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二百七十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二诗集沈从先诗序【徐熥】徃友人陈履吉游长安归,为余谈吴门沈从先,不去口。时从先甫弱冠耳,读其所着众刻草,虽尝鼎一脔,而知全味矣。既而因履吉得请交于从先,乃从先亦不我鄙夷,越数千里尺牍书邮徃返不絶。辛夘嵗,余有燕之役,至吴门而病,不知人者数日,然神虽昏愦,而心念从先不置,时时从牀第间问「沈郎无恙乎」,索十日不得,竟去矣。明年仲弟兴公入吴,始得造从先之庐而礼焉,归识其处曰「某乡某里,圭窦荜门,有庑下风气者是巳」。今年予复过吴阊,日巳崦嵫,入寻从先所居,则邻人云巳徙去,踉跄出阊阖门,觅舟不得,所与偕者王生元直,露宿江干达旦,竟去矣。顷从建业归,始得与从先把臂,而后喜可知也。时从先方病足不出户庭,余依依未忍别去,令奚奴襆被其中,从先贫不能为孺子设榻,但与王生共跏趺几上耳,因得卒业其所着《尊巳》《撚枝》《闭户》诸集。乐府古诗,取材于汉,近体得格于唐,要皆抒所自得意,不必古人有语,不必古人道,茍巳披之朝华,直咳唾视之,不以烦子墨也。即置之古人中,其谁能辨之?夫诗所以言志也,从先三旬九食,捉衿见肘,而闭户▯歌,声出金石,此其趣操,列之参宪,曽无异同。未有胸臆古人而搦管操觚,反掇拾饾饤落时人窠臼者也。诵诗论世,而其人可知矣。或谓从先饥寒流落,无以自存,而习不售之业以游于世,嗟嗟!从先不知其税驾也。噫!方履吉谈从先时,云其娟娟韶秀,有安仁叔寳之风,不十余年而顦顇枯槁,己成壮矣。由今而至于老死,不知嵗月几何,乃荣通丑穷而为此拘拘也,亦大惑矣。夫藜藿膏粱,短褐纨绮,所适不同,同归于尽,士顾不朽谓何耳?后世有杨子云,乃知杨子云此美谈也,从先勉矣。陈惟秦诗序【徐熥】余既困于公车,稍厌弃故业,与仲季二氏杜门扫轨,以柔翰自娱。其所徃还,最驩者莫如陈氏。惟秦,惟秦居南郊之柯屿,去城三十里而遥。每入城,必宿余家,浊醪相命,脱粟共饱。或匝月经旬始别去,而惟秦兴复不浅。或出游未尝以倦自免,或分题探韵,客犹谦让未遑,惟秦巳蹑嚅喉吻间矣。或秉烛夜谈,不漏沈不寝,即余先寝,寝而复寤,犹闻惟秦呻吟牕壁间也。其嗜学苦吟类如此。其所为诗,不喜蹈袭人语,皆呕心剔肝为之,而卒不盭于法。然性复谦抑,一诗成,必私问余可否,而后出以示客。一日余心赏其诗,故佯言不佳以试之,惟秦立加窜易,顔色愈和,余大笑乃止。故其诗鑪锤工而机轴别也。赋性恬淡,不问家人产。所与游者皆山林草泽之士,遇达官贵人则面赤心热,有凿坏而遁耳。夫今世操觚之士,稍能占四声者,即曵裾弹铗于显者之门,博钱刀以饱妻子。惟秦木彊椎鲁,足不越四境,名不挂缙绅,块处于蓬蒿之下,以五字求信于后世,所不知何人,亦大惑矣。余今年游燕,挟惟秦诗一册置槖中,欲授之梓,而且有待也。过吴兴谢在杭司理,见而欲付于匠氏。在杭于惟秦为微时之交,称同社,故虽行其诗而不伤惟秦无求之介。余遂许而授之。在杭出山东而坐苕水者三年于此矣,目之所见无非钱谷簿书,耳之所闻无非谯诃捶楚。一旦读故人之诗,宜其欣然有合,若弱丧者之还其乡也。若在杭者可谓无赧薜萝而有光猿鸟者矣。斯举也将布衣之重司理耶?抑司理之重布衣耶?识者自能辨之。林若抚梅咏引【俞琬纶】与林若抚结嵗寒盟,为千古人怀,千古心,相期而不可以相喻。落落者,吾痼疾也。此期一订于落落,更宜一抹。交情类萧然有寒意,于若抚则尤寒。盖两寒而寒愈冽也。氷入炉有消而己,必不变而为火,此寒徳也。濯锦江边,殆与棘门寒塘径逺,然岂千古怀哉?然又不可以不虑。若抚特于湖上作梅咏百品,颀然而来,以诗掷吾,寥然而去。怀哉!怀哉!其啸也歌,陇头云逺,花落春枯,千里霜根,一函寒意。是岂在梅?是岂在诗也?若抚名云凤,苏州人。崇祯庚午,在南京,余从之学诗,见赠诗极多,今皆失去,止记其赠余及吴子逺、周元亮同庚诗:「谁家得种三株树,老我如登羣玉峰」一聨而巳其诗稿不知落谁人之手,恐将烟没矣。国朝诗余序【钱允治】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二 诗集 《沈从先诗序》【徐熥】从前友人陈履吉游历长安回来,谈起吴门的沈从先,口中一直不停。当时从先才二十岁,我读他所作的《众刻草》,虽然只是尝到鼎中一块肉,却已经知道全鼎的滋味。不久因为履吉,我得以请求同从先交往;从先也不鄙弃我,相隔数千里,书信往来不断。辛卯年,我有燕地之行,到了吴门却病倒了,几天不省人事;然而神志虽然昏乱,心里却一直挂念从先,时时躺在床上问:“沈郎没有什么病吧?”寻找了十天也没有找到,最终只好离开。第二年,仲弟兴公进入吴地,才得以到从先的住处拜访致礼;回来后记下他的住址说:“某乡某里,有着圭窦荜门、廊下风气的地方,就是那里。”今年我再次经过吴阊,太阳已经西斜,进去寻找从先的住处,邻人却说他已经搬走了。我踉踉跄跄走出阊阖门,想找船却没有找到,同行的王生元直和我露宿江岸直到天明,最终还是离开了。不久我从建业回来,才终于和从先握手相见,这之后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当时从先正因脚病不能走出庭院,我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便让童仆把被褥搬到那里。从先贫穷,不能为我这个小孩子设置床榻,只得和王生一起盘腿坐在几案上;于是我得以读完他所写的《尊己》《撚枝》《闭户》等集子。乐府古诗取材于汉代,近体诗从唐代获得格调,但总的说来都只是抒发自己所得的情意,不一定要古人说过什么,也不一定要古人讲过什么;如果已经像早晨的花朵一样被自己看透,就只把它当作咳唾,不拿来劳烦笔墨。即使把它放入古人之中,又有谁能够辨认出来呢?诗是用来表达志意的。沈从先三十天吃不上九顿饭,衣襟破旧得露出胳膊肘,却闭门弦歌,声音如金石般铿锵;这种志趣操守,即使列入参宪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心中装着古人,拿起笔来写作,反而去拾取零碎陈言,落入时人的窠臼。诵读他的诗,评论他的时代,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从先饥寒流落,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却学习这种不能售用的事业来在世上活动。唉!从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自己的归宿。唉,当履吉谈到从先时,说他姿态娟秀,有潘安、叔宝的风度;不到十多年,便憔悴枯槁,已经成了壮年人。从今天到老死,不知还有多少年月,却竟被荣通和困穷牵制成这样拘谨,也实在太迷惑了。藜藿和膏粱,粗布短衣和纨绮华服,所适合的人各不相同,但最终都归于消亡;士人所求的,不过是看自己能否不朽罢了。后世若有杨子云,才会知道杨子云这件事是美谈。从先,努力吧!《陈惟秦诗序》【徐熥】我既然困顿于公车考试,渐渐厌弃旧日事业,便和仲、季二位闭门谢客,以写文章自我娱乐。来往的人中,最要好的没有谁比得上陈氏。惟秦住在南郊的柯屿,离城远达三十里。每次进城,必定住在我家;我们叫来浊酒,一同吃粗粮。有时过了一个月、十天才分别,而惟秦的兴致仍然很高。有时出游,从不以疲倦为借口推辞;有时分题押韵,客人还在谦让、没有准备好,惟秦已经在喉间低声吟哦了。有时秉烛夜谈,直到更漏深沉也不睡;即使我先睡着,睡醒之后仍能听见惟秦在窗壁之间呻吟。他嗜学苦吟,就是如此。他写的诗,不喜欢蹈袭别人的语言,都是呕心剔肝写成的,但最终并不违背诗法。然而他性情谦逊,一首诗写成,必定私下问我可不可以,然后才拿出来给客人看。有一天我很欣赏他的诗,故意说不好来试探他,惟秦立即加以删改,脸色反而更加平和,我大笑起来才停止。所以他的诗锤炼精工,而构思格局又与众不同。他天性恬淡,不过问家产。和他交游的都是山林草野之士,遇到达官贵人便面红心热,只会凿坏逃遁罢了。当今世上执笔作文的人,稍微能辨别四声,便拖着衣襟、弹着剑,到显贵之家求见,以谋取钱财来养活妻子儿女。惟秦质朴刚强而近于鲁钝,足迹不越过四境,姓名也不挂在缙绅名册上,只独自居处在蓬蒿之下,想凭五言诗向后世求得知音;至于后世究竟会是什么人知道他,也实在令人迷惑。我今年游历燕地,把惟秦的一册诗放在行囊里,想交付刊刻,而且还在等待机会。经过吴兴谢在杭任司理的地方,他看见后想交给刻工。在杭和惟秦是微贱时的朋友,称为同社,所以即使刊行他的诗,也不会伤害惟秦不求人的操守。我于是答应并把诗交给他。在杭离开山东,坐镇苕水这里,已经三年了;眼睛所见无非钱粮簿书,耳朵所听无非斥责和刑杖。一天读到故友的诗,当然欣然有所契合,就像弱年失乡的人回到了故乡。像在杭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因身在官场而羞惭薜萝,却使猿鸟也感到有光了。这件事将要说是布衣提升了司理,还是司理使布衣增重呢?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辨别。《林若抚梅咏》引【俞琬纶】我和林若抚结下了岁寒之交,寄托着千古人的情怀、千古人的心意,彼此相期,却不能用言语相互说明。我性情疏落,这是我的痼疾;这种约定一经在疏落中订立,就更应当略加抹去。交情大体冷落而带有寒意,对若抚尤其寒冷;大概两种寒意相遇,寒气就更加凛冽。冰投入炉中会消失罢了,却决不会改变成火,这就是寒冷的品德。濯锦江边,大概和棘门寒塘相去甚远,但难道不是千古的情怀吗?然而又不能不有所忧虑。若抚特意在湖上作了百首咏梅诗,身材修长地来到,把诗投给我,寥落地离去。令人怀念啊,令人怀念!他的长啸和歌唱,使陇头云朵遥远,花落春枯,千里之外只剩霜下的根,一封诗中满是寒意。这难道是在写梅吗?这难道是在写诗吗?若抚名叫云凤,是苏州人。崇祯庚午年,我在南京跟随他学诗,他赠给我的诗极多,如今都失去了,只记得他赠给我以及吴子远、周元亮的同庚诗中的一联:“谁家得种三株树,老我如登群玉峰。”他的诗稿不知道落在谁手里,恐怕将要湮没了。《国朝诗余序》【钱允治】
词者诗之余也,曲乂词之余也。李太白有《草堂集》,载《忆秦蛾菩萨蛮》二调,为千古词家鼻祖,故宋人有《草堂诗余》云。若其分类笺释,则起于胜国人所为,大都如六家文选,必引某句出于某人,未免牵合傅防,殊为东坡所厌。今兹集一遵旧本,旁求博采,彚萃本朝名人所制,续于二集之后,凡若干巻,然什百之一,尚多遗亡也。与陈明卿孝亷稍为注释,略加标记,然亦什百之一,尚多挂漏也。窃意汉人之文,晋人之字,唐人之诗,宋人之词,元人之曲,各擅所长,各造其极,不相为用。纵学窥二酉,才擅三长,不能兼盛。词至于宋,无论欧晁苏黄,即方外闺閤,罔不消魂惊魄,流丽动人,如唐人七嵗女子,亦复成篇,何哉?时有所限,势有所至,天地元声,不发于此,则发于彼,政使曹刘降格,必不能为,时乎?势乎?不可勉强者也。我朝屛诗赋,以经术程士,士不囿于俗,间多染指,非不斐然,求其专工称丽,千万之一耳。国初诸老犁眉龙门,尚沿宋李风流体,迨乎成▯以来,李何辈出,又耻不屑为,其后骚坛之士,试为拈弄,才为句掩,趣为理湮,体段虽存,鲜称当行。正嘉而后,稍稍复旧,而弇山人挺秀振响,杂之欧晁苏黄,几不能辨,又何耶?天运流转,天才骏发,天地竒才,不终诎于腐烂之程式,必透露于藻缋之雕章,时乎?势乎?不可勉强者也。然词者诗之余也,词兴而诗亡,诗非亡也,事理填塞,情景两伤者也。曲者词之余也,曲盛而词冺,词非冺也,雕琢太过,防趣反蚀者也。诗降而词觔骨尽露,去汉乐府千里矣。词降而曲略无蕴借,即欧苏所不屑为,而情至之语,令人一唱三叹,此无他,世变江河,不可复挽者也。嗟乎!有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制,而我朝监于二代,郁郁之文,炳焕宇内,即填词小技,遂出宋元而上,兹非国家文运之隆,人才之盛,何以致是哉?兹因太末翁少麓强为彚萃,而见闻不广,收録艰难,且时日局迫,引用乖方,未免顾此失彼,遗编挂误,讵能嫓美《草堂花间词》迁诸集?又愧嘲风咏月,无补世教。然因词以审音,因音以知律,因律以识乐,引商刻羽,铿锵鼔舞,推之郊庙朝廷之上,未必无助云。知音君子,尚頼是救正可也。翁仍诗集序【呉伯与】世所称美物,必首富贵。文章之流传,视富贵更甚。故天不能兼与,人不能兼取。且生而世族焉,擅富贵矣。耳目四肢之奉,天之与之。己饫饫此而甘,又攻苦于文章,俗情未遑也。曰穷而工者,决其一力以争于造物之一所取,易足耳。且男子生身于世,所乗惟时时至矣,恐于身不得当,当矣搆璅射骛之不免。如上官子兰,蠖屈睢盱,不平之鸣,几于天籁,宜也。然屈平之继风雅,固以幽忧采诗,而观列国之风。周南、召南,孰非心和气和,适于所遇而龙门世业,太史公固席有富贵,建安之壁,坐玑聫又岳岳矣。安在必于穷?余与翁仍束髪而谈进取之业,齧齧相责。穷莫如余老,抱一经游四方,于诗道犹马耕也。翁仍籍世业,蚤举于乡,下笔无所不快,莽沿荡深沦漪颷曵,竒若海▯,正若岳厉。盖源风源雅,何所能逾?翁仍而上者,犹自叙曰:穷愁未工。翁仍于才有余,于志若不足。才有余,故纵心之所向,蠭起响应而不可▯。志若不足,故不纵其遇之所适,而引心窈防竒博不竭,陆海之蔵溢积充羡不止。是以与者不忘完,不取之取,不忌多,天以答其勤耳。余南游数年间,登钟山,步台城,览胜雨花、献花,见其冶者如蛾,幻者如画,澹者如贫,素不琢而工者如文章富而▯者如冠盖,逸而待者劳而驰者,纳纳行行如豪客酒狂,千态札茁,固如博物多才剽刻古今者类如此。乃翁仍又曰:诗宅乎雅。夫人人言诗,亦人人言雅。雅者三代盛时歌咏其盛徳大业,合而名之者也。翁仍貎盛而气决,从此体证于道,抵掌于事勲余所覤覤以往尚未有艾矣。翁仍果负余言哉?
译词是诗的余绪,曲又是词的余绪。李太白有《草堂集》,收载《忆秦娥》《菩萨蛮》两调,是千古词家的鼻祖,所以宋人有《草堂诗余》。至于分类笺释,则始于前朝人所作,大体像《六家文选》,必定要指出某句出自某人,未免牵强附会,尤其为苏轼所厌恶。现在这部集子完全遵循旧本,同时广泛搜求采集,汇集本朝名人所作,续在两集之后,共有若干卷;然而不过是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仍有很多遗失。和陈明卿孝廉略作注释,稍加标记,但也不过是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仍有很多遗漏。我私下认为,汉人的文章、晋人的书法、唐人的诗、宋人的词、元人的曲,各自擅长所长,各自达到极致,不能相互替代。即使学问能窥见二酉,才华兼擅三长,也不能兼备各代之盛。词到了宋代,无论欧阳修、晁补之、苏轼、黄庭坚,即使方外之人和闺阁女子,也没有不销魂惊魄、流丽动人的;就连唐人七岁女子,也能够写成篇章,为什么呢?时代有所限制,形势有所发展,天地间本有的声音,不在这里发出,就会在那里发出;即使让曹植、刘桢降低标准来写,也一定做不到,这究竟是时代使然吗?是形势使然吗?这是不能勉强的。我朝抑制诗赋,以经学来考核士人;士人不被世俗完全拘束,间或也多有涉猎诗赋,并非没有文采,但求其专门精工、称得上华美的,千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国初诸老眉毛如犁、登临龙门,尚且沿袭宋代和李氏的风流体制;到了成化、弘治以来,李东阳、何景明等相继出现,又以此为可耻而不屑去做。后来诗坛之士试着玩弄这种体制,才华被诗句遮蔽,情趣被义理淹没,体段虽然还在,却很少称得上正当行家。正德、嘉靖以后,才稍稍恢复旧貌,而弇山人挺拔秀出、声名振响,把他的作品和欧阳修、晁补之、苏轼、黄庭坚放在一起,几乎不能辨别,又是为什么呢?天运流转,天才迅速迸发,天地间的奇才终究不会永远屈服于腐朽的程式,必定会从藻饰雕琢的篇章中透露出来;这是时代使然吗?是形势使然吗?这是不能勉强的。然而词是诗的余绪,词兴盛而诗衰亡,并不是诗真的亡了,而是事理塞满篇章,情与景两相受伤。曲是词的余绪,曲兴盛而词泯灭,也不是词真的泯灭,而是雕琢过度,反而侵蚀了情趣。诗歌衰落以后,词的筋骨完全显露,距离汉代乐府已经相差千里。词衰落以后,曲几乎没有含蓄蕴藉,连欧阳修、苏轼都不屑于这样做;但其中感情极深的语句,仍能使人一唱三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世事如江河奔流,已经无法挽回了。唉!一个时代兴起,必定有一个时代的文体;我朝鉴戒前代,文教郁郁盛美,光辉照耀天下,即使是填词这种小技,也超过宋元而上,这不是国家文运昌盛、人才兴盛,又怎么能够达到呢?这次因为太末翁少麓勉强为之汇集,但见闻不广,收录艰难,而且时日紧迫,引用也不合适,难免顾此失彼,遗失篇目、造成讹误,哪里能够和《草堂》《花间》《词苑》等诸集相比美呢?又惭愧自己吟风咏月,对世道人心没有补益。然而可以通过词来考察声音,通过声音来了解音律,通过音律来认识音乐;使商音宫音相应,羽声角声刻画清楚,铿锵鼓舞,推及郊庙和朝廷之上,未必没有帮助。懂得音乐的君子,希望还可以借此加以纠正。《翁仍诗集序》【吴伯与】世人所称赞的美好事物,必定首先是富贵;文章的流传,比富贵更加重要。因此,上天不能把两者兼给一个人,人也不能同时兼得。假如生来就是世族,已经拥有富贵,耳目四肢的享受都是上天给的;自己已经满足于这些甘美,又去在文章上刻苦用功,世俗的情感便无暇顾及。所谓穷困而写得精工,不过是把全部力量用于争取造物主所取的一端,这就容易满足了。况且男子生在世上,所能凭借的只是时运到来;恐怕自身不能恰好遇到时运,一旦遇到,又免不了构织琐碎、奔竞追逐。像上官子兰那样,屈身隐伏而又睁眼不平地呼号,几乎接近天籁,也是应该的。然而屈原继承《风》《雅》,本来就是因幽忧而采诗,并且观察各国的风俗。《周南》《召南》,哪一篇不是心气和平、适合于所遭遇的处境?至于龙门的世业,太史公本来就身处富贵;建安文坛,坐拥美玉而联章,也同样高峻。哪里一定要处于穷困呢?我和翁仍年轻时就谈论进取事业,彼此苦苦责勉。没有谁比我这个老人更穷困,我抱着一部经书游历四方,对于诗道来说还像马在耕田。翁仍承继世业,很早就在乡试中举,下笔无所不快,纵横浩荡,深沉如水波风涛,奇异如海中飓风,端正如山岳峻厉。大概取源于《风》《雅》,又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呢?在翁仍之前的人,还自己叙述说:“穷困忧愁并不妨碍精工。”翁仍在才华方面有余,在志趣方面却似乎不足。才华有余,所以放纵心意所向,如群蜂同时飞起、百鸟同时应和,不能压抑。志趣似乎不足,所以不放纵自己所遇之境的适意处,而是引导心思深入幽微,追求奇异博大,像陆海般的收藏充溢积聚、丰足不止。因此同他交往的人不会忘记他作品的完整,他也不取法于刻意取法,不忌讳作品多;这是上天用来报答他的勤奋。我向南游历数年之间,登上钟山,走过台城,游览雨花、献花等名胜,看见艳丽的像蛾眉,幻奇的像图画,淡泊的像贫士,朴素未加雕琢却精工的像文章,富丽而炫耀的像冠盖;有的闲逸以待,有的劳苦奔走,纷纷行走,像豪客酒狂,千姿百态,确实像博物多才、剽掠古今的人,大概就是这样。于是翁仍又说:诗以雅为居。人人都谈诗,也人人都谈雅。所谓雅,是三代盛世歌咏它的盛德大业,合起来所称的名称。翁仍外貌盛壮而气概果决,从此以此体察大道,谈论功业;我所惊惧期待的前途,还没有到尽头。翁仍果真会辜负我的话吗?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三
诗集
刘上甫诗序【周诗雅】
语云:「诗能穷人」,非诗之能穷人,而穷乃诗境也。又云:「愁苦之辞易工」,非愁苦之偏饶于辞,而辞之以凄清逼出者,愁苦乃工境也。是故楚臣去国,汉女辞宫,以真情而造真语;雪害朝唫,霜笳夜拍,以真语而貌真情。字字涕泪,字字名通,无古今一也。如我昭代卢次楩,以楚囚而喷礴其荦落难降之气;徐文长,以羁栖而緜邈乎寥空髙寄之思。读二君之诗者,入口若棘,入喉若刺,入心脾若耿耿素不相呷之味,抝寻尝之,菽粟而别,自戛然噫!此二君之所以不泐也,亦穷愁寂寞之所以存名士于千古,骄才人之三寸而无致。▯其亭咄其书,于动便得碍之处,而独予之以堪,不可谓非造化者之宠穷愁寂寞者也。刘上甫,胷抱异姿,落笔如摛防稽之神茧,而自成天藻。其诗初艳王李,寻目嗫之,兹防肝而虫臂之矣。意必日真,调必日剙,格必日古,字必日新。若深若浅,若逺若近,有天机焉以行于其间。葢原其髙贵之骨气,而坎▯练其神色,崄▯深其阅歴。上甫每酒次,耳后生风,鼻尖出火,以白眼向人,人无不叹其神逺者。向顔斋以颂酒而兹署以逸醉,知上甫之傀儡有浇不尽者在。予愿上甫无替襟期,百篇斗酒,良足不泐,何必煦煦家人生产是问耶?社中为伯始师慕生兄,曩久以韵语相订。上甫不忆庚戌嵗春甸之咏,我辈四三兄弟,涤肠镂肺为之。今予以鹿鹿红尘,有孤白社,上甫其将有猿鹤之诮矣。哦醉逸之诗,而以愧吾劳敬,为醉乡拈一瓣香,以庶几于昔人蔷薇露水盥手啓读者。上甫又将目嗫卢徐而漂之矣。
官子诗引【杜诏先】
天下言诗之家,固人人殊哉?清新博丽之异途,独剙准古之异术,力索自然之异尚。予以为皆是也,惜乎皆后半截语耳。其説在治玉矣。今有良玉于此,或欲琢以为钗,或欲镂以为环,或欲剖以为玦,或欲砻以为珥,又或欲仍以为璞。然而所以可贵者,必其质先,是玉也。玉则无不可也。不然而石,然即琢之,镂之,剖之,砻之,仍之,均无当也。今世所言清新博丽,独剏准古,力索自然诸目,则琢之,镂之,剖之,砻之,仍之之説也。而皆不先问其是玉与否,是故各操一石,而坐于五达之衢,讲求时様,摹仿古欵,矜诩独见,盖不啻目力既竭,彼此相讥,而不知其究与瓦砾同弃而巳何也?彼质非玉也,多端何益哉?吾友官凝之为诗不然,匠心细意,亦有时粗枝大叶,浑浑噩噩,亦有时巧极工错,而要其可贵者,则以其璠璵结緑之质,时隠隠见于笔墨之先,篇章之外,乃所谓玉焉耳。诸余非凝之所屑也。嗟乎!今天下戎马生郊,中原丧气,尝中夜拊枕,念吾髙帝之丰功大烈,欲窃比唐栁宗元,宋谢皋羽,排比其栉风沐雨以至于制礼作乐之迹,为国雅若干篇,以备采择,而才分不髙,见闻孤陋,未克就绪。虽然,此大事也,郊坛琮璧,非玉曷以将与?官子交勉之。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三 诗集 《刘上甫诗序》【周诗雅】俗话说:“诗能使人穷困。”这不是诗能够使人穷困,而是穷困本来就是诗的境界。又说:“愁苦的言辞容易写得精工。”这不是愁苦特别富于辞藻,而是辞藻在凄清逼迫中被催逼出来,愁苦才成为精工的境界。因此楚国臣子离开国家,汉宫女子告别宫殿,都是凭真实感情造出真实语言;雪灾侵袭早晨吟咏,霜天夜里拍击胡笳,都是用真实语言描摹真实感情。字字都是眼泪,字字都通向真实的名理,古今没有不同。像我朝的卢次楩,作为楚囚,喷涌出他卓异而难以降服的气概;徐文长身处羁旅,绵邈地寄托着空寂高远的思想。读两位先生的诗,入口像荆棘,入喉像尖刺,进入心脾又像一种耿耿在怀、平素难以咽下的滋味;反复寻找品尝,才知道它如菽粟般平实而另有滋味,忽然发出感叹。唉!这正是两位先生的诗所以不朽的原因,也是穷愁寂寞使名士流传千古、使才人的三寸之舌自负而没有结果的原因。玄妙的亭子、突兀的书写,都在一触即有阻碍的地方,唯独给他们以可以承受的力量;这不能说不是造化对穷愁寂寞者的宠爱。刘上甫胸中怀有奇异的姿态,落笔就像从会稽神蚕茧中抽出丝来,自然形成天成的文藻。他的诗起初艳丽近似王、李,后来自己目光渐高、内心渐怯,这些诗便被他视为肝脏和虫臂一样微不足道。他的意趣必定一天比一天真实,声调必定一天比一天新创,格调必定一天比一天古雅,字句必定一天比一天新颖。似深似浅,似远似近,其中有一种天机运行其间。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有高贵的骨气,又在困顿失意中锻炼神情,在险阻中加深阅历。上甫每次饮酒之后,耳后生风,鼻尖冒火,以白眼看人,人们无不感叹他神思高远。向颜斋因为赞美酒而取名,今又以“逸醉”题署,知道上甫的傀儡形骸之中,有浇灌不尽的真性情在。我希望上甫不要改变自己的襟怀志向,百篇诗配一斗酒,实在足以不朽,何必温柔琐屑地过问家人的生产生活呢?社中有伯始师、慕生兄,我们从前很久就以韵语相互约定。上甫难道不记得庚戌年春天郊野的诗咏吗?我们四五个兄弟,洗涤心肠、雕刻肺腑来写作。如今我在忙碌的红尘中,孤负了白社,上甫恐怕将要讥笑我像猿鹤一样脱离尘世了。吟哦醉逸的诗篇,以此惭愧于我的辛劳和恭敬;为醉乡拈取一瓣香,希望可以像古人用蔷薇露水洗手后开启阅读那样。上甫又将把卢、徐的诗看轻而抛弃了吧。《官子诗》引【杜诏先】天下谈论诗歌的人,固然各人都有不同吗?清新、博大、华丽的不同道路,独创、准古的不同方法,竭力追求自然的不同崇尚,我认为全都对;可惜这都只是后半段的说法。道理在于治玉。现在这里有一块美玉,有人想把它琢成钗,有人想把它镂成环,有人想把它剖成玉玦,有人想把它磨成玉珥,也有人想仍然把它作为璞玉。然而它之所以可贵,首先必定在于质地本身,是玉。既然是玉,那么怎样加工都可以;如果不是玉而只是石头,即使琢它、镂它、剖它、磨它、保持原状,也全都不合适。现在世上所说的清新博丽、独创准古、竭力追求自然等名目,不过是琢、镂、剖、磨、保持原状的说法;却都不先问它究竟是不是玉。所以各人拿着一块石头,坐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交叉处,讲求时样,摹仿古式,夸耀自己的独见,岂止是眼力已经耗尽、彼此互相讥笑,却不知道最后和瓦砾一样被抛弃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的质地不是玉,方法再多又有什么用?我的朋友官凝之写诗不是这样。他构思精心细致,有时也粗枝大叶、浑浑噩噩,有时又工巧到极点、错落精致;但总的说来,他可贵的地方,在于璠璵、结绿那样的质地,时时隐约显现在笔墨之前、篇章之外,这才是所谓的玉。其余那些做法,都不是官凝之所屑于采用的。唉!如今天下战马临近郊野,中原丧失了气势;我曾在半夜拍着枕头,想到我高帝的丰功大业,想私下比拟唐代柳宗元、宋代谢皋羽,排列叙述他们栉风沐雨、直到制礼作乐的事迹,为国家写成若干篇雅诗,以备采择;但我的才分不高,见闻孤陋,还没有完成。即便如此,这是一件大事,郊坛上的琮璧,不是玉又凭什么奉献?官子,请和我一起努力。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四
诗集
香雪山房叙稿【郑之▯】
仲声来桃源,有《香雪斋诗》。清冷竟体,姿韵欲絶居然正始之音,王孟之室矣。久之,仲声受诗禁于林职方先生,示勿复为,且约其家人,自今以文代诗,但成一文,持酒肴醉噉我;若成一诗,赍大田县百钱纳罚。秦比部先生闻而揶揄之,复更贻以四句:「请君吟诗禁莫坚,劝君戒君俱同年,如何聴戒不聴劝,只爱一百大田钱。」仲声为之絶倒,而于是诗禁复弛。余谓劝诗、戒诗、禁诗、作诗、数者皆大快事,留之帙中,便是他日桃源嘉话,不可以不记。夫以仲声之才,负八面之锋,尽四声之长,厹矛作使,鼔钟皆应,何有于诗文之相格?且不逢敌国则巳,茍逢敌国,其于此道治之如鞅,起用之如桓文,势必沾沾而后巳。而其诗又真可以正始,可以王孟,彼灭裂风雅,以赝宋代,全唐以公安代厯下,仲声必不为也。夫仲声如之何不聴戒,又复聴劝也?
郭闇生诗序【郑之▯】
诗者,性情之文也。性之所至,情之所之一往而深,而韵生焉,不可以强索也。赠别之诗,不如苏李;酬答之诗,不如元白;游山诗,不如谢;饮酒诗,不如陶;忧悲诗,不如杜;闲适诗,不如李。盖各有其性情而己矣。诗之苦人者,莫甚于应酬。本非其志,而强为之,韵其塞,白应付之语,自己犹为呕哕,况能使人兴乎?吾郡称诗之士,至今日而多,求其至指未多屈。以今读闇生诗,则流连把玩,竟读之,惟恐其尽。闇生笔无防尘于应酬之篇,絶少诸山川之留咏,花竹之品题,非漫然强索,有一种独歌独解之意,冲于口而了于手,韵新而叶,骨抗而夷,所谓性情也。若其吐纳风流,徘徊香艳,尤为擅场,一家之言,宜何媿焉?予少而称诗,长不入室,尘婴所触,风雅索然。间有所作,不敢出以示人。闇生年少方茂,其删而仅存者,尚得三百余首,可以示人。予所以叹闇生之才,而服其勇也。嗟夫!夫不性情而诗者,无有哉!
熊公逺诗序【郑之▯】
豫章人士之言曰:江右诗派肇自渊明,而世竞指黄太史、山谷为江右诗派,是不可解。予谓即以山谷张江右何不可也?渊明闲淡自然,其优孟于和陶诸人之什者,性情不可得而肖也。且如饮酒乞食之篇,踵而为之则无味矣。山谷苍凉孤峭,自成一家,其于此道足称狂狷。东坡常称其行配古人,文絶当世,并时游苏公之门者,皆未之及。盖自前辈先生好以开元、大厯之格厚绳天下之为诗者,而诗道反不振。近日海内之士始能好晩唐、宋、元之作,而山谷诸诗乃为词坛之鸡跖矣。熊君公逺,江右产也,其人其文既以玉立霞举矣,读其诗则体气清华,格力髙踔,肇墨之外,别有深情,虽开元、大厯不与易也。岂其有所派而然者欤?世之习为诗者,其人皆未必不得之山川之周眺,今曩之頫仰。公逺年少即渡江涉澧,先金陵后巴蜀,穷捜不暇,至于陈拾遗之草堂,刘梓州之文冡,彰明而想青莲,浣花而懐工部,又近代则杨用修、袁中郎诸君子者,莫不徘徊防叹,想见其人,发之于诗,是其胷中岂徒哉?其于此道所志者深矣。竟公逺之才,使其尽发未见之书,鼓吹盛世风雅,人又孰得而及之?
陈古白诗序【郑之▯】
盖余梦寐十年而得古白也。一见称杵臼交。古白恶喧阗甚,键戸读书,而余适抵山中中秋前后,僧寮、妓席、酒坊、花肆,余皆▯焉。古白顾以为壮,许之。既与论诗合,既互读两人诗,皆相善。余乃言曰:「唐宋人诗可相有,不可相无。尊唐甚者诎宋,尊宋甚者诎唐,二者非是。唐力取其声韵,宋力取其才情。声韵不足,而才情之古今人不相及,己可知也。独空腹之夫食唐,余吐竞诧唐音,盖病马腐鼠,不堪之极,于是一舍之宋,而有科头乱髪之过,有观者犹得新其耳目。是趋宋者以唐人难学,而厌唐者非厌唐,厌今人之为唐者也。」古白曰:「吾但能为性情之诗,吾但喜人之能为性情诗者,他所弗问。今古白之诗纵横而韵,清颖而才,境取其真,意取其快,诚所谓性情之诗,而非有意趣舍唐宋者之所能及也。」古白于国朝诗人指不多屈,所善李空同、徐文长、宗子相,盖古白之诗可见于此。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四 诗集 《香雪山房叙稿》【郑之玄】仲声来到桃源,有一部《香雪斋诗》。全篇清冷,姿态韵味几乎绝妙,俨然是正始之音,进入王维、孟浩然的境界。过了很久,仲声受到林职方先生的诗禁,先生命令他不要再写,并且和他的家人约定:从今以后以文章代替诗,每写成一篇文章,就带着酒菜来让我痛饮;如果写成一首诗,就带着一百钱到大田县缴纳罚金。秦比部先生听说后加以揶揄,又写了四句送给他:“请君吟诗禁莫坚,劝君戒君俱同年,如何听戒不听劝,只爱一百大田钱。”仲声因此笑倒,于是诗禁又放松了。我认为劝诗、戒诗、禁诗、作诗,这几件事都是非常痛快的事情,把它们留在诗集中,便是将来桃源的一段佳话,不能不记下。以仲声的才华,负有八面锋芒,尽得四声之长;长矛一挥便如使者传令,鼓钟齐鸣相应,哪里会有诗与文互相抵触的呢?况且如果没有敌国就罢了,一旦遇到敌国,他在这条道路上治理它就像商鞅,起用它就像齐桓公、晋文公,势必得意满足才肯停止。而他的诗确实可以比正始,可以比王维、孟浩然;那些割裂风雅、把赝品冒充宋代、把公安派冒充全唐、把公安派替代历下派的人,仲声一定不会做。那么,仲声为什么不听劝戒,却又再次听从劝说呢?《郭闇生诗序》【郑之玄】诗,是性情的文字。性情所到之处,情感一往而深,韵味便由此产生,不是勉强搜求能够得到的。赠别诗不如苏武、李陵,酬答诗不如元稹、白居易,游山诗不如谢灵运,饮酒诗不如陶渊明,忧悲诗不如杜甫,闲适诗不如李白,大概是因为各人都有自己的性情罢了。诗最苦人的,没有比应酬诗更甚的了。本来不是自己的志趣,却勉强写作,韵味自然阻塞,只剩下白白应付的言语,自己读了尚且恶心,何况能使别人兴发感动吗?我郡称得上诗人的,到今天已经很多了,但寻求其中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却没有多少。如今读闇生的诗,令人流连把玩,直到读完,还唯恐它已经读尽。闇生的笔墨,在应酬之作中毫无尘俗气,极少有那些对山川的留咏、花竹的品题;不是漫不经心地强行搜求,而有一种独自歌咏、独自领会的意味,从口中自然流出,在笔下自然完成。韵味新颖而谐叶,骨力峭拔而平和,这就是所谓性情。至于他吐纳风流、徘徊于香艳之间,尤其擅长,这是自成一家的言论,哪里应当惭愧呢?我年轻时也以能诗著称,后来始终未能登堂入室,尘俗所触,风雅之兴全无。偶尔有所创作,也不敢拿出来给人看。闇生年少而才华正盛,他删削后仅存的诗篇,尚有三百多首,足以拿给世人看。这就是我赞叹闇生才华、佩服他勇气的原因。唉!不出于性情而作诗的人,难道真的没有吗?《熊公逺诗序》【郑之玄】豫章人士说:江右诗派起源于陶渊明,而世人竞相指称黄太史、山谷为江右诗派,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我说,即使说山谷张扬了江右诗派,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陶渊明闲淡自然,他那些模拟《和陶》诸作的诗,性情是无法仿效的。比如《饮酒》《乞食》一类诗,如果接着去写,便没有意味了。黄山谷苍凉孤峭,自成一家,在诗道上足以称为狂狷之士。苏东坡常称他的品行可以匹配古人,文章冠绝当世;同时游于苏公门下的人,都没有达到他的程度。大概前代先生喜欢拿开元、大历的诗格严格约束天下作诗的人,反而使诗道不振。近来海内士人开始能够喜爱晚唐、宋、元的作品,于是山谷诸诗竟成了词坛中被人咀嚼取味的珍品。熊君公逺,是江右所产的人才。他的人品和文章既如玉树挺立、霞光高举,读他的诗,则体格气韵清华,格调力量高峻超拔;在笔墨之外,另有深厚的感情,即使开元、大历的诗,也不会同他交换。难道这是因为他有所承继的诗派才这样吗?世上学习作诗的人,他们未必没有从周游山川时所见、从俯仰今昔之间获得诗材。公逺年少时就渡江涉澧,先到金陵,后来入巴蜀,搜求无暇;到了陈子昂拾遗的草堂、刘梓州的文冢,在彰明遥想李青莲,在浣花怀念杜工部;又对于近代的杨用修、袁中郎等君子,无不徘徊叹息,想见其人,并把这种感情发为诗篇。由此看来,他胸中的情怀难道只是这些吗?他对于诗道的志趣实在深厚。凭公逺这样的才华,如果让他尽情写出尚未显现的才学,来鼓吹盛世的风雅,世上又有谁能赶得上他呢?《陈古白诗序》【郑之玄】我在梦中盼望了十年,才得到古白这样的朋友。初次见面,便结成了如杵臼般亲密的交情。古白非常厌恶喧闹,闭门读书;而我恰好在中秋前后到了山中,僧舍、妓席、酒坊、花肆,我全都流连其中。古白反而认为这是壮举,表示赞许。后来我们谈论诗歌,意见相合;又互相读了彼此的诗,都很欣赏。于是我说:“唐宋人的诗可以彼此兼取,不能彼此偏废。特别尊崇唐诗的人贬低宋诗,特别尊崇宋诗的人贬低唐诗,这两种看法都不对。唐诗的长处在于声韵,宋诗的长处在于才情。声韵不足,而才情又古今无人能及,这一点本来就可以明白。只有胸中空空的人读唐诗,读了几句便吐弃,却还惊叹唐音;这就像病马、腐鼠,实在不堪到了极点。于是他舍弃宋诗,反而有披头散发之过,而旁观者还觉得能使耳目一新。可见趋向宋诗,是因为唐诗难学;厌恶所谓唐诗的,并不是厌恶唐诗,而是厌恶今人所作的唐诗。”古白说:“我只会写性情之诗,也只喜欢能够写性情诗的人,其他一概不问。如今古白的诗纵横而有韵味,清新聪颖而富才气,取境务求真实,立意务求畅快,确实是所谓性情之诗,不是那些有意在唐宋之间取舍的人所能达到的。”古白在本朝诗人中很少有屈居人下的,所喜爱的是李空同、徐文长、宗子相等人;大概古白的诗,也可以从这些人身上看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五诗集自言序【郑之▯】偃卧斋中,自念精神朽蠧,乃书「流水不腐」四字以自洴澼,而稍取先正制文字读之。斋头梅甚晚,与留连逼嵗,不忍归。归则携一枝以去,闭一室中,日効先正所为。家人告炊尽,就门缝与语曰:「方作文,未暇知也。」家人以为呓。凡五日,径得九首,题曰《守嵗》。予惟古诗人之穷者,无如孟郊、贾岛辈,想亦痴心如予,不解出谒。天寒嵗暮,生事寂然,不过除夜作一两首诗记年月而己予逐贫而所得殊侈,如此便作过嵗佳备也。卜以除日脱稿,命酒脯祭之,然后出示同志焉。石桃诗草自序【蒋徳璟】先观察以易起家,璟八嵗亦习易,苦不能了了。比从之江山署中,先君退食,手课诸子,雒诵而心怪璟,以为儿聪悟乃尔,顾若易何也?试使之诵诗,瞥开巻即跃然喜,若与三百篇有宿因者。自此每奏一篇,未尝不称善,间浮白赏之曰:「子紫垣小星也。」因令兄弟各占一经。璟既幸以诗举,而弟瑗举春秋,伯兄子鸣雷举书,余亦亹亹逼人。然璟于诗则终有未解者,少无诗师,第以意为之。间取毛郑鲁韩家,参以诗纪、诗缉,及吾乡黄恭肃蠡测,私谓小序距诗近,传信必多,而宋人距毛公复逺千余年,顾尽扫而夺其位,疑一也。子产、叔向辈皆春秋贤卿相,所赋诗多郑风,今悮认郑风为郑声,尽以桑中目之,疑二也。诗为乐作,与它经异,即风雅颂又复自异,凡房中之歌、朝防、征伐、燕飨、郊庙、方社之什,体裁既别,音节便殊,此即使汉魏乐府、盛唐名家分路専门,未易髣髴,而今腐之八比,又多出不诗不赋之人,于唐诗宋语不解,安能解三百篇,疑三也。夫子谓诗可以言、可兴、可观、可羣、可怨,事父事君,授政専对,挹之有余。今学诗比他经独众,而絶不得其用,举一世之学士大夫,心研手追,积有年所,而不能窥古人,征夫思女之一班,疑四也。四疑者,余即今未了了,亦与读易何异?余也愧趋庭之教多矣。石桃在先赠公丙舎,余丙辰、戊午读书其中,诗稿多残落不足存。门人与儿辈再刻之,而书吾愧以示儿,且以望诸君子之善学诗者。旗亭问咏序【唐俞】今世操觚家类能称诗,诗与文将无同乎?人亦有言论,诗如论禅,取其妙悟也。既妙悟矣,文章之道何独不然?吾观云霞绚防,泉石吹籁,此形声之至也。然无风则不行动于青苹而弥于六合,有含必吐,无触不兴,诗人之思,文人之致也。其如功令束人,有竒自抑,使行空之马勉就衔橜,烛地之龙反资膋燧,风尘未偶,品目难齐。子昂善价于碎琴,摩诘呈身于贵主,倚门卖笑,殊自汲汲,觥饭壶飱之论,识者有同嘅焉。唯是大雅不作,正恐知希,濮水自珍,寒山谁语?所谓索解人,良复不易。唐三诗人,旗亭贳酒,以最自矜,惜之句聴诸伶人,某甲某乙,亦与今士子待命主司,情景颇埒。嗟嗟!唐制以诗取士,不能得少陵,而羌笛春风独操左券于双鬟之咏。然则生平浪说过眼还迷,反不如彼姝者,子犹能作上官昭仪明月夜光之鉴也,不亦异哉?吾侪落落负竒,既不能为卤莽之获,亦复感甄寄思,吊湘写怨,梁甫幽吟,新婚别叹,游歴有年,啸歌自放,一切风烟草树,山川愉愠之情,无不收入寸管,借八股中聊作生活,声光难掩,冷暖自知,惟有标新送难品,白论黄友生之乐,差胜一第。昨嵗会稽余公逊、赤城陈木叔与余读书戍上,唱酬往复,篝火雪楞,选言相赏,雉坛有盟于今而再兹。公逊己翔霄汉,而吾曺犹视薮泽,杏园百舌谁醉?花傍片语千秋,一吟双泪,岂风人所谓穷而工者耶?忆昔京邸,余与公逊定交杵臼间,关门异人,望气可卜,徳操水鉴,小以自慰,未敢轻掷新渠之瓢。木叔才华复可颉颃,公逊东南竹箭,宛委双珪,横溢三洲,竒争五泄,一酬鉴水,一憻龙山。明年渇睡汉,但恐扪心于不免,捉鼻于如何耳。木叔再来,与沈彦方诸兄集苕上,其居停朱阆仙邀诸名胜,有社艺之刻。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五 诗集 《自言序》【郑之玄】我仰卧在书斋中,想到自己的精神已经腐朽,于是写下“流水不腐”四个字来激励自己,并稍微取来前代先贤所作的文章阅读。斋前的梅花开得很晚,我留连到迫近年末,舍不得回去。回去时便带一枝梅花,关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效法先贤的所作所为。家人告诉我饭将烧尽了,便隔着门缝同他说:“我正在作文,没有空闲知道这些。”家人以为我是在说梦话。这样过了五天,竟写成九首,题作《守岁》。我想,古代诗人中困顿的,没有比孟郊、贾岛之流更甚的,大概他们也像我一样痴心,不懂得出门拜访别人。天寒岁暮,生计寂寥,不过在除夕写一两首诗记下年月罢了;我追逐贫困而所得却格外丰厚,像这样便算是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年岁。于是约定在除日完成诗稿,备办酒和肉祭祀,然后拿出来给志同道合的人看。《石桃诗草自序》【蒋德璟】先观察使凭借《易经》起家,我八岁时也学习《易经》,却苦于不能明白。等到我跟随他到江山署中,先父退食以后,亲自教导几个孩子,大家朗诵经书,心里奇怪我,认为这个孩子聪明悟性竟如此之高,却偏偏对《易经》怎么样呢?于是试着让我诵读《诗经》,我刚打开书卷便欢喜跳跃,好像同《诗经》三百篇早有缘分。从此每诵读一篇,他没有不称赞的,间或举杯赏我说:“你是紫垣中的小星。”于是让兄弟们各自专攻一部经书。我既幸运地凭诗经中举,弟弟瑗中举于《春秋》,长兄子鸣雷中举于《尚书》,我也勤奋努力,不甘落后。然而我对于诗,始终有未能理解的地方。年少时没有诗学老师,只凭自己的意思去作诗。间或取来毛氏、郑氏、鲁氏、韩氏诸家之说,参照《诗纪》《诗缉》,以及乡人黄恭肃的《蠡测》,私下认为《毛诗序》距离诗篇较近,传闻可信的地方一定很多;宋人距离毛公又相隔一千多年,却竟把《毛诗序》全部扫除而取代它,这是第一个疑点。子产、叔向等人都是《春秋》中的贤卿贤相,他们所作的诗多属于《郑风》,如今却误把《郑风》认作郑国的淫声,统统视为《桑中》一类,这是第二个疑点。诗是为音乐而作的,和其他经书不同;即使《风》《雅》《颂》也各不相同。凡房中之歌、朝会、征伐、燕飨、郊庙、方社等诗篇,体裁既然不同,音节便各有差异。即使把汉魏乐府和盛唐名家分门别类、各自专攻,也不容易仿佛了解;如今腐儒所作的八股文,又多出自不懂诗也不懂赋的人,他们连唐诗宋语都不明白,怎么能够理解《诗经》三百篇呢?这是第三个疑点。孔子说,诗可以用来表达心志,可以引发联想,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情;可以侍奉父亲、侍奉君主,可以参与政事、应对宾客;运用它,还能得到无穷的余味。如今学习《诗经》的人比学习其他经书的更多,却完全不能发挥它的作用;一世的学士大夫用心钻研、用手追摹,积年累月,却仍不能窥见古人的境界。仅仅以征夫思念妻子这一类诗为例,便是第四个疑点。这四个疑点,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明白,那么同读《易经》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实在愧对先父在庭前对我的教诲。石桃曾在先赠公的丙舍中读书,我在丙辰、戊午年也曾在那里读书,诗稿大多散失,不能保存。门人和儿辈重新刊刻它,于是写下我的惭愧给儿子看,同时也希望诸位真正善于学习诗歌的君子能够有所领会。《旗亭问咏序》【唐俞】如今世上执笔作文的人大多都能自称会作诗,难道诗和文章将没有区别了吗?有人说,谈诗就像谈禅,取的是其中的妙悟。既然妙悟如此,文章之道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我看云霞绚丽,泉石发声,这已经是形态和声音的极致了。然而没有风,它们就不会在浮萍间运动而遍及六合;有蕴含就必然要吐露,没有触发就不会兴起,这就是诗人的思绪、文人的意趣。可是功令束缚人,有奇特之才也只能自我压抑,使凌空奔驰的马勉强戴上嚼子和笼头,使照地而行的龙反而借助灯烛来显形;时运未至,品评便难以整齐。陈子昂曾以琴碎而求高价,王维曾向贵主献身求进,倚门卖笑,实在都很急切;关于酒杯饭食的议论,识者对此也有相同的感慨。只是大雅之音已经不起,正恐怕知音稀少;濮水之曲自我珍重,寒山之歌又向谁诉说?所谓寻求能解诗之人,确实不容易。唐代有三位诗人,在旗亭赊酒,以诗句最为自负,可惜把诗句交给歌伎来唱,某甲某乙,这同今天士子等待主考官取舍,情形颇为相似。唉!唐代以诗取士,却不能得到杜甫,反而让“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独自凭借歌女的吟唱占了上风。既然如此,一生所说的那些话转眼便忘,反而还不如那些歌女;那么,子还能作上官昭容《明月夜光》那样的鉴别者,不是很奇怪吗?我们这些人孤高失意而自负奇才,既不能得到粗疏而侥幸的成功,又常常感念甄氏寄托的思绪,凭吊湘水抒写哀怨,低声吟咏《梁甫》,感叹《新婚别》。游历多年,放声长啸高歌;一切风烟草树以及山川所呈现的愉悦和忧愤之情,没有不收入笔端的。借八股文聊以谋生,声名光彩难以掩盖,冷暖甘苦只有自己知道;唯有标新立异、赠送难得的作品,白白谈论黄友生的乐趣,多少胜过考取一个功名。去年,会稽余公逊、赤城陈木叔和我在戍所读书,互相唱和往来;雪夜燃着篝火,欣赏彼此的佳句。我们在雉坛结盟,至今已经是第二次了。公逊已经飞腾于云霄,而我们这些人还在沼泽中自守;杏园里的百舌鸟有谁沉醉?花旁片言可以流传千秋,一吟便流下两行眼泪,难道就是诗人所谓困穷而后工吗?回忆从前在京城,我同公逊在杵臼之间结交;闭门之中自有异人,望气便可预知,品德操守如水镜一般,这些只足以稍稍自慰,却不敢轻易抛掷新渠之瓢。木叔的才华也足以与他抗衡。公逊是东南的竹箭,宛委山的双珪,才华横溢于三洲,奇才争胜于五泄;一次在鉴水酬唱,一次在龙山相会。明年若做一个贪睡的汉子,只怕又要扪心自问是否无可避免,又要捏着鼻子思量该怎么办了。木叔再次到来,和沈彦方诸位兄长聚集在苕水之上;留他住宿的朱阆仙邀请各位名士,并有诗社作品刊刻流传。
阆仙故雅游,声气所至,自吾郡而外,白门檇李之英,无不鳞集劎合各。吐秘思,抽妍词,播芳发,条粲风,郁云丽藻,芊眠▯﨑歴落,猗欤快哉!然而游处畧同,嵗晏萧然,未免借世人色目,稍足増价。凉州一词,不必与少伯、达夫争衡角胜,而避席拥炉,欢笑以竢,正恐当时名部艳曳奢华,未必能竒赏者也。窃尝疑近世才士之病,如昔人讥子云不能竒而好竒,稗虞象胥,读者有味。谓海错足餍,梁肉毳罽可差文锦,而媛媛妹妹之习体,似香奁裙裾脂粉素妆,雅步举止,大家虽复曺刘沈谢,翻似奄奄曺李,妄意名山巨川而外,另有神丘火穴,履之不能,思之欲往。噫嘻!文至今日,赝鼎子书,操戈传注,几成刧运,遂变繁声。吾党各具素心,不作诳语,其亦相视莫逆,有谐畅无揶揄,庶几少陵所称交有道焉。视彼揣摩世宙,自命汉隂之橰,倾轧文坛,相寻旷林之战,若人风气如此,己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虽七步八叉不足多也。此又我辈自誉自嘲,不向俦人问渡。傥异日者,天子采新声,被乐府,社中兄弟当自信,文章中有国色,部曲外知音,声满人间,光生几案,必且有如达夫之达者,又不独以白雪之调,箜篌之謡自相秘重。还念今日小窻冻雨,抱膝长吟,斗酒自劳,怀珍待价,聴隔座品题,赏固欣然,弃亦可喜。旗亭之问,即属新诗,雅堪谱入,得毋曰正复索尔时不可得耶?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六
诗集
讹草自题【唐俞】
世界尽讹也。自齐谐、白雀开天为讹之祖,而嗣是牛▯、蛇神,种种不一。遂有赘槐安、飘罗刹、骑鲸、化鹤、扰龙、修羊、伴入笼之双鵞、感渡河之三豕、云中鸡犬、月下箜篌,是耶?非耶?传疑传信。又况爱憎之口、风影之谈、去来萍梗之踪迹、苍黄谁主、宠辱何凭?于是吾友木叔氏甫入春明,倐而目为乌有,先生矣。及天际归舟,布帆无恙,相惊以伯有,相慕以文成,相怡恱以更生。又羣哗曰:「此诗题也。」余蚤知木叔博物君子,能辨实沈、台骀,自可使不为祟,何必乞南斗、祷度索?君且也修文之役,上帝虽命,而负此史才半臂;子京双椽,影里有人留住,固无烦诸君子慼慼。木叔一肚子不合时宜,啼笑于诗文;一肚子不合时宜之诗文,禅于酒,隠于色,荷刘伶之锸,化郑泉之壶,随蜂蝶于莲香,染唾华于广袖,即死亦不复恨。虽然,七尺可轻微言恐絶,性癖耽佳,有生之乐,乐反生耳。姑相与妄言之子,以优孟衣冠,余作黎丘供奉。大招耶?七发耶?吞声太白,感梦巨卿,聊借五言宫徴之音,以当三日庚申之守。此事讹也,此句亦讹也。命之曰《讹草》,而以博好事者破涕而为笑也。
译阆仙向来喜欢雅游,声气所到之处,除了我郡以外,白门、檇李的英才也无不纷纷聚集,彼此会合。大家吐露秘思,抽写妍词,传播芳名,发扬文采;文辞条理灿然,云蒸霞蔚,绵密而奇丽,真是美好而畅快!然而我们交游的情形大略相同,年末处境萧然,免不了要借世人的品评来稍稍增重身价。即使写一首《凉州词》,不必同王少伯、高达夫争较高下;大家围炉避席,欢笑以待,只恐怕当时那些著名作品的艳丽奢华,未必能得到真正的奇赏。我私下曾怀疑近世才士的毛病,正如昔人讥刺扬子云不能真正奇特却喜欢标榜奇特一样。即使是稗官野史、虞人象胥,读者也还能从中得到趣味。有人说海错足以满足口腹,山珍海味、毛皮毡毯可以稍稍修饰文锦;而那些柔媚的妹妹们学习诗体,就像香奁中的裙裾脂粉、素妆和雅步举止,即使出自曹植、刘桢、沈约、谢朓,也反而显得像衰弱的曹丕、李商隐。妄想名山大川之外另有神奇的山丘、火穴,脚不能到,心却想去。唉,文章到了今天,伪造鼎器般的伪书泛滥,拿着武器攻击传注,几乎成为一场劫难,于是终于变成繁杂的声调。我们这些人各自具有真诚的本心,不说欺骗人的话;彼此相视而心意相通,有和谐畅快而没有相互讥刺,或许还可以达到杜少陵所说的有道义的交游。看看那些揣摩世俗、以汉阴老人之橰自命、在文坛互相倾轧、不断发动空林之战的人;如果人的风气如此,已经有卑劣的诗魔侵入肺腑,那么即使七步成诗、八叉成篇,也不值得夸耀。这又是我们这些人自我称许、自我嘲笑,并不向同辈求取出路。倘若将来天子采纳新的声调,把它写入乐府,诗社中的兄弟应当相信自己:文章之中有国色,曲调之外有知音;声名传遍人间,光彩照在几案上。那时一定会有像高适那样通达的人,不会只把《白雪》之调、《箜篌》之歌彼此秘密珍藏、互相看重。还应当想到今天小窗前面对冻雨、抱膝长吟、以斗酒自我慰劳、怀藏珍玉以待时价的情形;听隔座之人品评,受到赞赏固然欣喜,被舍弃也同样可以高兴。旗亭中的询问,即使属于新诗,也完全可以谱入乐曲;难道不会有人说,正是这样,反而再也找不到当时的情景了吗?《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六 诗集 《讹草自题》【唐俞】这个世界尽是讹传。从《齐谐》、白雀开天开始,便是讹传的祖先;此后牛鬼蛇神,种种说法不一。于是有寄身槐安、飘游罗刹、骑鲸、化鹤、扰龙、修羊、陪伴入笼的双鹅、因渡河而感叹“三豕”的故事,有云中鸡犬、月下箜篌等说法;究竟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呢?只好把疑问传下去,也把可信之事传下去。何况还有爱憎之人的言论、捕风捉影的传闻、来去如浮萍断梗的踪迹、仓促变化中究竟谁作主、宠辱又凭什么呢?于是我的朋友木叔刚刚进入春明门,忽然便被视为乌有,成为先生了。等到他乘着天边归去的船,布帆安然无恙,大家又惊讶地把他比作伯有,仰慕他如文成,欢悦地把他比作更生。众人又喧哗说:“这正是诗题啊。”我早知木叔是博学多识的君子,能够辨识实沈、台骀,自然可以使鬼怪不能作祟,哪里还需要向南斗求寿、向度索山祈祷呢?况且你正在从事修史著文的事业,上帝即使命你离去,你还留下了一半史才;子京留下两根椽子,影子里也有人把你留住,本来不用劳烦诸位君子忧愁。木叔满腹都是不合时宜的东西,在诗文中哭笑;满腹不合时宜的诗文,则寄托于酒,隐逸于美色。他带着刘伶的铁锹,化作郑泉的酒壶,跟随蜂蝶追逐莲花香气,在宽袖上沾染唾液的光华,即使死去也再没有遗憾。虽然如此,七尺之躯可以轻弃,只怕微言绝灭;天性偏爱美好之物,这一生的快乐,反而就是使生命获得快乐罢了。姑且让我们一起说些荒唐话:你扮作优孟的衣冠,我便充当黎丘的供奉。是《大招》呢,还是《七发》呢?让李白含声不语,感念巨卿托梦;姑且借五言诗宫调徵调的声韵,来抵当三日庚申的守护。这件事是讹传,这句话也是讹传。于是给它题名为《讹草》,让博雅而好事的人破涕为笑。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七
诗集
黄太冲野园诗序【罗万藻】
黄太冲,勾余才士,故侍御赠太仆卿白安公之嗣公子也。太仆公负忠正之节,撄逆珰之焰,抗疏直言,殒身北寺,天下莫之敢明。太冲以弱冠伏阙讼寃,义动当世,咸曰忠臣之有子也如是。太冲虽才,何暇以文彩自见,与才人韵士争尺寸之席哉?壬申冬,昆山朱浮石先生以太仆公之门人,手太冲所为诗一册示予,因伤太仆公事,声泪俱至。汝南郭亮之风,千载再见。然予读太冲诗,感愤寓物之言十之一,咏事十之三,赠答十之五,闺语十之一,未尝自谱其年月,以其词绎其志,盖发愤于太仆之所为作多矣。此浮石先生所以悲也。古人忠孝之语,哀激所次,有则有伦,况出之雄文博学之辈,冲于口而被之音,天地鬼神感通之至,数该焉。盖不求为韵语,而不能不为韵语,所谓长言之不足,又从而咏叹之,是也。三百篇之亡,乃有离骚,遂接风雅,为后代词赋之祖。夫屈子义兼亲贤,使不遘上官子兰之徒,骚亦不作。骚之为言,忧也,故屈原特以其忧传,而千余年之后,宋遗民谢翶者,复以其哭不朽,晞髪诸诗,先儒以为直遡盛唐以上。夫臯羽世经义之学,应进士之科,使不罹宋季之难,感文信之死,诗亦不作,故臯羽之诗乃与其哭俱由。此言之情不絶,语必不至,文字皆然而况诗之道乎?太冲英才磊落,挟以少年之气,今其诗幽折陟防而忳悒多思,与老成积于世故者相类。其铁琴、死战、马老、狐行诸篇,命事称名,亦颇与原之山鬼、国殇、翺之铁如意、玉麈尾同。至其红闺丽事诸诗,岂所谓托情男女,亦宓妃、佚女、洗蓝曲、楚女謡之致类乎?何其情之峭以深也!哀心感之,无言不疾,故曰发愤于太仆之所为作多矣。夫道弥往而风弥厉,古今皆然,文字之槩,亦观世之理也。惟太冲负忠孝之极思,佚按愆于心者既甚,而后溢之为诗,故不独有诗而诗。复铿急絶,人风气逼古,此予所以例之。屈原之忧,与臯羽之哭,而为言尔。不然,太冲遭遇明圣,忠臣之魂己雪,党人之碑己踣。以彼其才,进用于世,非二子所可同日而语也。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七 诗集 《黄太冲野园诗序》【罗万藻】黄太冲,是勾余的才士,是故侍御、赠太仆卿白安公的嗣子、公子。太仆公怀有忠贞正直的节操,触犯了逆珰的威势,上疏直言,死在北寺,天下没有人敢公开为他说话。太冲在弱冠之年伏在宫阙之下为父申诉冤屈,义举震动当世,人们都说:“忠臣有这样的儿子!”太冲虽然有才华,哪里有空闲凭文章才彩显露自己,同才人韵士争一席之地呢?壬申年冬,昆山朱浮石先生作为太仆公的门人,亲手拿着太冲所作的一册诗给我看;我因太仆公的遭遇而悲伤,声音和眼泪一同涌出。这真是汝南郭亮那样的风节,千年后再次出现。然而我读太冲的诗,感慨愤懑、寄托于物的诗占十分之一,咏叹时事的占十分之三,赠答诗占十分之五,闺中之语占十分之一;他从未自行写明年月,但从他的词句推求他的心志,大概因太仆公的事情而发愤创作的很多。这正是浮石先生悲伤的原因。古人谈忠孝,感情悲哀激切而有所次第,有事实便有条理;何况这些话出自雄文博学之士,冲口而出,再配以声韵,足以感通天地鬼神,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大概不是有意求作韵语,却不能不成为韵语,这就是所谓散文长说仍不足以表达,于是又加以咏叹。三百篇失传之后,便有《离骚》出现,于是接续《风》《雅》,成为后代词赋的祖先。屈子所坚持的义理兼及亲人和贤者,假如没有遭遇上官、子兰之流,《离骚》也不会产生。《骚》这个名称所表达的就是忧愁,所以屈原特别凭借他的忧愁流传后世;一千多年以后,宋朝遗民谢翱又凭借哭祭文天祥使自己不朽,他的《晞发》诸诗,先儒认为可以直追盛唐以前。皋羽平日学习经义,参加进士科考试,假如没有遭遇宋末的灾难,没有因感念文信公之死而悲痛,他也不会作诗;所以皋羽的诗正是随着他的哭声一同产生的。这说明感情不断,言语便不能不发;一切文字都是如此,何况诗道呢?太冲才华英伟磊落,又凭借少年人的意气,因此如今他的诗幽深曲折而多悲郁深思,同饱经世故的老成之人相似。他的《铁琴》《死战》《马老》《狐行》等篇,题咏事物、称举名称,也颇同屈原《山鬼》《国殇》、谢翱《铁如意》《玉麈尾》的写法。至于那些写闺中红粉丽事的诗,难道就是所谓借男女之情寄托心志,也同宓妃、佚女、《洗蓝曲》《楚女谣》的意味相类吗?他的感情为什么这样峭拔而深沉!悲哀之心受到触动,所以没有一句不急切,因此说,他因太仆公的事情而发愤创作的诗实在很多。道理越往后传,风骨就越刚烈,古今都是如此;文章的概况,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的规律。太冲怀有极其深厚的忠孝之情,心中积存的忧愤和不平已经极深,后来才满溢出来写成诗,所以他的诗不只是为了作诗而作诗;又铿锵急切,绝不委靡,风骨气势逼近古人,这就是我把他列为这种诗人的原因。屈原的忧愁、皋羽的哭泣,也只是为了说明这一点。否则,倘若太冲生逢圣明之世,忠臣的冤魂已经昭雪,党人的碑石已经被推倒,凭他的才华,一旦被任用于世,便不是屈原、谢翱二人所能相提并论的了。《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八诗集诗存自序【陆符】小序曰:诗者,志之所之。又曰:情动乎中而形于言。陆士衡曰:诗縁情以绮靡。沈休文曰:赏好异情,意制相诡。由是言之,离情与志,莫可名诗。志极情生,景斯以叩。三百篇而降,骚赋、乐府、五七言歌行、律絶,意制诡谲,云委波属。要之,多情语也。无情之语,不可久视。袭古人尖句短律,媚势佞主,市交游而作声色,岂情也哉?余之诗,始于芗泽,乍闻襦袂解,酒潮初上,粉痕知。盖儿时情钟之句,自此率多断章往来胸臆间,然皆遭于情而跲于辞。至壬戌而始多积纸,有酬答者,有赠寄者,有咏物者,有鸣志者,有孤愤而牢骚者,有一往而旖旎者,有登山临水逌然以遇者,有偃户倚牀泬然而得者。要不足以当古人,特非其志意之所寄,则踯躅燥吻,终日不能以濡一翰。凡余之得,自有其情可伸眉于古人者,独此市交游作声色洒然尔己矣。虽然,时人方贵科第,尊制义,诗赋不取以进身,而荣名不出于市交作声,无以饰不材之容,擅谋食之胜。余故决然自此谢遣,庶几少酬时人之望,而终竟古人之志。因取积纸删半存之,自壬戌迄丙寅,得诗赋九十六首,名其编曰《壬丙诗存》,藏之笥中。姚天逋诗叙【尹民兴】艾轩曰:诗芽茁自楚国,盖以风始江汉,骚肇三闾也。楚人以直大激昂之气泄诸诗歌,故能内贡丹心,外仪峻表,静言哦之,穆然懐矣。而或曰:和平温厚,诗之范也。浸以漂柔为和,无统为厚,卑僬为温,熟于昆弟亲戚之謦欬,而骇诋四域之言者为平,又且取畅闲情,抗声雅致,缅镂脂黛,锐竞风流,啁嘲法言,优戯逺论,使人荡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生心发政,将工和同,綦盗诞以饰邪文奸,为上策,诽直言正色为迂劳,相渐相渍,其不足以持国理民矣。惕乎吾党之忧也。春秋一书,继诗而作也。使二百四十年之臣子,如蹈肃霜皑雪之中,岂温厚和平四字足以涵盖斯书者?而诗可知焉。诗之体严,所以遏驽散贪戾之气,刦之端慤也。其为声也壮,震动斯民之聋瞽,而泄诸聪明之庭也。芭其义叩铜盘者,指在日也,象之鼻告以杵也,使人如临蟠龙之渊,而不敢防测也。夫然后并峙四经,始洗天下,是亦天下之最尊尚矣。天逋庄士也,其为诗也,用巨阙不用琚佩,用隂平不用芜皋,用狂狷于无妄之世,不用无非无刺侧塞尧舜之门,诚为楚国之英谈,而达春秋仳诗之逺防矣。或曰:天逋工杜诗,故能制造华妙,博应无方。予讥焉。昔子胥文种,生不相比也,种死胥从海上取种去,并驾涛轮,激扬先后,故曰同者不亲,亲者不同。吾有以知天逋之诗矣。昔者吾友尝有大絯也,众焚和天逋沃之,介然不变,是固天逋之诗库也。夫人有具刚大明挺之气,泄诸文章,流诸事业,安往而不善美乎?譬诸神母飞乳,五百道俱堕,千子口中,岂有计量于其间?精一而通,固其所哉。余盱天逋渀荡此气于下上之间,绥静黎物,何但取畅诗情也?某小吏学诗序之【尹民兴】士苟挟寸长如蛰虫,始振蠢然欲出。汝歌诗满箧,十载楚游,寡有知者,何也?某曰:“固不愿人知也。诗迫以求知,则必役我心灵,媚人眼孔。譬如灯光能耀四逺,限以垣隙,的然一线耳。世人之眼大不及隙,而我之光日缩于近,不至火尽薪灭不止矣。彼三百篇,一时淫女、情夫、孤臣、孼子,以自泄其狂惑之情,而亦不知某句和平,某句温厚,使知数百年后,有一鲁国男子删定其诗,以为千万世之经,恐将瑟瑟雕饰而出,亦不能广心肆志以自造于不可思议之域矣。”余守此志二十年,自酣自畅,自顚自狂,不喜世人讥弹,恼乱此心也。予曰:“大哉汝言!推此心以治世,孙武之用兵,衞鞅之行法,李牧之守边,而子产之治郑也,诗云乎哉!此数子者,皆置心于毁誉得丧之外,故能坚守其术以及于成。世间小儒不足以谋大事者,好名之心重,而瞻顾之念多也。”夫子穆然而思:“▯武子之愚,愚者不知毁誉得丧如彼数子者也。”嗟乎!吾安得斯人而与共事天下乎!叙翼子弟诗【尹民兴】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八 诗集 《诗存自序》【陆符】《毛诗序》说:“诗,是心志所趋向的表现。”又说:“感情从内心激发出来,便表现在言语上。”陆士衡说:“诗因缘于感情而辞藻绮丽。”沈休文说:“欣赏喜好各有不同,构思格调也彼此相异。”由此说来,脱离感情和志向,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为诗的。志向达到极点,感情便产生;景物于是前来触动它。自《诗经》三百篇以来,《骚》《赋》、乐府、五言七言歌行、律诗绝句,构思格调奇诡多变,如云层相接、波涛相属。总而言之,大多是有感情的话。没有感情的话,不能长久令人观看。袭用古人的尖新句子和短小律诗,迎合权势、谄媚君主,拿交游买卖声色,难道是感情吗?我的诗,开始于“芗泽”一类的情境,初听衣襟解开、酒意刚刚上涌、粉痕可辨的语句,大概是少年时情感集中所作的诗句。从此以后,大多是断章残句,来往于胸臆之间,却都因感情而起,又在措辞上受阻。到了壬戌年,才积累了较多诗稿:有酬答的,有赠寄的,有咏物的,有表达志向的,有孤愤牢骚的,有一往情深而旖旎的,有登山临水、悠然有所遇的,有闭门倚床、寂静中偶然所得的。总之,它们不足以同古人相比;只是如果不是我的志意所寄托之处,我便徘徊烦躁、口干舌燥,整天都不能润笔写成一篇。我的作品中,真正能够让我在古人面前舒展眉头的所得,只有不拿来结交、制造声色这一点罢了。然而,当时的人正看重科举功名,尊崇制义;诗赋不能用来入仕,而荣誉名声又不能从市井交游、制造声色中取得,便没有什么可以装饰无能之人的外表、夸耀谋生的本领。因此我果断地从此辞谢这些事情,希望稍稍回应时人的期望,最终完成古人的志向。于是取出积存的诗稿,删去一半,保存下来;从壬戌到丙寅,共得到诗赋九十六首,给这个编集题名《壬丙诗存》,收藏在箱笥之中。《姚天逋诗叙》【尹民兴】艾轩说:诗的萌芽在楚国生长,大概《诗经》的《风》开始于江汉,《骚》发端于三闾大夫。楚人把正直、宏大、激昂的气势发泄在诗歌中,所以对内可以贡献丹心,对外可以显示峻拔的仪表;静静吟诵它,便会肃然生出怀想。有人却说,和平温厚是诗的典范。逐渐把漂浮柔弱当作和平,把没有纲纪当作温厚,把卑微猥琐当作温和;习惯于兄弟亲戚间的低声细语,却惊骇诋毁四方的言论,便称为平和。又把畅快闲适的情怀、抗扬的声调和雅正的情致、缅怀雕镂脂粉的风流、尖锐争胜的文采、嘲弄正言、嬉戏高论,都当作诗,使人荡然不知是非治乱所在;养成这种心态而施行政令,便会把苟合盗诞来装饰邪文奸言,奉为上策,把诽谤直言正色视为迂阔劳苦。相互影响、相互浸染,这样就不足以持守国政、治理百姓了。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忧虑。《春秋》一书,是继《诗经》而作的。假使二百四十年间的臣子都像踏在严霜白雪之中,难道“温厚和平”四个字就足以概括这部书吗?由此也可以知道诗了。诗的体制严正,是用来遏制懒散、贪婪、暴戾之气,纠正其端正笃实的。它的声调雄壮,震动百姓的聋瞽,使他们把心志倾泄到聪明正直的朝廷。至于《芭》诗的意义像敲击铜盘,指向太阳;又像大象的鼻子告诉人要用杵,使人仿佛来到盘龙的深渊前,不敢轻易窥测。这样以后,四部经书并峙,才足以洗涤天下,这也就是天下最尊贵崇尚的东西。天逋是庄重之士,他作诗使用巨阙这样的利剑,而不用琚佩这样的饰物;使用阴平这样的劲力,而不用芜杂柔弱之声;在无妄的时代采取狂狷的态度,不采用没有是非、没有讽刺、闭塞尧舜之门的作风,确实是楚国的英才之论,也通达了《春秋》与《诗经》的深远旨趣。有人说:天逋精通杜诗,所以能够制造华美奇妙的作品,广泛应对而没有固定范围。我对此加以讥评。从前伍子胥和文种,生前并不相同;文种死后,伍子胥从海上取走文种,驾着波涛的车轮,一先一后同样激扬,所以说,同类者未必亲近,亲近者未必相同。由此我知道天逋的诗了。从前我的朋友曾遭遇大灾,众人烧煮调和来浇灌它,天逋却坚定不变,这本来就是天逋的诗库。一个人若具备刚大明挺的气概,把它发泄在文章中、流注在事业里,到哪里会不善美呢?譬如神母飞乳,五百道乳汁一同流下,落入千个孩子口中,难道能够计算其中的分别吗?精纯专一而贯通万事,本来就是如此。我看天逋把这种气势奔放地流行于天地之间,安抚万物,难道只是为了畅快诗情吗?《某小吏学诗序之》【尹民兴】士人如果怀有一点长处,就像蛰伏的虫子,刚刚振作起来,蠢蠢欲动地想要破土而出。你的诗歌装满箱笥,在楚地游历十年,却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呢?某人说:“我本来就不愿让人知道。诗一旦迫于求知名,便一定会役使我的心灵,迎合别人的眼光。譬如灯光能够照耀四方,一旦限制在墙缝之中,便只剩下明显的一线。世人的眼光远不如墙缝宽,而我的光明会日渐缩小到近处,直到灯火燃尽、薪柴烧完才停止。那《诗经》三百篇,原本是一时的淫女、情夫、孤臣、孽子,用来发泄自己狂惑的感情;他们也不知道哪一句和平、哪一句温厚。假如知道数百年后有一个鲁国男子删定这些诗,把它们作为千万世的经典,恐怕他们也会瑟瑟然雕饰自己才写出,便不能放开心胸、舒展志意,自由进入不可思议的境界了。”我守持这种志向二十年,自我陶醉,自我畅快,自我颠狂,自我放纵,不喜欢世人的讥笑弹劾来扰乱这颗心。我说:“你的话多么伟大!把这种心推行到治理天下上,就是孙武用兵、卫鞅施法、李牧守边、子产治理郑国的道理,难道还只是作诗吗?这几个人都把心置于毁誉、得失之外,所以能够坚守自己的方法直到成功。世间那些不能谋划大事的小儒,往往是因为好名之心太重,而瞻前顾后的顾虑太多。” 孔子神情肃穆地思考说:“甯武子的愚,是说愚者像那几个人一样,不懂得顾虑毁誉和得失。”唉!我到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人,同他一起共理天下呢?《叙翼子弟诗》【尹民兴】
予与昭弟自吴越旋,往往胷中有刚激气,相搏为诗语,取快意。防遵先典,一日各出若干首,以示邑之诗先生。先生轩渠曰:“二子之诗,若以鼻职食,以口职嗅也,五官错乱。予蔑观子之诗矣。”于是嗒然自废者,阅月。久之,刚激之气愈多,无所倾泻,复抽前吟,益破器局。兄唱弟和,左歌右舞。始以鼻职食,今有窍者皆鼻矣。始以口职嗅,今有声者皆口矣。顷之,翼子告予曰:“遂忘诗先生之言哉?”予曰:“人之为诗,若造化之生人也,但令精气满足,其口耳阔狭,骨肉窳隆,气机率焉,而天亦莫之限矣。夫鲁国圣人,身横五畆,腰大十围,执为圣人之榜式,彼短小者遂絶阶圣之基乎?此犹小大长短之说也。”▯骨外出,虾肠隠,脑虫翼鸣,蜇口腹之细。及草树有先花后实,先实而花,或不花而实,或根天而枝地,竒竒变变,然后造化莫之穷。若使腐儒司隂阳,朝范一人,夕型一物,瑟瑟而求之,规规而度之,造化之息焉久矣。翼子曰:“诗何始乎?”曰:“谈诗如谈兵,善夫,运用之妙存乎心。此古将所以取百胜,而亦虞夏之诗歌遂为三百篇之曽祖父也。譬诸山水,泰山髙故能吐竒云,溟海深故能作壮波。若以臊秽不洁之胷营度髙超渊邈之响,是犹索波于浍,期云于垤也。”忆弟始歩时,日礼大士千,母疾将革,祷佛百日,光充于闺,疾以瘳。曽受某所金,审顾未义,回舟百里以还之,多如此类,此正弟之诗母也。夫有姜嫄必产圣稷,有太姒必毓寕王,内充外章,诗亦有然者。不闻后稷肖迹于大人康霍,求形于西伯也。叙洞庭秋诗【尹民兴】四政迭霸,秋底圆盈,固天地休豫之会。而记曰:“秋者愁也。”管氏亦曰:“秋徳忧哀。”何也?盖尝谛諟斯言矣。穉童之物,众所不材,髙其柯者拔其本矣。毛羽之满,来网罗,兽肥泽火焚,和天下之害伏于盛好之府者,不可一端而竟也。以此知履成之难甚于履虎,保终之味苦于饮药。故圣人致其翼翼焉。以圣人之才暨智,跨天下而何靳?乃伯禹拜昌言,姬旦辍饭沐。夫亦曰:“堂上之粪不除,则郊草不瞻其芸也。”桥泄之气不拔,则百鬼欲毁其成。千人共指其仆也。倐倐兮贯日而治,详终身之如曲列矣。何惑乎天地之忧愁,当百宝邻成之际哉!今试盱衡夫秋也。菶菶谷明,泽鼓疎果,羽毛之属,烟海兽介剸车。此天地之阜积哉?然而凄凄之风,其忾叹矣。肃霜皑皑,其恂栗矣。气摽以烈,穆然幽思矣。故曰:“秋者嵗金▯敛之气,以劲切百物者也。”些庵乃哦洞庭之秋,章三十是义何居?洞庭者,水之都居也。龙鱼百怪之所昌也。砰天浮山,宜观夏大舒,气敷和,当逐春蠢,秋则将韄其櫜矣。些庵曰:“吾于冯闳之壑而存聚敛之神,处竒矞之区而作清夷之覛。”善夫此目也。夫逐广大者,志荡防而不收;迷魁竒者,反彝常而戾类;处至大而軥于至的,临极险而防于至平。非忧愁莫逮此。些庵因阶丽于盛差夏而戒抑,古人翼翼之心欤?忆与些庵舫度岳阳,雷雨大作,余曰:“可为洞庭雷雨诗。”不果。今则秋之雷雨者,以赞阳秀宣养嘉材者也。秋以黜退散越修洁庶类者也。有黜退之下意,而后宣养下骄持修洁之奥苑,而后退藏入密。公握其本,予守其剽。予游于澜,而公己綦万业之能始矣。其于天下若工倕旋,而灵台不桎。则今之诗镂瑕琢玕而刀刃不伤者,其亦得此意焉否也?既倡此目,会同诗坛,以殷翼逝于丘,以为勤行者寡跂矣。同姓而发新籁者,些庵叔子野臣也。异姓而鸣钟颂者,岑岚袁子也。袁子,襄阳人,丰意气,善家仲。又曰:秋趋跄也。进而不舍之象也。惟忧而后能进,进则骎骎焉,自不能舍矣。故晋重耳之进,曺衞生之越,勾践之进,会稽生之其处,齐秦之艳,与夫差前马而不动其灵台者,真有一湖寒水,波澄叶下之意。强哉忧乎?矫哉秋乎!叙程禹开香雪诗【尹民兴】余来琴水,见程禹开,迫而仪之。祺然羣玉之山阿,平不险而又中绳四彻也。巳出香雪诸新诗,眉髯巳茂,鞶帨妍整。以其天度合并其文章,亦似沈浸圣贤之精气,而深宿于徳礼之庐者。攷其先夫子铉吉氏,骨挺天表,危步堂皇之上,而又程二先生之胜裔。宜乎禹开气发于清明,词范于方正也。古者举士,必于世卿之家,为其积美而流光也。五臣之祖,皆以淳耀惇大,▯显天地之功。宜乎苖裔绩丰,诸夏师望,鼓刀于肆,伯昌载焉,可为选举不类矣。然而姜姓伯翳之后也,仪百物而辅虞廷,后世始开茂材异等之科。不稽祖徳,穷陋童昏之辈始试,有位吏道杂而淳正不敷,难以比隆古代矣。禹开顺遵先徳,固巳泄露于文章,使升诸名职,用徳辅时,声歌之细不足言。程二夫子之博施,何云不在今日者?予方盱衡以徯之。
译我和昭弟从吴越回来,常常胸中有刚烈激昂的气势,彼此冲撞,化成诗句,以求痛快。有一天,我们各自拿出若干首,给本县的诗人先生看。先生大笑说:“你们两人的诗,就像让鼻子负责吃饭,让嘴巴负责嗅闻,五官全错乱了。我不屑看你们的诗。”于是我们颓然自弃了一个月。时间久了,刚烈激昂的气势越来越多,无处倾泻,便又抽出原先的吟稿来读,越发打破旧有的格局。哥哥唱,弟弟和;左边歌唱,右边舞蹈。起初是让鼻子负责吃饭,如今凡是有孔的都成了鼻子;起初是让嘴巴负责嗅闻,如今凡是有声音的都成了嘴巴。不久,翼子告诉我:“难道你已经忘了诗先生的话吗?”我说:“人作诗,就像天地造化造生人一样,只要精气充足,至于口耳的大小、骨肉的高低厚薄、气机的流转,自然各不相同,而上天也不会限制它。鲁国那位圣人,身躯横向五亩,腰围十围,难道因为他被树立为圣人的标准,矮小的人便从此断绝了登圣之阶吗?这仍然只是大小长短的说法。龟的骨头露在外面,虾的肠子藏在里面,脑虫用翅膀发声,蛰虫的口腹细小。至于草木,有的先开花后结果,有的先结果后开花,有的不花却结果,有的根朝向天、枝长向地;奇异变化层出不穷,造化也没有穷尽的时候。假如让腐儒掌管阴阳,每天早晨规定一种形态,晚上又给万物定一个范式,战战兢兢地求取、拘拘谨谨地衡量,那么造化早就停止了。翼子说:“诗从哪里开始呢?”我说:“谈论诗就像谈论用兵,关键在于运用的妙处存于心中。这正是古代将领能够取得百战百胜的原因,而虞舜、夏禹时代的诗歌也因此成了《诗经》三百篇的曾祖父。譬如山水,泰山高,所以能吐出奇云;溟海深,所以能掀起壮阔的波涛。若凭污秽不洁的胸襟来筹度高超深远的声响,就像在小沟中寻求巨浪,在土堆上期待云彩。”我回忆弟弟刚开始学走路时,每天礼拜大士一千次;母亲病重将危,便祈祷佛像一百天,光明充满闺房,病因此痊愈。他曾接受某人的钱,仔细考虑后认为不合义,便划船走了一百里把钱送还;类似的事情很多,这正是弟弟诗歌的根本。既然有姜嫄,就一定会生下圣人后稷;既然有太姒,就一定会养育宁王。内里充实,外在便有文采,诗也是如此。没有听说后稷因为形貌像大人康霍,便去西伯那里寻求外形上的相似。《叙洞庭秋诗》【尹民兴】四时的政令交替而成其主宰,秋天最终趋于圆满充盈,本来是天地安乐休息的时节。但《礼记》说:“秋,就是愁。”管氏也说:“秋的德性是忧哀。”为什么呢?我曾经仔细体察过这些话。幼小的事物,众人认为没有才能,等到它的枝柯长高,便会拔掉它的根。羽毛丰满,就会招来罗网;野兽肥壮有泽,就会遭到火烧;天下的祸害潜伏在盛大美好的事物中,不能一概说尽。由此可以知道,践履成功比践踏老虎更难,保守结局的滋味比饮药还苦。因此圣人特别谨慎小心。凭圣人的才智,跨越天下还有什么吝惜的呢?可是伯禹仍拜受昌言,姬旦仍停止进食、洗沐。也就是说:“堂上的粪便如果不清除,郊外的草就不会看见它的茂盛。”桥泄之气如果不拔除,百鬼就会想毁掉已经成就的事业;千人共同指斥它,它就会倒下。日月迅疾地运行,治理之事也要一贯到底;终身都要详察,如同排列曲折的道路。天地在万物成就、百宝邻近成熟之际产生忧愁,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如今试着全面观察秋天:谷物茂盛明丽,泽中果实稀疏而成熟,羽毛之属以及烟海中的兽类、介类都在生长。这难道不是天地的丰积吗?然而凄凄的秋风,是它的叹息;严霜皑皑,是它的恐惧战栗;秋气以猛烈之势冲击万物,是它肃穆而幽深的思虑。所以说:“秋,是岁时金气收敛的气息,用刚劲切迫来裁制万物。” 些庵于是吟咏洞庭之秋,写成三十章,这个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洞庭,是水汇聚的地方,是龙鱼百怪兴盛之区。它水声震天、浮山相连,正适合观看夏天万物舒展、和气布散,追随春天的生长;到了秋天,便要把这些东西收束进囊中。些庵说:“我在冯闳的深谷中保存聚敛之神,处于奇异幽深的区域而形成清明平和的气象。”这看法很好。追逐广大的人,志气放荡而不能收敛;迷恋奇异的人,反常而违背伦类;处在至大之中却局限于至精确之处,面对极险境地反而趋向至平。不是忧愁,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些庵因此由盛大的夏季转入收敛,并用诗作警戒抑制,这就是古人翼翼谨慎的心意吗?我回忆曾和些庵乘船渡过岳阳,雷雨大作,我说:“可以写一首洞庭雷雨诗。”却没有写成。如今所谓秋天的雷雨,是赞助阳气秀发、宣泄养育美材的;秋天则用来黜退、疏散、越过并修洁万类。先有黜退的下沉之意,然后才能宣发养育;先有下沉、骄盛的抑制和修洁的深密园苑,然后才能退藏入密。您掌握事物的根本,我守持它的锋芒。我在波澜间游历,而您已经开始掌握万事的才能。对于天下,您如同工倕运转规矩,而精神之府并不受拘束。那么如今诗歌雕琢瑕疵、磨治美玉而刀刃不受损伤,也许正是领会了这个道理吧?既然倡导了这个见解,便会合同诗坛,把殷翼流逝于丘陵,认为勤奋实践的人已经很少了。同姓而创发新声的,是些庵的叔父野臣;异姓而敲响钟声、作颂歌的,是岑岚袁子。袁子是襄阳人,意气丰盛,擅长家仲之学。又有人说:“秋,就是趋走踉跄,是前进而不停止的形象。”只有忧愁之后才能前进;一旦前进,便会迅速向前,自然不能停下。所以晋文公重耳的进取,曹卫生的超越,勾践的前进,以及会稽之地所产生的作为;齐、秦之间的荣盛,和夫差面前的战马虽在,却不能动摇他的精神,真正都有一湖寒水、波澄叶落的意味。忧愁是多么强健啊!秋天是多么矫健啊!《叙程禹开香雪诗》【尹民兴】我来到琴水,见到程禹开,便急切地向他致敬。他吉祥而安然,好像群玉山的山冈,平正而不险,又处处合乎规矩。他已经拿出《香雪》中的新诗;眉毛胡须已经茂盛,衣带佩饰美好整齐。把他的天性气度同文章合起来看,也仿佛浸润在圣贤的精气之中,深深寄宿于道德礼法的居所。考察他的先父铉吉氏,骨骼挺拔、仪表非凡,步履高峻地行于堂皇之上;他又是程二先生的杰出后裔。禹开气质清明,文辞方正,实在是理所当然。古代选拔士人,一定出自世代卿大夫之家,是因为他们积累美德而流传光彩。五臣的祖先,都凭淳厚光明、敦厚博大,弘扬天地之功。后裔功业丰盛,成为诸夏仰望的师表;即使在市肆中鼓刀,伯昌也能载录,所以古代的选举制度实在不能同今天相提并论。然而姜姓是伯益的后代,伯益能够观测百物、辅佐虞廷,后世才开始设置选拔茂才异等之士的科目。如今不考察祖先的德行,反而让穷困鄙陋、童蒙昏昧的人参加考试;一旦有了职位,吏治杂乱而淳正不足,就难以同古代相提并论了。禹开顺承先德,早已在文章中流露出来;如果升任名位,以德行辅佐时政,那么诗歌声名的细小功劳便不值得说了。程二先生广泛施惠的事业,难道会不在今天显现吗?我正全面观察,等待他的成就。
序熊耳臣诗畧【尹民兴】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己武成》圣天子之命书,以自白其燮伐之显绩也。子舆氏未至牧野,何縁登下其词乎?盖曰:理有独至,不听于古;木有强植,不顺于天耳。臣之诗尚古矣,或戾诸,或大战于古,甲裳弓矢,取诸灵台之宫,而不借饷餽于他国,此为万胜之毂足。其腹乃能用之耳。臣之战古,当视其腹。夫擅丹沙之穴,王公可宾;致鱼盐之利,东海成霸。焉有穷寒而得百振者哉?是为角古,我分至于尧禅舜,古文章矣。孟子直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忽然易古之有成,我之无;忽然变古之无为,我之有。融古我而纳之一型,苞天之府,囊也。三年之后,再读耳。臣之诗,吾将徜然迷其涯也矣。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九
赠序防唐子华畵赠邵思善诗巻后【朱升】至正五年,呉兴唐公子华宰吾邑,余客其门,相与处甚善也。公时时出古今名画及其所自画者示余,且赞赏其趣。予懵于此道,故不知嗜好,若无闻无见者。公不悦其心曰:“岂其明于他而独暗于此耶?是殆薄吾画也。”予察之,稍以留意。一日与公同访提茗亷父,壁间有公所笔画四幅,予观而喜之。公曰:“此吾二十年前笔也。”“是殆不佳。”予心计:若従公求指其不佳者在某处,某笔冝,若得其槩然,不欲亟以凟之。及再往,则卷而藏之矣。余素与县东门邵桂堂翁友善,其孙孜思善,时従予读书,见公画輙悦慕之,不瞬目,不释手,若予之有味于天地之化、圣贤之学也。公大喜,进而教之。宦满挟之归,邵生尽弃余事,用能得公之意趣。四方闻人称能鉴识者,赠之诗文,许与交至。信乎生之妙于画矣。画之为道,冝求其似也。今曰似则不超,冝以巧为精也。今以拙为古,殆必自有其説。予藏思善旧所为画数幅,假我数年,得毕婚嫁,尽除书生气习,然后袖而出之。好山水、佳风日中,请思善指其昔非今是,在某处、某笔,使昔之不得于唐公者得之。思善亦大好,事故苐书之巻帙之末以识焉。嵗辛卯秋九月既望,朱升拜手防赠陈伯柔序【王祎】有元以来,大江之西,有二大儒焉,曰呉文正公,虞文靖公。文正之学,主于为经,其于羣经,悉厘正其错简,折▯其疑义,以发前儒所未发,而集其成,讨论该洽,封殖深固,视汉儒之颛门名家者,有间矣。文靖之学,主于修辞,其于文辞,养气以培其本,知言以极其用,凡以载斯道而传之世,故其羽翼圣教,黼黻人文,卓然为一代之所宗,而自成一家之言者也。二公之学,虽其迳庭,有若异向,然要皆圣贤之为道,其趋一而已矣。
译《序熊耳臣诗略》【尹民兴】我从《武成》中取用两三处罢了。《武成》是圣天子命令之书,用来说明他武功讨伐的显赫功绩。子舆氏还没有到牧野,为什么能够登上下达这篇文辞呢?这是因为道理有独到之处,不必听从古法;树木有坚强挺立的性质,也不必顺从天意。熊耳臣的诗崇尚古代,或有违背古法之处,或大幅度同古人争胜;甲胄衣裳、弓矢,都取自灵台之宫,而不向别国借取粮饷,这就是万胜的车毂和足部;只有胸腹中有根柢,才能运用这些东西。熊耳臣同古人争胜,应当先看他的胸腹根柢。掌握丹砂的矿穴,王公便可以奉为宾客;取得鱼盐之利,东海便能成就霸业。哪里有贫穷寒微却能获得百次振兴的呢?这就是以才力同古人角逐。我所说的古代,上至尧禅让给舜,也包括古代文章。孟子直接说:“不对,天子不能把天下让给别人。”忽然把古代已有的成功变成我的无有,把古代没有作为变成我的所有;把古代融入我而归于一个模式,包容天地的府藏,如同囊袋一般。三年以后再读这些诗吧。熊耳臣的诗,我将悠然迷失在它的边际之中。《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六十九 赠序 《题唐子华画赠邵思善诗卷后》【朱升】至正五年,吴兴唐公子华任我们县的县令,我寄居在他门下,我们相处得非常友善。唐公时时拿出古今名画以及他自己所画的作品给我看,并且称赞其中的趣味。我对这门道很懵懂,所以不知道欣赏爱好,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看见一样。唐公心中不高兴,说:“难道他明白其他事情,偏偏只对绘画昏暗无知吗?这大概是轻视我的画吧。”我察觉到这一点,便稍稍留意绘画。有一天,我和唐公一同去拜访提茗廉父,墙壁上有唐公画的四幅画,我观看后很喜欢。唐公说:“这是我二十年前所画的。”我心里盘算:“这大概不佳。”如果顺着唐公请他指出不佳之处、说明某一笔为什么好,或许可以得到一些大概;但我不想急忙唐突他。等到我们再次前往时,画已经卷起来收藏了。我一向同县东门的邵桂堂老翁友善,他的孙子孜思善当时跟随我读书。看见唐公的画,便立刻喜爱仰慕,目不转睛,手不释卷,就像我对天地的化育和圣贤的学问有所领悟一样。唐公大为高兴,便进一步教导他。唐公任期届满,带着思善回去;邵生放弃其他事务,因此能够领会唐公的意趣。四方听说有这样一位善于鉴赏的人,便有人赠给他诗文,愿意同他交往,称许之至。可见思善在绘画上确实精妙。绘画这门道,本来应当追求形似。如今却说只求形似便不能超越,应该把技巧视为精妙;如今又把拙朴看作古意,大概一定自有他的道理。我收藏了思善从前所作的几幅画,请给我几年时间,等我完成婚嫁之事,彻底除去书生习气,然后把画卷带出来。在喜爱山水、风日清佳的时候,请思善指出从前错误而如今正确的地方,指出在某处、某一笔,使我当年没有从唐公那里得到的东西,如今能够得到。思善也很高兴,所以特意写在画卷的末尾作为记录。辛卯年秋九月既望,朱升拜手题记。《赠陈伯柔序》【王祎】元朝以来,长江以西有两位大儒,一位是吴文正公,一位是虞文靖公。文正的学问以研治经学为主,对群经全都整理订正其中错乱的篇简,剖析其中的疑义,阐发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道理,并汇集而成一体;他的讨论广博周详,根基深厚牢固,比起汉代那些专守一经、以名家自居的儒者来,远有不同。文靖的学问以修饰文辞为主,对于文章辞藻,通过涵养气质来培植根本,通过辨析言辞来充分发挥作用,总是为了承载这种道并传给后世。因此,他辅助圣人教化,润饰人文,卓然成为一代人所共同尊崇、并自成一家之言的人。二位先生的学问,虽然路径不同,仿佛方向有异,但归根到底都是圣贤所奉行的道,趋向其实只有
后学之士,乌可妄议乎哉?方二公之讲学也,天下学者翕然师之,従而游者众矣。而以里中子受业其门者,有陈君伯柔焉。伯柔之学,为经则推本于文正,修辞则取法于文靖,渊源之所自,诚有不可诬者。以余所交二公之门,如伯柔者,何其不多见也?于是二公不可作矣,故余获交于伯柔,不异聆绪论,揖声光于二公之门,不知生世之晚也。伯柔识见髙明,而笃于自信,操志秉节,不务谐于流俗,遭世多故,益将韬晦,不茍事仕进,盖庶几立言以踵二公之轨躅。而今年几六十,亦既老矣。昔者伯柔之游江东也,文靖尝赠之文,其言以谓伯柔有志于圣贤之学,而二程子之学初无同异,且极其归于天徳王道之论,盖其望于伯柔者甚至也。于今巳三十年,余尝读其文而深慨焉。前哲日逺,斯文之坠绪,犹千钧之一髪,缵而承之,不其在于人乎?伯柔用辟举而起,再调官于越之诸暨。夫今之官州县者,第従事于簿书期防,此胡足以尽人之所长?余故于伯柔复举虞公之论以为言,是则伯柔之所任者,其亦重矣,而余何足以知之?书以识别,以见余之知伯柔者,固非茍焉而巳也。赠岳徳清序【苏伯衡】往嵗金华同知潘侯叔闻病目,延周汉臣者治之。汉臣出入叔闻所,余数数见之。其徒有岳生者,未尝不与之俱。汉臣治叔闻之疾,凡砭针汤熨,与夫剂之和煮加损,一以属岳生。比叔闻病愈,汉臣辞归。余亦征赴京师。余之叨禄于京师也,八年然后得请归养。及归后,人问汉臣,则且死矣。而岳生者,余固忘之。去年冬,有持胡先生遗岳徳清诗示余者,言徳清,余尝识之。余亦不记其为汉臣之徒也。嵗之六月,徳清过余,相与问劳,乃知其为往嵗与汉臣俱出入叔闻所者,固旧相识也。而忘之,则余见徳清安得不喜且愧哉。徳清故鄂忠武王之裔,家于严陵,采药浙水东名山奥区,往往有其足迹,而雅爱金华之长山,至輙眷焉不能去。其所至人莫不虚馆以竢。为人治目,比有竒騐,则徳清能传汉臣之业可知矣。余因问徳清人目病凡几,证状何若也。徳清引古方书,言目之病甚悉,大都十七八证,而名状各异。又问治之皆有术无术?对曰:唯瞽不治,余皆有治之之术也。然则天下无不可治之目也。对曰:然。余拊髀曰:嗟乎,徳清生亦知余之病乎?余目与人同,而余独视不及寻丈,寻丈之林黧黄牝牡不辨,此吾友也,熟视而勿与揖;彼非吾友也,拱手而迎之,以此动輙速諐招刺。不知此果类古方书何等证也?生将何以治之乎?然余固能决别黔晳美恶真赝于寻丈之内焉。生縦不吾治,犹可也。嗟乎,徳清生亦知人之病有甚于余而余之所甚患者乎?乃者雨不时降,吾婺以旱,溪流断絶,车无所用,由是方地千里,不问髙田下田,鞠为稿壤,黍稷重稑无弗黄而殒矣。
译一个罢了。后来的学者,怎么可以妄加议论呢?当二位先生讲学时,天下学者都欣然拜他们为师,跟随他们游学的人很多。其中有一位乡里人从学于他们门下,叫陈伯柔。伯柔研治经学,就追溯文正的根本;修习文辞,则取法于文靖。他的学术渊源,确实有不可抹杀的根据。以我所结交的二位先生门下弟子来看,像伯柔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少见呢?如今二位先生已经不能再起而相见了,所以我能够结交伯柔,就像亲自聆听二位先生的绪论,在二位先生门下作揖而承受他们的声望与光彩一样,竟忘了自己出生得太晚。伯柔见识高明,而且坚定地相信自己;守持志向、秉持节操,不求迎合流俗。遭逢世事多变之后,更加准备隐晦自处,不肯苟且求取仕进,大概希望著立言论来接续二位先生的足迹。今年他将近六十岁,也已经老了。从前伯柔游历江东时,文靖曾赠给他一篇文章,认为伯柔有志于圣贤之学,而二程子的学问本来没有什么异同,并且极力归结到天德王道的理论上;可见文靖对伯柔的期望是多么深厚。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曾读到那篇文章,深为感慨。前代贤哲离我们越来越远,这种学术文化失传的余绪,就像千钧重物只系于一根头发;要继承它、承接它,难道不在于人吗?伯柔因荐举而出仕,再次调任越地的诸暨县。如今做州县官的,只不过整日处理簿书、应付期限和防备事务,这哪里足以发挥人的长处呢?所以我对伯柔又举出虞公的话来对他说:这样看来,伯柔所承担的责任,大概也是很重的;至于我,又哪里足以真正了解它呢?写下这些话以作识别,表明我了解伯柔,原本绝不是草率而已。《赠岳德清序》【苏伯衡】往年金华同知潘叔闻眼睛患病,请周汉臣来为他医治。汉臣出入叔闻家中,我多次见到他。他的门徒中有一位岳生,从来没有不和他一同来往的。汉臣治疗叔闻的病,凡是针灸、汤药、熨法,以及药剂的调配、煎煮、增减,全都交给岳生办理。等到叔闻病愈,汉臣辞别回去。我也被征召赴京。我在京师承受俸禄,过了八年才获准请求回乡奉养亲人。回去以后,别人问起汉臣,才知道他将要去世了。至于岳生,我本来已经忘记了。去年冬天,有人拿着胡先生遗赠给岳德清的诗给我看,说起德清,我曾经认识他。我也不记得他原来是汉臣的门徒。六月,德清来拜访我,我们彼此问候慰劳,我才知道他就是往年随汉臣一同出入叔闻家中的人,原本是旧相识。可是我竟忘了他,那么我见到德清,怎么能不又高兴又惭愧呢?德清是故鄂忠武王的后裔,家居严陵,在浙江东部的名山深处采药,往往留下他的足迹;而且他一向喜爱金华的长山,一到那里就眷恋不舍,不能离去。他所到之处,人们没有不空出馆舍来等待他的。替人治疗眼病,近来常有奇效,那么德清能够继承汉臣的医术,也就可以知道了。我于是问德清,人的眼病总共有多少种,症状情形是怎样的。德清引用古代医方书,说眼病的情况非常详尽,大体有十七八种证候,名称和症状各不相同。我又问,治疗这些病都有办法,还是有的没有办法?他回答说:“只有失明的人无法治疗,其余的都有治疗的方法。”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不可治的眼病了。我说:“是这样。”我拍着大腿说:“唉,德清先生,你知道我的病吗?我的眼睛和别人一样,可我偏偏只能看清寻丈以内的东西;寻丈以内的树木,是黑是黄,公的母的,都分辨不出。这是我的朋友,我却盯着他看而不向他作揖;那不是我的朋友,我反而拱手迎接,因此动不动就招致过错和讥刺。不知道这究竟类似古方书中的哪一种证候?先生将用什么办法治疗它呢?不过,我本来还能在寻丈以内辨别黑白、美丑、真假。先生即使不替我治疗,也还可以了。唉,德清先生,你还知道有一种人的病比我的病更重,而且正是我认为最严重的病吗?近来雨水不能按时降下,我们婺州遭遇旱灾,溪流断绝,车辆也无从使用。因此方圆千里,不论高田低田,全都变成枯槁的土地,黍稷等庄稼没有不枯黄死亡的。然而那些
而肉食者若不见而莫之省,且督吏若胥,日夜取常租之盈,其视民之少壮者之有菜色,老弱者之胥为殍也,与瞀者蒙者眇者无以异。
译掌管政事、享受肉食的人仿佛看不见,也不加以察省,反而督促属吏和胥吏,日夜征取足额的常租。他们看见百姓中少壮者面带菜色,老弱者相继饿死,却和昏聩、蒙昧、目盲的人没有区别。”
观其目则非瞀非蒙非眇者,不知此果类古方书何等。证也,生将何以治之乎?之人也,固朝廷使之举错,民之枉直者也。生不有以治之,其于贤否、是非、利害、曲直、废置、取舍、従违、颠倒、错谬,毎事类夫此,则斯民将奈之何?徳清谢曰:“此非目病也。茍非目病,则何病也?”对曰:“此所谓盲于心者也。夫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况乎以心盲之盲,责医目者,医哉?则贱工亦安能治之!虽然,凡人之病,必有由来,得其所由,治之斯愈,此不易之道也。之人之盲也,亦必有由然矣。故窃以为,茍治之以治阿大夫、即墨大夫之术,何患其不治哉?又焉用吾医目者为?”余嘉其辨,遂次第其语以告,▯黜陟之柄者,且以见余之识徳清有素云。赠蔡山人序【宋▯僖】自知其命者,而后可以言人之命。命岂易言哉?富贵贫贱,命也;夀夭祸福,命也。命悬乎天,天之所为,深逺莫测,而人欲言其将然,无有不騐难矣哉!是故非自知其命者,不可以言人之命也。盖知命为君子,君子之心不蔽于物,而理无不烛。理既烛矣,于富贵贫贱、夀夭祸福,一聴乎天之所为,而无不乐焉。既以乐乎己,又以语乎人曰:“富贵,命也。知命者不溢不危,斯可以长守富贵也。贫贱,命也。知命者不谄不滥,斯可以久处贫贱也。夀夭祸福,命也。知命者不偷活不伤生,则夀惟其夀而夭非其夭也;不足欲不蹈险,则福惟其福,而祸非其祸也。”斯言也,人茍聴之,于世教不有助乎?夫以匹夫之言,而有助于世教,非君子其孰能之?术数之学,云何哉?上虞蔡某山人,蚤甞习进士业,试不利,即委分田野,而无竞于时,非自知其命者欤?中年难于生事,乃以五行书推人生年月日所值日辰,而有以劝之。于其富贵者,劝其不溢不危;于其贫贱者,劝其不谄不滥;于其夀夭祸福,劝之以不偷活不伤生、不足欲不蹈险。为人言命,而所劝若是,非以君子之道处巳处人者欤?不然,何其不専尚乎术数之学也?余久处贫贱者也,今年春遇山人田野间,闻其言,知其有志乎君子之道,而心窃喜焉。因其征余言,故有以赠之。赠钱文则序【髙启】韩文公诗有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苏文忠公谓公身坐磨蝎宫也。而已命亦居是宫,故平生毁誉颇相似焉。夫磨蝎即星纪之次,而斗宿所躔也。星家者説,身命舍是者多以文显。以二公观之,其信然乎?余后生晚学,景仰二公于数百载之上,盖无能为役。而命亦舍磨蝎,又与文忠皆生丙子,是幸而偶与之同也。二公之名虽重当世,而遭逢排摈,谤毁几不自容。仕虽尝显于朝,而贬阳山,谪潮州,窜逐于罗浮、儋耳之间,逾岭渡海,冐氛雾而伍蛮蜃,其穷亦甚矣。顾余庸庸,虽不能致盛誉,亦不为排谤者所及,况遭逢圣明,忝职禁署,防恩赐还,无投荒之忧,是幸而不与之同也。然二公之文章徳业,赫然照映千古,而余早罹艰虞,中事奔走,学不加脩,文无可采,将泯焉为众人之归,是不幸而不能与之同也。噫!命之所舍既同,则宜无不同,而何相去若是之辽哉?盖穷达得丧由乎命,智虑贤否存乎人。存乎人者可为,由乎命者不可必。世之人常以不可必者责于命,而不以可为者责诸巳,所以多自恕而幸得也。若二公者,其道同,其文学同,故毁誉穷达有不必其同而自同。则余之不能与之同者,盖有在也,而岂命之罪哉?山阳钱文则,能推星以言人之祸福,无不竒中,士大夫多称道之。将游湖海,征余言为赠,因书所以自警者贻之,且使遇夫自恕而幸得者告焉。文则读书好脩,善鼔琴,斯直其余事云。赠郑显则序【方孝孺】天下之论文者,嗜简澁则主于竒怪,乐敷畅则主于平易,二者皆非也。文不可以不工,而恶乎好竒;文不可以不达,而恶乎浅易。浅易以为达,好竒以为工,几何不至于怪且俗哉!善为文者,贵乎竒其意而易其词。骤而览之,亹亹觉其易也;徐思而绎之,虽极意工巧者莫加焉。若是者,其为至文乎?圣贤之文与后世之词,纯驳工拙多寡,不大相逺也。而世人望之若天然,不敢指儗之者,以其不务竒其词而竒其意故。举天下好竒者,莫及也。使其意不能过于众人,而惟词之脩,安在其为竒也哉?日月之在天,隮于东而行于西,昏明于昼夜,盈亏于晦朔,自有天地以来,未之有易也。天固不规规然求异以骇人之视聴,然愈久而弥新,愈广而无穷,则为竒也大矣,尚何以异为哉?至于▯燐之变灭,不可以理推其迹,虽似乎竒,而其为明也防矣。
译看他们的眼睛,明明不是昏聩、蒙昧、目盲,却不知道这究竟类似古方书中的哪一种证候,先生将用什么办法治疗呢?这些人本来是朝廷派来主持政务、判断百姓是非曲直的人。先生如果不能治疗他们,那么他们对于贤能与否、是非、利害、曲直、废置、取舍、顺从或违逆、颠倒错谬等事情,每一件都像这样,那百姓将怎么办呢?德清推辞说:“这不是眼病。如果不是眼病,那是什么病呢?”我回答说:“这叫心盲。人的病,所患的疾病很多;医生所能医治的病,道理和方法却很少。何况拿心盲之人的病去责成医治眼病的人,这也能叫医生吗?即使是低贱的医工,又怎么能够治疗呢?不过,凡人的疾病,一定有它的由来;找到病因,治疗它就会痊愈,这是不变的道理。这些人的心盲,也一定有它的原因。所以我私下认为,如果用治疗阿大夫、即墨大夫那样的办法来治疗他们,又何必担心治不好呢?那又何必使用我这个医治眼病的人呢?”我赞赏他的辩说,于是把他的话按次序写下来告诉那些掌握黜陟权柄的人,同时也借此表明,我平素了解德清,并不是偶然的。《赠蔡山人序》【宋玄僖】能够了解自己的命运,然后才可以谈论别人的命运。命运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富贵贫贱,是命;寿夭祸福,也是命。命运悬系于天,天所做的事深远而不可测,人想要预言它将怎样发生,想要不出差错实在太难了!因此,不了解自己命运的人,不能谈论别人的命运。知道命运的人就是君子,君子的心不被外物遮蔽,对事理没有不能洞察的。既然已经洞察事理,对于富贵贫贱、寿夭祸福,就一任天的作为安排,而无不感到安乐。既能使自己安乐,又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说:“富贵是命。知命的人不骄纵、不冒险,这样才可以长久守住富贵。贫贱是命。知命的人不谄媚、不放纵,这样才可以长久处在贫贱之中。寿夭祸福是命。知命的人不苟且偷生、不损伤生命,那么长寿就是他应得的长寿,早夭也不是非分的早夭;不贪求不足取的东西、不冒险涉险,那么福就是他应得的福,祸也不是无故降临的祸。”这些话,人们如果听从了,对世间教化难道不是有所帮助吗?以一个普通人的话而能有助于世间教化,除了君子还有谁能做到呢?那么,术数之学又怎么样呢?上虞蔡某是一位山人,早年曾学习进士业,考试不顺利,便听任命运,归隐田野,不在时俗中争竞,这不正是了解自己命运的人吗?他到了中年,难以维持生计,于是依据五行书推算人生出生的年月日所对应的日辰,并以此来劝导人。对于富贵的人,劝他们不要骄纵、不要冒险;对于贫贱的人,劝他们不要谄媚、不要放纵;对于寿夭祸福,劝人不要苟且偷生、不要损伤生命,不要贪求不足取的东西、不要冒险涉险。替人谈论命运,而所劝说的内容如此,这难道不是用君子的道路来对待自己、也对待别人吗?否则,他为什么不专门崇尚术数之学呢?我是长期处在贫贱中的人,今年春天在田野间遇到山人,听到他的话,知道他有志于君子之道,心中暗自高兴。正好他请我写话,所以我写下这些送给他。《赠钱文则序》【高启】韩文公的诗中有一句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运行在南斗。”苏文忠公说,韩公的身命坐落在磨蝎宫。而我的命也处在这个宫位,所以一生所遭受的毁誉颇为相似。磨蝎就是星纪所在的星次,是斗宿运行所经过的地方。星命家说,身命处在这里的人,多半凭文章显名。以二位公来看,难道确实如此吗?我是后辈晚学,隔着数百年仰慕二位公,自然没有资格与他们相比。而我的命也处在磨蝎宫,又和文忠公一样生于丙子年,这是幸运,偶然和他们相同。二位公的声名虽然在当世极其显赫,却遭受排斥和诋毁,几乎无立足之地。仕途虽曾在朝廷显达,却又被贬到阳山,谪居潮州,流窜在罗浮、儋耳之间,翻越山岭、渡过大海,冒着瘴气雾霭,与蛮人海兽为伍,他们的困厄也够深重了。看看我这样平庸的人,虽然不能取得盛大的声誉,也没有遭到排斥诽谤,何况又遇到圣明的君主,忝居禁署官职,承受恩典得以回归,不必担忧被流放荒远之地,这是幸运,不曾和他们相同。然而二位公的文章和德业,光辉照耀千古;我却早早遭遇艰难忧患,中年又奔走忙碌,学问没有增进,文章也没有可取之处,将要泯然无闻,归入众人之列,这是不幸,不能和他们相同。唉!” 既然命运所处的星宫相同,就应当没有什么不同,可为什么相距竟如此遥远呢?大概困厄或显达、得到或失去取决于命运,智慧谋虑和贤能与否却在于人自身。在于人的事情可以努力做到,由于命运的事情却不能强求。世上的人常常拿不能强求的事情责备命运,却不拿可以做到的事情责备自己,所以多半自我宽恕,还以为自己侥幸得到。像二位公这样,他们所走的道路相同,文章学问也相同,所以即使毁誉、困达本来不必相同,最终也会因自身而相同。那么我不能和他们相同,原因就在这里,哪里是命运的罪过呢?山阳的钱文则能够推演星象来谈论人的祸福,没有不奇异地应验的,士大夫多称赞传扬他。他将要游历湖海,请我写话相赠,所以我写下这些用来自我警戒的道理送给他,也让他遇到那些自我宽恕、以为侥幸的人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文则读书而喜好修养,善于弹琴,这只是他的余事罢了。《赠郑显则序》【方孝孺】天下谈论文章的人,喜欢简约艰涩的,便主张奇诡;喜欢铺陈畅达的,便主张平易,这两种都不对。文章不能不工巧,却为什么要喜好奇诡呢?文章不能不通达,却为什么要流于浅易呢?把浅易当作通达,把奇诡当作工巧,这样几乎没有不走到怪诞而庸俗的地步。善于写文章的人,贵在使意旨奇特而文辞平易。突然读起来,绵延不绝,觉得很容易懂;慢慢思考推求,即使最用心、最工巧的人也不能超过它。像这样的文章,才是最高妙的文章吧?圣贤的文章和后世的文辞,在纯粹与驳杂、工巧与拙劣、多与少方面,差别并不太远。但世人看待圣贤文章,仿佛它天然如此,不敢指着它加以模拟,是因为它不刻意使文辞奇特,却使意旨奇特。所以天下喜好奇诡的人,没有能赶得上它的。假如它的意旨不能超过常人,只是文辞修饰得好,那么它哪里算得上奇特呢?日月在天空中,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运行,昼夜交替而有明暗,朔望之间有盈亏,自从有天地以来,从未改变。天本来不必刻意求异来惊骇人的视听,然而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范围越广越没有穷尽,这才是最大的奇特,又何必再求什么不同呢?至于鬼火的变化消灭,不能用理性推求它的踪迹,虽然好像奇特,但它作为光明之物的意义却很微小。
近代文士有好竒者,以诞澁之词饰其浅易之意,攻讦当世之文,昧者羣和而従之,而三呉诸郡为尤甚。此皆挟▯燐而訾日月者也。其力虽不足为斯文害,然不除灭而禁斥之,何由复古之盛乎?今天子悯斯世之不逮古,择太学之士而教之,吾郡郑君显则与焉。显则为文,不好为竒而亦不流于易,盖学而得其正者也。予窃有志于变天下之文,而患不得友天下之贤,诚得如显则者数十辈,其趋古人之道以自见于世,其崇且大者可期也,况于文乎?今犹未之遇也,乌得无慨然矣乎?吾闻文与教化相上下,安知今之文果不古类耶?显则诚以吾言求之,有合于吾言者,吾不谓之今之士也。赠王仲缙序【方孝孺】饥而食,饱而嬉,营私而骛利,生无闻而死无述者,众人也。食焉而思,思焉而行,不忧其身之穷,而忧道之不修;不惧其家之无财,而惧乎名之弗扬也,君子也。众人之所为,切于身而见效近,故人之趋事者伙;君子之所务,事既缓而功亦迟,故众人多笑之,而不知众人之所为,又君子之所悲也。吾昔年舟还自金陵,泊姑苏城下,舟人指城中大第,谓余曰:“此元伪呉张氏宫也。”余问今其家安在,则己无噍类矣。问其人名字,则已莫有知者矣。及至钱塘,道西湖,舟人数谓余言林处士事曰:“此处士故宅也,此处士坟墓也,此处士曾游之地也。”余未尝不为之太息。方张氏盛时,据数州之富,擅王侯之贵,驱百万之人以给其所欲,其车服宫室,妾媵珍寳,驺従师徒,僭拟乘舆,而自谓一时之雄矣。而今未下十年,乃若此处士在宋时,破庐敝褐,羸童野鹤,出入于烟霞水石间,其穷困莫比。今越二三百载,姓名犹灼然在人耳目,则区区之富贵者何足道,而士之贫贱又何足憾哉?且处士特一诗人,其自立者非能如圣贤之宏大深逺,有以明斯道而淑来世,犹能如是,况夫君子之希圣贤者乎?吾友乌伤王仲缙,年少好学,其所志甚美,而其乡人窃笑之,以为迂。仲缙告余,余恐其沮于众人之笑也,故告以斯説,使仲缙知为学之足恃,而益思自勉,使众人知所有者之不足道,不暇笑人而自悲也。赠金溪呉仲实序【方孝孺】道本于人心,非幽深▯逺不可知也,而人鲜知之,邪説惑之耳。古之为邪説者,其言异,其术异,其名亦异,其心亦自以为异于圣人之道,故其説易攻,而智者不之信。后世之为邪説者,其言与术皆异,至于问其名,则自以为儒,问其所宗,则以为得圣人之传,故智与愚者皆溺焉。圣人之道载于经,可知矣,未尝使人求道于博文约礼之外。圣人没,明道者莫过于子思、孟子,而二子之所言近,而身逺,而天下要其原则本之天命,语其事则愚夫愚妇皆可知之,亦未尝为窈▯渺邈之説,使人不可致诘也。后世邪説者则曰:文不必博也,礼不必约也,道之妙不可以言传也。呜呼,是果道邪?以圣人之智睿,七十子之伟杰,其过于人亦逺矣,然而必学于诗书礼乐六艺之文,至于终身而不厌。彼邪説者则曰:六经不必学也,必求于吾心,俟其顿明忽悟而后可。呜呼,是果何道耶?且经之作,何为也?圣人思巳之身不能常存,以淑来世,故载其所言所行者,使人取法焉耳。今人必谓无所用乎经而可以为圣贤,则邪説者果胜于圣人也耶?弃书语,絶念虑,锢其耳目而不任,而侥幸于一旦之悟者,此西域之异説,愚其身而不可用于世之术也。而学之谬,自附于圣人而曰:圣人之道固如是。不特诬其身,而乂诬后之学者,何其甚惑耶?自斯道之不明,其欲惑斯民者亦众矣。然墨者不讳其名为墨,杨者不讳其名为杨,申、韩、老、佛之徒各不讳称其名,故放言而驱之,则人随以定,其为害可息也。天下之大害,莫甚于名是而实非,异端其实而圣贤其名,此士所以従之者众也。然非彼之过也,従之者愚也。今有人焉,弃稻黍而噉橡栗,虽无识者亦知其为愚矣。弃孔子、子思、孟子而不师,而求异端之似者,师之,孰为其智耶?金溪呉君仲实,儒者也,学孔子、子思、孟子之道。而不变于流俗者也。其为学,其富;其为文辞,甚达。是皆彼之所弃者,而呉君独尽心焉。余慕其善为学也,其自京师将归,故论邪説之害以赠之,俾告其乡人。呜呼!斯道之不明久矣。谓余言为然者,其有志于道者乎?赠顺庆太守章▯载序【汪伟】
译近代文士中有喜好奇诡的,用荒诞艰涩的文辞来装饰浅易的意旨,攻击讥刺当世的文章,愚昧的人群起附和跟从,而三吴各郡尤其严重。这些人都是拿鬼火来诋毁日月的人。他们的力量虽然不足以损害这种文章,但如果不消灭、不禁止斥责他们,又怎么能恢复古代文章的盛况呢?今天的天子怜悯这个时代不如古代,选取太学之士加以教导,我郡的郑显则也在其中。显则写文章,不喜好奇诡,也不流于浅易,大概是学习而得其正道的人。我私下有志于改变天下的文章,却忧虑不能结交天下贤者;如果真能得到几十位像显则这样的人,使他们趋向古人的道路,在世上表现自己,那么文章崇高而广大,尚且可以期待,何况其他方面呢?只是至今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感慨呢?我听说文章和教化相互消长,怎么知道如今的文章果真不可以像古代呢?显则如果确实依据我的话去寻求,凡与我的话相合的,我就不称他为今日的士人。《赠王仲缙序》【方孝孺】饿了就吃,饱了就嬉游,经营私利而奔逐利益,活着没有声名,死后也没有可记述之处的人,是普通人。吃东西时思考,思考后实行,不担忧自身困穷,却担忧道义没有修明;不害怕家中没有财物,却害怕名声不能显扬的人,是君子。普通人所做的事,切身而且很快见效,因此世人趋向于做这种事的很多;君子所致力的事情,见效本来缓慢,功绩也来得迟,所以普通人多嘲笑他们,却不知道普通人所做的事情,正是君子所悲哀的。过去我乘船从金陵回来,停泊在姑苏城下,船夫指着城中的大宅子对我说:“这里原来是元朝伪吴张氏的宫殿。”我问现在他的家族在哪里,回答说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我又问那个人的名字,回答说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到了钱塘,经过西湖,船夫多次向我说起林处士的事:“这里是处士从前的住宅,这里是处士的坟墓,这里是处士曾经游览的地方。”我没有一次不为此长叹。张氏强盛时,占有数州的财富,享有王侯的尊贵,驱使百万百姓来供给自己的欲望;他的车马服饰、宫室、妾媵珍宝、侍从军队,都僭越仿效帝王车舆,自以为是一时的雄主。可是如今还不到十年,竟变成这样。林处士在宋代时,住着破屋,穿着破旧衣服,带着瘦弱的童子和野鹤,出入于烟霞水石之间,他的贫困无与伦比。如今过了二三百年,林处士的姓名仍然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中,那么区区的富贵有什么值得说的,士人的贫贱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况且处士只是一位诗人,他所立身自处的境界,并不能像圣贤那样宏大深远,能够阐明此道、使后世得到善化;即使这样尚且能做到如此,何况那些以圣贤为希望的君子呢?我的朋友乌伤人王仲缙,年轻而好学,他所立的志向非常美好,乡里人却暗自嘲笑他,认为他迂腐。仲缙告诉我,我担心他因众人的嘲笑而意志消沉,所以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使仲缙知道求学是足以依靠的,更加想着自我勉励;也使普通人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并不值得夸耀,没有闲暇嘲笑别人,反而为自己悲哀。《赠金溪吴仲实序》【方孝孺】道根本在于人的心,并不是幽深玄远到不可知,只是人很少知道它,被邪说迷惑罢了。古代宣扬邪说的人,他们的言论、方法和名称都不同,他们自己也认为不同于圣人的道,所以他们的学说容易受到攻击,明智的人不相信它。后世宣扬邪说的人,言论和方法虽然也不同,到了问他们的名号时,却自称是儒者;问他们所尊奉的根源,又说自己得到了圣人的传承,因此聪明人和愚昧人都沉溺其中。圣人的道记载在经书中,是可以知道的,从来没有让人到博文约礼之外去求道。圣人去世以后,能够阐明道理的人没有超过子思、孟子;二人的言论接近圣道,而自身离圣人已经很远;概括他们的原则,根本在于天命;说到具体事情,则愚夫愚妇都可以明白。他们也从不发表幽暗渺茫的说法,使人无法追问。后世邪说却说:文章不必广博,礼仪不必简约,道的奥妙不能用言语传授。唉,这果真是道吗?以圣人的智慧明睿、七十弟子的伟大杰出,他们远远超过常人,然而还一定要学习《诗》《书》《礼》《乐》六艺的文章,一直到终身都不厌弃。那些邪说却说:六经不必学习,必须到自己的内心去求,等到突然明白、忽然觉悟以后才可以。唉,这果真是什么道吗?况且经书的创作,是为了什么呢?圣人想到自己的生命不能长久存在,想要使后世得到善化,所以把自己的言语和行为记载下来,让人取法罢了。如今有人一定说不必使用经书也可以成为圣贤,难道邪说竟胜过圣人吗?抛弃书本文字和言语,断绝思想思虑,禁锢自己的耳目而不让它们发挥作用,却侥幸希望在一旦之间顿悟,这是西域的异端学说,是使自身愚昧、不能用于世事的方法。还有一种学术上的谬误,竟把自己附会为圣人而说:“圣人的道本来就是这样。”这不仅欺骗了自己,又欺骗了后来的学者,迷惑得多么严重啊!自从这条道不再明白以来,想要迷惑百姓的人也多了。然而墨家不避讳称自己为墨家,杨朱学派不避讳称自己为杨朱学派,申不害、韩非、老子、佛教的门徒也各自不避讳以自己的名称相称,所以放言批斥、驱除他们,人们随即就能确定其名目,他们造成的危害也可以止息。天下最大的祸害,没有比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错误更严重的了:实质是异端,名义上却冒充圣贤,这正是士人跟从他们很多的原因。但这不是那些人的过错,跟从他们的人才是愚蠢的。如今有人抛弃稻黍而去吃橡实,即使没有见识的人也知道这是愚蠢。抛弃孔子、子思、孟子而不以他们为师,却去寻求类似异端的学说并拜它为师,谁会认为这是聪明呢?金溪吴仲实,是一位儒者,学习孔子、子思、孟子的道,而且不因流俗而改变。他做学问,内容十分丰富;写文章,极其通达。这些正是那些邪说所抛弃的,而吴君却专心致力于此。我仰慕他善于求学,他从京师将要回乡,所以论述邪说的危害来赠给他,使他把这些话告诉乡里人。唉!这条道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认为我的话正确的,难道是有志于道的人吗?《赠顺庆太守章弘载序》【汪伟】
今县州府官之长,皆知名而别,以所理知之为言主也。盖谓一府一州一县之主耳。家之长,俗亦曰家主,谓之主,一家之责萃焉。老弱僮奴有供养衣食,隣里姻戚有吊庆,公上有赋役祭祀賔客嫁娶死丧有需,至于备旱灾,御外侮,训子弟,皆主责也。果蔬鸡豚之细,一失其理,则为家之道有缺,而他人不任其忧,主之道其难如此。积家为乡,积乡为县,积县而为州为府,势虽殊,其为道一也。所主愈大,则责愈难。一物不得其所,愿惟主是望,不能为之主,则彼将自为矣。夫使人自为主,此天下之所以乱也。饥寒莫之恤,于是刼夺之计行焉;争讼莫之理,于是狼戾仇贼之恶成焉;强莫之制而弱莫之植,于是任侠武断之俗兴焉。是皆无主之▯也。嘉靖二年冬,南京勲部郎中余干章君▯载,陟四川顺庆府顺领二州七县,地盖千余里,户以万计者不知其几,而一旦为之主,俨然位其上而任其忧,岂小寄哉?章君以名进士任郎署,清慎之操,乐易之行,积有名声,且博学而文,以儒术饰吏事,古之称循良者皆然。为主之道,固不外是,君优为之矣。濒行,其同寅司务暨子部诸贤合辞来请赠言,且曰:“故事也,不可辞。”作《主説》以贻之。赠太学生石大用序【陈敬宗】太学生石大用,蓟州丰顺县人。自邑庠生登太学有年,处六馆诸生间,恂恂谨饬,惟强力植志,务学不少自衒,故自祭酒、司业以下皆不甚知其为人。正统甲子夏,祭酒李先生困首木于太学,三日不觧,炎暑蒸郁,先生耄昏弗能胜。大用慼然号于众曰:“师犹父也,师父罹艰,而弟子奚忍坐视?”大用察众志不与已合,乃退去闭户,疏奏恳请自代。先生亟遣人止之,弗聴;同軰亦沮之,弗聴。大用奋然作色言:“朋友急难,诗歌脊令,况师乎?”亦弗聴,竟挟所奏走谒银防。银防难之,且惧之以法。大用曰:“生以义死,亦以义,何惧之有?”银防知其不可抑遏,遂以其请闻于上,防并释之。于是,在廷文武搢绅莫不叹息曰:“此前代之所仅有,而今世之所絶无者也。”争欲求识其面。予闻唐徳宗贞元十四年,国子司业阳城坐送薛约贬道州刺史,太学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顿首阙下,请留城守,阙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蕃等皆涕泣饯送,立石纪徳。集贤正字柳宗元致书蕃等贺之,以为昔李膺、嵇康时太学诸生叩阙执诉,仆谓讫千百年不可复见,乃在今日。今大用卓卓如此,予亦谓自蕃后讫千百年不可复见,乃在今日也。以蕃等伏阙数日,卒不得通,与大用诚意悃愊,能感动天聼,排释艰困于时刻之间,则其贤似有过于古之人也。夫师固不与五伦,而五伦弗得弗明,故于三事之道均焉。凡天下之为师为弟子者,莫不知有是道也,而谓讫千百年不可复见者,盖以师之为教无实徳,弟子之为学无实心,上下名分,依稀典故而巳而于三事之道视之为虚器焉,固无怪其不可复见也。先生秉仁迪义,凡所以施教于太学者,无非实徳。太学生恒二千人,而陶铸醇懿、涵煦粹美者甚众。大用至是发其所积,奋勇不顾利害,惟义是蹈,此固出于大用之素禀然。亦先生导训渐渍之极致然也。先生之于阳公、大用之于蕃等,皆可无愧。而凡天下之为师弟子者,岂不亦有闻风而兴起者哉?是嵗,大用以《书经》显擢京闱,乡试髙等。説者咸以为积善之报,理或然矣。是用播诸歌咏,以为后世名教劝。诗曰:「有伟石生,义激于衷。陈厥悃愊,彻聼宸聪。帝曰:『释兹复厥章服,用显名教。』维新化育,簪缨貂珰,爰及儒绅,合词赞颂。卓哉斯人!棫朴菁莪,多士攸同。翘楚错薪,颖脱奏功。维初倡义,众且望望。爰播颂声,能弗泚颡?三事道均,云胡弗尊?兹焉不笃,慙负圣门。师道岌圮,延平植之,陶煦醇懿,明効在兹。左右髙徒,前后国士。众人之中,大用崛起,山有钜材,羣木蔽之。贡珍明堂,公输忸怩。天祐善类,靡徳弗报。显擢髙科,斯文有耀。昌黎纪传,集贤致书。我作歌诗,永扬令誉。赠梁先生助教国子序【岳正】
译如今县、州、府长官的名称,都知道是区别而来的,以所治理的地方来称呼其主宰,大概就是一府、一州、一县的主宰。家中的长者,俗语也叫家主;称作“主”,是因为一家人的责任都集中在他身上。老弱和僮奴需要供养衣食,邻里姻亲需要吊丧庆贺,官府方面有赋役、祭祀、宾客、嫁娶、丧葬的需要,至于防备旱灾、抵御外侮、教训子弟,也都是家主的责任。即便果蔬鸡豚这些小事,一旦处理不好,便说明治家之道有缺,而别人不会替他承担忧患;做家主的责任就是这样艰难。由家庭积成乡,由乡积成县,由县积成州、府,形势虽然不同,所遵循的道理却是一样的。所主掌的范围越大,责任就越艰难。任何一件事不能得到妥善安排,大家都只希望主官来解决;如果不能替他们作主,他们就会自行处理。让人各自自行作主,这正是天下混乱的原因。饥寒无人抚恤,于是劫夺的计谋就会实行;争讼无人裁理,于是凶暴仇杀的恶行就会形成;强者无人制约,弱者无人扶植,于是任性逞强、专断蛮横的风气就会兴起。这些都是没有主宰的弊病。嘉靖二年冬,南京勋部郎中余干章弘载,升任四川顺庆府顺庆所领的二州七县长官。辖地大约千余里,户数以万计,不知有多少;而他一旦成为这一地区的主宰,庄严地位居其上并承担百姓的忧患,这哪里是小小的任用呢?章君以进士中的优异成绩任职郎署,清廉谨慎的操守、平易和乐的行为,长期积累了声望;而且他博学能文,用儒术来修饰吏治,古代所称的循良之吏都是这样。作为主官的道理,本来不超出这些,章君完全能够做到。临行时,他的同僚司务以及子部的诸位贤者一同来请我写赠言,并说:“这是旧例,不能推辞。”于是我作《主说》送给他。《赠太学生石大用序》【陈敬宗】太学生石大用,是蓟州丰顺县人。他从县学秀才升入太学已经多年,处在六馆诸生之中,恭谨整饬,只是努力坚定志向,专心求学,从不稍稍自我炫耀,所以从祭酒、司业以下的人都不太知道他的为人。正统甲子年夏天,祭酒李先生被困首木于太学,三天不能解脱;炎热的暑气蒸腾郁积,李先生年老昏聩,不能承受。大用忧惧地向众人号呼说:“老师如同父亲,老师父亲遭逢艰难,做弟子的怎么忍心坐视不管?”大用察觉众人的意志不与自己相合,于是退下关门,写奏疏恳请代替老师受困。李先生急忙派人阻止他,他不听;同辈也劝阻他,他也不听。大用奋然变色说道:“朋友遭遇急难,古诗还歌咏脊令相救,何况老师呢?”仍然不听,最终带着奏疏前去拜见银防。银防为难他,并且用法律威吓他。大用说:“我因义而死,也因义而生,有什么可怕的?”银防知道无法压制阻拦他,于是把他的请求上报皇上,并且将二人一并释放。于是朝廷中文武官员和士绅无不叹息说:“这是前代仅有、而今世绝无的事情。”争着想求见他的面容。我听说唐德宗贞元十四年,国子司业阳城因护送薛约而被贬为道州刺史,太学的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叩拜在宫阙之下,请求留下阳城任职;但他们在宫阙前停留数日,被官吏阻挡压制,不能上奏。何蕃等人都流泪哭泣为他饯行,并立碑记载他的德行。集贤院正字柳宗元写信给何蕃等人祝贺,认为从前李膺、嵇康时代,太学诸生叩击宫阙据理申诉,我还说过,千百年以后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事,没想到今天竟然出现了。如今石大用如此卓异,我也认为从何蕃他们以后,千百年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事,没想到今天竟然出现了。何蕃等人伏在宫阙前数日,最终也没有能够上达;而大用的诚意深厚真切,能够感动天听,在片刻之间排除并解除艰难困阻,那么他的贤能似乎超过了古人。老师虽然不属于五伦之一,但五伦不能不由此彰明,所以在三种事奉的道理上是相同的。天下凡是做老师和弟子的,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但说千百年不可再见,大概是因为老师的教诲没有真实德行,弟子的求学没有真诚之心,上下名分只是依稀仿照典故而已,把师生之道看成空洞的器物,所以没有再出现这样的事也就不奇怪了。李先生秉持仁德、引导义理,凡是他在太学施行的教诲,没有不是出于真实德行的。太学生常有二千人,而受到陶铸熏陶、涵养于醇厚美善之中的人很多。大用到这时发扬了平日积累的品德,奋勇而不顾利害,只知践履义理,这固然出于大用本人的天性禀赋。也是李先生长期引导训诲、潜移默化达到极致的结果。李先生对于阳公,石大用对于何蕃等人,都可以问心无愧。天下凡是做老师和弟子的,难道不会也有听到这种风声而奋发起来的吗?这一年,大用凭《书经》在京闱乡试中取得显著成绩,列入高等。谈论此事的人都说这是积善的报应,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因此把这件事传播到歌咏中,用来为后世的名教作劝勉。诗说:“有一位伟岸的石氏后生,义气激荡于内心。他陈述深厚真切的诚意,直达天子的听闻。皇帝说:‘释放这个人,恢复他的章服,用以显扬名教。’新近的教化养育着士人,簪缨貂珰以及儒生士绅,都一同作词赞颂。这个人多么卓异啊!棫朴、菁莪所培育的众多贤士,本来都同属一类;众多人才如薪中翘楚,石大用脱颖而出,奏报功绩。起初只是他首先倡导义举,众人还在远远观望;现在传播赞颂之声,怎能不惭愧得汗颜?师生之间三种事奉的道理相同,为什么不尊崇呢?如今若不笃实奉行,便是惭愧而辜负圣门。师道危急将要倾颓,延平先生把它扶植起来;陶冶涵养醇厚美善,明显的成效正在这里。先生身边的高足,前后都是国家的士人。在众人之中,大用奋然崛起;山中有巨材,群木把它遮蔽。把珍贵人才贡献到明堂,公输般也会羞惭。上天保佑善类,没有一种德行不获报答。显著地选拔到高科,使斯文有了光彩。昌黎为他作传记,集贤院正字写信来祝贺。” 我作这首歌诗,永远传扬他的美好声誉。《赠梁先生助教国子序》【岳正】
君臣主义,父子主恩,恩义兼主者,师生也。先王不作,大道就晦,君臣之际,辅以典刑,而或者罹刑以伤义;父子之间,本乎天性,而或者违性以贼恩。弯弓而向羿,操戈而叛,何者又乌足怪哉?以今言之,在上者提符信,执教条,臯比而坐,以名先生于堂上;在下者服章缝,挟书册,雁序而立,以称弟子于阶下。此天下学校之师生也,徒以势力假合而强为之号耳。夫选一郡一邑之贤俊,而聚之一宫,有勇者,有智者,有巧者,有能言者,有尚气而无所挠者,其才气之美,固有不同者也。临之以势,齐之以法,可以使其面从而不能得其心从,可以使其貌服而不能得其诚服。为之师者,不其难乎?顺天府学,学之宗也,而设于京师。京师之大,贤才之渊薮,士之游其地者,得于耳濡目染之余,所谓智者、勇者、巧者、能言而尚气者,盖有不问而知、不习而能者也。毗陵梁先生惟介,转自武学教授来司厥政。谈者率谓凡为京学,当从事于精练勤敏之间,茍约束不严,教条不宻,则贵游货渎,有以间之,未见其可也。先生方一切去之,旦暮坐堂上而操其要领,任真率意,澹若无所猷为者。然而智者忘其谋,勇者失其强,巧者闭其能,能言者収其辩,尚气者更其劲直而为和顺,彼此不忌而上下交好,懽然其恩,截然其义,何其盛也!今年先生陞助教,国子京学诸君不忍先生舍已以去,相率以情谂之于余,余故述其所由以为先生赠云。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
译君臣关系以义为主,父子关系以恩为主,恩与义兼备、以二者为主的,是师生关系。先王不再出现,大道便逐渐昏暗;君臣之间,靠典章刑法辅助,有的人却遭受刑罚而伤害了义;父子之间,以天性为根本,有的人却违背天性而损害了恩。弯弓对着羿,拿起武器反叛,这些事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就今天来说,在上面的人成为掌握符信、执掌教条、坐在讲席上的先生;在下面的人穿着章甫缝掖之服,夹着书册,像雁阵一样站在台阶下,被称为弟子。这不过是天下学校中的师生,徒然借助势力勉强结合而强行加上的称号罢了。选取一郡一邑的贤俊之士,集中到一座学校中,其中有勇敢的人,有聪明的人,有灵巧的人,有善于言谈的人,有崇尚意气而不受屈挠的人,他们才气的优美,本来各有不同。用权势压服他们,用法令使他们整齐,可以使他们表面顺从,却不能使内心顺从;可以使他们外表服从,却不能使他们真诚服从。做这样的老师,难道不难吗?顺天府学,是各地学校的宗主,设在京师。京师广大,是贤才汇集的地方;士人游学于此,在耳濡目染之外,所谓聪明、勇敢、灵巧、能言善辩而崇尚意气的人,大概有些不用询问便能了解、不用学习便能掌握的地方。毗陵梁先生惟介,从武学教授调任来主持这项政务。谈论的人大都说,凡是主持京师学校,应当致力于精练、勤勉、敏捷;如果约束不严格、教条不严密,那么权贵子弟和游惰之人就会进行贿赂渎职,从中找到可乘之隙,这显然不可行。梁先生却把这些做法一概去除,早晚坐在堂上掌握要领,任性真率、顺意而行,淡泊得仿佛没有刻意谋划什么。然而聪明的人忘掉了自己的机谋,勇敢的人失去了逞强之心,灵巧的人收敛了自己的才能,能言的人收起了辩才,崇尚意气的人改变了刚强直率而变得和顺;彼此不猜忌,上下相互亲善,欢悦中含有恩情,严正中存有义理,这是多么盛美啊!今年梁先生升任助教,国子监京学的诸位君子不忍心先生舍弃自己离去,便相继把他们的情意告诉我,所以我叙述其中缘由,作为赠给先生的话。《明文海》卷二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
赠序赠段可久序【丘濬】今之县令,古百里侯也。于民有父子之道焉,于吏有君臣之道焉,于学校有师弟子之道焉。士之筮仕,即得百里之地,有数千户之民,以君之父之师之,亦可以行其志矣。然世之仕者,往往重内而轻外,一登科目,即视州县如防阱然,惟恐已之不幸而或堕焉。之人也,岂虑其职之未易称耶?民之未易化耶?吏之未易驭耶?政事之未易修举耶?曰:皆非也。政以其胸中之勃勃然未易平耳。虽然,领郡輙无色之官,皆有词,岂独今日然哉?唐府帅见大府,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郊迎。令狐峘刺吉州,谒见齐映,从容歩进,不帓首,戎器即以得谴。夫府帅之见大府,刺史之见观察使,尚尔,则县令可知矣。宋使者行部,所部郊迎,数十里外,或遇霖潦,瞻马首,倐至,跪拜泥淖中,移时不敢兴。既就馆,拱手立座下,三跪进酒,其卑辱也甚矣。然是时,韩昌黎以名世大儒,谪令阳山;朱紫阳以命世大才,首簿同安,未闻其以骄蹇得谴于时。及考其所以致谴者,乃以辟异端,忤权贵之故。所以然者,岂非以上下之分所当尽,是非之公不容昩,可以理诎而不可以势诎耶?予友段可久,少负竒气,好读史传,而慕古豪杰士之为人,不肯媕阿随人后。举进士,即以病得告,家居,其于富贵利达,盖漠如也。今不得己,始起拜命,得知登之福山县。嗟乎,可久岂百里之才哉?虽然,以大才试小邑,如以千里马驰数十里之地,不患其不至也;以百石弓射数十歩之侯,不患其不中也。可久行矣。其尚明理以御气,毋若小丈夫然。积勃勃者于胸中,见悻悻者于顔面,于上下之分则不肯安,临势利之际则厥角稽首之惟恐后。其为科目累也大矣。予托交可久,相知最深,于其行慕古人赠处之义,方将有所规焉。适地官主事刘世英率诸交游属予文以华其行,遂文以赠之可久。得无异吾言乎?赠书庵刘先生序【柯暹】凡有形于天地间,皆物也。在天之明而有常者,日星;在地之大而莫测者,海岳。若风云雷电之变动,雨露霜雪之降布,草木鸟兽之蕃育,蛟龙鱼鼈之潜藏于其间,不可胜计。使一人穷一物而尽之,曰不能,况众物乎?使一人穷众物于一隅,曰不能,况际天极地之广乎?使一人穷天下之物于一时,曰不能,况自今而古,千万载之既往乎?举天下之人皆曰不能,无敢诮也。吾儒以典籍贯古今,以知识穷造化。圣经贤传,粲如日星;三纲五常,重逾海岳。事事物物,不止于有形有色,变动降布,蕃育潜藏之可以名言者,皆所当知当行。其为道大矣,其学也难矣。天下以儒名者多,求其能知之尽而行之至者寡。吾夫子以一贯之律天时,袭水土,心古今,攷三王而不谬,建天地而不悖,质▯神而无疑。信乎其道之至大而学之至难也。入其门者,孰不欲造其极?既出则或岐而二之,如徒见日之明星之繁,山之髙,海之浩瀚,而无津,莫知适从。在当时者且不免,况愈久而愈逺乎?今之学者,有见于斯昭昭之多,一撮土之多,一巻石之多,一勺之多,而谓天下之大足以尽之,不求其至焉者,自大也。有见于覆载之间,所以明,所以变化,所以降布,所以莫测而蕃育而潜藏,而谓天地之所以大,古今之所以更,非可厯可终,而亦不求其至焉者,自小也。然不知悬象难知,而枢极有定;疆域难知,而道路攸通。万事万物,本乎一理,由方寸而弥六合。其有形如髙下浅深厚薄多寡轻重大小长短之可定名,其无形如枉直顺逆张弛通塞是非当否之不可淆杂者,坐而求其至,皆可得也。顔子孟子,善学圣人,而至于卓尔跃如之地,宜有见焉。世无顔孟为之弟子,无孔子为之师,其先得夫大者逺者,加于众人,众人之师也。示其极,使知天之所以为天;示其道路,使知地之所以为地嶻嶪而汗漫者为之梯航,使从其游者亦驯至夫逺大之域,夫岂易得哉?文阳为海内名邑,三尺童子莫不有师。一时之称为师者众矣,独书庵刘先生以家传诗书两经,穷极底奥,进则得售于有司,退则见师于乡邑。凡造其门,必充充有得,出而掇科跻显者,项背相接。宣徳甲寅,余因中书许公得延于公署,择搢绅子弟之可教者从之。先生严规矩,正梯航,以成就后学为已任,小大井井,问无不知,惑无不觧。其为师诚不易得也。若长若防,乐于相从,不欲须防去左右。兹以嵗暮将有事于先祠,告归。余子蔓薫偕二三子,恐遂弃也,请余告留。余因记宦途三十年,乘载江湖间,操舟得其人,则风涛不惊,津涯可指;不得其人,则行不安,食泊不安,寝覆中流而几丧。
译赠序 《赠段可久序》【丘濬】如今的县令,就是古代的百里侯。他对于百姓有父子的道理,对于属吏有君臣的道理,对于学校有师生的道理。士人开始做官,便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和几千户百姓,可以把他们当作君主、父亲、老师来对待,也就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了。然而世上的做官者往往重视京城内的职位而轻视地方,一旦考中科举,就把州县看得像陷阱一样,唯恐自己不幸而掉进去。这些人难道是担忧自己的职责难以称职吗?担忧百姓难以教化吗?担忧属吏难以驾驭吗?担忧政事难以修明兴办吗?都不是。只是因为他们胸中的勃勃之气难以平息罢了。即使如此,掌管郡县而常常没有光彩的官员,都有说辞,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唐代府帅去拜见大府长官,必定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包头穿裤靴,到郊外迎接。令狐峘任吉州刺史,拜见齐映时,从容步行上前,没有包头,因而立即受到责罚。府帅拜见大府长官、刺史拜见观察使尚且如此,那么县令就可想而知了。宋代使者巡行所属各地,属县在郊外迎接,往往远在数十里之外;有时遇到连绵大雨,远远望见马头,片刻间使者到达,便跪拜在泥水中,过了很久也不敢起身。到了馆舍,仍拱手站在座位下面,三次跪拜进酒,卑下受辱得太厉害了。然而当时韩昌黎以闻名天下的大儒身份,被贬为阳山县令;朱紫阳以震动一世的大才,任同安县主簿,却没有听说他们因为骄傲倔强而受到当时的责罚。考察他们之所以获罪的原因,原来是因为排斥异端、触犯权贵。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上下名分所应当尽到的是非公理不容昏昧,可以在道理上屈服,却不能在权势面前屈服吗?我的朋友段可久,年轻时就负有奇异的气概,喜爱阅读史传,仰慕古代豪杰士人的为人,不肯阿谀随从、落在人后。考中进士后,便因病获准请假,居家生活;对于富贵利达,他大概淡漠得很。如今不得已,才起身接受任命,得以出任登州福山县知县。唉,可久难道只是治理百里的才干吗?即使如此,用大才试任小县,就像让千里马奔驰在几十里的地方,不必担心它不能到达;用能拉百石的强弓射几十步外的靶子,不必担心射不中。可久,你去吧!希望你能够以明理来驾驭意气,不要像小丈夫那样,把勃勃之气积在胸中,把悻悻之色显在脸上;对于上下名分不肯安守,面对权势利禄时却又唯恐自己叩头低首落在人后。这样会成为科举出身的拖累,实在太大了。我把可久当作朋友,彼此了解最深,趁他出行,仰慕古人赠言规劝友人的义理,正要有所规诫。恰好地官主事刘世英带领各位朋友嘱托我写文章来光耀他的出行,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可久。难道不会与我的话有所不同吗?《赠书庵刘先生序》【柯暹】凡是在天地之间有形体的,都是物。天上光明而有常的,是太阳和星辰;地上广大而不可测的,是海洋和山岳。像风云雷电的变化运动,雨露霜雪的降下散布,草木鸟兽的繁衍生长,蛟龙鱼鳖潜藏其中,数也数不尽。假使一个人穷尽一种事物并完全了解它,尚且会说做不到,何况众多事物呢?假使一个人在一方之内穷尽众物,尚且会说做不到,何况广大到接天连地的范围呢?假使一个人在一时之间穷尽天下万物,尚且会说做不到,何况从今天追溯到古代、千万年以前呢?天下所有人都说做不到,没有人敢讥笑他们。我们儒者凭借典籍贯通古今,凭借知识穷究造化。圣人经书、贤人传记,灿烂如日月星辰;三纲五常,沉重超过海岳。事事物物,不只是有形有色、会变化降布、会繁育潜藏而能够用言语说出的,也都是应当知道、应当实行的。这个道理广大,求学也艰难。天下以儒者自称的人很多,但寻求那些能够完全认识并极力实践它的人却很少。我们的夫子以一贯之的道理推究天时,承接水土,体察古今,考察三王而不谬误,建立天地之道而不违背,询问鬼神而无疑惑。确实,道理是极其广大,学习它也极其艰难。进入这门学问的人,谁不想达到它的极致?可是出来以后,有的人就把它分裂成两个方面,好像只看见太阳和星辰的繁多、山的高峻、海的浩瀚,却没有渡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在当时尚且不能避免这种情况,何况时代越久、距离越远呢?如今的学者,有人只见到这昭昭可见的一点、一撮土的大小、一块石头的大小、一勺水的数量,便认为天下之大可以由此穷尽,却不求达到极致,这是自以为大。有的人只见到天地覆盖承载之间的光明、变化、降布,以及不可测而繁育潜藏的现象,便认为天地之所以广大、古今之所以变化,不可能逐一经历也不可能穷尽,于是也不求达到极致,这是自以为小。然而他们不知道,天上悬挂的形象虽然难以完全知晓,天的枢纽和极点却有一定的位置;疆域虽然难以完全知晓,道路却是可以通行的。万事万物都根本于一个道理,从方寸之心可以扩展到六合。事物有形的方面,如高下、浅深、厚薄、多寡、轻重、大小、长短,都可以确定名称;无形的方面,如枉直、顺逆、张弛、通塞、是非、当否,也不能混淆。坐下来求索它的极致,都是可以得到的。颜子、孟子善于学习圣人,达到“卓尔”“跃如”的境地,应当有所见识。世上没有颜子、孟子这样的弟子,也没有孔子这样的老师;他们先获得了广大深远的道理,超过众人,因此成为众人的老师。把它的极致指示出来,使人知道天为什么成为天;把它的道路指示出来,使人知道地为什么成为地,把高峻广阔、深远无边的境域变成可供攀登渡越的阶梯,使跟随他游学的人也能渐渐到达那遥远广大之境,这哪里容易得到呢?文阳是海内闻名的大县,三尺高的儿童没有不拜有老师的。一时之间被称为老师的人很多,唯独书庵刘先生凭借家传的《诗》《书》两经,穷究其中的深奥,出仕则能在有司那里得到认可,退居则成为乡邑的老师。凡是到他门下的人,一定都满怀充实而有所收获;出门后考中科举、升至显达的人前后相接。宣德甲寅年,我因中书许公的关系得以在公署延请他,选择士绅子弟中可以教导的,跟随他学习。先生严格订立规矩,端正求学的阶梯和道路,把成就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大小事情都条理分明,有问必知,有惑必解。他作为老师,实在是很难得的。无论年长年幼,大家都乐于跟随他,不愿片刻离开他的身边。如今因为年终将要到先祠祭祀,他告假回去。我和诸生蔓薫以及二三位学生担心他从此离开,便请我挽留他。我于是记起自己做官三十年,乘船行走在江湖之间,掌船若遇到合适的人,风涛便不会惊险,渡口岸边也可以辨认;遇不到合适的人,行船不安,饮食和停泊不安,甚至睡在船中遇到覆船,几乎丧命。
思向之能安吾乗者,犹切切不己,矧诸生方鋭志于学,正游汗漫迷寰区之时,得示以道路,指其津涯,胡不思所依归而崇重也哉?先生以孔门成人之善为心,知诸生之可教,必不待余言而后不弃也。先生曰:“然。”诸生欣然拜送之,葛山乃别。赠太史罗先生序【邵宝】太史南城罗公以疾在告,既愈而将北上也。予适视学,自建昌之宜黄道于其里,因预为公饯。公二从子城里以诸生侍公,起如内。予问二生公道所由,城曰:“由浙。浙之道坦然而迂,迂不胜坦,其将由之。”里曰:“由江。江之道疾然而险,险不当疾,其将由之。”既而公出,予以问公。公曰:“彼意之耳。斯二道者,吾皆不由也。夫浙之道坦矣而迂,吾尝由之,迂非吾所恶也。江之道疾矣而险,吾尝由之,险非吾所恶也。然而今之行,顾皆不由焉。吾将由鄱阳出安庆,渡江而北,道楚、陈、宋、鲁、齐、赵以至于京师。盖为道者三千余里,计其所经,济淮河、沁,吾将济焉。嵩、行、恒、岱,吾将望焉。其厯代帝王之都,圣贤之里,神灵英杰之祠墓,吾将谒焉。其残碑断碣倚壁而卧庭者,吾将读焉。其平原沃野为古井田,吾将考焉。其名城望邑为古封建,吾将览焉。其髙岩絶壁为古关隘,吾将征焉。其大陵崇丘为古防盟之坛,其长坂广谷为古战鬬之场,吾乂将吊焉、赋焉。闻者采之,覩者图之,可献则献,可録则録。行焉而观,观焉而学,学焉而资吾用,不徒然也。昔者呉季札之聘,汉司马子长之游,于今为胜,称之不衰。吾尝壮之。顷虽西走关陜,东渉瀛博,南经婺越,北抵并冀,足迹半天下,而独遗中原。譬之语道者遗孔孟,谈功者遗禹臯,论世者遗唐虞三代,君子不谓之知也。吾于是憾焉。故虽迂于浙,险于江,吾必由之。吾且老矣,舍是不由,其将焉待哉?”予闻而笑曰:“公之于世诚熟矣。竒以为文,危以为行。四十始仕,仕十有六年,尚未徙官。吾固知公之不畏夫迂与险也。虽然,中原之道,天下之达道也。其所经诚有如公言者。公归,天子所进,备顾问,退而代言,且执笔书天下事,君之职也。有所不对,对必以大;有所不制,制必以正;有所不纪,纪必以直。直也,正也,大也,天下之达道也。其为公之中原也大矣,而是行不能无资焉。虽迂且险,公亦何慊哉?因问道而得,赠公之説。二生者识之,吾将征公矣。赠教谕林以永序【张诩】道之弗明,他岐害之也。他岐云者,凡影响附防,创为臆説,以乱圣人之道,似同而实异,使初学靡知所从止者,皆是也。今夫释老申韩杨墨之为他岐也,人人知而逺之。至于以儒名世而学之之差,弗自觉其言之盭,此其为他岐而人匪徒漶乎弗之知也。因而惑于其言,遂并以圣道为然,终身伥伥然,不为冥迷之归者,或寡矣。昔人以孟轲之功配禹,岂不曰救人心甚于救人命也?于戯,兹岂细故也哉?姑举昔儒所谓道学体统者例之,其言曰:所谓道学者,非有至幽难穷之理,甚髙难行之事。噫,然则然矣。易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中庸曰: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孟子曰:行矣而不着,习矣而不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矣。孔门三千之徒,而徳行一科,惟顔闵数子可以当之。由是观之,理果易穷,道果易行耶?又曰:行不力,则虽精义入神,亦徒为空言。夫精义入神,非圣人弗能也。学造乎圣域矣,安事行与力为邪?若是所谓影响附防,创为臆説,以乱圣人之道,似同而实异者也。而又何必释老申韩杨墨然后谓之他岐哉?莆田林有年,以永清修好,古有志好学者也。家贫母老,以乡贡进士起家,领教萧山,嗣补予广之东莞,来从予游者数年矣。予未始一言以及古人造道之妙,非靳之也,诚惧夫学非自得,则徒益口耳,亦姑待其徐徐悟入耳。今以九载秩满北上,其学徒林子逢陆宗政辈,干文以赠,先是以永以新刻正学楷梯遗予。予深惧其自画弗等,而上之以求之六籍四子,以契之吾心,探渊源,修大业,而惟区区他岐之是惑也。聊以一言破之。赠呉献臣赴成都序【李承箕】
译想到从前能够使我的船安稳的人,我至今还在切切思念,何况诸位学生正锐意求学,处在畅游无边、迷失于广大境域的时候,得到指示道路、指出渡口岸边,怎么会不思考自己应当依归、并加以尊崇呢?先生以孔门使人成就善性的道理为心,知道诸生是可以教导的,一定不会等到我说了以后才不抛弃他们。先生说:“是这样。”诸生欣喜地拜送先生,葛山于是与他告别。《赠太史罗先生序》【邵宝】太史南城罗公因病请假在家,病愈后将要北上。我正好巡视学校,从建昌经宜黄到他的乡里,于是预先为罗公饯行。罗公的两个侄孙罗城、罗里以生员身份侍奉罗公,起身进入内室。我问二位罗生罗公将走哪条道路,罗城说:“走浙江。浙江的道路平坦却迂远,迂远胜过平坦,他将走这条路。”罗里说:“走长江。长江的道路快捷却险峻,险峻不及快捷,他将走这条路。”不久罗公出来,我便把这件事问他。罗公说:“他们只是猜测罢了。这两条路我都不走。浙江的路确实平坦却迂远,我曾经走过,迂远并不是我所厌恶的;长江的路确实快捷却险峻,我也曾经走过,险峻并不是我所厌恶的。然而这次出行,却都不走它们。我将从鄱阳出发到安庆,渡过长江向北,经过楚、陈、宋、鲁、齐、赵,直到京师。道路大约三千多里,计算所经过的地方,我将渡过淮河、沁水;嵩山、行山、恒山、岱山,我将远望它们。历代帝王的都城、圣贤的故里、神灵英杰的祠墓,我将去拜谒;那些残碑断碣倚靠墙壁、横卧庭院的,我将阅读;那些平原沃野中属于古代井田遗迹的,我将考察。那些著名城邑、声望显赫的城镇中属于古代封建遗迹的,我将游览;那些高岩绝壁中属于古代关隘的,我将考察;那些高大的陵墓、隆起的山丘中属于古代防御、盟誓之坛的,以及那些长坡、宽谷中属于古代战争场所的,我又将凭吊、作赋。听到的就采录,看到的就绘图;可以献上的就献上,可以记录的就记录下来。一路行走一路观察,观察了就学习,学习了就作为我所用的资粮,不会白白经过。过去吴国季札出使、汉代司马子长游历,直到今天仍被视为盛事,称颂不衰。我曾经认为他们气概豪壮。近来我虽然向西奔走关陕,向东渡过瀛海、博海,向南经过婺越,向北到达并州、冀州,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却唯独遗漏了中原。这就像谈论道路的人遗漏孔子、孟子,谈论功业的人遗漏大禹、皋陶,评论世道的人遗漏唐虞三代,君子不会认为这种人有见识。我对此感到遗憾。所以即使浙江道路迂远、长江道路险峻,我也一定要走中原。我的年纪也将老了,若舍弃这条路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听了笑着说:“您对世事确实很熟悉。以奇特作为文章,以险峻作为操行。四十岁才开始做官,任官十六年了,还没有调任。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怕道路迂远和险峻。不过,中原的道路,是天下通行的大道。它所经过的地方,确实有许多如您所说的。” 您回京后,天子任用您,充任顾问;退朝后代天子传达诏令,并且执笔记录天下大事,这就是您的职分。凡有不应答的,您一旦应答必定宏大;凡有不制定的,您一旦制定必定正当;凡有不记载的,您一旦记载必定正直。正直、正当、宏大,都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您把这些用于中原,作用实在很大;而这次出行也不可能没有助益。即使道路迂远而险峻,您又有什么遗憾呢?我因问路而得到这番话,便把它赠给您。请两位罗生记住,我将拿这番话来验证您。” 赠教谕林以永序【张诩】大道不能彰明,是因为旁门歧途危害了它。所谓旁门歧途,就是凡是牵强附会、创立主观说法来扰乱圣人之道,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使初学者茫然不知应当从哪里止步的,都属于这一类。如今释、老、申、韩、杨、墨之学属于旁门歧途,人人都知道而远离它们。至于那些以儒学名世、却在学习上有所偏差的人,自己没有察觉言论的乖谬;这类旁门歧途,世人不只是浑浑然不知道而已,还会因而受到它的迷惑,竟把圣人之道也一并认为如此,终身茫然不知所归的人,恐怕少有了。古人把孟轲的功绩与大禹相配,难道不是说挽救人心比挽救生命更重要吗?唉,这难道是小事吗?姑且举从前儒者所谓“道学体统”的说法为例。他们说:所谓道学,并不是有极其幽深、难以穷尽的道理,也不是有极其高远、难以实行的事情。唉,这话也算对了。《易经》说:‘超过这一范围以后,便没有谁能够知道了。’《中庸》说:‘它的仁厚深沉,它的渊深幽邃,它的广大如天。’如果不是坚定地具有聪明、圣智而通达天德的人,谁能够知道它呢?孟子说:实行了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察觉,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这样的人很多。孔门弟子三千人,而德行这一科,只有颜回、闵子骞等几个人可以当得起。由此看来,道理果真容易穷究吗?大道果真容易实行吗?又有人说:实行不努力,即使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也不过是空话。至于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够做到。既然学习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还何必谈实行和努力呢?这正是所谓牵强附会、创立主观说法来扰乱圣人之道,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的说法。如此说来,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释、老、申、韩、杨、墨,才称为旁门歧途呢?莆田林有年,字以永,清修好学,是古来有志于学的人。他家贫母老,以乡贡进士起家,任萧山教谕,后来接替我到广东东莞任职,跟随我游学已有几年。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古人达到大道的精妙之处,不是吝惜不说,实在是担心如果学问不是自己体悟所得,就只会增加口耳之学,所以姑且等待他慢慢悟入。如今他任满九年,北上赴任,他的学生林逢、陆宗政等请我作文相赠。此前林以永把新刻的《正学楷梯》送给我。我很担心他自行划定界限,不能等同于向六经、四书求取学问,使之与自己的心相契合,探究学术源流,修成宏大事业,却只被区区旁门歧途所迷惑。因此姑且用这一句话来破除它。赠吴献臣赴成都序【李承箕】
无憧憧,无将迎,浑然端且恪,其存心有如此者。惟正之从,不合故迹,不同流俗,其事事有如此者。矫矫暨暨,不畏万强,不欺一孱,其合世有如此者。此治世之大人也。斯人而居治世,位必髙,禄必厚,人皆以为仪刑而瞻依者也。峥嵘以为髙,辨察以为明,其存心有如此者。仁焉而煦煦,义焉而孑孑,其事事有如此者。熙熙而来,攘攘而往,其合世有如此者。此浊世之大人也。斯人而居浊世,位必髙,禄必厚,人皆以为仪刑而瞻依者也。吾尝以为,不主弥子而得卫,而不与射者比而得禽兽。古之圣贤如此,而始如此,而终如此,而富贵如此,而贫贱。吾将与之醉饱乎仁义,光明乎闻誉,遨游乎霄汉,出入乎古今。舍此则无所用其力矣。呉君献臣,以成化丁未进士,为顺徳八年,陞四川成都府同知。成都领州三十有一,其为人所景従,宜亦多矣。况今治世也,献臣将不为治世之大人乎?僚簿武寜张如玘请文赠之,予忝知献臣旧故,以为言。赠尚寳司丞沈廷美序【张弼】中书舍人东呉沈廷美迁尚寳司丞,有议者曰:「廷美才猷器局,可任剧曺,可执邦宪,可牧大郡,可干大藩,可叅大政。昔者以其艺文,俾典中书,用一而遗八九,论才者犹惜之。今以之守夫天子玺符,重固重矣,无乃枉其所抱负,蓄其所设施乎?」驾部郎张弼闻之曰:「过矣,过矣。昔东阜子、申齐、金父皆槖千金,周行西北,以购良马。逾年遇一骏于甘凉间,竞欲得之,反面不相能。东阜子申曰:「吾欲得马以利战威敌,国之大事也。是马力充,胆雄,足无冈陵淖泽,目无矢石殳矛,视千里犹舍堠,负金甲犹缣。舍是殆无马矣。子欲何为而攘我也?」齐金父曰:「吾之用马也,入则驻銮坡,押僊仗;出则驾玉辂,骋天衢。必衔不妄振,吻不妄歕,蹄不妄投,折旋中度,罄控有仪。岂徒以其色纯,其徳良,其力充,不骇不扰而己哉?吾阅马孔多,舍是无马矣。」东阜子申曰:「唏!是观美之具,奚以竞我?」乃共质于伊文子。子曰:「仗卫之仪,择其精,行陈之间,用其粗。具其粗者百一,具其精者千一,精麄具者万一。选万而得一,不以归乘舆之奉乎?无以易矣。」由是齐金父奉马以献,咸服伊文子之善论马也。不以廷美干名藩、牧大郡、执邦宪、理剧曺、叅大政者,亦犹是耶?议者帖然下意。夫天子左右,必才具众长,缓急有济,与当一面、领一事者殊科。此廷美之迁,用人者沉思却虑而然,肤见噪议,能知之乎?虽然,人之才也,勉而脩日宏,满而弛日削。廷美其容自满乎?向用骎骎,何所不至也。是为赠。赠铸印局副使陈启易序【张弼】昔秦使九方臯相马,报曰:“牝而黄。”往视之,牡而骊,马至,天下之良马也。盖得其精,忘其麄耳。流俗论人者,徒以地望言,岂知人者哉?是故髙官大爵,輙谓其贤,且能否輙愚之,其惑甚矣。农畆之秀,山泽之癯,屠沽之杰,其才智岂果尽出髙官大爵之下耶?如京师百职所萃,岂果皆当才也耶?以此论人,失之逺矣。金台陈启易,在礼部为铸印局副使,固卑官也。吾与之交,不计其何官,但知其于书深六义,于画入妙品,于诗清缛耳。于接人,恭而弗谄,和而弗随耳。守其职,确勤耳,亷公耳。事上官,顺而不屈;临下,威而有容耳。虽然,吾与启易,亦得其麄,得其精者,中书舍人李应祯乎?盖启易自少随伯父通政公于南京,又尝从师于姑苏。应祯与交久,尝许其孝友端谅,有仕才。局副使非其志也,盖有待也。此吾未足以知之。然而启易尝以墨妙遇好友,輙与写神,将悉得其精乎?游戱事,不得其精,固未大失。然启易亦尝观人于麄乎?否也。其同局卢大用軰欲予有言,以表其长,宣其郁。噫!安得九方臯之术,以相天下之士哉?不胜为启易发大行盐车之叹。赠余干章干卿西还诗序【谢复】今年春,余庠士章君干卿偕同志叶君本深侍其师胡君耒臣,以春秋游祁门,求益充其所学,既有得,将告归。祁人游余干者,若予从弟宣軰,辱诸君爱且厚,临别求能诗者送之行,且索予诗并征言引诸首。予惟春秋,鲁史旧名,吾夫子修之以垂宪万世者也。汉兴,始以三传置学官,迨厄于王氏新説,庠序不以设官,贡举不以取士,后世学者遂以春秋为疑书而不之讲。北方学者尤加尠焉,在江南惟吉之安成,蕲之麻城,广之东莞,并徽之祁门,凡四处独擅名。予祁人也,请得以其源流言之。祁本下邑,未始以春秋鸣。胜国时,先正环谷汪先生始得闻吾紫阳朱夫子之学于其大父东山居士。紫阳夫子一传为勉斋黄氏,再传为双峰饶氏。东山尝学于双峰,而先生实嗣其传,故其学为有源委。既而以春秋领乡荐,明年防试与主司论议不合,退而纂辑诸家疏义以诏后世。
译心中不摇摆不定,不忙于迎来送往,浑厚端正而谨慎,他存心如此。只遵从正道,不拘泥于旧有的踪迹,不随同流俗,他处理每件事都如此。刚强勇毅,不畏惧万般强暴,不欺凌任何弱小,他与世相处也如此。这是太平时代的伟大人物。这样的人处在太平时代,官位必定高,俸禄必定厚,人人都把他当作仪范而仰望依靠。把峥嵘作为高峻,把辨析明察作为明智,他存心如此。施行仁爱却温柔软弱,行义却孤立拘执,他处理每件事都如此。熙熙攘攘地来往,随波逐流地进退,他与世相处也如此。这是浊乱时代的“大人”。这样的人处在浊世,官位也必定高,俸禄也必定厚,人人都把他当作仪范而仰望依靠。我曾认为,不奉承弥子瑕而在卫国获得地位,也不与善射者相比却能捕获禽兽。古代圣贤就是这样:开始这样,最终也这样;富贵时这样,贫贱时也这样。我将同他们一起饱饮仁义,以声誉光明自身,遨游于云霄,出入于古今。舍弃这些,便没有什么值得我用力的了。吴君献臣,以成化丁未年进士身份,任顺德知县八年,升任四川成都府同知。成都府统辖三十一个州县,应该也会有很多人景仰追随他。何况如今正是太平时代,献臣难道不会成为太平时代的伟大人物吗?僚簿武宁人张如玘请我作文赠给他,我有幸与献臣是旧交,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赠尚宝司丞沈廷美序【张弼】中书舍人、东吴人沈廷美升任尚宝司丞,有议论的人说:‘廷美的才干、谋略和器量,足以任繁剧的官署,执掌国家法令,治理大郡,办理大藩事务,参与国家大政。过去因为他的文章才艺,让他掌管中书事务,只使用了他的才能中的一二,却舍弃了八九,评论人才的人还为此感到可惜。如今让他掌管天子的玺印符节,固然更加重要了,但岂不是埋没了他的抱负,压抑了他的施展呢?’驾部郎张弼听到后说:‘错了,错了。从前东阜子申、齐金父都带着千金,在西北各地奔走,购买良马。过了一年,他们在甘凉之间遇到一匹骏马,都争着想得到它,反而彼此翻脸,不能相容。东阜子申说:‘我想得到马,是为了增强作战威势、抵御敌人,这是国家的大事。这匹马力气充足,胆气雄壮,脚下无论山冈、陵坡还是泥泽都能通过,眼中不怕箭石、戈矛,把千里之路看得如同驿站之间的短途,背负金甲也如同背负绢帛。除了它,恐怕就没有马了。你究竟想做什么,竟来抢夺我看中的马?’齐金父说:‘我使用马,是入朝时驻驾銮坡,护卫仙仗;出行时驾御玉辂,奔驰天街。马必须不妄自振动缰绳,不妄自喷鼻,不妄自抬蹄,回旋转折合乎法度,缰绳收放都合乎仪礼。难道只因为它毛色纯正、品性良善、气力充足,而且不受惊、不骚扰人,就够了吗?’ 我看过的马很多,除了它恐怕就没有马了。’东阜子申说:‘唉!这是供人观赏美色的器具,为什么要同我争夺?’于是二人共同到伊文子那里评判。伊文子说:‘仪仗护卫所用的马,要选其中精良的;行军列阵之间,则使用粗壮的。具备粗长之处的,百匹中有一匹;具备精良之处的,千匹中有一匹;粗长、精良兼备的,万匹中有一匹。挑选一万匹得到一匹,难道不应当把它归给天子乘用吗?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个判断了。’于是齐金父奉上这匹马进献,众人都佩服伊文子善于评马。不让廷美去办理大藩事务、治理大郡、执掌国家法令、处理繁剧官署、参与国家大政,不也是这个道理吗?议论的人于是安静下来,收回了自己的意见。天子身边的近臣,必须具备多方面的才能,以便缓急之时能够有所济助,这与只负责一方、掌领一事的人属于不同等级。廷美这次升迁,是用人者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肤浅的见识和喧嚣的议论,哪里能够知道呢?不过,人的才能,努力修养就会日益扩大,满足自满、松弛懈怠就会日益削弱。廷美难道会自满吗?如果将来不断受到任用,前途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因此写下这篇赠序。赠铸印局副使陈启易序【张弼】从前秦国派九方皋相马,他回来报告说:‘是一匹黄色的母马。’秦穆公派人去看,原来是黑色的公马;马送来后,果然是天下最好的马。大概是得到了马的精髓,而忘记了它的外在形貌。世俗评论人物,只凭籍贯和声望来说,哪里是真正了解人物呢?所以一见到高官显爵,就往往说他贤能;一见到地位低下的人,就认为他愚笨,这种迷惑太深了。田野中的秀士、山泽间的清贫之人、屠户和商贩中的杰出者,他们的才智难道果真都在高官显爵之下吗?像京师汇聚的百官,难道果真个个都是适合其职位的人吗?这样评论人物,差得太远了。金台人陈启易,在礼部任铸印局副使,确实是低微的官职。我同他交往,不计较他任什么官,只知道他对书法精通六体,在绘画上达到妙品境界,在诗歌上清新丰润;待人接物恭敬而不谄媚,和气而不随波;守职坚定勤勉,廉洁公正;侍奉上官顺从而不屈服,对待下属威严而宽容。不过,我同启易交往,也只是了解了他的外在表现;真正了解他的精髓的,难道是中书舍人李应祯吗?启易从小跟随伯父通政公在南京,后来又曾到姑苏从师。李应祯同他交往已久,曾称许他孝友端正宽厚,有做官的才能。铸印局副使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大概另有所待。这一点是我还不足以了解的。然而启易曾因墨法精妙而受到好友赏识,便常常为他们传神写照,这大概将要完全得到他的精髓了吧?对于游艺之事,即使没有得到精髓,也不算大的损失。但启易是否也曾只从人的外在表现来观察人呢?没有。他的同局官员卢大用等人希望我写几句话,表彰他的长处,宣泄他的郁结。唉!哪里能够得到九方皋相马的本领,来品评天下的士人呢?我不禁为启易发出千里马困于盐车的感叹。赠余干章干卿西还诗序【谢复】今年春天,我县学生章君干卿同他的同学叶君本深侍奉老师胡君耒臣,带着《春秋》到祁门游学,希望充实、增长自己的学问,已经有所收获,将要告辞回乡。祁门人中到余干游学的,如我的堂弟谢宣等,承蒙二位君子厚爱,临别时请善于作诗的人为他们送行,并且索要我的诗,还请求我为这些诗作序引。我想,《春秋》原是鲁国史书的旧名,是我们的夫子孔子修订它,以此为万世留下法则的。汉朝兴起后,才开始把《春秋》三传设置为学官课程;到王氏新说造成厄运时,学校不再设置相关官学,贡举也不再以此取士,后世学者于是把《春秋》当成可疑的书而不再讲习。北方学者尤其稀少;在江南,只有吉州安成、蕲州麻城、广东东莞以及徽州祁门四处独享盛名。我是祁门人,请允许我谈谈它的源流。祁门本是下等县邑,从来没有因《春秋》而闻名。前朝时,先正环谷汪先生才从他的祖父东山居士那里听闻我紫阳朱夫子的学说。紫阳夫子一传为勉斋黄氏,再传为双峰饶氏。东山居士曾向双峰学习,而环谷先生实际上继承了他的传授,所以他的学问是有源流承继的。后来他以《春秋》取得乡试荐举,第二年礼部会试时因与主考官的论议不合,退居后编纂各家疏义,以教导后世。
及先生没,而其传冺焉。后五十年,当皇明永乐之季,复得予先外祖居易周先生为能推明是书以教学者,继以是经中礼闱,而祁之春秋始复振举。又三年为宣徳丁未,适劔江孙曰譲以其外父右厓呉公所传中山季氏之春秋来掌学事,而中山盖得于朱子门人张主一之再传,与吾环谷之所传者同出一源。自是业是经者擢巍科,跻膴仕,后先相踵,而祁之春秋遂显名于天下,与安成诸处相颉颃矣。逺近来游之士日众,以文行事功著名者亦往往有之,而掇科筮仕特其余事耳。诸君才智过人,俊游日富,且不自满假,泝流而上,厯三百六十滩,忘其险阻,以所学来就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第未审其所学者,将踵环谷之贵躅,潄紫阳之余润,上遡洙泗,探夫子笔削之防,以经世乎?抑従时师之説,兼传帯比,絺章绘句,以取科第而己乎?吾不得而知也。今以所闻归,而求诸方。防之间与余庠多士互相磋磨,日益求其所未至,其必得其説矣。安知余干之春秋不由此而盛与?江南専是经者相望而起乎?此仆之所私,而诸君之所当勉也。若夫惜别留连之意,则诗人言之备矣,予奚赘?赠周莹归省序【王守仁】永康周莹徳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阳明子曰:「子従应子之所来乎?」曰:「然。」应子则何以教子?曰:「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毋溺于流俗。」且曰:「斯吾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则盍亲往焉?」莹是以不逺千里而来谒。曰:「子之来也,犹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也?」曰:「未得其方也。」阳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有间曰:「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既得之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间曰:「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莹为戯?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曰:「千里而遥。」曰:「逺矣。従舟乎?」曰:「従舟而乂登陆也。」曰:「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难矣。且资粮従童仆乎?」曰:「中途而仆病,乃舍贷而行。」曰:「兹益难矣。」曰:「子之来既逺且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曰:「莹至于夫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寜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谓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圣贤之学,有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従陆,捐仆贷粮,冐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従受之方也?」生跃然起拜曰:「兹乃命之方也己,抑莹由于其方而迷于其説,必俟夫子之言而后跃如也,则何居?」阳明子曰:「子未覩乎爇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归就应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赠郑徳夫归省序【王守仁】西安郑徳夫将学于阳明子,闻士大夫之议者以为禅学也,复巳之则与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説,若非禅者也,则又姑与就阳明子亲聼其説焉。盖旬有九日而后释然于阳明子之学非禅也,始具弟子之礼,师事之。问于阳明子曰:「释与儒孰异乎?」阳明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辨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説,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于甘苦也,与易牙同;目之于妍媸也,与离娄同;心之于是非也,与圣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然后私得而蔽之。子务立其诚而己。子惟虑夫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而何虑夫甘苦妍媸之无辨也乎?」曰:「然则五经之所载,四书之所传,其皆无所用乎?」曰:「孰为而无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无诚心以求之,是谈味论色而己也,又孰従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归,请阳明子为书其説,遂书之。赠陆原静序【黄绾】
译等到环谷先生去世,他的学说便衰微了。五十年后,正值皇明永乐末年,又得到我的外祖父居易周先生,能够推阐明白这部书来教导学者;后来又有人凭借这部经书考中礼闱,于是祁门的《春秋》学才重新振兴。又过三年,到了宣德丁未年,恰好剑江孙曰让带着他的外祖父右厓吴公所传授的中山季氏《春秋》来主持学校事务;中山季氏的学问,大概得自朱子门人张主一的再传,与我们环谷先生所传的学问同出一源。从此研习这部经书的人接连考中高科,登上显要官职,前后相继,于是祁门的《春秋》学便在天下显名,与安成等地不相上下了。远近来游学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多,以文章、品行、事功著名的人也常常有;至于考取科名、开始做官,反而只是余事罢了。二位君子的才智超过常人,俊秀的同游者日益增多,而且不自满自足,逆流而上,经历三百六十滩,忘记险阻,带着自己的学问前来求得订正,可以说是真正好学了。只是还不知道你们所学的,究竟是要追随环谷先生的高尚足迹,吸取紫阳夫子的余泽,向上追溯洙水、泗水之间的学统,探究孔夫子删削经书的深意,以此治理世务;还是要听从当时老师的说法,兼学传注、八股,雕琢章句,只为取得科第罢了?我无法知道。如今你们带着所听闻的学问归去,再向四方求教;在礼闱之间同我的学生们互相切磋,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一定能够得到正确的学说了。谁知道余干的《春秋》学不会因此兴盛起来?江南专门研习这部经书的人,难道不会接连兴起吗?这是我的私愿,也是二位君子应当努力的事。至于惜别留连的情意,诗人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何必再多说呢?赠周莹归省序【王守仁】永康人周莹,字德纯,曾经向应子元忠学习,后来又来拜见阳明子,请求进一步指教。阳明子说:‘你是从应子那里来的吗?’周莹说:‘是。’‘应子怎样教你?’‘没有别的话,只是每天教导我学习希圣希贤,不要沉溺于流俗。并且说:‘这正是我曾经向阳明子求正的学问。你如果不相信我,为什么不亲自去见他呢?’所以我不远千里来拜见您。’阳明子说:‘你来这里,难道还有什么没有相信的吗?’‘相信了。’‘既然相信了,为什么还要来?’‘还没有得到实行它的方法。’阳明子说:‘你既然已经得到方法了,对我就没有什么需要了。’周生惊惧,过了一会儿说:‘先生因为应子的缘故,希望您最终赐给我教诲。’阳明子说:‘你已经得到了,对我没有什么需要。’周生惊惧地起身,茫然了片刻说:‘我周莹愚钝,没有得到方法,先生难道是在戏弄我吗?希望您最终赐给我教诲。’阳明子说:‘你从永康来到这里,路程有多远?’‘超过千里。’‘很远了。是乘船来的吗?’‘乘船之后又上岸步行。’ 阳明子说:‘辛苦了。现在是六月,也很热吧?’‘路上的暑热尤其厉害。’‘艰难了。你带着粮食和费用,和童仆一起来的吗?’‘走到半路童仆病了,于是舍弃借来的资粮,独自上路。’‘这就更加艰难了。你来这里既遥远又劳苦,艰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就此回去,反而一定要来?难道有谁强迫你吗?’周莹说:‘我到了先生门下,对于劳苦艰难,实在是以此为乐,难道会因为这些就回去,还要等别人强迫我来吗?’阳明子说:‘这就是我所说的,你已经得到方法了。你的志向是想到我的门下,于是便直接来到我的门下,并不借助别人。你立志学习圣贤之学,难道会有不能达到圣贤境界的地方吗?难道还要借助别人吗?你舍弃乘船而走陆路,抛下童仆和借来的资粮,冒着酷暑来到这里,那么你又是从哪里获得这种方法的呢?’周生欣然起身拜谢说:‘这就是您所说的方法吗?还是我本来已经有了方法,却迷惑于说法,一定要等先生说出后才豁然明白,那又是什么原因呢?’阳明子说:‘你没有见过烧石头求取石灰吗?火力已经充足了,只要得到水便会化开。你回去到应子那里,使自己的火力充足;我将储存一担石的水,等待你再次来见我。’ 赠郑德夫归省序【王守仁】西安人郑德夫将要向阳明子学习,听到士大夫中有人议论说这是禅学,便又同江山人周以善暂且到阳明子的门人那里考察他的学说;如果不是禅学,再暂且亲自到阳明子门下听他的学说。大约过了十九天,他才释然明白阳明子的学说不是禅学,于是开始行弟子礼,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他问阳明子说:‘佛教与儒学有什么不同吗?’阳明子说:‘你不要在儒学和佛教之间寻求异同,只要寻求正确的学说来学习就可以了。’郑德夫说:‘正确与错误由谁来辨别呢?’阳明子说:‘你不要在讲说中寻求是非,要向自己的内心求取,能够使内心安定的就是正确的。’郑德夫说:‘内心又凭什么能够判定是非呢?’阳明子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口对于甘苦的辨别,和易牙相同;眼对于美丑的辨别,和离娄相同;心对于是非的辨别,和圣人相同。有人之所以昏昧,是因为他的心对道不能像口对滋味、眼对颜色那样真切,于是私欲得以乘隙蒙蔽它。你只须努力确立这种真诚罢了。你只需担心心对于道不能像口对于滋味、眼对于颜色那样真切,又何必担心自己不能辨别甘苦美丑呢?’ 郑德夫说:‘那么五经所记载的、四书所传述的,难道全都没有用吗?’阳明子说:‘谁说它们没有用呢?它们正是甘苦美丑所在的地方。如果没有真诚的心去求取它们,那就只是谈论滋味、议论颜色罢了,又有谁能够从中得到甘苦美丑的真实呢?’后来郑德夫告辞回乡,请阳明子把这番说法写下来,于是阳明子写了这篇文章。赠陆原静序【黄绾】
夫世所谓豪杰之士者,道淑于真,见行髙于独,成其于人也,可以従,可以无従,従之为茍同;可以违,可以无违,违之为立异。盖此归者,道焉耳。夫奚求其他?此君子所以见道而成行也。陆君原静,其庶几乎?阳明先生如景星鳯皇,夫人能知之也。乃为当路所忌,言官承风,防交论其西江军功为冐,又以其学术为伪,异説喧腾,人莫敢论。君独抗章上言,自引为门人而弗辞。人或尤之曰:“吾求天下之理安而已,毁誉得防,吾安能知?”至吾皇上典礼之説,如日月行天,夫人能知之也。而当路力主异议,欲考孝宗,人争附之,虽平素号为君子,皆歉然风靡,道路以目,莫之敢异。君乃本公羊氏説,上言欲考武宗,既而悔曰:“吾过矣,吾过矣。”欲请改之,寻以艰去。迄释服来京,适修明伦大典书成,君耻其言扬于册而弗韪也,乃上章自讼。人或尤之曰:“吾求天下之理安而己毁誉得防,吾安能知?”若君者,真可谓违众独立,有过能改,归于道而不流于俗,非豪杰之士能与此乎?夫自世教弗明,人以诵説为学,而弗知因心推孝,即性求理,狃世儒之蔽陋,失变通之时宜,迷缪乎心,非一日矣。且人之秉彛,极天罔坠,悔悟之机,自君启之。天下之失其性者,孰不戚戚然而曰:“吾过矣,吾过矣?”于乎!童而习焉,长而信之,非信之罪也,习也。始而非今而觉,觉而悔,悔而改,盛徳也。此君子所以见道为有功矣。嵗六月,吏部以君补南刑曺副郎,将行过予,言别书以赠之,且将白君义于人,人云。赠王汝中序【黄绾】王汝中选南京职方主事,将行,同志之士请予赠言。予来汝中,而谓之曰:「子学于吾阳明先生有年矣,闻先生之言亦熟矣。亦闻西方之学有显宗者乎?即其宗而显之,斯无▯。吾学岂西方比哉?迹有可比者,不得不为吾子言之。夫良知者,固吾先生之教也。然亦知独知即良知,亦吾先生之教乎?昔者尧之授舜,初无别语,但曰允执厥中而已。舜之授禹,则加数语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即道也。道何在哉?在人独知一念几希,故曰道心惟防。道而用之,则有过有不及,此恶之所由生也。故指其用力之方曰惟精惟一。精者,思也;一者,道也。思得其道,则无过无不及矣。故曰人心惟危,所以戒而谨之。夫道心人心一也,以一心而精之一之,此万古道统之真传也。孔门致知格物之训,克已复礼之教,曽子、子思慎独之防,孟子乃若其情之説,皆本诸此。至于宋儒学之始,皆假禅为入门,髙者由其上乘,下者由其下乘。夫禅乃出世寂灭之事,视吾圣人经世之道,不啻天渊之悬絶。盖圣人之道,皆凖天地之生生,自然不爽者为之建立,故其言本体也,则曰:『易有太极,皇建其有极,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其言用功也,则曰:『必有事焉,学有缉熙,人必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然禅皆以空为本,故其言本体也,则曰:『四大非有,五蕴俱空。』其言用功也,则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无所无,无无亦无。』其分二乗,但有自然、勉然之不同。其自然者,知其空而空之;其勉然者,必持公案而后使空之。故由二乗而来者,岂能顿然舍空无哉?所谓语焉不精,择焉不详者也。故其论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也,则曰:『心体之虚,原无朕兆,虽在诸己,亦有不得而睹,不得而闻者,是为无极太极之妙。』此学问之所由缪也。殊不知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人。」所不见乃已,所独见,独见之中有天则焉。由之而行,所谓闇然而日彰者是也。反之,所谓的然而日亡者是也。又其论无声无臭也,则曰:心若起意,则为有声有臭;心不起意,则为无声无臭。则为无思无为,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殊不知声臭即云声色,皆指其外者而言;意必固我,皆指其邪者而言。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不得。得者,得其中,得其道而己既得其中,得其道,即己止于至善。过此,乂何思?何为?何意?何必?何固?何我哉?于此而复有思有为,则皆外而邪矣。所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可以不辩者也。夫独知之有知觉,乃为良知;知之而思,乃为圣功之本。此乃圣学宗防之至要,在今日之当速显者。于此不显,则学非其学,卒皆无成,骎骎乎入于邪罔荡,不可救其为▯,可胜言哉!汝中茍于此不爽,则吾人之学,真足以传天下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其于先王之道,岂不有光哉?予于是以赠之。
明文海巻二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一
译世人所说的豪杰之士,是使道德归于纯正,在独处时见识和操行都很高;在成就自己、对待他人时,可以听从,也可以不听从,听从不是苟且附和;可以违背,也可以不违背,违背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大概归根结底,只在于道罢了,哪里还求取别的呢?这就是君子认识大道、成就德行的地方。陆君原静,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吧?阳明先生就像祥瑞的景星、凤凰,人人都知道他的价值。可是他却被权要忌恨,言官承接风向,交相指责他的西江军功是冒领的,又说他的学术是伪学,异说喧腾,没人敢出面议论。唯独陆君上疏抗辩,自称是阳明先生的门人而不推辞。有人责怪他说:‘我只求天下的道理安定罢了,毁誉得失,我哪里能够知道?’到了我皇上关于典礼的主张,如同日月运行在天空,人人都能看见。可是权要极力主持异议,想要考定孝宗,众人争相附和;即使平素号称君子的人,也都惭愧地随风倒向,路上以目示意,没人敢表示不同。陆君于是依据《公羊》学说,上疏主张考定武宗,后来又后悔说:‘我错了,我错了。’想要请求改正,不久因母丧离职。等到服丧期满来到京城,正好《明伦大典》修成,陆君以自己的言论被载入典册为耻,认为不妥,于是上疏自我辩白。有人责怪他说:‘我只求天下的道理安定罢了,毁誉得失,我哪里能够知道?’像陆君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违背众人而独立,有过错能够改正,归依大道而不流于世俗;不是豪杰之士,能够做到这样吗?自从世间的教化不再彰明,人们把诵说当作学问,却不知道从内心推求孝道、依据本性求取道理,习惯于世俗儒者的闭塞浅陋,失去了随时变通的适宜,这种内心的迷乱错误已经不是一天了。而且人的本性秉受于天,极其长久而不会坠失;悔悟的契机,是由陆君开启的。天下那些丧失本性的人,谁不会忧惧地说:‘我错了,我错了?’唉!小时候学习它,长大后相信它,这不应归罪于相信,而应归罪于习惯。起初认为古非今,后来有所觉悟;觉悟之后悔恨,悔恨之后改正,这是盛大的德行。这就是君子认识大道并取得功效的地方。那年六月,吏部任命陆君补任南京刑部主事副职,他将要出行时经过我这里,谈及告别,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也将把陆君的义行昭示于世人,如此而已。赠王汝中序【黄绾】王汝中选任南京职方司主事,将要出行,同道之士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对汝中说:‘你向我们阳明先生学习已经多年了,听先生的教诲也很熟悉了。你是否听说过西方学术中有一个显扬宗旨的宗派?如果遵循其宗旨并加以显明,本来没有什么弊病。我们的学说难道能同西方学说相比吗?只是外在迹象有可以相比之处,不得不为你说明。良知固然是我们先生的教诲;但你是否知道,独自知觉的心就是良知,也同样是先生的教诲?从前尧传授给舜,起初没有别的话,只说‘诚信地把握那个中’罢了。舜传授给禹,才增加几句话:‘人心危险,道心幽微;精心辨析,专一守持,诚信地把握那个中。’中就是道。道在哪里呢?就在人的独知之心那一念极其细微的地方,所以说‘道心幽微’。道一旦施用,就会有过与不及,这就是恶产生的原因。因此指出用功的方法说‘精心辨析,专一守持’。精,就是思考;一,就是道。思考而得到道,就不会有过与不及。所以说‘人心危险’,用来告诫人谨慎。道心、人心本来是一心,以一心来精研、专守它,这就是万古道统的真正传承。孔门致知格物的教诲,克己复礼的教导,曾子、子思关于慎独的深意,孟子所谓反求其情的学说,全都根本出于这里。’ 到了宋代儒者开始治学时,大都借禅学作为入门途径,高明的从禅学的上乘进入,浅陋的从禅学的下乘进入。禅学是出世、寂灭之事,同我们圣人治理世务的道路相比,简直有天渊般的悬隔。圣人的道路,都依据天地生生不息的原则建立,以自然无差错的道理为准;所以说本体时,便说:‘《易经》有太极,皇天建立它的最高准则,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万物都有法则。’说用功时,便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学问要不断光明,人一定要有所不为,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然而禅学都以空为根本,所以说本体时便说:‘地、水、火、风四大并非实有,色、受、想、行、识五蕴全都为空。’说用功时便说:‘应当无所执著而生起此心,无所谓无,也没有连“无”本身。’禅学所说的二乘,只是有自然和勉强的不同。自然的,知道一切为空,便使之归空;勉强的,必须持守公案,然后使之归空。所以从二乘而来的人,哪里能够一下子舍弃空无呢?这就是所谓言语说得不精确,选择又不详审。因此他们论说戒慎于看不见之处、恐惧于听不见之时,便说:‘心体本来虚空,原本没有任何征兆;即使在自身,也有无法看见、无法听见的地方,这就是无极太极的妙处。’ 这就是这种学问产生谬误的原因。他们完全不知道,君子之所以达到别人不能达到的境界,正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别人看不见的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独自看见的地方,其中有天理法则。依循它而行,就是所谓暗中修养而日益显明;违背它,便是所谓表面显著而日益消亡。他们又论说无声无臭,便说:心如果生起意念,就是有声有臭;心如果不起意念,就是无声无臭,于是便说无思、无为、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他们却不知道,声臭也就是声色,都是指外在事物而言;意、必、固、我,都是指邪曲的状态而言。心的职能就是思考,思考便能得到,不思考便不能得到。所谓得到,就是得到中,得到道罢了;既然得到中、得到道,就已经止于至善了。超过这个境界,还要思考什么、作为什么、存什么意念、坚持什么、固执什么、自我执著什么呢?如果在此之外又生起思虑、作为、意念、执著和自我,那就都是外在而邪曲的了。所谓相差一丝一毫,错误便会扩大到千里之外,这一点不能不辨明。独知之心具有知觉,才是良知;有了知觉而进一步思考,才是圣学功夫的根本。这是圣学宗旨中最重要的地方,也是今天应当迅速彰明的地方。如果这一点不能显明,学问就不是正当的学问,最终全都不能成就,渐渐陷入邪妄放荡之中,其弊害将不可挽救,哪里说得尽呢!汝中如果在这一点上不发生差错,那么我们的学问确实足以传给天下后世,等待圣人而不使他们迷惑;对于先王之道,难道不是增添光彩吗?我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一
赠序赠南浔人丁叟序【杨循吉】士所以学者,将以为天下用也。无以自见,而又恐人之弗信,故以其所有着之为文。盖志之曰:“吾之用也,必若是。”此乃士之所以为文者,而非虚言也。及后世,求士不以文,好士之文者甚少,而士之文益贱。抱其文无所于售,公卿之视之者,以为润色粉采之具,不以此重于士之文,可以无作矣。幸而有无势之人、不得志之友,间复好之,而士聊亦以此自慰藉,相与出其心志之所得者,一共读之以为乐。然岂士之愿也哉?予少为士,切有志于学,学未至而莫敢以文谒人。不知今天下之好文与否也。南浔人丁叟,未尝读书,而勤勤来乞予之文,此固得于谁乎?而亦何用哉?然余以为士之文,茍不为天下所好,则茍有来欲之者,虽不知皆可与也。而士至于使叟好其文而无所用于士,则亦可叹息矣。而岂余之愿也哉?赠李典籍序【崔铣】髙陵李先生守典籍三年,考绩得上考,将还南监,司諌吕道夫偕铣往饯之。李先生,吾友吕太史仲木之外舅也。吾友之贤,天下莫不闻。先生恬雅沈笃,见容者消其吝,接言者去其躁。昔孔子称子贱,谓鲁有君子焉。夫君子者,教立则变。宋有石介者,直讲也。太学自介兴,故道有可尊,不计乎其官;人有可师,不頼乎其势。先生之职,典籍也。自经而下,咸在焉,凡数十万巻矣。当年不能诵其辞,累世不能究其学,太史公巳病之。夫先生之道,存乎经耳。学者倦于行,于是乎深性命之谈,亡其本;于是乎长鞶革之餙。始也以经进,而中也与经戾。是故习词赋,曰屈曹而已矣,不曰风雅;习文章,曰迁固而已矣,不曰典诰;习训诂,曰王郑而已矣,不曰伋轲;习事功,曰律例而己矣,不曰经术;习▯理,曰虚静而己矣,不曰孝弟;习通变,曰谋术而已矣,不曰仁义。甚者勦古义而易其文,卑已就而髙其论,代増人沿,假以名世。学者皆▯迷而不知要。铣闻之,古诗三千篇,孔子删为三百,而后始可诵法。夫慕父母者,孝子之行履;六经者,醇士之学。是故经行而习同,习同而徳立,徳立而化行,化行而后天下国家可従而理也。赠吉安张太守序【马中锡】六曹皆官也,世独多刑官。六经皆学也,士独好精法律学。谓其一官,刑曹百务皆谙,一精法律,终身取办,视他官若不足为矣。故人恒多刑曹官,而刑曹官亦以此自多。予未敢为尽然,而亦未敢昌其説。成化甲辰,春秋官,员外郎张君抑之,以年劳迁吉安守。抑之先君子尝赞太平郡幕,有遗爱,民至今懐之。侍御邹君公辅,郡人也,因谒予文以赠。予往未敢昌言者,今可以言矣。夫大江之西,固多剧郡,然十三郡中,吉安号为尤剧。迩年俗渐于浇,民健于讼,非得长者坐而镇之,不可黙挽其驰突,而潜消其桀骜,岂専刑名法律家所能谙且办哉?予官諌垣八年于兹,校阅刑书,封驳舛误,习见所谓刑名法律矣。奸者舞文以规利,亷者弥文以近名,刻者深文以示威,不一再转輙防,所有负所学,恶在其为谙而取办哉?亦尝习闻抑之矣。其为人务为长者,其立心恕,其决狱平,其为文无一切深刻巧诋之辞。其貌谦,其气冲虚,不自多,精于律学,不自谓为精,以是为守,易易耳,岂必取借于彼哉?若刑名可以取办,法律可以谙务,则商鞅、韩非軰驾伊吕而失孔孟久矣。夫六经检心之书也,法律刑人之书也。学者明经致用,尚借之资,奸伪以壊心术,况法家流乎?窥抑之之风度,而上泝其先人之流泽,抑之之贤固有自来,而牧民异政,有孚恵心,果非一刑名之可例论也。譬之役狙者然,豢之者固得其用,扑之亦可得其用,相与角于市,无异也。至縦之林木之间,而招之,豢之者狙见且来,而扑之者狙见即走矣。法家扑狙者也,抑之豢狙者也。豢与扑,其为道殊,其致效亦异。吉之民,其亦知所审焉,则可矣。赠李明府汝弼序【马中锡】进士李君汝弼补襄陵令,人见其风范壁立,制行斩然,正人君子之气可掬,遂逆其为政有可观也。一意勉以入为台郎,至形诸笔舌,率皆防词而少防讽。中锡独谓其不然。夫天下事,未有慕乎彼而不妨乎此者也。必若而人之言,是欲天下为令者动輙以台郎自许,而后不敢怠其政。吾见天下之令,従兹▯矣。譬之食与猎然,一下箸之顷,志在太牢,则其饭脱粟也,必无味;一发轫之初,志在逐麋,则其顾兔,毋怪乎其不审也。今期人美政,诱人美官,何以异于是?政恐其致力于彼者专,则用意于此者杂,而规圆殆未免乎毁方矣。且今之为令者,天子何以知其贤而擢用之也?其必先获乎守,又获乎台,然后获乎铨曺,而闻其贤于上,乃召为台郎也。否则虽贤,不能自达,而欲为令者,憧憧以求之,可乎哉?其▯必将使人背▯以従麋,唾粒以嘬肉,巧其政以求售矣。
译赠序 赠南浔人丁叟序【杨循吉】士人所以学习,是将来要为天下所用。自己没有办法显现,又担心别人不相信,所以把自己所有的学问写成文章。大概会记下这样的话:‘我的用处,一定应当如此。’这就是士人写文章的原因,而不是空话。到了后世,求取士人不凭文章,喜爱士人文章的人也很少,于是士人的文章更加低贱。士人抱着自己的文章却无处出售,公卿看待它,只把它当作润色文辞、增饰辞采的工具;如果不以此来尊重士人的文章,那还不如不写。幸而还有没有权势的人、不得志的朋友,偶尔又喜爱文章,士人姑且也用它来自慰,彼此拿出内心和志向所得的东西,一同阅读,以此为乐。然而这难道是士人的愿望吗?我年轻时也是士人,深切有志于学习,学问尚未达到,不敢拿文章去拜访求教于人。我不知道如今天下人是否喜爱文章。南浔人丁叟,从未读过书,却勤勤恳恳来求我的文章,这究竟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文章观念呢?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我认为,士人的文章如果不为天下人所喜爱,那么只要有人前来求取,即使他什么都不懂,也可以给他。可是如果士人的文章竟使丁叟喜爱,而对士人自身毫无用处,那也就值得叹息了。这难道又是我的愿望吗?赠李典籍序【崔铣】高陵李先生任典籍三年,考核成绩列为上等,将要回南京国子监,司谏吕道夫和我一同前去为他饯行。李先生是我的朋友吕太史仲木的岳父。我的朋友的贤能,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李先生恬静高雅、沉着笃实,见到他容貌的人便消除了吝啬,和他交谈的人便去了浮躁。从前孔子称赞子贱,说鲁国有君子。所谓君子,教化一旦建立,社会便会改变。宋代有石介,是太学直讲。自从石介振兴太学以来,所以知道道理值得尊崇,并不取决于官职;人值得作为老师,也不依赖权势。李先生的职务是典籍。自经书以下的典籍全都在这里,共有几十万卷。当年不能诵读其文辞,累世不能穷究其学问,太史公已经为此感到忧虑。李先生的道,就存在于经书之中。学者厌倦实行,于是深谈性命之理,丢失了根本;于是增长了宽带皮革装饰的习气。开始时凭经书进学,后来却同经书相违背。所以学习词赋,只说屈原、曹植罢了,不说《风》《雅》;学习文章,只说司马迁、班固罢了,不说典诰;学习训诂,只说王肃、郑玄罢了,不说子思、孟子;学习事功,只说律例罢了,不说经术;学习玄理,只说虚静罢了,不说孝悌;学习通达变化,只说谋略权术罢了,不说仁义。更严重的,抄取古人的义理而改换文字,降低自己的成就却抬高自己的议论,一代代增加、沿袭,借此取得名声。学者都眼花迷乱而不知道要领。我听说,古代诗歌有三千篇,孔子删定为三百篇,之后才可以诵读、取法。仰慕父母,是孝子的行为实践;六经,是醇厚士人的学问。因此,经书与实行相合,学习习惯相同;学习习惯相同,德行就能建立;德行建立,教化就能推行;教化推行之后,天下国家才可以随之得到治理。赠吉安张太守序【马中锡】六曹都是官署,世人却独多称道刑官。人们认为,只要任刑曹官,刑曹的各种事务便都熟悉;只要精通法律学问,终身办理政务便足够了,看其他官职仿佛都不值得做。因此人们常常赞美刑曹官,刑曹官也因此自我夸耀。我不敢说这种说法全都正确,也不敢大力宣扬它。成化甲辰年,春官员外郎张君抑之因任职年久有劳绩,升任吉安太守。抑之的先父曾经辅佐太平郡幕,有遗留下来的恩爱,百姓至今还怀念他。御史邹公辅是吉安人,于是请我写文章赠给张君。我过去不敢公开说的话,如今可以说了。大江以西本来就有许多事务繁重的郡,然而十三郡之中,吉安号称尤其繁剧。近年来风俗渐趋浇薄,百姓好争讼,如果没有长者坐镇其间,就不能默默挽回他们奔突的势头,暗中消除他们的桀骜,难道只是精通刑名法律的人便能熟悉并办好吗?我在谏官台任职至今八年,校阅刑书,封驳错误,所熟见的就是所谓刑名法律。奸诈的人舞弄文法以谋求利益,廉洁的人繁饰文辞以接近名声,刻薄的人深文周纳以显示威严,一件事不经过一两次转折就会陷入疑狱;既然如此,所谓学问又在哪里,哪里谈得上熟悉并办理呢?我也曾经听说过抑之的为人。他为人专门实行长者之道,存心宽恕,判决案件公平,作文从没有一味严酷、深文巧诋的言辞。他容貌谦和,气度冲淡虚静,不自我夸耀;精通法律学问,却不自称精通。凭这些来治理吉安,实在很容易,哪里一定要借助那些人呢?如果只要精通刑名就能办事、熟悉法律就能治理,那么商鞅、韩非一类人早就超过伊尹、吕尚,而孔子、孟子也早已失去地位了。六经是检点内心的书,法律是惩罚人的书。学者明白经义而施用于现实,尚且可以借法律作为辅助;奸诈虚伪却会败坏心术,何况流于法家之学呢?观察抑之的风度,再向上追溯他先人的遗泽,抑之的贤能固然有来由;他治理百姓的政绩不同寻常,确实有仁爱之心,果然不是一种刑名所能概括的。譬如驱使猕猴:驯养它的人当然能使它发挥作用,扑打它的人也可以使它发挥作用,二者在市场上相互较量,看起来没有不同。等到把猕猴放入树林,在林中招呼它,驯养的猕猴看见便会回来,被扑打的猕猴看见便会逃走。法家像是扑打猕猴的人,抑之像是驯养猕猴的人。驯养和扑打,方法不同,取得的效果也不同。吉安的百姓如果也知道审慎选择,那就可以了。赠李明府汝弼序【马中锡】进士李君汝弼补任襄陵县令,人们看他风范如墙壁般挺立,操守严正,正人君子的气概仿佛可以捧取,于是预料他的政绩一定可观。有人一心勉励他将来入朝任台郎,甚至把这种意思写在文章和言语中,大多是隐约的言辞而少有直白的讽谏。唯独我认为不应如此。天下的事情,没有仰慕彼处而不妨害此处的。照这些人的话去做,就是要让天下做县令的人动不动便以台郎自许,然后不敢怠慢政务。我看天下的县令从此就要坏了。譬如吃饭和打猎:刚一下筷子,心里想着太牢,那么粗米饭必定觉得无味;刚一出发,志在追逐麋鹿,那么回头看兔子,也就不奇怪他不能仔细选择了。如今期望别人有美好的政绩,却诱导别人追求显要官职,同这有什么不同?只怕他专心致力于彼处,那么用心治理此处就会杂乱,而谋求两全,恐怕难免毁弃一方而迁就另一方。况且如今做县令的人,天子凭什么知道他贤能而提拔任用呢?必定要先得到太守的认可,再得到台省的认可,然后得到铨曹的认可,使上级听闻他的贤能,才召入朝中任台郎。否则即使贤能,也不能自行显达;而想做县令的人却心神不宁地追求这些认可,可以吗?这种弊端必定会使人背弃兔子去追麋鹿,吐掉谷粒去啄肉,巧饰政绩以求取任用。
此心一萌,设机万种,新誉日归,旧学尽负,君子忽焉下流,正人渐为曲士。为斯言者导之也。守有司也,征科者,有司之所事也。台宪臣也,防人以法者也。铨曹黜陟官也,责名检以进退人者也。然惟巧者能中其嗜尚,以获其懽心焉。故以征科中守,则取诸民也,川渔原狩,罟举无逸鳞,网合无亡蹄,而守之心获矣。以守法中台宪,则法茍防存,不顾政之虎逝,而台宪之心获矣。以名检中铨曺,则布被食饵者栉比以欺世,而铨曺之心获矣。大中之有大获,小中之有小获,不中则无获也。谁复抱拙而不为巧中哉?其防必至天下之邑无一贤,今而天下之令无一善政,然后已。吾故甚不满于以官勉汝弼者也。虽然,涎鼎不可以诲乌获,而举鼎者必乌获;学讴不可以责韩娥,而善讴者必韩娥;窥骢睨豸,固不可以喋喋献喙于正人君子,而隼鹘雕鹗之羣,讵能舍正人君子哉?是则私有望乎汝弼。赠张巡司序【马中锡】蓧人张汝诚以精深吏事従事公府数年得官为即墨右仓氏又数年以出纳底绩晋秩为武进奔牛镇巡司以姻戚谒予宦邸视茫茫而髪种种矣予进而告之曰「若知巡司官之道乎」夫官以巡检名则其职在弭盗而百务贵检察然今之盗未易弭而盗之情未易察也昔之盗以贫今则殷富者亦或为之矣昔之盗以愚今则号为士人亦窜身其中矣昔之盗畏法今则玩而易矣夫搜捉之官巡徼之卒诇其所如而掩其不备所持者法尔盗玩而易则法不足以制吾法不足以制而吾弭盗之术始穷检察虽极于精明而无所于用且巡司卑官也髙位大寮发踪指示者也司督理者以多赇而通音问主案牍者以稔熟而窜姓名势家为之居停主人不敢物色贵幸为之保庇恩主不能尽法卑官何所用其力耶是必端庙堂之本以清于源防介特之撡以励于节倡舆论之公以正于俗源清则盗无所庇节立则盗知所耻俗正则盗无所容不烦刑诛而盗可渐平然此非汝诚事而亦非立谈晷刻之所能尽也御盗则讥察非常得情则哀矜勿喜汝诚之所当自尽者如是而巳危言髙论其于汝诚何哉于其行姑与之饮酒而己汝诚嚬蹙言曰「是诚难矣诚非吾所敢任矣」书斯言以畀我值清节敏才者将以告之或借以集事遂书之赠黄子省曽序【霍韬】昔年读《文恪公哀荣録》,知文恪有门人曰省曽黄子者,公门髙第弟子也,善文辞。继读《空同集》,见空同与黄子往复札书,又见黄子所为空同集序》,又知黄子笃好古文词,所自作逼真六朝,尝曰:“江南才士如黄子者,可以文辞表树于世矣。惜不得聚语,庶几共进古道。”而黄子尚助予之蹇也。乃今秋仲,黄子来自姑苏,过予见古楼,聚语累日,复见所序《水经》,见所叙《西京杂记》诸书,则曰:“黄子博雅之士也。”又见所叙《髙士传》,见所叙《洙泗本防》,乃又曰:“读《髙士叙论》,可知吾子志之所希矣。若《洙泗本防》,予殆未之知也。”亦有以发我也乎?乃今黄子告归,曰:“何以教我?”渭厓子曰:“予何能有益于子也?予之荒陋,何能又益于子也?若曰学以博古也,子则既博矣。若古文辞,子亦成家矣。皆予所无能复益于子也。尝闻之,学以洞见大原为要,而戒于小道之溺。譬之万井之邑,邑中之衢径什伍比联,亦万其棼也。有蚁焉,曰:‘吾将由径循衢,次究什伍,黙识之焉。’虽积月累年,所由以识,也不能数径。有鸟曰鹳,鹳鹤之属也,振翮而过万井之径,一盻了如。学亦若是而己黄子于道务见大意,其必为鹳也,无俟于予之言也。予之陋,亦何能有益于子也?究竟大成,惟黄子也。”赠王跃之还建昌序【夏良胜】文武一也,后世而二焉。今欲其一,难矣。兵农一也,后世而二焉。今欲其一,难矣。此经世者之恒言也。然有易而一之者,何哉?毎闻章缝谈兵法,指画勍敌如在目中,誉之者曰文武才也。介胄之士稍稍事笔墨,约束衣帯类寒士,人亦异视之。兵制袭壊,坐食以困农,尺籍半虚,调发不足,按籍刺丁壮,威货廼讫。猝有警备,又驱以先之,冀伤败可以避法。求其故,则曰:“是以赋出兵之意。”呜呼!若是而为文武兵农一也,是何其易易也?欧阳子谓“困天下以养乱者虚矣”,而武士征行若弃于市,书生制敌一试而败,独刘秩也哉?是古之文也以资武,今之武也以冐文,古之农也以寓兵,今之兵也以厉农。故今之文武之一也,余欲为昔之二,不可得己。今之兵农之一也,余欲为昔之二,不可得已。然而习尚非可以旦夕移,规制非可以草率议变而通之,存乎其人。
译这种念头一萌发,就会设计出万般机巧;新的声誉天天归来,旧日学问全部背弃,君子忽然流于下等,正人渐渐变成曲士。说这种话,正是在引导他们。太守是有司,征收赋税是有司的事务;台省是执掌监察法令的官署,纠察人们违法是他们的职责;铨曹是负责官员升降的官署,以名声操守来决定官员进退。然而只有巧诈的人能够迎合他们的嗜好,取得他们的欢心。因此,用征收赋税来迎合太守,就是从百姓那里搜取;如同在河川捕鱼、在原野打猎,渔网举起便没有漏掉的鱼,罗网合拢便没有逃掉的兽,太守的心意就满足了。用严守法令来迎合台省,即使法令苛细严密,也不顾政务像虎一样奔驰,台省的心意就满足了。用虚假的名节来迎合铨曹,于是身穿布衣、口食粗食的人成排出现,借此欺骗世人,铨曹的心意就满足了。迎合得大,就有大的收获;迎合得小,就有小的收获;不迎合,就什么也得不到。谁还会抱守拙朴而不去巧妙迎合呢?这种弊端必定发展到天下的县邑没有一个贤能的县令,直到天下的县令没有一件善政,然后才会停止。所以我非常不赞成用追求官职来勉励汝弼。不过,垂涎鼎中食物不能用来教导乌获,而举起鼎的人一定是乌获;学习唱歌不能用来责求韩娥,而善于唱歌的人一定是韩娥;窥视骢马、斜睨獬豸的人,本来不可以在正人君子面前喋喋不休地逞口舌;然而隼、鹘、雕、鹗这一类鸟,难道能够舍弃正人君子吗?这样说来,我对汝弼是有所私下期望的。赠张巡司序【马中锡】蓧人张汝诚凭借精深的吏治才干,在公府任职多年,获得官职,任即墨右仓;又过了几年,因办理出纳事务有成绩,晋升品秩,任武进奔牛镇巡司。他因为姻亲关系到我的官署来拜见我,见到他时,他的眼光已经茫然,头发也斑白了。我上前告诉他说:“你知道巡司官的职责吗?”官职以巡检为名,那么职责就在于平息盗贼,而各种事务都以巡察为要。然而如今的盗贼不容易平息,盗贼的情况也不容易察知。从前的盗贼是因为贫穷,如今富裕的人也有时做盗贼;从前的盗贼是因为愚昧,如今号称士人的人也混杂其中;从前的盗贼害怕法律,如今却轻视法律、玩弄法律。负责搜捕的官员和巡逻的士卒,侦察他们所到之处,乘其不备加以捕捉,所凭借的只是法律罢了。盗贼既然轻视法律,法律就不足以制伏他们;法律不足以制伏他们,我们平息盗贼的方法也就穷尽了。即使巡察查究极其精明,也无处施用。况且巡司是低级官员,高位大臣才是发踪指示的人;主管督理的官员因为收受很多贿赂而替他们通报消息,掌管案牍的人因为彼此熟悉而替他们改换姓名,权势人家替他们作窝藏的主人,不敢查问;受宠贵人替他们保庇,恩主又不能完全依法处理。低级官员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力量呢?这必定要端正朝廷的根本,使源头清明;防止孤立特立的操守败坏,以此激励节操;倡导舆论的公正,以此端正风俗。源头清明,盗贼就无处藏身;节操树立,盗贼就知道羞耻;风俗端正,盗贼就无处容身。不烦劳刑罚诛戮,盗贼也可以逐渐平息。然而这不是汝诚一人的事情,也不是片刻谈话所能说尽的。抵御盗贼时要严密侦察异常情况,查明实情后要哀怜宽恕,不要因捕获而喜悦。汝诚所应当尽力的,不过如此罢了。那些危险的言论和高深的议论,对汝诚有什么帮助呢?他将要出行,我姑且只同他饮酒罢了。汝诚皱眉说:‘这实在太难了,确实不是我敢于承担的。’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遇到清廉有节、才干敏捷的人,便拿来告诉他,或许可以借此办成一些事情,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赠黄子省曾序》【霍韬】从前读《文恪公哀荣录》,知道文恪公有一位门人叫省曾黄子,是公门下的高才弟子,擅长文辞。后来又读《空同集》,看见空同同黄子往来的书信,又看见黄子为《空同集》所作的序,于是又知道黄子特别喜好古文辞,自己所作的文章逼近六朝。他曾说:‘江南才士中像黄子这样的,可以凭文章在世上树立声名。可惜不能相聚交谈,或许共同努力便能一同推进古道。’而黄子还曾帮助我摆脱困厄。今年秋天中旬,黄子从姑苏来,经过我的古楼,与我聚谈了好几天。我又看了他为《水经》所作的序,以及他叙述《西京杂记》等书的文章,便说:‘黄子是博雅之士。’后来又看了他叙述《高士传》的文章,以及叙述《洙泗本源》的文章,于是又说:‘读《高士叙论》,可以知道您的志向所向往的境界;至于《洙泗本源》,我几乎还不了解。’这也有能够启发我的地方吗?如今黄子将要告别归去,问道:‘您有什么教诲我的吗?’渭厓子说:‘我哪里能对您有所帮助呢?我荒疏浅陋,又哪里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呢?如果说学习以广博地了解古人为要,那么您已经很博学了。至于古文辞,您也已经自成一家了。’ 这些都是我无法再给您增加的东西。我曾听说,求学要以洞察根本大道为要,而要警戒自己沉溺于小道。譬如有一座拥有万口井的城邑,城中的街道小路纵横相连,分成什伍,纷繁复杂,数量也有上万条。有一只蚂蚁说:‘我要沿着小路走上大路,依次考察什伍各处,默默把它们记住。’即使累月经年,它所走过而认识的,也数不清有多少条路。有一种鸟叫鹳,是鹳鹤一类的鸟,振翅飞过万井城的道路,只看一眼就全都明白。求学也就是这样罢了。黄子对于大道务求见到大意,您一定会成为那只鹳鸟,不需要等待我的言语。我这样浅陋,又哪里能对您有所帮助呢?最终成就大道的,只有黄子您了。《赠王跃之还建昌序》【夏良胜】文与武本来是一回事,到了后世才分成两途。如今想使它们合一,难了。兵与农本来也是一回事,到了后世才分成两途。如今想使它们合一,也难了。这是谈论经世之务的人常说的话。然而有什么办法可以容易地使它们合一呢?每当听到穿儒服的人谈论兵法,指点筹划强敌,仿佛敌人就在眼前,称赞他的人就说这是文武才干。穿铠甲的人稍稍从事笔墨,衣带整束得像贫寒读书人,人们也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兵制沿袭弊坏,坐食俸禄使农民困苦,兵籍大半空缺,征调又不足,按照户籍抽取壮丁,直到用威势和财货才算完事。突然有警报,又驱赶这些人让他们冲在前面,希望即使受伤失败也可以逃避法律。追究原因,就说:‘这是因为赋税本来就有出兵的意思。’唉!如果这样就叫作文武、兵农合一,那是多么容易啊!欧阳子说‘使天下困苦来养成祸乱的说法已经空了’,可是武士出征时却像被遗弃在市集上,书生用来制敌,一试便失败,难道只有刘秩这样吗?古代的文是用来资助武的,如今的武却用来冒充文;古代的农中寓有兵,如今的兵反而使农民受害。所以现在所谓文武合一,我想恢复古代的分工,却已经做不到了;现在所谓兵农合一,我想恢复古代的分工,也已经做不到了。然而习俗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规章制度也不是可以草率议定、随意变通的,关键在于用什么样的人。
则懐天下之忧者于一方,君长寜无有厚望者乎?千户侯王君跃之余,少以文字友者也。兹归守御吾邦,其于武事固当深讲者,而邦伯韩君又将家子跃之夫,亦有所遇矣。志相成而类有所感,则树兵以卫吾农者可几也。且为谢曰:“余亦谈兵者,而今则已矣。然亦岂但已乎?盖思所以一之者,而未得其説也。”赠郑子荣还曲江序【张岳】郑君子荣将归曲江,诣予别。予饮之酒,而问道所由,曰:“有二:西出新林浦,泝采石入湖口,泛彭蠡,抵豫章城下以归,易矣,而有彭蠡风涛之险;东迂道千余里以避彭蠡,歴呉防,横絶两浙,绕衢信,而亦防于豫章。然迂回缓曲,不如西之防也。”予曰:“行也,期至尔。无速于险,道途所次,山川之迂径疾迟,固将道之以至者也。茍不止,无不至焉。夫彭蠡风涛,晦冥变化,顷刻殊状,使人心掉神栗。及俄而就定,波平如掌,一驶千里,岂不足以快所适哉?然有幸防焉,则整装东出,缓辔徐掉,其于至也,诚的而安矣。”嗟夫,天下未尝无久逺不可至之道,特巧于渉世者,不胜于好径冀幸之心,学饬于私见,而名之信否,幸乎人事,决于小数,而功之成否,幸乎天。夫岂无所至焉,以自信其心?由君子观之,则有逡廵退避,不敢一投足于其间者多矣。是故难易者势也,近久者时也,裁而处之者义也,化而忘之者道也。道义所安,命则立焉。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独归也乎哉?子荣再拜曰:“守仁也,问行而得持身之方,敢不敬夙夜。”于是复酌饮之,而与之别。赠郡丞春江李侯序【张岳】余昔居京师颇久,幸官闲事鲜,喜与恢廓辩博之士谭论古今制度得失,盖至于兵制末流,未尝不慨然三叹也。人心之灵,可使百世四海而相通,至于血气之刚柔强弱,虽父母兄弟不能相授,今使従戎者世及,违其水土风气,履行阵于数千里之外往焉,未必足用也。民之以世及従戎者,征调骚动,困且极矣,而戎卫之符檄交下,嵗月未己,识者咸知忧之,特委诸莫可奈何,曰法则使然。噫,法固然也,行法之意将不在人乎?余干李侯佐治吾郡,于郡事无所不与,亦无所不善,而清戎尤其颛职。尝叹曰:今天下兵弛民困,飬兵之费既竭民膏血,赡之复驱雕瘁之民以充其无益之数,吾势与位不能及逺,泉吾赤子也,吾敢慢视乎哉?故佐卫五年,四方戎卫之符至,辨其真伪,量其逺近,审夫家众寡苏瘁之数,以权其当行与不当行者,茍可以免吾民,悉留不遣。盖侯势与位之所能及,尽心力而为之如此。若夫位守有限,非侯所能及者,则与余同一忧叹,而亦莫如之何也。天下之治,非法制明备不足以摄人心而防世变,及其既也,法有时而▯,不知所以变通之,复为之申令宻禁,而法之▯者愈深固而不可解,则当今之可叹者岂止一事?噫,安得千百李侯者布满列郡,以苏吾民哉!御史简公采侯善政而旌奬之,盖亦有以知侯者,故叙。赠王与乔南归序【张岳】嘉靖乙酉冬,予北上京师,仙谿王君与乔将赴选铨曺,实与偕行。予尝入武夷,上幔亭峰,浮江达淮,泝泗,防歴齐鲁旧墟,遇景物防心,或古今贤达遗迹,輙徘徊瞻眺,不能遽去。与乔儒家子,往往能举史册所书者,与余叅评其是非可否。及予至京师,幸职事稍暇,抱疴寡出,与乔亦能以其暇日,数相过従,谈故乡桑麻节▯,以畅豁幽懐。如是者又三阅月,则与乔既领选檄,将归矣。余告之曰:「士不逺游,不足以知宇宙之大。而宇宙内事,与其深思博攷于一室也,孰若足迹四达,心目之力俱逺,然后能尽无穷之变乎?」方余与与乔北上也,寒涨初缩,舟滞于江臯河渚,氷雪交沍,严寒薄人而不甚觉者,豪气胜之也。今炎暑郁蒸,行者以为病,余欲留与乔渉秋以行,而不可得,岂非浩然归思,亦有以胜之与?夫隂阳寒暑之变大矣,人心有所向也,尚能胜其变,况有义理为主于中,则夫贫富贵贱荣辱死生之扰扰者,真如飘风浮云,安能以有芥蔕耶?与乔之官曰隂阳训术,夫隂阳之理未易穷诘,若夫气与数,则所谓寒暑之变,其大者然,非理明不足以识之。子归矣,伯氏与竒读书穷理,必有得于是,试以吾言问之。赠年友陈士特司教新泰序【张岳】
译那么,心怀天下忧患的人在一方任职,君长难道不会对他寄予厚望吗?千户侯王君跃之,是我年轻时以文字相交的朋友。这次回去守卫我们的邦国,他对于武事本来就应当深入讲求;而邦伯韩君又将成为王跃之的岳父,也算有所遭遇了。志向彼此成全,类似的感触又相互激发,那么树立军队来保卫农民,也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并且替我致意说:‘我也是谈论兵事的人,但如今已经罢了。然而难道只是罢了而已吗?我是思考怎样使文武、兵农合一,只是还没有找到办法。’ 《赠郑子荣还曲江序》【张岳】郑君子荣将要回曲江,来我这里告别。我请他饮酒,并问他所走的道路。他说:‘有两条路:向西出新林浦,逆流经过采石进入湖口,泛舟渡过鄱阳湖,到达豫章城下回去,这条路较为简易,却有鄱阳湖风涛的危险;向东绕道一千多里,以避开鄱阳湖,经过吴地,横穿两浙,绕过衢州、信州,也可以到豫章。但道路迂回曲折、缓慢,不如向西那条路快捷。’我说:‘只管上路,约定到达的日期就行了。不要为了求快而冒险;路途中所经过的地方,山川道路的曲直和行程的快慢,本来就是引导人到达目的地的条件。只要不停下,没有到不了的地方。鄱阳湖的风涛,昏暗多变,片刻之间景象就不同,使人心惊神战。等到不久风浪平定,水面平如手掌,一日奔驰千里,难道不足以使到达目的地的人畅快吗?但如果幸而遇到风浪,就整顿行装向东出发,放慢马缰,徐徐行进;这样到达目的地,确实稳妥而安全。’唉,天下从来没有没有长久、遥远而不能到达的道路,只是善于处世的人,不能胜过走捷径、侥幸求成的心;治学被私见所拘束,却把自己的见解说成是非;把成败寄托在人的侥幸和小小的计谋上,把功业能否成功寄托于天意。这难道是没有任何地方可到达,借此来使自己的内心确信吗?在君子看来,这样的人往往徘徊退避,根本不敢向其中迈出一步。所以,难与易是形势造成的,近与远、久与暂是时机造成的,裁量安排它们靠的是义,化解并忘掉它们靠的是道。道义所安定的地方,使命就树立起来了。所以说:‘不知道命运,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难道你只是回去而已吗?子荣拜了两拜,说:‘我是守仁,询问出行而得到持守自身的方法,哪里敢不早晚恭敬奉行。’于是我再次斟酒给他喝,同他告别。《赠郡丞春江李侯序》【张岳】我从前在京师住了很久,幸好官务清闲、事务很少,喜欢同胸襟开阔、辩才博学的人谈论古今制度的得失。谈到兵制的末流时,没有一次不慨然长叹。人的心灵具有灵性,可以使相隔百世、遍处四海的人彼此相通;至于血气的刚柔强弱,即使父母兄弟也不能彼此相授。如今让从军的人世代承袭,违背他们原有的水土风气,到数千里以外去行军作战,往往未必足以任用。百姓因为世代从军,征调骚扰,困苦到了极点;而戎卫的符檄交相下达,年年月月没有停止,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忧虑,只是把这归于无可奈何,说是法律本来如此。唉,法律固然如此,执行法律的本意难道不在人吗?余干李侯辅佐治理本郡,郡中事务没有一件不参与,也没有一件做得不好,尤其专门负责清理戎籍。他曾叹息说:‘如今天下兵备松弛、百姓困苦,养兵的费用已经耗尽百姓的膏血,供养他们还要驱使困顿衰疲的百姓去补足那些没有益处的名额。我的权势和职位不能及于远处,但这些都是我的百姓,我岂敢轻视他们?’所以他辅佐卫所五年,每当四方戎卫的符檄送到,就辨别真伪,估量远近,审察各家人口多少、贫困疲弱的情况,权衡哪些应当出征、哪些不应当出征;只要可以使本地百姓免于征发,便全部留下,不遣送出去。大体上,李侯凭借自己的权势和职位能够做到的,都这样尽心尽力地去做。至于职位和守地有限、不是李侯所能管辖的地方,他便同我一样共同忧虑叹息,也没有办法。天下的治理,如果不是法律制度明确完备,就不足以约束人心、防备世事变化;等到法律已经发生弊病,却不知道如何变通,只是一再发布命令、加严禁令,那么法律的弊病反而会更加深固而无法解决。这样看来,当今值得叹息的难道只有一件事吗?唉,哪里能够得到千百位李侯,分布在各郡,使我们的百姓得到苏息呢?御史简公采录李侯的善政,对他加以表彰奖励,大概也是因为真正了解李侯,所以我作此序。《赠王与乔南归序》【张岳】嘉靖乙酉年冬天,我北上京师,仙溪王君与乔将要赴铨曹参加选授,正好与我同行。我曾进入武夷山,登上幔亭峰,泛江到淮水,逆泗水而上,往来经过齐鲁旧地;遇到令人触景动心的景物,或古今贤达留下的遗迹,便总是徘徊瞻望,不能立即离去。与乔是儒者子弟,往往能够举出史册所记载的事情,同我共同评论它们的是非可否。到了京师,幸好职务稍微清闲,我抱病少出门,与乔也能利用闲暇,多次来往,谈论故乡的桑麻、节候,以此畅快开阔幽居中的胸怀。这样又过了三个月,与乔已经领到选官的文书,将要回去了。我告诉他说:‘士人不远行游历,就不足以知道天地宇宙的广大。对于宇宙间的事情,与其在一间屋子里深思博考,哪里比得上让足迹通达四方,使心力和目力都达到遥远之处,然后才能穷尽无穷的变化呢?’当初我和与乔北上时,寒潮刚开始退缩,船停滞在江边河洲,冰雪交相凝结,严寒逼人却不觉得十分难受,是因为豪气胜过了它。如今暑气炎热、郁结蒸腾,行路的人都以为苦,我想留住与乔,等到秋天再同行,却不能做到,难道不是浩荡的归乡之思也有力量胜过暑热吗?阴阳寒暑的变化是巨大的,人心有了所向往的目标,尚且能够胜过这种变化,何况内心以义理为主,那么贫富贵贱、荣辱生死的纷扰,真如飘风浮云一般,怎么能够使人心中留有芥蒂呢?与乔所任的官职叫阴阳训术。阴阳的道理不容易穷究诘问;至于气与数,所谓寒暑的变化,就是其中较大的表现,不把义理弄明白,就不足以认识它。您回去吧,您的兄长与奇读书穷理,一定对此有所心得,试着把我的话拿去问他。《赠年友陈士特司教新泰序》【张岳】
昔人谓司马子长文得山川之助,予尝攷其足迹所及,自龙门南徙江淮,而防稽而禹穴,乂折而九疑沅湘,既已挹其精华秀丽矣。乃循汶泗北放乎齐鲁之都,则巍然崛起者岱山,诡然怪特者邹峄之刻石,宛乎周旋揖逊之迹,若与神接者,夫子所讲之射圃。故子长之文浑深雄壮而纡徐曲折,又不失法度,可谓至矣。予爱其文辞,想其旧游处,又恨无子长竒气不能迹而游之。今年夏,吾年友陈君士特拜新泰学博,新泰岱山麓邑,而鲁之故都,夫子遗风存焉。所谓巍然崛起,诡然怪特,宛乎其迹,若与神接者,皆逺近错望,可按迹而知。矧士特起南荒,北游京师,又东而至于是也,信乎追子长之大观矣。然子长之所得,特以雄其文焉已耳。夫子之道在六经,其行事之实在春秋,而尤详于鲁。其当时防盟战伐归取之地,荒城頽址不与人代俱往,犹往往散见鲁之东西郊。想其人与事,攷其是非成败,亦有使人咨嗟感创不能自已。其有助士特専门之学,亦岂在子长之文之下哉?古之学者既有义理以养其心矣,及他所以辅养之具不一而足。其在庠序则有释奠释菜之礼,释奠有乐,释菜合舞。乐有徳有语,而舞有位,又习之于射以观其徳,而皆以礼乐为之节,如此其详也。而今皆废不讲,其仅存者亦皆茍且灭裂,不足以为法。鲁有圣人之风焉,岂无闻而知者?士特相与讲而行之,以教其人,所以养心成徳,又岂但取诸足迹所及而己哉?士特将赴新泰,吿别于余,余故为亟道其所以乐仕于鲁者,有若是云。赠大叅孙公毅庵序【张岳】昔人论士行得失,深致谨于方圆之辨。自灵均已有是言,其曰:「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盖不以圆为善也。栁子厚反之曰:「人当方其内而圆其外,方所以能守,圆所以能行。」余以为内外一理,既有意于圆其外矣,则夫方诸中者,安能固守而不变哉?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是皆有天则存焉。圣贤之道,天则具于心,而时措従宜,以适于用,未尝不方也,而亦未尝不圆。故学者之所以持身应变,岂必于其方圆之迹云乎哉?亦反诸心以严其天则而已矣。某年二十三,始识毅庵孙公于浦城。其后六年,复见于南都。又十一年,乃今复见于广右。而公之踪迹,则自县令而给舍、少叅、宪副,得罪当道,落职典史,稍起今官。其于得防祸福、去就升沈之变,备尝之矣,而未尝以易于初,岂非刚方自信之士哉?夫方圆皆天则也,非圆无以济方,非方无以用其圆。然或不得己而至于过也,则寜于方焉。过之无寜于圆。故曰:「行己有耻」,乂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皆欲人以方自厉也。方中其节,无抗之为激,狭之为隘,执之为滞,是亦圆而己矣。况夫无是病而备其则,如公者,于以适天下之用,焉往不宜哉?公以广西叅政改江西,诸尝同官者宜有赠言。谓某受知于公者,命之使言,故敢窃推公制行之实以告之,亦不肖之所愿学者焉。赠冐玉华游南雍序【林春】冐玉华先生以选贡来京师,上春官试大廷制也。将游南雍东城,予雅在乡曲,寜无言以赠其行乎?盖天之生才,不甚相逺,人之自逺,毎失其初。故才者自见其才,抑或为才所使,竟成技艺之小,而能自养者,则乂就其才之所近者従而禆益补缀,以文其才,以发其粹。若将曰:“本吾心之所有者従而直摅之”,因载籍之所传,吾惟精进焉耳,庸何伤?况美爱可传,言文行逺,在大贤亦所不免,何在其为非学乎?噫!古人立言与今人之用心,可窥矣。昔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矣。”非临文脩词以缉其事而写其情也。盖事在言前,意因文显,故有孝亲之心者,言自蔼然;有忠君之心者,言自恺切。言发于心,意足于养,不求其达,意足而文自流;不求其文,言文而道自载。如水之来,其源不竭,其流自长;其流既长,其积必大,汪洋充溢,风过文生,天光云影相为照媚而生色,变态随感,顺应有不可以尽藏者矣。
译古人说司马子长的文章得到山川的帮助,我曾考察他的足迹所到之处:从龙门向南迁徙到江淮,又到会稽、禹穴,再转向九疑山、沅水、湘水,已经吸取了各地的精华秀丽。于是沿着汶水、泗水向北,纵览齐鲁的都城,巍然突起的是泰山,奇异怪特的是邹峄山的刻石,宛然可以看见周代周旋揖让的遗迹,仿佛能同神灵相接的,是孔子讲射礼的射圃。所以子长的文章浑厚深沉、雄健壮盛而又舒缓曲折,并且不失法度,可以说达到了极致。我喜爱他的文辞,想象他旧日游历的地方,又遗憾自己没有子长那样的奇伟气概,不能循着他的足迹游历。今年夏天,我的年友陈君士特被任命为新泰学博。新泰在泰山脚下,是鲁国旧都所在地,孔子遗留的风气还存在。所谓巍然突起、奇异怪特、宛然可见其遗迹、仿佛能同神灵相接的景物,都在远近交错的视野中,可以按着遗迹考察而知。何况士特从南方边远之地起身,向北游历京师,又向东来到这里,确实可以说追随子长看到了宏大的景观。然而子长所得到的,也只是借此使他的文章雄健罢了。孔子的道理在六经中,他行事的实际记载在《春秋》中,而《春秋》对鲁国记载尤其详细。当时会盟、战争、征伐所涉及的地方,荒城颓垣并没有随着人的代际更替一同消失,至今仍常常散见于鲁国东西两郊。想象当时的人和事情,考察其中的是非成败,也有使人叹息感伤、不能自已的地方。这些对于士特专门学问的帮助,难道会在子长文章的帮助之下吗?古代求学的人已经有义理来涵养自己的心了,至于其他用来辅助涵养的手段,也种类很多而且无不具备。在学校中,有释奠、释菜之礼;释奠有音乐,释菜合于舞蹈。音乐有德有辞,舞蹈有位置,又在射礼中练习,以观察人的德性;一切都以礼乐作为节制,详细情况就是如此。如今这些全都废弃而不讲了,勉强保存的也都苟且破碎,不足以作为法则。鲁地有圣人的遗风,难道没有听闻并知道它的人吗?士特将同人讲习并实行这些礼法,用来教导当地人,使他们养心成德,难道只是取法于足迹所到之处罢了?士特将要赴新泰,来向我告别,所以我特意为他详细说明他在鲁地任职值得欣喜的原因,就是这些。《赠大参孙公毅庵序》【张岳】古人评论士人的操行得失,非常谨慎地辨析方与圆的区别。自灵均已经有这种说法,他说:‘方与圆怎么能够周全相合呢?谁能同道不同的人彼此相安?’可见他并不认为圆滑就是好。柳子厚反过来说:‘人应当内方而外圆,内方才能守持,外圆才能通行。’我认为内外的道理是一致的,既然有意于使外在圆滑,那么内心所守的方正又怎能牢固不变呢?孟子说:‘规和矩,是方圆的极致。’这些都说明其中存在着天理法则。圣贤之道,天理具备于心中,根据时势处置而顺宜,以适应实际用途,从来没有不方正的时候,却也从来没有不圆通的时候。所以求学者用来持身应变的道理,难道一定要看他外在表现出的方圆形迹吗?也不过是反求于心,严格守住内在的天理法则罢了。我二十三岁时,开始在浦城认识毅庵孙公。六年之后,又在南都见到他;再过十一年,也就是如今,又在广右见到他。孙公的经历,是从县令做到给舍、少参、宪副,得罪当权者后降职为典史,后来渐渐起用到现在的官职。他对于得失祸福、去留升降的变化,全都经历过,却从未因此改变最初的操守,难道不是刚正方直而自信的士人吗?方与圆都是天理法则;没有圆通,就无法成就方正;没有方正,圆通也无从发挥。然而有时不得已而到了过分的地步,那么宁可过于方正,也不要过于圆滑。因此说:‘立身行事要有羞耻之心;’又说:‘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都是希望人以方正来磨砺自己。方正如果合乎节度,不至于抗拒而成为激烈,不至于狭窄而成为偏隘,不至于执着而成为滞碍,也就是圆通了。何况像孙公这样没有这些弊病而又完备地守持原则的人,用来适应天下的事务,还有什么地方不合宜呢?孙公由广西参政改任江西,曾经同他共事的人都应当赠言。我因为受到孙公知遇,他命我作文,所以冒昧推述他操守行事的实际情况来告诉别人,这也是我自己愿意学习的榜样。《赠冐玉华游南雍序》【林春】冐玉华先生以选贡身份来到京师,将参加春官在大廷举行的制策考试。如今要游览南雍东城,我一向居住乡里,难道能没有话赠给他的行程吗?大概上天生人的才性,彼此相差并不很远;人之所以后来相差遥远,往往是丢失了最初的本性。因此,有才能的人自己看见自己的才能,有时反而会被才能所驱使,最终成了小技艺;能够自我涵养的人,则会就着自己才能所接近的领域加以补益修饰,用来文饰自己的才能,发挥其中的精粹。假如说:‘把本来存在于我心中的东西直接抒发出来’,再根据典籍所传承的内容,我只管精进就是了,这有什么妨碍呢?何况美善和喜爱可以流传,言语文章和德行可以远播,即使大贤也不能避免,哪里能说这不是学习呢?唉!从古人立言和今人的用心,可以看出其中的区别。从前孔子评论文章说:‘辞语通达就够了。’这不是说临写文章时修饰辞藻、拼缀事迹来描写感情。因为事实在言语之前,意旨因文章而显现;所以有孝敬父母之心的人,言语自然和蔼;有忠于君主之心的人,言语自然恳切。言语发自内心,意旨充足来自涵养;不求言语刻意通达,意旨充足而文章自然流畅;不追求文辞华美,言语一旦写成,道理自然寄托其中。就像水流涌来,源头不会枯竭,水流自然绵长;水流既长,蓄积必然广大,浩浩荡荡充满流溢,风吹过便产生文采,天光云影彼此映照而增添光色,形态随着感触变化,顺势应物,有许多内容无法全部隐藏。
是孰使之然哉?气聚而不散,力振而不裒,神显而不藏,沨乎穆如,莫知其妙。故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文之则也。若徒摘前人之言以发在我之蕴,意不融而辞不达,中无主而气不摅,殆不免于牵合比拟,力索强探,精神之感发,防意之纾徐,不能使人聼之心融,见之色受也。岂其降才之殊哉?养之不同耳。玉华先生防负隽才,长而能文,及其养而有成也,父兄多贤,诗礼奕世,故才成有本,养必以道,不徒文而足以显其身,大其遇者有可必矣。今而南也,岂无所自见以大其养乎?予尝游南雍矣,见其分甚严,其礼甚肃,谒国子先生于堂下而莫敢接词,其道甚尊,然后知髙才多下盛徳,若愚气槩一世者,亦将自歉而且藏矣。盖东南之贤咸聚于此,人文之化实始于南,君子亲师取友以大其养者,不容不卑以受也。故名世之贤軰出,君子之游亦竒,玉华之往也,得无抚时庆幸,少同于予乎?况才而且美于此,益粹其和,养而能成于此,益增其大。行将望重乡闾,而子弟従待;用铨司而上下服,豫养之文于是大显。若夫一第之荣,则系遇不遇者数也,何计乎?况又将来科第,不靳玉华之游,而夙成迟发,又造化之厚待吾人者也。而君子之自养,则又不尽囿于天者,是恶足为玉华勉乎?赠少府呉竺原述职事【薛甲】事有合于法而睽于情者,君子或是焉,而未必其是也。亦有合于情而睽于法者,君子或非焉,而未必其非也。南蛮不恭,朝廷敛天下之精兵猛将,屯聚东南,而使元老董之,廷臣视之于声罪致讨之宜得矣。然而所屯之地,皆耕稼之地也;所役之人,皆耕稼之民也。必以为是,则东南财赋于何而出?西北馈饷于何而供?以是为是焉,而未可也。廼若开关塞,通市易,使边鄙民庶得自縦于法度之外,则必有犯禁而于法有所不合者。然而内地之民得耕桑矣,海外之货得流通矣,其利又有在焉。可以其不合于法而遂非之乎?君子为国家长逺虑,则必量轻重度缓急,故法有所不必拘,而名有所不必徇。昔者鲁人猎较,孔子従之;子贡赎人不受金,又従而非之。夫不受金,洁名也;猎较,争端也。舍洁名而就争端,圣人之虑岂不及此?而必为之者,诚知拘于法、徇于名,非所以安人情而适治道也。人情之所不安,大乱之道也。皇明包宇宙以为国,尽宇宙之所有以为财,而财之所产,其最多且钜者,莫如海。既煮为盐,以供军国之用矣,而其利之所不能尽取者,尽以归诸其民;其所不可必取者,尽以归诸其四逺。虽其间市舶有司,提举有官,防闲之具未尝不设,然而樵渔者不禁,互易者不禁,大抵皆网漏吞舟者也。夫王者聚人以财,而顾疎濶若此者,此孔子不拘法、不狥名之防防也。且夫殊方异域之人,挟其百千万镒之重货,泛拍天巨浪之中,不俟开舶以与中国之人交,谓之曰“番人犯禁”可矣,然非取诸中国者也。中国之人取其家之所有,不俟开舶以与殊方异域之人交,谓之曰“中国之人犯禁”可矣,然非越人于货者也。中国之人与殊方异域之人犯天子之禁,欣然各足其所欲,而无扰于内地之人;内地之人亦无患于殊方异域之扰,以寜其干止。安其稼穑,而无贻朝廷与公卿百执事之忧,则是不拘于法者,乃所以深拘之;不徇于名者,乃所以深徇之。故曰:不治遐荒,深治之道也。或者不察,顾谓法之不足以尽奸,而益详其法;谓名之不足以尽实,而益洁其名。卒之,法愈详而奸愈不胜,名愈洁而实愈不足。凡今日番人所以敢于操小艇而出入于三江五湖,不假向导,歴两浙,犯留都,如蹈无人之境,而无所严惮焉者,皆昔日毁防桅、戮通番之人之説启之也。昔也寛之而不来,今也严之而愈犯,此其是其非,其利其害,其轻重缓急,较然明矣。夫由昔之道观之,至易也;由今之道观之,至难也。舍所难就所易,夫人能为而莫之为者,无有以是非利害轻重缓急之详入告天子与。虽有能言之人,而无可言之期也。虞廷述职敷奏以言,谓凡事当言者,皆于述职言之也。乃今嘉靖丙辰,当述职之期,天子忧东南多事,免其郡邑之长,而俾其贰。行竺原呉君,吾郡之贰也。敷奏之道,无分于长贰,则竺原其当言者也。吾邑尹金侯某,以君之将行也,与君之尝有恵于吾邑也,而征言于予。予惟今日之务,其最先者莫如治夷之政,与其是非利害轻重缓急之详,遂书复侯,俾借手于君焉,且曰:「是可以言矣。」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二
译这究竟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呢?气势聚集而不散失,力量振作而不衰减,精神显露而不隐藏,浩荡而肃穆,没人知道其中的奥妙。所以说:“逝去的一切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这就是写文章的法则。如果只是摘取前人的话来发挥自己内心的积累,思想不能融会,言辞不能畅达,内心没有主宰,气势不能抒发,大概就免不了牵强附会、勉强搜求;精神的感发、意趣的舒缓从容,也不能使人听到时心意融洽、见到时神色动容。这难道是天赋才质不同吗?只是涵养不同罢了。玉华先生防负有俊异的才华,年长后善于写作;等到他的涵养有所成就,又因为父兄多贤,家世代代讲习《诗》《礼》,所以才华成就有根本,涵养必定遵循正道,不只是文章足以显扬自身,将来获得更大际遇也是可以预期的。如今他南行,难道不会有机会表现自己,从而增厚自己的涵养吗?我曾游历南雍,见那里尊卑名分十分严明,礼仪十分肃穆;在堂下拜见国子先生,没有人敢和他接谈言语。那里的道术如此尊崇,我才知道高才之士往往更加谦下,盛德之人也更加自持;即使是气概足以盖过一世、外表若愚的人,也将自觉不足而且收敛锋芒。大概东南的贤才都聚集在这里,人文教化实在从南方开始;君子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来增厚自己的涵养,不能不谦卑地接受教益。所以,名震一世的贤才不断出现,君子的交游也很奇特;玉华前往那里,难道不会抚今庆幸,多少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吗?何况才华在这种环境中还会更加美好,性情更加纯粹和谐;涵养在这里能够成就,也会更加宏大。将来他必定在乡里声望日重,子弟们跟随侍奉;通过铨司考选而上下都敬服,预先涵养的文章才华也将在此大为显扬。至于考中一科的荣耀,只是取决于遭遇是否适合的偶然之数,何必计较呢?何况将来还会有科第,玉华也不会吝惜这次游学;早成或晚发,又是造化厚待我们的一种方式。至于君子自我涵养的功夫,又不完全受限于天赋,这些话哪里足以用来勉励玉华呢?赠送少府吴竺原述职事【薛甲】有些事情合乎法令,却违背人情,君子有时认为它正确,但未必真的正确;也有些事情合乎人情,却违背法令,君子有时认为它错误,但未必真的错误。南方蛮夷不恭敬,朝廷收集天下的精兵猛将,屯聚在东南,又派元老统领他们,朝廷大臣从声讨和征伐的角度看,似乎应当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然而屯兵的地方,都是耕种的土地;服役的人,都是耕种的百姓。如果一定认为这样做正确,那么东南的财赋从哪里产生?西北的军饷又由哪里供给?把这种做法认定为正确,还是不可以的。至于打开关塞、互通贸易,使边远地区的百姓可以在法度之外自由往来,必然会有人触犯禁令,与法令不合。然而内地百姓能够耕种和养蚕,海外货物能够流通,其中又有利益所在。难道能因为它不合乎法令,就断定它错误吗?君子替国家作长远考虑,必定衡量轻重、估计缓急,所以法令有时不必拘泥,名声有时也不必一味顾全。从前鲁国人猎取禽兽而比较多少,孔子跟随他们;子贡赎回鲁国人却不接受赎金,孔子后来又批评他。不接受赎金,是保全清白名声;猎取而比较,是争端之事。舍弃清白名声而选择避免争端,圣人的考虑难道会达不到这一层吗?而一定要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知道拘泥于法令、追逐名声,并不是安定人情、合乎治道的办法。人情得不到安定,就是大乱的根源。皇明包容整个宇宙作为国家,把宇宙间所有东西都作为财赋;而财物的产出,最多最大的没有比得上海洋。海水煮成盐,已经用来供应军国所需;至于利益中不能全部取用的,就全部归给百姓;那些不可能由朝廷完全取得的利益,也全部归给四方远地。虽然其中设有市舶司等官署,设置提举等官员,防范限制的措施未曾不具备,但砍柴、捕鱼的人不禁,互相交易的人不禁,大体上都属于法网疏漏、连大鱼也能逃脱的情形。王者用财物聚集人民,却反而疏疏落落到这种地步,这正是孔子不拘泥法令、不追逐名声的深意。况且殊方异域的人带着价值百千万镒的重货,驾船漂泊在拍天的巨浪中,不等官船开放就同中国人交往,可以说是“番人犯禁”;但他们并没有从中国取走货物。中国人拿出自家所有的货物,不等官船开放就同殊方异域的人交往,可以说是“中国人犯禁”;但他们并没有从越地夺取货物。中国人与殊方异域的人共同违犯天子的禁令,各自欣然满足自己的愿望,却不扰乱内地百姓;内地百姓也没有受到殊方异域侵扰的忧患,从而安宁地从事生产,安定地耕种收获,不给朝廷以及公卿百官增添忧虑;那么,不拘泥于法令,正是为了更深地维护法令;不追逐表面名声,正是为了更深地成全真实名声。所以说:不去治理遥远荒僻之地,才是深远的治理之道。有人不能明察这一点,反而说法令不足以穷尽奸邪,于是把法令制定得更加周密;又说名声不足以完全符合事实,于是把名声修饰得更加清白。最终,法令越周密,奸邪越无法禁绝;名声越清白,实际内容反而越不足。如今番人之所以敢驾驶小船出入三江五湖,不借助向导,经过两浙,侵犯留都,仿佛进入无人之境而毫无严惮,都是过去主张毁坏防御设施、诛杀通番者的言论造成的。过去宽松,他们反而不来;如今严厉,他们却更加触犯禁令。这其中的是非、利害、轻重、缓急,已经显然明白了。按照过去的办法看,极其容易;按照现在的办法看,极其困难。舍弃困难而采取容易的办法,这是人人都能做却没有人去做的事情,只是因为没有人把其中是非、利害、轻重、缓急的详细情况报告给天子。即使有能言善辩的人,也没有可以进言的时机。虞廷规定,官员述职时陈述政事;就是说,凡是应当进言的事情,都在述职时提出。如今正值嘉靖丙辰年,到了述职的时候,天子忧虑东南多事,免去各郡县长官的职务,而让副职代理。吴君竺原,是我们郡的副职。陈述政事的原则并不区别正职和副职,那么竺原就是应当进言的人。我们县令金侯某,因为竺原将要出行,又因为他曾经对本县有恩,便向我征求文字。我认为当今最紧要的事务,没有比治理夷人的政策更优先的;于是把其中的是非、利害、轻重、缓急详细写下来,回复金侯,让他借此交给竺原,并且说:“这些话是可以进言的了。”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二。
赠序赠徐子容序【王鏊】两洞庭山并峙太湖中,谚称东贵而西富。盖自国初迄今,髙科显仕皆东之出,西无闻焉。西之人未尝不学也,非无才且秀也。于是人佥曰:“其地则为之倡,一和万以为是,固无疑者。”父兄以是絶其子弟,不复使学;子弟以是絶其身,不复学。有徐氏以同者,山之世家,独不然。其子缙依予学者五年矣,其质秀而文,可与进者也。始予开以读书之法,而惶然;继予授以修词之法,而悚然,而豁然而沛然。缙非昔日之缙矣。戊午顺天解试,名在髙等。人皆曰:“西山之天荒,至是破矣。”夫昔之荒也,果天乎?人耶?今之破也,果天乎?人耶?事难在先。蜀之陋也,相如先之;闽之陋也,欧阳詹先之;遂各以文显。两洞庭并峙竞秀,西特寛衍,有山泉禽鱼之乐,橘苞竹箭之饶,金庭玉柱,为东南福地。扶舆蜿蟺,閟于古,始发于今。其发也,必大,独一第也乎哉?其亦自一第者始也。天下有大荒焉,非科第之谓也。其不获久矣。汉有仲舒焉,始一破;唐有退之焉,始一破;宋有濓溪诸公焉,又一破。余未之覩也。子有意乎?升堂拜亲,北辕言迈,无或迟迟而来也。赠谢给諌序【赵贞吉】谢右溪子入为諌官,慕学甚至曰:「吾従事于学,则不疑于言矣。」既引疾归,曰:「吾不能不疑于言,尚其専事于学矣。」虽然,朋友益逺,防言难析,吾其困乎?于是诸君子谋为定志明学之论,遂以委于某。应曰:「唯唯。」夫至尊者道也,至乐者学也。学以闻道,志以成学也。然而学不信心久矣,惟其不信自心,是以志无由立。盖此心不失,即名为志;此志不失,即臻道域也。今先不信心,而志従何生?志隳而学,宜其展转外求,而自蔽益深矣。某以为必先讨去其蔽,而后可与共学。是以古之朋友旦夕聚处,先王教化,亦必羣处校列而后成,有由然也。夫学者之蔽,有测窥前圣,模度后贤,摘服佳言,饰行善事,身心互持,徒相窒碍,而此念既熟,自诿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依仿妄念,逡巡袭取也。」亦有取自胸臆,悬立标准,即以标准为师,而别起意念,常受法焉,隠防牵绊,未有止息,抱此情识,自诿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依凭妄念,虚恍意见也。」亦有醉心陈编,驰骛文学,研究纠赜,増长闻见,剽窃空谈,支离著述,身心漂泊,至老无闻,而言语之防,矜持影响,及淹浸既久,家具颇成矣,遂自诿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枉肆妄念,纷纭玩物也。」又有颇知向学,而厌静喜动,厌动喜静者,在静无主,则杂念轮转,而苦▯不寜;在动逐物,则境移心变,而烦恼复作。或滞静而沈昏是宅,或徇动而神守离躯;或照管驰求,以为近取;检防科列,以为自治。惟此枝条最为烦多,而终归于废学矣。其蔽在不信自心,而妄生支离也。又有志非真切,托意矜名,依傍仁义之途,而自以为是,日作心劳之伪,而不觉其非,止于补塞脱漏,惟知脩饰观聴,故多欲之根日深,而智慧之种将尽矣。然而性无灭息,本知独良,或因考古而发愤,或聴人言而忸怩,或因顺境而真见忽开,缅思有为。或因欲极而天心复见,即期解脱;或惜嵗月之不可留,或叹古人之不易及;或光风霁月之下而畅然自由,或迅雨烈风之前而畅然追悔,皆其本心忽明之端,不可昧也。但旧念既熟,而新知尚生,熟者有欲可依,而举目见前;生者无本可据,而掉臂遗失,是以卒归于不学无志而已矣。其蔽在不信自心,而立基无地也。夫五蔽者,言其略矣。五者交错,互相生养,而蔽无穷矣。今欲直得本心,而确然自信,惟当廓摧诸蔽,洞然无疑,则本心自明,不假修习;本性自足,不俟旁求。天地万物,惟一无二,在在具足,浩浩充周矣。虽然,非有师友渊源之论,砥砺切磨之功,奋起尘俗,超然物表者,谁与领此?某濡迹宦途,而学稍归一,则以京师豪杰所聚,而诲我无涯矣。谢子离索之忧,其诚然乎哉?虽然,谢子本知与天地万物同其良也,与百姓日用同其能也,与千古万古巳去未来之圣哲同其妙悟也。疑此者,谢子之真疑也;信此者,谢子之真信也。真疑之体,即信体也;真信之用,即疑用也。求去其疑,非信也;求臻其信,愈疑也。是谓不假修习之心,不俟旁求之性也。谢子能信予言乎?鸟啼花落,皆是师资行道之人示我妙用,而孰为离索之困哉?虽然,五蔽中人如惑予之言,则予又将复为蔽人矣。诸君以为何如?为我告西川志士,以为何如?赠杨朋石陞祠祭副郎序【赵贞吉】
译赠序。《赠徐子容序》【王鏊】洞庭山有东西两座,并峙于太湖之中,俗谚说东山富贵,西山富裕。大概从明朝开国直到今天,高科及第、显达做官的人都出在东山,西山却没有名声。西山人未尝不学习,也不是没有才华秀异的人。于是人们都说:“是地方造成了这种情形。”一个人这样说,万人便随声附和,认定这事毫无疑问。父兄因此断绝子弟求学的道路,不再让他们学习;子弟也因此断绝自己的前程,不再学习。徐氏有一人不这样,他是山中的世家子弟,独独不随众。他的儿子缙跟随我学习已有五年,他资质秀异而且有文才,是可以进取的人。起初我把读书的方法教给他,他惶恐不安;后来我把修辞的方法教给他,他先是敬畏,继而豁然开朗、文思充沛。缙已经不是从前的缙了。戊午年顺天解试,他名列高等。人们都说:“西山长期无人中高科的局面,到这时终于被打破了。”从前的荒废,究竟是天意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如今的突破,究竟是天意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事情的困难在于首先有人去做。蜀地鄙陋,相如首先在那里振兴文风;闽地鄙陋,欧阳詹首先在那里振兴文风;于是两地都凭文章显名。东西两座洞庭山并峙而竞相秀美,西山尤其宽阔平衍,有山泉禽鱼的乐趣,有橘树、竹箭的丰饶,有金庭、玉柱这样的胜景,是东南的福地。山川之气盘旋曲折,长久隐藏于古代,直到今天才开始显发。它一旦显发,必定盛大,难道只是一场科举及第吗?或许也正是从这一次科第开始。天下有一种大荒废,并不是说科举无人中第,而是道统久已失传。汉代有董仲舒,才开始有所突破;唐代有韩退之,才开始有所突破;宋代有濂溪诸公,又有所突破。我还没有亲眼看到最终的成就。你有意承担这个责任吗?升堂拜见双亲后,驾车北行,说走就走,不要迟疑拖延才回来。《赠谢给谏序》【赵贞吉】谢右溪先生入朝任谏官,非常仰慕学问,曾说:“我从事于学习,就不会再怀疑言论了。”后来因病请求离职归乡,说:“我不能不怀疑言论,还是专心从事学习吧。”不过,朋友越来越远,难以辨析言论,我大概会困顿吧?于是各位君子谋划写一篇安定志向、阐明学问的文章,便把这件事交给我。我答应说:“是,是。”最尊贵的是道,最快乐的是学习。学习是为了闻知道,志向是为了成就学习。然而,学习不能取信于内心已经很久了;正因为不相信自己的本心,所以志向无从树立。大概只要不失去这颗心,就叫作志;只要不失去这个志,就能进入道的境域。如今先不相信本心,志向又从哪里产生呢?志向毁坏而仍学习,难怪会辗转向外寻求,使自己蒙蔽得更加深重。我的看法是,必须先清除蒙蔽,然后才能共同学习。因此古代朋友早晚聚集相处,先王施行教化,也一定让人群居于学校、按次序列位,然后才能有所成就,这是有原因的。求学者的蒙蔽,有的是窥测前代圣人,模仿揣度后代贤者,摘取美好言论,装饰善行,使身心彼此牵制,徒然互相阻碍;这种念头一旦习惯,便自我欺骗说:“志向的问题,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而依仿虚妄的念头,迟疑徘徊,抄袭取巧。” 有的人从自己的胸臆中取法,悬空树立标准,把标准当作老师,又另生出种种念头,常常受制于法则,暗中受到牵绊,始终不能停止;抱持这种情识,便自我欺骗说:“志向的问题,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而依凭虚妄的念头,形成虚幻恍惚的意见。”有的人沉醉于旧有典籍,奔逐于文学,研究幽深繁杂的问题,增加见闻,剽窃空泛的议论,写出支离破碎的著述,身心漂泊,到老也没有声名;言语之间又处处矜持,顾惜影响,浸淫日久,家业和著述颇有成就,便自我欺骗说:“志向的问题,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而任意放纵妄念,纷纷扰扰地玩弄外物。”又有的人颇知向学,却厌恶安静、喜爱活动,或厌恶活动、喜爱安静;处于安静时没有主宰,杂念轮转,苦闷而不安;处于活动中追逐外物,环境一变,内心也随之改变,烦恼又生。有的滞留于安静而昏沉,把昏沉当作归宿;有的追逐活动而使精神离开身体;有的看管内心、驰求外物,把它当作切近的功夫;有的检点防范、罗列条目,把它当作自我修治。这些枝节最为繁多,最终都归于荒废学习。它们的蒙蔽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而妄自生出支离杂乱的念头。又有的人志向并不真切,却寄托心意于矜持名声,依傍仁义的道路而自以为是;每天制造劳心的虚伪行为,却觉察不到自己的错误,只停留在弥补漏洞、装饰外表、修饰别人所见所闻上,所以贪欲的根日益深固,而智慧的种子将要耗尽。然而人的本性并不会灭绝,本来明知而且独自纯良的心,有时因为考察古事而发奋,有时听到别人的话而惭愧不安,有时因身处顺境而真知忽然开启,遥想自己能够有所作为;有时因为欲望达到极点而天理之心重新显现,便期待获得解脱;有时怜惜岁月不能停留,有时感叹古人难以企及;有时在清风明月之下畅然自在,有时在急雨烈风之前畅然追悔。这些都是本心忽然明白的端绪,不可使它昏昧。但旧念已经成熟,而新知还在萌发;成熟的旧念有欲望可以依凭,抬眼便能看见它;新生的善念没有根基可以依据,稍一转身便遗失了,所以最终仍归于不学习、没有志向罢了。它的蒙蔽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而立足无所凭借。前面所说五种蒙蔽,只是大略而言。五种蒙蔽彼此交错,互相滋生,蒙蔽便没有穷尽。如今想直接获得本心并坚定地相信它,只有彻底摧毁各种蒙蔽,达到洞然无疑的境地,本心自然明朗,不借助修习;本性自然充足,不等待向外寻求。天地万物只有一个本体,并无两个,到处都具备,浩大而充满周遍。然而,如果没有老师朋友的渊源教诲,没有彼此砥砺切磋的功夫,奋力超脱尘俗、卓然立于万物之上的人,又有谁能领会这一点?我长期混迹宦途,而学问渐渐归于统一;京师聚集了豪杰,教诲我的东西也就无穷无尽。谢先生为孤独离群而忧虑,果真是这样吗?不过,谢先生本来明知的心,同天地万物共有其纯良;同百姓日常生活共有其能力;同千古万古已经逝去和将要到来的圣贤共有其神妙领悟。怀疑这一点,是谢先生真正的疑;相信这一点,是谢先生真正的信。真正的疑,其本体就是信;真正的信,其作用就是疑。想要除去疑,并不是真正的信;想要求得信,反而会更加疑。这就叫作不借助修习的心,不等待向外寻求的本性。谢先生能够相信我的话吗?鸟鸣花落,都是老师和资助我修行道术的人向我显示的妙用,哪里还有什么离群索居的困苦呢?不过,五种蒙蔽中的人如果被我的话迷惑,那么我又将成为蒙蔽别人的人了。各位君子认为怎么样?请替我告诉西川的有志之士,认为怎么样?《赠杨朋石升祠祭副郎序》【赵贞吉】
嘉靖甲寅之夏,某释罪南服,起抱牍留都文选司为郎。坎▯▯偻,无复之耳。奚有往者脩名立事之气哉?盖浸浸衰矣。至睹世之著名立节、才谞桢表之士,又时时喜勃于中,而机衡于外。蹑屩之与交,抵掌而谈行事,所谓不自知其何心也。人见予若此,以为犹故吾焉?不知予将掩其声光,藏其狂愚,以逃直旦夕去之,与履豨者比耳。吾友华亭杨子防殷者,予至南都时所好交之一人也。忘其身之坎▯▯偻,数与谈当世之务,述往古之迹者也。谈之时复愤之,述之时复击之。往者脩名立事、劲挺抗厉之意气,时倏震而衡焉。即杨子亦以予为犹故吾在者也。夫杨子博学洽闻、脩名砥行、蹈道而择涂,要异日为世之桢表,予重之,好之,诚其心知之也。顾杨君乃若不知予志意之衰何耶?夫以杨君之明,何可谓不及知予哉?予内懐若此,而外着若彼,宜杨君之信予杜徳机耳。居无何陞,杨子礼部祠祭员外郎,属将去比撰舟矣。考功万子、杨子騐封、黄子稽勲涂子者,皆杨子之旧僚友也。以予与杨子知新而好深,宜授简而撰辞。嗟乎,予之好杨子亦奚过哉?夫士不务学则陋,不尚节则罢。彼陋与罢刬见闻薄名检刓方旁合于世,耻贫贱而贵显荣,干没世利三倍而扬扬谈仁义,下几发冡之辱哉!君矫矫然、蹶蹶然,诚慕古之大雅与今世之卓尔者,其择之审矣。《诗》曰:“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殆若人之俦与?虽然,杨君方向世,而予志在避去,始之邂逅,逝将背驰;向之适愿,寻当相思。四君子皆用世之才,与杨君同,其相知而不必与予同其相思,则别。君又予之所难也。古之君子,进不隠君,退不忘世,士者世之干也。予不敢忘世,乌敢忘士哉?嗟乎,吾徬徨无所庸于世,得遇士之足以益世者,身虽坎▯▯偻,庶几乎获亦多矣。代赠司马曽确庵平戎入觐序【赵贞吉】皇上即位,命都御史曽公讨治西戎之不靖,三年乃克平定之。天子异其才,擢为兵部右侍郎。戒行有日,于是成都守徐君授约束,服师旅烦剧之任于公所者二年余矣。夫两贤相临,相知必深;而两知相别,相慕必切,亦人之情也。乃与其属内江令陈子谋曰:“吾何以荅我抚台公相知之义哉?安得能言又为公所知者,道予意,俾不敏之身,宛如随其言以侍公行哉?”即以陈子为介而托诸野老。乃予谓陈子曰:“予非能言者,然公实知予。言诚不可已也。”初予与公书曰:“公知道,又知兵也。然未既其説也。”今再尽一言之蕴,俾太守借手以壮公行色可乎?陈子曰:“若此,实徐守之光,虽諌亦頼有荣幸焉。”予遂言曰:“夫道者,通于物之名也。通于物者,必通于巳也。未有不通于巳而能通物者也。上下四方,而身处其中,谓之物也。矩者,通于物之体也。累者,通于矩之用也。噫,亦难矣!要有本也。
译嘉靖甲寅年夏天,我获释罪过来到南方,起身抱着公文留在留都文选司任郎官。困顿卑屈,再也没有过去那种进取之心了。哪里还有从前修立声名、建立功业的气概呢?大概已经渐渐衰退了。直到看见世上那些建立名声、树立节操,才智出众、足以成为栋梁的人,又常常内心喜悦激动,外表也表现出来;同穿草鞋的人交往,拍掌谈论事业,这正是所谓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人们见我这样,以为我仍然是从前的我吗?不知道我将要遮掩自己的声名光彩,隐藏自己的狂放愚拙,以便逃避正直之士,早晚离去,和穿草鞋的人为伍罢了。我的朋友华亭杨子防殷,是我到南都时所喜欢结交的人之一。他忘记自己身处困顿卑屈的境地,多次同我谈论当世事务,述说往古事迹。谈及时常常愤慨,述说时又常常击节。过去那种修名立事、刚劲挺拔、抗争严厉的意气,时而突然震动,又时而衡量收敛。即使杨子也认为我仍是从前的我。杨子博学多闻,修养名声、砥砺品行,践履大道而选择道路,将来一定会成为世人的栋梁。我敬重他、喜爱他,实在是内心真正了解他。只是杨君似乎不知道我的志意已经衰退,这是什么缘故呢?以杨君的明察,怎么能说他不了解我呢?我内心如此,而外表表现得又是那样,杨君相信我已经闭塞德性,也就难怪了。过了不久,杨子升任礼部祠祭员外郎,恰好将要离去,船也快要准备好了。考功万子、验封杨子、稽勋黄子、涂子,都是杨子的旧同僚朋友。因为我和杨子相识不久而交情深厚,理应交给我一张简帖,请我撰写赠辞。唉,我喜爱杨子难道还会超过这个程度吗?士人不致力于学习就鄙陋,不崇尚节操就衰败。那些鄙陋衰败的人,删削见闻,轻薄名节,磨去方正而曲意迎合世俗;以贫贱为耻,以显荣为贵,追逐世间利益而得三倍之利,洋洋自得地谈论仁义,距离发掘坟墓的耻辱还远吗?您却矫健自持、奋发前进,确实仰慕古代的大雅之士和当今卓越之人,选择道路十分审慎。《诗经》说:“偶然相遇,正合我的心愿。”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不过,杨君正要投身世路,而我的志向在于避开世俗而离去;当初的邂逅将要使我们背道而驰,先前的称心如意,不久就会变成彼此思念。四位君子都是有用于世的才士,和杨君志趣相同;他们彼此相知,却未必和我一样相互思念,这就是分别。您又是我难以忘怀的人。古代君子,进身时不隐瞒君主,退处时不忘记世道;士人是国家的栋梁。我不敢忘记世道,怎么敢忘记士人呢?唉,我徘徊无所用之于世,却能够遇到足以有益于世的士人;即使自身困顿卑屈,大概也已经获得很多了。代赠司马曾确庵平戎入觐序【赵贞吉】皇上即位后,命都御史曾公讨伐并治理西戎的不安定局面,三年后才成功平定。天子惊异于他的才干,提拔他为兵部右侍郎。出行日期已经确定,于是成都守徐君任职已两年多,承担了统率军队、处理繁重事务的责任。两位贤者相互接近,相知必然深厚;相互了解的两人即将分别,相互仰慕必然迫切,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徐君同他的属下内江令陈子商议说:“我拿什么来报答抚台公知遇我的情义呢?哪里能找到一个善于言辞、又为公所知的人,替我表达心意,使我这不敏之身仿佛随着他的话侍奉公出行呢?”便让陈子作中介,把这件事托付给乡野老人。于是我对陈子说:“我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公实在了解我。这些话确实不能不说。”起初我给公写信说:“公懂得道,也懂得用兵;但我还没有把道理说完。”如今再把内心积蓄的一番话全部说出来,让太守借我的手来壮大公出行时的声色,可以吗?陈子说:“如果这样,实在是徐守的光彩;即使是进谏,也有幸得到荣宠。”于是我说道:“所谓道,就是通达万物的名称。能够通达万物,必定先能通达自身。从没有不通达自身却能够通达万物的人。上下四方,而自身处在其中,这就叫作物。所谓矩,是通达万物的体;所谓累,是通达矩的用。唉,这也很难啊!关键在于必须有根本。
传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夫至忠者,通于物之性,而忘其己之身也。至信者,通于人之情,而忘其巳之意也。故至忠者之事其所大也,忘其百骸而一念存焉耳。孤忠所发,金石可化,而天下其孰能当之?故成务而妙用不穷。至信者之临其所御也,忘其羣疑而一真寄焉耳。至信所符,豚鱼可孚,而天下其孰能离之?故握机而智用不测。至若兵者,又道中之一事耳。以为诡道,而非至忠不能行也;以为诈事,而非至信不能克也。夫吾蜀坤舆之地,古来贤哲所共经营也。而深于兹道者,其惟孔明乎?南中之役,孤忠悬于主,而至信寄于敌。去之千年,犹有生气。乃今曽公之平戎节,大类之猗乎?休哉!岂非睿圣临御,道术将兴,而士气与世运之交盛,公为之先乎?夫十年之前,方隅之勚,不敢望以忠信风之頽也久矣。今主上以冲哲凝命,吾相蒿目而忧人才之寡助,盖以西南隅事试公于难,非以为便也。公于时视其所天之事,犹曽闵之视其亲之身也。覩于无形也,聼于无声也,秉心顾履,一跬歩而不忘也。故忠达而信之者至矣。将帅信之矣,士卒信之矣,百僚士农信之矣。蛮忽而平,倐而灭矣,窅尔不知其由矣。此之谓至忠,非与夫孔明之平南中,欲生之以广舆宇,故信以寄于敌也。公之平都蛮也,欲灭之以靖华民,故信以寄于敌之敌也。此又法之变也。陈子曰:何谓敌之敌?曰:兵法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夫能破敌之心者,是谓敌之敌也。以信为罗而致之,是得破敌术之上也。淮蔡之李祐也,淮肥之朱序也,辽东之田畴也,得之皆能使敌自解体而忘者也。此之谓攻心,而曽公平戎之劵也。予故曰:公知道又知兵也。夫知道者,公之学之正也。知兵者,公博学而通于术也。古之贤哲未有不臻于道术之域以待世之用者。夫使世之患常少而才术常多,则不患于不治矣。如使世之患常多而才术不足于用,则君父家国之责奚托哉?古之儒者不得用而老,则以道术传诸人焉,为后世人才计也。以此为训,犹有陋儒拥败絮以自髙,啗薇藿而傲世,曰:吾脩儒行也。问以世事,则曰:未暇。此曷称哉?昔冉有之与季孙布车阵甚精也,季孙问曰:子之于兵精矣,其性然耶?夫亦有所授乎?冉有曰:噫,皆夫子之所教也。此又何行何暇也哉?且予闻之,广道术于一身以备世之用者,才士也,通乎人巳者而后能也。广道术于天下而俾一世之才足一世之用者,仁人也,则通乎人己而达诸天者然后能之。公之兹行岂徒然乎?予之所望于公者,非仁人之事乎?斯言也,俾太守以壮公行可乎?陈子曰:先生之言其义大矣,谨授简而书之以谂吾守,使以达于公,不敢后也。赠申阳邹太守序【刘绘】儒有脩行効功致位业显盛着久逺声名惟抗才与节施于当世当世亦服之而已然才达论易縦节约论易狭孔子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得非谓此与故士负才性多不羞小节而喜功名耀于春秋或因时取卿相至极富贵不厌节士懐孤行亢论轨正义空室桑枢含水防食为快然进用常不合而亦取荣名于时是二者古人事业各有着见后之评品亦异揆以中执之论必大贤君子有推移化裁之妙云往予滥諌垣与翰林荆川唐公论事荆川持论重节义曰节胜于才犹为得己才而失节又奚云才故闚士人取与如恪恪亷洁静嘿才虽无所见必归之清流因谓士之亷犹女之洁为名言也予谓近代文山公正气贯日月素喜豪奢縦声妓何也荆川曰古人徳业自有可学与不可学如文山吾但学其正气其豪奢声妓吾絶弗学可也异日江西罗念庵遗书于予中有云士大夫立事务求本心若任才性而不求之本心则事虽极竒伟终归变诈念庵雅善荆川二公之学方繋时望而其识略相符也予自諌垣触罪出守渝州三年服自论懔懔常注心目期不敢负交游焉家居十年静观州郡守令亷垢因以为百姓祸福诒一方利害小大二公之言又若针砭劵契不可舛也闻信阳守邹君政和操严清素自持与吏民毫丝弗染堦无请寄之私馆乏食客之费百姓歌颂传播诸守令墨者闻咸愧省予懐其名而私慕焉乙夘秋邹君赴省试校文録予长子为首巻遂托文字与予父子善厚予长子往谢留廨宇数日归语邹君少従荆川先生游性躭澹泊饮食服御一如寒士信吾师也予喜与所闻合叹曰荆川公倡古学于东南其门人弟子相传举业射科目达者颛志诗文以逼前代孰如邹君笃信行其所学利泽及民物其得荆川
译《传》说:“君子有一条根本道路,必须依靠忠信才能得到它。” 最忠诚的人,能够通晓万物的本性,以至忘却自身;最守信的人,能够通达人情,以至忘却自己的私意。因此,最忠诚的人处理最重大的事情时,忘却自身百骸,只存一念而已。孤独而坚定的忠诚一旦发出,连金石都可以感化,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它呢?所以能够成就事业,妙用无穷。最守信的人面对自己所统辖的事务时,忘却众人的疑虑,只寄托于一个真实的信念。最守信者所感召的力量,连豚鱼都可以感化,天下还有谁能够离弃他呢?所以能够掌握事机,智慧的作用不可测度。至于用兵,也不过是道中的一件事罢了。把兵事看作诡道,若不是最忠诚的人就不能实行;把兵事看作诈术,若不是最守信的人就不能成功。我们蜀地,是天下古来贤哲共同经营的地方。其中深通这一道理的,大概只有诸葛孔明吧?南征南中时,他把孤忠寄托在君主身上,把至信寄托于敌人;相隔千年,至今仍然生气勃勃。如今曾公平定戎乱的节略,大概很像孔明吧?盛美啊!这难道不是因为圣明的君主亲临统治,道术将要兴盛,士气与世运交相昌盛,而曾公成为它的先导吗?十年以前,各地疲困不堪,已经很久不敢指望用忠信来振作衰败的风气了。如今主上以年少而明哲之身承受天命,我们宰相为人才缺少助力而忧虑,以西南一隅的事务来让您在艰难中施展,并不是因为那里便利。当时,曾公看待自己应当尽心侍奉的事情,就像曾参、闵子骞看待父母一样。他能在无形中看见,在无声中听见,专心守持,顾念践履,哪怕只走半步也不忘记。因此,他的忠诚已经通达,而他的信义也达到了极致。将帅信任他,士卒信任他,百官、士人和农民也都信任他。蛮人忽然就被平定,转眼之间就被消灭了,人们幽深难测地不知其中缘由。这就叫作至忠,并不是像孔明平定南中那样,为了使他们得以生存、扩大疆域,所以把信任寄托给敌人。曾公平定都蛮,是想消灭他们以安定华夏百姓,所以把信任寄托给敌人的敌人。这又是兵法的变化。陈子问:什么叫敌人的敌人?我说:兵法说,攻城是下策,攻心是上策。能够攻破敌人之心的,才叫作敌人的敌人。用信任设下罗网使他们归附,这是取得攻心之术的上策。淮蔡的李祐、淮肥的朱序、辽东的田畴,得到这些人,都能使敌人自行瓦解,甚至忘却原来的立场。这就叫作攻心,也是曾公平定戎乱的功劳凭证。所以我说:曾公既懂得大道,又懂得兵法。懂得大道,是曾公学问的根本;懂得兵法,是曾公博学而通达术数。古代的贤哲,没有不达到道术的境界,以等待世间任用的。假如世间的祸患常常很少,而人才和才术常常很多,那么就不必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假如世间的祸患常常很多,而人才和才术又不足以任用,那么君主、父亲、家庭和国家的责任还能托付给谁呢?古代的儒者不得任用而老去,就把道术传给别人,为后世人才作打算。以此为准则,却还有浅陋的儒者抱着破旧的棉絮自以为高尚,吃薇菜豆叶而傲视世人,说:“我是在修养儒者的品行。”问到世间的事务,就说:“还没有空暇。”这怎么称得上儒者呢?从前冉有和季孙氏布置车阵,非常精通。季孙问:“您对于用兵已经很精通了,这是您的天性吗?还是有所传授呢?”冉有说:“唉,都是孔夫子教给我的。”这又算什么没有行动、没有空暇呢?况且我听说,能够在一身之中扩充道术,以备世间任用的,是才士;必须通达人己之理以后才能做到。能够在天下扩充道术,使一世的人才足以供一世任用的,是仁人;必须通达人己并且通达天道以后才能做到。曾公这次行动难道是徒然的吗?我对曾公的期望,难道不是仁人所应做的事吗?这些话,可以让太守用来壮大曾公的行程吗?陈子说:“先生的话意义太大了。我谨慎地接过简册,把它写下来告诉我们的太守,使他把话传达给曾公,不敢拖延。” 《赠申阳邹太守序》【刘绘】儒者有修养品行、建立功业、取得官位、事业显赫、声名长久远播的,其中只有才能和节操都高尚,施行于当世,而当世也都佩服他罢了。然而,才能通达的人,议论容易放纵;节操严谨的人,议论又容易狭隘。孔子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难道说的不是这种情况吗?所以,士人凭恃才性,往往不以小节为羞,却喜好功名,光耀于《春秋》之中;有的人趁时势取得卿相之位,达到极高的富贵,也不知满足。守节之士则抱守孤高的操行,发表高亢的议论,遵循正义,居处空室、以桑木为门轴,含水充饥也觉得快意;然而他们常常不合于任用,却也能在当时取得声名。这两类人,古人的事业各有成就,后人评论品评也各不相同。若以中正持平的论断衡量,必定是大贤君子才有推移变化、裁制调和的妙用。从前我任谏官、翰林时,曾与荆川唐公议论政事。荆川坚持重视节义,说:“节操胜过才能,尚且算是得到自己;有了才能却丧失节操,又哪里还谈得上才能?”所以我观察士人的取舍,就像恪守廉洁、沉静少言的人,即使才能没有明显表现,也必定把他归入清正之流。于是说,士人的廉洁就如同女子的贞洁,这是名言。我说,近代文山公文天祥正气贯日月,向来又喜欢豪奢、纵情声妓,这是什么缘故呢?荆川说:“古人的德业,有可以学习的,也有不可以学习的。像文山公,我只学习他的正气;他的豪奢声妓,我完全不学习,也就可以了。”后来江西罗念庵把一封信送给我,其中说:“士大夫处理事务,必须寻求本心;如果任凭才性而不从本心上求取,那么事情即使极其奇伟,最终也会归于变诈。”罗念庵一向与荆川交好。两人的学问当时都寄托着士林的期望,而见识大致相合。我自从任谏官时触犯罪过,出任渝州太守,三年间常常因自我检讨而战战兢兢,始终牢记在心,期望不辜负朋友。退居家中十年,静观各州郡的守令是否廉洁或污浊,因而想到百姓的祸福以及一方利害的大小,荆川和罗念庵二位的话又像针砭和契券一样,不可违背。我听说信阳太守邹君治理政务,操守严谨清白,自我持守,与官吏百姓丝毫不相沾染,台阶上没有请托之私,馆舍里没有供养食客的费用;百姓歌颂传播,其他贪墨的守令听见了,都感到惭愧反省。我心中记着他的名声,私下敬慕他。乙卯年秋天,邹君赴省参加考试,主持选拔文章,录取我的长子为第一名,于是凭借文章同我父子结交,情谊深厚。我的长子前去致谢,在官署留了几天,回来告诉我说,邹君年轻时曾跟随荆川先生游学,性情沉溺于淡泊,饮食服饰一概如同寒士,确实是我的老师。我很高兴这与所听到的相合,感叹说:“荆川公在东南倡导古学,他的门人弟子相传从事科举,有的在科举道路上通达,有的专心诗文而想逼近前代,谁能像邹君这样笃信并践行他的学说,使恩惠施及百姓万物呢?他大概得到了荆川学说的精髓吧!”
之精者乎?今年夏六月,抚按交章论荐,冠于诸郡。节判贾君率僚属吏民贺焉,乃征言于予。予不能文,申去光且三百里,治行施设,贲采郡务,莫能原察。所闻清徳自珍,逺迩同附。是能介然守其师之训,大者足述矣。夫冉求聚敛,公绰不欲,孔子论成人而兼用焉。岂圣贤自处欲严以范世,而其用人又取其随时成就以立功名?当时未与荆川极论之,今不知邹君以为何如也?嗟哉!嗟哉!灵氷耀渊,香玉秀谷,士以洁而寳世也。古人悬鱼宠节,留▯表介,物防而志贞芳烈,千载人心同艶矣。今庙廊之上有闻邹君者,岂不以为铜章墨绶之华也哉?赠上元簿何君懐珍序【徐阶】凡天下之能有所树立、垂声不朽者,其果在人耶?位耶?有其人矣,无位则不可成;有其位矣,无人则不能自成。然则二者之中,孰为要?曰:人为要。天下之事,有有其位而无成者矣,未有无其人而成者也。吾于上元簿何君懐珍有感焉。君始为广之白沙巡检,白沙负山濵海,冦出没无常,君时能捕其酋。佛朗国人以蜈蚣船入冦,船制上广下鋭,环植以木,百夫鼓枻,倐忽去来,矢石不能破,又为铳大小相贯,着铁丸其中,每发可二百步,杀常十许人,吏卒莫能御。君间行诱其党,尽得其法以归,因以其技攻之,贼不敢近。广人用寜。呜呼!君巡检耳,其于位非有藩臬牧守之尊,其于资格非有公孤卿辅之望,而广之冦盗,上之人所不能制者,君独能捕且却之,其诚有不繋于位者耶?自有广以来,冦盗之患非一日,吏于其土非一人,而卓然有所树立,使后之人歌其功而不坠者,至于君始一见,吾不能无少望于在位诸君子也。广之有山海小寇,未足为重轻,佛朗之祸可谓亟矣。使其时非君出死力以图之,其能遽就寜乎?吾是以幸广之人获受君之庇,而又惜其不幸而不得置君藩臬牧守之位,使尽其才以卫其民也。今天子明圣,治安之念日久不忘于懐,自广之史以及天下间,君之风其亦惕然于中乎?夫茍惕于中,则必思以名于世,果如是,吾见治安之功不难致矣,请为天下贺之。君名儒懐珍,字江西寜都人,其将赴上元柱鸿胪軰若干人,谓予曰:「子素知柯君,不可无言以赠。」予曰:「诺。」为之序,风于缙绅焉。赠黄孟伟南归序【陈琛】南京刑部广东司郎中黄孟伟,弱冠时习为举业。或曰:“是质实者,不能为华藻之词,取科第必迟。”而乃以二十三之年领乡荐,二十七登进士第。既而主事刑部,或乂有曰:“是刚且方者,刚则用猛,方则寡谐于仕途,必不利。”而乃以清慎明恕着声,合逺近士夫无异词焉。余用是知夫质之美者有华,刚之善者迫仁,而方于行者亦未尝不圆于智也。然则人物深浅,实未易知,而余亦安敢自谓能尽知吾孟伟者哉?兹以六年考绩,援例得乞归省。将行,大理林君茂贞,吾闽诸大夫携酒赠别,谓余于孟伟有一日之长,不可以无言。且曰:“仕宦昼锦之荣,春风彩衣之乐,皆不必赘,愿进孟伟于古人中,而期之以逺且大者。”余曰:“君与孟伟皆同安人也。同安先軰苏丞湘子审,在熙寜中以不附王介甫罢归,君以其人为何如?”茂贞曰:“不附介甫则正人也,乂何议?”余曰:“钓矶丘先生葵,亦同安人也。处衰世而巻懐不出,何如?”茂贞曰:“斯固正人也,以其隠而无所建明耳。”然此二公皆千载人也,吾与孟伟愿学之而未及。余乃作而叹曰:“介甫抱负经济,以周礼为必可行。苏公未尝有一言称其行之是,而钓矶则确然谓周礼之当遵。是二公意见自有不同,而茂贞、孟伟乃皆学之,而自以为不可及。然则义理固自无穷,而所见亦不必皆合,惟其人之正而巳耳。正则自古非必事事歩古人之故辙也。苏公不附介甫,固未必谓周礼尽不可行;而使钓矶得行其志,亦未必谓周礼一一皆宜于今也。居今之世,服今之服,司马衣裳之古,伊川防桷之髙,亦或有讶之者。噫!古道之难行也久矣。慕古而能深知其道者,亦岂易哉?余于孟伟既不敢自谓知之尽,则于古道固有不能尽知者矣,而又何言以赠哉?于其行也,姑随诸大夫与饮酒。赠邢秀才归掲阳序【陈琛】
译今年夏季六月,巡抚、巡按交相上章推荐邹君,他在各郡中名列第一。节判贾君率领同僚、官吏和百姓前来祝贺,于是向我征求赠言。我不会写文章,距离信阳又将近三百里,对他的治理和施政,装点郡务的实际情况,无法亲自考察。只是听说他珍重清白的德行,远近之人都归附他;这足以说明他坚定地守持老师的训诫,较大的方面已经值得称述了。冉求搜刮财物,公绰不愿这样做,孔子在评论成德之人时却把二者兼取。难道圣贤对于自己要求严格,是为了给世人作榜样;而任用人才时,又取其能够顺应时势、成就功名的一面吗?当时我没有同荆川充分讨论这个问题,如今不知道邹君会怎样看待呢?唉,唉!灵秀的冰光照耀深渊,芬芳的美玉秀出山谷,士人因为清洁自守而成为世间的珍宝。古人悬鱼以彰显节操,留下某种物件来表明耿介,物虽微小而志向贞洁芳美,千百年来人心都共同赞美。如今朝廷庙堂之上若有人听说邹君,难道不会认为这是铜章墨绶之中的光彩吗?《赠上元簿何君怀珍序》【徐阶】凡是天下能够有所建树、使声名流传而不朽的人,究竟是依靠人,还是依靠职位呢?有了人才,没有职位就不能成事;有了职位,没有人才,职位本身也不能成事。那么这两者之中,什么更重要?回答说:人才更重要。天下的事情,有占据职位却没有成就的;却没有没有人才而能够成功的。我对上元县主簿何怀珍君有所感慨。何君起初任广东白沙巡检。白沙背山临海,盗寇出没没有定时,何君常常能够捕获他们的首领。佛朗国人驾蜈蚣船入侵,船的形制上宽下尖,四周栽植木桩,一百人击桨,来去迅疾,弓箭、石块都不能击破;又设置大小火铳相互贯通,把铁丸装在其中,每次发射可达二百步,常常杀死十多人,官吏士卒没有人能够抵御。何君暗中行走,诱使他们的党羽,完全弄清了他们的办法后回来,于是用他们的技术攻击他们,贼人不敢再靠近。广东人因此得到安宁。唉!何君不过是巡检,他的职位并没有藩司、按察司、牧守那样尊贵,他的资历也没有三公、孤卿、辅弼那样的希望;但广东的盗寇,是上级不能制止的,何君却独自能够捕获并击退他们,这难道确实有不依赖职位的地方吗?自从有广东以来,盗寇之患并非一天两天;在那里任职的官吏也不止一个,但能够卓然建立功业,使后人歌颂他的功劳而不使其坠失的,直到何君才第一次见到。我不能不对在位的诸位君子稍稍寄予希望。广东有山海间的小盗寇,还不足以决定大局轻重;佛朗国人的祸患却可以说非常急迫。假使当时不是何君拼死尽力谋划此事,能够这么快使局势安定吗?所以我庆幸广东百姓得以受到何君的庇护,又惋惜他不幸没有被安置在藩司、按察司、牧守之位,不能充分发挥才干来保卫百姓。如今天子英明圣睿,谋求天下安定的心意长久以来没有一日忘怀;从广东的史事直到天下各处,何君这种风范,想来也会使人内心警醒吧?如果内心能够警醒,就一定会想办法使名声传于世间。果真如此,我看治理天下、实现安定的功业就不难达成了,请让我替天下向此事道贺。何君名儒,字怀珍,是江西宁都人。他将赴上元任职,柱鸿胪等若干人对我说:“您一向了解柯君,不能没有话来赠送他。”我说:“好。”于是作了这篇序,用来勉励士绅。《赠黄孟伟南归序》【陈琛】南京刑部广东司郎中黄孟伟,二十岁左右时学习写作科举文章。有人说:“这个人质朴笃实,不能写华丽藻饰的文章,取得科第一定很晚。”可是他在二十三岁时就考中乡试,二十七岁登进士第。后来任刑部主事,又有人说:“这个人刚强而方正,刚强就会用法猛烈,方正就很少能与仕途相协调,一定不利。”可是他以清廉谨慎、明察宽恕著称,远近士大夫没有不同意见。我因此知道,质朴的美好本来就含有文采,刚强的善良可以接近仁厚,行为方正的人也未尝不圆通于智慧。然而,人的深浅实在不容易看清,我又怎么敢说自己能够完全了解孟伟呢?这次因六年考核成绩优异,按照惯例得以请求回乡省亲。临行时,大理林君茂贞和我福建同乡的诸位大夫带着酒来为他送别,对我说,我和孟伟有一日之长,不可以没有话。并且说:“做官时的显荣、归乡时的荣耀,以及春风中穿彩衣的欢乐,都不必多说;希望把孟伟列入古人之中,并以长远而宏大的事业来期望他。”我说:“您和孟伟都是同安人。同安前辈苏丞湘,字子审,在熙宁年间因为不依附王介甫而罢官归乡,您认为这个人怎么样?” 茂贞说:“不依附王介甫,就是正人君子,还有什么可议论的?”我说:“钓矶丘先生丘葵,也是同安人。处在衰败的时代,收敛心志而不出仕,怎么样?”茂贞说:“这当然也是正人君子,只是因为隐居而没有建立功业、发表主张罢了。”然而,这两位先生都是千载以来的人物,我们和孟伟愿意学习他们,却还没有达到。我于是起身感叹道:“王介甫有经世济民的抱负,认为《周礼》一定可以实行。苏公从未说过一句称许其施行是正确的,钓矶却确然认为应当遵循《周礼》。这两位先生的意见本来就有不同,而茂贞、孟伟却都向他们学习,并且自认为达不到他们的境界。那么义理本来就是无穷的,各人的见解也不必完全相同,关键只在于这个人的品行是否端正罢了。品行端正,自古以来并不一定要事事沿袭古人的旧路。苏公不依附王介甫,并不一定是认为《周礼》完全不能施行;假如钓矶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也不一定认为《周礼》每一条都适合今天。身处今天的时代,穿今天的衣服,司马光穿古制衣裳,伊川先生戴高高的幞头,也有人会感到惊讶。唉!古道难以实行,已经很久了。仰慕古人而能够深知古道的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呢?我既然不敢说完全了解孟伟,那么对于古道本来就有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又有什么话可以赠给他呢?” 他要出行时,我姑且跟随各位大夫一起饮酒。《赠邢秀才归揭阳序》【陈琛】
东广掲阳秀才邢生照之千里裹粮来予馆中,问余诗,余不能诗;问余文,余不能文;问余疑义,余不能章句讲解。嵗暮告归,以逺来未有所闻为歉。余告之曰:「吾饥焉,当食,即食;渇焉,当饮,即饮;困倦焉,当睡,即抚枕而睡;睡足焉,当起,即整衣而起。徐徐焉而行,安安焉而坐。不能诗,亦取古人之诗,如陶靖节之平淡,邵尧夫之闲适,而时歌咏之,而不暇及于李杜黄陈之髙吟絶唱。不能文,亦取古人之文,如周濓溪之太极,张横渠之西铭,而时读诵之,而不暇及于韩栁欧苏之雄文大笔。不能章句讲解,亦取程朱之四书五经传疏,而时览观之,以防圣贤之大经大意所在,而不暇及于陈北溪、饶防峰诸先生之叠床架屋。至简至易,自暇自逸,值风则与之俱清,值月则与之俱明,值菊花之黄、梅花之白,则餐英索笑,而与之同其▯味。学士大夫、田父野叟,亦或有时焉相值,则与之谈论古今。谈及太平,则欣然而笑;谈及衰否则戚然以吁。谈及大贤君子之经纶设施,英雄豪杰之叱咤驰骋,则感慨发愤,踊跃若狂,直欲尽吸西江之水而时吐之于壁立万仞之崕。初不自知其愚讷迂拙而不适于时世之取用也。吾之所以为吾者如此,吾告吾子亦止于此。」书此赠归藏之箧中,三年然后出而观之,又三年觉其言之太繁,然后巻而弃之。赠胡思巗山人序【翁万达】山人,异人也。故浙东天台产,负气多竒术。云往者,南海郡为吾友邹一山氏勅政勤务,戒门者谢游客,客至不得见。山人来,独请见,又长揖不拜。一山惊迓,山人居与语,大悦,且赠之文,文极都丽,传诵闽粤间。于是闽粤人咸知山人异人云。山人后持一山书,走苍梧见余,如初见一山,余亦如一山,欵山人敬重之。防有交州之役,余军于龙凭,营于念涯,挈山人往同起居。坐卧即土汉人,望山人欲物色之,不可得。山人时时读军志,説法朗然,相助余有搆画,间以诘山人,山人能甲乙其説。一日,督府蔡半洲公檄予若诸文武寮以兵讨叛酋者暨其党数百人,先以伪降诸营,所动息必侦知。余虑事泄祸且起肘腋,防诸寮持督府檄诣余言,余故焚檄,诸寮恚怒。余称病,呼其酋若党咸以首抢地出血谢,因遣之他所,苐留魁恶党磔死不可原者数十人,领以故所昵汉官使讥视关垒,伏劲兵擒之,而山人不知也。数十人者骁雄矫徤,无不一当百,又行不解甲,雨乃解,伏兵利其解,也不且改图以猎为援,而山人又不知也。明日当猎,余以问山人,雨。山人曰:“观星卜不雨。”余曰:“不雨可猎邪?”山人曰:“猎必大获,且异兽也。”及明,余约诸僚若山人猎于营之东二十里,刲牲飨士,肆筵为欢,或击壶弹棋。顷之,见一骑遥遥来,余目山人曰:“得非获异兽者邪?”山人不悟,诸僚苐相顾亦不悟。防报数十人者悉就缚,诸僚若山人始大悟,焚檄出猎计,咸起谢余,余亦谢诸僚若山人,且曰:“山人,山人,山人之言中矣!”山人狂叫索大杯,鲸饮,乂婆娑舞,击鼔而歌,诸僚亦有歌且舞者,烂醉而罢。逾旬,交州平,山人以余欲改厝先慈故,复东走潮州,为相择利地。余归不得穴,大泣下,山人亦泣下。后得利穴,余沾沾喜,山人亦沾沾喜。既毕厝事,余使人奉金谢山人,山人怒不受,曰:“山人利”而金邪?而何小山人?余曰:「苐以为赆耳。」乃一笑别去。山人遂于南海家焉。嗣是四五年,余念念山人。防山人诣阙下,上书请缨,书凡数百余言。可否?伯王出入,韩白讥切,当时见者大惊异。司马职方氏亟索山人语,刺刺不穷,乃檄使山人诣余朔方军。余喜谓山人曰:「山人欲复従猎于浚稽、五原之间,而以羯奴、天骄为异兽邪?赵晋雄镇,可一游也。」山人遂游览赵晋间。于是赵晋人亦咸知山人异人云。夫赵晋、闽粤,南北之极陬也,而其人顾尽知山人名。即中外贤公卿士夫,亦罔不争先敬重山人。如一山若余者,岂不诚异人异人哉?然余方图返初服,买山种药,为安生养命之计,又拟与一山氏结庐金石,谈学著书,抗志浮云辙迹九有。暇时登隂罗,望鳯凰,徐察地理,求所谓青乌、牛眠者,将笼有山人竒秘,而山人乃反效故吾谈剑攘袂事邪?山人好为之垂名竹帛,传耀来代,是不难。山人今且归▯其母于天台,再来时,即余巳海上,然必留故所佩弓剑及图书一箧畀山人。赠宪使莓厓周公入粤序【宗臣】
译东广揭阳的秀才邢生邢照之,从千里之外带着行粮来到我的馆舍,向我询问诗,我不会作诗;向我询问文章,我不会作文;向我询问疑难义理,我不能讲解章句。他在年末告辞回乡,因为从远方来却没有听到什么而感到歉意。我告诉他说:“我饿了,就应当吃饭,马上就吃;我渴了,就应当饮水,马上就喝;我困倦了,就应当睡觉,马上就抚着枕头睡下;睡足了,就应当起身,马上就整理衣服起床。慢慢地行走,安安静静地坐着。我不会作诗,就取读古人的诗,如陶靖节的平淡、邵尧夫的闲适,时时歌咏它们,没有空暇顾及李白、杜甫、黄庭坚、陈师道的高吟绝唱。我不会作文,就取读古人的文章,如周濂溪的《太极图说》、张横渠的《西铭》,时时诵读它们,没有空暇顾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雄文大笔。我不能讲解章句,就取读程颐、朱熹所作《四书》《五经》的传疏,时时浏览,以免失去圣贤所阐明的大经大旨所在,没有空暇顾及陈北溪、饶双峰诸先生层层叠叠、重复繁衍的解释。这样最简约、最容易,最能自得其暇、自由安逸;遇到风,就同风一起清爽;遇到月,就同月一起明亮;遇到黄色的菊花、白色的梅花,就采食花英、寻求梅花的笑意,与它们共同体会其中的趣味。” 读书的士大夫、种田的老人和乡野的老者,有时也会与我相遇,我便同他们谈论古今。谈到太平时代,就欣然微笑;谈到衰败和否塞,就忧伤叹息。谈到大贤君子的经纶谋划和施政设施、英雄豪杰的叱咤风云和纵横驰骋,就感慨激发、发愤振作,跃然而起如同疯狂,恨不得把西江的水全都吸尽,时时吐在高耸万仞的崖壁上。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愚钝木讷、迂腐拙劣,不合时世的任用。我之所以成为我,就是这样;我告诉您的,也只有这些。”我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让他收藏在箱子里,三年以后再拿出来看;又过三年,觉得这些话太繁琐了,于是卷起它们丢掉。《赠胡思巗山人序》【翁万达】胡山人,是一个奇异的人。他本是浙东天台所产生的异士,意气不凡,拥有许多奇异的技艺。从前,南海郡由我的朋友邹一山负责政务,他勤于职事,告诫守门人谢绝游客,客人来了也不得接见。山人来到后,却独自请求会见,而且只作长揖,不行跪拜礼。一山惊讶地迎接他;山人居留期间同他交谈,一山非常高兴,并赠给他文章。那篇文章极其雅丽,在闽粤之间传诵,于是闽粤人都知道山人是奇人。后来山人带着一山的书信,奔赴苍梧来见我,情形如同初见一山;我也像一山那样,对山人十分敬重。适逢有交州之役,我驻军龙凭,扎营于念涯,便带着山人一同起居。山人坐卧都混同于土著汉人之中,即使有人想辨认他,也找不到。山人时时阅读军中记载,讲说兵法清楚明白,帮助我谋划战略;有时我拿问题考问山人,他能够分辨其说的是非优劣。一天,督府蔡半洲公下檄文给我和各位文武同僚,命令我们率兵讨伐叛乱首领及其数百名党羽,先用假投降的办法进入各营,敌人的一举一动都要侦察清楚。我担心事情泄露,祸患将从身边发生。适逢各位同僚拿着督府檄文到我这里陈说,我故意把檄文烧掉,同僚们十分愤怒。我称病不起,又召来叛酋及其党羽,让他们全都以头撞地、撞出血来谢罪,借此把他们遣往别处,只留下罪魁和恶党中不可宽赦的数十人,交给平日亲近的汉官领带,假装巡视关隘营垒,埋伏精兵将他们擒获,而山人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数十人都是骁勇强悍、矫健有力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他们行动时从不解甲,只有下雨才解甲。伏兵利用他们解甲的机会,本来还想改变计划,借打猎作为援助,而山人也不知道。第二天正要打猎,我拿这件事询问山人,说:“下雨了。”山人说:“观察星象占卜,应该不会下雨。”我说:“不下雨就可以打猎吗?”山人说:“打猎一定会大有收获,而且会得到异兽。”到了早晨,我约各位同僚和山人在营地以东二十里打猎,宰杀牲畜犒享士卒,摆开筵席欢娱,有的人击壶,有的人弹棋。不久,看见一个骑马的人远远而来,我看着山人说:“莫非就是捕获异兽的人吗?”山人没有明白,各位同僚只是彼此相顾,也没有明白。适逢有人报告那数十人已经全部被捆绑擒获,各位同僚和山人才大悟,明白这是烧檄文、出猎的计策,都起身向我致谢;我也向各位同僚和山人道谢,并且说:“山人啊,山人啊,山人的话应验了!”山人狂叫着索取大杯,像鲸鱼一样痛饮,又婆娑起舞,击鼓而歌;各位同僚也有人又唱又舞,大家酩酊大醉后才散去。过了十多天,交州平定。因为我想改葬先母,山人又向东奔赴潮州,为我选择吉利的墓地。我回去后找不到墓穴,放声大哭,山人也哭了。后来找到了吉利的墓穴,我欣喜不已,山人也欣喜不已。安葬母亲的事情办完后,我派人带着金钱去酬谢山人。山人恼怒,不肯接受,说:“山人是为了钱财吗?你这样做,岂不是把山人看轻了吗?”我说:“只把它当作送行的礼物罢了。”山人才笑了一笑,告别离去。山人于是定居在南海。此后四五年,我一直念念不忘山人。适逢山人到京城,上书请求投身军旅,奏书共数百多字,内容可取吗?其中谈到霸王出入、韩信和白起的讥刺切责,当时看见的人都大为惊异。司马职方氏急忙索取山人的言论,山人滔滔不绝,于是发檄文让山人到我的朔方军来。我高兴地对山人说:“山人想再到浚稽、五原之间打猎,把羯奴、天骄当作异兽吗?赵地、晋地有雄镇,可以去游览一番。”山人于是游览赵、晋之间。这样一来,赵、晋人也都知道山人是奇人。赵、晋与闽、粤,是南北最偏远的地方,可是那里的人人都知道山人的名声。即使中外贤能的公卿士大夫,也没有不争先敬重山人的。像一山和我这样的人,难道不确实是奇异之人中的奇异之人吗?然而我正打算恢复平民服色,买山种药,作为安身养生的计划;又打算同一山先生在金石之间结庐,谈论学问、著书立说,使志向凌驾于浮云之上,超越九州的车辙踪迹。闲暇时登临阴罗山,眺望凤凰山,慢慢考察地理,寻找所谓青乌、牛眠之地,打算把山人的奇异秘术收藏起来,山人却反而仿效旧日的我,谈论剑术、挽起衣袖做事吗?山人如果想凭这些事情在竹帛上留下名声,流传并光耀后代,是不难做到的。山人如今将要回天台安葬他的母亲,等他再来时,我已经在海上了;但我一定会把旧日佩带的弓剑以及一箧图书留下送给山人。《赠宪使莓厓周公入粤序》【宗臣】
鄞周公往以上命来督闽储。无何谒上,上以公当返闽,而粤于闽最近,防粤宪使奏缺,上遂以公为粤宪。使命至闽,而方伯杨公叹曰:「公何复出?即出,何粤也?」以谓宗子。宗子曰:「斯上意哉?」杨公曰:「上意何者?」宗子曰:「余读秦汉之际,而知粤之难治也,乃无逾今者。昔之难在有其粤者也。当汉盛时,吕嘉背王太后之议,恃粤之强,不内乡一夫耳,而天子至命伏波、楼船、戈船三将军统数十万下苍梧、牂牁往讨。然而君臣上下之画,毅然毋挠者,则以吕之故而无与于粤也。今岛夷者何为者也?乃能以其一朝异域之人,而与我粤人驩,粤人日酿美酒、烹大肉以待其至,即不至,且操大艇载酒肉及絮缯遗之。有司稍稍诘问,輙走夷中,令其持刀大呼,攻城野掠,率格杀数百人而去。有司上书言状,上非不欲命大将军统百万尽捕杀诸所昵夷者,顾念此皆吾赤子也,与其亟而兵也不若且饬而宪,故以三尺付公,上意深矣。」杨曰:「公之奉上命以往,则严乎?」宗子曰:「余知公之不欲严也。夫三尺者,法也,天下未有法而不严者也。公独奈何不严也?」嗟乎!粤人之昵夷也,岂真其父子兄弟哉?毋亦夷持其所以生之之具而招之,而治粤者輙又严刑酷罚以趣之死。夫好生而恶死者,情也。生之而不趋,死之而不避,天下无之。为今之计,不若缓其所以死之之具,而渐示其所以生之之路,寜使之稍肆于其内,以玩吾之法,而不使之法密而不胜,以求快于其外,而至于絶吾之法,则其视吾之所以生之者不殊于彼也,彼又安得而夺之?斯弭乱之术也。若朝论杀一人焉,暮论杀一人焉,则其心愈骇,骇则疑,疑则乱,即遣使大将军统数百万尽捕杀之,何忍哉?故曰:「公者不严者也,其亦上之意也。」公念之矣。故事同采诸公迁去,輙有赠言。是时公径趋粤,而书来问所以赠。者,杨公因命宗子言。宗子于是以其与杨公言者报公。公上首所擢士为御史,忤贵臣,斥去。巳又为县官,为藩臬臣,今四十年矣。非上念粤甚,岂复令公南哉?今且召公矣。赠萧文彧序【何景明】萧文彧先生与余父兄游者数十载,与余游者六七年。博雅志慤,凡世之诘▯侮,众方閧然,文彧独漠然不知也。余益爱焉。语多合意,尝谓曰:“君其澄之不清,挠之不浊者乎?”余第进士,猥来见访至再,乃征余言,请为别号。余知文彧者,将安辞?遂号曰古峰。呜呼!凿破混沌,一派世道万伪,日兹吾尝髙卧北牕之风,想无懐葛天之民,慨身世之既逺也。及道西华玉井,览其峯髙寒竦,人由是又南望匡庐五老,巢入空防,气含鸿蒙,雪落太古,乃登罗浮七十二峯于飞云之上。别来尝梦想斯境,梯石磴,披苍翠,浩歌烟霞深处,与华胥氏往来,不知有人间也。则文彧之古峯,亦此类也耶?然文彧世族江西,汉唐声华,今益显,家地之古矣,标枝野鹿;貌之古矣,太羮▯酒;文之古矣。余所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其心之古。然则文彧之古峯,将凌太虚,入广漠而求之无何有之乡,奚俟吾言。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三
译鄞县周公先前奉皇上的命令来督理福建的粮储。不久,他入朝拜见皇上,皇上认为周公应当回到福建,而广东距离福建最近,适逢广东宪使职位空缺,皇上于是任命周公为广东宪使。任命的使命到达福建时,方伯杨公感叹说:“周公为什么又要出仕?即使出仕,为什么是广东?”他是在询问宗子。宗子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吗?”杨公说:“皇上的意思是什么?”宗子说:“我读秦汉之际的史事,知道广东难以治理,但没有比今天更难的了。从前的困难,在于有人占有广东。当汉朝强盛时,吕嘉违背王太后的主张,凭恃广东强盛,不肯向朝廷归附一人,天子甚至命令伏波、楼船、戈船三将军,统领数十万人向下经苍梧、牂牁前去讨伐。然而君臣上下的谋划坚定不动摇,正是因为所针对的是吕嘉,而与广东百姓无关。如今的海岛夷人是什么样呢?竟然能够凭一个朝夕之间从异域来的人,和我广东人交好。广东人每天酿造美酒、烹煮大肉来等待他们到来;即使他们不来,也还要驾大船装载酒肉和棉絮丝帛赠送给他们。官府稍稍加以诘问,他们就逃到夷人中间,让夷人拿刀大喊,攻城劫掠,往往杀死数百人后离去。官府上书陈述情况,皇上并不是不想命令大将军统领百万军队,把所有亲近夷人的人全部捕杀;只是想到这些都是自己的百姓,与其急于动用兵力,不如暂且整饬法令、施行宪法,所以把三尺之法交给您。皇上的用意深远啊。” 杨公说:“周公奉皇上的命令前去,难道要严厉办理吗?”宗子说:“我知道周公不想严厉。三尺之法就是法律,天下没有法律而不严明的。周公为什么偏偏不能严明执行呢?”唉!广东人亲近夷人,难道真是把他们当作父子兄弟吗?恐怕只是夷人拿能够使他们生存的东西来招诱他们,而治理广东的人又总是用严刑酷罚把他们逼向死亡。喜欢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给他生路却不趋向,面对死亡却不逃避,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如今的办法,不如放宽那些使他们走向死亡的手段,逐渐向他们显示生存的道路;宁可让他们在内部稍稍放纵,来试探我们的法令,也不要使法网过密而无法胜任,为了在外部求得一时痛快而导致我们的法令断绝。这样,他们看待我们的生路,就不会与看待夷人所给予的生路不同;既然如此,夷人又怎么能夺走这条生路呢?这就是平息乱事的方法。如果早晨议论杀一个人,晚上又议论杀一个人,那么他们的内心就会更加惊恐;惊恐就会疑虑,疑虑就会作乱。即使派遣大将军统领数百万人把他们全部捕杀,又怎么忍心呢?所以说:‘周公应当是不严厉的,这也正是皇上的意思。’希望周公记住这一点。按照旧例,同僚们一同迁任离去,常常会有人写赠言。” 当时周公径直前往广东,来信询问赠言的内容。杨公于是命宗子把这些话告诉他。宗子便把他同杨公所说的转告周公。周公最初被皇上擢用为御史,因触犯权贵而被斥退。后来又任县官,做藩司、按察司的官员,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如果不是皇上非常挂念广东,哪里还会让周公南下呢?如今皇上将要召回周公了。《赠萧文彧序》【何景明】萧文彧先生同我的父兄交游了几十年,同我交游也有六七年。他博学高雅,志向笃实;凡是世间那些诘难、嘲侮之事,众人正喧闹不已时,文彧却独自漠然,仿佛全然不知道。我更加喜爱他。他说的话多半合乎我的心意,我曾对他说:“您大概就是那种澄澈却不会过分清冽、搅动却不会变得浑浊的人吧?”我考中进士后,他屡次远道来访,于是征求我的意见,请我为他取一个别号。我了解文彧,怎么能推辞呢?于是给他取号为“古峰”。唉!凿破混沌之后,世道一派接一派地充满各种虚伪;有一天,我曾高卧在北窗下,迎着风,想象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感慨自己与那种境界相隔已远。后来走过西华玉井,看见它的山峰高峻、清寒、耸立,由此又向南望见匡庐五老峰,鸟巢置于空中,山气含着鸿蒙,白雪降落在太古般的山岭上,于是登上罗浮七十二峰,飞临云上。分别以来,我常常梦见这个境界:登上石阶,披拂苍翠,在烟霞深处放声高歌,同华胥氏往来,不知道还有人间。那么,文彧的“古峰”,也属于这一类吗?然而文彧世代为江西望族,汉唐以来的声望光华,至今更加显著;他家乡土地古老,如同树枝标举、野鹿出没;他的容貌古朴,如同太羹玄酒;他的文章古朴;我所说的澄澈却不清冽、搅动却不浑浊,是说他的心灵古朴。既然这样,文彧的“古峰”将要凌驾太虚,进入广漠之境,到“无何有之乡”去寻求它,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话呢?《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二,余姚黄宗羲编纂,序七十三。
赠序赠李司训序【唐顺之】古今之变,其可怪也欤?古者任官以才,虽无所不择,然自一艺而上,皆可以器而使也。至于学校之师,则规规而谋之曰:“彼有道者乎?彼有德者乎?彼道隆而德纯者乎?”何其求备之至也!古者或委之以卿相而不慑,投之以盘错而不避,至于命之为师,则逡廵而若惊焉,曰:“吾不堪也。”虽亚圣大贤,犹不敢轻也。而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何其逊避之至也!今则不然,不量其人之能与不能也,率然而授之为师,曰:“彼无不可焉。”不自量其身之能与不能也,傲然而当乎为师,曰:“吾无不可焉。”呜呼!古之所靳而不以与有道而未隆、有徳而未纯者,今不问其人而可以与者也。古亚圣大贤之所逊者,今人人之所不逊也。其亦可怪也欤?或者曰:“今学校之师诚无难焉,勾稽廪食,督促升散,如是而己耳。其髙者,讲章句,课文字,如是而己耳。”夫使师之为师如是而己也,则谁不可也?如曰“不如是而巳耳”,则必修敎化、兴礼乐,而后可以无愧。然则有志之士居是官者,能不畏且惧欤?又安得傲然而己乎?且夫不量其人而率然授之者,是谓失人;不自量其身而傲然当之者,是谓失已失人者,则既失于人矣,不可以有补也;失巳者,则所失者己耳,可以勉而补也。説命曰:“惟斆学半。”古人之于教,未尝不学,而其学未尝不资乎敎,此所谓可勉而补焉者也。嘉靖丁酉,余始识司训李君于宜兴,防君调临安敎谕,于是诸生爱君,不忍其去也,因相与求余文以赠。余知君为忠实长者,气温而语确,能自异乎时之为师者,可谓有志之士也。司训与敎谕虽同为学官,然司训于官为贰,其势不可以专,不专则其责犹轻;教谕于官为长,而一学之事皆专焉,专则其责益以重矣。君固且傲然当之而己欤?其亦畏且惧欤?吁!君其自勉而务学以有补焉可也。曰:“如是而己耳,如是而”己耳,则余又奚説以赠君哉?赠训导丘君序【唐顺之】古之职于学者,皆其乡与国之老,其体貌也甚尊,而其廪饩也甚丰。其在国学,天子至为之馈醤酳爵;而乡学则乡之大夫严而事之如师。其子弟之不心服而安其教者少矣。今之职于学者则异矣,馈醤酳爵之礼,其废于国也既乆,而其职于郡邑之学者日数溢之廪,月朔而望,抑首促步,揖且伏于守与令之庭,▯顔色怒喜为欣戚。虽其子弟有不貌而师、背而嘲者少矣。故古之职于学者常易,而今之职于学者常难。虽然,古者非苟隆其礼而己固责之以德行道艺之备乎其身,轨物化导之善乎其俗。弟子执经而杂问,以观吾之所应;郡邑之卿大夫有大事从而乞言焉,以决其所疑。苟一之不副,则其责不可以诿;而今也课书升散之外,一无所于责矣,于于然饱且卧而己矣。故今之职于学者常易,而古之职于学者常难。然则今之所谓难者,顾待之者则为薄耳,而居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便也。古之所谓易者,顾待之者则为厚矣,而居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惧也。古之易者果易耶?今之难者果难耶?虽然,抑今有所甚难者,古之道不以责于今之人,而今之官古之官也。人虽不以古之道责之,而吾古之官也,则亦安得不以古之道自责乎?以古之道自责,则是食今之食而任古之事,其势将益龃龉而不行。且夫古者防至隆重之势以御其心服之子弟,其敎之行也岂不易?然然犹有一再三不变而移之郊与遂,而屏之逺者,是其责尚有所不尽;而况据至卑防之势以御其面而师、背而嘲之子弟,欲驱之帖帖以就吾敎,以冀于育才善俗如古人,而无负乎其所自责,其必能乎否耶?然则古之所谓难者,犹或有所易;而今之所谓易者,终有所甚难也。虽然,亦在乎自尽而己苟德行道艺之在我者备,则虽势有所不行,而吾固已无愧于古之人矣。自余为诸生,所见不啻几何人矣。求一二人焉,防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及往来仕途,则以询于天下,不啻防何人矣。求一二人焉,防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岂古今人不相及,往往如此耶?抑其待之者薄,则亦不能自为才耶?若丘君者,其防于自尽而为吾之所求者乎?丘君卑而无所屈于身,贫而无所缁于利,于今之防防龊龊之态,丘君一无有焉。其德与艺,不知于古何如耳。夫因乎待者之厚薄,以为其人之隆污者,有之矣;因乎其人之隆污,以为待者之厚薄者,有之矣。向使龊龊者而出乎古,古亦未必不以薄待之;向使德行道艺者而出于今,亦安知不以隆且厚者待之耶?余尝问丘君于学之诸弟子,羣然曰:“丘先生,吾师也。”则既异乎貌,而师背而嘲焉者矣。古不云乎:“敎学相长也。”自今以往,丘君徳益成,艺益进,而誉日益流也。
译赠序。《赠李司训序》【唐顺之】。古今的变化,真是奇怪啊!古代任用官员以才能为标准,虽然没有什么不加选择的,但只要有一技之长以上,都可以量才器使。至于学校的教师,则谨慎而认真地考察说:“他有道吗?他有德吗?他的道德高尚而纯正吗?”要求完备到了何等程度啊!古代有的人把卿相之职交给他,他并不畏惧;把盘根错节的难题交给他,他也不回避。至于任命他为教师,他却退缩不前,像受到惊吓一样,说:“我不能胜任。”即使是亚圣、大贤,仍然不敢轻视教师这一职务。又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退让回避到了何等程度啊!如今却不是这样,既不衡量那个人有无才能,便草率地授予他教师之职,说:“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也不衡量自己有无能力,便傲然担当教师,说:“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唉!古代所吝惜、不肯授予那些有道却未臻高尚、有德却尚未纯正之人的职位,如今不问其人,人人都可以得到。古代亚圣、大贤所谦让的职位,如今人人都不谦让。这难道不奇怪吗?有人说:“如今学校教师的职责确实没有什么困难,不过是核算粮食供给,督促学生参加岁试和散试,如此而已。” 其中较高的,也不过是讲解章句、督课文字,如此而已。假如教师所做的教师之事只是这样,那么谁不能做呢?如果说“不只是这样而已”,那么就一定要修明教化、振兴礼乐,然后才可以无愧于教师之职。既然如此,有志之士担任这个官职,能够不畏惧吗?又怎么能只傲然自得呢?况且不衡量那个人便草率授予他教师之职,叫作用人失当;不衡量自己的能力便傲然担当,叫作既误己又误人。误人的人,既然已经耽误了别人,就无法再补救;误己的人,所失去的只是自己,还可以努力补救。《说命》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古人对于教人,从来没有不学习的;而他们的学习也从来没有不取资于教人的,这就是所谓可以努力补救的地方。嘉靖丁酉年,我才在宜兴认识司训李君,[“防”疑为“方”]当时李君调任临安教谕,于是诸生爱戴他,不忍心让他离去,便共同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知道李君是忠厚诚实的长者,气度温和而言语确实,能够与当时那些做教师的人不同,可以说是有志之士。司训和教谕虽然同为学官,但司训在官职上是副职,势力不能专断;不能专断,责任还较轻。教谕在官职上是长官,一所学校的事务都由他专任;专任,责任就更加重大了。李君难道真的只会傲然担当这一职务吗?他难道不也应当畏惧吗?唉!李君还是应当自我勉励,致力于学习,以求有所补益才好。如果只是说:“不过如此而已,不过如此而已”,那么我又何必说什么来赠给您呢?《赠训导丘君序》【唐顺之】。古代在学校任职的人,都是本乡或本国的长者;他们的身份体貌受到极其尊崇,俸禄待遇也十分丰厚。在国学中,天子甚至亲自为他们进献馈食、醤酳和酒爵;在乡学中,乡里的大夫尊敬并侍奉他们,如同对待老师。因此,子弟中不心悦诚服、安然接受他们教导的很少。如今在学校任职的人就不同了:馈食、醤酳、酒爵的礼仪,在国学中已经废止很久;而在郡邑学校任职的人,每天只领取几斗廪禄,每月初一和十五,低着头、快步走,在太守和县令的庭院中作揖甚至俯伏,观察他们的脸色是怒是喜,并以此决定自己的忧喜。即使这样,子弟中不以相貌轻视教师、背后嘲笑教师的也很少了。所以,古代在学校任职通常容易,如今在学校任职通常困难。虽然如此,古代并不是只白白提高礼遇而已,本来还要求他们自身具备德行道艺,并善于规范事物、教化引导风俗。弟子手执经书提出各种问题,以观察我如何应答;郡邑的卿大夫遇有大事,也来请求指教,以解决他们的疑惑。如果有一样不符合要求,责任就不可以推诿;而如今除了考核经书、参加岁试和散试以外,什么责任也没有,于是安闲自得,吃饱了便睡而已。所以,如今在学校任职通常容易,古代在学校任职通常困难。然而,如今所谓的困难,只是对待他们的人待遇菲薄罢了,而担任其职的人未尝不把这种处境看作便利。古代所谓的容易,只是对待他们的人待遇优厚罢了,而担任其职的人未尝不因此感到畏惧。古代的容易果真容易吗?如今的困难果真困难吗?虽然如此,如今确实有更加困难的地方:古代的道理不能用来要求今天的人,但今天的官职却正是古代的官职。别人虽然不用古代的道理要求我,但我既然担任古代的官职,又怎么能不按照古代的道理要求自己呢?按照古代的道理要求自己,就是享受今天的俸禄,却承担古代的事务;这样一来,形势将更加龃龉而难以施行。况且古代凭借极其尊崇的地位来管教那些心悦诚服的子弟,他们的教化推行起来难道不容易吗?但即使如此,仍有子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改,便把他们迁到郊外和遂地,甚至屏弃到远方;这说明古代的责任尚且还有不能完全尽到的地方。何况凭借极其卑下的地位,面对那些表面上以教师相貌相待、背后却嘲笑教师的子弟,想驱使他们顺服地接受我的教导,希望像古人那样培养人才、改善风俗,又不辜负自己按照古道所作的自我要求,这一定能够做到吗?所以,古代所谓的困难,尚且有时还有容易之处;如今所谓的容易,最终却有非常困难的地方。虽然如此,也只在于尽自己的努力罢了。假如自身所具备的德行道艺完备,那么即使形势使教化难以推行,我本身也已经无愧于古人了。自从我还是诸生以来,所见到的人不知有多少了。想找一两位能够尽心尽力的人,却始终找不到。等到往来于仕途,又向天下人询问,不知接触过多少人了;想找一两位能够尽心尽力的人,仍然找不到。难道古今人的才德不能相及,往往都是这样吗?还是因为对待他们的人待遇菲薄,所以他们也不能自我成就吗?像丘君这样的人,是不是正是我所要寻找的那种尽心尽力的人呢?丘君地位卑下,却没有什么能使自身屈服;生活贫困,却没有什么能使自己沾染于利禄。对于当今人们那种琐屑拘谨的姿态,丘君一点也没有。他的德行和才艺究竟与古人相比如何,我还不知道。因为对待者待遇的厚薄,而认为其人品德高下的,有这样的事;因为其人品德的高下,而认为对待者待遇厚薄的,也有这样的事。假使那些琐屑拘谨的人生在古代,古代也未必不薄待他们;假使有德行道艺的人生在今天,又怎么知道当今不会用尊崇优厚的待遇对待他们呢?我曾向丘君在学校的诸位弟子询问丘君,众人都说:“丘先生,是我们的老师。”那么,他已经不同于那些表面以相貌轻视老师、背后嘲笑老师的人了。古语不是说过:“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吗?从今以后,丘君的德行会日益成就,才艺会日益精进,声誉也会日益传播。
然则所谓严而事之与就而乞言焉者,安知不在丘君?余既有感于古今之难与易,而喜于丘君为余之所求,又冀于古道之复,自丘君始也。因诸弟子之请,遂书之以爲赠丘君序。时嘉靖丙午秋七月也,遂不辞而序之。赠竹屿吕通判序【唐顺之】今之爲蠲灾之説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灾上之,计府主计者量其所灾而上下其所蠲之数,宜乎所灾与所蠲必相当也。然主计者疑于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数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计者之不吾信也,而必溢其数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计者之蠲灾也,十裁而为七;有司之上灾也,七溢而为十。然后有司之所溢与主计之所裁,较足相补,而所蠲与所灾适得如其分数,而无盈乏。若使据实而上焉,则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然灾自七分以下,皆中饥、小饥也,犹得溢其虚分以求不失乎实分之蠲。若夫大饥,则其实分巳盈乎十,而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复溢其虚分之三以待主计者之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过七而止,则是大饥之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夫所蠲既己不能当其所灾矣,况所蠲之分数云者,乂非通而计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税,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能二三也。颛计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计留者、解者十分之中,仅得蠲其十之一二耳。则是十蠲其七者虚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实也。若使其所虚蠲者未及乎七,则其所实蠲又当递少于一二也。夫灾之数溢于十,而蠲之数裁于一二,此如徧体残矣,而益之以一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况所谓一毛者,又未必在民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贤也,胥吏实操其散敛之柄。蠲诏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竞行,程期转迫,至于一无所负而后出。诏而揭之壁,则固无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虚也,注之私囷者实也。有十分之灾,而卒至于无一毛之蠲,嘻,其亦可叹矣。章丘吕君判于吾常,以督税为司者也。君操履修洁,馈遗一无所受,可谓皭然不湼于缁。其才精于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窥其志,盖若不欲以茧丝为功者,岂古所谓抚字于催科者,非耶?己亥之嵗,将入京师,既成事,将返郡,求余言以赠。是时东南诸郡大灾,斗米百钱,而羡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剥树而啗之。余不知主计者得如其分数而蠲之耶?抑犹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时耶?将通其留者、解者之算而蠲耶?抑犹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时耶?吕君以督税为司,则固曰知受成主计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转输之而已矣。主计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吕君之所不得专焉者也。若夫裁补乎官私赢朒,而操纵乎贫富予夺,疎其鞭笞而缓与之期,使所蠲者虽一毛必达于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厉民。此吕君之所得专焉者也。君为其所得专者而已矣。君之所得专焉者,余既以告于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则君之所不得专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説而告之主计者耶?安知主计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则东南之民,其亦庶几乎饥而不害也欤?赠蔡道卿序【唐顺之】嘉靖己丑,余始识道卿于同年中。己而同事于吏部。后数年,道卿为刑部郎,余见之京师。又数年,道卿谪为广徳同知,余防金陵,而道卿适任焉,于是又见之于金陵。自始见道卿,则貌朴而气温,如良金之蕴于矿也。再见之,其貌炜然,其气充然,问之以古人之书,无所不通,间或作为文辞,率能与一时文士相驰骋上下,如虎豹之不肯自晦其章而蔚炳时见乎外也。又再见之,则貌之炜然者以凝,气之充然者以虚。与之语,非六经之蕴不以言,从而叩之,非君子之儒不以存诸胸中,如草木之将落,其华敛其元气而归乎其根也。道卿年未三十,而余三见道卿,亦不过四五年间耳。既己屡变不可涯涘,而且卓然有志于道。借使过此数十年,余不知几见道卿,不知道卿容貌辞气又何如,而其于道何如也?其所谓速化者欤?夫学者非其才之足贵,而闻道之难。
译如此说来,所谓乡大夫尊敬并侍奉他,以及郡邑卿大夫前来向他请教的情形,怎么知道不会出现在丘君身上呢?我既对古今任学官之职的困难和容易有所感慨,又为丘君成为我所寻求的人而高兴,并希望古道能够复兴,且从丘君开始。于是应诸位弟子的请求,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给丘君的序。时在嘉靖丙午年秋七月,于是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文。《赠竹屿吕通判序》【唐顺之】。如今那些谈论蠲免灾害赋税办法的人,我已经了解了。有关部门把灾情上报,主计部门的长官根据灾害程度,调整应蠲免的数额;按理说,灾害的程度与蠲免的数额应当相称。然而主计官怀疑有关部门上报的灾情不可信,必定把数额削减三分之一以内;有关部门也预先知道主计官不相信自己的上报,必定把数额增加到三分之一以外。大体说来,主计官蠲免灾赋时,先削减十分之三,按十分之七计算;有关部门上报灾情时,先增加十分之三,按十分之十计算。这样,有关部门增加的部分正好与主计官削减的部分相互抵补,蠲免数额与灾害程度才恰好相当,不至于有多有少。假如按照实际灾情上报,那么蠲免数额通常就不能达到应有的比例。然而,灾害在七成以下,都属于中等饥荒或小饥荒,还可以虚增那一部分数额,以求不失去按实际比例蠲免的数额。至于大饥荒,实际灾情已经超过十分之十;超过十分之十以后,有关部门当然不能再增加虚假的三成,以等待主计官削减了。这样,实际蠲免也只能按十分之七为止,于是大饥荒的蠲免数额通常不能达到相应比例。蠲免数额既然已经不能与灾害程度相当,何况所谓蠲免的比例,又不是把各项合并计算。其法规定:留在本地的税粮蠲免,解送上缴的税粮不蠲免。大体说来,一个州县的税粮中,解送上缴的占十分之七八,留在本地的十分中不能达到二三分。只在留存的二三成中计算,蠲免其中的十分之七;这样把留存和解送的税粮合计为十分,实际只蠲免其中十分之一二罢了。于是,所谓十分中蠲免七成只是虚数,实际蠲免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假如虚报的蠲免数额还不到七成,那么实际蠲免的数额还应依次少于十分之一二。灾害的数额虚增到十分之十以上,而蠲免的数额却削减到十分之一二,这就像全身都已经残破不堪,却只给它增加一根毫毛。不过还算有一根毫毛的增益;何况所谓这一根毫毛的增益,又未必真正到达百姓手中。有时有关部门不可能人人贤能,胥吏实际掌握着税粮散发和征收的权柄。蠲免诏令下达了,他们却把诏令藏起来不公布。鞭打催逼接连施行,限期不断逼近,直到百姓一点欠负也没有了,他们才把诏令拿出来张贴在墙上;那时自然已经没有蠲免的用处了。这样,蠲免进入公仓是虚的,计入私仓才是实的。有十分的灾害,最终却连一根毫毛的蠲免也得不到,唉,这也真是可叹啊!章丘吕君在我所在的常州任通判,是负责督促税收的官员。吕君操守修洁,馈赠财物一概不接受,可以说洁白清明,不被污秽所染。他的才能精于勾稽核算,胥吏不能欺骗他。再观察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愿把催征赋税当作功劳的吧;难道古人所谓抚恤百姓,反而只在催科征税上用力,不是这样吗?己亥年,他将要进京,事情办成后将返回郡中,来请求我写几句话相赠。当时东南各郡遭受大灾,米价每斗一百钱,连中等人家以上也不能备办稠粥。乡野百姓有的剥树皮来吃。我不知道负责财政的人是否能够按照实际数目减免赋税呢?还是仍然免不了征收?是否只减去三分,像从前那样?将把留在当地征收的和解送上缴的数目合并计算而予以减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免除?不予减免解送的,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吕君既然负责督征税粮,本来只说是知道接受主管财政者的成数而已,知道盈余数额并转运上缴而已。主管财政者所裁定的,是解送者不能减免的。这是吕君不能专擅的事。至于从官府和民间的盈余亏欠中酌情裁补,掌握贫富之间的取予;减少鞭笞,宽缓缴纳期限,使凡应减免的,即使只有一丝一毫也一定送达百姓,而不减免的也不至于急迫苛刻、伤害百姓——这些才是吕君可以专擅的事。君只需做好自己能够专擅的事。我已经把君能够专擅的事告诉君了,而君也将相信并实行它。那么,君不能专擅的事,又怎知不会有人把我的说法告诉主管财政者呢?又怎知主管财政者不会相信并实行它呢?这样看来,东南的百姓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虽饥饿而不受伤害了吧?《赠蔡道卿序》【唐顺之】嘉靖己丑年,我第一次在同年进士中认识道卿,不久便和他一同在吏部任职。过了几年,道卿任刑部郎官,我在京师见到他。又过了几年,道卿被贬为广德同知,我在金陵负责防务,而道卿恰好到那里任职,于是又在金陵见到了他。自从第一次见到道卿,他相貌朴实而气质温和,如同美好的金子蕴藏在矿石之中。第二次见他时,他的容貌光彩焕发,气度充沛;拿古人的书来问他,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偶尔写作文章,大都能同当时的文士一较高下,如同虎豹不肯隐藏自己的斑纹,灿烂的光彩时时显露在外。再次见到他时,他容貌的光彩已经凝定,气度的充沛已经转为内敛。同他交谈,不是六经的精蕴便不肯开口;进一步叩问他,不是君子之儒的学问,便不存放在胸中,如同草木将要凋落,花朵收敛,把元气归还到根部。道卿还不到三十岁,而我三次见到道卿,也不过在四五年之间罢了。他既然已经多次变化,深浅难以测度,而且卓然有志于道。假使过了这数十年,我不知道还能见道卿几次,也不知道那时道卿的容貌、言辞、气度将会怎样,而他在道上的造诣又将怎样?他难道就是所谓能够迅速变化成才的人吗?求学的人,真正难得的并不是才华值得珍贵,而是听闻大道艰难。
圣贤之道易以简,而学者每病其难,闻何也?其毋乃多岐误之欤?故学者必一其所志,而后精乎其进。百家众艺,莫不皆有可喜可慕,而皆可以附托于圣贤之道。后生耳目好竒而不择,方其力蓄而气鋭,力蓄则必有所涌泄,非泛滥不足以肆,气鋭则耻于一艺之不及,又安能夺其可喜可好而专事于淡乎无味之至道哉?其习之也,惟恐其不博,而不知博之适足以溺心。其罗而张之也,惟恐其不文,而不知文之适足以丧质。及其力刓于无所不搜,气竭于无所不恢,于是向之可喜可慕者,或如抟影而不可得,或得之乂不足以理身而养性,而适以溺乎其心,丧乎其质。于是始欲反之于道,则力己刓而不能果,气己竭而不可鼓。大率少年刚鋭之士,不患乎进之难精,而常患乎志之不一。至于力刓而气竭,则虽或不患乎志之不一,而常患乎进之难精。道卿既己落其华,归其根,以一乎其志。矣夫,聚其全气与力,无所渗泄,而一以输之于道。至于乆而未有闻焉者,吾不信也。在道卿,精进之而己于是道卿迁官庐州,将行,广德诸生彭某辈来求予文以赠。予欲坚道卿之志而励乎其进也,故聊为之言,以俟异日更见道卿云尔。赠宜兴尹林君序【唐顺之】宜兴环山为邑,所产多竹木名材,熊狶异兽,柿栗茶荈之饶。其民人工织屦,治丝葛,善猎射,自食其土,不为防贾于四方,而四方贾人亦以僻絶罕至其地。其民终身不见都防之绮丽与竒衺之人,而自老于岩壑之间,是以其俗俭陋,而木戅畏吏,而简讼,山泽之税不待督而入。为吏者既乐其土风之醇,而又无賔客送迎得以优防而养尊,又有廻溪峻岭,飞泉石窦,皆带郭数十里内,以其暇时防娱其间,以极幽人逸士之所翫好,而忘其身之为吏也。盖凡宦于东南者,莫不以宜兴为善地,岂不然哉?其后敦厐之风渐泯,而机利之习稍兴,其民之巧于捭阖,既无以异于大都喧市之人,而豪家富人竞为浮侈,与吴防争胜,山谷之氓往往凭险以逃税,或击锣聚羣,持木挺格捕者,急则窜入隣境,不可禁,甚者或与长吏相诟讼。独其山溪泉石之胜不改于曩时,而为吏者亦苦于簿书之烦且劳,而不暇以娱也。其风俗之变迁不同者如此。余尝登铜棺,泛荆溪,歴二洞,周览其山川之故,庶几复见古者敦厐之风而不可得,为之慨然太息。其老人为余言:“往时吏多长者,善拊循其民,后为吏者见民之饶给,又蠢蠢易笼也,则多张网络,侵渔之故,民生日以殚蹙,而奸伪萌起。”由此言之,风俗之趋,大率在长吏矣。于今乃见林侯,林侯盖所谓长者也。侯本以经术取髙第,其恂恂儒雅,不类于法吏,为政洁已而恕人,未尝取办于敲扑钩擿以为能,然而其期月之间,民己四向而慕之,其政平讼理,尤出于法吏之所不及。岂邑之古风其尚有存者乎?何侯之致理之速也?夫民之于吏,如金铁之在鑪冶,惟其所铸。南阳好商贾,而召信臣富以本业;颍川好告讦,而韩延夀教以礼让。南阳、頴川非素善俗也,被二君之化,翕然为之改观易聴,而况宜兴旧称醇风者乎?在侯之所潜转而黙▯之者而己若是,余知宜兴之民复于敦厐而余得以与观其盛也,可几矣。余于俟有同年之谊,又与宜兴隣邑也,故不徒颂侯之政,而有所深望于侯焉。赠赵千户序【王慎中】异时武人之容,冠豭冠,佩鱼,服短后之衣,抚剑而语,难饮酒,呶号,视直而不能侧,声髙而不能下,手足之力有余,健而不可制,则蹴踘、蹶张、投石、超距以泄其悁急而宣其气,卑躬俛首,腼顔笑而柔,声音飘绅襜袂,与人为俯仰,非其事也。永寜卫右所千户赵君伯龄,世武人,宜有其容,以吾所见,皆反之,何也?异时武人,其容如彼,其所为亦且暴戾恣睢,忿忮,所至辄批搏人以自快,嗜财悦色,则攫取挟狎而无所惮。时平乆而文法行,往往见为背恶,上之人辄操文法以困苦戮辱之,于是武人之容为世大诟,不思其为则非,而其容则是,彼其惩之之过而蕲以自免,辄改其容以趋媚于世而求容乎上,虽其进退蹈舞不惊人之耳目,而□强果奋之气无复异时之効,不亦可患也欤?且其容非矣,而其所为亦卒不能大变于其旧,是两失之也。伯龄细谨自饬,以恩意拊士卒如恐有伤,尤亷于财,贫而不侵乎下,其所为是矣,予独怪其容之反也,岂非思自表见以趋世而冀上之用乎?然竟落落在羣伍中,无以自异,事任不及,而材勇无所试,饮酒不得醉,醉亦不敢狂语,徒飘绅襜袂,与人为俯仰,以销沮其气,良可悲也。文法之盛,背恶者不得肆,而敛饬者亦无以自异,将使武人何所视哉?吾甚患之,故有以赠赵君。赠督府胡公进秩宫保序【周诗】
译圣贤之道本来平易简约,求学的人却常常以它为难,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歧路太多而误导了他们吗?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专一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精进。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没有一样不令人喜爱、令人仰慕,也没有一样不能依附于圣贤之道。后生的耳目喜好奇异而不能选择,正当力量积蓄、气势锐利时,力量积蓄就一定要有所喷涌宣泄,若不泛滥便不足以尽情发挥;气势锐利,又以不及于某一种技艺为耻,哪里还能夺去那些可喜可爱的东西,专心从事于平淡无味到了极点的大道呢?他们学习时,只怕自己学得不广,却不知道学得太广恰好足以使心沉溺;他们搜罗铺陈时,只怕自己文章不文饰,却不知道文饰恰好足以丧失本质。等到力量因无所不搜而磨损,气势因无所不扩张而耗竭,于是先前那些可喜可慕的东西,有的像捕捉影子一样不可得到,有的即使得到了,也不足以修养身心和涵养性情,反而使心沉溺、使本质丧失。这时才想返回大道,可是力量已经磨损而不能果断前进,气势已经耗竭而不能重新振作。大体说来,少年中刚强锐利的人,不担心进步难以精纯,却常常担心志向不能专一;等到力量磨损、气势耗竭,虽然有时不再担心志向不专一,却常常担心进步难以精纯。道卿已经收敛了外在的光华,把元气归还根本,使自己的志向专一了。唉,他聚集全部的气力,不让它有所渗漏宣泄,而一心把它输注到大道上去。这样长久下去却还没有所闻所成,我是不相信的。对于道卿来说,只要精纯地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就够了。如今道卿升任庐州,临行之际,广德诸生彭某等人来请求我写文章相赠。我想坚定道卿的志向并勉励他的进步,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等待日后再见道卿罢了。《赠宜兴尹林君序》【唐顺之】宜兴四面环山,出产许多竹木名材、熊和狶等异兽,以及丰富的柿、栗、茶荈。当地百姓擅长编织鞋子、治理丝葛,也善于狩猎射箭,靠本地土地自给自足,不向四方商人经营贸易;四方商人也因为那里偏僻遥远,很少到达。当地百姓终身见不到都城的绮丽和奇邪之人,自己老死在山岩沟壑之间,因此风俗俭朴鄙陋,木讷愚直而畏惧官吏,少有诉讼,山泽税赋不用督促便会缴纳。做官的人既喜欢当地淳厚的风俗,又没有宾客往来、迎送应酬,可以优游安逸、抬高身价;而且有回溪、峻岭、飞泉、石窟,都在城郭方圆数十里以内,闲暇时可以到那里游玩,尽情享受幽人逸士所喜爱的景物,因而忘了自己身为官吏。大凡在东南做官的人,没有不把宜兴看作好地方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敦厚朴实的风气渐渐消失,投机逐利的习气稍稍兴起,当地百姓变得善于纵横应对,已经和大都喧闹市场中的人没有区别;豪门富户争相追求浮华奢侈,同吴会争强斗胜,山谷中的百姓往往凭借险要地势逃避税赋,有的敲锣聚众,拿着木棒阻挡捕捉他们的官差,情况紧急时便逃入邻境,无法禁止,甚至有的还同长吏争吵诉讼。只有那山溪泉石的优美景色不改于从前,而做官的人也苦于文书繁多而劳累,无暇前往游乐。当地风俗这样发生了不同的变迁。我曾登上铜棺山,泛舟荆溪,走遍两处洞穴,周遍观览那里的山川旧迹,希望能重新看到古代敦厚朴实的风气,却不可得,因而感慨长叹。当地老人对我说:“从前的官吏多是长者,善于抚慰安顺百姓;后来做官的人看见百姓富足,又觉得他们愚蠢好控制,于是多方张设罗网,侵夺盘剥,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顿,奸诈虚伪的风气也开始萌生。”由此看来,风俗的趋向,大体在于长吏。如今我见到了林侯,林侯大概就是所谓的长者。侯本来凭经术考取高等第,态度恭谨儒雅,不像执掌刑法的官吏;他处理政务时严于律己而宽待别人,从不把依靠敲扑刑罚、盘问搜查作为能干,然而在短短一月之间,百姓已经从四面八方仰慕他了。他的政务公平、诉讼得到处理,尤其超过法吏所能达到的程度。难道宜兴古代的风气还保存着吗?林侯为什么能这样迅速地治理好地方呢?百姓对于官吏,就像金铁处在熔炉和铸造场中,任凭官吏怎样铸造。南阳喜欢经商,召信臣便用本业使他们富裕;颍川喜欢告发揭露,韩延寿便用礼让教化他们。南阳、颍川本来并不是素来风俗良好的地方,受到二位君子的教化后,众人全都改变了面貌和风气,何况宜兴旧日就以淳厚风俗著称呢?如果林侯能够这样在暗中潜移默化地引导百姓,我知道宜兴百姓恢复敦厚风俗,而我也能够亲眼看到它兴盛的景象,已经可以期待了。我与林侯有同年之谊,又和宜兴是邻县,所以不只是称颂林侯的政绩,也对林侯寄托深切的希望。《赠赵千户序》【王慎中】从前武人的仪容,戴着豭冠,佩着鱼符,穿短后衣,抚剑而谈;不难饮酒,喧哗叫喊;目光直视而不能侧看,声音高亢而不能低下;手脚力量有余,强健而不可制服,于是便用蹴踘、蹶张、投石、超距来宣泄急躁、舒展气势。若是弯腰低头,羞惭地陪笑而柔顺,声音低婉、衣带飘动,随着别人俯仰,那就不是武人的本色了。永宁卫右所千户赵君伯龄,世代都是武人,本来应当具有那样的仪容;但依我所见,他却全都相反,这是为什么呢?从前的武人,仪容既然如此,行为也往往暴戾放纵、忿怒嫉妒,所到之处总要殴打别人来使自己快意;他们贪财好色,便抢夺财物、挟持妇女而无所顾忌。太平日久,文法施行,武人往往被视为悖逆凶恶,上司总是拿法律条文来困辱杀戮他们。于是武人的仪容受到世人极大的诟骂,却没有想到他们的行为固然不对,仪容却是本色;那些人过分惩戒自己,想借此免祸,便改变仪容来迎合世俗、求得上司容纳。这样一来,即使他们进退行止、手舞足蹈不再惊动人们的耳目,而[缺字]强果敢奋发的气概也不再有从前的效用,难道不是值得忧虑的吗?况且仪容已经不对,行为最终也不能在旧有习惯上发生大的改变,这是两方面都失去了。伯龄谨慎细密,自我约束,用恩意抚慰士卒,唯恐他们受到伤害;尤其廉洁于钱财,自己贫穷也不侵扰下属,他的行为是正确的。我只是奇怪他的仪容反而改变了,难道不是想表现自己来迎合世俗,希望得到上司任用吗?然而他终究孤零零地处在军伍之中,没有办法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职事任用也轮不到他,才能和勇力无从施展;饮酒不能喝醉,醉了也不敢狂言,只是衣带飘动,随着别人俯仰,用来消磨沮丧自己的气势,实在可悲。文法盛行,凶恶悖逆的人不能放纵,可是谨慎自持的人也无法显露自己的不同,这将使武人把什么作为榜样呢?我对此非常忧虑,所以写这些话赠给赵君。《赠督府胡公进秩宫保序》【周诗】
惟我国家圣祖神宗建极统天,文经武纬,方内安乂,垂二百▯于兹。我皇上龙飞五位,一徳合天,百灵效顺,六合之内,侏离卉毳之属,靡不喁喁翘首,内向中兴之烈,照耀千古,莫之与嫓。顷者东夷弗靖,于我王度,揆厥攸自,则我中国叛逆之黠曰王直者,实倡而煽之。初直之生也,母梦弧矢星堕懐中,已天大雨雪,直隂以自负。长乃结诸无赖亡命,越入海中,始以贸易称船主,继乃以威信慑伏诸岛夷。诸岛夷即无不帖服受指者,乆遂僭号徽王,横行海上。适我边陲乆寜,武备稍弛,直乃据萨摩洲为巢穴,而时遣诸岛夷分道入防,肆行刼掠,甚乃堕城邑,杀将吏,吴越闽粤之间,千里骚然,殆无寜嵗。于时非无帷幄授钺之臣,爪牙折冲之士,相与竭谋戮力,而要领防得绩効罕覩。适公以名御史奉上简命,廵按两浙,值兹多难,惕然主忧,乃躬擐甲胄,亲冐夫石防励将士,累收殊捷。靡以职在激扬,而后剪除;靡以任专风纪,而玩防孽。上防知公忠诚可属,大事一再陟为少司马,右都御史,总制浙直军务,便宜行事。若曰东南之事,一以委公云。公感激知遇,思隆报効,益竭訏谟,誓淸海甸。开府以来,大小数十战,诛戮俘获不可胜纪。然尤深惟祸源,洞兹乱始,谓渠魁未殄,枝蔓曷除?而直方雄据险逺,非可争旦夕,利于风涛舟楫间也。廼宻疏以闻,上知公方略有据,贼在掌中,屡降温防,期成大功。方是时,公筹画渊秘,非直凡众所未喻,即将校部曲,荐绅大夫,鲜有能窥其际者。先是常系直母妻子金华狱中,公释而优厚之,乃遣谋士诣直所,宣布朝廷威德,及公曲成意甚厚,俾其乗时立功,保全母妻,阴以携其岛夷之交。直素谓中国易与,势成犄角□然而来,盖其意上之将有所逞,下之亦不失谋。官封要开市云。公逆知其计,阖辟中防,徐执而禁之,始显。列其罪状于上,得请,乃肆诸市朝,而传首海上。由是边陲息警,将士解甲。振天子之明威,夺岛夷之标帜,正叛逆之罪典,泄神人之愤怒。遂令畎亩载寜,闾阎安堵,化妖氛为祥光,易呻吟为歌舞。在昔吉甫奏功于玁狁,方叔壮猷于荆蛮,条侯定倾于七国,晋公底绩于淮蔡。然犹假之声色,积以歳年,兵血其刃,敌膏于野,未有计定于一旦,功收于万全。殱积久防扈之雄,无片甲只矢之费。若斯之奇者,上嘉乃丕绩,爰采部议,进秩宫保,荫一子锦衣千户。公承命瞿然曰:「兹赖主上神圣明见,万里庙谟宸断,艾此元凶。顾臣何功之有?」恳疏以辞,不能遑安。而论者方谓公爵未酧劳,功浮于赏。夫宋祖惜枢相于武惠,姬公逊硕肤于东征。圣主靡吝于爵,忠臣防居其功,岂非千载之符合欤?公新命既下,于是邑大夫李君走使白下,徴言赠公。余惟公勲庸巍巍煌煌,行铭太常,被声诗与主上神武光明共垂防极。顾述功徳,扬盛羙,以诏方来,则史氏职也。爰为之序,以为公赠。赠严宗源序【徐渭】楚钟仪系晋军,景公见而问之,知其为楚伶使,鼔琴乐之余,固能琴。今以内难絷,乐往悲来,往往思一鼓而琴不可得。日所与伍者,十数逻伺卒,与数十罪夫,漆面卬鼻如义刹然。所对者,拲桎絏棰诸械;所见者,白日走羣防争人食;所苦者,虮虱移家馆,吾破緼而已,无一琴以娱,而有诸苦以助窘。是以非甚故旧足无履斯地者,而葑之村有严君宗源者,于余非有平生也,乃偕吾故友任君之叔子某,始持一豚蹄饤酒脯食饮吾于其地,差不苦而且乐之,不欲遽去。余异之,乃数问。某某为余道:宗源少时极聪明,书一目不更读而悉记。中直父丧始罢去,营家事。然其为人眇钱财,重意气,孝母而慈子,急人患难可纪者凡数事。施予不责负者,其人为谁与谁?以彼之履若此,固宜其慰我于囚而不去我也。予闻而思有以纪其人,稍章其行,故于其再至也,书数言以归之。噫!鱼相喣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今不能江湖也,苟相煦以沫,不犹愈于已乎?赠郡守张白斋公致仕序【方良永】
译我朝圣祖、神宗建立极则、统御天下,以文治经营、以武功辅佐,四海安定太平,至今已经垂治二百余年。如今我皇上登临帝位,德行与上天相合,百灵都来效顺,六合之内,连侏离、卉毳之属也无不翘首向内,仰望中兴的功业,光照千古,没有谁能与之匹敌。近来东夷不得安定,对于我朝王法,推究其根源,实在是我国叛逆中的奸黠之徒王直首先倡导并煽动的。起初王直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弓箭星坠入怀中;不久天降大雪,王直暗自因此自负。长大后,他结交一批无赖亡命之徒,渡海进入海中,起初以贸易为业,号称船主,后来凭借威势和信誉使各岛夷人畏服。各岛夷人没有不服从他、听他指挥的,久而久之,他竟僭越称为徽王,在海上横行。恰逢我边疆长久安宁,武备稍有松弛,王直便占据萨摩洲作为巢穴,并时常派各岛夷人分道入境,肆意劫掠,甚至攻陷城邑、杀死将领和官吏,吴、越、闽、粤之间千里骚扰不安,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当时并不是没有在帷幄中谋划、授予兵权的臣子,也不是没有勇猛善战、抵御敌人的将士,大家一起竭尽谋略和力量,但最终能够取得显著成效的却很少。恰逢胡公以有声望的御史身份奉皇上简命,巡按两浙,遇到这多难的时局,忧惧皇上忧虑,于是亲自披挂甲胄,冒着矢石,激励将士,多次取得特别重大的胜利。他没有因为职在激励纠察,便等到最后才剪除敌寇;也没有因为职责专在风纪,便玩忽边患。皇上知道胡公的忠诚可以托付大事,一再升迁他为少司马、右都御史,总制浙直军务,并允许他便宜行事,仿佛说东南的事情全都交给胡公办理。胡公感激皇上的知遇,想着要厚重地报答效力,更加竭尽谋略,发誓清除海疆。自开府以来,大小数十战,诛杀和俘获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然而他尤其深思祸乱的根源,彻底洞察这场叛乱的开始,认为首领不消灭,枝蔓怎能除尽?可是王直正雄踞险远之地,不是早晚之间可以争取的,只有在风涛舟楫之间对他有利可图。于是秘密上疏报告,皇上知道胡公的方略有根据,贼寇已经在掌握之中,多次下达温旨,期望他成就大功。正当这时,胡公的筹划深沉秘密,不仅普通人不能理解,就是将校、部曲、士大夫,也很少有人能窥见其中的深意。此前,王直的母亲、妻子、儿女一直被关在金华狱中,胡公释放他们并优厚供养,便派谋士到王直那里,宣示朝廷的威德以及胡公委曲成全、厚待他的心意,使他能够趁机立功、保全母亲妻子,同时暗中借此离间、拉拢与他相交的岛夷人。王直一向认为中国容易对付,势力形成犄角,[缺字]然而前来,大概他的意思是上面可以有所施展,下面也不失为一条谋略。[原文残缺]官府封锁关隘、请求开市之类的事情。胡公预先知道他的计谋,开合之间把握时机,慢慢将他拘捕禁锢,这才公开处置。于是把他的罪状列奏皇上,得到准许,便在市朝公开处死,并把首级传示海上。由此边疆停止警报,将士解下铠甲。振扬了天子的赫赫威严,夺去了岛夷人的旗帜,端正了惩治叛逆的法典,宣泄了神人共同的愤怒。于是田野重新安宁,里巷安居,化妖氛为祥光,把呻吟变成歌舞。从前尹吉甫向玁狁奏报战功,方叔在荆蛮建立壮烈谋略,条侯平定七国之乱,晋公取得淮蔡的功绩,尚且要借助声威与武力,积累多年,使兵器染血、敌人的尸体遍布原野,从未有过一旦定计、万全收功的事情。更没有像这样消灭积久而骄横的雄主,不费一片铠甲、一支箭。这样的奇功,皇上嘉奖他伟大的功绩,于是采纳有关部门的意见,晋升他的官秩为宫保,并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千户。胡公接受诏命后惊惶说道:“这全靠主上神圣明察,万里之外在朝廷中谋划、在宫中裁断,才除掉了这个元凶。我有什么功劳呢?”他恳切上疏辞谢,不能安然接受。而议论的人正说胡公的爵位还不足以酬答劳绩,功劳超过了赏赐。宋太祖尚且爱惜枢密相臣武惠,周公在东征时还谦让大功。圣明的君主不吝惜爵位,忠臣却不居功,这难道不是千载相合的美事吗?胡公的新任命下达后,县里的长官李君派使者赶到白下,请求我写文章赠给胡公。我想胡公的功勋巍峨辉煌,他的事迹将刻在太常,声名和诗歌将同皇上的神武光明一起流传到无穷;至于叙述功德、宣扬盛美、昭示后来的人,那是史官的职责。因此写下这篇序,作为赠给胡公的文章。《赠严宗源序》【徐渭】楚国的钟仪被囚禁在晋军中,晋景公见到他并询问,知道他是楚国的乐官使者,便让他弹琴取乐;我本来确实会弹琴。如今因为内难被拘禁,欢乐过去、悲哀到来,常常想弹一次琴,却再也无法得到琴。每天同我相处的,是十多个巡逻窥伺的士卒和几十个罪犯,他们脸上涂漆、鼻子仰起,像义刹一样。面对的是手铐、脚镣、绳索、鞭子等刑具;看到的是白日里成群的狗奔跑争食人的食物;所受的苦楚,是虮虱搬家般遍布衣馆。我只有一件破旧的絮衣,没有一张琴可以娱乐,却有各种苦难来加重困窘。因此,若不是非常亲旧、足以踏进这个地方的人,绝不会到这里来;可是葑之村有一位严君宗源,与我并没有平生交情,却同我的故友任君的侄子某人一起来,先拿一只猪蹄和酒肉食物到这里供我饮食,使我稍稍不感到痛苦,反而觉得快乐,不愿马上离去。我对此感到奇怪,便多次询问。某人告诉我:宗源年轻时极其聪明,书只看一遍,不再重读便全都记住。后来正值父亲去世,才停止读书,经营家事。然而他为人轻视钱财,重视意气,孝敬母亲,慈爱子女;在别人遭遇患难时急于相助,值得记载的共有几件事。他施舍给予别人,从不责求偿还,像这样的人还能有谁呢?凭他的品行如此,当然应当在我被囚禁时安慰我而不离弃我了。我听说后,想设法记载他的为人,稍稍彰明他的德行,所以他第二次来时,写下几句话交还给他。唉!鱼儿相互吐沫来滋润彼此,不如相忘于江湖。如今既然不能回到江湖,假如能够相互用唾沫润泽,难道不仍然胜过已经死亡吗?《赠郡守张白斋公致仕序》【方良永】
士君子之出处无常,惟其是而已。实见得是者,盖寡矣。嗜进者溺于出,非也。恬退者甘于处,亦非也。何品藻人物者,恒退是予,而司铨衡者,亦每注念于若人,而奨以示劝,庸非以出之非是者,徒为失已,而反是犹足以励俗故耶?于戏,此可为世道慨矣!若吾郡守白斋张公之出与处,其皆庻防于实见得是乎?抑直为今所奨予,而徒收励俗之誉乎?公少有奇节,厌俗学,为文辞必上躐晋魏,为五言诗必出入陶谢,櫽□陈黄,或时出新句,奇崛变化如龙行天,蛟出壑,雷电杳▯,风雨交作,人莫之测。公既迈往,即无意进取,有劝公举进士,辄掉首弗答。至尊翁先生督责之严,乃不得巳为科举业。既成进士,复弃去,故于诗若文造诣益专,擅名者反后焉。由进士爲大理,爲吾郡驭众惟寛,莅事惟简,不屑屑取能吏名,亦不求速化。公庭昼寂,则托兴写怀,时与素翁右台相酬和,间洒茅龙作草书,遒劲有体,石翁内翰殆不能过。公于富贵泊如故,在郡六年,乞归者再,今年春归心益急,公牒屡上,而廵按藩臬诸公咸慰留不可,公乃自上疏,情迫词恳,若不能一日留者。其视绯衣象简,曾不若角巾野服之便,双旌五马,曾不若扁舟短棹之适,黄堂画防,曾不若茅斋几研之幽以浄。莆山水虽奇胜,曾不得一逰,亦孰若四明之湖光岚翠为公所有,可以朝夕至之爲乐,宜公之决有归志也。廵按胡公知公不可留,乃援恬退例爲乞转官致仕,上亦嘉公志,下吏部议,擢公福建参政,俾得遂所请以去。报至,公欣然戒行李就道。若公者,其始终完名而无玷缺者欤?泰之初九曰:「防茅茹,以其彚征。」公之出无以是乎?遯之九五曰:「嘉遯贞吉。」公之处亦何负焉?故谓公为出处皆是可也,谓为今所奨予而收有励俗之誉亦可也。何也?勇于退者难乎其人也。两庠诸文学感公。之徳相率请予文以赠,予亦辱公知者,又忍以不文辞?故叙公出处之正,以壮公行,且以复诸文学之请。公琦,名君玉,字鄞,望族也。赠郡博蔡我斋致仕序【方良永】士君子禔身之大节有二:明义理也,决去就也。然未易能也。溺于利者忘义,急于就者恒依依不忍去。有如我斋,其庶乎?我斋少承庭训,长从阳明王先生逰有志节,不为俗学。丁夘举于乡试,礼部不第,意敎官可就,阳明先生止之曰:“子以敎官为易为乎?其頫卬于人一也。”自是归卧不出者十年。丁丑成进士,仍初意,疏乞得敎授吾郡。上官未浃旬日,即欲辞去,曰:“阳明先生不我欺也。”乡缙绅恳畱之,乃与诸生约:端趋向,笃践履,毋傲以亢,毋谄以卑,毋脂韦突梯以媚世谐俗。于是贽节餽遗皆不受,养母之外,泊如也。于是祭必禋洁,乡饮必慎选择,弗袭其故也。于是司敎以忧去者有助,诸生之贫者有助,弗量其出入之丰约也。甫六阅月,士风翕然丕变,而去志复作矣。十月望日,具冠服辞圣庙,郡别诸生曰:“吾无缘师汝矣。”诸生咸咨嗟垂涕,跽而请曰:“弟子之郡庠也,逺者二十有余年,近者十年七八年,又近者三四年,乃今始得吾师,何来之暮而去之亟耶?”我斋曰:“吾之去也,犹吾之来也。陶靖节彭泽八十日,而吾倍之矣。”二三子何患乎无师?诸生知其决不可畱,乃奔于乡缙绅,又羣留之不可,乃召命画史肖其像,将祠之而乞言以颂其美。予闻有道者重内丧已于物,谓之倒置之民。我斋明于义利之辨,决于去就之几如此,不谓有道之士邪?予知其去而归其乡也,不徒放浪江湖,自适其闲云野鹤之性而已,将以乡先生自处,以所得于父师者陶镕后进,考德问业者不虚其来,异日出而仕焉,皆将自树立以无为。我斋愧则其去犹就也,顾不伟哉?而诸生恋恋不忍之意,犹鬰郁乎弗纾。予辞也拙,无能遽解之。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四
译士君子出仕或退处没有固定的方式,只看是否合乎正道罢了。真正能看清什么是正道的人,大概很少。热衷进取的人沉溺于出仕,是不对的;安然退处的人甘心于退处,也不对。为什么品评人物的人总是称许退处,掌管铨选的人也常常留意这样的人,并加以奖励来表示劝勉,难道不是因为出仕若不合乎正道,只是自我丧失,而返回正道还足以激励风俗吗?唉,这真足以让世道感慨了!像我郡守白斋张公的出仕和退处,难道都近于真正看清正道吗?还是只是受到当今的奖励称许,徒然获得了激励风俗的名声呢?张公年轻时便有奇异的节操,厌恶世俗之学,写文章一定上溯晋、魏;写五言诗一定出入于陶渊明、谢灵运之间,锤炼推敲陈师道、黄庭坚的诗法,有时写出新奇的句子,奇崛变化如龙行天空、蛟出深谷,雷电幽暗,风雨交作,没有人能够测度。张公既然胸怀远大,便无意于求取仕进;有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他总是摇头不答。因为父亲翁先生督促责备得严厉,才不得已从事科举学业。考中进士以后,又抛开功名,因此在诗文上的造诣更加专一,那些以才名著称的人反而落在他后面。他由进士任大理官,治理我郡时对众人宽厚,处理事务简约,不屑于求取能吏的名声,也不追求速成。公堂白日寂静时,他便寄托兴致、抒写胸怀,时常同素翁右台唱和,间或挥洒墨迹,写茅龙体草书,笔力遒劲而有法度,石翁内翰也几乎不能超过他。张公对于富贵一向淡泊,在郡中任职六年,两次请求归乡;今年春天归心更加迫切,公文屡次上呈,而巡按、藩司、臬司诸公都慰留不许,他于是亲自上疏,情意迫切、言辞恳切,仿佛一天也不能留下。他看待绯衣象简,还不如角巾野服方便;双旌五马,还不如小船短桨舒适;黄堂上的屏障和官署,还不如茅斋中的几案砚台幽静清洁。莆田的山水虽然奇异优美,他却一直未能游览一次;又哪里比得上四明的湖光山色属于自己,可以早晚到达并以此为乐呢?张公决意归去,确实是有道理的。巡按胡公知道张公不可挽留,于是援引安于退处的先例,请求让他转任后致仕,皇上也嘉许张公的志向,下交吏部商议,升任张公为福建参政,使他能够实现请求而离去。诏报传来,张公欣然收拾行李上路。像张公这样的人,难道是始终保全名声而没有污点缺失的人吗?《泰》卦初九说:“连结茅草,因为同类而一起前进。”张公出仕,难道不就是这样吗?《遯》卦九五说:“美好的退隐,守正则吉。”张公退处,又有什么辜负它的地方呢?所以说张公出仕和退处都合乎正道,可以;说他受到当今的奖励称许,获得了激励风俗的声誉,也可以。为什么呢?勇于退处的人实在难得。两所学校的诸位文士感念张公的德行,一同请求我写文章相赠;我又承蒙张公知遇,怎么忍心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呢?所以叙述张公出仕、退处的正当,以壮其行,并借此答复诸位文士的请求。张公名琦,字君玉,是望族之后。《赠郡博蔡我斋致仕序》【方良永】士君子修养自身的大节有两件:明白义理,决定进退取舍。然而这两件事并不容易做到。沉溺于利益的人会忘记义,急于出仕的人常常依依不舍,不能忍心离去。像我斋这样的人,大概可以称得上做到了吧?我斋年轻时承受家庭教诲,长大后跟随阳明王先生游学,有志向、有气节,不做世俗之学。丁卯年乡试中举,礼部会试未中,心想教官之职可以任用,阳明先生阻止他说:“你以为教官容易做吗?低头抬头受人支配,都是一样的。”从此回家卧居,十年不出。丁丑年考中进士,仍然遵循最初的心愿,上疏请求得到教授之职,任教于我郡。上任不到十天,便想辞去,说:“阳明先生没有欺骗我。”乡中士绅恳切挽留,他于是同诸生约定:端正志趣方向,笃实履行实践;不要傲慢自高,也不要谄媚卑下;不要圆滑逢迎、曲意周旋来媚世合俗。于是学生的拜师礼和馈赠一概不接受,除了奉养母亲之外,对其他物质都淡然处之。祭祀一定洁净虔诚,乡饮酒礼一定慎重选择参加者,不沿袭旧日的习惯。于是掌教而因忧患离任的人得到资助,诸生中贫困的人得到资助,不计较资助出入的多寡。刚满六个月,士人的风气便完全改变,而辞去的心志又萌发了。十月十五日,他穿戴冠服辞别圣庙,同郡中诸生告别说:“我没有缘分再做你们的老师了。” 诸生都叹息流泪,跪着请求说:“弟子在郡学,有的已经二十多年,有的近十年、七八年,还有的三四年,如今才开始得到我们的老师,为什么来得这样晚,离去又这样急呢?”我斋说:“我离去,和我来时一样。陶靖节在彭泽任职八十天,而我任职已经超过他一倍了。你们几个人又何必担心没有老师呢?”诸生知道他决意不能留下,便奔走请求乡中士绅;士绅们群起挽留仍不可,于是召画师画像,准备为他立祠,并请求我写话来颂扬他的美德。我听说有道之人重视内在修养,不肯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中,反而把外物看得重、把自身看得轻,这叫作颠倒的人。我斋明白义利的区别,决断于出仕和退处的关键,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不能说是有道之士吗?我知道他离去回到故乡,并不只是放浪江湖、适意地享受闲云野鹤般的性情而已,他将以乡里先生自居,用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得到的学问陶冶后进,使前来考察德行、请教学业的人不虚此行;日后他们出仕做官,也都将自己树立起来而无所作为。我斋的退处,其实等同于出仕,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不过诸生恋恋不舍、不忍他离去的心情,仍然郁结而不能解脱。我辞别的文章写得拙劣,无法立即替他们解开这种心情。《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四
赠序题巻赠杨功部北上【何迁】始余未至留,铨己闻华亭杨子朋石为敦行之学,▯然着于时矣。比至,与之居者一年,未有请也。乃杨子顾时时为余尽,余亦时时以其意先之。一日,杨子幡然起曰:「吁!何子尚未可以言乎?且圣人之学,固余之所求也。」予乃笑而请曰:「且子有意于圣人之学也?将以进于其道也?而可以其敦行取乎哉?圣人之学,其修也以性,故其爲体也主于虚。后世之学,其修也以行,故其为意也存乎见。存乎见,则其神外察矣。神外察,则其行必修。然,▯然而著者,性之所以凿也。其流也至于矜名。主于虚,则其神内蕴矣。神内蕴,则其性必修。然,闇然而章者,行之所以成也。其极也可以致道。且子何学矣,而辨诸此?庻几其有变乎?」于是杨子憬然而思,凝然而观。居三月,充充然若有所悟而入也。乃考之乎六经,证之乎诸儒,研之乎二氏,放之乎飞动流峙、声歌应感之间。凡昔之所禁焉而不顾者,一切举而旁通之乎其心。于是喟然而叹曰:「嗟乎!圣人之学,其在斯乎?其在斯乎!」虽然,予且别矣。性不可若是其几也,乆矣,而予顾复以其初变而悟者防其间,而独求之。如之何其可进于道也?余乃复笑而请曰:「昔者孔氏之门,其以乐羣而居者皆是也。而庻几之许,惟顔氏之子以之。斯其所悟于性也,果由人者耶?抑由已者耶?」是故学焉而悟,则其黙而成之也,以性而不以行,故虽与众违习而德不孤。学焉而不得悟,则其多学而识之也,以行而不以性,故虽与众同方而道益逺。夫子盖命之矣:「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然则学之欲进于其道也,夫固无病于独求也欤?于是杨子冁然一笑而去。嘉靖庚戌十月十日书于正已堂宴养深处。题巻赠杨椒山北上【何迁】戊申之夏,予以罪谪徙官至南都,而容城椒山杨子先以司封在省中,予时未有请也。居数月,杨子过时,时语及问学,予窥其中,盖津津乎动矣。乃偕诸寮德化九崖余子、慈谿龙山张子、同安方洲洪子、华亭朋石杨子、汉州任斋涂子,即省中结五日之防。其时巳酉冬也。逾眀年庚戌,金陵白野殷子以代龙山子至,而一时问学之意愈益相发,不可已。无何,杨子以奏绩行,予送之,叹曰:「嗟乎!杨子,兹行逈矣。毋寜忘所习哉?夫学之系乎习也,乆矣。友也者,习之之地也。乡也,童而习之,从其质也;今也,学而习之,化其质也,皆于友有取焉。习之可否,乌得以无辨乎?乡之为习也,以节槩名义相砥砺,以勲庸艺文相期待,自童时巳然。或刚或柔,质有偏重,而习皆从之。反诸所性,刚柔而得其中,则不逮焉。斯习也,毋亦圣人之所不屑乎?何也?习以质,未尝习以学也。学也者,修于其性,将以化其质,而趋于中之务也。学必有见,见不以黙,是神识也,非性之眀觉也。学必有造,造不以深,是袭取也,非性之直养也。学必有措,措不以时,是力魄也,非性之动以天也。性者,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见而无见,是为真知,造而无造,是为实诣,措而无措,是爲当防。故习以学者,不离乎节槩名义勲庸艺文之间,而不得夫节槩名义勲庸艺文之迹,此于其质不己化而趋于中乎?中者,所性自然之体,圣人之所以知天也。而今也之习,实繇之,乃其所以习,则于友有不能一日舎者。顷嵗省中五日之防,是已。杨子于此舎所习,而事事既己有得,回视乡也之习,其能无辨乎哉?虽然,杨子别矣。由是反乎其乡,防于上京,其友益众,其所习益广,将倡人以今所习而与之习乎?抑因其乡所习而习焉,而防其所自习乎?吾固知杨子必能究辨之,其于道也,思过半矣。」杨子曰:「知天之旨,予固将。」事事焉,庶以毋防所习。逾年复兹防焉,必有以覆吾子。赠十峰丈人文【王格】王子罢,梁大夫归楚,与十峰丈人遇于京源之澨。王子曰:「叟来,窃闻叟有至乐,僻在山阿,连峰十座,献伎一室,信有之乎?」丈人曰:「唯唯,丘壑之夫,聊以自娱,未敢爲达者道也。」王子曰:「嘻,是何言也!吾闻至人不累,大隠必深。走既出金门,谢靑紫,方将娱志于泉石,偻身于林薮,髙揖时人,与叟为朋徒,而何叟相拒之深也?」丈人曰:「恶,敢然辱大夫不鄙,降礼刍荛,请与大夫一逰可乎?」于是命昆仑秣欵段,载偏提,乗明晓。丈人当前,王子从后,遵邑而南,逾岭涉涧,险峻闇漠,愈进愈奇。乆之,遂达于丈人之峯。丈人乃手长房之杖,足谢客之屐,擕王子而登焉。登竟日,陟其巅。于是北临圣岭,有仲尼之辙迹焉;南眺龙山,有陆生之旧址焉;东望天门,则汉帝出师之途经焉;西临钓台,则严子避世之轨存焉。
译赠序 题卷赠杨功部北上【何迁】起初我还没有到这里时,已经听说华亭杨子朋石讲求敦厚践行的学问,在当时显著有名。等到我到达这里,和他相处了一年,他却没有来请求我写文章。于是杨子有时替我尽力说明,我也时时把他的心意放在前面。有一天,杨子忽然振作起来说:“唉!何子尚且不能把这些话告诉我吗?况且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我所求取的。”我便笑着请求他说:“那么,你有意于圣人的学问吗?将要由此进入圣人的道吗?难道可以凭敦厚践行来取得它吗?圣人的学问,修养以性为根本,所以它的本体以虚为主。后世的学问,修养以行为根本,所以它的用心在于显现。存心于显现,精神就向外观察;精神向外观察,行为就必然修饰。然而,光明显著,正是本性的凿伤。它流传下去,便达到夸耀名声。以虚为主,精神就在内心蕴藏;精神在内心蕴藏,性情就必然得到修养。然而,暗中充实而自然彰明,正是行为成就的结果;发展到极点,便可以达到大道。你究竟学习了什么,竟然在这两者之间加以分别?或许你会有所改变吧?”于是杨子惊醒般地思考,凝神般地观察。过了三个月,他充实自得,仿佛有所领悟而进入其中。于是他考察六经,以诸儒的学说作证明,研究佛、道二氏的学问,并把它推广到飞动的事物、挺立的山川、声音歌咏和感应之间。凡是过去所禁止而不去顾及的事物,他一概举出,在心中旁通融会。于是长叹说:“唉!圣人的学问,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虽然如此,我将要同他分别了。性不可以这样作为近道的关键,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而我反而又把他最初变化而有所领悟的地方阻隔在其中,只独自去追求它。这样怎么能够进入大道呢?我又笑着请求他说:“从前孔子门下,那些乐于同群相处的人都是如此;但得到孔子承认、认为差可近道的,只有颜氏之子把它做到了。这种对于性的领悟,果真是由别人而来的吗?还是由自己而来呢?”所以学习而有所领悟,那么便在沉默中成就自己,以性为本而不以行为为本;因此即使同众人背离习俗,德行也不会孤单。学习而不能领悟,那么只是多多学习、记诵知识,以行为为本而不以性为本;因此即使同众人处在同一方向,道反而更加遥远。孔子大概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既然如此,学习而想要进入大道,本来就不妨独自探求吧?于是杨子咧嘴一笑,告辞而去。嘉靖庚戌十月十日,写于正已堂宴养深处。题卷赠杨椒山北上【何迁】戊申年夏天,我因获罪被贬谪调任,到了南都;容城杨椒山先以司封的身份在省中任职,我当时还没有请求他来交谈。过了几个月,杨子来访,谈话时涉及问学,我观察他的内心,大概已经兴味盎然而有所发动了。于是我同诸位僚友德化九崖余子、慈溪龙山张子、同安方洲洪子、华亭朋石杨子、汉州任斋涂子,在省中结成五日之会。那时已经是己酉年冬天。第二年庚戌,金陵白野殷子代替龙山子到来,一时之间探问学问的心意更加互相激发,不能停止。不久,杨子因考核政绩将要出行,我为他送行,叹息说:“唉!杨子,这次出行就远了。难道不可以宁愿忘掉所学习的吗?学习同习染相关,已经很久了。朋友,就是受习染的地方。过去在乡里,是年幼时学习,随着自己的资质而受习染;现在,是求学而受习染,用来改变自己的资质;这两者都从朋友那里有所取得。受什么样的习染,怎能不加以辨别呢?过去乡里的习染,是用节操、气概、名声、义理相互砥砺,用功勋、功业、技艺、文章相互期望,从童年时便如此。有的人刚强,有的人柔弱,资质各有偏重,而习染都顺着它发展。反观自己的本性,刚柔如果能够得到中正,便不会有不足。这样的习染,难道不是圣人所不屑于做的吗?” 为什么呢?因为只是根据资质受习染,不曾根据学问受习染。所谓学,是修养自己的本性,将要用它改变资质,趋向中正的功夫。学习一定有所见解,但见解若不能归于沉默涵养,便只是精神意识,不是本性的明觉;学习一定有所造诣,但造诣若不深厚,便只是袭取外来,不是本性的直接涵养;学习一定有所施行,但施行若不能合乎时机,便只是用力于形魄,不是本性顺应天然而发动。本性,是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臭;有所见却如同无所见,才是真知;有所造却如同无所造,才是真实造诣;有所施行却如同无所施行,才是恰当的行动。所以根据学问受习染,不能离开节操、气概、名义、功勋、功业、技艺、文章这些方面,却又不拘泥于节操、气概、名义、功勋、功业、技艺、文章的外在痕迹;这样不就能使资质得到改变并趋向中正了吗?中正,是本性自然的本体,是圣人用来知晓天道的东西。如今这种习染,确实从这里产生;既然是这样受习染,那么对于朋友便一日也不能舍弃。近年省中五日之会,就是这样。杨子在这里舍弃了原来的习染,事事已经有所收获,再回头看乡里的习染,难道能不加以辨别吗?虽然如此,杨子就要分别了。从这里返回故乡,进京朝见,朋友会更加多,所受习染会更加广,他将要用今天所受的习染去倡导别人、同别人一起受习染吗?还是会因循故乡原有的习染而受习染,并且忘掉自己原来所受的习染呢?我本来知道杨子一定能够彻底辨明这些问题;对于大道,他已经想通了一大半。”杨子说:“知天之旨,我本来就要这样做。事事都去实行,希望不要忘失所受的习染。过一年再举行这次会聚时,我一定会有东西来答复您。” 《赠十峰丈人文》【王格】王子卸任后,梁大夫归返楚国,和十峰丈人在京源的水边相遇。王子说:“老人家来了!我私下听说您有最大的快乐,隐居在山坳里,连续十座山峰像是在一室中献艺,确实有这回事吗?”丈人说:“是,是。只是山野沟壑中的人,姑且以此自娱,不敢向通达的人谈说。”王子说:“唉,这是什么话!我听说至人不为外物所累,大隐士一定深藏不露。我已经走出金门,辞谢青紫官服,正要在泉石间娱悦心志,在林薮中屈身隐居,高高拱手辞别时人,同您做朋友,您为什么如此深地拒绝我呢?”丈人说:“哪里敢这样!承蒙大夫不以我为鄙陋,降低身份以礼相待草野之人,请允许我和大夫游览一次,可以吗?”于是命昆仑给欵段马喂草料,装载偏提酒器,趁天明出发。丈人在前,王子在后,沿着县邑向南,翻越山岭,涉过山涧,道路险峻幽暗,越往前走越奇异。过了很久,终于到达丈人的山峰。丈人便手持长房的手杖,脚穿谢客屐,携着王子登山。登了一整天,到达山顶。这时向北俯临圣岭,那里有仲尼的车辙遗迹;向南远眺龙山,那里有陆生的旧居遗址;向东眺望天门,那里是汉帝出师经过的道路;向西面对钓台,那里还留存着严子陵避世的踪迹。
而所谓十峰者,累累然若连珠,奠于其中,则有奇葩异卉,修篁丛木,可蔬而樵也;有珍禽怪兽,殊形巧啭,可观而聴也;有危石岩岩,清泉冷冷,可坐而饮也;有云霞荡漾,风月清嘉,可抚而玩也。王子心动目惊,终日极乐,与丈人和杖而歌,歌招隠之词数阕。丈人曰:「子疲矣,请下息鄙人之庐。」王子诺之,遂造其室。室倚峰而结,草堂数畞,精洁出尘。乃见孙子迎门,衿佩锵楚,架有姬孔之籍,口諠老易之谈,皆济济翼翼,雍雍穆穆,环丈人而侍。已乃啗我以山田之粲,饫我以山市之尊,从我以山客,宿我以山房。盖方外之乐,丈人有之于数十年者,王子一旦而共之矣。事己,乃揖谓曰:「闻大夫有文辞,颇称于人,今抽子秘思,骋子妍词,为鄙人一言永宝山家如何?」王子冁然曰:「昔孔子受诮于微生,仲由不礼于荷蓧,今叟以轻世肆志之行,有渊潜山栖之乐,而顾取重于我,倦逰者贤于古人逺矣。」遂命笔叙其由。赠汪子擢守永州郡序【陆铨】都水在工曹事,独烦而掣肘不可行。中官奉尺纸下公庭,大司空捧而课输于民,惟谨,日运月纳,防敢后,亦防敢防计其余。汪子自南戸曹调官来,事事乃叹曰:“明天子在上,宿弊尚不可一洗而淸乎?”遂随事具疏,出纳惟稽,滥侈惟节,赢余惟防,估办值。阅数月,内无妄索,官无虚费,商无冐贷,吏无横需。大司空曰:“才为朝廷节省浮费,嵗以万计,如斯乎?”乃嘉靖庚寅八月,汪子出补永州郡。大司空若失其左右手,而汪子亦若有不释然者。其友陆子闻而叹曰:“嘻!志期于终,事期于成,汪子于是乎不可及矣。夫王良御千里之骥,将犯羊肠之险,岂惟众人拭目视之?其范驰驱,淸节奏,固欲一逞其技于拭目之际,而乃易以他马,使之中道解辔,王良将不扼腕叹息哉?虽然,尚不免拘于成事,而不达观于天下也。”汪子以今日之弊,独在工曹为多乎?舎工曹之外,其救之当如拯焚,而不可少缓者,又无甚于工曹乎?昔人好悯人之穷而赈之,出门见粗衣粝食者,即出所有以恤之,行至途中见无衣无食者,又罄所有以恤之,行至国门之外见菜色将仆、枵腹余息者,思所以振之,而且无其具矣。工曹之▯,得无犹在粗衣粝食之间乎?天下之事,去京师愈逺,则其▯愈滋。永州介在蛮裔之中,供亿之费竭于御侮,画一之法废于狥蛮俗,以慓悍啓争民,以啙窳失业,刑以覊縻,改律赋以逋逃,减额。湖广郡称难治者,必于永州屈指焉。夫见粗衣粝食者,即欲罄其所有,孰若活菜色之殍,生枵腹之尸?其为功多乎?或以之吿汪子,汪子曰:“达哉!急于趋事而防情于既往者,斯言也。”乃授轴于陆子,俾之书所言以往。匠喻赠陈尹【马驸】东郭氏之富人将治其居,使其人求匠之良焉。奴不知而佣乎?庸其庸也,又藏其阴而任其良。入东郭氏之门,则黔之枫、楚之豫章、徂徕之松、吴之槠、越之椐、闽之柟、东海之椿、太行之槚、南山之梓、蜀之杉、鹊华之桐,皆委而输之庭,充道而塞路,疉足而后进。于是一委之庸焉。庸侈然受之,入其上直约日而将举。东郭氏偶过,求其材而视焉。其中之极为北郊之老樗,左之承极者为则之楮,受栱而入题者为下里氏之朴。危其后而从其前,左有穴焉,空其右之完以符。伛偃缩勒,浅翼而俯衡,坏其材己过半。东郭氏大骇,棰其奴而逐其庸。始逢于人,周询焉。有吿以秀之南,有工治其主人之屋,良平其直而不过。兹竣事而将代也。东郭氏使人急求工,工果来。视其貌温然,听其言不惊动人。入其室,徐授羣工:“某为某某,以某易去其危,作其崇,登其良,尽反庸之度而一新之。”东郭氏复过焉,其中深而衡广也,其荣外翼而櫩之牙整也,其极与受皆天下之良,而榱题梴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亦非其材弗用也。于是东郭氏大喜过望,以为得工之晚。他日屋成,复进上値于工,不受而取其中曰:“吾往年治秀,未尝贪上值吾以知于主人为荣。然吾闻君子引常以成务,小人集虚而售名,吾岂以彼而易此耶?”居无何,天子开明堂以受天下诏,求良工将作。匠氏以工之名应,工遂入于王之宫。江都人吿陈令之善于越西生,越西生方与客谈匠事,笑曰:“其类是也哉!事不同而理同,作匠喻以归之。”叙循守赠致斋黄公【陈昌积】
译所谓十座山峰,层层叠叠,像串联的明珠;山峰中间有奇花异草、高大的竹子和成丛的树木,可以采来做蔬菜,也可以砍伐取柴;有珍禽怪兽,形态奇异、鸣声婉转,可以观赏、聆听;有高耸的岩石,清冷的泉水,可以坐在那里饮用;有荡漾的云霞,清美的风月,可以抚玩欣赏。王子心神震动、眼睛惊异,整日享尽快乐,便和丈人扶杖而歌,唱了几阕《招隐》之词。丈人说:“您疲倦了,请下山到鄙人的居所休息。”王子答应了,于是来到他的屋舍。屋舍依山峰而建,草堂有数亩地,精致洁净,超脱尘俗。只见孙子迎到门口,衣襟佩玉铿锵清越;书架上有姬公、孔子的典籍,口中谈论老子、周易的学说。众人都济济整肃、雍容和穆,环绕丈人侍立。随后,他们给我吃山田出产的精美食物,用山中集市的美酒使我饱饮,带我同山中宾客交游,让我住在山中屋舍。世外的快乐,丈人几十年来都拥有,而王子在一天之内便同他共同享受了。事情完毕,丈人便作揖说:“听说大夫有文辞,很受人称道;现在请发挥您的秘藏心思,施展您的美妙文辞,为鄙人写一篇文章,使它永远珍藏在山中,可以吗?”王子咧嘴笑道:“从前孔子受到微生的讥诮,仲由在荷蓧丈人那里没有得到礼遇;如今老人家凭借轻视世俗、放纵心志的行为,享有深藏山林的快乐,却反而看重我的文章,您这位倦游之人比古人贤达多了。” 于是便拿起笔,叙述了事情的缘由。《赠汪子擢守永州郡序》【陆铨】都水司在工曹所掌的事务中,唯独繁重而又受到牵制,无法施行。宦官拿着一张便条下到公堂,大司空捧着它向百姓催办输送,唯恐不谨慎;每日运送、每月缴纳,谁敢落后,也谁敢不去计算其余数额。汪子从南户曹调任而来,看到一件件事情,便叹息说:“英明的天子在上,长期积弊难道还不能彻底洗涤清除吗?”于是随事上疏,出纳只查核,滥用奢侈只节制,盈余只保留,估办按实价办理。过了几个月,宫中没有无理索取,官府没有虚耗费用,商人没有冒领贷借,吏员没有横加需索。大司空说:“有才干的人替朝廷节省浮费,每年以万计,竟然能够这样吗?”于是嘉靖庚寅八月,汪子出任永州郡守。大司空仿佛失去了左右手,汪子也仿佛有些不能释然。他的朋友陆子听说后感叹说:“唉!志向要达到终点,事情要取得成功,汪子在这件事上真是别人不能赶上的。王良驾驭千里骏马,将要闯过羊肠般险峻的道路,难道只让众人擦亮眼睛看着他吗?他已经安排好驰驱的节奏、清理好马的步调,本来正想在众目注视之下施展一番技艺,却忽然换成另一匹马,使他在半路上解下缰绳,王良难道不会扼腕叹息吗?虽然如此,这仍然是不免拘泥于已经办成的事情,而不能从天下大局上作通达的观察。” 汪子认为当今的弊病,难道只有工曹最严重吗?除工曹之外,需要救治的事情应当像抢救火灾一样,不能稍稍迟缓,难道没有比工曹更严重的吗?从前有人喜欢怜悯穷人、赈济他们,出门看见穿粗衣、吃粗食的人,便拿出所有东西救济;走到途中看见没有衣服、没有食物的人,又拿尽所有东西救济;走到国门之外,看见面色如菜、将要倒毙、空腹仅存一息的人,便想着怎样振救他们,却已经没有救济的器物了。工曹的弊病,莫非还只是处在看见粗衣粗食之人的阶段吗?天下的事情,离京师越远,弊病便越滋长。永州处在蛮夷地区之中,供给费用被用来抵御外侮,统一的法令因为迁就蛮俗而废弛;以强悍的风气开启争斗,以怯弱懒惰使人失业;刑法只作羁縻,改变律赋以迁就逃亡者,削减额数。湖广各郡中称为难治的地方,一定要数到永州。看见穿粗衣、吃粗食的人便想耗尽所有来救济,哪比得上使面色如菜的饿殍活下来,使空腹将死的人获得生命呢?那功劳不是更多吗?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汪子,汪子说:“这话通达啊!急于办事而把情感留待事情已经过去之后,正是说的这种情况。”于是把文轴交给陆子,让他写下这些话带去。《匠喻赠陈尹》【马驸】东郭氏的富人准备修治住宅,便让家人寻找高明的工匠。奴仆不知道该怎样做,只是雇用普通工匠吗?他表面上雇用普通工匠,暗中却把那些高明工匠藏起来而任用他们。进入东郭氏的门,黔地的枫木、楚地的豫章、徂徕山的松木、吴地的槠木、越地的椐木、闽地的柟木、东海的椿木、太行山的槚木、南山的梓木、蜀地的杉木、鹊华山的桐木,全都被搬运到庭院,充满道路、堵塞通路,必须交叠着脚才能前进。于是把这些木材一概交给普通工匠。普通工匠得意洋洋地接受了,进屋估定最高的工价,约定日期将要动工。东郭氏偶然经过,要求取出木材查看。其中用作正中最高栋梁的,是北郊的老樗木;左边承接屋脊的,是则地的楮木;承受拱木并嵌入柱顶的,是下里氏的朴木。普通工匠把后部弄得高低不平,却顺着前部施工;左边挖出孔洞,右边完好的部分也被削空来相互配合。木材弯曲、倾斜、收缩、削勒,削薄翼部而压低横木,材料已经毁坏了一半多。东郭氏大为惊骇,鞭打奴仆并驱逐普通工匠。后来才遇到别人,详细询问。有人告诉他说,秀州南边有一位工匠,修治他主人家的屋舍,工钱公道而不过分;如今工程已经完毕,正要替换下来。东郭氏派人急忙求请这位工匠,工匠果然来了。他看上去温和,听他说话也不惊动人。进入屋内,慢慢向众工匠交代:“某件木料用来做某处,把某件木料换掉,以除去它的危险;把它做得高大些,提升它的优良之处;完全改变普通工匠的做法,全部重新制作。” 东郭氏又来查看,发现这里进深很深而横向宽广,屋檐向外展开如鸟翼,檐牙整齐;屋脊和承受结构都是天下上好的材料,至于椽头、长椽、方椽、欂栌、侏儒、椳闑、扂楔等,也没有不是合适材料就不用的。东郭氏大喜过望,认为自己太晚才发现这位工匠。后来房屋建成,他又拿上等工钱来给工匠,工匠不接受,只取其中等工钱说:“我以前修建秀宅,从未贪取上等工钱,因为我知道主人把我看作荣耀。然而我听说,君子引导常道来成就事业,小人聚集空虚之名来卖弄声誉,我难道能因为那样做而改变这种做法吗?”过了不久,天子开设明堂接受天下诸侯朝见,寻求良工主持营建。匠氏以工匠的名声应召,工匠于是进入王宫。江都人把陈令的才能告诉越西生时,越西生正和客人谈论工匠的事,笑着说:“果然是这一类人啊!事情虽不同,道理却相同,这就是把工匠的事作为譬喻归结出来了。” 《叙循守赠致斋黄公》【陈昌积】
自古守官之士,施敎▯民,效騐纯粹,曷尝不依于儒术者?究道徳之际,而为振民宰世之源也。牒记以往,靡得而着巳。汉诸荐绅先生,文翁化蜀,厥有《春秋》;平当行河,厥有《禹贡》;赣君典郡,本之文雅;彭宣司牧,获诸讐易。君公射防甘棠,沛郡翁卿明经子惠南阳。至如孔安国、龚少卿之属,此皆学士所谓淑人长者也。借于有民社之寄,发其素业,凛凛焉,便宜以为治。虽所施殊科,然皆行有其根本焉。此如琼茅而茎,能绍▯神,非苟矜见所长,其产殊且厚也。鄙谚曰:「有道之门,仪表具存。」昔吏之庭,烦苦伤恩,诚使朱邑、郑▯与定襄义纵、河内温舒程较鸷敢,靡宻之治不同堂,而唯诺矣。要以守道遵轨,起元滋脉,俾吏治日烝烝,不致于奸其官,则又在此不在彼。吉故斗牛之域,而好行礼义之郡也。始未尝不敦固秀文,今稍凌迟健黠也。先后良二千石,俱班见于郡史,余甚式之。以余所闻,明兴有金华朱子、绛人蔺子、寜波陈子、江浦张子、句章黄子,此五人者,斯称其表率矣。所以然者,各以儒术润饰吏事,而仁义表见于当世也。自今覩记之:朱省扑击耨,士经术;蔺罢银冶,政必白母;陈絶请寄,乆益利爱;张弛扄鐍,亷足仪范;黄躬敎化,稚子不訾窳退名猾蠕选之俦,戮弗贞之妇。迹其所为,岂不庶几儒术哉?至其播诸歌咏,形诸碑铭,咸为其有所劝导讽采之旨,可以助流文敎也。言不虚立,政不虚布,故曰:「登髙造感,民之词才智斟酌,可与兴事而为大夫,而况于传先王语,非仁义不发愤者乎?」覃盈非常之利,固其所也。近世锱铢之士,不窥经术,不辨甄盎,徒以隂猾腹鸷,刻深次骨,推减淑傥,市交疆外,自计可哗众贾上,摄隆贵于唇齿,然竟録録为天下笑,此与耳食足持何异?余悲此类,自穽其身,以故论次诸循长吏,俾守官者知儒术之有大受也。赠髙白洲陟贵阳节推序【侯一元】夫讲学行礼,莫良于师儒;明刑弼教,莫要于司理。二者,一先之一后之。礼固以刑辅也,而刑亦以礼省矣。白洲髙先生者,江右之名人,而节母之子也。盖太夫人节甚髙,事具氷节流芳録中。先生实肖其徳,亦忠信刚毅。既掇巍科,仕邑宰,直道不容,来敎吾瓯。余亲见其端方之履,而敬之。其敎诸生,必践绳墨,略于弥文,而严于科指。苟扞其教,即宿学不贳也。诸生亦以是服之。余观宋儒闗中之学,独先礼与濂洛异,卒之规矩立而成就多。先生殆其人乎?夫乡饮酒者,校庠之嘉礼也。髙皇帝出天下于水火,而齐之以礼,莫是为大。万厯已夘之冬,郡伯欲行是礼也,而难其人,乃以属余。余不德,固让弗获,则亦以先生之持之也。先生其独何取于余哉?行礼之日,先生实为司正,闻其诲言焉,意洒然为之变色易容,以可终身佩而服也。无何报至,以先生为贵阳之节推,贵阳省防也。节推理官也。始而降典折民,既而制刑敎徳,三后之功,先生有焉,亦伟矣哉!于是先生之寅暨诸生诣余请言以赠。嗟乎,余则何言哉?请即先生所以诲余者为赠,其可乎?或曰:今之乡饮酒礼,其亦周公之旧欤?曰:余见圣祖之仪注释例矣,固周公之旧也。盖天下之达尊三,而是礼则惟二焉,德与齿是也。主必东方,何也?曰:固主之位也。主东则賔西,而又特尊之焉,故使南面也。其稍西者,盖避君师之正位也。若僎者,则公卿大夫之致事而来观礼者也,故亦尊之于北而稍东焉。其意犹之賔也。盖非德则固不至,公卿大夫而非齿则固不致其事。二者既具矣,非以爵也。然则主之东也,固非屈也;賔僎之北也,与介之西也,固非隅也。若夫仁气义气兼举二方,而以介辅賔,以僎辅主,则汉人之文之焉耳。而后宋儒严陵方氏者,始从而实之。岂知隅固童子之坐,而主下辅上,今之僎固非古之僎乎?斯礼也。盖自昔相沿以至于元,而后我太祖始起而明之,可不谓大圣人之所为,直接周公而与之比隆哉?夫礼有本,有文,有防通。凡礼之所有者,皆文也;而贵徳尚齿,其本也。今庶人之老,若管防、安王彦方者,不可多得,而公卿大夫之来观礼者亦鲜。然则以僎为賔而缺其余也,姑以备賔主之仪,存齿徳之意,岂不亦防通之宜,而圣祖之心哉?愧余非其人尔。乃若先生扬觯所称为:“臣尽忠,为子尽孝,夙兴夜寐,无忝所生”之数言者,则终身由之有不能尽也。先生今往观于贵阳之礼,其有能式遵圣祖仪注之旧,以逹于周公之仪礼乎哉?虽其地非中土,倘亦如春秋之郯子固,仲尼之所深叹而学焉者也。夫人情相与习于礼,则必逺于刑;耳目濡染于爼豆辞让之仪,则自脱离于嚚讼钳▯之苦,犹之去荆棘而康荘也。先生往哉!司理之职,其可坐啸而举之也?己由兹清阶而上三后之任,可几也。余方拭目而观之。
译自古以来担任地方长官的人,施行教化、引导百姓,政绩纯正卓著,什么时候不是依靠儒术呢?他们探究道德的根本,作为振兴百姓、治理天下的源头。查考过去的文书记录,没有不著名的。汉代许多荐绅先生中,文翁教化蜀地,有《春秋》之学;平当治理黄河,有《禹贡》之说;赣君主持郡政,以文雅为根本;彭宣主持地方政务,从《讐易》中获得治理之道。至于孔安国、龚少卿一类人,都是学士所说的善人长者。既然承担了治理百姓的责任,就应当发挥平素所学,严肃认真地把合宜的措施用于治理。虽然施政的门类不同,但都各有根本。这就像琼茅有茎,能够承接鬼神,并不是徒然夸耀自己的长处;它的产出特殊而且丰厚。俗话说:“有道之人的门庭,仪表和法度都具备。”从前官府中,政务烦苦而损伤恩德,假如朱邑、郑弘与定襄的义纵、河内的温舒、程较、鸷敢等人同堂共治,也不会有不同的治理方式而只有唯唯诺诺。总而言之,能守道遵循法度,培植根本、滋养源流,使吏治日益兴盛,不至于败坏职守,关键在于自身而不在于别人。吉地原是斗牛分野,也是喜好礼义的郡。起初从来没有不敦厚坚实、文采秀美的,今天却渐渐衰败,变得强悍狡黠。前后贤良的二千石,都在郡史中有记载,我非常敬重他们。依我所听闻,明代兴起以来,有金华朱子、绛人蔺子、宁波陈子、江浦张子、句章黄子,这五个人,可以称为表率。他们之所以如此,都是用儒术润饰政务,使仁义在当世显现。从现在回头考察他们的事迹:朱子省去扑击之刑,勉励士人研习经术;蔺子废除银矿开采,政事必先禀告母亲;陈子断绝请托寄情,久而久之更加有利于百姓、为人所爱;张子放宽门禁,廉洁足以成为仪范;黄子亲自施行教化,使幼儿也不诋毁、懒惰、退缩,不与那些奸猾之徒同列,并诛杀不贞的妇人。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接近儒术吗?至于把他们的事迹传播到歌咏中、刻写在碑铭上,也都是有所劝导讽谏、采录教化的意义,可以帮助流布文教。言语不是徒然树立,政令也不是徒然发布,所以说:“登高而达到感通,百姓的言辞、才智和斟酌,可以用来兴办事业、成为大夫,何况传述先王的话,不是仁义就不肯发愤的人呢?”广施并获得非同寻常的利益,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近世那些只计较细微利害的人,不窥察经术,不辨别真伪,只凭阴险狡猾、内心凶狠,刻薄深酷、痛入骨髓,排斥善良豪杰,在境外结交势力,自以为可以喧哗众人、压倒商贾,凭唇舌攀附显贵,然而最终只是庸庸碌碌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同只听传闻、以耳代食有什么不同?我为这类人悲哀,他们自己陷害自己,因此论列这些循良长吏,使担任地方官的人知道儒术有巨大的受用。《赠高白洲陟贵阳节推序》【侯一元】讲学行礼,没有比师儒更适宜的;明辨刑法、辅助教化,没有比司法官更重要的。这两件事,一件在先,一件在后。礼本来要用刑来辅助,而刑也会因礼而减少。白洲高先生,是江右的名人,也是节母的儿子。太夫人的节操极高,事迹详载于《冰节流芳录》中。先生确实继承了她的德行,也忠诚守信、刚强坚毅。他考中高科后,任县令,因为正直之道不容于人,来到我瓯地教书。我亲眼见过他端正方严的操守,因此敬重他。他教育诸生,必定践履规矩,少讲繁文缛节,却严格遵守科举的指示。只要违背他的教诲,即使是老资格的学者也不宽赦。诸生也因此服从他。我考察宋儒关中的学术,独独把礼放在首位,与濂洛之学不同,最终规矩确立而成就很多。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乡饮酒礼,是学校的嘉礼。高皇帝把天下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又用礼使之齐一,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了。万历己卯年冬天,郡伯想举行这一礼仪,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没有德行,本来坚决推辞而不能推脱,也只是因为先生主持这件事。先生为什么偏偏看重我呢?行礼那天,先生实际担任司正,我听到了他的教诲,心意顿时洒然,因而改变了脸色和容态,觉得这些话可以终身佩服奉行。不久,任命传来,任命先生为贵阳节推。贵阳是省防之地,节推是司法官。先是降下典章、折服百姓,继而制定刑法、教化道德,三方面的功业,先生都有份,也真是伟大啊!于是先生的同僚和诸生到我这里请求写文章赠别。唉,我还能说什么呢?请把先生曾经教诲我的话作为赠言,可以吗?有人说:如今的乡饮酒礼,难道还是周公旧制吗?我说:我见过圣祖的仪注和释例,确实是周公旧制。天下有三种最受尊敬的事物,而此礼只取其中两种,那就是德行和年龄。主人一定在东方,为什么?因为那本来就是主人的位置。主人在东,宾客在西,又特别尊重宾客,所以让他面向南。宾客稍偏西,是为了避开君主和老师的正位。至于僎,是公卿大夫中退休而来观礼的人,所以也尊敬地安排在北面而稍偏东,其意思仍同于宾客。不是有德之人,本来就不会来;公卿大夫若没有年长的资格,也本来不会退休来此。两者都具备,并不是因为爵位。那么,主人在东,本来不是屈居;宾客、僎在北,和介在西,也本来不是处于边角位置。至于把仁气、义气兼列于两方,用介来辅佐宾客,用僎来辅佐主人,那不过是汉人的文饰罢了。后来宋儒严陵方氏才开始替这种安排作具体说明。他难道不知道“隅”本来是童子所坐的位置,而主人在下、辅佐者在上;今天的僎本来就不是古代的僎吗?这种礼制,大概自古相沿至元代,后来我太祖才开始阐明它。这难道不能说是大圣人的作为,直接承接周公,并与周公相媲美吗?礼有根本、有文饰,也有变通。凡是礼的具体形式,都是文饰;尊重德行、尊尚年长,才是根本。如今平民中的老人,像管宁、安王彦方这样的人,不可多得;而公卿大夫来观礼的也很少。既然如此,把僎当作宾客而缺少其他人员,姑且用来完备宾主之礼,保存尊齿尚德的意义,难道不也是变通的合宜做法和圣祖的心意吗?只是惭愧我不是合适的人。至于先生举觯时所称的“做臣子要尽忠,做儿子要尽孝,早起晚睡,不辱没自己的父母”这几句话,终身奉行也未必能完全做到。先生如今前往贵阳去主持礼仪,能否依照圣祖仪注的旧制,达到周公礼仪的精神呢?虽然那里不是中原,如果也能像春秋时郯子那样,成为仲尼深深赞叹并向其学习的人,那就好了。人与人如果相互习染于礼,就一定会远离刑罚;耳目浸润于俎豆、辞让的礼仪,就会自然脱离粗鄙争讼、受刑受辱的痛苦,如同离开荆棘而走上康庄大道。先生去吧!司法官的职务,难道可以坐着长啸而轻易完成吗?由此清要的仕途上升,达到三方面的功业,大概是可以期待的。我正要拭目以待。
赠别敬所王子序【侯一元】夫引道先路,致媺而替恶,期不独济者,非友之力哉?以舜文之圣也,犹有四邻四友之臣,而况学士乎?故居则观摩,出则赠处,所由来逺矣。至如相慕之笃,千里命驾;鸡黍之信,经嵗不渝,抑又其次也。嗟乎!盖友之不为友乆矣。余少则尝慕学,读濂洛之书,好之,求友不得,乃心独自喜。乆则益衰。既而攻古文,好荘周马迁,间遇诸学士,好者往往而有,语相乐也。余才不能入,而亦自以逰其藩。比壮为吏,师法令,即与诸法家习法讲治,纵观当世名流钜公、循吏节士、蜚声腾实,意跃然慕之。退自程其力,不逮逺甚,又未尝不怅然恨也。然余有以自多者,得逰其贤豪为声焉。年既逾盛,气血顿减,向之嗜好亦益衰,顾少所慕乃始眷眷焉,庶防遇其人,盖晚而得敬所王子。王子故台州贫士也,余同年秦大史先生识异之,女以女己,而王子果以文名当世。及王子为吏,则又明敏防节,有气,所居称佳吏,董士士翕然归之。每以暇日繙经述史,推以教人,而王子是时循循深于道术矣。王子转广东参议,余幸官聨其后,比舎出入,读其文,司马子长不过也。言议政事,练达慷慨,贾生陆贽之流,凡今昔贤俊所为名家者,王子尽有之。然余独有所闚于王子,其文行确然自内出,与世之绮靡袨襮为的者殊趣,斯其所谓躬行君子者耶?已问道王子,则王子果知道者也。王子之言曰:“今学者诵法孔氏,非求仁谓耶?顾己所病若疣痈然,懐痛不能去,乃外求药,多闻多识,独如余何哉?”因出两编书示余,商防朱陆,以明致一,溯流而源,则王子之学较然明矣。余愚无以复难,间尝请王子曰:“所谓多闻多识者,果外耶?耳固不驻声,目固不驻色,故传曰‘合内外之道’,又曰‘万为一一者,万之分也’。多闻多识,庸讵多乎哉?”如王子之于坟籍,无所不讨,身所更践,靡不练习,则王子且自艾以皆外驰,非性与道,顾今王子所以能絶流逾险,自济于道者,亦坟籍更践梯航之力也。故君子必有友,有尚友以邵其德:上士一之,中士十之,下士百之。自有生民以来,未之有改也。乃若耳目为漏,见闻为病,斯则异学所守也。窽士借之以恣其猖狂,曰:“由吾规矩以出方员。”嗟乎,规矩既己磨矣,精神为圣,成心为师,先王之经纶法行,不几废乎哉?夫道五百嵗而一禅,或闻之,或见之,则礼乐是也。礼之别三百,极之三千,可谓多矣。然孔子之周,盖每事而问之,以知礼称,而其言曰:“非礼不立。”博而约之,顔氏子铸焉。儒者至今世守之,其所以悬于宗祝有司者,讵有异故哉?老氏析仁义于礼,则见以为薄而讥之,而老子固尝知礼者也。故余以老子非薄礼也,所见于礼者薄。佛氏之病,闻见也,亦所见于闻见者病。故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推此,则王子之文章气节,何遽不为道术?而道术何遽非气节文章哉?余持此反覆于王子者数矣。王子时濡沫余,庶几哉?江湖居无何,而王子业入贺行矣。王子絶特天颖,自出无假外助,余尫然病夫,以王子为药石,独何能一日而去王子也?王子其何以处我哉?然吾闻王子之行,方手抄孔氏书,载经史兼两间,孶孶从同志,请所以为行者。王子之于闻识,固不舎也。而王子言若彼者,推文而忠以云救欤?嗟乎,是王子之处我也,其良深哉!书以为别。赠别王道思序【顾璘】夫天将兴一代之文,必生天资絶出之贤,力学好古,以成其业。考之前代,可见己今。余观于海内,若王子道思,其人也。道思弱冠举进士为郎,读书过目成诵,文词烂然,尝主广东试事,刻文甚奇。余以故志其名。今年来为南京礼部主客郎中,防余余称其试文,乃蹙然曰:“公防某邪?”某初学文,好拟古,最先六经语,已而学左氏,又之迁固。试文则是物也,殆扬雄所谓雕虫技乎?近乃爱昌黎为文,曰:“见其难及,不知昔者何视之易也。”璘惊曰:“有是哉!”今英贤并易昌黎文,而浅晦庵于道子,睿质强气,乃逊志如此乎?再防则又曰:“古之圣人,必有学,后世或失其传。故秦汉而后,虽纯徳笃行之士盛矣,终不可以称圣,岂所谓得其门者或寡乎?”余因敛袵向之曰:“子真絶出人也!今天下有大患二:异端恶徳不存焉。
译《赠别敬所王子序》【侯一元】引导人走上正路,促成美善而替除邪恶,希望不只是自己成功,这难道不是朋友的力量吗?即使舜、文王那样的圣人,也还有四邻、四友之臣,何况求学之士呢?所以居处时相互观摩,出行时相互赠言慰勉,这种传统由来已久。至于彼此仰慕深厚,千里之外也驾车来访;鸡黍相待的信约,历经一年也不改变,那又是更次一等的了。唉,大概朋友已经很久不再真正成为朋友了。我年轻时曾仰慕学问,读濂洛之书而喜爱它,想求朋友却不可得,于是内心独自欢喜。久而久之,兴致更加衰退。后来研习古文,喜爱庄周、司马迁,间或遇到一些学士,往往也有彼此喜爱者,谈论起来很愉快。我才力不足,不能深入其中,却也自认为游历过他们的门墙。近壮年时做官,学习法令,便和诸法家一起研习法律、讲求治理;广泛观察当世的名流巨公、循吏节士以及声名显赫、功业卓著的人,心中跃然仰慕。退下来估量自己的能力,差距实在太远,又未尝不惆怅遗憾。然而我还有一件可以自得的事,就是能够同那些贤者豪杰交游,从而获得声誉。年纪已经过了盛年,气血大为衰减,从前的嗜好也更加衰退,反而对从前少有仰慕的人开始念念不忘,希望或许能遇到真正的朋友;大概到了晚年,才遇到了敬所王子。王子本是台州的贫寒士人,我的同年秦大史先生发现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王子果然凭文章名闻当世。等到王子做官,又明敏而有操守,富有气魄,所任之处都称为好官,董士士等人一致归附他。他常在闲暇时翻阅经书、叙述史事,并推广来教导别人;这时王子循循善诱,对道术的理解已经很深了。王子转任广东参议,我有幸与他官署相邻,住所相近,进出时读到他的文章,司马子长也不过如此。谈论政事,练达而慷慨,贾谊、陆贽一流人物凡是成为名家的才华,王子全都具备。然而我对王子还有独到的看法:他的文章和品行确实从内心流出,与世间华丽浮艳、外表炫饰以求取名声者趣味不同,这就是所谓亲身实行的君子吧?我已经向王子问道,王子果然是懂得道的人。王子说:“如今的学者诵习孔氏的法则,难道不是为了求仁吗?只是自己的毛病像疣和痈一样,怀着疼痛却不能去掉,于是向外寻求药物,多听多见,难道这对自己有什么帮助呢?”于是拿出两编书给我看,讨论朱熹、陆九渊的学说,以阐明致一之旨,溯流而上探求源头;这样,王子的学问就清楚地显现出来了。我愚钝,无法再反驳,间或曾请教王子说:“所谓多闻多识,果真是外在的吗?耳朵本来不能拒绝声音,眼睛本来不能拒绝色彩,所以《传》说‘贯通内外的道’,又说‘万物归一,一是万物的分化’。多听多见,难道真的算多吗?”像王子对于古代典籍,没有不探究的;亲身经历践履的事情,也没有不熟习的。那么王子如果还要自我责备,说这些都是向外驰求,而不是本性与道,那么王子如今能够截断流俗、越过险阻、自己通达于道,也正是依靠典籍和实践作为梯航的力量。因此君子一定要有朋友,还要尊尚古代贤人,以增益自己的德行:上等之士有一个,中等之士有十个,下等之士有一百个。自从有民众以来,从未改变过。至于把耳目看成漏洞、把见闻看成弊病,那是异端学说所持守的。浅陋之士借此放纵自己的狂妄,说:‘依靠我的规矩就能创造方圆。’唉,规矩既然已经磨损,便以精神为圣人、以成见为老师,先王经营天下的制度和法则,难道不几乎要废弃了吗?大道每五百年兴盛一次,有时由人听闻,有时由人亲见,礼乐就是如此。礼的区别有三百条,细化到极致有三千条,可以说很多了。然而孔子周游天下,几乎每件事都要询问,因知礼而著称,而他说:“不合礼就不能立身。”博闻而能约取,颜氏子已经铸成这种境界。儒者直到今天仍守持它,他们之所以要悬挂于宗庙祝官和有司之上,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老氏把仁义从礼中剖析出来,便认为礼浅薄而讥刺它;但老子本来也是懂礼的人。所以我认为,老子并不是鄙薄礼,而是他所见到的礼流于浅薄。佛氏的弊病在于见闻,也在于把见闻本身看成弊病。因此,善于运用它的人能从中获益,不善于运用的人就会失去它。由此推论,王子的文章和气节,怎么就一定不是道术呢?道术又怎么就一定不是气节和文章呢?我把这个道理反复向王子说明,已经多次了。王子有时也用言语滋润启发我,或许可以有所进益吧?我在江湖间居住不久,王子已经动身入朝祝贺了。王子天资卓异,独立自成,不凭借外力;我却是衰弱的病人,把王子当作药石,怎么能有一天离开王子呢?王子将怎样安置我呢?然而我听说王子出行时,正亲手抄写孔氏的书,带着经史等书籍,勤勉地同志同道合的人探讨,寻求立身行事的道理。王子对于见闻学识,本来并没有舍弃。王子先前那样说,难道是推究文章而以忠心来救助我吗?唉,这正是王子对待我的方式,实在深厚啊!所以写下此文作为赠别。《赠别王道思序》【顾璘】上天将要兴盛一个时代的文章,必定会生出天资卓绝的贤才,使他们努力学习、喜爱古道,从而成就事业。考察前代可以看见,今天也同样如此。我观察天下,像王子道思,就是这样的人。道思二十岁中进士,任郎官,读书过目成诵,文章文采灿然;曾主持广东考试,所刻录的文章非常奇异。我因此记住他的姓名。今年他来任南京礼部主客郎中,恰好我称赞他的试文,他却皱眉说:“您是在称赞我吗?”他说:“我起初学习文章,喜欢摹拟古人,最先学习六经的语言,后来学习《左氏》,又学习司马迁、班固。应试文章就是这种东西,大概正是扬雄所说的雕虫小技吧?近来才喜爱昌黎的文章,说:‘看到它难以企及,才知道过去为什么把它看得容易。’”我惊讶地说:“有这种事吗?”如今英才贤士都轻视昌黎的文章,而道思却浅尝朱熹在晦庵所阐明的道理,凭聪慧的资质和坚强的气概,竟然谦逊到这个地步吗?再见他时,他又说:“古代圣人必定有所学习,后世有时失去了这种传承。因此秦汉以后,虽然纯厚有德、笃实行善的人很多,终究不能称为圣人,难道是因为真正得到入道门户的人太少了吗?”我于是整肃衣襟向他致敬,说:“您真是远超常人啊!如今天下有两大祸患:异端邪说和败坏道德的行为没有被保存下来。
学道务虚,学文务竒,其究至于荡人心,伤国体,非细事也。夫圣人之道,自洒扫应对以至精义入神,初无二物,在安勉之间耳。今学者遗躬行而索虚无,盖不知圣人之静为无欲而以为无事也。顾又曰:‘非佛老之▯寂,非防乎?’至于文,则眀道达意止矣,浅深大小,唯其所造。六经异体,非羣圣人之殊致邪?拟之维肖,绘工耳。故君子丑之道思曰:‘今之贤者,其言皆异于是,某请识之。’又数月,道思乃拜山东督学之命,二者则其所从政也。诸公赋诗赠之余遂书前説为引,是非之衷,愿吾子终裁之。修大业以承天意,其在此行矣。赠杨子任序【顾璘】杨子子任将监芜湖之税,病其杂也,愤而作曰:「吾闻袭芳者唾鲍肆,持洁者远污池。财利之柄,髙士所恧;政闗聚敛,仁人蹙额。吾何事于此乎?吾寜纳檄于省,乞骸于朝,潜伏以从吾好,安能抑志苦身,以蒙世俗之疑议乎?」东桥子闻之,笑曰:「异乎吾所闻!莫非政也?子取其清,孰处其杂?择便而顺私,此巧宦之所希也。而谓吾子为之乎?君子务彊夫巳之所不可易,而不患夫事之所不可为。故德成于独立,功絶于羣疑。夫然后谓之贞固。良玉磨而不磷,其质坚也;水华泥而不滓,其性洁也。伊尹放君,人益颂其忠;栁下惠昏夜懐女人,益信其介。非以已胜者乎?子之执是政也,公私别则官政清矣;义利严则中徳固矣;毁誉置则浮言沮矣。若夫操筹而校权,金而贡,乃斯职之所有事也。抑何与于我乎?」子节髙而器逺,人方以公辅见期,幸无浅焉。自视而令有道者闚子也。明日子任遂束书裹粮,告行而去。赠归少防赴滇南序【茅坤】近代以来,学士大夫之宦逰中朝者,往往由通籍迄衰白,不欲一日离去辇毂。其当次补藩臬郡县,又多择便地以自结纳,稍稍移置边徼,非其左迁,即孤□之士无厚援者。尔间独按古传记,彼所谓竒节自喜之士,或自请使絶国,其飘忽魁岸之气,若非世之闾里儿女之情所得而覊且濡涊之者,何其壮也。予数以是阴求天下之士,而顷闻长洲归公来,方其由给谏言事,出佥予浙,予颇疑其孤且□矣。越三年,又防滇南以行,滇僻处象郡百越之最南界,去京师万里,士大夫所不乐逰者也。公引车之日,无离色,予祖觞钱塘道上,且谓之曰:「闻汉武皇帝尝于长安上林中,令水衡都尉穿池象昆明,以习战,彼其意气若此,此所以鞭挞四方也。」公今入滇,当过其下,揽其山川道路之胜,间观伏波将军所奋立战功处,得无有翘然自喜之心乎?噫嘻!公倘图其山川道路之胜以归,今世之仕宦故不出长安者,见而指画之,予又知其当爽然自失,泚然汗发霑衣也巳。贺陶中丞平连冦序【王渐逵】青萝王子曰:难测者,天下之兵也。原野次之,险絶为甚。难料者,天下之谋也。人为次之,无容力为甚。是故言天下之险絶者,莫过于山矣。言天下无容力者,莫过于海矣。广之冦,东通漳汀,北连雩贑,西迄郴桂,抵于湖南,往来出没,莫测其境。是故二广者,山冦之薮也。溟渤巨浸,渺无津极,环接岛屿,风翔潮游,舟楫匪力。是故二广者,海冦之滙也。我朝设官定制,三边二广称重鎭焉。浙之司马中丞陶公,承命抚临,适当丛斥之防。惟公文武丕宪,孚于遐迩,▯机秘畧,裕于衷素。故能降海冦于虎门,摧西山于髙电。兹复奏绩,连阳筭之所加,靡或有遗。不数年之间,定兹三冦。稽诸马援之铜柱,狄靑之昆仑,蔑以过焉。虽天威所临,中丞之勲为不诬矣。先是公未镇抚之先,有白气如匹练见于西方。占曰:氛气也,其下当有兵。惟有德可以消之。夫西,酉也。酉为自刑,其徳为丙。丙者,己之次,南之位也。迄于中丞,竟以南海之兵平之。盖厯数嵗,其言始騐。英德何尹世纶造予,求贺言。予不能文,然尝学刑德之説于轩辕之遗矣。其言究而奥,学险易之谋于孙吴之流矣。其言核而畧,学天人之占于星官之书矣。其言散而逸,▯肆而弗近。吾是以迂之。今观中丞之用若是,益见古之説者不谬。吾前之所学者有徴焉。夫然后不惑而私窃慰幸。是故吾于中丞,其能已于言。贺胡梅林序【薛应旂】
译学习道术却致力于空虚,学习文章却致力于奇异,最终会动摇人心、损伤国体,这不是小事。圣人之道,从洒扫应对一直到精微义理、入神境界,起初并没有两样,只在于安然实行还是勉强实行罢了。如今的学者抛弃亲身实践而寻求虚无,大概是不知道圣人的静是无欲,却把它理解成无所作为。可是他们又说:‘不是佛、老的玄妙寂静,难道不就是道吗?’至于文章,只要阐明道理、通达意思就够了,深浅大小,全看各自所达到的境界。六经文体各异,难道不是众圣人的不同成就吗?摹拟得惟妙惟肖,也不过是画工罢了。君子以此为可耻。道思说:‘如今的贤者,他们的言论都不同于此,请让我记住这番话。’又过了几个月,道思接受任命为山东督学;这正是他从政所遵循的两方面。诸公作诗赠送他,我于是写下前面的议论作为序引。是非的真实情形,愿您最终裁定。成就伟大事业以承受天意,大概就在这次任职了。《赠杨子任序》【顾璘】杨子子任将要监管芜湖的税务,因厌恶其中的杂乱而愤然作诗说:“我听说袭取芳香的人会吐弃鲍鱼之肆,坚持清洁的人会远离污泥之池。掌握财利,是高士所感到羞惭的;政务涉及聚敛,仁人便会皱眉。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我宁可把檄文交回省中,向朝廷请求退休,隐居以追随自己的志趣,怎么能压抑志向、劳苦自身,承受世俗的猜疑和议论呢?”东桥子听了,笑着说:“这和我听到的不同!难道不是政务吗?你只取清白,谁来处理杂乱?选择便利之处、顺从私意,这是巧于钻营的官吏所希望的。你难道会这样做吗?君子致力于加强自己不可改变的操守,而不忧虑事情是否难以办成。因此德行成于独立,功业断绝于众人疑虑;这样之后才称得上坚贞坚定。美玉经打磨而不变薄,是因为质地坚硬;水中花朵出于泥而不沾污,是因为本性洁净。伊尹放逐君主,人们反而更加称颂他的忠诚;柳下惠在昏暗夜里怀抱女子,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他的操守。这不都是因为自己能够胜任吗?你掌管这项政务,只要公私分明,官政就会清明;义利界限严明,内在德性就会坚定;把毁誉置之度外,浮言就会受挫。至于拿筹码核算权衡、收取金钱进贡,那是这项职务本来就有的事务,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你的节操高尚而器量远大,人们正期望你成为辅弼大臣,幸勿把志向看浅。要自我审视,也要让有道之人能够观察你。第二天,子任便束好书、包好粮,告辞上路离去。《赠归少防赴滇南序》【茅坤】近代以来,士大夫在京城做官的人,往往从取得仕籍一直做到老年,也不愿一天离开京城。轮到补任藩司、臬司、郡县官职时,又多选择便利的地方来结交关系;稍微调到边远地区,不是被贬,就是孤立无援、没有深厚靠山的人。这期间,我独自考察古代传记,那些所谓以奇特节操自我欣赏的人,有的主动请求出使绝域;他们飘逸豪迈的气概,如果不是世间乡里儿女的情感所能羁绊和濡染的,何等壮烈啊!我多次因此暗中寻求天下士人,近来听说长洲归公到来,他当初由给谏上疏言事,出任佥都御史巡按浙江,我很怀疑他是孤立而且【缺字】。过了三年,又听说他要前往滇南。滇南偏处象郡、百越最南的边界,距离京师万里,是士大夫不喜欢游历的地方。归公引车出发那天,脸上没有离别的愁色。我在钱塘道上设酒为他饯行,并对他说:“听说汉武皇帝曾在长安上林苑中,命水衡都尉挖池仿照昆明池,用来演习水战;那种意气就是如此,这也是他能够鞭挞四方的原因。”归公如今进入滇南,应当经过昆明池之下,观览那里的山川道路胜景,间或看看伏波将军奋勇建立战功的地方,难道不会有昂然自得之心吗?唉!归公如果把那里的山川道路胜景画下来带回来,今天那些做官而故意不离开长安的人,见到后还指手画脚,我又知道他们必定会爽然若失,羞惭得汗流浃背、汗水沾湿衣服了。《贺陶中丞平连寇序》【王渐逵】青萝王子说:天下的军队,是难以测度的;原野上的军队次之,而处在险绝之地的最难测度。天下的谋略,是难以预料的;人的因素次之,而不容施展力量的情况最难预料。因此说天下险绝的地方,没有超过山的;说天下没有施展力量的地方,没有超过海的。广东的盗寇,向东通到漳、汀,向北连接雩、赣,向西直到郴、桂,抵达湖南,来往出没,没人能测知其境域。因此两广是山寇聚集的渊薮。大海巨浸,辽阔得看不到渡口和边际,四周连接岛屿,风向潮流不断变化,船只难以凭力量航行。因此两广也是海寇汇聚之处。我朝设置官职、确定制度,三边和两广都称为重镇。浙江司马中丞陶公奉命前往安抚,恰逢盗寇聚集猖獗之时。陶公文武兼备、德行卓著,远近都信服他,深密的机谋和策略,胸中本来就很充足。因此他能在虎门招降海寇,在高电摧毁西山盗巢。这次又上奏报功,连阳等地的盗乱都被平定,没有遗漏。不到几年,便平定这三处盗寇。考察马援的铜柱、狄青的昆仑功业,也没有超过他。虽然这是天威所到之处,但中丞的功勋确实不可诬蔑。此前陶公尚未镇抚之前,西方出现像白色匹练一样的白气。占卜说:这是战争的妖气,它的下面应当有战事。只有有德之人才能消除它。西方属酉,酉有自刑之义,其德属丙;丙是己的次位,属于南方。等到中丞到来,果然用南海的军队平定了战事。过了好几年,这句话才应验。英德知县何世纶来见我,请我写贺文。我没有文才,但曾向轩辕氏的遗说学习刑德之术;那些言论深究而幽奥。我又向孙武、吴起一流学习险易之谋;那些言论严密而简略。我还从星官的书中学习天人感应的占候;那些言论散逸而难以捉摸,宏大放纵而不近常情,所以我认为它迂阔。如今看中丞如此运用,越发可见古人的学说并没有错误,我从前所学的东西也得到验证。这样以后,我才不再疑惑,并私下感到欣慰庆幸。因此对于中丞,我不能不尽力说几句话。《贺胡梅林序》【薛应旂】
人尝有言:天下无难处之事,及事至于前,则天下鲜见有能处之人。矧今东南之冦,土侠倭夷,实相表里,潜窥宻觑,而我之虚实动静,彼皆知之;而彼之乗间伺隙,诡谲闪烁,一如蜂屯鸟散,莫测端倪。其视西北之兵,虽长驱直入,而声息先传,犹可以豫为制御者,盖实不同。且承平日乆,而江左晏安,人不习武,一旦罹此目炫兵革,比之九边将士日与敌人对垒者,尤万万不同也。是不谓天下之所甚难处者乎?前此制帅,无怪乎其偾事矣。梅林胡公,初以御史按淅,目击冦势,心恫民残,遂奋然有荡平之志。监军王江殱厥丑类三千有余,固己夺其心而褫其魄矣。事闻,当宁进公,御史大夫总督戎务公,于是设谋发画,不避危疑,而渠魁如徐海、陈东、叶麻相继擒灭。唯王直号称徽王,拥众海岛,分遣入防。欲进兵征讨,则洪波弱水之险,彼实据之;欲设计招抚,则徐海、陈东之灭,彼或知之。天下之事之难,又莫有难于此者矣。公乃委曲圗维,卒致之麾下,以正法典。于是闽浙、江淮数千里之惨害,东海三十六岛之妖氛,一旦廓清荡定,而士民举手加额,载道欢呼,咸遂更生之愿矣。天子闻而嘉之,特进公太子太保,畀之蠎玉,且録其子入直禁近,以彰殊锡。兵宪宜峰陈君、镜湖熊君,职在分阃,乐兹盛事,属余文为贺。余唯公之德在人心,勲在社稷,望在天下,彛鼎勒之,太史书之。而一时能言之士,操觚染翰之家,莫不颂公为周之方召,汉之卫霍,唐之裴郭,宋之韩范,不可谓不知公矣。又奚假于余言哉?然而数公处其易,而公处其难,则或未尽知也。余前所言其难,难矣,然而有非言所能喻者,而公独任之,亦唯公自知之而己盖古者出师受成于庙,而阃外之事,将军制之。故相守数年,日以牛酒犒士,而不以为怠;倐忽出战,损军千百,而不以为失。公家之奉日,费千金,纵其出入而不以为费,夫是以能克有成功也。今公才一举事,而人之未解者辄操文墨以议其后。向使公避嫌逺疑,祗为全身保家之计,则大事去矣。公则矢心从事,一意报主,而一身之利害休戚悉置度外,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而人言之异同不敢知也。”诚积而孚,感极而应,今日之克成大功,岂偶然哉!先是言者请立赏格,有能主设竒谋、生擒王直者,封伯予万金。部议从而上之,诏曰:“可。”至是有言及此者,公乃曰:“凡古人臣之所能为,虽有格天之德,盖世之功,皆自其君委任之专所致。不然,则如乐毅旬月之间下齐七十余城,功非不髙,而骑刼之代将如何哉?今日之事,皆赖主上明圣,勿贰勿疑,始克有济。臣何敢贪天功以为己力哉?”是大圣贤无我之心,古人臣事君之义,公实素具之矣。以是而处天下之事,虽至难者,固宜其若易易然也。我国家养士二百年,虽文武士后先接踵,然得如公者有几人哉?是不特可为公贺而己也。虽然,余知公之隠忧犹未己也。议者谓江浙地非上防,自古英雄起事率非首务。但今财赋尽在东南,而吴越唇齿未必非奸宄窥伺之地,比之西北尤更可虞。公必熟虑慎防,申画封守,而潜消黙夺,永纾九重南顾之忧矣。此固公之余事,而区区一念之愚,亦不能不为公申告之也。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五
译人们常说:天下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但事情一旦摆到面前,天下很少有能够处理它的人。何况如今东南的盗寇,土豪、倭夷彼此内外呼应,暗中窥伺,而我方的虚实动静,他们全都知道;他们乘隙伺机,诡谲闪烁,如同蜂群聚集、鸟群分散,没人能测出端倪。与西北的军队相比,虽然西北敌军长驱直入,但消息会预先传来,还可以预先设法防御,实际完全不同。况且太平日久,江左安逸,人们不习武,一旦遭遇这种兵祸而眼花于兵革,比起九边将士天天同敌人对垒,更是大不相同。这难道不是天下最难处理的事情吗?此前的统帅因此把事情办坏,也就不奇怪了。梅林胡公起初以御史身份巡按浙江,亲眼见到盗寇势力,内心痛惜百姓残破,于是奋然立下荡平盗寇的志向。监军王江歼灭其丑类三千多人,已经夺走了他们的胆气、剥落了他们的魂魄。事情上报后,皇帝提升胡公为御史大夫、总督军务。于是他设谋筹划,不避危难和嫌疑,盗魁徐海、陈东、叶麻相继被擒获消灭。只有王直号称徽王,拥兵于海岛,又分派人马进入内地。若出兵征讨,洪波弱水的险阻正是他们所凭据的;若设法招抚,徐海、陈东被消灭的事情,他们或许也已经知道了。天下的事情,再没有比这更难处理的了。胡公于是周密筹划,曲折设法,最终把王直招致麾下,依法处置。于是闽浙、江淮数千里所受的惨害,以及东海三十六岛的妖氛,一旦廓清平定;士民都举手加额,满路欢呼,全都实现了重新获得生命的愿望。天子听闻后嘉奖他,特意晋升他为太子太保,赐给他蟒玉,并录用他的儿子入直禁中近侍,以彰显特殊赏赐。兵宪宜峰陈君、镜湖熊君,职掌一方军务,为这件盛事高兴,嘱托我写文章庆贺。我认为胡公的德行在人心,功勋在社稷,声望在天下,应该刻在彝鼎上、载入太史的史册。一时能写文章的人,执笔挥翰的文士,无不称颂胡公是周代的方叔、召虎,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唐代的裴度、郭子仪,宋代的韩琦、范仲淹,不能说不了解胡公。又何必借助我的话呢?然而几位公卿处理的是容易的事,而胡公处理的是艰难的事,这一点或许还没有被人完全了解。我前面说的困难已经很难了,但还有一些不是语言能够说明的事情,只有胡公亲自承担,胡公自己知道罢了。古代出兵时在宗庙接受成命,出了国门以外的事情,则由将军自行裁决。所以胡公相持防守了几年,每天用牛肉和酒犒劳士卒,却不认为这是怠惰;忽然出兵作战,损失军队数百上千,也不认为这是失败。公家的日常供给,每天耗费千金,任由他调度出入而不认为浪费,正因为这样才能取得成功。如今胡公才刚一举事,尚未理解的人便拿起笔墨议论他的后果。假如胡公为了避嫌远疑,只作保全自身、保护家族的打算,大事就会错失。胡公却决心从事,一意报效君主,把自身的利害得失全都置之度外,说:“事情由我做,就应当这样;别人怎么议论,我不敢知道。”诚意积累而获得信任,感动达到极点而得到回应,今天取得大功,难道是偶然的吗?此前言官请求设立赏格,有能主持奇谋、活捉王直的人,封伯爵并赏万金。有关部门议定后上报,诏书说:“可以。”到这时有人提起这件事,胡公便说:“古代臣子所能做的事情,即使有感天动地的德行、盖世无双的功劳,也都是由于君主专一委任才取得的。不然,像乐毅在几个月内攻下齐国七十多城,功劳不可谓不高,但骑劫代替他为将之后又怎样呢?今天的事情,全靠主上圣明,既不二心也不疑惑,才终于有所成就。臣怎么敢把上天的功劳贪过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呢?”这正是大圣大贤无我的心胸,也是古代臣子侍奉君主的道义,胡公本来就具备这些。凭这种心胸处理天下事务,即使最困难的事,也当然可以做得像容易事一样。我国家养育士人二百年,文武之士前后相继,但像胡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所以这不只是值得为胡公庆贺。我还知道胡公的隐忧仍未结束。议论者说江浙不是上等边防,自古英雄起事也往往不把那里作为首要目标。但如今国家财赋全在东南,吴越一带互为唇齿,未必不是奸贼窥伺之地,比西北更值得忧虑。胡公一定会深思熟虑、谨慎防守,重新谋划封疆守备,暗中消除、默默夺取敌势,永远解除九重天子南望的忧虑。这本来是胡公分外的事务,但我区区愚见,也不能不再三向胡公告诫。《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五
赠序赠钱懐白驿宰序【陈有年】余读《春秋外传》,单襄公过賔于陈,以▯不在疆为蔑官;齐桓防葵丘,陈王政亦曰“无防賔旅”。未尝不叹先王秩官之宻,而立政之周也。我国家疆宇海濵,天下交逵,都防轸旋,樯集之所,率为置驿。驿有丞,即古賔▯意。曩嵗余以使事道燕鲁,厯楚越,见负弩者驱,授馆者饬,简书不壅,旁午皆给。以为盛世当如此,然其流蠧宿▯,亦且不可胜较。何也?夫往者之风固淳矣,邑无三逰,人无侈观,居则勤植,出则裹粮。传舎之间无事而食者,十不得一。风防渐流,诈伪萌起,故有餙其都,从舞其利,巧以捷出不意,然犹有还忌也。传舎之间无事而食者,十不得三。既而帜立景从,百诈总至,或称权家,或假兵檄,或暨无赖者为市,狐掩狼胁,以与王官公驰,若为固然也。传舎之间无事而食者,盖十过半矣。且世必有上下之辨,而后可定民志,故公不给私,负不乗器。韦藩过洛,则故不渝,寜独为财用惜,抑有深教也。今交逵都防轸旋,樯集之所,使小人与君子伍,决上下之防,不之辨,何以定民志,示天下?观此,余所为太息也。驿冗丞微,説者谓丞亟▯送,视徒役毕矣。然国制往来诈冐,丞得讯察之,饔廪应否,得操约之,载在令甲,可按也。夫分所不得为而欲为者,曰侵;分所得为而不为者,曰旷。惟时以冗微视丞,丞亦以冗微不自立,是以朝趋夕避,坐使小人与君子伍。若防闻知旷,孰甚焉?此余所为太息也。吾邑钱子授荆之潘溪驿为丞,将行,以余有乡戚之雅,过辞而乞言,余故得以曩所感叹者,具论如此。客有闻而叹者曰:“君奚异于丞?夫纡青结紫而旷焉者,皆以官为传舎者也。君又奚异于丞?”余闻之又爽然失也。此其言虽激,要未为无见,然余于钱子之乞言,义不容舎,所得为者,而他吿云。赠柱国大都督东湖陆公序【董份】明兴设武进士之科,试步骑射革,而复命儒臣策之,取其文辞以进。及其为督率大臣,则又尊宠以柱国、保傅,侍宴间备机宻而赞谟谋,所以并用文武,兼揽股肱而佐成治化也。自承平既乆,间者诸边警而吿急,将帅之人或言武科专步骑射革足也,欲坐筹当大将之任,秉麾授令,策全而制百胜者,非有文者不能。欲秉忠义大节,内持国家之重,而外系安危,履庙堂之上,不战而坐胜者,则非深于文武而有得于道者尤不能也。使专以步骑射革,则如斯人者何从见之?以予所见,今都督东湖陆公实其人也。公尝由武科进,稍见擢用,方上南廵以展大孝,驾卫辉跸,公扈心动徬徨,瞻星象,依斗杓而趋,绕庭而不辍。夜过半,行宫火作,骤及寝殿,公望见遽走,负上冲火光出。而是时亲扈贵近之臣以行道困,或寐或惊起,或驾出而不知,仓皇相乱,而公躬捧赤日悬于九天,盖舜烈风雷雨弗迷,武王火流王舟而不动,固大圣人之度。遥想其百神拥临,恍惚闪烁其间,若有使之者,公以精忠适与神谋,翊戴扶卫,其功烈亦奇巳。而贵近耻其不与,忌其形已,功遂不録。然上亦由是知其才且忠,而益用之,俾掌锦衣卫事。锦衣者,领诸校诘隠伏而察非常,其事甚秘,受诏狱而亲复于上,其委甚专,其专且秘,有司不敢难,而一切文法不得绳也。故诸校有所缘而为奸,民亦得贾校以售利。公曰:「是不可不痛惩艾。」乃立取大豪多交通倚有势根株坚而难治者,一日收论,发奸賍巨万,黜贾校立尽,上下股栗。审条法之不便者,立更之,卫中肃淸。其所受诏狱,压如太山,震如雷霆,公皆以身当之,得不靡碎摧折。诸所苦心为地而用保全者,不可胜数也。其振饬纲纪,勇于屏恶,卫善类如此。当是时,势家侧目以视公,而公持节淸白,絶嫌远防,人无投隙抵衅之便,竟。以服公,上益知公任事不避难,委身无二虑,愈益用公。天下知不知,皆以公之自持有素丝氷玉之操,其事上有断金匪石之节,故内外推服,上下嘉慕。其诚信于人者素也。去嵗北兵内犯,京师戒严,盖祸在肘腋,而城中蹂借,虑且为心膂之患。独公坐而鎭之,骄军不敢攘臂,而人无动摇,遂赞帏幄,以资平定之业。非公威名夙着,忠义有本者,何克堪此?故小人之徼幸有事而乗非心者,赖公沮厌其邪,虽不待露声色,而知其难夺也。君子之感叹王室而懐隠忧者,赖公壮厉其志,虽不待临事变,而知其有恃也。公其卓然许国而为社稷之卫者与?盖天下称公者,必以为武科得人之选,而其言武科者,必以为公之法。嗟乎!盛己然,予窃以公所树立如此,士宜不敢复望下风,而公数造请贤公卿大夫间,多所引賔客,悛悛若有以自下者,专就问天下大计,经传奥指,析其疑义,方簿书交委,应酬不遑,而考德论道,心常晏如。
译赠序 《赠钱怀白驿宰序》【陈有年】我读《春秋外传》:单襄公经过陈国,因陈国没有在边境迎候他而认为陈国轻慢职守;齐桓公在葵丘会盟,陈述王政时也说“不要轻慢宾客和行旅”。我未尝不感叹先王设置官职的严密和建立政制的周详。我国家疆域濒临海边,是天下交通汇集之处,舟车往来、船桅聚集的地方,大都设置驿站。驿站有驿丞,就是古代接待宾客的意思。从前我奉使命经过燕、鲁,历经楚、越,见到背弩的人奔驰,负责供应住宿的人整饬接待,文书没有堵塞,来往事务全都供应周备。我认为太平盛世就应当如此;但其中积久的弊病,也多得不能尽数考察。为什么呢?从前的风俗本来淳厚,县邑中没有三成游荡之人,人们也没有奢侈的观赏;居家便勤于耕植,出行便自己携带粮食。旅舍中无事而吃白食的人,十人中不到一个。风俗渐渐流变,欺诈虚伪开始萌发,于是有人装饰自己的都邑,纵情追逐利益,巧诈而出人意外,但还知道有所顾忌。旅舍中无事而吃白食的人,十人中不到三个。后来旗帜一立便纷纷跟随,各种欺诈一齐到来,有的冒称权贵之家,有的假借军中文书,有的同无赖之徒做交易,像狐狸遮掩、恶狼威胁一样,和官府公然奔驰往来,仿佛本来就该如此。旅舍中无事而吃白食的人,大概超过一半了。况且世间必须有上下尊卑的区别,然后才能安定百姓的心志,所以公家不能供给私人,负载者不能乘坐器物。韦藩经过洛阳时,仍然不改变旧制,难道只是吝惜财物,或许还有更深的教化意义。如今交通汇集、都邑防守、舟车辐辏、船桅聚集的地方,却让小人与君子混杂,破坏上下界限而不加辨别,靠什么安定百姓的心志、向天下示范呢?看到这些,我不禁长叹。驿丞事务繁杂、地位卑微,有人说驿丞不过是催促送行、检查徒役完毕罢了。然而按照国家制度,往来人员中有欺诈冒充的,驿丞可以讯问查察;饮食仓廪是否供应,可以掌握约束;这些都载在法令中,可以查考。自己分内不该做的却想去做,叫作侵职;自己分内应做的却不做,叫作旷职。只因为一向把驿丞看作繁杂卑微的职位,驿丞也因职位卑微而不自立,所以早晚奔走回避,眼看着小人与君子混在一起。若使弊病被人知道,哪一种情况比这更严重呢?这正是我长叹的原因。我县的钱子被授予荆州潘溪驿驿丞,即将上任;因为和我有乡里亲戚的交情,来告辞并请求赠言,所以我把从前感叹的事情详细说了出来。有客人听到后叹息说:“您和驿丞有什么不同?那些身着青紫官服却旷职的人,都是把官位当作旅舍。您又和驿丞有什么不同呢?”我听了顿时茫然自失。这话虽然激烈,却不能说没有见地;然而钱子既来求言,从道义上我不能推辞,只好把我能够做的事,以及其他告诫告诉他。《赠柱国大都督东湖陆公序》【董份】明朝兴起后设置武进士科,考试步射、骑射和射革,又命儒臣策问,以文章辞采选取人才。等到他们成为统率军队的大臣,又尊宠他们,授予柱国、保傅等职,使他们在宴会间参与机密、赞助谋略;这是为了兼用文武之才,兼收股肱之臣来辅佐成就政治教化。太平日久,近来各边警报告急,将帅中有人说武科只考步骑射革就够了,想坐在营帐中筹划而担当大将之任,掌握军旗、发布号令,谋划周全而制胜百战;但没有文章学问做不到。若想秉持忠义大节,对内承担国家重任,对外关系天下安危,身处朝廷之上,不战而坐取胜利,那么不深通文武、又有所得于道的人,更是不能做到。假如专门考步骑射革,那么这样的人从哪里显现出来呢?依我所见,如今东湖陆公就是这样的人。陆公曾由武科进身,逐渐得到提拔任用。当时皇帝南巡以尽大孝,车驾驻跸卫辉,陆公随侍,内心激动而徬徨,仰观星象,依着北斗的斗柄前行,绕行庭院而不停步。夜过半时,行宫起火,突然烧到寝殿,陆公望见后立即奔去,背负皇帝冲出火光。当时亲自扈从的贵近大臣因赶路疲困,有的睡着,有的惊醒,有的甚至驾车出行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仓皇混乱;而陆公亲自捧护皇帝,如同赤日悬在九天之上。这正像舜遇烈风雷雨而不迷乱、武王遇火流烧到王船而不动摇,确实是大圣人的气度。遥想当时百神拥护降临,恍惚闪烁其中,仿佛有神灵在驱使;陆公凭借精诚忠心恰好与神明相谋,辅佐拥戴、扶持护卫,其功烈也十分奇异。然而贵近之臣以自己没有参与为耻,又嫉妒陆公显露功劳,因此功劳最终没有被记录。但皇帝也因此知道他的才干和忠诚,更加任用他,让他掌管锦衣卫事务。锦衣卫统领各校尉,查问隐伏、察觉非常之事;事务极其秘密,承受诏狱并亲自向皇帝复命,委任极其专一。由于权力专一且事务秘密,有关部门不敢为难,一切文法也不能约束。因此各校尉有所依凭便作奸,百姓也可以用贿赂校尉来谋取利益。陆公说:“这不能不严厉惩治。”于是立即逮捕那些大豪强,其中有许多与人交通、倚仗权势、根基坚固而难以治理的人;一天之内便收捕论罪,查出巨额贪赃,贿赂校尉的人全部黜退,朝廷上下都战栗。他审察法条中不便之处,立即加以更改,卫所之中肃然清明。他所承办的诏狱,压力如泰山、威势如雷霆,陆公都亲身承担而没有被摧折毁伤。他苦心经营、设法保全的人和事,多得无法计数。他整顿纲纪、勇于屏除邪恶、保护善类,就是这样。当时权势之家侧目窥视陆公,而陆公持守节操、清白自持,断绝嫌疑、远离防范,使人没有可以乘隙挑衅的机会,事情终于如此。因此众人佩服陆公,皇帝更加知道他任事不避艰难、献身而没有二心,于是更加任用他。天下人无论是否了解陆公,都认为他一向自守,具有如素丝、冰玉般的操行;他侍奉皇帝有断金裂石般坚定的节操,所以内外推重、上下赞美仰慕。他向来以诚信待人。去年北方军队侵入内地,京师戒严,祸患近在肘腋之间,城中又遭蹂躏,甚至可能成为心腹之患。唯独陆公坐镇其中,骄横的军队不敢伸臂妄动,百姓也没有动摇,于是他参与帷幄谋划,帮助完成平定之业。若不是陆公威名早著、忠义有根本,怎么能担当此事?所以小人中那些想趁有事而行私心的人,依靠陆公压制阻止他们的邪念;即使不用等到他们显露声色,也知道他们难以夺取权力。君子中那些感叹王室、怀有隐忧的人,依靠陆公壮大激励他们的志气;即使不用等到事变发生,也知道有所凭借。陆公不就是卓然为国、成为社稷屏障的人吗?天下称许陆公,必定认为他是武科选得人才的典范;谈论武科的人,也必定把陆公作为法式。唉,盛美已经如此了!我私下认为,陆公所树立的成就达到这种程度,士人本来不敢再仰望他的门墙;然而陆公多次到贤公卿大夫之间拜访,请教并引荐宾客,谦恭自处,仿佛总在自我谦抑;专门前往询问天下大计、经传深奥的旨意,分析其中疑义。正当文书簿册交相纷至、应酬无暇之时,他考察德行、讨论道理,内心却总是安闲。
及客退扫堂庑间,下帘据几,左右圗史,好为深湛之思,必究极其精防,而上当其有得,陶然也。夫内为沉思而外多下士,遡其学术之所发明,其渊源逺矣。人知公功名之盛,而不知其所得实由于学也。然则予所谓忠义大节,内持国家之重,而外系安危,深于文武而有得于道者,非公也欤?昔绛侯入北军,一呼而安刘,绾天子玺而授之帝,可谓忠勲之冠,而史讥其少文。卫将军立朝,淮南蓄谋至惧而不敢发,可谓为国倚重,而人责其无所知。士盖少文而不好士,古之将帅之失也,多矣。惟不学也,公其度越古人者哉?且以二子所就卓卓如是,而犹不可以无学为人所讥责,孰谓武科得人可不拘以文学非谬论者欤?今年十月为公诞辰,西河霍君専阃于浙,数来乞予言为夀,恳甚。予惟古人年至而后为夀,今公强仕且壮,而予闻古之相见其起,而赠言以祝者,亦皆曰“为夀”。不独以年也。予与公厚善,服公德而知深,欲一发其蕴,写其行事以赠公者,乆矣,而不得其便。适当西河之恳,西河与公举武进士为同榜,予因序公之贤,使天下知武科得人之盛,实自公始,用以为祝。赠王按察伯和序【俞允文】夫古之取士,必欲尽天下之才,而设科不局于一涂。天子仍有徴召之命,而诸幕州郡又得自辟。或从事能髙则贡之天子,使之受署,其于网罗可谓至宻。然其时懐才负志之士,犹有龃龉不遇之叹。方今国家之所专任而最重者,唯止甲科,而徴召絶不复行,其所遗佚难以比数。徃徃至于齿危髪秃,偃蹇摧折,蓬茨堀堁之下,罕寄一命以摅其所长。故士有一隙可以蕲通,将无弗为者,此岂士之过哉?王君伯和,秉沉敏之姿,持端雅之度,研几典籍,含咀道腴,卓为英词,以希世荣者有日,而与之龃龉,改▯太学,争雄六馆之士,而卒亦未有合焉。防属者诏下,太学生有能以赀赡国,即无论年资,辄为破格受职。咸以为士之不遇于此,而遇诚不世之典也。伯和乃屈已应诏,得按察知事。其姻梁太学汝抡将往贺焉,而问词于予。予曰:「汉之文学莫若司马相如,其始不遇也,亦以赀为郎。孝友莫若卜式,亦以饷边得至相。夫士之乆困而乍逄其时,不当复泥于一途。有若伯和之贤,宜以科发,而此典特为非常,虽非其志,殆所谓不遇而遇矣。」王大理元美自称其族之盛,登甲科纾组绶者十有一人,而伯和之严考光州公固其一也。伯和袭其家声之大,且年志甚壮,挟其才以施于政,必能亟起名迹,绍其休声,自出绳墨之外,端在于此。伯抡执子词以徃其谁曰不然?己而曰然,遂为序而书之。赠汪生序【万廷言】葢闻君子之学,在空其心。心不空,未有与道相当者也。予慨夫世之君子弗思焉,而缪言道也。绍兴汪生问学而能诗,不逺数千里以诗谒予,罗原因求一言以别生,谭诗者也。昔者子夏因论诗而知学,今姑以诗论。昔晦庵先生早年闭门学陶,旬鍜月錬,句拟声求宜,其似矣,然犹未尽彷佛,何也?先生顾瞻理道之心胜,而立言之志太早也。东坡先生晩年海外学陶,洗刷铅华,敛抑豪迈,亦几似矣,然置之陶集,犹非一手,何也?先生和拟之心未防,而刻意冲澹之志横于中也。二先生学问笔力,精诣妙思,岂在靖节之下,而诗竟未能过之?靖节初未尝有顾瞻理道、刻意冲淡之心,二先生多此一念故也。彼空而此不空也。空则灵窍虚莹,机出自然;不空则意见横窒,灵机思多强合,诗之品殊乎此矣。是诗固不可以不空矣。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明道先生释之曰:“空中受道,则道之贵空,岂啻诗而已哉?”有志者可以深长思也。虽然,吾见其难矣。彼诗一技耳,视道之大小难易何如也?二先生又千古英贤,德意风节,与太山长河争雄并盛,视世之蝇蜗蠛蠓,曾不足介其一瞬,徒以顾瞻理道、刻意冲淡一善念之横,未能卒克,遂使咏歌之间少亏天籁,视陶差让焉。矧道本至防,而世之君子又当纷华靡荡之际,积习薫蒸之乆,浃肌肤而沦骨髓,灵窍所窒,与一善念之横,盖不可同世语矣。自非濯以长江,荡以淸风,销顽去秽,日汰月镕,尽万死一生之力,其能令胷次莹洁光明,超跻解脱,空其中以受道乎?吾未之闻矣。二先生不能空一善念以能其所易,吾侪乃欲以卤莽之功去薫蒸沦浃之积秽,而受其所难,亦多见其不知量哉?故惟囬而后庶几,谓其能不迁不贰故也,不亦难乎?
译等到宾客退去,他便打扫堂屋廊庑之间,放下帘子靠着几案;身边有图籍史书,喜欢作深沉精湛的思考,必定探究到精微极致,一旦有所所得便陶然自得。内心沉思而外表又多方礼敬士人,追溯他的学术由来,其渊源实在深远。人们只知道陆公功名显赫,却不知道他所得的一切其实来自学问。那么,我所说的忠义大节、对内承担国家重任、对外关系安危、深通文武而有所得于道的人,不正是陆公吗?从前绛侯周勃进入北军,一声呼喊便使汉室安定,掌握天子玉玺而交给皇帝,可以说是忠勋之冠,但史书却讥笑他缺少文才。卫将军卫青立于朝廷,淮南王蓄谋叛乱,因畏惧他而不敢发动,可以说是国家所倚重的人,但人们又责怪他没有学问。士人缺少文才而又不喜爱士人,是古代将帅的过失,太多了。只有勤学,陆公难道不是超过古人了吗?况且这两个人成就如此卓著,仍然不能因为没有学问而不受人讥责,谁能说武科选得人才而不必以文学约束,是不是荒谬的议论呢?今年十月是陆公的诞辰,西河霍君镇守浙江,多次来请求我写寿文,态度十分恳切。我认为古人往往到了年长之后才写寿文;如今陆公正值壮年,而我听说古人相见时,为祝贺对方起身,也都说“为寿”。并不只是因为年纪。我同陆公交情深厚,佩服他的德行而深知他的为人,早就想一展胸中所藏、写下他的事迹赠给他,却一直没有机会。恰逢西河君如此恳切;西河君与陆公同榜考中武进士,于是我借序述陆公的贤能,使天下知道武科取得人才的盛况,实在是从陆公开始的,以此作为祝贺。《赠王按察伯和序》【俞允文】古代选拔士人,一定希望网罗天下人才,因此设置科举不局限于一种途径。天子仍有征召的命令,各幕府、州郡又可以自行辟用人才。有的人任职有才干,就推荐给天子,使他接受任命;对于网罗人才来说,可以说周密到极点了。然而当时怀才抱负的士人,仍然有仕途不顺、怀才不遇的感叹。如今国家专门任用而最为重视的,只有甲科;征召之制完全不再实行,因此遗漏埋没的人才难以计数。往往有人到了牙齿危坏、头发脱落,困顿挫折于蓬草茅屋、尘土堆积之下,也很少有机会获得一官半职来施展自己的长处。所以士人只要有一线机会可以求得通达,就没有不去争取的,这难道是士人的过错吗?王君伯和,具有沉静敏悟的资质,保持端庄高雅的风度,钻研精微的典籍,涵泳其中的道理,卓然成为文词英才,本来有一天可以希求世所罕有的荣显,却偏偏遭遇坎坷,改隶太学,在六馆士人中争雄,最终也没有得到相合的机会。防属者诏令下达后,太学生中有能以财物供给国家的,不论年资,立即破格授予官职。大家都认为,士人不遇的情形到了这里,而这样的遭遇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典制。伯和于是委屈自己应诏,获得按察知事一职。他的姻亲、太学生梁汝抡将要前往祝贺,便向我索求一篇贺词。我说:“汉代的文学家没有谁能超过司马相如,他起初也不得志,还是凭资财做了郎官。孝顺友爱的典范没有谁能超过卜式,他也因输送粮饷到边地而官至丞相。士人长期困顿而突然遇到时机,不应再拘泥于一条道路。像伯和这样贤能的人,本来应当由科举出身,而这次典制尤其非同寻常,虽然并非他的志愿,大概正所谓不遇之中又遇到了吧。”王大理元美曾说他家族兴盛,考中甲科、获得组绶的人共有十一人,伯和的尊父光州公正是其中之一。伯和承继了家族盛大的声誉,而且年少志壮,凭借才华施展于政务,必定能够迅速建立功名,继承家族的美名;要超出通常的规范,关键就在这里。伯抡拿着这篇文章前去,谁会说不对呢?随后他又说确实如此,于是我写成这篇序文。《赠汪生序》【万廷言】我听说,君子的学习,在于使内心空明。内心不空明,就没有能够与道相契合的。对此,我慨叹世上的君子不加思考,却妄谈道理。绍兴的汪生来求学而且能写诗,不远数千里拿诗来拜访我,罗原因而请求我说几句话为他送别;他是谈论诗歌的人。我过去曾从子夏论诗而知道学习之道,如今姑且从诗歌谈起。过去晦庵先生早年闭门学习陶渊明,十日锻炼、逐月琢磨,逐句模拟,逐声推求适宜,已经很像了,却还没有完全达到仿佛神似的程度,为什么呢?先生顾念、观照义理之道的心太强,而急于立言的志向又太早了。东坡先生晚年在海外学习陶渊明,洗去铅华,收敛压抑豪迈之气,也几乎相似了;然而把他的诗放入陶集之中,仍然不是同一手笔,为什么呢?先生模拟和唱和的心意还没有消融,而刻意追求冲淡的志向横亘在心中。两位先生的学问、笔力、精深造诣和奇妙思想,难道在靖节先生之下吗?可是诗歌终究不能超过他,正是因为靖节起初并没有顾念义理之道、刻意追求冲淡的心思,而两位先生多了这一层念头。他心空而两位先生心不空。心空,灵窍虚静明澈,创作机趣自然流出;心不空,主观见解横亘阻塞,灵机和思绪多半勉强凑合,诗歌的品格正由此不同。因此写诗本来就不可以不使内心空明。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道了吧,因为他屡屡处于空明状态。”明道先生解释说:“内心空明才能容纳道,那么道贵在空明,难道仅仅对诗歌如此吗?”有志于道的人可以深思这一点。不过,我看这实在很难。诗歌只是一种技艺,它与道相比,大小难易究竟怎样呢?两位先生又都是千古英贤,他们的德行、志意、风操和气节,与泰山长河争雄并盛;相比世间那些蝇、蜗、蠛、蠓,根本不值得使他们片刻介意,只因为顾念义理之道、刻意追求冲淡这一善念横在心中,始终不能彻底克服,于是使他们的吟咏之间稍稍损失了天然的声音,比陶渊明略逊一筹。何况道本来就极其精微,而世上的君子又处在纷华奢靡、放荡不羁的时代,长期积累的习气熏染蒸腾,浸透肌肤而沉入骨髓,灵窍受到的阻塞,和一个善念横亘在心中的情形,恐怕不能相提并论了。若不是用长江之水洗濯,用清风荡涤,消除顽滞、去掉污秽,日日淘汰、月月熔炼,竭尽万死一生的力量,怎么能使胸中晶莹洁净、光明通透,超然达到解脱之境,使内心空明以承受道呢?我从未听说过。两位先生尚且不能空掉一个善念来完成本来容易的事,我们这些人竟想用粗疏冒进的功夫去除掉熏染浸透、沉积已久的污秽,再承受那困难的事情,不也大多是不自量力吗?所以只有颜回才接近道,因为说他能够不迁怒、不贰过;这不也是很难吗?
然犹有难者,传曰:“心无天逰,六凿相攘。”是道即空也,未有不悟空而能空。其心者,空将安悟哉?自一身摩顶放踵,皆形质也;自两间际天蟠地,皆物象也;自一万嵗至一息,往古来今,念念迁流,皆实事也。君子敛心,俯仰静观其间,空当于何处求之?予不能诗,而尝苦心于学。白沙先生有言:“三十年来学炼空,凡身犹在有无中。”每诵斯言,拊心叹息。生其思以起予乎?生之乡先进龙溪王先生,悟空者也,幸出此致予,请焉。庻其终顔氏之学。赠薛生南归叙【郭万程】郭子曰:余常读史,见司马子长之文,浑浩雄杰,若万宇之周罗,百物无漏缺,然乃惊怪之。既而读其所自叙云:少生龙门,二十而南逰江淮上,防稽探禹穴,闚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齐鲁故都,孔子之遗风,咸周览焉。始释然叹曰:文在兹乎?夫五土殊异,风气偏宜,即工技之徒,组纂剖劂,虽精致不殊,其物色神采,南北之货,顿不可齐矣。秦粤之人生而同声,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者,其居然也。况种艺习文之士,非有上圣大贤之资,其声律风雅,能不为居方积习所拘滞者哉?吾友薛生舜选,从其尊人司谏先生防京师,就余治经业,三阅载矣。其谨礼嗜道,择地而履,虽其素然,至于习学文艺,视前▯益曰愈不同。予乃进而告之曰:生知通方之学,多朋之益乎?凡生仝业者数十辈,交备天下矣。山东田生考祥,王生师舜,邢生子仪,皆吾夫子之乡人也。传称齐鲁之俗,淳雅敦礼,故其发之文,依稀乎太和之音。陕西吕生时见,丰镐之故墟,文武之遗化也。观其文之气槩,刚方若逹官大老然,人不敢犯之,足以兴矣。湖广刘生子鉴,子宣,其节度慷慨,声文飘洒,屈平杜甫之余风也。安庆之郭生德卿,九江之蔡生思善,居吴楚之交,其俗勤惕淬厉,其文隠约平澹,陶氏之化也。至于京师之曾生良锡,殷生仁甫,吾闽建浦之张生君美,虽南北之风习不可槩言,然文物之畿防,先儒之阙里,其品格风致,自不可以偏方之士视矣。予与生皆闽落之壤,濵海之习也。得多方多士而聚防之,渐渍化▯,合备中和之气,犹长日加益,但不自知耳。嘻吁!幸哉,生可防所自哉!薛生再拜而作曰:方举之涉江而北也,惟见风景士习判不相为,虽日説以眇论,有不能速化者。比其乆也,洋洋乎沨沨乎,备厯广观,大方体羙,得之心,终莫逆之者,乃知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直所从习之异其初耳。其敢忘数君子之功耶?且将别数君子而去,我土得无失所处乎?郭子曰:「夫殊途同归,百虑一致,易道也,孔门之训也。生能言此,奚但习文艺耶?生可以归矣。」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六
译然而还有更难的。传记说:“内心没有天然的游息,六种感官便彼此争夺。”这就是说,道就是空明;没有不悟得空明而能使心空明的。若连空明都没有领悟,心又怎能空明呢?从人的身体由头顶到脚跟,全都是形质;从天地之间上接天、下蟠地,全都是物象;从一万年直到一呼一吸,从往古到今天,念念迁流,全都是实事。君子收敛内心,俯仰之间静静观察其中,空明应当到哪里去求呢?我不会写诗,却曾经在学习上苦心用功。白沙先生说过:“三十年来学习炼空,凡人的身体仍处在有无之间。”每次诵读这句话,我都抚心叹息。汪生,你能否思考此理来启发我呢?汪生家乡的前辈龙溪王先生,是悟得空明的人;幸而你从他那里得到这些道理,请来告诉我。希望你最终能够继承颜氏之学。《赠薛生南归叙》【郭万程】郭子说:我常读史书,看到司马子长的文章,浑厚浩大、雄奇杰出,仿佛包罗万宇,百物无所遗漏,却因此感到惊异。后来读到他自叙中说:我少时生长在龙门,二十岁时南游江淮一带,到会稽探访禹穴,窥览九疑山,泛舟沅湘,向北渡过汶水、泗水,齐鲁的故都、孔子遗留下来的风俗教化,都周遍游览了。这才释然叹息说:文章的成就在这里吗?各地土壤不同,风气各有所宜,即使工匠一类的人编织、剪裁、雕刻,技艺同样精巧,他们所制物品的色泽神采,南北货物也完全不能相同。秦地、粤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长大后形成不同习俗,经过多次翻译仍不能互相通晓,就是这个道理。何况种植技艺、学习文章的士人,如果没有上圣大贤那样的资质,他们的声律风雅,能够不受居住地域和长期习俗的拘束阻滞吗?我的朋友薛生舜选,随从他的尊父司谏先生来到京师,跟随我学习经学,已经三年了。他谨守礼法、喜好道义,选择合宜的地方才行走,这些本来就是他的素质;至于学习学问文艺,与从前相比,日益大不相同。我于是进一步告诉他说:薛生,你懂得通达各地的学问,是不是得益于交友众多呢?凡是与你同业的几十个人,交往已经遍及天下了。山东田生考祥、王生师舜、邢生子仪,都是我夫子乡里的人。传记称说齐鲁的风俗淳厚雅正、重视礼仪,所以从那里发出的文章,依稀有太和之音。陕西吕生时见,来自丰镐的故墟,是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教化。看他的文章气概,刚正方直,仿佛达官大老一样,别人不敢冒犯,足以振兴人心。湖广刘生子鉴,字子宣,他的节操气度慷慨,声调文采飘逸洒脱,是屈平、杜甫遗留下来的风韵。安庆的郭生德卿、九江的蔡生思善,居住在吴楚交界之地,那里的风俗勤勉警惕、磨炼奋发,他们的文章含蓄简约平淡,有陶氏教化的遗风。至于京师的曾生良锡、殷生仁甫,以及我福建建浦的张生君美,虽然南北风俗习气不能一概而论,但他们身处京畿文物之地、先儒阙里之乡,品格风致自然不能拿偏僻地方的士人来相比。我和薛生都来自闽地偏远之乡,承受濒海之地的习俗。能够得到各地众多士人聚集交往,渐渐受到熏陶教化,合备中和之气,就像长日不断增益,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啊,幸运啊!薛生可以知道自己是怎样形成的吗?薛生拜了两拜,起身说道:我当初渡江向北时,只见各地风景和士人的习气截然不同,虽然每天向他们谈说高妙的道理,却有不能很快改变他们的地方。等到相处久了,见闻广博,阅历丰富,胸襟气度广大美好,所得已经深入内心,最终没有什么不能相合的,这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百般思虑最终相同。虽然归去时道路不同,只是最初所受的习染各不相同罢了。我难道敢忘记几位君子的功劳吗?况且将要与几位君子告别离去,我的故乡难道不会失去它所处的地位吗?郭子说:“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百般思虑最终一致,这是《易》的道理,也是孔门的教训。薛生能够说出这些,哪里只是学习文艺而已呢?你可以回去了。”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六
送序送江浙叅政偰公赴司农少卿序【赵汸公名世南】国家既收中原兵革之后,所在为墟。圣天子思有以恻然安集之,访求故老宿儒忠厚畅逹、习知畎畆事者为劝农使,绾印绶,载官属行田里间,呼其父兄子弟家人,语告谕之。辟榛莽,疏沟洫,立阡陌,假牛贷粟,皆因其所欲而利导之。遣属吏行旁郡,招徕其人。时江南民苦重役,应之者众。不数年,生聚大复。官府之设,公上之供,始得施其政令。于是罢使,以其权归宪府,郡邑之长皆以劝农系衔。大司农司实总覈其事。盖古后稷之官,至我朝始复,视前代防计出纳、弛张权利者,不可同年而语矣。然承平日久,良法美意寖失其初。尝见江南郡邑,每嵗使者行部,县小吏先走田野,督里胥相官道旁有墙堑篱援类园圃者,辄树两木,大书“畦桑”二字掲之。使者下车,首问农桑,以为常。吏前导诣“畦桑”处,按视民长幼扶携,窃观漫不解何谓,而种树之牍己上之大司农矣。使职农事者,皆若所为,则国朝富有四方之实,何自而可充乎?夫古之帝王所以长治久安者,无他焉,能使天下之民均齐方一,以奉其上,无所偏而己矣。今经费所出,以东南为渊,大河以北水旱屡臻,流亡未复,居民鲜少。二帝三王之所井牧,燕赵齐晋梁宋鲁卫之所资以为富强,其丘墟故迹多芜没不治。安得裒衣博带,従容阡陌间,劳来绥辑,复如至元圣时哉?大司农位尊而职専,长贰卿佐皆公卿辅相,其人必有念此者矣。至正九年冬十一月,诏以江浙行中书省叅政事偰公为司农少卿。公北庭文儒,由初科进士髙等,厯官省宪,所至具有成绩。古所谓天子之寳臣者也。举国家之旧典,以复唐虞三代之至治安知不在公乎?士民懐公盛徳,多见于歌颂。刍荛之言忧在畎畆,非公之贤则不能自逹也。故窃附其説。送郑徴君应诏入翰林诗序【赵汸】至正十五年冬,诏以新安郑子美先生为翰林待制。时先生卧疾精舎,使者与郡监守致朝廷之意甚厚,先生坚辞不能拜命者久之。宪使番阳周公在郡,亲为之劝驾。其门生子弟进言曰:“今圣天子举群策以清海内,大丞相集众思以图治功,不惜禁苑次对之职,起先生于山林,岂惟以先生业▯翰、攻文章哉?先生学通古今,以诗书礼乐教于乡,长于治乱兴衰之説,正谊直言,不忘忧世。先生不出,如朝廷何时?”先生疚良已,乃幡然曰:“欲报朝廷者,吾素志也。吾将辞官赴召,亲见圣主,陈所欲言尔。”乃命趣装,诹日,偕使者北行。郡长贰、县大夫与寓公搢绅之士,张郡南门外设祖道,为先生别。里中耆俊、文学诸生,又相与作为歌诗,以咏叹其行。休阳赵汸病不能陪搢绅之后,又不善为诗,则献言曰:“先生应诏趋朝,得极言天下事,此千载一时也。今为天下患者,盗贼而己自淮蔡发难,据于江湖,所在蠭起,为祸尝烈矣。然雄杰怙众,有功名智力足以横骛四出,亦无闻焉。视前代中世巨宼,不能什一,疑若不足平者。国家以四海全盛之力,命将出师,今五六年,民力己屈,而盗犹未息,何也?不举天下大势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战,不求智勇之士,真可任将兵者,而使台省贵人与郡县俗吏纷然羣起,共军旅之权。自轩辕氏以来,未有能以是而全师制胜者也。仗行省讨贼,御史台督视,如平时,而贾凶鬻顽,诛求刼夺之▯,偾军杀将,反覆壊烂之由,朝廷终无自知。兵财两匮,郡县之间,繁征横敛,一切以矫假病民,而上官大吏方且拘文法,守故常,不思变通长久之道。赏罚者,用兵之大权也。赏罚不明,而是非淆乱,天下之士不复以功名自期,而中世以来治安拨乱之术,行军克敌之方,皆废不讲。吾未知其所以为天下国家者何也?今羣盗大者,跨郡邑。小者据一城,植根固矣。茍不尽反前失,而欲以嵗月削平,安可得哉?为国家计,欲并两淮而南,尽江湖之间,求要防形便之地,为四五巨镇。镇各屯精兵二万,选士大夫公亷有威信、方畧能抚士爱民、招纳降附可为大将者,付以一镇之权。慎简中外有文武才学者为之副。凡辟士募兵、刑赏律令、训练程式、进退节度、土功城守、禁防要束,皆自朝廷考求故事为法,以授之。郎官博士出入觇视,以资庙谟,而事大小皆得専逹。列镇屯军,屹然相望,脉络贯通,首尾如一。内可以尊京师之势,外可以消奸雄之心。鼠窃狗偷,进退无据者,将不战而自服。其尤崛强者,四镇出兵犄而攻之,无不破矣。其要在得人而己郡邑之间,皆什伍其民以相守防,毋使散越于下。一家而三男子,则简尤壮一人为郡守之兵。
译送别序 《送江浙参政偰公赴司农少卿序》【赵汸,公名世南】国家在中原经历战乱之后,所到之处都成了废墟。圣明天子想到应当对此悲悯并使百姓安定聚集,于是访求熟悉农田事务、忠厚通达的故老宿儒,任命为劝农使,系着印绶,带领属官巡视田野乡里,召集父老兄弟、子弟家人,对他们讲说劝告。开辟荒芜,疏通沟渠,划定田间道路,借给耕牛,贷给粮食,一切顺应百姓的愿望加以引导。又派属吏巡视邻近郡县,招徕流民归来。当时江南百姓苦于繁重差役,应召而来的人很多。不到几年,人口和生产大大恢复。官府的设置、对上级的供给,才得以施行政令。于是罢除劝农使,把他的权力归还给宪府,郡县长官都把劝农列入官衔。大司农司实际总管考核这件事。这大概是古代后稷之官,到我朝才重新恢复;至于它同前代掌管财赋出纳、调节利害的职掌相比,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太平日久,良法美意渐渐失去了原来的精神。我曾见江南郡县,每年使者巡视所属地区,县中小吏先跑到田野,督促里胥在官道旁凡有墙、沟、篱笆,类似园圃的地方,就立两根木头,大书“畦桑”二字挂在那里。使者下车,首先询问农桑,成了惯例。小吏在前引路到“畦桑”处,使者按视,百姓扶老携幼偷偷旁观,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种树的文书已经上报大司农了。如果担任农事职务的人都像这样做,那么朝廷拥有四方财富的实绩,又从哪里能够充实呢?古代帝王能够长治久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使天下百姓均齐一统地奉养君上,没有偏差罢了。如今经费的来源以东南为深潭,大河以北水旱灾害屡次发生,流亡百姓尚未恢复,居民很少。二帝三王划分井田、治理牧地之处,燕、赵、齐、晋、梁、宋、鲁、卫依靠它们而富强的地方,如今丘墟遗迹大多荒芜湮没,无人治理。哪里才能得到宽衣博带的人,从容走在田间道路上,慰劳招来、安抚聚集百姓,使一切恢复到至元圣明时代那样呢?大司农地位尊贵而职权专一,长官、次官和卿佐都是公卿辅相,这些人中一定有想到此事的。至正九年冬十一月,诏令任命江浙行中书省参政事偰公为司农少卿。偰公是北庭的文儒,由初科进士高等出身,历任省、宪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他正是古人所说的天子的宝贵臣子。举起国家的旧典,使之恢复唐虞三代的至治,难道不在于公吗?士人百姓怀念公的盛德,很多都表现在歌颂中。我的言语只是田野樵夫的忧虑;若不是公贤能,就无法传达上去,所以我私下附和他们的说法。《送郑征君应诏入翰林诗序》【赵汸】至正十五年冬,诏令任命新安郑子美先生为翰林待制。当时先生卧病在精舍,使者和郡中监守官员传达朝廷的厚意,先生坚决推辞,久久不能接受诏命。宪使鄱阳周公在郡中,亲自为他劝驾。他的门生弟子进言说:“如今圣天子汇集群策来清理海内,大丞相集中众人的思想来谋求治理功业,不惜拿禁苑应对顾问的职位,从山林中起用先生,难道只是因为先生精通翰墨、擅长文章吗?先生学通古今,在乡里以诗书礼乐教人,长于谈论治乱兴衰,守正直言,不忘忧虑世事。先生如果不出仕,朝廷将怎么办呢?”先生的病渐渐好了,于是幡然说道:“报答朝廷,是我一向的志愿。我将辞别官府接受征召,亲自拜见圣主,只陈说我想说的话罢了。”于是命人赶快整理行装,选定日期,和使者一同北行。郡中的长官副职、县大夫以及寄居当地的公卿士绅,在郡城南门外设酒饯行,为先生送别。乡里的耆老俊彦、文学诸生,又共同作歌诗,歌咏感叹他的出行。我休阳赵汸因病不能跟随士绅之后,又不善于作诗,便献言说:“先生应诏入朝,能够充分陈说天下大事,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天下的祸患,只是盗贼罢了。他们从淮蔡一带发动叛乱,占据江湖各地,到处蜂拥而起,造成的祸害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其中的雄杰凭借众多党羽,有功名、智谋和力量,足以纵横驰骋、四处扩张的,也没有听说有谁出现。与前代中世的大盗相比,他们连十分之一也赶不上,似乎不足以平定。国家凭借四海全盛的力量,命令将领出师,至今五六年,民力已经困竭,而盗贼仍未平息,这是为什么呢?不根据天下大势来确定进攻防守的适宜策略,却到处进行盲目作战;不寻求智勇兼备、真正能够任用为将领统率军队的人,反而让台省贵人和郡县庸吏纷纷起来,共同掌握军队的权力。自轩辕氏以来,从没有靠这样做而保全军队、取得胜利的。依靠行省讨伐盗贼,让御史台督察,就像平时一样;而贿赂凶徒、纵容顽民,诛求、劫夺的弊端,军队溃败、将领被杀,反复败坏的根由,朝廷始终没有自知。兵力和财力两方面都已匮乏,郡县之间却繁重征收、横加搜刮,一切以虚假名目损害百姓,而上级大官正拘泥文法、墨守常规,不思考变通和长久的办法。赏罚是用兵的大权。赏罚不明,是非混乱,天下士人不再以功名自期,中世以来治理安定、平定乱世的方术,行军克敌的办法,也都废弃而无人讲求。我不知道这样治理天下国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群盗大的跨越郡县,小的占据一城,根基已经牢固。如果不彻底纠正以前的过失,却想用几年时间削平他们,怎么可能呢?替国家谋划,应当兼并两淮以南、江湖之间的全部地区,寻求险要形便之地,设置四五个大镇。每镇屯驻精兵二万人,选拔士大夫中公正廉洁、有威望信用、能用方略安抚将士、爱护百姓、招纳降附而可以担任大将的人,授予他一镇的权力。慎重选拔内外有文武才学的人担任副职。凡是辟用士人、招募士兵、刑赏律令、训练规程、进退节度、土木工程、城池守御、禁令防务等,都由朝廷考察求取旧例制定为法,授予他们执行。郎官、博士出入侦察视察,以便供给朝廷谋划;事情无论大小,都允许专门上报。各镇列阵屯兵,巍然相望,脉络贯通,首尾如一。对内可以尊崇京师的声势,对外可以消除奸雄的野心。那些像鼠窃狗偷一样进退无所凭据的人,将会不战自服。尤其强悍的盗贼,四镇出兵从两侧夹击进攻,没有不攻破的。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郡县之间,都应把百姓编成什伍,互相守望防卫,不让他们在基层离散逃亡。一家有三个男子,就选出其中最强壮的一人充任郡守的士兵。
以大戸之税衣食之,郡皆选贤守以防御,系衔各将以兵固其封圉。盖郡守必兼有军民之权,而后缓急可望。不然,虽重其失地之罪,无益也。此制一定,则列邦有备而民心不揺矣。夫使诸郡各制其兵,以保一郡之民,而四五大藩皆握成军,据形势以扫清群盗,则奠安东南,诚当今之急务也。若夫知人之明,任使之术,在朝廷矣。昔汉以六万讨西羌防族,赵充国定计,必分兵屯田以待其敝,贵万全也。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击呉楚,终不肯与梁分兵,审于势也。李徳裕平泽潞,军中利害,有将帅不知而庙堂辄知之者,得居中制外之宜也。今羣盗么麽,非有汉七国、唐藩镇之强,而充国、亚夫、徳▯之故智,则有今日所当师者矣。汸无谋臣策士之术也。当其避地间闗,朝不夕谋,毎恨民间利害不能上闻,以至于此,是以于乡先生之行,而窃致其畎畆之思焉。先生倘以为然,虽言之可也。若夫本源之深切,有非草茅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先生矣。使朝廷收得士之效,于一时;而先生之功,及乎天下。则虽铭彛鼎,而被弦歌,可也。岂惟一时一乡之所咏叹哉?送髙则诚归永嘉序【赵汸】髙君则诚学博而深,文髙而赡。自为举子,已为学者所归。及登进士第,调官括苍郡録事。学道爱人,治教具脩。郡官前宪副徐公深敬异之,比满不忍聴其去,即学宫设綘帐,身率子弟迎君而请业焉。行中书闻其名,辟丞相掾。儒生尚其才华,法吏推其练逹。而君亦雅以名节自励,公卿大夫咸器其行能。毎他掾有故,辄以君兼其事。君稽典策,定是非,酬应如流。意所不可,辄上政事堂,慷慨求去。时东南乂安,藩府无事。叅政赵郡苏公方以文治作兴其人,君与临川葛元哲俱见称誉,日承言议,声闻益隆矣。俄台民弄兵,僭城邑,驱丁壮集其徒,海浦连巨舰数百以自固。帅阃吏弗能治,有防行省臣总诸郡兵平之。省臣谓君温人,知濵海事,择以自从。君亦庶防因得自效。时浙东帅逹公以除凶为己任,一见君欢然。既开幕府,乃以论事不合,避不治文书。于是师出逾三时,卒遣大臣自京师来以上意抚之,而后定。解严分宪,列诸将校缓急市利便,独君不闻一辞。以秩满日还省垣告归矣。于是交游之士咸造君,且谓儒者虽临事不见用,卒能究所守以自旌别,为君贺。君设爼豆觞客,酒行笑谓座中曰:「前辈谓士子抱腹笥起乡里逹朝廷,取爵位如拾地芥,真荣至矣,孰知为忧患之始乎?予昔卑其言,于今乃信。虽然,予方解吏事归,得与乡人子弟议论诗书礼义,以时游赤城、雁荡诸山,頫涧泉而仰云木,犹不失故吾也。」时客多君里人,乐君之归,皆甚喜。有起自末席而言者曰:「朝廷以科目取士久矣,时方承平,自军国要务至百司庶事,举不待士而后集。士亦得以浮沈簿书文墨间,稍有牵制,辄効俗吏便文自解,由是贤否混淆,有志者无以自见。宜乎君之悠然遐想于去就间欤?虽然今中原多故,圣天子贤宰相幸一旦惩膏梁刀笔之▯,尽取才进士。用之则如吾髙君者,虽欲辄遁思山林,亦将不可得。然则入践着廷,陪老成之谠议;出临郡邑,布恩徳于罢民。使殊功茂绩,炳然一时,以答清朝设科盛意。岂非君平昔之志,而亦吾党所望于君者哉?众皆曰然,乃共举酒,属君赋《白驹》而别。送操公琬先生归番阳序【赵汸】圣天子既平海内,尽辇胜国图史典籍,归于京师。乃诏脩元史,起山林遗逸之士,使执笔焉。凡文儒之在官者,无与于是在廷之臣,各举所知以应诏。汸以衰病,屡谢徴命,亦误在选中。使者至郡,太守将吏皆能言其病状,然莫肯受其咎者,故不得终辞。舟过严陵,适前太史金华宋公景濓亦至,曰:“有诏召王子充于临漳矣。”予曰:“汸衰病日増,非可出者,纵出亦无补于事。所幸者,平生故人重得一见于契阔之余,事故有非偶然者。”宋公曰:“然。”盖予与宋公不相见者数载,而子充则十有余年矣。既至京师,闻番阳操公琬先生在书馆卧病,旦夕以闻,即可归私。又自念番歙接境,自弱冠则知先生,先生学道诸经百氏述作满家。诸兄之家于番者,与先生有连姻相好也。毎相见,辄能言先生动静,而未获一识,予乃得相见于此,岂非向所谓非偶然者乎?
译用大户的赋税供给他们衣食,各郡都选拔贤能的守令来防御,并让各位将领带兵固守边界。郡守必须兼有军政民政权力,然后在缓急之时才有希望;否则,即使加重他们丢失土地的罪责,也没有用。这一制度一旦确定,各地都有防备,民心就不会动摇。让各郡各自统辖军队,保卫一郡百姓,而四五个大藩镇都掌握成建制的军队,占据有利地势来扫清群盗,这确实是当前安定东南的急务。至于识人的明察、任用驱使的方法,在朝廷。过去汉朝以六万兵讨伐西羌诸族,赵充国制定策略,必定分兵屯田以等待敌人疲敝,重视万全之计。周亚夫率三十六将军攻打吴楚,始终不肯同梁国分兵,是审慎判断形势。李德裕平定泽潞,军中的利害,有些连将帅不知道而朝廷却知道,正是掌握居中控制外围的方法。如今群盗微小,并没有汉代七国、唐代藩镇那样强大,而赵充国、周亚夫、李德裕的旧有谋略,正是今日应当学习的。赵汸没有谋臣策士的才略。当我在避难途中,早晨不能想到晚上,每每遗憾民间的利害不能上达,以至于到了今天,因此借乡先生出行的机会,私下献上田野百姓的思虑。先生如果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即使向朝廷陈说也可以。至于事情根本和源头的深切道理,有些不是草野之士所能知道的,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说了就没有不说尽的,这要靠先生了。假使朝廷在一时之间收获得到士人的功效,而先生的功劳惠及天下,那么即使把它铭刻在彝鼎上、谱入弦歌中,也是可以的。难道只能成为一时一乡的歌咏感叹吗?《送高则诚归永嘉序》【赵汸】高君则诚学问广博而深厚,文章高妙而丰赡。他还是举子时,已经成为学者所归依的人。考中进士后,调任括苍郡录事。他以学问引导人、爱护百姓,治理和教化都很完备。郡官前宪副徐公非常敬重惊异于他,任期届满时不忍听任他离去,便在学宫设置绛帐,亲自率领弟子迎接高君,请他讲学。行中书省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为丞相掾。儒生推重他的才华,法吏推许他的干练通达。高君也一向以名节自我勉励,公卿大夫都器重他的品行才能。每逢其他属官有事,总是让高君兼办。高君查考典章,判定是非,应对事务如流水般顺畅。遇到他认为不可行的事,便上报政事堂,慷慨请求离职。当时东南安定,藩府无事。参政赵郡苏公正以文治振兴人才,高君与临川葛元哲一同受到称誉,每天承受教诲议论,声名更加隆盛。不久台州百姓发动武装,僭据城邑,驱使壮丁聚集党徒,在海浦连接数百艘大船以自我固守。帅府官吏不能治理,有位行省大臣统率各郡军队平定了他们。行省大臣认为高君是温州人,熟悉濒海事务,便选他作为自己的随从。高君也希望借此机会得以施展才能。当时浙东帅达公以除掉凶乱为己任,一见高君便十分欢喜。幕府建立后,高君却因为议论政事不合,避开不办理文书。于是军队出动超过三季,最终朝廷派大臣从京师前来,传达皇上的意思安抚他们,这以后事情才平定。解除戒严,分置宪司,列举各位将校在缓急之时买卖取利的便利,唯独没有听到高君说一句话。任期届满之日,他回到省城告归。于是交游之士都来拜访高君,并且说:儒者即使临事时不被任用,最终仍能坚持自己的操守来自我表明,值得为高君庆贺。高君摆设祭器、酒宴款待客人,酒过数巡,笑着对座中人说:“前辈说,士子腹中藏有学问,从乡里起身通达朝廷,取得爵位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真是荣耀到了极点;谁知道这却是忧患的开始呢?我过去还轻视这话,如今才相信。虽然如此,我现在正要卸下吏职归乡,可以和乡人子弟谈论《诗》《书》礼义,适时游览赤城、雁荡诸山,俯视涧水泉流,仰看云气树木,仍然没有失去原来的自己。”当时客人多是高君同乡,大家为他的归来高兴,都非常欢喜。有一人从末席起身说:“朝廷用科举取士已经很久了。当时正值太平,从军国大事到各官署的日常事务,全都不必等士人参与才可以办成。士人也因此得以在繁杂的文书之间浮沉,稍有牵制,便效法庸吏,以方便的文辞为自己解脱;由此贤能与不肖混杂,有志之士没有办法显露自己。高君在去留之间产生悠然的远想,不也是应该的吗?然而如今中原多故,圣明天子和贤能宰相幸而有一天能够惩治膏粱子弟、刀笔吏的弊病,尽量选用有才的进士。若任用像我们高君这样的人,即使他想立刻逃入山林,也将做不到。这样说来,入朝可以参与朝廷,陪同老成之臣发表正直的议论;出任郡县,可以把恩德施加给疲敝的百姓。使非凡的功劳和盛大的业绩在一时之间显赫,以报答清明朝廷设置科举、盛意求才的本心。这难道不是高君平素的志向,也是我们同道所希望于高君的吗?”众人都说是,于是共同举杯,嘱托高君作《白驹》诗来告别。《送操公琬先生归番阳序》【赵汸】圣明天子平定海内后,把前朝遗留下来的图籍、史书和典籍全部运回京师。于是下诏修撰《元史》,起用山林中遗逸的士人,让他们执笔修史。凡是在官的文人儒士,朝廷没有参与修史的臣子,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来响应诏令。我赵汸因衰老多病,多次推辞征召,也误在被选之中。使者到郡,太守和属吏都能说明我的病情,却没有人肯承担拒绝征召的责任,所以我最终不能推辞。船经过严陵,恰好前任太史、金华宋公景濂也来到这里,说:“已有诏书在临漳召王子充了。”我说:“我的衰病日益加重,不是可以出仕的人,即使出去也不能对事情有所补益。所幸的是,平生故友在久别之后又能相见,这件事一定有并非偶然的缘故。”宋公说:“是啊。”我和宋公已经数年没有相见,而王子充则有十多年没有相见了。到了京师以后,听说番阳操公琬先生在书馆卧病,早晚都可能把病情上报朝廷;如果得到允许,就可以回归私第。我又想到番阳、歙县相接,从弱冠时就知道先生,先生研究经学和诸子百氏,著作充满家中。我的几位兄长住在番阳,和先生有姻亲友好关系。每次相见,他们总能谈到先生的动静,但我一直未能认识先生;如今竟能在这里相见,岂不是正合于前面所说的并非偶然吗?
自是日上堂与诸公从事笔砚间,退则省先生疾。先生疾少间,辄俾予连榻卧谭论经史,昼夜亹亹相扣击,不少休。予盖有愧焉。俄而礼部尚书崔公侍郎伟公同至局中,以得防先生且为别。先生乃为文一篇以告同舎。同舎之士莫不惜先生之归,咸赋诗为先生赠。予辱知有自,则进言于先生曰:“先生归矣,士之在山林与在朝廷异,其于述作也亦然。纂释羣经,折▯百氏,处则充栋梁,出则汗牛马。虽其説未必尽合于圣人,非素业与之相出入者不敢议也。崇古学,贵文章,凌厉汉唐,上拟三代,使穷乡晩进謏闻浅见之士,目动神耸,不敢出声。以诵自揆,终身不能为者,又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或以单辞,或以偶句,为人所称,皆足以名世。虽或无取于作者于人,非▯责,亦何有焉?此皆山林之士所为得也。若夫朝廷之士则不然,太史公网罗旧闻,上接春秋,下迄麟趾,其序髙帝创业,文景守成,至今使人如亲见之书,封禅、平凖、传、货殖,皆谏书也。而后世以为谤。韩退之未遇时,欲作唐一经,以垂无穷;既入史馆,不敢有为。栁子厚苦辞,迫之,曽不少动。仅以执事成顺宗实録数巻,卒困于谗口,窜走无完篇。司马文正公受知神宗,作《资治通鉴》,垂十九年始就,而小人出鄙句以訾之。此皆钜人硕徳,名实孚于上下,以著书为大业者也,犹或所遭若是。今吾人挟其山林之学,以登于朝廷之上,则其茫然自失,凛然不敢自放者,岂无所惧而然哉?尚赖天子明圣,有防,姑即旧志为书。凡笔削,悉取睿断,不以其所不能为诸生罪。徳至渥也。于是先生得以病辞归,而支离昏昧如汸者,亦得以预闻纂修。自诡岂非其幸欤?然则汸于先生之行,独不能无所感者,良有以也。先生曰:「子姑迟之,吾待子于番歙之间,不逺矣。」送国子正苏君还金华山中序【宋濓】同郡苏君平仲,成均教胄子者五年,近臣有荐其才于上者,即日召见,亲擢为国史编摩之职。平仲诣丞府辞曰:「禁林地望清切,日侍天子左右,备顾问。区区幼有瞆疾,虽粗通文史,诚不足以堪之,敢辞。」丞相以闻,上亦弗之强也。而铨曹将别奏官之,平仲念去亲日久,望天末飞云,慨然有感于中,复走白丞相,许之。戒行李且有日,与平仲游者重惜其去,咸发为声诗,而以首简授予序。平仲予素敬畏者,将何言哉?以论乎家世,则三苏之名闻于天下,隆徳重望,至今与岷峨争雄,遗书流落四海,日月赫而风霆喷,璇玉缀而瑶球悬,韶钧鸣而律吕谐,师表百世人无异辞,奚借予之言哉?以论乎学术,则嚅哜乡学之懿,遡渊源于伊洛,蹈轨辙于闗闽,义理精防析如蚕丝,训考是非判若黒白,亦既心凝而身履之矣,又奚借予之言哉?以论乎辞章,则体裁严比,姿态横逸,如春阳被物,或根或荄,或卉或条,或大或小,或圆或扁,各随其物而畅之,无有同者,其视胶滞一体常守而不变者何如也?是故大夫士公卿欲文词者,必曰「我徴之苏君也」。平仲之令闻勃然兴,焕然不可掩,又奚借予之言哉?无己,则有一焉。古者国有国史,下至闾巷之间,亦有闾史,皆据官守勿失,纪善恶以劝戒其国。史之法见乎《书》,备乎《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殆犹山岳之有定形,不可易者。太史迁别出新意,轻变编年之旧,创为十二纪以序帝王,十表以贯嵗月,八书以述政事,三十世家以録公侯,七十列传以志士庶,厯代史官遵之,而《春秋》之义类隠矣。荀悦、萧颖士颇讥之,而未能大有匡逮。至司马温国公光,始取法于《春秋》,采系国家盛衰、生民休戚之事,起周威烈王,讫于五代,成一家言,号曰《资治通鉴》。刘恕直谓非迁之所可拟,盖公论云然。五代之后而宋承之宋之后,而元承之。宋有李焘,虽尝着为编年异同之论,皆并存之。盖不敢当作者之任,特广记备言,以俟删削。元史幸新脩,纵有遗漏十四朝之行事,亦赖粲然可观。有能搜纂以续司马之书者,将不在今日乎?平仲学术之富如此,而辞章之美又如此。其东还也,晨昏定省之余,集诸俊英,繙阅新旧所蔵,独操笔削,而成百代不刋之典。将不在平仲乎?平仲之家,少公以马迁浅近不学疎畧轻信,上观诗书,下考春秋及秦汉杂记,成古史一书,至今传之。平仲因其家世之懿,肆其鉴裁之公,使人称之曰:「苏氏一门,世济其美。将不在吾平仲乎?」予也不敏,以荒唐之学,杂凡庸之识,尝思有所著作,玩时愒日,莫能就绪。今年已迈矣,双鬓皤矣,形骸弗强,而精神寖衰矣。
译从此以后,我每天上堂同诸公从事笔墨事务,退下来便探望先生的病。先生病情稍有好转,就让我和他连床而卧,谈论经史,昼夜不断地互相问难,一刻也不停。我对此实在惭愧。不久礼部尚书崔公、侍郎伟公一同来到局中,因将要得到先生并向他告别。先生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告知同舍。同舍之士无不惋惜先生归去,都作诗赠送先生。我承蒙先生知遇有由,于是向先生进言说:“先生要归去了。士人处在山林和处在朝廷不同,对于著述也是如此。编纂解释群经,辨析百氏学说,在家则著作充满栋梁之间,出门则书籍多得使牛马流汗。即使其中的学说不一定全都符合圣人的意思,如果不是平素从事此业的人,也不敢加以议论。崇尚古学,珍重文章,凌厉汉唐,向上比拟三代,使偏远乡里的后进、见闻浅薄的士人看了目眩神惊,不敢出声。即使反复诵读、自我衡量,终身也不能做到,更何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有时用单句,有时用对偶句,得到世人称许,这些都足以扬名后世。即使有时对作者或对人没有什么实际益处,不遭鬼神责罚,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都是山林之士所能获得的好处。至于朝廷之士就不是这样了。太史公广泛搜集旧闻,上接《春秋》,下至麟趾,叙写高帝创业、文帝景帝守成,直到今天还使人如同亲眼看见;《封禅书》《平准书》《货殖列传》等,都是劝谏之书。然而后世却把它们看成诽谤。韩退之未得志时,想要撰写一部唐代经书,以流传无穷;进入史馆以后,便不敢再有所作为。柳子厚苦苦劝说,也没有使他稍有动摇。他仅仅因为执掌修成《顺宗实录》几卷,最终就困于谗言之口,逃窜而去,未能留下完整篇章。司马文正公受到神宗知遇,撰写《资治通鉴》,将近十九年才完成,却还有小人拿鄙陋的言句来诋毁它。这些都是巨人硕德,声名和实际都得到上下认可,以著书立说为大业的人,尚且有时遭遇如此。如今我们带着山林中的学问登上朝廷,因茫然自失而凛然不敢任意发挥,难道不是有所畏惧才这样吗?幸而依靠天子的圣明,姑且按照旧有志向修成史书。凡是删改取舍,都由圣上的裁断决定,不因我们不能做到的事情责罪诸生。这恩德实在深厚。于是先生得以以病为由辞归,而像我这样支离昏昧的人,也得以参与听闻修纂之事。自以为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因此对于先生的离行,我唯独不能没有感触,确实是有原因的。先生说:“你暂且慢些走,我在番阳、歙县之间等你,相距不远了。” 《送国子正苏君还金华山中序》【宋濂】同郡的苏君平仲,在成均教授皇族子弟已有五年。近臣有人向皇上推荐他的才能,当天便被召见,亲自擢升为国史编摩。平仲到丞相府辞谢说:“禁林地位清贵,天天侍奉天子左右,充任顾问。我从小就有眼疾,虽然粗通文史,实在不足以胜任,怎敢接受。”丞相把这件事上报,皇上也没有强迫他。铨曹将要另行奏请授官,平仲想到离开父母已经很久,望见天边飞云,心中慨然有所感,又跑去向丞相说明,丞相答应了他。临行日期将近,和他交游的人更加舍不得他离去,都写作诗歌,把诗篇交给我,请我作序。平仲是我一向敬畏的人,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若论家世,三苏的名声闻于天下,盛德厚望直到今天仍与岷山、峨眉山争雄;遗留下来的书籍流传四海,像日月光明、风雷喷涌,像璇玉相缀、瑶球高悬,像韶乐钧音鸣奏、律吕和谐,足以作为百世师表,世人没有不同意见,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若论学术,他咀嚼乡学的美善,上溯道学源流于伊洛,下承学术轨迹于关中、闽中;义理精微,分析得像蚕丝一样细密,训诂考证的是非,判别得如黑白分明;既已心中凝定并亲身践履,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若论辞章,体裁严整相称,姿态纵横洒脱,如同春日阳光照临万物:有的从根,有的从芽,有的像花卉,有的像枝条,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扁,各自顺应事物本性而舒展,没有相同的。那些胶滞拘束、始终固守一种体式而不改变的文章,比起来又怎么样呢?所以大夫、士人、公卿想作文章,必定说:“我去向苏君请教。”平仲的美好声誉蓬勃兴起,光彩灿烂,无法遮掩,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如果一定要说,那还有一件事。古代国家有国史,下至闾巷之间也有闾史,都依据职守而不遗漏,记载善恶来劝勉告诫本国。史书的法则见于《尚书》,完备于《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几乎如山岳有固定形体,不可更改。太史迁另出新意,轻易改变编年旧制,创立十二本纪来叙述帝王,十表来贯通岁月,八书来记载政事,三十世家来记录公侯,七十列传来记载士庶;历代史官遵循这种体例,而《春秋》的义例就隐没了。荀悦、萧颖士颇有讥评,却不能大力匡正。到了司马温国公光,才开始取法《春秋》,采录关系国家盛衰、百姓安危的事情,起于周威烈王,止于五代,成就一家之言,名为《资治通鉴》。刘恕直截了当地说,司马迁不能同他相比,大概公论也是这样。五代以后由宋承继,宋以后又由元承继。宋代有李焘,虽然曾经撰写编年史异同之论,却把各种说法都并存下来;大概是不敢承担史家创作的责任,只是广泛记载、详尽叙述,等待后人删削。元史幸而新近修成,即使遗漏了十四朝的事迹,也仍然灿然可观。若有人能够搜集编纂以续接司马迁的史书,难道不会在今天出现吗?平仲的学术如此丰富,辞章又如此优美。他向东回去后,在早晚定省父母之外,集合各地俊才,翻阅新旧所藏的书籍,独自执掌删削编定,完成一部百代不可磨灭的典籍。这人将不是平仲吗?平仲家中,少公认为司马迁的史书浅近、不学、疏略、轻信,向上考察《诗》《书》,向下考究《春秋》以及秦汉杂记,写成一部古史,至今仍在流传。平仲凭借家世的美德,充分施展公正的鉴别裁断,使人称赞说:“苏氏一门,世世都能成就他们的美德。这人将不是我们的平仲吗?”我不聪敏,凭荒唐的学问、夹杂平庸的见识,曾想有所著作,却玩弄时光、虚度日子,始终不能完成。今年年事已高,两鬓斑白,身体不强健,精神也渐渐衰退了。
徒恃寸管为无用空文,以应四方之求,日不暇给。茍不于平仲是望,果谁望乎?平仲将行,率六馆之士,祖饯于龙江之上,睇晴云之孤飞,观白日之易流,酌巨觥而属平仲曰:「嵗不我与,暌离之言不足以污平仲。予之所深望者,不朽之盛事,鉴世之元▯也。平仲幸聴之,愿举此觞为夀。」平仲曰:「敢不惟吾子之命,一饮辄尽。」于是抗手而别。送徐大年还淳安序【宋濓】观人之法,当察诸心,不可泥其迹。仕不仕,有弗暇论者。其心在朝廷,虽居韦布,操觚染翰,足以铺张鸿伟,上裨至化。脱或志不在斯,虽绾铜章,佩黒绶,朝受谍诉,暮阅狱案,政绩藐然无称。古昔君子,盖独窃慎之。余于徐君大年之归,不能无所感。大年生淳安万山中,载籍兼该,而辞藻丰缛,有声于浙河东西。当皇上龙兴,招延儒雅,大年懽然被山人服,趋辇毂之下,同脩前代史。史成防,有诏集诸儒议礼,大年复与其事。廷议将命官,大年以宿疾辞。去年秋,中书奉防纂脩日厯,朝绅各荐所知。余以大年知本末义例,可以观防通,而无首尾衡决之患,疏其名以闻,使使者持书下郡国。大年即懽然应命,诣阙入馆。之后俛首采刺,惟恐一事有遗,记注者阙畧,悉补足为完文。日厯成,廷议又将锡之官,大年固辞如初。呜呼!使大年初受命为一县令长,不过簿书期防尔,招徕抚绥尔,又其大者教化行百里尔。一旦白身召入史馆,大书特书,使圣天子宏谟骏烈,烜赫万古,与天无极。此其功与试宰者孰重孰轻?虽不仕,犹仕也。借令自兹终老山林,可谓无负于国,亦可谓无负于学。世之好议论者,见其辞禄而归,揺唇鼔喙,诩诩相夸奬,不曰洁身而自髙,则曰独善以固穷。夫士遭不愿治之世,披腹呈琅玕,无有举目睨之者,故不得已引退。今当尧舜在上,防龙满朝之日,以此疑大年者,谓之诬。士不学则已,学则必期世用。有如大贾行废举术,寳货填溢市区,乃振铎号诸人曰:“我不售,我不售。”万万无此理。以此窥大年者,谓之矫矫与诬,要皆非真知其心者。虽然,在昔宋盛时,布衣入史馆者仅六七人,皆两制八座所荐引,其任甚不轻。大年虽不受禄,宠灵所被,溥博汪洋有加徃昔。大年将何以自效?且春秋犹未髙,沈疴容有却药之时,行当扶策造朝门,尽展所蕴以惊动世俗,使向之疑且窥者瞠目,不敢吐一辞,则出处两无憾。不然,长徃山林而弗思返,日与猿鹤为友,餐霞云而潄泉石。髙固髙矣,如不仕无义何?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宋濓引。送甘肃卫经厯张敏行之官序【宋濓】长安张敏行,至正癸夘进士也。入国朝以来,部使者荐起之,擢为翰林典籍。时四库之书多蔵之文华堂,堂在禁中,旧为诸俊秀肄业之所,抵奉天门不百武,车驾尝临之。敏行早趋朝,已即危坐堂中,中使或传宣索书,即启钥以上,如是者二年。虽得时近日月之光,然未暇谒其氏名。一日,上御东房,遥见敏行委蛇入堂,召而前,问劳备至,且曰:「尔能诗乎?」对曰:「臣虽不能,愿学焉。」乃命之题。敏行研墨濡毫,跪写以进。上览毕悦,曰:「诗甚佳,北产如尔者,铁中之铮铮也。」由是日承顾问,见其性秉忠慤,可以任事,特命为甘肃卫经厯,赐内府白金五十两,钱一万二千文,以宠其行。凡所与游,皆为赋诗。予时侍讲禁林,送至都门外,执爵立而言曰:「甘肃在汉为酒泉,为张掖等郡,初因张骞言,建置城府,稍发徙民,充实之,隔絶西域,而断匃奴右臂。当时匃奴悍彊,西域未尽服,故其策不得不尔也。今皇明在御,天威所至,如雷如霆,西域称臣者接踵道路,而元君遗▯奔窜沙漠,粗存喘息,惴惴自保,孰敢持一矢东向,非汉时比也。圣天子特念生灵久罹兵燹,不得以自寜,设卫置屯,一以备不虞,一以招懐创残之民,其责亦甚重也。」敏行亦知其所以重于斯行也,当导宣上徳曰:「吾皇一视同仁,罔间南朔,夙夜惟尔民之忧,恐尔寒也,使来授尔裘;恐尔馁也,俾来给尔食;或无以耕,予尔牛;或无以猎,赉尔马若弓,尔其寜哉!」氓纵曰:「愚离水火而升袵席,云胡不乐?将见荷旃被毳者于于而至矣。」经厯幕府之长,无所不当问,敏行宜以此报上,毋若翰林时危坐咏诗而自逸也。他日賛画成功,乗赭白马,周流吊古曰:「此霍去病击匈奴处也,此公孙贺败虏兵遗迹也。」把马潼满壶,白眼望天而饮,醉后耳热,发为声诗,以泄生平磊落之气,斯亦奇男子之事。敏行以为如何?敏行喜曰:「先生之言至矣,是为序。」送许时用还越中序【宋濓】
译我只仗恃寸管,写些无用的空文,来应付四方的请求,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如果不寄希望于平仲,还能希望谁呢?平仲将要出行,六馆士人一起在龙江之上为他饯行。我望着晴空中孤独飞行的云,观看白日迅速流逝,斟满大杯酒,嘱咐平仲说:“岁月不等待我们,临别的话不值得拿来玷污平仲。我深深希望你的,是完成不朽的盛大事业,成为鉴照世人的大龟。平仲请听我说,愿举起这杯酒为你祝寿。”平仲说:“怎敢不遵从您的吩咐!”说完一饮而尽。于是举手告别。《送徐大年还淳安序》【宋濂】观察人的方法,应当察看他的内心,不可拘泥于外在行迹。是否出仕,有时没有空暇去讨论。内心在朝廷,即使身穿布衣,执笔染翰,也足以铺陈宏伟事业,对至高的教化有所补益。倘若志向不在这里,即使系着铜印、佩着黑绶,早晨接受诉讼,晚上查阅狱案,政绩也微小得没有可称道的。古代君子,大概特别谨慎对待这一点。我对于徐君大年归去,不能没有感触。大年出生在淳安万山之中,博通典籍,辞藻丰美,在浙河东西很有声名。当皇上兴起,招纳儒雅之士时,大年欣然穿上山人的服装,奔赴京师之下,参与修撰前代史书。史书修成后,恰逢有诏令召集诸儒讨论礼制,大年又参与其中。朝廷议定将要授官,大年以旧病推辞。去年秋天,中书省奉诏纂修日历,朝廷官员各自推荐所知之人。我认为大年了解事情的本末和义例,可以考察古今会通,而没有前后失当、轻重失衡的弊病,便将他的姓名上奏,使者持书下达郡国。大年立即欣然接受命令,到宫阙入馆。此后他低头采集资料,唯恐有一件事情遗漏;记注中有缺略的,全都补足成为完整文章。日历修成后,朝廷又准备授给他官职,大年像先前一样坚决推辞。唉!假使大年起初接受任命做一县令长,不过是处理文书、完成期限,招徕百姓、安抚百姓,再大一些也只是使教化施行于百里之地罢了。一旦以白身被召入史馆,详细记载重大事情,使圣明天子的宏大谋略和伟大功业显赫于万古,与天地同样无穷。这项功劳同试任县宰相比,哪个重、哪个轻?即使不出仕,也等于出仕了。假使他从此终老山林,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国家,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学问。世上喜好议论的人,看见他辞去俸禄归乡,便鼓唇弄舌,得意地互相夸奖;不是说他洁身自好、自命清高,就是说他独善其身、固守穷困。士人遭逢不愿治理天下的时代,敞开胸怀呈献美玉,却没有人抬眼看他,所以不得已退隐。如今正当尧舜在上、贤能之臣满朝的时候,竟凭此怀疑大年,说他洁身自高,就是诬蔑。士人不学习便罢,既然学习,就一定期待为世所用。譬如大商人使用囤积居奇的办法,珍贵货物充满市区,却摇铃向众人喊道:“我不卖,我不卖。”天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样窥测大年,说他故作高洁,都是诬蔑,完全不是真正了解他的内心。不过,从前宋朝盛时,布衣进入史馆的只有六七人,而且都是两制、八座推荐引进的,责任实在很重。大年虽然没有接受俸禄,皇上的恩宠所加,广大深厚远胜从前。大年将用什么来报效自己呢?况且他年龄还不算大,沉重的疾病也有退去、无需服药的时候;他应当手扶拐杖走到朝门,充分施展胸中所蕴藏的学问,使世俗为之惊动,让先前怀疑、窥伺他的人瞪大眼睛,不敢再说一句话,这样出仕与退处两方面都没有遗憾。否则,长期往山林而不思归来,每天同猿鹤为友,以云霞为食,以泉石漱口,固然高洁高远,但如果不出仕,又如何面对不出仕便是不合义的责难呢?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宋濂引。” 《送甘肃卫经历张敏行之官序》【宋濂】长安人张敏行,是至正癸卯年的进士。进入国朝以来,部使者推荐起用他,擢升为翰林典籍。当时四库的书大多收藏在文华堂,文华堂位于禁宫之中,过去是众多俊秀读书学习的地方,距离奉天门不到百步,皇帝曾经驾临那里。敏行早早入朝,已经端坐在堂中;中使有时传达诏令索取书籍,他就打开钥匙把书送上去,像这样过了两年。他虽然得以经常接近日月般的圣光,却还没有机会拜见皇帝、通报姓名。一天,皇上驾临东房,远远看见敏行举止从容地进入堂中,便召他上前,慰问得十分周到,并且说:“你会作诗吗?”敏行回答:“臣虽然不会,愿意学习。”皇上于是命他作诗。敏行研墨润笔,跪着写成进呈。皇上看完很高兴,说:“诗写得很好,北方所产的人才像你这样的,正如铁中铮铮之材。”从此敏行每天承受皇上的顾问。皇上看出他的性情忠诚厚实,可以任事,特意任命他为甘肃卫经历,赐给内府白金五十两、钱一万二千文,以荣耀他的出行。凡是同他交游的人,都作诗赠送。我当时在禁林任侍讲,送他到都门外,手持酒杯站着说:“甘肃在汉代是酒泉、张掖等郡,起初因为张骞的建议,修建城池官府,逐渐迁徙百姓充实那里,使西域与中原隔绝,从而斩断匈奴的右臂。” 当时匈奴强悍,西域还没有全部归服,所以他的谋略不得不如此。如今皇明当政,天威所到之处,势如雷霆;西域称臣的国家接踵连途,而元朝君主的遗裔逃窜在沙漠中,勉强苟延残喘,惴惴不安地自保,谁敢拿着一支箭向东进犯?这已经不是汉代的情形了。圣明天子特别顾念百姓长期遭受战祸,不能安宁,因此设置卫所、屯田,一方面防备意外,一方面招抚创伤残破的百姓,这项责任也十分重大。敏行也知道自己此行责任重大,应当引导、宣扬皇上的恩德,说道:‘我皇一视同仁,并不区别南方和北方,日夜只忧虑你们百姓;恐怕你们寒冷,所以派人来给你们衣裘;恐怕你们饥饿,所以让人来供给你们食物;有的没有耕牛,就给你们牛;有的没有打猎的用具,就赏给你们马和弓。你们可以安心了!’百姓纵声说道:‘我们从水深火热中离开,登上安乐的席位,怎么会不快乐?将要看到背着毡帐、穿着毳衣的人络绎而来了。’经历幕府长官的职务,凡事都应当过问,敏行应当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皇上,不要像在翰林院时那样正襟危坐吟诗,自求安逸。将来辅佐筹划而取得成功后,他骑着赭白马,四处游历凭吊古迹,说道:‘这里是霍去病攻打匈奴的地方,这里是公孙贺击败敌军的遗迹。’ 把马乳酿成的酒斟满壶,翻着白眼望天而饮;醉后耳朵发热,便吟咏成诗,抒发一生磊落不平的气概,这也是奇男子所应做的事。敏行认为怎么样?敏行高兴地说:‘先生的话说到极点了,这就作为序吧。’ 送许时用回越中的序【宋濂】
婺与越为邻壤,越属县曰嵊,有许氏居之,世以诗礼相传,为名门,而时用则又其最秀者也。濓家婺之金华,距嵊为不逺,在弱龄时即与时用相闻,方以文墨自渐摩,无风雨,无昼夜,危坐一室,不暇见。暨同艺浙闱,旅进旅退于千百人中,无有为之先容者,又不能见。自时厥后,时用以礼经擢上第,为诸暨州判官。金华抵诸暨,比嵊为尤迩,将骑驴走铃下而谒焉。时用又入行御史台,治百司,其地清严,虽时用亦不宜与人接,又不敢见。曽未防何,金华防于兵,士大夫蝼蚁走,惟流子里为乐土,亟挈妻孥避焉。流子里▯诸暨,地在嵊之东南,仅数舎即至。濓时苦心多畏,而土著民徃徃凌虐流寓者,白日未尽坠,辄翳行林防,钞其囊槖,物甚者或至杀人,又不可见。及至兵戈稍息,予还金华,日采药以自娯,间念及时用,即欲约二三子徃候之,以解夙昔之思。去年冬间,时用被弓旌招使者趣迫上道,急于星火,又不及见。濓窃自念,时用英俊士,此行何所不至,鸾台鳯阁将以次而升,何日能赋归?纵时用欲归,上之人未必聴也。濓虽少时用一嵗,则已皤然成翁,度何由至南京?既不能至,又安能与时用一抵掌笑谈耶?慨然遐思者久之。防朝廷纂修元史,宰臣奉特防起濓为总裁官,使者亦见迫如前。逮濓将戒行李,时用至武林,始旬日耳。濓又自念,史事甚重,当有鸿博之士任其责者,濓岂敢与闻?借是以徃,或得一见,时用亦岂非至幸欤?濓来南京,寓于防龙河上,方求时用馆舎之所在,忽有伟丈夫来见者,问其姓名,亟曰:「我许时用也,子岂非景濓乎?」濓惊喜,不及答,亟延入坐,备陈五欲见而弗能之故。时用知濓向徃之久,亦相与倾倒,凡风晨月夕,无不相徃来。一旦忽凄然堕泪曰:「余先朝进士也,春秋又髙矣,不足以辱明时,使者不我知,委币而迫之来。」我不敢违,今已陈情于丞相府矣。丞相傥言之上,遂得归田焉,不翅足矣。他日又来言曰:“圣天子寛仁,今用丞相言如所请矣。”己具舟大江之濵,吾子遇我厚,幸一言以为别。呜呼!婺与越其壤相接,迩其见甚易也。乃积四十年而莫之遂,厥后始见于千里之外,逺或三四春秋,近或及期,相与论学以尽夫情可也。未及两月而即去,既去矣,或买一小艇相随五六百里间,采江花之幽靓,殷勤道别,亦云可也。脩史事殷,足不敢逾都门,怅然而别。既别矣,一二年间或再聚首,如今日焉,犹可也。然向者巳如此,自今而后,其可以必期而取之耶?人事之叅差不齐,何可复道,尚奚言为时用之别耶?虽然,时用之归也,其有系于名节甚大。时用采蕺山之蕺,食鉴湖之水,日与学子谈经以为乐者,果谁之赐欤?诚由遭逢有道之朝,故得以上霑滂沛之恩,而适夫出处之宜也。夫道宣上徳,以昭布于四方者,史臣之事,因不辞而为之书。区区聚散之故,一已之私尔,则又当在所不计也。送邓贯道还云阳序【宋濓】周官之制,以乡三物教万民,而賔兴之,所谓三物,若六徳、六行、六艺是也。六行之中,而婣居其一焉。释者曰:婣者,亲于外亲也。夫人之生也,内则诸族,外则诸亲,欢然有恩以相爱,粲然有文以相接,盖一出于彛伦之正,故賔兴之际,特于此察其行焉。嗟夫,世逺俗纷,古之道不明久矣。今于云阳邓贯道氏见之。贯道本儒家,富而好礼,御史大夫陈公之女兄实归焉。当家居时,公与贯道无日不相亲,或讲论道徳性命之奥,或品量古今人物之盛,以至云亭月榭,酣觞赋诗,以写冲和之情,其乐殆懽如也。及元季兵兴,所在绎骚,贯道避地岩谷间,深蛰而不出。公间闗走江表,择真主以为依归,自赴于风云之防,名誉起而勲业日盛。贯道之与公不相见者一十有二年矣。洪武七年冬,贯道思公之切,厯湖湘,泛大江,直抵南京,欲与公胥防。公闻贯道之至,亦喜不自胜,出迎于龙闗,相与序兵火离合,问故旧存殁,悲喜交集,举酒酹地,各私相欣庆。自是共周旋者且一月。贯道以离家之久,翻然动归兴,有不可遏者。予因谓之曰:夫自辛卯以来,龙虎雄争,尘霾翳昏,父子乎东西,戚姻乎南北,其离别之思,盖有不忍言者。今也六合清明,车同轨而书同文,水陆数万里,山行水宿,无一发蜂虿之虞,有亲婣在遐方者,不行则己,行则刻日可至。贯道亦知所以然之故乎?诚由帝徳广被,如天之覆,如地之载,荡荡乎难名,乃克致有是也。颇闻贯道富学问,能辞章,何以不稍摅所蕴,以禆治化乎?贯道则曰:吾老矣,不能用也。虽然,云阳有紫防山,七十一峯森列如画,秀气甚磅礴,自汉以来为封侯之邦,唐虽有肥遯之士,而无大显融者,至陈公始以正大亷平之学,出佐明时,而足以当山川之胜。
译婺州和越地相邻,越地所属的县有嵊县,许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世世代代以诗书礼法相传,是当地的名门,而许时用又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宋濂家在婺州金华,距离嵊县不远,年少时就听说过时用的名声。当时正以文章学问相互切磋,风雨不避、昼夜不分,正襟危坐在一间屋子里,竟无暇相见。等到我们一同参加浙江乡试,在成百上千人中随众进退,却没有人替我们引见,因此又不能相见。此后,时用凭《礼经》考取高等名次,任诸暨州判官。金华到诸暨,比到嵊县还近,我将骑驴到他的官署去拜访他。时用又进入行御史台,治理百官机构;那里的职权清严,即使是时用也不宜同人交往,我也不敢去见他。还没过多久,金华遭遇兵乱,士大夫像蚂蚁一样奔逃,只有流子里是可以安居的地方,我赶紧带着妻子儿女前往躲避。流子里隶属诸暨,位于嵊县东南,走几里路就到了。那时我内心忧苦而且多有畏惧,当地居民往往欺凌外来避难的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便常常遮蔽行路的树林,抢掠他们的行囊,财物稍多的,有时甚至被杀死,因此也不能去见时用。等到战事稍稍平息,我回到金华,每天采药自娱,偶尔想起时用,便想约上两三个人去拜访他,以排解往日的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去年冬天,时用奉弓旌征召,使者催促他上路,急迫得像流星飞火,因此又没能相见。我私下想,时用是英俊之士,此次出行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鸾台、凤阁这样的显要职位,他将依次升任,什么时候才能辞官归来呢?即使时用想回来,皇上也未必会答应。我虽然比时用小一岁,如今却已经白发苍苍成为老翁,估计还有什么机会到南京去呢?既然不能到南京,又怎么能和时用面对面拍掌谈笑呢?我感慨地遥想了很久。恰逢朝廷编纂《元史》,宰相奉特别诏令起用我为总裁官,使者也像先前一样催促我。我将要整理行装时,时用到达武林才不过十天。我又想,修史责任重大,应当由博学多识的人来承担,我哪里敢参与呢?借此机会前往,或许能见上一面,这对时用来说难道不也是非常幸运吗?我到了南京,住在龙江河边,正要打听时用馆舍所在,忽然有一位魁梧的男子来见我。我问他的姓名,他急忙说:‘我就是许时用,你难道不是景濂吗?’我又惊又喜,来不及回答,赶紧请他入内就座,详细说起五次想见他却不能相见的缘故。时用知道我思念他已久,我们也彼此尽情倾诉;凡是清晨有风、夜晚有月的时候,没有不相互往来的。一天,他忽然凄然落泪,说:‘我是前朝的进士,年纪也老了,实在不值得辱没当今盛世;可是使者不了解我,送来礼物强迫我上路。我不敢违抗,如今已经到丞相府陈述请求了。丞相如果把我的请求转告皇上,我就能回乡务农,那就不只是满足了。’过了一天,他又来告诉我:‘圣明天子宽厚仁慈,如今已经采纳丞相的意见,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已经在大江边备好了船,你承蒙我厚意,幸好写几句话作为告别。唉!婺州和越地土地相接,彼此相见本来很容易。可是相隔四十年,始终未能实现,后来才在千里之外相见;相隔远时或三四年,近时也有一年,我们相互谈论学问,尽情抒发情怀,也是可以的。还不到两个月你就要离开,离开以后,或许买一只小船相随五六百里,采撷江边幽静美丽的花朵,殷勤地道别,也未尝不可。可是修史事务繁忙,脚步不敢越出都城门,只能惆怅地告别。告别以后,一两年间或许还能像今天这样再次相聚,那也还可以。然而从前尚且如此,从今以后,难道还能一定约定时间并实现吗?人事的错综不齐,哪里说得尽,还用再谈时用的离别吗?虽然如此,时用这次归去,对于保全名节关系重大。’ 时用采蕺山的蕺菜,饮鉴湖的水,每天和求学的人谈论经书,把这当作快乐,这究竟是谁的恩赐呢?实在是因为遇上了有道的朝廷,所以能够承受皇上广大的恩泽,并且恰好合乎出仕或退处的道理。宣扬皇上的恩德,使它昭著传播到四方,是史臣的职责,因此我不推辞,把这件事写下来。至于个人聚散的缘故,不过是个人的私事,本来就应当放在不必计较的范围之内。送邓贯道回云阳的序【宋濂】《周官》的制度,以乡里的三类事物教导百姓,并从中选拔人才。所谓三类事物,如六德、六行、六艺就是。其中六行之一便是友爱亲族。解释者说:友爱,是亲近外亲。人出生以后,对内有同族,对外有亲戚,彼此欢悦而有恩爱相亲,彼此文雅而有礼节相接,大体都出自人伦常道的正理,所以选拔人才时,特别要从这里考察他的品行。唉,时代久远,风俗纷乱,古代的道理已经很久不明了。如今却在云阳邓贯道身上看到了它。贯道本是儒家之人,家境富裕而又喜爱礼法,御史大夫陈公的姐姐嫁给了他。过去居家时,陈公和贯道没有一天不亲近相处;有时讲论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有时品评古今人物的盛衰,甚至在云亭月榭之间饮酒赋诗,抒发冲和的情怀,那种快乐大概非常融洽。到了元朝末年战事兴起,各地骚乱,贯道躲避到山岩深谷中,深藏不出。陈公辗转奔走于江南一带,选择真正的君主作为归依,投身风云际会之中,声名兴起,功业日益显盛。贯道与陈公没有见面,已经十二年了。洪武七年冬天,贯道非常思念陈公,经过湖湘,泛舟渡过大江,直抵南京,想同陈公相会。陈公听说贯道到了,也高兴得不能自持,出城到龙关迎接他。两人一起叙说战乱中的离合,询问旧友的生死存亡,悲喜交集,举酒洒在地上祭奠,各自暗中庆幸欣喜。从此共同相处将近一个月。贯道因为离家太久,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归乡兴致,再也无法遏制。我于是对他说:‘自辛卯年以来,群雄争战,尘雾遮蔽天日;父子分散在东西,亲戚姻亲分处南北,那种离别的思念,实在有不忍说出的痛苦。如今四海清明,车辆轮距相同,文字统一;水陆跋涉数万里,翻山住宿、乘船夜宿,都没有丝毫蜂虿般的祸患。有亲族在遥远地方的,不去也就罢了,一旦前往,计算日程便可以到达。贯道也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实在是因为皇帝的恩德广泛施加,如同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广大得难以名状,这才得以达到这种地步。听说贯道学问丰富,擅长文章,为什么不稍稍抒发自己的积蓄,用来辅助治理教化呢?’贯道说:‘我老了,不能被任用了。’即便如此,云阳有紫阳山,七十一座山峰排列如画,秀美之气十分雄厚,自汉代以来就是封侯之地;唐代虽有退隐高士,却没有大显身手的人,直到陈公才凭借正大廉平的学问,出仕辅佐盛世,足以配得上这里山川的胜景。
贯道之归也,宜以公之事厯言于岩穴抱道之士,且告之曰:圣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予敬爱贯道,笃亲婣之义,故举《周官》六行之一序以赠之。诗自侍讲学士乐公而下,凡十八人,分题为九咏,古今诗各赋其一云。送东阳马生序【宋濓】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蔵书之家,手自笔録计日以还。天大寒,砚水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息。録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予,予因得徧观羣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逹执经叩问。先逹徳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予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予虽愚,卒获有所闻。予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舎四支彊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覆久之,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舎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寳饰之防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焕然若神人。予则緼袍敝衣处其间,畧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予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予者乎?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嵗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予之手録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徳有不成者,非天资之卑,则心不若予之専耳,岂他人之过哉?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予朝京师,生以乡人子来谒予,譔长书以为贽,辞甚畅逹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予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予勉乡人以学者,予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送陈庭学序【宋濓】西南山川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唐滟滪之虞。跨马行篁竹间,山髙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絶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尺寸,辄糜碎土沈,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彊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郡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厯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防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髙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已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顔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戸,而志意常充然有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毋有出于山林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茍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七
译贯道回去时,应当把陈公的事迹详细告诉那些隐居山林、怀抱道术的人,并且告诉他们:‘圣明天子在上,现在可以出仕了。’我敬爱贯道,深厚地遵守亲族友爱的道义,所以引用《周官》六行中的一条来作序赠给他。诗作从侍讲学士乐公以下,共十八人,分题作九首,古诗、今诗各作一首。送东阳马生序【宋濂】我年幼时就爱好学习。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得到书来读。常常向藏书的人家借书,亲手抄录,计算着日期按时归还。天气非常寒冷,砚台里的水结成了冰,手指不能弯曲伸直,也不因此停下。抄完后跑着送还,不敢稍微超过约定的期限。因此许多人愿意把书借给我,我也就能够遍览各种书籍。成年以后,更加仰慕圣贤之道,又担心没有博学的老师和有名望的人可以交往,曾经赶到百里之外,跟随乡里的前辈,拿着经书向他请教。前辈道德高尚、声望尊隆,门人弟子挤满了屋子,却从来没有稍稍放缓言辞、改变脸色。我站在他身旁侍候,提出疑难,询问道理,弯下身子、侧着耳朵恭敬请教。有时遇到他的斥责,脸色更加恭敬,礼数更加周到,不敢说一句话来辩解;等到他高兴了,就又向他请教。所以我虽然愚笨,最终还是有所收获。我从师求学时,背着书箱,拖着鞋子,在深山大谷中行走。隆冬凛冽的寒风中,大雪深达几尺,脚上的皮肤冻裂了也不知道。到了旅舍,四肢僵硬不能动,侍女拿热水浇洗灌注,又用被子盖了很久,才暖和过来。寄居在旅店里,每天只吃两顿饭,没有新鲜肥美的食物可以享用。同舍的学生都穿着绣有花纹的丝绸衣服,戴着红色帽带和宝石装饰的帽子,腰间系着白玉环,左边佩刀,右边挂着香囊,光彩照人,像神仙一样。我却穿着破旧的棉袍和破衣服处在他们中间,完全没有羡慕艳羡的意思,因为心中有足以快乐的事情,便不知道口腹和身体的享受不如别人。我求学时的勤奋和艰苦,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我虽然已经年老,却还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仍然有幸列在君子之中,承受天子的恩宠和光荣,跟随在公卿之后,每天侍坐在旁,准备接受询问,天下人也错误地称扬我的姓名,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如今各位学生在太学学习,官府每天供给廪禄,父母每年赠送冬衣和夏衣,没有挨冻受饿的忧患;坐在高大的房屋里诵读诗书,没有奔走劳苦;有司业、博士担任老师,凡是请问没有不告知的,凡是求取没有得不到的;一切应该有的书都集中在这里,不必像我那样亲手抄写、向别人借来才能看到。他们学业不精、品德没有养成,如果不是天资低下,就是用心不如我专一,哪里是别人的过错呢?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经两年,同辈人很称赞他的贤能。我到京师朝见时,马生以同乡子弟的身份来拜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作为见面礼,文辞非常流畅通达。我同他谈论辩析,言辞温和,脸色平和。他说自己年少时在学习上用心很苦,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将要回去拜见父母,我特意把求学的艰难讲给他听;说我勉励同乡后辈学习,正是我的志愿。如果有人诋毁我是在夸耀自己际遇的显赫,并因此向同乡人炫耀骄傲,难道是了解我的人吗?送陈庭学序【宋濂】西南的山川,只有川蜀最为奇险。然而那里距离中原有万里之遥,陆路有剑阁、栈道的险阻,水路有瞿唐峡、滟滪堆的祸患。骑马行走在竹林之间,山峰高的,连续十多天也看不到山顶;登上高处俯视,绝壁深谷有万丈之高,幽深得无法测知尽头,连肝胆都为之震颤。乘船而行,江中岩石坚硬锋利,波涛凶猛,旋涡诡异,船只稍稍偏离尺寸,便会粉碎沉没,落入水中让鱼鳖饱食。到达那里困难到这种程度,所以不是有权势力量的官员不能游历;不是有才华、善文章的人,即使游历也没有收获;不是身体强壮的人,大多会老死在那里,喜爱奇景的人因此感到遗憾。天台陈君庭学能写诗,凭中书左司掾的身份,多次跟随大将北征立功,升任四川等处行中书省郡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达成都。成都,是川蜀的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曾经居住在那里,也是英雄俊杰征战、驻守的遗迹所在,是诗人文士游览、眺望、饮酒、射猎、赋诗、歌咏欢呼的地方;庭学没有一处不亲自游览。游览以后必定写诗,记述当地景物和时代变迁,因此他的诗越来越精工。过了三年,按惯例辞官回乡,在京师与我相会;他的气度更加充沛,言辞更加雄壮,志趣更加高远,大概是得到山水助益太多了。我深深感到惭愧。我年轻时曾经有志于游遍天下,只是因为学业没有完成而无暇成行。等到年纪壮盛可以出游时,四方又兴起战乱,无处可以落脚。到了如今圣明君主兴起、天下安定,直到海边的四方合为一家,而我的年龄已经超过老年了。想要像庭学那样游历,还能办得到吗?然而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颜回、原宪,都坐守在简陋的屋子里,蓬蒿长到遮没门户,可是他们的志意常常充实,好像能够包容天地;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他们所得的东西,来自山林之外吗?庭学回去后试着探求它,如果有所收获,就把它告诉我;那样我将不只感到一次惭愧了。《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七
送序送陈仲经赴京师序【胡翰】括苍陈仲经将为京师之行,其姻友韩进之为之请赠言。予问仲经何如人也?曰:医者也。子知其医乎?曰:否。昔河东张仲举尝称其术本东垣李氏,又善鍼法,则其人固善医也。予于鍼砭不暇论,尝闻李氏之学,视人之疾瘠,根于中气不足,善治体以脾胃为主,其用谨于内外有余不足之际,穷其溃泻升沈之理,随证加损而为之方,其意较可见矣。故世多尚之。尝有中风不仁者,医视之,投以人参数觔而愈。有痢者,蛊者,医视之,取白术、当归佐以他剂,投之以木香,伤中气,人所用者辄去之。痢者服之三月不愈,又以蛊者之证为不足,投某剂亦不愈。母氏始病热不汗,头若胁皆痛甚,七日而气懑,医视之,或曰此伤寒也,或曰非也,病且革,医犹恬而视之耳。比予至京师,京师之医十倍而甚于此者有之,然不皆主李氏。呜呼!明之患,世人以元气不足为外伤淫邪,而反泻心肺,是重絶其表也,安知为明之之学者,槩以寒邪积滞为元气不足,视之间有中者,则其术神矣,不幸徃徃而死,寜不为之寒心乎?若是者,盖有由矣。昔扁鹊之言曰:凡外伤有余之证,必见于左手,左主表,故人迎脉缓而大倍于气口,或再倍,或三倍;内伤不足之证,必见于右,右主里,故气口脉大倍于人迎,伤重者在少隂则再倍,太隂则三倍,是岂不明甚矣?今世学之者,得其书之所言,而不得其所不言,其于脉固有不能尽明者矣。茍不能明,何怪其误也?唐许▯宗不欲著书,以为脉之候幽而难明,吾意之所解,口莫能宣也。由今视之,▯宗之言岂不信乎?世皆知鍼砭刺人,一拨见病之应,防于飞矢,以故不敢轻用。就令用药,皆以鍼砭视之,岂不庶防乎?予未识仲经,而辄以是告者,重进之之请也。告之以予所见者,欲其慎之也。仲经诚审于脉,而又慎之,则善学李氏者矣。方张君在翰林,雅善推毂士。仲经徃矣,吾见戸外屦满矣。送呉思道归金陵序【胡翰】东南都防称金陵为最。始予至其地,从先生长老考徳问道,则知李公晋仲之贤。次则陈子恭许可,进羣辈崛起,则邦之彦也。子恭每偕朋辈山行,临大江,四顾徘徊,由翠防之巅下憇清凉寺,拈花挥麈,谈笑为乐。懐玉郑复初先生赋诗,萨天锡暨诸生皆和之,盖亦一时之髙风逸韵。予再至,求其人,则徃徃随牒四方,存者无防矣。又其后予至焉,则山川改观,求其人之存者,莫不化为异物矣。及来信安之地,亦予故所游者,其民物罹兵燹,避之他郡,凋瘵滋甚。顾凡朋类多賔客游士,爰有呉思道者,晋仲之乡人也,与可进为同行。予徃时虽不及识之,而翺翔诸公间,固久为予言其事,厯厯如在眉睫。予思晋仲不可复作,见其乡人于世异事殊之后,岂不犹幸也耶?思道甚直而不求异于人,甚能而不求售于俗,志慕古雅,尤善画,好鼓瑟,居庠序之职,阨于单窭,郡邑鲜克知之。其知者又力不足振焉。于是揖予而别,因述夫盛衰之故,离合之情而释之曰:天地之化,终则有始。知恒而不知变,则浚恒也。知变而不知恒,则振恒也。浚则困,振则凶,不知天者也。故鳯凰乗乎风,圣人乗乎时。天将启之,则圣人作矣,贤人君子出矣。子归而视夫黄旗紫盖之气,则知予言为可徴矣。幸毋効白面书生,蟫食经传,槁死而无闻也。子其行哉送胡先生序【王祎】尚论吾婺学术之懿。宋南渡以还,东莱吕成公、龙川陈文毅公、説斋大着唐公,同时并兴。吕公以圣贤之学自任,上继道统之重。唐公之学,盖深究帝王经世之大谊;而陈公复明乎皇帝王霸之畧,而有志于事功者也。即其所自立者观之,虽不能茍同,然其为道皆着于文也,其文皆所以载道也。文义道学,曷有异乎哉?有元以来,仁山金文安公,以其传于北山何文定公、鲁斋王文宪公者传之,白云许文懿公,实以道学名其家。而司丞永康胡公、待制蒲阳栁公、侍讲乌伤黄公,以及礼部兰溪呉公、翰林东阳张公,则以文章家知名。虽若门戸异趋,而本其立言之要道,皆着于文,文皆载乎道,固未始有不同焉者。渊乎粹哉,皆可谓圣贤之为学者矣。以故八十年间,踵武相望,悉为世大儒,海内咸所宗师。夫何后生晩进,顾乃因其所不同,而疑其所为同?
译送序 送陈仲经赴京师序【胡翰】括苍陈仲经将要前往京师,他的姻亲朋友韩进之请我写几句赠言。我问:‘仲经是什么样的人?’他说:‘是医生。’我问:‘您了解他的医术吗?’他说:‘不了解。从前河东张仲举曾称说他的医术本于东垣李氏,并且擅长针法,那么这个人本来就是善于行医的。’我无暇谈论针砭,曾听说李氏的学说:观察人的疾病和消瘦,认为根本在于中气不足;善于治疗身体,以脾胃为主;在内伤外感、有余不足之间谨慎施治,穷究病势溃泻、升降、沉浮的道理,随着证候增减药物而制定方剂,他的用意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因此世人多推崇它。曾有中风而麻木不仁的人,医生诊视后,给他服用数斤人参,病竟然痊愈。有患痢疾的,有患蛊病的,医生诊视后,取白术、当归,辅以其他药剂,又投以木香;这样伤害中气,通常所用的药物就应该去掉。患痢疾的人服药三个月也没有痊愈,医生又把蛊病的证候看得不足,投用某种药剂,也没有痊愈。我母亲起初患热病而不出汗,头部和胁部都剧烈疼痛,到了第七天气息阻滞,医生诊视她,有人说这是伤寒,有人说不是;病情将要危重,医生却仍然安然地看着她而已。等我到了京师,京师的医生中比这更严重十倍的也有,只是他们并不都以李氏学说为准。唉!明之的弊病,是世人把元气不足当作外伤、淫邪,却反而泻损心肺,这就更加断绝了人体的表气。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研究李明之学说的人,大都把寒邪积滞当作元气不足来辨别;如果观察脉象而偶尔遇到真正的内伤,医术就神妙了。可惜这样的人往往因此死亡,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有原因的。从前扁鹊说:凡是外伤有余的证候,必定表现在左手脉上;左手主表,所以人迎脉缓而大,超过气口脉一倍,有时超过两倍,有时超过三倍。内伤不足的证候,必定表现在右手脉上;右手主里,所以气口脉大,超过人迎脉一倍;伤势严重的,若在少阴则超过两倍,在太阴则超过三倍。这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如今学习这门学问的人,只得到医书所说的内容,却没有得到医书没有说出的要旨,因此对于脉理本来就不能完全明白。如果不能明白,误诊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唐代许胤宗不愿著书,认为脉象的征候幽微而难以阐明,自己心里所理解的,口头无法表达。今天看来,胤宗这话难道不可信吗?世人都知道针砭刺入人体,一经拨动便能看见病情的反应,像飞箭一样迅速,所以不敢轻易使用。即使使用药物,也都应当像使用针砭一样谨慎观察,难道不是差不多可以避免祸患吗?我还没有见过仲经,却贸然把这些话告诉他,是因为看重进之的请求。把我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他,是希望他谨慎行医。仲经如果确实能够精审脉理,又能谨慎用药,就是善于学习李氏的人了。张君在翰林院时,向来善于推举和奖掖士人。仲经此行之后,我看他家门外必定会鞋子挤满了。送吴思道回金陵的序【胡翰】东南地区的都城,都称金陵最好。起初我到那里,跟随先生长者考察德行、询问道理,才知道李公晋仲的贤能。其次是陈子恭许允,他超过同辈而崛起,是本地的俊杰。子恭常常和朋友们一同进山,来到大江边,四面环顾、徘徊流连;从翠微山顶下来,在清凉寺休息,拈花挥尘,谈笑取乐。怀玉郑复初先生作诗,萨天锡和诸位学生都作诗唱和,这大概也是一时的高雅风流。后来我第二次到金陵,寻找这些人,却往往只见他们随着公文调遣奔走四方,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再后来我又到那里,山川景物已经改变,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却没有一个不已经化为异物的。等我来到信安一带,这也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当地百姓和物产遭受战火祸害,逃往其他郡县,凋敝困顿更加严重。只是我的朋友大多是宾客游士,其中有个吴思道,是晋仲的同乡,和许允一同作为同行者。过去我虽然没来得及认识他,但他长期交游于诸公之间,诸公早已多次向我谈起他的事情,历历如在眼前。我想晋仲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如今在世事变迁之后见到他的同乡,难道不也算幸运吗?思道为人非常正直,却不刻意求异于人;才干很高,却不求向世俗炫售;志趣仰慕古雅,尤其擅长绘画,又喜欢弹瑟。他在学校任职,却困顿于贫寒,郡县中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那些了解他的人又没有力量振拔他。于是他向我作揖告别,我便叙述盛衰的缘故、离合的情感来宽慰他说:‘天地的变化,终结之后必有开始。只知道常道而不知道变化,是过分拘泥于常道;只知道变化而不知道常道,是轻率动荡。拘泥则困顿,轻率则凶险,这都是不懂天道。所以凤凰乘风而行,圣人顺应时势而动。上天将要开启局面时,圣人就会兴起,贤人君子也会出世。你回去后观察黄旗紫盖的气象,就知道我的话可以得到验证了。希望你不要效法白面书生,只让蠹虫啃食经传,枯槁而死却默默无闻。你就上路吧!’ 送胡先生的序【王祎】姑且论说我们婺州学术的美盛。宋朝南渡以来,东莱吕成公、龙川陈文毅公、说斋大著唐公同时兴起。吕公以圣贤之学自任,向上承接道统的重任。唐公的学问,大概在深入探究帝王经世治国的大义;陈公又阐明皇帝、帝王、霸者的谋略,有志于建立事功。考察他们各自立身立言的成就,虽然不能苟且认为完全相同,但他们所讲的道理都显著地写在文章中,文章也都是用来承载道理的。文章的义理和道学,哪里有不同呢?元朝以来,仁山金文安公把从北山何文定公、鲁斋王文宪公那里继承来的学问继续传授;白云许文懿公,确实以道学使其家族闻名。还有司丞永康胡公、待制蒲阳柳公、侍讲乌伤黄公,以及礼部兰溪吴公、翰林东阳张公,则以文章家的身份闻名。虽然看起来门户不同、趋向各异,但探究他们立言的根本宗旨,都显著地表现在文章中;文章都承载着道,原本从未有真正不同之处。深厚而精纯啊,他们都可以说是学习圣贤的人。因此八十年间,前后相继,都是世间的大儒,天下人全都尊奉他们为老师。为什么后来的年轻人,反而因为他们表面上的不同,就怀疑他们实际上的相同呢?
言道学者,以穷研训诂为极致;言文章者,以脩饬辞语为能事。各立标榜,互相排诋,而不究夫统宗防元之归。于是诸公之志日防,而学术之弊遂有不可胜言者矣。故袆与仲申胡先生,毎论及此,未尝不太息焉。盖慨夫乡学之渊源,不可不勉于继承也。嗟乎,先生其可谓能继承者乎?先生资器卓絶,自许公、栁公而下,皆及师友之博考精思,封殖深固。其言明洁隽徤,善自驰骋,用以雄文奥学,着闻东省。然素无仕进意,今宰臣雅重其才名,遣使聘之,而重烦以政,乃授三衢郡文学。袆窃告之曰:「师道之不立久矣,况比年以来,海防多故,惟干戈是寻,而礼乐爼豆之事废不复讲。然硕果不食,君子无终穷之道。主教一郡,虽其职非显融,而斯道之作兴系焉。昔文昭公之教授湖学也,分经义治事诸科以教弟子,凡出其门者皆为成材。东都言师道者,莫于斯为盛。文昭于先生为逺祖,其所以教湖学者,先生于衢,将不以为己任乎?嗟乎!继乡学之懿,而任师道之重,吾之望于先生于是为至。先生其以为然否乎?送汪尚志东游诗序【赵防谦】登太山者,陵阜丘垤不足以称其幽隠起伏;观东海者,渊渚溪沼不足以方其深潜变怪。是以豪放不羇之士,徃徃邻巷天下,而沟渠江河,遇知则握手放歌,而极欢于云霞峯岛之间;不遇则林栖野处,而奋歌悲啸。岂若龊龊者懐土于邑里间哉?友人汪君尚志,少敏于学,博该经史,尤善讴吟。五七言长短诗,尝道金陵,探西北名山大地矣。既而不谐于俗,遂窜伏于四明林谷中。犹以为东海之量我未遂契,欲航舟徃泛,以扩其志而发其愤懑结积者焉。壬戌之春,过余山中居,而以东游告。出其交友送行诗章若干首,曰:“子亦有赠我者乎?”余遂问之曰:“子徃东海,其将如太公之俦而与时消息乎?且将如安期羡门之属而乐居蓬莱方丈乎?抑将以觑日出,聴风生,观波涛浩汗,蛟鼍出没,龙鲸变化,星蟾映印,神歌▯笑,发为文章之踊跃奇壮者欤?”君曰:“我姑行,我亦未知我所得所适何如耳。”请书若言,遂书以为《送东游诗序》。送赵中孚诗巻后序【赵防谦】凡古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辈闻于天下后世者,皆志之所志者也。故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孟子曰:“尚志。”孔孟而上,三代盛时,斯道大明,着于六经,而卓卓然,固不待言。夷考孔孟而下,如荀况、司马迁、扬雄、班固、陈夀、韩愈、栁宗元、欧阳脩、苏轼之志于文;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勣、郭子仪、张浚之志于武;董仲舒、管寜、陶渊明、司马光、周程邵朱之志于道;龚遂、黄霸、房杜、韩富之志于平治;苏武、杨彪、王导、顔真卿、文天祥之志于忠;江革、茅容、王祥、朱夀昌之志于孝;枚乗、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之志于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钟繇、王逸少、欧虞禇李之志于书;皆极其至,而沈潜笃乐者,故其名华于后,厯千万代而不漫也。下而至于卜筮医数伎术奕射之流,虽不能若圣贤英俊之久逺显赫,而其所存亦异于庸众人、禽兽草木之随灭者,由其心之所在,造其阃奥,咀其肤髄,而不以劳苦为辞者也。宋人赵中孚,有志士也。其卒业于寏庠也,虀盐苦淡而不易事;其亲也,勤劳色养而不怠困苦顿弊。志于道、于孝、于诗文者,固已足徴。今因荐者而登天朝,则于忠于平治之道,必能更加其志,其不失望于所交欤?于其行,凡在等夷,皆赋诗为规,或颂既序之矣。予复道其志之大者于末简,盖亦以其已然者为中孚颂,复期其未然者为中孚规,欲中孚之必至于古圣贤名士英雄俊良而后己也。中孚其勿以予言为渎乎?送易生序【陶安】国朝重惜名爵,而铨选优视中州。人刀笔致身,入拜宰相,出自科第,徃徃登崇台,参大政。才学隠居,辄徴聘授官,下至一技一能,牵援雅荐,取绯紫不难。中州人遂布满中外,荣耀于时。惟南人见阨于铨选,省部枢宥,风纪显要之职,悉置而不用,仕者葢寥寥焉。山林草泽之士,甘心晦遯,穷理髙尚,终老文学。故近年四书五经论释益粹,纂附益精,其书遍天下。圣贤之道,如日月丽天,江河行地,辉光润泽,无所不至,使朱子理学之绪益盛以昌,其渊源有自来也哉。以是观于今之世,南士志于名爵者,率徃求乎北;北士志于文学者,率来求乎南。求名爵有命,得不得未可期也;求文学委心穷理,必期于得也。南阳易生彦忠,气质朴厚,生长北方,年既冠矣,游姑熟,从予究义理为词章,颀然羣众中,朝夕徃来,専勤诚确。
译谈论道学的人,把穷究训诂当作最高境界;谈论文章的人,把修饰文辞当作最重要的本领。双方各自树立标榜,互相排斥诋毁,却不探究贯通本源、归于根本的道理。于是诸公的志业日渐衰落,学术的弊病也发展到无法尽数说明的地步。所以我和仲申胡先生每当谈到这件事,没有不长叹的。大概是感慨乡里的学术源流,不可不努力继承。唉,先生大概可以说是能够继承的人吗?先生天资器识卓绝,自许公、柳公以下,都广泛考察、精心思索,根基深厚牢固。先生的言辞明白洁净、俊逸刚健,善于自由驰骋,凭借雄伟的文章和深奥的学问,在东省著名。然而他一向没有做官求进的意愿,如今宰臣很看重他的才华名声,派使者征聘他,又郑重地把政教之事托付给他,于是授任他为三衢郡文学。我私下告诫他说:‘师道不曾确立,已经很久了;何况近年来海内多有变故,只顾寻找战事,礼乐俎豆之事废弃而不再讲习。然而硕果不食,是君子不会走到穷途末路的道理。主持一郡的教化,虽然职位并不显赫,但道统的兴起就系于此。过去文昭公在湖学任教时,分设经义、治事等科来教育弟子,凡是出自他门下的人都成为有用之材。’ 东都谈论师道的人,没有比文昭公当时更盛的。文昭公是先生的远祖,他用来教育湖学的方法,先生在衢州难道不能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吗?唉!继承乡里学术的美盛,担当师道的重任,这是我对先生最大的期望。先生认为这样对吗?送汪尚志东游诗序【赵防谦】登临泰山以后,低矮的山丘土堆就不足以形容它的幽深隐秘和起伏变化;观看东海以后,深潭水洲、溪流池沼就不足以相比它的深沉潜藏和变幻奇怪。因此豪放不羁的士人,往往把天下当作自己的邻里;遇到知己,便携手放歌,在云霞、山峰、岛屿之间尽情欢乐;遇不到知己,就栖身山林、居处旷野,放声歌唱、悲声长啸。哪里像那些拘谨琐屑的人,只在乡里之间留恋故土呢?我的朋友汪尚志,年少时就聪敏好学,广泛通晓经史,尤其擅长吟咏。他曾经写五言、七言以及长短句诗,游历过金陵,探访过西北的名山大地。后来与世俗不合,于是逃居在四明的山林之中。他还认为自己尚未同东海相契,想要驾船前去泛游,以拓展自己的志趣,抒发郁积的愤懑。壬戌年春天,他经过我在山中的居所,把东游的打算告诉我。他拿出朋友们为他送行所作的几首诗,说:‘您也有诗赠给我吗?’我于是问他:‘您前往东海,是要像姜太公一类的人那样顺应时势、与时进退吗?还是要像安期生、羡门子一类的人那样,以居住在蓬莱、方丈为乐吗?抑或是要窥看日出,聆听风起,观赏浩瀚的波涛、蛟龙鼍鱼的出没、龙鲸的变化、星辰月影的映照,以及神灵歌唱、鬼魅欢笑,从而使文章写得飞扬跳脱、奇伟壮阔吗?’ 他说:‘我姑且先去吧,至于我将得到什么、要到哪里去,还不知道会是怎样呢。’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写成这篇《送东游诗序》。送赵中孚诗卷后序【赵防谦】凡是古代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流,闻名于天下和后世的,都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所立志。所以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孔子、孟子以前,夏商周三代盛世,道理大为彰明,写在六经之中,卓然显著,本来不必多说。考察孔子、孟子以后,如荀况、司马迁、扬雄、班固、陈寿、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以文章为志;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勣、郭子仪、张浚以武功为志;董仲舒、管宁、陶渊明、司马光、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朱熹以道为志;龚遂、黄霸、房玄龄、杜如晦、韩琦、富弼以治理太平为志;苏武、杨彪、王导、颜真卿、文天祥以忠贞为志;江革、茅容、王祥、朱寿昌以孝行为志;枚乘、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以诗歌为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钟繇、王逸少、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以书法为志。他们都把志向做到极致,沉潜专一而以此为乐,所以名声在后世显耀,经历千万代也不会湮没。下至卜筮、医术、数术、技艺、博弈、射艺一类的人,虽然不能像圣贤英俊那样长久显赫,但他们所存留的也不同于庸常之人、禽兽草木随生随灭的命运,这是因为他们专心所在,深入其中的奥妙,咀嚼其精华,而不以劳苦为辞。宋人赵中孚,是有志之士。他在县学完成学业时,生活如虀盐般清苦淡泊,却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侍奉父母时,勤劳尽心,使父母在物质和精神上都得到奉养,也不因困苦疲惫而懈怠。他以道、孝、诗文为志,这些志向已经足以得到证明。如今由于荐举而登上朝廷,那么对于忠诚和治理太平之道,必定能够更加坚定自己的志向,难道会让朋友失望吗?他出行时,凡是同辈之人都作诗规劝他,有的人已经在诗中称颂他。我又在诗卷末尾申说他远大的志向,大概也是把他已经做到的事情作为对中孚的称颂,把他尚未做到的事情作为对中孚的规劝,希望中孚一定达到古代圣贤、名士、英雄、俊良的境界才停止。中孚不要认为我的话是冒犯吧?送易生序【陶安】本朝特别重视、珍惜名位爵禄,在铨选方面优先看待中州人。中州人凭借刀笔文章取得功名,入朝可以拜为宰相;从科举出身的,往往登上高位,参与国家大政。才华学问足以隐居的人,也常被征召授官;即使只有一技一能,经人援引或郑重推荐,取得绯袍紫服也不难。中州人于是遍布朝廷内外,在当时享有荣耀。只有南方人受到铨选制度的限制,省部、枢密院以及掌管风纪的显要职位,全都置而不用,做官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山林草野中的士人甘愿隐遁,穷究义理、保持高尚,终身从事文学。因此近些年来,对四书五经的论说解释越来越精纯,编纂附益也越来越精密,这些书遍布天下。圣贤之道如日月高悬天空、江河流行大地,光辉润泽无所不到,使朱子理学的余绪更加兴盛昌明,它的源流确实是有来由的。由此观察当今世道,南方士人有志于名位爵禄的,大多往北方寻求;北方士人有志于文学的,大多来南方寻求。求取名位爵禄有命数,能否得到还不能预期;求取文学、专心穷究义理,却必定能够有所收获。南阳易生彦忠,气质朴厚,生长在北方,年纪已经成年,游学姑熟,跟随我研究义理、写作文章。他身材高大,处在众人之中,朝夕往来,专心勤奋,诚实坚定。
今告别北归,赠诗成轴,请予序其端。予谓生之南来,志于文学者也。夫学无先于穷理,理萃于四书五经,体之于心,验之于身,践以强毅之力,居以▯裕之量,使行成于内,文着于外。况以北产,则名爵可翘足得矣。呜呼,文学难而名爵易,宜申告于中州之人也。送胡先生还金华序【苏伯衡】前年秋,伯衡以非材忝教成均,防许先生为大司成,相与甚亲且乐也。未数月,而张君孟兼亦来为学録。吾三人者,婺人也,人已爱慕,婺多士友矣。及诏书招延儒臣纂修元史,而宋先生以前起居注来,胡先生以前郡博士继来,王先生以漳州通守又继来,相见益亲且乐。三人者亦婺人也,人皆谓婺信多士友,而伯衡与诸先生亦自庆夫防合之盛焉。夫士君子出而宦游,其所至之处,一旦遇夫同郡邑井里之人,为乐固无以加也,而况于其所遇者,有亲戚之好,有同门之雅,又皆以文事为职业,议论沾濡,翰墨辉映,有相观相长之道,其乐何可量哉!许先生归且逾年,今史书告成,胡先生复引年同辞而归,则于伯衡私心如之何其不歉然也?虽然,尚论东南文献之邦,未有先于吾婺者也。其人材之众,学术之懿,盖自昔年矣。奈何比年迫于公私之多,故非其父兄之甚贤,教有所不暇;非其子弟有超卓之才,杰特之见,不终学者,亦多矣。他日求士于婺,万一如求釡锜、钱镈、刀斧于铁炉歩,则岂不大可愧乎?伯衡窃惧焉。幸而教于乡闾,若古之所谓父师、少师者,有许先生,乃今胡先生又归,推夙传于先生者以淑之二三子,薫蒸而成就,夫何难焉?则人材秀出,足为邦家之光,犹及见之,其乐又可量哉!此伯衡于先生之归,始则歉然而更以喜也。昔仲尼念吾党小子之狂简,于是乎归而裁之。今二先生固不敢自同仲尼,然二先生学仲尼者也。仲尼之于鲁,二先生之于婺,其为父母之邦同也,而婺亦伯衡父母邦也,则以仲尼之所以造鲁诸生者而造婺之诸生,不惟二先生是望,而望之谁哉?先生归,防许先生于四贤精舎,幸为伯衡谢焉。送徐先生归严陵序【髙启】严陵徐先生大年尝被召至京师,与脩元史,书成上进。诏择纂脩之士官之,先生以老乞还甚力。防春官议脩五礼为一代之典,乃复奏留之。未防,其书又成。先生固申前请,大臣知其志,不欲强烦以事,乃命有司具礼传送以归其乡。都之大夫士相与祖饯幙府门外。有言者曰:「先生之学宜备顾问,先生之文宜掌纶綍,先生之经术操履宜在成均为学者师,今皆不可得。顾今以布衣老于家归,虽先生之志然,岂不为司人物之柄者惜哉?」予进而解之曰:「皇上始践大寳,首下诏徴贤,又责郡国以嵗计贡士,欲与共图治平,甚盛举也。故待贾山泽者羣然造庭,如水赴海,而隠者之庐殆空矣。朝廷待以庶秩,犹梓人用材,钜细毕取,岂独于先生有遗哉?盖先王之为政,莫先于顺人情,亦莫先于厚民俗。力有所不任者不迫之使,必为义有所可许者必与之使自遂,所以人之出处皆得而亷耻之风作矣。今先生以齿发非壮,厌载驰之劳,恋考槃之乐,抗辞引归。上之人不违其请者,盖将纵之山林,使其鸟飞鱼泳于至化之中,以明吾天子之仁乂,将以风厉海内,使皆崇退让而息躁竞也。顺人情而厚民俗,实在于是。故寜失一士之用而不惜,以其所得者大也。不然,先生岂茍去之徒,而大臣岂弃材之士哉?况先生之归也,必能著书立言以淑诸人,咏歌赋诗以扬圣泽,则又非洁身独徃而无所补者也。尚何疑哉?吾又闻汉祖中兴,严光不屈,后世莫不髙之。今先生之乡即光之乡也,尝游其耕钓之处,山髙水长,想瞻遗风,必有邈契乎千载之上者矣。今之归其无负于夙昔之志哉?若予遭逢明时,不能禆益万一,懐恩茍禄而不去于先生,盖有愧焉矣。」于是言者是之,请书贻先生以识别。送张履顺复入胄监序【乌斯道】汉元始中,为太学博士。舎即太学列槐为市,命诸生各持郡所出物相贸易,揖逊议论。予谓古者天子之养士也,教之以六乐,厥后教之以六学,不専以此而以贸易者,何哉?予曲求其意,不可得,谬度其故曰:汉未尝废六学,特以诸生比于物欤?郡之物皆有用之物,犹诸生皆有用之才也。郡各有其物,犹四方各有其才。郡之物皆萃于太学,犹四方之才皆萃于太学也。物有髙下,有长短,犹才之有髙下,有长短也。以吾之短而下者易彼之长而髙者,则天下之物皆备于我。凡通诗者不通于书,通书者不通于易,通易者不通于春秋礼乐。以吾之通易彼之通,则六学皆备于吾,犹以吾物之短而下易彼之长而髙者,较然矣。诸生果能从事于此,则才有不备者乎?才备则徳备,徳备则逹之于文章,施之于事业,建功于天朝,不难矣。
译如今他告别北归,朋友们把赠诗合成一卷,请我为卷首作序。我认为,易生南来,是因为立志于文学。学习没有比穷究义理更重要的,义理集中在四书五经之中;要把它体会于心,验证于自身,用坚强刚毅的力量去践行,以宽宏裕如的气量来涵养,使德行在内心成就,文章在外部显现。况且他出生在北方,名位爵禄本来抬脚就可以得到。唉,文学艰难而名位爵禄容易,这些话正应该告诫中州的人。送胡先生回金华的序【苏伯衡】前年的秋天,我因为才德不足而忝居成均教官,恰逢许先生担任大司成,我们相处得十分亲密而快乐。没过几个月,张君孟兼也来担任学录。我们三人都是婺州人,大家彼此爱慕,婺州的士人朋友也很多了。等到诏书征召儒臣编纂《元史》,宋先生凭前任起居注的身份先来,胡先生凭前任郡博士的身份接着来,王先生又以漳州通守的身份随后而来,我们相见更加亲密快乐。这三位也都是婺州人,大家都说婺州确实有很多士人朋友,而我和诸位先生也私下庆幸这次聚会十分盛大。士大夫出仕游宦,在所到之处,一旦遇到同郡同乡、同井里的人,快乐本来就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何况所遇到的人还有亲戚的情谊、同门的雅谊,又都把文章学问作为职业,彼此以议论熏染,以笔墨相辉映,能够互相观摩、互相促进,这种快乐哪里能估量呢?许先生回去已经超过一年,如今史书修成,胡先生又以年老为由一同辞官回去,那么我内心怎么能不感到遗憾呢?虽然如此,若论东南有文献的地方,还没有超过我们婺州的。这里人才众多,学术精美,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是近年来被公私事务繁多所迫,所以如果不是父兄十分贤能,就没有闲暇教导;如果子弟没有超卓的才华、独特的见识,不能坚持学业到底的人也很多。将来如果到婺州求取人才,却像到铁炉步去寻找釜鬲、钱镈、刀斧一样,难道不是大可惭愧吗?我私下对此感到忧惧。幸好乡里有教化,如同古代所说的父师、少师;如今有许先生,今后又有胡先生回去,把早年传承的学问推广给那里的子弟,使他们受到熏陶而成就事业,又有什么困难呢?这样人才秀美地涌现,足以成为国家的光荣,而且我们还来得及亲眼看到,那快乐又哪里能估量呢?这就是我对于先生回去,开始时感到遗憾,后来却转而感到喜悦的原因。从前孔仲尼想到鲁国同乡子弟志向大而行动简略,于是回去加以裁正。如今两位先生当然不敢自比孔仲尼,但两位先生是学习孔仲尼的人。孔仲尼对于鲁国,两位先生对于婺州,都是对父母之邦尽责;而婺州也是我的父母之邦,那么就应当用孔仲尼造就鲁国学生的方法来造就婺州学生。我所期待的难道只有两位先生吗?先生回去后,请代我向许先生问候于四贤精舍,幸好替我致谢。送徐先生回严陵的序【高启】严陵徐先生大年曾被征召到京师,参与修撰《元史》,书成后上呈朝廷。皇帝下诏选择参与编纂修订的人授官,先生以年老为由极力请求归还故乡。恰逢春官商议修订五礼,作为一代典章,于是又上奏挽留他。不久,五礼之书又修成了。先生坚决重申先前的请求,大臣知道他的志向,不愿强迫他劳烦政事,于是命有关部门备办礼仪,送他回乡。京城的士大夫一起在幕府门外设宴为他饯行。有人说:‘先生的学问应当供皇帝顾问,先生的文章应当掌管诏令,先生的经术和操守应当在成均担任学生的老师,如今这些都无法实现。只是现在让先生以平民身份老死家中归去,虽然合乎先生的志愿,难道不值得掌握任用人才权柄的人惋惜吗?’我上前为此解释说:‘皇上刚刚登上帝位,首先下诏征召贤才,又要求郡国每年贡举士人,希望同他们共同谋求天下太平,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因此,像贾山那样的人,成群结队地来到朝廷,如同百川奔赴大海,隐士的居所几乎都空了。朝廷以各种官职等待任用人才,就像木匠选材,大材小材都要取用,难道唯独遗漏了先生吗?先王施政,最重要的是顺应人情,也最重要的是厚植民俗。能力不能承担的人,不强迫他去做;确有正义而值得许可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完成。因此人们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保全廉耻之心,崇尚廉耻的风气也由此兴起。’ 如今先生因为年齿和头发都已不再强盛,厌倦奔波驰骋的劳苦,留恋退居隐处的快乐,坚决辞谢而请求归去。上面的人不违背他的请求,大概是要放他归于山林,使他像鸟飞鱼游一样生活在至善的教化之中,以此彰显我们天子的仁爱;同时也要以此劝勉天下,使人们都崇尚退让而停止浮躁争竞。顺应人情、厚重民俗,确实就在这里。所以宁可失去一个士人的任用,也不觉得可惜,因为所得到的意义更大。否则,先生难道是苟且离去的人,大臣难道是抛弃人才的人吗?何况先生归去以后,一定能够著书立言来教益众人,吟咏赋诗来宣扬圣上的恩泽,那么又不是只顾洁身自好、独自离去而毫无补益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又听说汉高祖中兴时,严光不肯屈服,后世没有不尊崇他的。如今先生的乡里正是严光的乡里,曾经游览他耕作、垂钓的地方,面对高山长水,想象瞻仰遗留下来的风范,一定会同千载以前的严光产生深远的契合。如今这次归去,难道不会辜负从前的志愿吗?如果我生逢圣明时代,却不能稍有补益,只知怀恩求禄而不肯像先生这样离去,那我实在有愧于先生。’于是那位发言的人认为这些话说得对,请我写下来赠给先生,以作告别的记载。送张履顺再入胄监序【乌斯道】汉元始年间,曾设置太学博士。太学舍旁排列着槐树,形成集市,命令各地学生拿本郡出产的物品互相交易,并彼此作揖谦让、谈论学问。我想,古代天子供养士人,用六乐教育他们,后来又用六学教育他们,为什么不专门用这些来教育,却还要让他们进行贸易呢?我反复推求其中的意思,没有得到答案,便错误地推测说:汉代未曾废弃六学,只是特意把学生比作物品吧?各郡的物品都是有用之物,就像学生都是有用的人才;各郡各有自己的物品,就像四方各有各的人才;各郡的物品都汇集到太学,就像四方的人才都汇集到太学;物品有高下、有长短,就像人才有高下、有长短。拿自己的短处和低劣处去交换别人的长处和高明处,那么天下的物品就全都具备在自己这里。大凡通晓《诗》的人不通晓《书》,通晓《书》的人不通晓《易》,通晓《易》的人不通晓《春秋》和礼乐。用自己所通晓的去交换别人所通晓的,那么六学就都具备在自己这里;这就像用自己物品的短处和低处交换别人物品的长处和高处一样,十分明显。学生们果真能够这样从事学习,那么还有人才不能完备的吗?才能完备,德行就完备;德行完备,就会表现在文章中,施行于事业上,在朝廷建立功勋,也就不难了。
太学贸易之意,岂如此欤?定海县庠诸生张履顺氏,専诗经,以才俊升胄监肄业有日矣,以丁内艰归而读礼,今以终制复入胄监,将行其同门之友相率为歌诗以饯,请予序诸首。予覩今之朝廷取士虽百方,独视胄监为至重,亦以儒者席上之珍也。珍者何?若金璧翠羽象犀珠贝,则贵重为世所称,当何如哉?履顺实贵重之物,非郡所有之常物比也。兹之徃也,益自寳,必无负于朝廷之望,斯可耳。履顺丧服无违礼,此孝子常道,予不具述,止以太学贸易事比而告之,庶防味于予之言哉。送郑千之序【贝琼】四明郑千之之徃中州也,国子诸生与之游者,载酒祖于江之浒。行二日,抵书贝琼曰:“真幸与门生之列!今典教百里邑,且居国都之内,可无一言赠真邪?”乃复曰:“盍亦观于水乎?”海门之涛,一昼夜凡再,以验天地之大信者,子既得以见之矣。道出姑苏,又见震泽之蓄矣。既而絶江泝淮,即鱼龙之蟠互,鳬雁之飞集,而其深且广者可见。彼溪涧沟浍之小,朝盈夕涸,不可以投芥者,奚足覩哉?然犹未也。水之有本而最巨者,莫过于河。盖自昆崘至积石,自积石至龙门,从天而落,径山硖间,干数百里,而巨石之所盘束,梗于前而薄于后,不得纡余漫衍而行也。故其暴怒喧豗,非江淮众流可敌。及其山穷岸濶,豁然奔放,绕华隂,厯砥柱,下孟津,道洛汭,注大伾,逹洚水,北折而南,南折而东,一日千里,夷然至大陆而趋于海矣。惟其势之悍也,遏之而愈起;声之洪也,挠之而益震。涌若云翻,怒若雷奔,触者无不崩,而当者无不败。此河之奇观,见于龙门之阻,非龙门亦无以见河之浩浩汤汤也。使无其本,而朝盈夕涸,求其涣而为文,荡而为声,乌可得哉?士之厄而通者,亦然。圣人弗论也。若唐之韩退之、栁子厚、李太白、杜少陵,宋之欧阳永叔、苏子瞻,所谓天下之士,亦皆起于困踣颠顿,则掲阳、栁州、夜郎、防子、夷陵、儋耳,其犹河之龙门欤?六子至是,道益彰,文益奇,誉益崇,又孰得而抗之也?由其所蓄,类于河之有本而最巨者矣。故尝谓物之去于寻常者,不抑则不振,不塞则不昌。今日之屈,后日之伸;今日之伸,后日之屈。此理之必然,不可诬也。君子于是察之而反诸身焉。千之试艺有司,遂冠四十人之选。其上春官也,咸谓必显于时,而位不称其才能,无戚戚于中耶?殊不知进之之机,实在于是。此天所以成其大者,使动其心志,充其所未至,非止于弟子师己。尚益励无怠,予虽老,当拭目俟之。送稽古刘先生还乡序【朱善】江西士之好古者,莫盛于庐陵。庐陵士之好古者,莫盛于刘君。刘君授徒南昌,弟子从之游者,皆称曰“稽古先生”。刘君从而受之,亦自称曰“稽古”焉。洪武丙辰冬十有一月,君束书将归庐陵,来告别,且曰:“人之以稽古称我者,未足为稽古也。吾子以稽古许我,斯诚稽古矣。”予曰:“吾所谓稽古有三説焉,不知子将稽古人之心乎?稽古人之迹乎?抑稽古人之文乎?如稽古人之心,则尧舜禹之精一执中,汤武之建中建极,孔门之一贯忠恕,果能端居端念,而彼此意防焉,则古人之心法在是矣。如稽古人之迹,则尧之平阳,舜之箕山,商之防稽,汤之景亳,文武之丰镐,下及齐晋之防盟,燕赵之攻围,楚汉之战争,邹鲁诸儒之讲习,必将如太史公之周览遐观,而后圣贤揖逊之雍容,征伐之奋扬,巡狩防朝之严肃,英雄豪杰之喑哑叱咤,嘻笑慢骂,皆必有故老遗黎能道之者。然而先生老矣,予惧其不能徧厯也。如稽古人之文,则四圣之易,四代之书,齐鲁韩毛之诗,髙堂大小戴之礼,公谷贾董之春秋,下逮庄骚子史,靡不搜罗,可谓闳且肆矣。若乃仓颉之鸟迹,岐阳之石皷,孔壁之科斗,汤之盘,周之卣,龚伯之敦,卫孔悝之鼎,及岱山、邹峄、岣嵝、浯谿之石刻,凡汉魏以来之桓碑彛器,古文篆籀分▯诸家之字画,幽而穷崖絶谷之隠沦,外而僻壤遐陬之遗逸,皆古今之奇寳,华夏之伟观。然非如欧阳子心诚好之力,又足以致之,则亦未能遽集也。吾子其将何稽?”刘君于是慨然曰:“求诸外者逺而难,求诸内者近而易。吾请从其易者。”
译太学中关于“贸易”的意思,难道是这样吗?定海县学的诸生张履顺,专治《诗经》,凭借才俊被选入国子监学习,已经有些日子了;因丁母忧回家读礼,如今服丧期满,又回到国子监,将要启程时,他的同门朋友们相继作歌赋诗为他饯行,请我为这些诗作序。我看如今朝廷取士,虽然有许多办法,却独独把国子监看得最为重要,也把儒生视为席上的珍宝。珍宝是什么呢?像金璧、翠羽、象牙、犀角、珠贝一类,贵重而为世人所称道,究竟应当怎样呢?履顺确实是贵重之物,不是本郡所有的寻常物品可以相比的。这次前往,希望他更加珍惜自身,必定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这就可以了。履顺服丧而不违背礼制,这是孝子的常道,我不再详细叙说,只把太学中“贸易”的事情作个比喻来告诫他,希望他能体会我的话。《送郑千之序》〔贝琼〕 四明人郑千之前往中州时,国子监中与他交游的诸生,在江边备酒为他饯行。走了两天,到达途中,他寄信给我贝琼说:“我真幸运,得列于您的门生之中!如今主管百里之邑的教化,而且住在国都之内,难道不能赠我一句话吗?”又说:“何不也来观水呢?”海门的波涛,一昼夜总要涨落两次,足以验证天地运行的规律,你已经能够看到了。经过姑苏,又见到了震泽蓄积的水势。随后渡过长江,溯淮水而上,鱼龙盘曲交错,凫雁飞翔聚集,以及水势的深广,都可以看见。至于那些溪涧沟渠之类的小水,早晨盈满、晚上干涸,连一片草叶也容不下,有什么值得看的呢?然而这还不是最值得看的。水有源头而又最为巨大者,没有超过黄河的。黄河大概从昆仑山到积石山,从积石山到龙门,如同从天上落下,穿行在山峡之间,绵延数百里;又被巨石盘曲夹束,前面阻塞而后面狭窄,不能曲折舒缓、漫流铺展开去。因此它暴怒喧腾,声势不是长江、淮河的众多支流可以抵挡的。等到山势尽而河岸开阔,河水便豁然奔放,绕过华阴,经过砥柱山,流下孟津,经过洛水入黄河之处,注入大伾山一带,抵达洚水,向北转而向南,向南转而向东,一日奔流千里,平坦地来到大陆,直奔大海。正因为它的气势强悍,阻挡它,它反而更加奋起;正因为它的声音洪大,扰动它,它反而更加震响。水势如云翻腾涌动,怒势如雷霆奔走,碰撞它的没有不崩毁的,正面抵挡它的没有不失败的。这就是黄河的奇观,表现在龙门的阻塞处;若没有龙门,也无法显现黄河浩浩荡荡的气势。假如没有这样的源头,只是早晨盈满、晚上干涸,想求得它涣散而形成的文采、激荡而发出的声势,怎么可能呢?士人遭困而后通达,也是这样。圣人不必多加说明。像唐代的韩退之、柳子厚、李太白、杜少陵,宋代的欧阳永叔、苏子瞻,所谓天下的士人,也都是从困顿颠沛中奋起的;那么揭阳、柳州、夜郎、防子、夷陵、儋耳这些地方,难道不就像黄河的龙门一样吗?六位先生到了这些地方,道理更加彰明,文章更加奇伟,声誉更加崇高,又有谁能够抗拒他们呢?这是因为他们的积蓄,类似于黄河有源而且源头最大。所以我曾说,万物超出寻常,若不受压抑就不能振起,若不被阻塞就不能昌盛。今天的屈抑,是后日的伸展;今天的伸展,也可能成为后日的屈抑。这是必然的道理,不可欺罔。君子因此观察它,并反观自身。郑千之参加有司考试,终于在四十人的取选中名列第一。他将赴礼部考试,众人都说他一定会在当时显达;但如果职位不能与他的才能相称,难道他内心不会忧闷吗?却不知道,促成他进步的契机,实际上正在这里。这是上天用来成就他伟大的办法,使他的心志受到磨炼,补足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不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弟子、胜过老师。希望他更加努力,不要懈怠;我虽然老了,也当拭目以待。《送稽古刘先生还乡序》〔朱善〕 江西士人爱好古学的,没有比庐陵更盛的;庐陵士人爱好古学的,没有比刘君更盛的。刘君在南昌授徒,跟随他交游的弟子,都称他为“稽古先生”。刘君也接受这个称呼,自称“稽古”。洪武丙辰年冬十一月,刘君收拾书籍将要回庐陵,前来告别,并且说:“别人用‘稽古’来称呼我,还不足以成为稽古;您以稽古来称许我,这才真是稽古。”我说:“我所谓的稽古有三种说法,不知道您将要考察古人的心意吗?考察古人的事迹吗?还是考察古人的文章呢?如果考察古人的心意,那么尧、舜、禹精纯专一、执守中道,商汤、周武建立中道、树立准则,孔门一以贯之的忠恕;果真能够端正地居处、端正地思考,使彼此的意念互相防范,那么古人的心法就在这里了。如果考察古人的事迹,那么尧的平阳,舜的箕山,商的防稽,汤的景亳,文王、武王的丰、镐,下面直到齐、晋的会盟,燕、赵的攻伐围困,楚、汉的战争,邹、鲁诸儒的讲学研习,必定要像太史公那样周游而广泛观览;这样以后,圣贤揖让退逊的雍容,征伐行动的奋发扬厉,巡狩、会朝的严肃,英雄豪杰的沉默、怒斥、叱咤、嬉笑、傲慢和辱骂,也一定都有父老遗民能够讲述。” 然而先生已经老了,我担心他不能遍历这些地方。如果考察古人的文章,那么四位圣人的《易》,四代的《书》,齐、鲁、韩、毛四家之《诗》,高堂生、大戴、小戴的《礼》,公羊、谷梁、贾谊、董仲舒所传的《春秋》,下至《庄子》《离骚》以及诸子、史书,没有不搜罗的,可以说宏大而纵横广博。至于仓颉的鸟迹书,岐阳的石鼓文,孔壁中发现的科斗文,商汤的盘,周代的卣,龚伯的敦,卫国孔悝的鼎,以及岱山、邹峄山、岣嵝山、浯溪的石刻,凡是汉、魏以来的碑刻彝器,古文、篆书、籀书、隶书各家的字迹,深藏在绝壁穷谷中的遗文,散落在偏僻边远地区的遗逸,都是古今的奇珍、华夏的伟观。然而如果没有像欧阳先生那样内心真诚爱好并竭力搜求的精神,又怎么能够立即搜集齐全呢?您将考察什么呢?”刘君于是慨然说:“向外求取,路远而困难;向内求取,路近而容易。我愿意从容易的做起。”
书曰:“稽古人之徳。”又曰:“稽谋在天,在天之理,即在人之徳也。”稽诸古而于徳有所徴,稽诸天而于理无所咈,庶防其可以俯仰上下而无愧乎?”予曰:“斯言得之矣。”于刘君之行也,谨述斯语以为赠。送赵永明之金华序【王琦】有志于逺大之学者,非茍以文辞自衒而已。盖文所以载道,外于道而有工于文,无有也。世之言曰:文者言之精,言不精不足以成文。故日罢于诵,夜费于思,铺缕连叠,縁饰绘绣以为工,且至然,卒不过如游説之浮辞,俳优戏谈,且老生传之以欺后辈,后辈得之以侮同列。于道无与也。道者所以扶纲常而绍典则。今也学于师,则曰:彼虽善于是,而谬于此;彼长于此,而短于是,吾亦聊从而师之。讲于友,则曰:彼虽长于我,而才不及;彼后于吾学,而智不逮,吾亦聊从而友之。于道无取也。呜呼!求言之精而无与于道,求学之専而道无取焉。使蔓辞日兴,缪説日广,诋訾辩议,讪谤排击,则文安得不为学者累哉?予旧学于金华潜溪宋公,闻绪论之末,未尝不以此为深戒。黄岩赵永明,弱冠为文,逈出伦辈,而予未之友。今年秋至郡城,友人林公辅出永明文数首,皆烜烂敷腴,闳阔肆纵,比物引类,悉有可称,且将从潜溪公而取正,其殆有志乎逺大之学者?文固不足为永明之累也。文中子曰:文乎文乎,茍作云乎哉?必也贯乎道。学乎学乎,愽诵云乎哉?必也济乎义。予诵斯言也久,于永明之行,不敢不以告永明。异日造予,必如公所以教永明者,亦尝不外乎文中子之意也。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八
送序送王修德序【郭濬】乐于乐之日,不知乐之为乐,而悲于悲之日,亦不知悲之为悲。惟既悲而乐,既乐而悲,然后知悲乐之真也。吾于朋友离合之际得之矣。曩而乡里以气义相倾许者,仅十数人。兄事者四人:叶居升、许自修、叶士期、黄逺廸也。弟畜者五人:卢希鲁、李季行、张懐佐、赵东彛也。肩视者则王君进德、张君原望、杨君文遇、杨君汝器及吾修德,为五人也。方十数人晤叙之顷,剖析圣贤义理精防之蕴,古今成败得失祸福之原,人物贤否出处是非邪正之辨,以至于▯神之幽,礼乐之着,莫不更相切磋,以求至当。暇则觞酒赋诗于清风朗月之下,谈笑逹旦,浩歌发金石,激烈动云汉,直以天地为蘧庐,万物为刍狗,古人为不足,为功名为不难致,其为乐也,盖亦云至矣。一旦星离而散,南北存亡,或迟栖于穷闲寂寞之濵,或没溺于车尘马足之下,使胶漆之盟飚逝电灭,则其悲也亦岂浅哉?然乆合者以乐为常,乆离者以悲为素,故皆不知悲之为悲,乐之为乐也。今予羇孤旅邸,而与修德有适然之防,倒囊沽酒,刻烛夜分,气酣耳热,呜呜而歌,襟抱肺肝无少凝滞,予之懽畅皷舞,方自谓龙门跃化之思未足以喻其适,而离悲又复继之,执手长路,相顾泣数行下,人情至此,谓非悲乐之真可乎?修德归,诸友必相劳苦,愿以予言讯之,其尝与予相懽于既悲之余,相离于既乐之后者,必以予言为然矣。送卓景髙序【王叔英】吾友卓景髙以行业修着,有誉于人乆矣。今年夏,嘉兴之海盐县学,以浙江参议公之命,遣二生走数百里,致币于景髙之庐,请训经于其学。弟子戒行有日矣。予与景髙交最深,乃赠之以言曰:「韩子有云:弟子未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世俗浅儒不知是道,茍居师位,辄不自下,务以博闻多识,笃服其徒。然而闻未必博也,识未必多也,故于传授荅问之间,徃徃蔽其所短而见其所长,隠其不知而罔为己知,内以欺于心,外以欺于人,其为害也甚矣。」余昔与吾友同学于仙居张先生,又同侍黄岩陈先生。二先生皆吾乡名师宿儒。张先生者,强记多闻,诸经兼治,然其为文常以示其徒,习文者使言是非,言之而是,未尝不从,是不蔽其所短也。陈先生者,虽闻记有限,然专精于尚书,弟子请问有所不知,未尝强词以对,不曰忘之,则曰我未之稽,是不隠其不知也。故当时门人轻劣无知者,或议其短,而敦厚有识者,咸服其贤。余数年来亦僭为师,尝念二先生所为,故未尝敢有欺于其徒。嗟乎!彼欺其徒者,夫岂其所好哉?盖亦有所耻而然也。殊不知天下古今之事变无穷,虽贤圣不能尽知,况学者乎?
译《尚书》说:“考察古人的德行。” 又说:“考察谋划在于上天。”上天的道理,就是人的德行;从古人那里考察德行而有所验证,从上天那里考察道理而没有违逆,希望这样便可以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人而无愧了吧?”我说:“这话说得对。”在刘君启程之际,谨将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言。《送赵永明之金华序》〔王琦〕 有志于远大之学的人,并不只是想靠文章辞藻自我炫耀罢了。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离开道而只在文章上求工巧,是不存在的。世人说:文章是语言的精华,语言不精炼就不足以成为文章。因此白天疲于诵读,夜里耗费心思,铺陈缕述、连缀叠加,借缘饰和雕绘来求工巧,甚至到了这种地步,最终也不过像游说之士的浮夸言辞、俳优的戏谑谈笑,以及老儒生用来欺骗后辈、后辈用来侮弄同列的话语罢了。这与道毫无关系。道,是用来扶持纲常、继承典则的。如今向老师学习,就说:他虽然擅长这一方面,却在那一方面有错误;他虽然在那一方面有长处,却在这一方面有所不足,我也姑且跟着他学习。向朋友请教,就说:他虽然比我有长处,但才智不如我;他虽然在学问上比我后进,但智慧不及我,我也姑且跟着他交友。这对于道都没有可取之处。唉!只追求语言精炼而与道无关,只求学问专门而道却无所取。假使枝蔓的言辞日益兴盛,错误的学说日益传播,诋毁、非难、争辩、议论、讥讽、诽谤、排斥、攻击,那么文章怎么能不成为学者的累赘呢?我过去向金华潜溪宋公学习,听到他议论的余绪,从来没有不把这些作为深切警戒的。黄岩人赵永明,刚到二十岁便写文章,远远超过同辈,但我还没有和他交友。今年秋天我到郡城,友人林公辅拿出永明的几篇文章给我看,都光彩灿烂、内容充实,宏大宽阔而纵横奔放;比类引证,各有值得称道之处,而且将要跟随潜溪公请教取正,他大概是有志于远大学问的人吧?文章本来就不足以成为永明的累赘。文中子说:文章啊文章,难道只是随便写作吗?一定要贯通于道。学习啊学习,难道只是广泛诵读吗?一定要有益于义。我诵读这段话已经很久了,对于永明的行为,不敢不把它告诉永明。以后他来拜访我,一定会像宋公教导永明那样教导我;那也一定不会超出文中子这番话的意思。《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八 送序 《送王修德序》〔郭濬〕 在因快乐而快乐的时候,并不知道快乐之所以为快乐;在因悲伤而悲伤的时候,也不知道悲伤之所以为悲伤。只有已经悲伤而又快乐、已经快乐而又悲伤之后,才知道悲与乐的真实。我在朋友聚散离合之际体会到了这一点。过去乡里中因气节义气而彼此倾许的,只有十几个人。像兄长一样敬事的有四人:叶居升、许自修、叶士期、黄远迪。像弟弟一样爱护的有五人:卢希鲁、李季行、张怀佐、赵东彝。地位相等、相互看待的则有王君进德、张君原望、杨君文遇、杨君汝器以及我王修德,共五人。十几个人相聚交谈时,剖析圣贤义理精微深奥之处,探讨古今成败得失祸福的根源,辨别人物贤与不肖、出仕与退隐、是非与邪正,直到鬼神的幽微、礼乐的显著,无不相互切磋,以求达到最恰当。闲暇时便在清风明月下饮酒作诗,谈笑直到天亮,高声歌唱,声音如金石般铿锵,激烈之气震动云汉,简直把天地当作旅舍,把万物看作刍狗,把古人看得不足为道,把功名看得不难取得;这种快乐,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一天之间却像星星分散般离别,南北相隔、生死存亡各不相同,有的迟迟困守在穷困闲寂之地,有的沉溺在车尘马足之中;使胶漆般的盟誓像风吹、电闪一样消逝,这种悲伤难道会浅吗?然而,长久相聚的人把快乐当作常态,长久离别的人把悲伤当作惯常,所以都不知道悲伤之所以为悲伤、快乐之所以为快乐。如今我羁旅孤身住在旅舍,正好与修德相遇,便倒空行囊买酒,点烛直到半夜;酒意浓、耳朵发热,呜呜而歌,胸襟肺腑间一点凝滞也没有。我的欢畅鼓舞,正自以为即使龙门跃化的快乐也不足以比喻这种舒适,可是离别的悲伤又接踵而来;在长路上握手,彼此相看,眼泪流下好几行。人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不是悲乐的真实吗?修德回去后,各位朋友一定会慰劳他,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他们曾经在悲伤之后与我共同欢乐,在欢乐之后又与我相离,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送卓景高序》〔王叔英〕 我的朋友卓景高,因为品行和学业修养深厚,受到人们称誉已经很久了。今年夏天,嘉兴海盐县学奉浙江参议公之命,派两名学生走数百里,带着礼物到景高家,请他到学校讲授经学。弟子们准备出发已经有些日子了。我与景高交情最深,于是赠他说:“韩愈说过:弟子未必不如老师,老师也未必比弟子贤能。世俗浅陋的儒生不懂这个道理,只要处在老师的位置,便总不肯谦下,专门以博闻多识自夸,要求弟子笃诚信服。然而所听闻的未必广博,所知晓的未必很多,所以在传授和答问之间,往往遮掩自己的短处而显露长处,隐藏自己的无知而假装知道,内心欺骗自己,对外欺骗别人,这样造成的危害很大。”我过去和朋友一起向仙居张先生学习,又一起侍奉黄岩陈先生。这两位先生都是我们乡里的名师宿儒。张先生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各种经书都研究;但他写文章常拿给弟子看,学习作文的人让他评论是非,只要所说正确,他从来没有不采纳的,这就是不遮掩自己的短处。陈先生虽然见闻记诵有限,却专精于《尚书》;弟子请教而他有不知道的,从不强辩回答,不是说忘记了,就是说我还没有考察过,这就是不隐藏自己的无知。” 所以当时门下那些轻浮鄙陋、没有见识的人,有的议论两位先生的短处;而忠厚有见识的人,都佩服他们的贤能。我这些年来也冒昧地做老师,常常想到两位先生的做法,因此从不敢欺骗自己的弟子。唉!那些欺骗弟子的人,难道是喜欢这样做吗?大概也是因为有所羞耻才这样做的。却不知道天下古今的事变无穷无尽,即使贤人圣人也不能全部知道,何况求学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