦视其所亲何如?张公岂不可亲者耶?言道徳而负经济,故天下所属心属。为名相,一出而隂为国本重,显重定边计,意念皆在国家。独其发决太蚤,未能收拾天下贤士,厚集其势而轻有所为。臣不密则失身,势固然耳,岂张公为人眞有不可亲者也?君平生蕴积愤发,欲有所抱用于时,诚不欲厚自远引,然亦何以远引为也?且吾与君私语,张公行事,君亦常为戚然,非茍为同而巳。唐桞子厚,天下之才俊贤人也。王叔文,世之所谓狂劣无底者也。非吕非葛,庸众人知之。桞子读天下之书,懐尧舜之业,岂其识之不及此?夫士惟不欲急世患而成功名也,欲之必起,而环视于世,儌幸于其有所同心者,几附焉而相与以济。唐之患未有大于宦官典禁军者也,前后执事多依倚其中,以容以进,虑无及除灭之者。叔文瞷然发端,虽未竟其谋,不可谓无吕葛之心矣。权赂之劾,葢其事后中官所为,史因而恶之。当其未败时,但意其名正而事成,唐室可兴,安见夫叔文之不可昵就也?况夫张公者,负经济而言道德,二十年以来,天下所仰为名相者耶?易之观曰:「观我生,进退。」又曰:「观其生,我者我也。」其者世也,我可而世不可,则无伤我;世可而我不可,则无伤世。如此以观,则我与世机可以相用相生而不死。若君之进退,非不详于所观,葢子厚所谓大人欲速其功耳。天下士亦安可以成败论也?嗟夫,子厚巳矣,友莫若韩退之。退之序子厚死,但记其易播一事,至其委曲用世之志,不为发挥一言,意退之亦犹人之见乎?予欲哭士和君之墓,而表其所存所亏,以告后之君子欲有为于世者。亚中大夫山东等处丞宣布政使司左防政南沣王公墓志铭【许宗鲁】咸阳王生道正将塟其父南沣公,其弟道直状行请铭,状载事迹几万言,余乃撮其大者为志而铭之。志曰:南沣者,用世才也。诸所履厯,底有成勣。其有禆于治,无右于修复海运之功,然其忌于人而弃于时者,皆坐是,余故详焉。如南沣由御史晋山东按察副使,巡察海道,谓其政莫先于海运者,其为议曰:国家定鼎上游,漕运为重,防通河,建万世之通利;海运备一时之权宜,二者可相须而不可偏废也。承安习故,似若不可急,思患豫防,顾不为首务哉?弭节之日,备阅图志,延问耆老,乃得元人之故道,以及胶莱之新河,叹曰:嗟乎!海运之方,我知之矣。夫自安东放舟,遵海而行,灵山峙其西,浮山、劳山介其东,薛岛、陈岛石礁林立,横浮海中,险阻难越,故元人放洋自三沙以达登州,西北至于海仓,又北浮于渤海,始达于直沽,避此险也。然牵挽之劳虽节,而漂溺之患亦多,故丘文庄有説,闻者惑焉。以余观之,夫自薛岛之西为马濠,其涯为胶之麻湾,北为新河,又北为掖之海仓,其地里至仅三百耳。若径于此,诸险皆脱。元人常治此道,遇石而止。今若因地为工,凿马濠以抵麻湾,濬新河以趋海仓,良便。乃以事宜请于制使,闻于朝廷,议于司空,皆报曰:可。檄下从事,议者纷然。南沣直任不谢,倡言曰:天下无不可举之事,亦无不可成之功。民可与乐成,难与图始。茍能足国裕民,吾负谤奚惜!于是择吏授规,诹日即事,誓告灵神,督戒有众,斤斧肆力,火烈具举。马濠之石焚如而烬,海水流滙麻湾以通河渠,奏工矣。计其延十有四里,其广八寻有竒,其深半之。于是江淮之舟达于胶莱,官不费财,民不知劳,公私赖焉。计其经始及于底勣,凡三阅月耳。土人徳之,立石颂功。巳而复事新河之役,濬淤夷险,立防以蓄泄,浮梁以渡渡,设吏以司守,规画垂成,即有山西之命于时,制使疏请,众庶挽留,不报而去,河工由之中废,论者惜之。先时,工作寮友有不协者,移书纷更,南沣举措不问其人,衔之。逮其居忧于家,乃嗾言者诬以妄兴海运,迄无成功,疏奏报罢。南沣复叹曰:「嗟乎!事之成败在天,人之出处有命,吾何容心哉?然海运必当复万全之谋,必不可忽,吾死不敢易此念也。」更着説以告世人。噫,其亦见定而守固者欤?既数年,台谏荐休废,首列南沣,亦以海道被谗而言,是公论之不没也。南沣筮仕为御史,分曹南台,持宪不阿,论奏不诡。其请释大礼诸放臣,及论罢南都添设镇守二疏,尤为人所称説。初使山西,清理军伍,稽察案牍,究心所事,即行阵充足,淹弊厘革。
译唉!士人也要看他所亲近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张公难道是不可亲近的人吗?他谈论道德而身负经世济民之才,所以天下人都归心于他。作为名相,他一旦出仕,便暗中使国家根本更加稳固,公开确定安定边境的计策,心思意念全都放在国家上。只是他发动决断得太早,没能收罗天下贤士,厚积自己的势力,却轻率地有所作为。臣下的谋划如果不秘密,就会丧失自身,这是形势本来如此,难道是张公为人真的有不可亲近之处吗?先生平生积蓄着愤懑,想在当世有所作为,确实不愿深深退避隐遁;但又何必退避隐遁呢?而且我私下同先生谈话时,先生也常常为张公的行事忧惧,并不是苟且地只为同党而已。唐代柳子厚,是天下才俊贤能之人;王叔文,是世人所谓狂妄恶劣、没有底线的人。吕不韦、诸葛亮这样的贤相,普通人都知道。柳子厚读遍天下书籍,怀有尧舜那样的事业,难道他的见识还不如普通人吗?士人只是因为不愿意急切解决世间祸患、成就功名;一旦有这种愿望,就必然奋起,同时环顾世间,侥幸寻找与自己同心的人,几乎要依附于他并与他共同成事。唐朝的祸患没有比宦官掌管禁军更大的了,前后执掌政事的人多依靠他们,借以容身和升进,却没有人考虑如何彻底除灭他们。王叔文显然已经开始发动,虽然没有完成他的谋划,也不能说没有吕不韦、诸葛亮那样的心志。关于权贵受贿一事的弹劾,大概是事情发生后宦官所作,史官因此厌恶他。在他尚未失败时,只是认为他的名义正当、事情能够成功,唐室可以由此兴盛,哪里看得出王叔文不可亲近、不可合作呢?何况张公身负经世济民之才而谈论道德,是二十年来天下人仰望为名相的人吗?《易经·观卦》说:“观察自己的生命,决定进退。”又说:“观察他的生命。”所谓“我”就是自己,所谓“世”就是世道;自己可以而世道不可以,不会伤害自己;世道可以而自己不可以,不会伤害世道。这样观察,就能使自己与世道的机运相互利用、相互生发而不至于同归于尽。像先生这样的进退,并非没有详察所观之事,大概只是柳子厚所谓急于求成罢了。天下士人又怎么能够只用成败来评判呢?唉,子厚已经死了,他的朋友没有谁比得上韩退之。退之为子厚之死作序,只记载他被贬播州一事,对于他曲折地想要在世间有所作为的志向,却不肯发挥一句,想来退之也还是和世人一样有所偏见吧?我想在士和先生的墓前哭吊,并表彰他保存的志节和失去的际遇,以告诫后来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君子。《亚中大夫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南沣王公墓志铭》【许宗鲁】。咸阳王道正将要安葬他的父亲南沣公,他的弟弟道直写好行状,请我撰铭。行状记载事迹将近万言,我于是撮取其中重要的写成墓志并作铭。墓志说:南沣是能够治理世务的人才。他一生所经历的事情,都取得了成效;对治理国家有所帮助的事业,没有比修复海运更大的了。然而他因此被人嫉恨、被时代抛弃,我所以详细叙述这件事。南沣由御史升任山东按察副使,巡察海道,认为政务没有比海运更优先的,于是提出意见说:国家定都于上游,漕运最为重要;疏通河道,可以建立万世通行的便利;海运只是解决一时问题的权宜之计,但二者可以相互辅助,不可偏废。承袭旧习的人安于故常,好像不能急于改变;可是思考祸患、预先防备,难道不应当作为首要事务吗?他停驻之日,详细查阅图籍,延请询问当地老人,才找到元代的旧航道以及胶莱的新河,感叹说:唉,海运的方法,我知道了。自安东放船,沿海航行,西面有灵山耸立,东面有浮山、劳山相隔,薛岛、陈岛的礁石密布,横浮在海中,险阻难以越过。因此元人从三沙出海,到达登州,向西北到海仓,再向北漂行于渤海,才到达直沽,是为了避开这些险处。然而牵挽船只的劳苦虽然减少了,漂流沉溺的祸患却也很多,所以丘文庄曾有相关论说,听到的人感到疑惑。依我看来,从薛岛以西有马濠,马濠的岸边是胶州的麻湾,北面是新河,再向北是掖县的海仓,这一带路程总共不过三百里。如果从这里直行,就能避开各处险阻。元人常治理这条水道,只是遇到礁石便停下。如今如果因地施工,开凿马濠以抵达麻湾,疏浚新河以通往海仓,实在便利。于是把工程事宜请求于制使,转达朝廷,向司空议论,得到的答复都是:“可以。”诏檄下达后开始办事,议论者纷纷而起。南沣直任其事而不推辞,倡言说:天下没有不能兴办的事情,也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只要能够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我承受诽谤又有什么可惜!于是选派官吏,授予规制;择定日期开始施工,向神灵誓告,督促告诫众人;斧头全力砍凿,烈火一齐燃起。马濠的石头被烧成灰烬,海水汇流到麻湾,河渠因此贯通,便上奏报告工程。计算起来,工程延长十四里有余,宽八寻有奇,深度为宽度的一半。于是江淮的船只能够到达胶莱,官府不耗费财物,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公私都从中受益。从开始施工到工程完成,总共只用了三个多月。当地人感念他的恩德,立碑歌颂功绩。不久又办理新河工程,疏浚淤塞,铲平险阻,筑堤以蓄水泄水,架设浮桥以便通行,设置官吏负责守护管理;规划即将完成时,朝廷下达了调任山西的命令。当时制使上疏请求留任,众人挽留,也没有得到答复,他只得离去,新河工程因此中途废止,议论者都为之惋惜。此前,工程属吏中有与他不和的人,屡次写信更改工程安排,南沣处理事情不问对方是谁,那人因此怀恨。等到南沣在家守丧时,便唆使言官诬陷他妄自兴办海运、始终没有成功,奏疏上报后,朝廷下令罢止工程。南沣又叹息说:“唉,事情的成败在于天命,人的出仕和退处有命,我何必放在心上呢?然而海运一定应当恢复,这是使筹划万全的大事,绝不能忽视;我即使死了,也不敢改变这个念头。”他又撰写论说来告诫世人。唉,他难道不是见识坚定、操守牢固的人吗?几年以后,台谏推荐起用被废黜闲置的人,南沣名列第一,也因为海运一事受到诬陷并进言,这说明公论终究没有泯灭。南沣最初入仕为御史,分属南台,执掌宪法而不阿附,论奏事情而不歪曲。他请求释放因大礼议被放逐的诸臣,以及上疏请求罢除南京增设镇守官的两道奏疏,尤其受到人们称赞。起初奉命巡按山西时,他清理军籍,稽查案牍,专心研究所办事务,于是军队编制充足,积弊得到整治革除。
其再按山西也,时值荐饥,且罹卤患,下车即请帑施赈,民借以生。乃其周边方之处置,而武备修急;学校之教养,而士风振;别部吏之臧否,而官常饬;严府庾之防计,而钱谷裕。诸所设施,宪度斩斩。其决晋藩袭封之疑,以杜争端;升潞安州治为府,以弭宿患,尤人所推论者。总其先后论列,皆经国远猷,裕民至计。若崇圣学,设总制,绳黄内侍之违法;劾席尚书之庇私;纠常都御史之怠事;防郭武定之侈僭,种种多故,海内想望其风采,详载家传志,不悉云。按王氏之先,出于渭南苍头镇,讳舜卿者,选守文武陵寝,徙居毕郢原下,遂为咸阳人。有讳珤者,国初为宫僚,然皆谱牒无考,不可论其世次。至讳十者,生子士荣;士荣生整整;生才,初授散官,封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加赠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司副使,配岳氏,封孺人,加赠恭人。其子即南沣也。讳献,字惟臣,以居沣渭之汭,自号南沣。成化丁未正月二十七日,诞生于家。少有美质,长则伟躯玉立,识见超越。初受学于邑人刘君钊,十三能文,提学虎谷王先生试补县学生员,继从司徒近山刘先生。员外郎忠斋董先生受易学,又从内翰渼陂王先生受史学,及为古文词赋,学成程于有司,輙居上第。正徳丙子举乡试,嘉靖癸未登进士。甲申授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丙戌奉勅清军山西。戊子考绩,勅进阶文林郎,封其父如其官,其母及配冯氏俱封孺人。己丑丁外艰,辛夘服阕,改授北台山东道,职如故。是岁巡按山西。癸已复命职司台政,巡视京营,防预考覈,侍经筵,钦赐御制诸诗、无逸豳风碑文并大学衍义。乙未陞山东按察司副使,职司海道。防上上尊号,父得加赠如其官,母妻皆封恭人。巳亥陞山西布政司左防政。庚子春便道归省,未几丁内艰。是秋抱病家居。辛丑春坐论居闲。丁未七月二十四日大命允终,寿周甲子而竒一。戊申十一月之朔塟九▯山阳毕郢原南沣。有子二人,长即道正监生,娶张氏;次即道直举人,娶张氏监察御史纬之女,继娶栁氏。孙男子三人:淑田、淑頥、淑止。孙女子一人:南沣。性寛惠而操贞方,有教民之政,有周世之畧,有居乡之誉。余自为诸生时友其人,知之为素,每叹其才不究用也。铭以阐之,其为世道计耶?词曰:轰耳之音,聴者悸;夺目之采,视者蔽;震代之绩,论者忌。从古则然,今何异耶?行则奚翊,止亦何尼?不维其躬,维其治耶?我懐世矣,怛其喟矣。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一
译他第二次巡按山西时,正赶上连年饥荒,又遭受蒙古侵扰;一到任便请求拨发库银赈济,百姓借此得以生存。于是他周边地区的处置得当,武备得到修治并迅速整顿;学校的教育培养得到加强,士风为之振作;分别考察属吏的好坏,官场常规得到整饬;严密府库的防护和钱粮管理,钱谷因此充裕。他所采取的各项措施,都严格合乎宪度。他裁决晋藩承袭封爵的疑案,以杜绝争端;升潞安州的行政建制为府,以消除长期祸患,这些尤其为人所推重称道。总括他前后所论列的事情,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使百姓富足的最好计策。至于崇尚圣学,设置总制,绳治黄内侍的违法;弹劾席尚书包庇私党;纠察常都御史怠慢职事;防止郭武定奢侈僭越,种种事例很多,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详细记载在家传和墓志中,这里不全部叙述。考察王氏的先世,出自渭南苍头镇,有一位名舜卿的人,选任守护文武陵寝的官职,迁居毕郢原下,于是成为咸阳人。有一位名珤的人,国初任宫廷属官,但谱牒都无法考查,不能论定他们的世次。直到名十的人,生子士荣;士荣生整整;整整生才。才起初授散官,封文林郎,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加赠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司副使,配偶岳氏,封孺人,后加赠恭人。他的儿子就是南沣。南沣名献,字惟臣,因为居住在沣水、渭水汇流处,自号南沣。成化丁未年正月二十七日出生于家中。年少时便有优美资质,长大后身材伟岸、玉立挺拔,见识超群。起初向同乡刘君钊求学,十三岁便能写文章;提学虎谷王先生考试后,补为县学生员;后来跟随司徒近山刘先生学习。向员外郎忠斋董先生学习《易》学,又跟随内翰渼陂王先生学习史学;至于古文、词、赋,学成后接受有司考核,总是名列上等。正德丙子年考中乡试,嘉靖癸未年考中进士。甲申年授任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丙戌年奉诏在山西清理军籍。戊子年考核政绩,奉诏晋升阶官为文林郎,追封父亲,官职同于本人;母亲和妻子冯氏都封为孺人。己丑年遭父丧,辛卯年服丧期满,改授北台山东道监察御史,职务照旧。这一年巡按山西。癸巳年恢复台官职务,巡视京营,参与考核,侍奉经筵,钦赐御制诸诗、《无逸》《豳风》碑文和《大学衍义》。乙未年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主管海道。皇帝将上尊号时,父亲得以加赠与其官职相当,母亲和妻子都封为恭人。己亥年升任山西布政司左参政。庚子年春天,他取道回乡省亲,不久遭母丧。这年秋天抱病居家。辛丑年春天,因被议论而闲居。丁未年七月二十四日生命终结,享年六十一岁。戊申年十一月初一,安葬在九▯山阳毕郢原南沣。有两个儿子:长子道正,是监生,娶张氏;次子道直,是举人,娶监察御史张纬的女儿,续娶柳氏。孙子三人:淑田、淑颐、淑止。孙女一人,名南沣。他性情宽厚仁惠而操守端正,有教化百姓的政绩,有周济世人的谋略,有居乡时的声誉。我从还是诸生时便同他交游,平素了解他的为人,常常感叹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我用铭文来阐明这些,是为世道作打算吗?铭文说:震动耳朵的声音,听见的人心惊;夺人眼目的光彩,看见的人目眩;震动一代的功绩,评论的人便嫉妒。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今天又有什么不同呢?进取时为什么没有辅佐,退处时又为什么受到阻滞?难道不是为自己谋求,而是只为治理天下吗?我心忧世道,悲痛地长叹。《明文海》第四百五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四名臣南京兵部右侍郎北川陆公行状【郑明选】公讳稳,字汝成,号曰北川。其先嬀姓,后齐宣王少子通,封平原般陆乡,遂姓陆氏云。梁时有临川王长丘公,始居吴兴郡,是为吴兴郡人。宋时真泗兵马都监圭,与贼方腊战胜还,溺为神,居郡之石塜,而族最盛,为石塜陆。本朝髙皇帝时,公之髙祖敬,居郡城东溪,为东溪陆矣。敬生震,景泰丙子举于乡,为四川泸州知州。震生嵩,▯治丙辰登进士,为福建南平县知县。嵩生阶,五阶五生公。公性頴异,又好学。嘉靖庚子举于乡,甲辰登进士,为刑部陜西司主事。公为主事,以为刑官之于法律,犹匠人之于绳尺也,乃昼夜读律令义。既通,以防狱无不立剖者,毎谳上輙称允,人亦莫能难之。戊申迁刑部员外郎,辛亥迁刑部郎中。是岁分遣曹官惜刑天下,而先是福建防将卢镗、副使柯乔,俱以忤使者防中,以法议当斩,人人腹叹之,莫敢救,皆愿母徃福建恤刑者。公独请行,至福建案其狱,果得寃状,乃上疏讼之曰:「臣稳谨按律,故杀者斩,葢指凡人因事忿争,有心杀害者。福建防将卢镗决死贼犯,本激于通番积弊,以张军威施刑过当,似与忿争故杀者殊科。又谨按律,故勘平人致死者斩。福建副使柯乔所杀李▯宥等,并与番人交市,本有罪,非平人二犯者。臣愚以为皆不当斩,且非独臣知不当斩,凡横目者皆知之。然徒以大狱心懐畏忌,莫敢出口一言,而臣独言之者,诚以陛下浩荡之恩无所不及,不宜独令二臣抱怨以没也。」疏上,镗、乔竟得释,而公亦以是迁为四川建昌兵备副使。建昌故有流贼魁作者,招纳亡命,数万掠人金帛子女,吏莫敢问。公至,闻土酋贤宗、仁吉、正荣及夷媪鳯氏、瞿氏者,其兵强可用,乃身自谕,令分道▯贼,破之,获其首魁作白玉,其地悉平。巡抚百川张公以公功闻于上,诏赐金十两,币二匹。蜀人为立生祠祀之。丙辰迁江西布政使司防政,已未迁江西按察使亷使,庚申迁江西右布政使,皆有声。辛酉迁江西左布政使。夏五月,流贼卢梅林等兵起闽广,杀宪臣。流贼张琏合峒贼萧晚等起饶埔,僭王者号。秋,朝廷以公前在四川擒贼有能,可徃平之,迁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军务。凡四省:江西则南安、赣州,福建则汀州、漳州,广东则南雄、韶州、惠州、潮州,湖广则郴州,皆听公节制。云公受命行至吉安,而贼卢梅林兵屯鹳朝,不得进。然是时未有兵符,即便宜刻闗防,檄兵讨贼,三败之,获其首卢梅林、刘肯、王桥。乃至防公曰:“吾闻土酋有黄乡兵者最猛,诚得而用之,此以贼攻贼策之上也。”遣辩士谕其长叶槐,因与槐定约束。槐曰:“我素闻陆公名,今来敢不如来命。”黄乡兵者,先臣阳明王公尝用其力,至今四十年,公再用之。其后公与贼数十战,皆有功,葢多其助云。九月,讨上杭峒贼李占春,占春降,寻复叛,擒之。冬十月,上疏乞明职掌、増军饷二事,词多故不载。又严闗隘之法,清兵额,黜墨吏,更番练战士。葢公讨贼之经画,此其大畧也。十一月,讨田坑峒贼梁宁,夜袭击之,宁走,追之至檀岭,防程乡峒贼徐东州刦抚州而还也。望见之,因伏以待贼兵过半,袭击之,擒徐东州。十二月,连城峒贼刦归化、顺昌、瓯宁、泰宁诸县,内溢峒贼冦龙溪、长泰二县,公分兵讨之,斩其首谢文瓒、马东山、萧大生、蔡表素,烧其巢。壬戌春正月,麻阳人袁三叛,破玉山、永丰、崇安三县,公击破之,三走死。二月,讨大田峒贼黄积山,夜袭击之,积山中鸟铳死,烧其巢。夏五月,防闽广兵讨饶贼张琏,灭之。初,琏为县治书盗官银坐罪亡入贼巢,又隂刻玺投池中,乃佯防众作食,使人竭池以渔得玺,文曰“飞龙传国之宝”,于是众大惊,以为帝王之符也。而大埔贼萧晚、罗袍、杨舜三人者,因与琏防血,琏为长。而诸巢数百辈皆附之。于是琏伪封晩袍舜三人为王,其余伪授官不可胜记。而琏自称飞龙人主,劫兴宁、长乐二县,去攻南靖,据之,围平和县城。又使林赞屯南靖为响应,吕细截漳汀道路,罗袍、杨舜伏大埔以兵,出永定、连城,断饷道。萧晩据木窖为遥制。而琏又遣王伯宣入海,诱倭夷数千犯潮州,以牵我兵。当是时,公私股栗,道梗不通。公曰:“兵法云,攻瑕则坚者瑕。我闻贼林赞无谋而怯,不如先击之。”而击赞,赞惧降,袍舜皆就缚。此灭贼之秋也。乃日夜趣兵击萧晩晩殊不意,我兵猝至,惶顾无措,因遣人诱致晩击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五十二卷,余姚黄宗羲编纂,《墓文》二十四。名臣。《南京兵部右侍郎北川陆公行状》【郑明选】。公名稳,字汝成,号北川。他的先祖出自嬀姓,后来齐宣王的少子通被封在平原般陆乡,于是以陆为姓。梁代有临川王长丘公,开始居住在吴兴郡,因此成为吴兴郡人。宋代有真泗兵马都监陆圭,和方腊的贼军交战获胜后返回,溺水而死,被奉为神,居住在郡中的石塚一带,族人最为兴盛,因此成为石塚陆氏。本朝高皇帝时,公的高祖陆敬居住在郡城东溪,于是成为东溪陆氏。陆敬生陆震,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试,任四川泸州知州。陆震生陆嵩,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任福建南平县知县。陆嵩生陆阶,陆阶生五,陆五生公。公天性聪颖奇异,又喜爱学习。嘉靖庚子年考中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任刑部陕西司主事。公任主事时认为,刑官对于法律,就像工匠对于墨绳尺度一样,于是日夜研读律令义理。通晓之后,审理案件没有不能立即剖析的;每次判决上报,往往都得到批准,人们也没有谁能够难倒他。戊申年升任刑部员外郎,辛亥年升任刑部郎中。这一年分派各曹官员巡察天下刑狱。此前,福建副总兵卢镗、按察副使柯乔都因触犯使者而被弹劾,依法律议定应当斩首,人人心中叹息,却没有人敢营救;大家都希望不要前往福建审理刑狱。公独自请求前往,到福建审理他们的案件,果然查出冤屈,于是上疏为他们申辩:“臣谨依律法查考,故意杀人者斩首,这是指凡人因事情忿争,存心杀害他人的情况。福建副总兵卢镗处决死罪的海贼,本来是由于长期通番积弊所激发,为了张扬军威而施刑过当,似乎与因忿争而故意杀人的情形属于不同罪科。又谨按律法,故意拷打平民致死者斩首。福建副使柯乔所杀的李弘宥等人,都是与番人进行交易,本来有罪,并非平民,二人的情形都不应判斩。并且不只是臣知道他们不该斩首,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一点。然而只因为这是重大案件,心中畏惧忌讳,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臣独自说出这些话,实在是因为陛下浩荡的恩泽无所不及,不应当唯独让这两位臣子含冤而死。”奏疏呈上后,卢镗、柯乔最终得到释放,公也因此升任四川建昌兵备副使。建昌过去有个流贼首领名叫作,招纳亡命之徒,数万人抢掠百姓的金帛和子女,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公到任后,听说土酋贤宗、仁吉、正荣以及夷媪凤氏、瞿氏的军队强悍而可以使用,便亲自前去晓谕,命令他们分路追剿贼寇,击败贼军,擒获其首领作白玉,当地全部平定。巡抚百川张公把公的功劳上报皇帝,皇帝下诏赏赐黄金十两、彩币二匹。蜀人为他建立生祠祭祀。丙辰年升任江西布政使司参政,己未年升任江西按察使,庚申年升任江西右布政使,这些任职都有声誉。辛酉年升任江西左布政使。这年夏五月,流贼卢梅林等在闽、广起兵,杀死按察官;流贼张琏联合峒贼萧晚等在饶、埔起兵,僭称王号。秋天,朝廷认为公先前在四川擒贼有才能,可以前往平定,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军务。四省之内,江西的南安、赣州,福建的汀州、漳州,广东的南雄、韶州、惠州、潮州,湖广的郴州,都听从公的节制。公接受命令出发到吉安时,贼人卢梅林的军队驻扎在鹳朝,阻挡道路,无法前进。但当时还没有兵符,公便权宜刻制关防,发布檄文调兵讨贼,三次击败贼军,擒获其首领卢梅林、刘肯、王桥。于是到巡抚张公那里说:“我听说土酋中有黄乡兵,最为勇猛;如果确实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这是以贼攻贼的上策。”他派辩士去晓谕黄乡兵首领叶槐,并同叶槐订立约束。叶槐说:“我一向听闻陆公的名声,如今既然来了,怎敢不按照您的命令行事?” 黄乡兵,先臣阳明王公曾经使用过他们的力量,至今已有四十年,公又一次使用他们。此后公与贼军交战数十次,都取得功劳,大概多亏了他们的帮助。九月,讨伐上杭峒贼李占春,李占春投降,不久又反叛,便将他擒获。冬十月,上疏请求明确职掌、增加军饷两件事,奏疏文字多有缘故,这里不记载。又严格关隘法令,清查兵额,罢黜贪官,更换班次训练士卒。这就是公讨贼谋划的大略。十一月,讨伐田坑峒贼梁宁,夜间袭击他,梁宁逃走,追到檀岭时,正遇程乡峒贼徐东州抢劫抚州后返回。公望见徐东州,便设伏等待,等贼兵过半后发动袭击,擒获徐东州。十二月,连城峒贼抢劫归化、顺昌、瓯宁、泰宁各县,向内地蔓延的峒贼又侵犯龙溪、长泰两县,公分兵讨伐,斩杀首领谢文瓒、马东山、萧大生、蔡表素,烧毁他们的巢穴。壬戌年春正月,麻阳人袁三反叛,攻破玉山、永丰、崇安三县,公出兵击败他,袁三三次逃跑后死亡。二月,讨伐大田峒贼黄积山,夜间袭击,黄积山被鸟铳击中身亡,烧毁其巢穴。夏五月,统领闽、广军队讨伐饶地贼首张琏,将其消灭。起初,张琏任县中书吏时盗窃官银,因获罪逃入贼巢;又暗中刻制玉玺投入池中,假装劝导众人做饭,派人把池水排干捕鱼,找到了玉玺,上面写着“飞龙传国之宝”。众人大为惊惧,认为这是帝王的符瑞。大埔贼萧晚、罗袍、杨舜三人,因与张琏歃血结盟,推张琏为首;各处贼巢数百股都归附于他。于是张琏假封萧晚、罗袍、杨舜三人为王,其余人伪授官职,多得数不清。张琏自称飞龙人主,劫掠兴宁、长乐二县,随后进攻南靖并占据那里,包围平和县城;又派林赞驻扎南靖以作响应,派吕细截断漳州、汀州道路,罗袍、杨舜埋伏在大埔,带兵出入永定、连城,切断粮饷道路;萧晚占据木窖,遥相控制各处。张琏又派王伯宣入海,诱使数千倭夷进犯潮州,以牵制我军。当时官府和百姓都股战恐惧,道路阻塞不通。公说:“兵法说,攻击敌人的弱点,坚固之处也会随之出现破绽。我听说贼将林赞没有谋略而且胆怯,不如先攻击他。”于是进攻林赞,林赞害怕而投降,罗袍、杨舜也都被擒获。这正是消灭贼寇的时机。公于是日夜催促军队进攻萧晚;萧晚完全没有料到,我军突然到达,他惊慌四顾而不知所措,于是派人诱骗萧晚出来并将其击杀。
而潮州太守何镗亦诱斩王伯宣,倭兵不进。于是琏势始孤矣。公乃遣将俞大猷击琏,距琏垒五里所,望见朱城二重,琏匿不出,然负山险,兵珠不得入。公乃悬赏获琏者万金,与之秩指挥。贼党有能卖琏者,同赏。于是贼所部郭玉镜潜为约,诱琏出城擒之,烧其巢。当是时,羣盗并起,然琏势特盛。及琏既擒,而难始定矣。上闻,赐金五十两,币四匹。六月加秩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仍巡抚。秋七月,讨流贼李楠、吴举、曹国清及上杭峒贼廖选,皆平之。凯旋。九月,复合两广兵讨程乡峒贼林朝曦,擒之。林朝曦之势亚于张琏,然亦盛。既擒朝曦,难益定。于是收其余党十数处,皆平之,而四省帖席矣。公前后擒斩渠魁二百余,魁贼从一万有竒,夺回被掳前后,葢不可胜纪云。功既成,诸将皆贺。公曰:“某本无能,辛赖诸君力得灭羣丑,敢以为巳功。虽然,盗由贫生,止盗莫如利民。”公于是开平远山铁鑛,令民得自铸,薄税之。又上疏乞免加赋,安百姓心。癸亥,福建巡抚二华谭公防公兵击故陷兴化府倭夷,平之,赐金三十两,币四匹。夏五月,改南京兵部右侍郎。而江西监察御史陈某劾奏公私用上杭官银若干及毁祝圣万寿观等事,公上疏自陈大畧以为,上杭官银,自先臣王守仁以为馈遗宾客,至今四十年,例不自臣始。且臣以盗贼之生,本由不识礼义,故援引生儒教训,輙借此银时加赏赉,虽非正法,情实可原。至所谓祝圣万寿观者,原非祝圣万寿观,实真人许逊紫极观,臣本改为防州学宫,又非生祠,疏奏不省。初,公之讨贼也,遣兵备副使陈某督兵,某福建人,而贼党亦多有福建人者。贼宣言曰:「陈兵备来,我且移兵诛其家。」某恐,因谓公:「此辈实平民,不当讨。」公曰:「夫世岂有攻城池、掠子女而称平民者哉?急诛勿疑。」某不肯,公曰:「汝不讨贼者,我且劾奏汝。」公特以此言感动某,殊无意劾某也。防某迁江西布政司防政,去是时,兵备道缺,而江西巡抚胡公复遣某权知兵备事,某又不肯。巡抚胡公遂劾某,而某大恨公,以为此必公教令劾某也。防江西监察御史陈某来,陈某者亦福建人,与某善,某因教令劾奏云。公既被谤,而巡抚尧山吴公来代,公具以公功闻于上,上亦思念公,诏赐公金二十两,币四匹。其后兵部尚书思斋霍公,工部侍郎双江方公,浙江巡抚玉泉赵公,湖广巡抚唐岩刘公,先后举公在四川及江西平贼,建不世之勲,有大才,此社稷之器,虽遭蜚语,亟宜擢用。而公遽疾,遂老于家。公将兵严而有谋,及家居恂恂如也,屏长沈山中,足迹不入郡邑者十余年,日课用车等诵先人之书,暇輙灌园,宾至饮醇酒而已。为人性亷,官虽贵,家无产业,日夕仅具饘粥。大学士徐公闻之,叹曰:「夫人官为侍郎,至不给居食,岂非古所称亷士哉?」辄时时馈遗公。夫公之功盖一世矣,生而被谗,殁不扬其休,则志士恨之。故畧序其始终,以请达者一言为公雪其郁,而暴其功徳,亦仁人所许乎?公生正徳丁丑三月五日,卒万厯辛巳五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五。配潘氏,封安人,先公卒,继配沈。氏侧室陈氏,子三:长用车,次用辂,皆太学生,俱潘出;次用骏,安吉州庠生,陈出。孙男六:大武、大受、大经、大中、大有、大知。曾孙男二:世显、世达。用车等卜于是年十二月十二日,奉公柩葬于卞山之西冈云。姚现闻墓铭【黄道周】呜呼!坚厐气降,濬发之茂,不迨殷周。其道徳豪杰之士,皆骤起无所承,自有汉而然矣。间有之,隠隆蝉绵,卬浦之数,可得而称焉。呉门姚先生,世有懿徽,发为文章。瓮口方舟,沐浴天下。予闻其语,尝见其人矣。先生讳希孟,字孟长,有虞之▯也。明兴,有祖荣者,择配黄盛年而寡。高皇帝首以节行风励天下,旌其门。史臣苏伯衡焉之作颂。于是姚以义烈起家,二百有余年。文太君始毓先生。先生渊源明德,值贞元之防,卓成名世,宜其然也。荣生华卿,亦以节孝称。华卿生叔威,叔威生梅谷。梅谷讳翊,始着高隐。翊生畸艇君丞,丞生白隄君厚,为沂州判官。厚生五泾君圭,为武涉令。三世皆明经,不乐折腰。而畸艇以吴文端公妇翁嘉遯以老,葢自梅谷而然矣。古称戴颙、宗测,皆世遐举为有嗣异人。是唐子畏所为《梅谷图》者也。
译潮州太守何镗也诱杀了王伯宣,倭兵没有继续前进。于是张琏的势力开始孤立。公便派将领俞大猷进攻张琏,距离张琏的营垒约五里时,望见两重朱红城墙,张琏隐藏其中不肯出来;但那里背靠山险,军队无法进入。公于是悬赏一万金,悬赏擒获张琏的人,并授予指挥官的官阶;贼党中有能够出卖张琏的人,也给予同样赏赐。于是贼军部下郭玉镜暗中订立约定,诱骗张琏出城,将他擒获,烧毁他的巢穴。当时群盗一同兴起,但张琏的势力尤其强盛。等到张琏被擒,祸乱才开始平定。皇帝听闻后,赏赐黄金五十两、彩币四匹。六月,加授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仍任巡抚。秋七月,讨伐流贼李楠、吴举、曹国清以及上杭峒贼廖选,全都平定,凯旋而归。九月,又联合两广军队讨伐程乡峒贼林朝曦,将其擒获。林朝曦的势力仅次于张琏,但也十分强盛;擒获林朝曦后,祸乱更加平定。于是收降其余党十多个据点,全都平定,四省于是安稳如席。公前后擒杀贼寇首领二百多人,首领级贼寇及其随从一万多人,被掳掠的人前后夺回,约多得无法计算。功业完成后,诸将都来祝贺。公说:“我本来没有才能,幸亏依靠诸位的力量才得以消灭群贼,怎敢把功劳说成是自己的。” 虽然如此,盗贼是由贫困产生的,要止息盗贼,没有什么比使百姓获利更好。公于是开采平远山的铁矿,允许百姓自行铸铁,只征收很轻的税。他又上疏请求免除加征的赋税,以安定百姓之心。癸亥年,福建巡抚二华谭公率兵击败侵犯兴化府的倭夷,平定了他们,获赐黄金三十两、彩帛四匹。夏五月,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但江西监察御史陈某弹劾公私自使用上杭官银若干以及毁坏祝圣万寿观等事,公上疏自我申辩,大意认为:上杭官银,自先臣王守仁以来就用来馈赠宾客,至今已经四十年,并不是从我开始的。况且我认为盗贼的产生,本来是由于不懂礼义,所以援引生员儒者加以教训,常常借用这些银两不时给予赏赐;虽然这不是正规的法令,但实情确实可以原谅。至于所谓祝圣万寿观,原本并不是祝圣万寿观,实际上是真人许逊的紫极观,我本来已经把它改作防州学宫,也不是生祠。这些申辩上奏后却没有被省察。当初公讨伐盗贼时,派兵备副使陈某督率军队。陈某是福建人,而贼党中也有许多福建人。贼人扬言说:陈兵备来了,我们就要调兵去杀他的家人。陈某害怕,于是对公说:这些人其实是平民,不应当讨伐。公说:世上哪里有攻打城池、掠夺子女却自称平民的人呢?赶快诛杀他们,不要犹豫。陈某不肯,公说:你不讨伐贼人,我就要弹劾你。公只是特意用这句话感动陈某,并没有真想弹劾他。防某升任江西布政司防政后,离开此时,兵备道缺员,而江西巡抚胡公又派陈某暂代兵备事务,陈某仍然不肯。巡抚胡公于是弹劾陈某,陈某非常怨恨公,认为这一定是公教唆巡抚弹劾他的。后来江西监察御史陈某到任。这个陈某也是福建人,与那位陈某交好,那位陈某便教他上疏弹劾,说了这些话。公既遭受诽谤,而巡抚尧山吴公前来接替,公将自己的功劳全部上报朝廷,皇上也思念公,下诏赐公黄金二十两、彩帛四匹。后来兵部尚书思斋霍公、工部侍郎双江方公、浙江巡抚玉泉赵公、湖广巡抚唐岩刘公先后举荐公,说他曾在四川和江西平定贼乱,建立了不世之功,有大才,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虽然遭受流言,也应赶快提拔任用。但公突然得病,于是老死在家中。公统兵时严整而有谋略,等到居家生活,却恭谨谦逊。他退居长沈山中,十多年足迹不进入郡县,每天督促用车等诵读先人的书籍,有空便灌溉园圃,宾客到来时只饮醇酒而已。公为人廉洁,官位虽高,家中却没有产业,早晚仅能备办稀粥。大学士徐公听说后,叹息说:一个人官做到侍郎,竟至于连居处和饮食都供应不起,难道不是古人所称的廉士吗?于是常常馈赠公。公的功劳大概冠绝一世了,但活着时遭受谗言,死后又没有宣扬他的美德,这使有志之士感到遗憾。因此我简略叙述他的始末,请通达之士说一句话,为公洗雪郁愤,彰明他的功德,这也会得到仁人的赞许吧?公生于正德丁丑年三月五日,卒于万历辛巳年五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原配潘氏,封安人,先公去世;继配沈氏;侧室陈氏。儿子三人:长子用车,次子用辂,都是太学生,均为潘氏所生;次子用骏,是安吉州学的生员,为陈氏所生。孙子六人:大武、大受、大经、大中、大有、大知。曾孙二人:世显、世达。用车等择定当年十二月十二日,将公的灵柩奉葬在卞山西冈,就这样。《姚现闻墓铭》【黄道周】唉!坚实雄厚的气运衰降,深厚发达的文脉,已赶不上殷、周时代了。那些道德高尚、豪杰卓异的人,都突然兴起而没有承继,自汉代以来就是这样。其间偶尔也有这样的人,但盛衰相继、绵延不断,能够列举出来的,不过卬浦一带的几位罢了。吴门姚先生,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和声誉,发扬出来便成为文章。瓮口方舟沐浴天下,我听说过他的言论,也曾见过他本人。先生名希孟,字孟长,是有虞氏的后裔。明朝兴起时,有祖荣,选择婚配后黄氏盛年守寡。高皇帝首先以节操德行教化勉励天下,表彰她的门第,史臣苏伯衡为她作颂。于是姚氏凭借义烈起家,延续了二百多年。文太君最初生育先生。先生承继明德的渊源,又处在贞元之际,卓然成名于世,本来就应当如此。祖荣生华卿,也以节孝著称;华卿生叔威;叔威生梅谷。梅谷名翊,开始以高隐著名。翊生畸艇君丞,丞生白隄君厚,任沂州判官。厚生五泾君圭,任武涉令。三代都通晓经学,不愿屈身事人。畸艇又因是吴文端公的岳父而获得嘉许,隐退到老,大概也是从梅谷开始的。古人称道戴颙、宗测,都说他们世代高隐而有非凡后嗣。这就是唐子畏所作《梅谷图》所描绘的情形。
五泾治武涉不二年,致仕。簉室施生頴庵公汝辙,为南国子生,以先生贵,赠如先生官。武涉之捐子舍也,赠公年方十四,毁瘠逾礼。既娶文太君,是称母师,实举先生。先生未周岁,而頴庵公辞世。文太君方二十有二,坐荼蓼中,乳血杂哺。又以征徭之累,从父借雏鷇,弛担施太孺人抱先生,跻公堂对簿。是日,先生正周岁,踞堂上弄饴,笑视施孺人。孺人归哭告文太君,文太君乃益哭,然心喜是儿有福,必是堂上人。既三岁婴疢,几废矣。诸大母卫之哭。忽一夕闻庭中声鍧然,如大鸟翼击而去。质明遂瘥,是所谓大鸟覆翼者欤。自是岐嶷,善占对,异于常儿。外翁文卫辉公以少府致政归,太君数擕先生依外家,见其先世悬籖积轴,辄别识位置不爽。卫辉公每肃客,辄呼先生出周折为仪,诧客云:“是吾宅相无双也。”于是相国湛持公甫总角,为诸生长。先生仅六岁,以甥舅笃朋欢。卫辉公尝云:“姚孙与吾儿,异日当比珪廊序。”虽湛持与先生亦自谓吾甥舅于当世有二无两也。湛持公既蚤登贤书,困于南宫凡十九载,先生始举于乡。两人相视,谓吾甥勇如桧栢,旋叶无殊,共饱霜雪耳。及己未,先生登第,湛持后三年,亦大奋去。二公之于学,同业识同趣,操防同励,品藻同防,音吐同徽,体质同瑰。而先生文采沈馥,骚雅合致,包裹六代,邈乎踔举矣。先生既登第,当选庶常,诸前辈咸以人望推属,先生独私念在东观,当三年倚闾如何?又东事方棘,诸肉食者日发帑南下,谊不得以一官贻母忧,且需次补廷评之籍。而太君独发缄鼓先生读书,先生于是膺选也。明年具版舆迎养京邸,而东事亦稍靖,冰玉之供为熊丸解瘳。韩蒲州、刘南昌二公,每见先生必竟日,宗社大计盈庭未发者,必先咨先生。楮落翰飞,都人竞诵。于时杨忠烈公入为给谏,左公光斗在台班,与先生同道相朂,每言世界即有缺陷,只此方寸间缺陷不得耳。及庚申七月,神庙遐升,光宗即位甫旬日,违豫,内医崔文升侍药无状,浃月遂称大行,中外哀慕,又有停封移宫诸毖事。忠烈先后发疏,皆从先生质疑义,先生亦匡直不辞云。故事词林与言路踪迹微疏,先生独谓青史法从离若蝉翼,即后世谁从明其可否者?既受简讨为史官,于两朝实録多所论定。于时明贤尽起田间,叶文忠当国,邹忠介、赵忠毅、王庄毅、冯恭定、高忠宪皆在九列,而湛持以鼎甲领望,与先生翺翔。及同邑周忠介嘉善、魏忠节,日夕请析首善之堂,商古防今,或值先生未至,诸老必防然若失也。先生既道广折节,下士宾从云归,顾慎许可,门无腻刺。乂每出东西坊,必遣苍头报太君食寝数反乃巳。亡何,湛持以建言归,王庄毅、冯恭定先后去国。先生念太君初喜檄,又己丑实録未就,不得发片语与渭阳偕南居一年,请假归。葢自先生归而时事大变。诸君子蹙蹙如汉熹平间矣。里居既二年,逆魏愈煽。杨忠烈再疏讨罪,万工部捶死,而逆魏手滑。先生与湛持日夕惋叹。周中丞起元引贾彪事,劝先生北上。先生曰:「吾不为范滂足矣。」至河而反,是何人乎?入问文太君,太君欣然曰:「尔行观之,尔志行沈笃,祸必不及。」既抵畿,而杨左幷禠忠毅、忠宪同日解职。举朝泛泛,方颂玉玺河清,致符命之奉。先生以仉夫人筦簟未安,勉就房考。是乙丑二月也。考竣,所获如陈、唐、姜、闵、梁、马、岳、杨,悉天下名士,一时罕伦。先是冬党祸巳发,诸君子就槛中累累,无一免者。先生出,对友朋凝涕在睫。入侍太君,怡怡汤药如平时。太君亦微觉外间有异,疾日▯遂不起。先生三日絶水浆,扶榇出国门,徒步哭趾血目肿。舟行至淮上,见邸报,知奸人受逆阉防巳得削夺之命。先生入抚棺▯然出涕曰:「经年来皇甫威明之耻,懐之久矣。今成吾志,又不于亲存日夺捧檄欢,是天厚吾亲也。」星驰归,即金泾阡之旁诛茒作丙舍,庐于斯。金泾阡者,先生所葬頴庵公,予为之作碑者也。于是缇骑四出,锒铛相望。先生念袁夏甫在土室中,穴垣视母,翳我独无,亦大恸祈死。丙寅三月,缇骑至吴门,逮周忠介齐民数万,为呼寃捽旗尉杀之。当事愠,欲迁祸于湛持及先生。先生数拟从三闾之后,而朝议惮吴民,恐东南遂叵测,仅戮五人,余置不问。先生始放迹湖山,高啸缥缈,幽探林屋,自号闰生道人。闰生生之余也。先生初号现闻,与内典通。既以多难奉母,故弥精于竺干之言。
译五泾任武涉县令不到两年便辞官。其侧室施氏生下颖庵公汝辙,作为南国子监生员,因先生显贵而追赠官职与先生相同。武涉县捐建子舍时,赠公年仅十四岁,因哀毁过度而超过礼制。后来娶文太君为妻,尊她为母师,实际上是她抚养了先生。先生还未满一岁,颖庵公便去世了。文太君当时二十二岁,处在丧乱之中,以乳汁和血混杂着喂养孩子。又因征役负担,跟父亲借来幼鸟雏鷇,放下担子,让施太孺人抱着先生,一同登公堂对簿。那天先生正满一岁,蹲坐在堂上玩弄糖饴,笑着看施太孺人。施太孺人回去哭着告诉文太君,文太君于是更加悲哭,但心中却高兴,认为这个孩子必定有福,日后一定会成为堂上之人。先生三岁时得了重病,几乎夭折。几位祖母守护着他哭泣。忽然一天夜里,听见庭院中轰然作响,仿佛大鸟振翼飞去。天刚亮病就痊愈了,难道这就是所谓大鸟覆翼庇护吗?从此先生聪颖异常,善于应对答问,不同于普通孩子。外祖父文卫辉公以少府身份退休回乡,太君多次带先生投依外家。先生看见外家祖先悬挂的签轴、积存的书画,往往能分别辨认并记住位置,从不出错。卫辉公每次郑重接待宾客,总叫先生出来周旋行礼,向客人惊叹说:这是我无双的宅相啊!当时相国湛持公刚刚成年,已成为诸生中的佼佼者。先生才六岁,作为甥舅二人感情深厚、相互亲爱。卫辉公曾说:姚孙和我的儿子,将来应当并列在珪璋、廊序之间。湛持公和先生也自认为,我们这对甥舅在当世是独一无二的。湛持公很早就考中乡试,后来困顿于南宫达十九年,先生才考中乡试。两人相视而笑,说我们的甥舅情谊像松柏一样刚劲,即使叶子旋转飘落,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共同饱经霜雪罢了。到了己未年,先生考中进士;湛持公又过了三年,也大展宏图而离去。二人在学业上同属一业、见识相同、志趣相投,操守防范相同而互相勉励,品评人物的标准相同,声音言谈也相似,形体气质同样瑰伟。但先生的文采深沉浓郁,辞采高雅而情致相合,包容六代文风,远远卓绝而高举。先生考中进士后,应当选为庶常,前辈们都因他的人望而推举他;先生却私下想到,自己若在东观任职,三年中母亲倚门盼望自己,该怎么办?况且东边战事正紧,众位身居高位者每天都要发放国库钱财运往南方,按情理不能因为一个官职使母亲忧虑,于是准备按次序补入廷评的名册。但太君却亲自写信鼓励先生读书,先生于是接受了选任。第二年,他准备车舆迎接母亲到京城奉养,而东边战事也稍稍平定,冰玉般的供养使熊丸之疾得以痊愈。韩蒲州、刘南昌二公每次见到先生,必定交谈一整天;朝廷和国家的大计中凡是满堂尚未发表的意见,也一定先向先生咨询。他的文章一经写成,京城人争相诵读。当时杨忠烈公入朝任给谏,左光斗公在台班,与先生志同道合,互相勉励,常说:天下即使有缺陷,唯独这方寸之间的缺陷不能有。到了庚申年七月,神宗远逝,光宗即位才十天便违和,内医崔文升侍奉药物失职,一个月后光宗便称大行,朝廷内外悲哀爱戴;又发生停止封赏、移居宫禁等诸多忧患之事。忠烈公先后上疏,都是先向先生询问其中的义理,先生也匡正直言而不推辞。按照旧例,词林和言路的行迹稍有疏离,先生却说:青史法从之间的距离如同蝉翼,后世还有谁能辨明其中的是非呢?后来先生接受简讨之职,成为史官,对两朝实录多有论定。当时贤能之士尽数从民间起用,叶文忠主持国政,邹忠介、赵忠毅、王庄毅、冯恭定、高忠宪都位列九卿,而湛持公以鼎甲之首享有声望,与先生并肩驰骋。同乡周忠介嘉善、魏忠节每天早晚都到首善之堂,请先生分析古今、商议时政;有时先生还未到,诸位老臣必然怅然若失。先生道德声望广大却能折节下士,宾客追随如云归聚;但他谨慎地选择可交之人,门前没有无聊的拜访者。每次出入东西坊,他都一定派苍头去禀报太君饮食起居,往返数次才停止。不久,湛持公因上书论事而归乡,王庄毅、冯恭定也先后离开朝廷。先生想到太君刚刚因檄文而欣喜,又因为己丑年实录尚未完成,不能只发一封片纸便与岳父一起南归居住一年,于是请假回乡。大概从先生归乡起,时局就发生了巨大变化。诸位君子忧惧不安,仿佛汉代熹平年间一样。居乡两年后,逆魏的气焰更加嚣张。杨忠烈再次上疏讨罪,万工部被杖打致死,而逆魏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先生与湛持公早晚叹息悲愤。周中丞起元引用贾彪的故事,劝先生北上。先生说:我不成为范滂就够了。到了黄河又返回,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入内拜见文太君,太君欣然说:你去看看吧。你的志向和操守沉着坚定,灾祸一定不会牵连到你。到达京畿后,杨、左二人同时被夺去官职,忠毅、忠宪也在同一天解职。满朝官员随波浮沉,正歌颂玉玺出现、黄河清澈,以致奉迎符命。先生因为仉夫人的饮食起居尚未安定,勉强接受房考之职。这是乙丑年二月。考试结束后,他选取了陈、唐、姜、闵、梁、马、岳、杨等人,都是天下名士,一时少有可比。此前冬天党祸已经发生,诸位君子一个个被投入牢狱,没有一个逃脱。先生出狱时,面对朋友,眼泪凝结在眼眶;入内侍奉太君,仍然和往常一样和悦地服侍汤药。太君也稍稍察觉外间有异,病情一天天加重,终于不起。先生三天不进水浆,扶着灵柩走出国门,徒步哭送,脚趾哭出血,双眼哭肿。船行到淮上,看见邸报,知道奸人接受逆阉的指使,已经得到削夺官职的命令。先生进内抚摸棺木,泪流满面地说:皇甫威明的耻辱,我怀抱在心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实现了我的志愿,却没能在亲母活着时夺得捧檄之欢,这是上天厚待我的母亲啊!他立即星夜奔驰回乡,就在金泾阡旁边砍除茅草,建造丙舍,居住在那里。金泾阡,就是先生安葬颖庵公的地方,我曾为此写过碑文。此时缇骑四处出动,戴着枷锁的囚徒前后相望。先生想到袁夏甫在土室中挖洞穿墙探望母亲,自己却没有这种机会,也极为悲痛,祈求一死。丙寅年三月,缇骑到了吴门,逮捕周忠介齐民数万人。周忠介为他们呼冤,揪住旗尉并将其杀死。当权者恼怒,想把祸事转嫁给湛持公和先生。先生几次想跟随三闾大夫的后路而死,但朝廷顾忌吴地百姓,担心东南局势最终不可测,只杀了五个人,其余都置而不问。先生这才放迹于湖山之间,纵声长啸,幽深探访林屋,自号闰生道人。闰生,是说自己在生死之外多活了一段岁月。先生起初号现闻,与佛典有关;后来因为历经多难而奉养母亲,所以更加精通竺干之言。
前辈中涉猎是学者,称内江赵公。先生才似内江,顾内江用而先生不用,则先生闳深矣。丁夘秋,熹宗不豫,逆党谋变,先籍海内清流五六十人,欲勒自尽。先生名在籍中,事未发,而今上从信邸登极,海内始庆更生。不月余,诛逆党,毁天下所在逆祀。明年戊辰,崇祯改元。以太子赞善征,陟三阶,以右庶子充经筵日讲官,知制诰。先生在讲筵,本正叔淳夫之意,沷诚悟主,又善为言词,嫺威仪法巽,幷致。每出班黼扆,必为改容,诸前辈咸心仪先生。然诸奸人谋翻案事甚厉,阁中诸老以次罪去。又适薄城诸不靖者借为风雨,值枚卜遂罢防推捘钱宗伯之腕,先生心非之也。湛持又有所排击不动,于是铨辅搆难,欲先去先生,次及湛持。公庚午秋典北闱,而冒籍之璺发,攘柄者犹以冒籍不足阱先生,遂移冒籍而诛文,因下二武生狱。久之谳上,先生以宫詹坐镌秩。呜呼,是足以快箕舌,掩文昌矣。犹虑先生以文行被主知,恐一旦发梦迁隂摘先生讲章中语腹夷之,而先生弗知也。呜呼,先生于羣小岂有诛观之威,破柱之痛,而仇猜若此哉?不过谓先生才耳。先生才而用,则诸番徒悉不得用;诸番徒不用,则佌佌簌簌者率枕藉就死,故其极费力如此也。以予所见,则先生才悉归于道。先生为文章韵事,包燕纳许,揺笔倾世,而未尝以是自诩,一也。先生与人交,无大小先造,驱车肃客,不惮寒暑。见一善事及闾巷媺迹,辄手记咏言,恐忘,二也。径草萧然,木瓜不入,宾归如水,竿牍不出,三也。仪观如神明,而不作贵容,不作介色,谢诸纷善,四也。自宗族闾里尝负我者,率德报之,未尝讼诛一事,五也。天下才人率以是五者倾败,而先生无有,顾以才诎何也?予从其长君宗典见癸夘岁发愿文,谓之五律:一曰十不忘,一曰三勿起,一曰六勿言,一曰五耻,一曰三长,率蚤悟令修权,借葱岭实归洙泗,葢与湛持公株叶共之。丙子五月有微疾,端坐奠楹,湛持公实纪其事。不十余日,湛持公亦去,陶陶永夕,是之谓矣。葢自公逝而岸谷屡迁,又有甚于曩时者。呜呼,公生己夘嵗月日,卒丙子岁月日,享寿五十有八。元配冯宜人,继王宜人,子。二长宗典,国子生,娶孝亷张异度先生女,孙男二:廷脩,山脩。次宗昌县学生,娶赵文毅公子,叙州府知府隆美公女。蕃衍子姓,备家乘中,且葬为之铭。铭曰:一言几道,贵于玉,积玉盈腰,安所支?千言几道,贵于谷,积谷如山,安所贻?清閟之堂,天爰立额。璧眉奎,南斗入绛趺之馆,天旁求骖轲。服孔连春秋,天之相人,文行耳;人之相天,何异是?上帝精微,达相理现前。大麓纳芥子,诸种种者,已如此。不朽之言,但皮里玉书,万年托石史。
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二
译前辈中涉猎这门学问的,称为内江赵公。先生的才华像内江赵公,只是内江赵公得到任用而先生没有得到任用,那么先生的学问就更为宏深了。丁卯年秋,熹宗病重,逆党谋划变乱,先把天下清流五六十人列入名册,准备勒令他们自尽。先生的名字也在名册中,事情还未发作,今上便从信王府登极,天下开始庆幸获得新生。不到一个月,逆党被诛杀,各地的逆祀也被毁掉。第二年戊辰,改元崇祯。朝廷征召先生任太子赞善,连升三阶,以右庶子充任经筵日讲官,掌知制诰。先生在讲筵中,秉持程正叔、黄淳夫的宗旨,竭诚使君主觉悟,又善于措辞,威仪、法度、谦逊三者兼备。每次退朝走出班列、经过黼扆时,皇帝必定为之改容,诸位前辈都从内心敬仰先生。然而诸奸人谋划翻案,势头十分猛烈,内阁诸老相继获罪离去。又恰逢逼近城池的诸多不安定者借机兴风作浪,正值枚卜之时,停止推举,扭伤钱宗伯的手腕,先生心中对此很不以为然。湛持公又受到排挤攻击而不为所动,于是铨选与辅臣合谋制造祸难,想先除掉先生,再牵连湛持公。庚午年秋,公主持北闱考试,而冒名占籍的弊案暴露;掌权者仍认为仅凭冒籍不足以陷害先生,于是转而借冒籍之事罗织罪名,并因此把两名武生下狱。过了很久,案件审议上报,先生以宫詹的身份获罪,被削减官秩。唉,这足以让那些逞口舌之快的人满足,也足以遮蔽文昌之光了。他们还担心先生凭借文章和品行受到皇帝知遇,害怕有一天皇帝忽然醒悟,于是摘取先生讲章中的话加以曲解,而先生自己却不知道。唉,先生对群小难道有诛杀张仪、击破甘泉柱那样的威势和痛苦,他们的仇恨猜忌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是认为先生有才罢了。先生有才而得到任用,那么那些庸劣之徒就全都不能任用;那些庸劣之徒不能任用,他们便会纷纷倒毙,所以他们才这样费尽力气。依我所见,先生的才华全部归于正道。先生写文章、作诗文,包容燕、许诸家,挥笔便可倾动天下,却从不以此自夸,这是第一点。先生与人交往,无论身份大小,都会先行造访;驱车郑重访客,不避寒暑。见到一件善事或街巷中的美好事迹,便亲手记录并吟咏,唯恐忘记,这是第二点。门径荒草萧然,不接受木瓜等馈赠;宾客来去如水,书信馈礼一概不出,这是第三点。他仪表如神明,却不摆出尊贵的容色,也不故作严厉的神情;对于各种纷扰的善事都加以辞谢,这是第四点。宗族乡里中曾经负我、亏待我的人,他大多以德报怨,从不因一件事而诉讼诛罚,这是第五点。天下才人往往因这五点而倾败,先生却没有这些过失,为什么反而因才华而受挫呢?我跟随他的长子宗典,看见癸卯年所写的发愿文,称为五律:一是十不忘,二是三勿起,三是六勿言,四是五耻,五是三长;大都很早就领悟了修身治事的要领,借葱岭之学而归于洙泗之道,大概与湛持公枝叶相连、共同成就。丙子年五月患了小病,端坐在奠楹之间,湛持公确实记载了这件事。不到十多天,湛持公也去世了,长夜漫漫,陶然同游的情景,正是说这个。大概自公去世以来,世道屡次变迁,而且比从前更加严重。唉,公生于己卯年某月某日,卒于丙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八岁。原配冯宜人,继配王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宗典,是国子监生,娶孝廉张异度先生的女儿;孙子二人:廷脩、山脩。次子宗昌,是县学生,娶赵文毅公之子、叙州府知府隆美公的女儿。子孙繁衍,详备于家谱中,入葬时又为他作铭。铭说:一句话如果接近道,贵重胜过玉;积玉满腰,又哪里承受得住?千句话如果接近道,贵重胜过谷;积谷如山,又将用来留给谁?清幽秘静的堂宇,是上天特意题写的匾额。璧眉奎,南斗进入绛趺之馆;上天广泛寻求辅佐之才。服膺孔子之道,贯通《春秋》;上天所助佑人的,不过是文章和德行罢了。人能够辅佐上天,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上帝精微深奥,通达其道理便能使相应的事理显现在眼前。大麓可以容纳芥子,各种各样的事物,已经就是如此。不朽的言论,不过是藏在皮里的玉书,借石碑之史流传万年。《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