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五十八
是臣以公心荐子琦,而子琦以私忿报臣也。借令臣知风水,自执其説,故抗子琦而诳朝廷,谓之欺防则可。今各地俱诸臣所择,臣不过以职事奔走其间而已,其去取之权在覆阅大臣,而终取决于皇上,臣何能以私意主之?而为子琦者,亦何必怨毒臣至此哉?然臣不敢深疵于子琦者,盖谓隂阳家聚讼常态也。惟子琦疏内指臣为张冯之党,以故激皇上之怒,则其説又不知何自而起。其谓党张者,以臣尝为荆州知府,而居正乃荆州人也,事在嘉靖三十八年,居正尚为编修,臣岂能逆料其后来当国而先结纳之,遗以万金也?景府请讨沙市事在四十一年,臣尝以社稷人民非王府养赡之资,执不肯与,后经叅问而竟获全首领者,頼世宗皇帝宥之也。是时居正官小,何力之能庇?此逺年事不足深辨。又言居正占王坟夺民地,诬臣为之经理其二事有无,臣不能知,但田土事皆属之本省廵抚与臣职掌无干,臣不能私之也。又诬臣党居正以倾害忠良,当居正夺情时,臣尚在外僚,即欲为之谋,不可得矣。谓臣党冯者,以驸马梁邦瑞之被选原在内廷,臣尝疏请京城子弟俱不堪中选,已得防于山东河南北直▯等处差官另选,后来诸王所洞然者,而指臣为附冯保之实巳属影谈,则其余之虚揑可知也。至于臣与大学士申时行结姻,此同乡士大夫之常,在在皆然,何足为怪?杨日章偶因风水有名,故帯领踏看,而形龙山亦非其所取,即用一术士,何足为附势之囮乎?凡以上诬臣数事,皆信其口之所出,不顾其事之无稽。原子琦之心,非有夙憾于臣也,击臣以希进耳。臣之进退,何足为国家之轻重?但朝纲所系,人情恃之以底定,世道頼之以治安者,方今圣治聿新,内外祗肃,正文恬武嬉之防。而子琦职在纳言,礼无与礼乐之事,即非官守,又无言责,顾乃一旦肆其狂啮,诪张于朝。夫谠言固可以兴邦,而辨言亦可以乱政,使各衙门官效而尤之,则九列之中,人人自危矣。谗説殄行,岂尧舜之世所宜有哉?是则臣之所深忧而过计者,不得不一言以白之,非为臣一身计也。顾臣自念通籍三十四年,齿发頺矣,原无寸长可録,叨冐至此,涯分已逾,位重望轻,致滋蹂躏。臣不急退,则亦何顔复玷班行?伏望皇上悯臣衰劣,赐臣骸骨以归,别选贤能以充任使其来月圣驾祀陵,子琦所献八地故在,如防临阅,傥其中亦有可取,似不妨采用。臣亦何敢固执前説,以阻抑子琦?如果难用,则臣忠皇上之心可鉴,而欺罔之罪亦得以自解矣。臣不胜惶恐,俟命之至。拟乞正孤竹黩封疏【郭造卿】臣按:至元十有八年,诏封伯夷为昭义清惠公,叔齐为崇譲仁惠公。至顺元年,颁庙额曰「圣清」。至我大明成化九年,诏颁「清节」庙额及祝册,命守臣春秋行礼如仪。实守臣王玺所奏。臣谨按:元前▯神皆有封爵赠諡,迨我太祖髙皇帝诏革之,一洗千古谬戾,可为万世法矣。今孤竹庙额从维新之典,而其諡号仍宋元之封,非所以崇祖诏而重清风也。夷齐既为百世师,则祠祀先师孔子亦畧相等矣。古事先师不追諡,不赠爵,不设像,敬之至也。诸侯薨,天子论行以易名。孔子卒,鲁哀公诔之,子贡以为非礼,而追諡其可哉?王公太师皆后汉所赠,前此未之有。祭有主,有尸;释奠先师有主而无尸。况像乃鄙俗而谬以为尊崇,至圣之典何耶?嘉靖初,厘祀典于孔庙,正位号,革爵諡,塑像而别祠啓圣。今孤竹君有别祠矣,但夷齐庙号未正,爵諡塑像未除,是守臣知重先正,而尚未达于礼也。礼官请赐额,而不知封諡为非,且节非所以语圣,孰若仍旧而曰「圣清」,犹为合于孟氏之防欤?孔子「无可无不可」,而歴代妄加爵諡,世宗皇帝悉洗而去之,此可以考圣祖而不谬,俟百世而不惑者,又何疑于夷齐?且太常于汉夀亭侯闗云长去「武安王」号,况夷齐不事汚君,不立恶朝,衣冠不正,望望去若将凂焉,乃肯从流俗之制,而土木其偶者乎?名不正,言不顺,未有甚于此者。臣愚以为孤竹夷齐庙宜从孔庙例,立木主,称「逸民先圣伯子」「逸民先贤叔子」,而孤竹君庙当称曰「啓仁」,不然何以祀焉?乃仍固陋如故,有司之责也。臣概于中乆矣,伏乞圣明勅下礼官详议,如果臣言不谬,亟赐施行。
明文海巻五十九
译是臣出于公心推荐子琦,子琦却以私人的忿恨报复臣。假如臣懂得风水,固执己见地坚持自己的说法,故意抗拒子琦并欺骗朝廷,说臣欺骗蒙蔽还可以。如今各处地点都是诸位大臣选取的,臣不过因职事在其中奔走而已;取舍的权力在复核的大臣,最后由皇上决定,臣哪里能凭私意作主?作为子琦,又何必怨恨臣到这种地步呢?然而臣不敢过分指责子琦,是因为阴阳术士聚众争论本来就是常态。只是子琦在奏疏中指臣为张居正、冯保的党羽,以此激怒皇上,他的说法又不知道从何而来。他说臣是张居正的党羽,是因为臣曾任荆州知府,而张居正是荆州人;那件事发生在嘉靖三十八年,当时张居正还只是编修,臣难道能预料他后来会当国,先行结交他,还送给他万金吗?景府请求讨伐沙市一事发生在四十一年,臣曾以社稷百姓不能作为王府供养的资财为由,坚持不肯答应;后来经过参问而最终保全性命,是依赖世宗皇帝宽宥。那时张居正官职尚小,哪里有什么力量庇护臣?这些久远的事情,不值得深加辨析。又有人说张居正侵占王府坟地、夺取民田,诬陷臣替他办理这两件事;事情有无,臣无法知道,但田土事务都属于本省巡抚,和臣的职掌无关,臣不能私自办理。他又诬陷臣结党张居正来倾害忠良。张居正夺情时,臣还在外任,即使想替他谋划,也做不到。说臣结党冯保,是因为驸马梁邦瑞被选之事原本在内廷办理,臣曾上疏请求京城子弟都不应入选,后来已经奉旨在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处派官另行选取;这一点后来诸王都明白。若说臣附和冯保,已经属于毫无根据的传闻,那么其余捏造之事也就可知了。至于臣同大学士申时行结为姻亲,这是同乡士大夫之间常有的事情,到处都是,有什么可奇怪的?杨日章偶然因风水闻名,所以带领他一起踏看;形龙山也不是他所选的,即使使用一名术士,又哪里算得上依附权势的诱饵?以上种种诬陷臣的事情,他全凭自己的话说出口,根本不顾事实毫无根据。推究子琦的用心,他并不是早就同臣有仇,只是攻击臣来求取升进罢了。臣的进退,对国家轻重何足道哉?但朝廷纲纪所系,人情依靠它来安定,世道依赖它来治理太平;如今圣治刚刚更新,内外恭敬肃穆,正在纠正文官安逸、武臣嬉游的弊病。子琦的职务在于进言,礼制上并不主管礼乐事务;既不是其官守范围,又没有言责,却忽然在一天之内放纵狂妄地咬人,在朝廷上散布诬言。正直的言论固然可以使国家兴盛,但巧辩的言论也可以扰乱政事;如果各衙门的官员都仿效这种做法而互相责难,那么九列之中人人都会自危。谗言和邪说败坏德行,难道是尧舜时代应当有的吗?这正是臣深深忧虑、甚至担心得过多的事情,所以不得不说一句来为自己申明,并不是为臣一身考虑。只是臣想到自己登记入仕已经三十四年,头发牙齿都衰颓了,本来没有一点长处可以记录,蒙受恩遇达到今天,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本分;职位很重而声望很轻,因此招来践踏。臣如果不赶紧退隐,又有什么脸面再玷污朝班?伏望皇上怜悯臣衰弱无能,赐臣告老还乡,另选贤能充任职务。到下个月圣驾祭陵时,子琦所献的八处地点仍然存在;如果皇上亲临复核,其中也有可以采用的,似乎不妨采用。臣又怎么敢固执先前的说法,阻抑子琦呢?如果实在不能使用,那么臣忠于皇上的心也可以明鉴,欺骗蒙蔽的罪名也可以自行解脱了。臣不胜惶恐,等待命令到来。拟请纠正孤竹渎乱封号的奏疏【郭造卿】臣考察:至元十八年,诏封伯夷为昭义清惠公,叔齐为崇让仁惠公。至顺元年,颁赐庙额“圣清”。到我大明成化九年,诏令颁赐“清节”庙额和祝册,命守臣按春秋时令依仪礼行礼。这些都是守臣王玺所奏请的。臣谨考察:元代以前,鬼神都有封爵和赠谥,到了我太祖高皇帝下诏革除,一洗千古谬误,可以作为万世法则。如今孤竹庙额遵从革新的典制,但谥号仍沿用宋、元的封号,这不是尊崇祖宗诏令、重视清正风节的做法。伯夷、叔齐既然是百世师表,那么祭祀他们也应大略同祭祀先师孔子相等。古代祭祀先师,不追赠谥号,不赠封爵,不设置塑像,这是敬意达到极点。诸侯去世,天子根据其德行来议定谥号。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文,子贡认为不合礼制;既然如此,给孔子追谥难道可以吗?王公、太师等封号,都是后汉才赠给的,在此前从未有过。祭祀有神主、有尸;释奠先师有神主而没有尸。何况塑像本来是鄙俗之举,却错误地以为是尊崇,至圣的典礼怎么会这样?嘉靖初年,整顿孔庙祭祀制度,端正位号,革除爵谥,取消塑像,另行祭祀启圣。如今孤竹君已经有别祠,只是伯夷、叔齐的庙号还没有端正,爵谥和塑像也没有革除,这是守臣知道尊重前代贤正之人,却还没有通达礼制。礼官请求赐予庙额,却不知道封爵、谥号本来就是错误;况且“节”并不是用来称说圣人的。与其沿袭旧制称“圣清”,难道不更合于孟子的主张吗?孔子主张“没有一定不可行的,也没有一定必须行的”,历代却妄加爵谥,世宗皇帝全都洗除;这件事可以用来考察圣祖而不致谬误,也可以等待百世而不致迷惑,对伯夷、叔齐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太常寺已经去掉汉寿亭侯关云长的“武安王”称号,何况伯夷、叔齐不侍奉污秽的君主,不建立邪恶的朝廷,衣冠稍有不正,便远远避开,好像将被玷污一样,难道反而肯顺从流俗的制度,为他们塑造偶像吗?名分不正、言语不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愚见认为,孤竹伯夷、叔齐庙应当依照孔庙的例子,设置木主,称为“逸民先圣伯子”“逸民先贤叔子”;孤竹君庙应当称为“启仁”,否则凭什么祭祀他呢?如今仍然固守鄙陋旧制,是有关官员的责任。臣对此事积郁已久,伏乞圣明下令礼官详细议论,如果臣的话没有错误,请立即赐予施行。《明文海》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六十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四议改北岳疏【沈鲤】谨题为:仰承德意,请正祀典以隆圣治。事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礼科抄出廵抚大同地方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胡来贡题奉圣防:恒岳祀典着礼部查明定议。来説此,臣等谨查得浑源州志内开:恒山在州南二十里,古北岳也。上有岳庙,陶唐氏所建。舜时北廵狩至于北岳,值大雪,遥祀之。忽飞一石坠帝前,名曰安王石,乃建庙于大茂山。又五载再廵狩,其石又飞于曲阳,复建庙于曲阳。今州之恒山有观,乃唐武德中道士髙明素所建也。又有洪武十二年重修古北岳庙碑文内载:浑源恒山为古北岳,自有虞氏嵗十一月北廵狩,躬行望祀,后飞石东迁,卒建祠于曲阳,歴代因之,而恒山之祠废不复举。是则北岳之纪于浑源州志者如此。及考得《尚书·禹贡》冀州「恒卫旣从」注云:恒水出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谷在今定州曲阳县西北,恒山也。《周礼·职方氏》正北曰并州,其山镇曰恒,注云:在上曲阳县。盖《职方》之并州即《禹贡》冀州所分也。《史记》赵简子藏寳符于恒山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注又云:在上曲阳西北。杜氏《通典》及《文献通考》皆云:定州曲阳县北岳常山在焉。而《通鉴地理通释》亦云:常山在定州曲阳县西北百四十里,常水出焉。盖汉置恒山郡,避文帝讳改曰常山,皆今真定也。宣帝神爵元年诏太常寺祀五岳四凟,而北岳在常山之阳,即常山郡之属县也。唐武德、贞观之制,祭北岳恒山于定州。盖至唐复置恒山郡。宋初縁旧制,亦祭北岳于定州。汉碑不存,无所于考。唐宋碑刻具载北岳祠事録,则曲阳之祀北岳不始于五代之际,明矣。元起朔漠,正宜祀于浑源,乃代祀碑记仍在曲阳。迨至国朝洪武二年二月,首奉太祖髙皇帝之命,肇祀北岳。及三年六月,降诏正名,定为常典,列圣继统,遵行无斁。是则北岳之着于曲阳县者如此。及考曲阳县,在隋为恒阳县,恒山在县西北一百四十里。浑源州,元初为恒隂县,恒山在州南二十里。山南曰阳,山北曰隂,或曰皆指恒而名,未可知也。后魏立五岳四凟庙于桑干水之隂,考之北史,盖其时建都平城,因统祭岳凟于此,非因北岳所在而専祀也。又查得▯治六年七月内,该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马文升题为厘正祀典事,该本部覆题:北岳恒山之神祀于曲阳,自汉唐宋以至国朝上下,几二千年未之有改。其浑源州虽有恒山,亦名北岳,然祀典不闻,碑志无考。礼云: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今一旦废此举彼,恐有窒碍。奉孝宗皇帝圣防,是钦此钦遵。今该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廵抚大同都御史胡来贡题请改祀北岳于浑源州恒山,即命大臣出关祭告各一节。除今次祭告己经题奉钦依,无容别议外,照得改岳事体关系重大。据今所查反覆叅详,窃谓载籍虽博,必折▯于经传。典礼至重,难轻信乎传闻。今据本官所请,固非无据,第其引虞书魏史之文,亦止言祭于恒山,而未见恒山所在。至禹贡恒水出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谷,即今定州曲阳县,则恒山之在曲阳旣已明着于经文。而汉神爵元年祠北岳上曲阳,唐武德贞观祀北岳定州,则曲阳之祀恒山,又非肇始于五代,盖歴二千余年而明禋如一日,诚考据精确,非漫然沿袭也。其谓五代之后祭于曲阳者,盖因宋失幽并,遥祭北镇巫闾山于定州北岳祠中,遂误以为望祭北岳耳。至于浑源之称北岳,止见于州志碑文,而稽之经传,茫无可考,想其纪载之辞,亦出传闻之误。即志内飞石等语,在本官亦谓其不经矣,而可据其文以改祀乎?大抵恒山自大行东来,绵亘千里,同一分野,在南在北,皆可取名。即以山之向背而言,则祀于隂者,终不若祀于阳者之为正也。昔金世宗时,议者以都燕,请别议五岳。太常卿范洪力言其不可,而止。则改岳之事,自昔重之,而先臣尚书倪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者”,诚千古之确论矣。况我太祖髙皇帝神圣开天,极重祀典,当时山川地理,无不图上,而曲阳之祀仍旧。即今《大明集礼》所载,汉、唐、宋北岳之祭,皆在定州曲阳,与史俱合,可见当时考核已自精详。二百余年,国有大事,必行遣告,丰碑钜刻,林立祠下。则今恒山寔为畿内重镇,孕灵已久,一旦毁庙貌、废碑刻,举而改建于边徼之地,窃恐未可轻易也。而况在彼无稽,在此有据,又彰彰如是乎?臣等再三酌议,北岳恒山之神,委应遵依宪典,仍祀于曲阳县。其浑源州恒山,旣有洪武年间重修庙宇,合无查照《▯治中原题行》,该镇廵抚衙门转行彼处官司,量加修葺,用存古迹,庶为两全。但事关典礼,臣等未敢擅便,伏▯圣裁。议开泇河疏【李三才】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四 议论改定北岳祭祀地点的奏疏【沈鲤】谨题为:仰承皇上的德意,请求端正祭祀制度,以使圣治更加隆盛。祠祭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的礼科抄件:大同地方巡抚、赞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胡来贡上题,奉圣旨:“恒岳祭祀制度,着礼部查明后定议。”胡来贡所说如此,臣等谨查《浑源州志》记载:恒山在州南二十里,是古代北岳。山上有岳庙,为陶唐氏所建。舜时北巡狩至北岳,遇到大雪,便遥遥祭祀。忽然一块石头飞来坠落在帝王面前,名叫安王石,于是就在大茂山建庙。又过五年再次巡狩,这块石头又飞到曲阳,于是又在曲阳建庙。如今本州的恒山有道观,是唐武德年间道士高明素所建。又有洪武十二年重修古北岳庙碑文记载:浑源恒山是古代北岳,自有虞氏每年十一月北巡狩,亲自举行望祀;后来飞石向东迁移,最终在曲阳建立祠庙,历代沿袭,因此恒山的祠庙废弃而不再举行祭祀。这就是浑源州志所记载的北岳情况。再考察《尚书·禹贡》冀州“恒卫既从”的注释说:恒水出自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谷在今天定州曲阳县西北,就是恒山。《周礼·职方氏》说,正北方是并州,其镇山是恒山,注释说在上曲阳县。《史记》记载赵简子把宝符藏在恒山,说:“从常山山上俯视代地,代地就可以夺取。”注释又说在上曲阳西北。杜佑《通典》和《文献通考》都说,定州曲阳县有北岳常山。《通鉴地理通释》也说,常山在定州曲阳县西北一百四十里,常水从这里流出。大概汉代设置恒山郡,因避汉文帝名讳改称常山,这些地方都是今天的真定。宣帝神爵元年下诏太常寺祭祀五岳四渎,北岳在常山之阳,也就是常山郡所属的县。唐武德、贞观年间的制度,在定州祭祀北岳恒山。大概到唐代又设置恒山郡。宋初沿用旧制,也在定州祭祀北岳。汉代碑刻已经不存,没有办法考证;唐、宋碑刻都详细记载北岳祠的祭祀事迹,可见曲阳祭祀北岳并不是始于五代,已经很明确了。元朝兴起于朔漠,本来应当在浑源祭祀,然而代代祭祀的碑记仍在曲阳。到了本朝洪武二年二月,首次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开始祭祀北岳。到洪武三年六月,下诏端正名号,定为常典,历代圣君继承帝位后都遵行不改。这就是北岳见载于曲阳县的情况。再考察曲阳县,隋代称恒阳县,恒山在县西北一百四十里。浑源州在元初称恒阴县,恒山在州南二十里。山的南面称阳,北面称阴,也有人说这些名称都指恒山而来,尚不能确定。后魏在桑干水北岸建立五岳四渎庙,考察《北史》,大概因为当时建都平城,便在这里统一祭祀岳渎,并不是因为北岳所在地在这里而专门祭祀。又查得弘治六年七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马文升上疏请求整顿祭祀制度,本部复议说:北岳恒山之神在曲阳受祭,从汉、唐、宋一直到本朝,上下将近二千年从未改变。浑源州虽有恒山,也称北岳,但没有听说有祭祀制度,碑志也无法考察。礼制说:凡是祭祀,有废止的不能擅自恢复,也有兴起的不能擅自废止。如今一旦废弃这里而兴起那里,恐怕会有妨碍。奉孝宗皇帝圣旨,谨此遵行。如今根据前项缘由全部查核后呈报到礼部,查得大同巡抚都御史胡来贡请求把北岳改在浑源州恒山祭祀,皇上已经命令大臣出关,分别前往祭告。除本次祭告已经上题奉准,不容另行议论之外,查得改换岳祀之事关系重大。根据如今反复参详的结果,臣私下认为,典籍虽然广博,但必须以经传来裁定。典礼极其重要,不能轻易相信传闻。如今根据本官的请求,固然不是毫无依据,但他所引用的《虞书》和《魏史》文字,也只是说在恒山祭祀,并没有说明恒山究竟在哪里。至于《禹贡》说恒水出自常山郡上曲阳县,恒山北谷就是今天定州曲阳县,那么恒山在曲阳已经明确见于经文。汉神爵元年在上曲阳祭祀北岳,唐武德、贞观年间在定州祭祀北岳,这说明曲阳祭祀恒山并不是始于五代;大概历经二千多年,祭祀始终如一,确实是考证精确,并非随意因袭。所谓五代以后在曲阳祭祀,大概是因为宋朝失去幽州、并州,便在定州北岳祠中遥祭北镇医巫闾山,于是误以为是在望祭北岳。至于浑源称为北岳,只见于州志、碑文,考察经传却茫然没有依据,想来它的记载也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即使州志中飞石等说法,本官也认为不合经义,难道可以据此改换祭祀地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体说来,恒山从太行山向东延伸,绵延千里,同属一个分野;在南面或北面,都可以取名为恒山。即使从山的向背来说,在山阴祭祀,终究不如在山阳祭祀正当。过去金世宗时,议论者因为都城在燕地,请求另行议定五岳;太常卿范洪极力说不可以,于是作罢。可见改换岳祀地点的事情,自古就很慎重;先臣尚书倪岳所说“有兴起的祭祀,不敢废止”,确实是千古不变的正确论断。况且我太祖高皇帝神圣开创天下,极其重视祭祀制度,当时山川地理无不绘图上报,而曲阳的祭祀仍然沿袭旧制。即使现在《大明集礼》所记载的汉、唐、宋祭祀北岳之事,也都在定州曲阳,同史书相合,可见当时考核已经十分详尽。二百多年间,国家有大事,必定派遣使臣祭告;高大的碑刻在祠庙下林立。如今恒山实在是京畿以内的重要镇山,孕育灵气已经很久;一旦毁掉庙貌、废弃碑刻,把祭祀移到边远之地,臣私下恐怕不能轻易这样做。何况浑源方面没有根据,曲阳方面有明确证据,又如此彰明显著呢?臣等再三斟酌议论,北岳恒山之神,确实应当遵照典制,仍在曲阳县祭祀。至于浑源州恒山,既然有洪武年间重修的庙宇,应当查照《弘治中原题行》的规定,由该镇巡抚衙门转令当地官司,酌情加以修葺,以保存古迹,这样或许可以两全。但此事关系典礼,臣等不敢擅自决定,伏候圣上裁断。议论开凿泇河的奏疏【李三才】
议照河自开归而下,合运入海,其路有三:繇兰阳道考城至李吉口,过坚城集,入六座楼,出茶城而向徐邳,是名浊河,为中路;繇曹单经丰沛出飞云桥,泛昭阳湖,入龙塘,出秦沟而向徐邳,是名银河,为北路;繇潘家口过司家道口至何家堤,经符离道睢宁入宿迁,出小河口入运,是名符离河,为南路。此三路者,近代以来河所递行之道也。较而言之,南路虽近,陵然有隋堤障其上,有九冈十八洼隔其中,有归仁堤防其外,于陵无害也。第其北扼于山,南近于淮,倘淮流淤塞,不逆流而上,则溃隄而南,是皆能乱淮。乱淮则久之而淮亦淤,淮淤而沮洳之患上及陵园矣。且全河下宿迁徐邳,运道不免告涸,则南路者利不胜害者也。北路虽近运,然太行隄足障惊涛,徐吕洪足东乱流,且汶泗有接艘之利也。第其下流徃徃溃堤,堤溃而鱼沛之间,城郭夷,牵路壊,不直殃民,亦且梗运,则北路者利害正等者也。惟中路则不南不北,旣逺于陵,亦济于运,有利无害,称全善焉。前督臣排羣议而断之,独合三省以兴兹役,亦谓得奠假。今不惜大费,必竟全功,一劳永逸,岂不休哉?乃以资用乏,工程减,以故狂澜已回,下流复溢,陵麓虽云亢爽,运道尚在梗塞,盖所得已多,直全利未收耳。然则今日为计,也将若之何?夫百四十万之估册具在也,自坚城以至镇口,河形尚宛然也。乞金于冏寺,借力于省直,完浊河之全功,收中路之永利,亦何不可之与有?顾今之时非昔之时矣,霪潦为虐,人鱼地沼,非死而徙,生灵尽矣。且黄河之工不比运河官估,其一民费,其二估册之五十万,即民间之百万不啻也。以财尽民流之时,兴劳民伤财之役,坐见运畚荷锸之夫,立成揭竿斩木之众,彼时噬脐,其有及乎?故挑浊河者,议之所不敢出也。若是则复贾鲁之河,走符离之道。挑王所楼竟小河口,南路通而北流折不旣,称便事乎?顾是道也,不加隄防而任其漫流以分水,则可大肆开挑而纵其夺河以乱淮,则不可。盖黄堌之新防,尚可以理夺;而伤陵之隠祸,寔难以逆覩。此宜熟察而缓图,未可轻为而尝试者也。然则守行隄,开泇河,事所必出,无容再计矣。夫黄水已逼太行,扼隄以守,此谓御门庭之防,救剥肤之灾,计不旋踵,岂俟问哉!惟是泇河之役,向来数议,竟成画饼,谈者恐以为疑。乃臣等则以为其善有六,而其不必疑有二。今之称治河难者,谓徃代止避其害,今且兼资其利。故河由宿迁入运,则徐邳涸而无以载舟,是以无水难也;河由丰沛入运,则漕堤壊而无以过牵,是以有水难也。泇河开而运不借河,有水无水,第任之耳,疏瀹排决,皆无庸矣。善一:黄河者,运河之贼也。用之一里,则有一里之害;避之一里,则有一里之利。以二百六十里之泇河,避三百三十里之黄河,二洪自险,镇口自淤,不相关也。善二:河之当治,固不问其济运与否,而皆不容已者也。顾运借河,则河为政;河为政,则河得以困我,当不惮劳费而治之。运不借河,则我为政;我为政,则我得以相河,当熟察机宜而治之。夫熟察机宜之与不惮劳费也,其利害较然覩已。善三:先年估全工,以三百九十万;估半工,以二百六十万;即朱尚书开新河百四十里,费亦以四十万也。今直以二十万开二百六十里,比之全工则二十之一,比之半工则十之一,比之新河亦事半而功倍者也。善四:江之北,山之东,患水极矣,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矣。召募行而富民不苦于赔,穷民且得以养春荒而役兴,麦熟而人散。以仲淹之隄湖代汲黯之发仓,此即国计无禆,计犹且为之也。善五:粮艘过洪,约在春尽,盖畏河涨之为害耳。运入泇河而安流逆浪,早暮。无妨,过洪之禁可弛,叅罚之累可免,即运军不至以赶幇失事,所全多矣。善,六运不借河,则河防遂疎,恐遂恣横流而沼凤泗也。奈何夫开封、归德上下千里,未闻济运不兼治河,何也?彼直为民御灾,而若此矣,何况乎为陵捍患?其何防之敢疎!无疑者一:徐州,天下咽喉处也。奈何一日而令其索莫荒凉,安所称重地乎?夫太王迁岐,盘庚迁毫,第审利害,安问重轻?且徐沼于河,直湏时耳。徐民安土重迁,闻泇河之役,且刺心隠痛,曰“夺其利也”,此如蛾赴火,蝇趋▯,大利在前,害不暇顾。一日而洪水暴至,城沼民鱼,悔之晚矣。泇河开而徐城之贸迁化居者,必且移之泇口,必且移之沿口上下,即土著者利所不在,必且择髙土而居之。
译考察黄河自开封、归德以下,应当通过运河入海,它的路线有三条:由兰阳道经考城到李吉口,经过坚城集,进入六座楼,流出茶城后通向徐州、邳州,这叫浊河,是中路;由曹县、单县经过丰沛,从飞云桥流出,泛行昭阳湖,进入龙塘,流出秦沟后通向徐州、邳州,这叫银河,是北路;由潘家口经过司家道口到何家堤,经符离道、睢宁进入宿迁,从小河口流入运河,这叫符离河,是南路。这三条路线,是近代以来黄河相继通行的道路。比较起来,南路虽然较近,但陵墓上方有隋堤阻挡,中间有九冈十八洼隔开,外面又有归仁堤防护,对陵墓没有危害。只是北面受山阻扼,南面靠近淮河,倘若淮流淤塞,不能逆流而上,就会冲毁堤防向南决口,这些都能扰乱淮河。淮河一乱,时间久了淮水也会淤塞;淮水淤塞,积水泥洳的祸患就会波及陵园。况且整个河道到宿迁、徐州、邳州,运道免不了告涸,那么南路就是利少害多。北路虽然靠近运道,但太行堤足以阻挡惊涛,徐吕洪足以使水流向东分散,而且汶水、泗水有接驳船只的便利。只是它的下游往往冲毁堤防,堤防一毁,鱼台、沛县之间城郭被夷平、交通道路毁坏,不仅祸害百姓,也会阻塞漕运;所以北路是利害相当。只有中路不偏南也不偏北,既远离陵墓,又有利于漕运,有利而无害,可以说是最完善的路线。前任督臣排除众议而作出决定,独力联合三省来兴办这项工程,也认为它能够得到安定保障。如今不惜巨大费用,一定要完成全部工程,一劳永逸,难道不是很好吗?只是因为资用不足,工程被削减,所以狂暴的水势已经回转,下游又泛滥;陵墓山麓虽然说地势高爽,运道仍然阻塞,大概已经得到很多好处,只是全部利益还没有收尽罢了。那么今天筹划这件事,应当怎么办呢?一百四十万的估册完整存在,从坚城到镇口,河道形状仍然清楚可见。请求向冏寺借金,向各省直借力,完成浊河的全部工程,取得中路长久的利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如今的时势已经不是过去的时势了,连绵暴雨肆虐,土地成了鱼鳖之地和沼泽;百姓若不死亡就只能迁徙,生灵将要灭尽。况且黄河工程不同于运河,官府估算的费用中,一部分是百姓的实际耗费;估册所列五十万,折合民间耗费不止一百万。在财力耗尽、百姓流离的时候,兴办劳民伤财的工程,只会眼看着运送畚土、肩挑铁锹的民夫立即变成揭竿斩木的反抗民众;到那时后悔,又来得及吗?所以挑浚浊河,是议论者不敢提出的事情。如果这样做,就会重新走贾鲁治理黄河的旧路,沿符离一带开道。把王所楼一带一直挑挖到小河口,使南路贯通,而北流转折处又不至于停滞,这难道能说是便宜之计吗?只是这条河道,如果不加修筑堤防,任凭河水漫流来分泄水势,便可以大规模开挖;若任凭河水夺道而扰乱淮河,则不可行。因为黄堌的新堤防,还可以设法应对河水冲决;而伤陵所隐藏的祸患,实在难以预先看清。这件事应当仔细考察、从容筹划,不能轻率地拿来试验。然而,守护运河堤防、开挖泇河,是势在必行的事,已经没有再作考虑的余地了。黄河水已经逼近太行,扼守堤防以抵御它,这叫作守护门庭的防务,是解救皮肤被剥之灾,必须立即决定,哪里还等着询问呢!只是开泇河一事,过去多次议论,最终都成了画饼,议论此事的人恐怕会因此产生疑虑。但臣等认为,开泇河的好处有六项,而没有必要疑虑的理由有两项。如今说治理黄河困难,是因为前代只求躲避它的祸害,而现在还要兼顾利用它的好处。所以,黄河由宿迁流入运河,徐州、邳州一带就会干涸,无法承载船只,这是没有水的困难;黄河由丰、沛流入运河,漕运堤防就会毁坏,无法通行牵引,这是有水的困难。泇河开通以后,漕运不再借助黄河,有水无水,只听任它自然变化;疏通、排泄、决水等事,都不必再做了。好处第一:黄河是运河的祸害。利用黄河一里,就有一里的祸害;避开黄河一里,就有一里的好处。用二百六十里的泇河避开三百三十里的黄河,二洪自然险阻,镇口自然淤塞,彼此互不相关。好处第二:河道应当治理,本来就不必问它是否有利于漕运,都是不能停止的事。只是漕运借助黄河,便由黄河来支配;由黄河支配,我们就会受黄河困扰,应当不怕劳费而治理它。漕运不借助黄河,便由我们来支配;由我们支配,我们就能根据河道情况治理它,应当仔细察看时机和形势来治理。仔细察看时机形势与不怕劳费这两点,其利害已经清楚可见了。好处第三:前些年估算全部工程,需要三百九十万;估算一半工程,需要二百六十万;即使朱尚书开挖一百四十里新河,费用也要四十万。如今只用二十万开挖二百六十里,比全部工程只是二十分之一,比一半工程只是十分之一,比开挖新河也是事半功倍。好处第四:长江以北、太行山以东,水患已经极其严重,老弱之人辗转死于沟壑,壮年人也四散到了各地。招募民夫开工,富民不至于苦于赔偿,贫民还可以借此养活自己,春荒得以缓解;工程兴起时正值麦熟,工程结束后人们便散去。用范仲淹修筑堤防、治理湖泊的办法,代替汲黯开仓赈济,即使对国家的长远计划没有补益,按计策仍然尚且要这样做。好处第五:粮船经过黄河洪道,大约在春季将尽的时候,因为害怕黄河上涨造成灾害。转入泇河后,即使逆着风浪航行,也可以早晚通行而不受妨碍;经过洪道的禁令可以放宽,参罚的拖累可以免除,即使运军不至于因为赶帮误事,所保全的利益也很多。好处第六:漕运不借助黄河,河防反而会疏忽,恐怕黄河最终任意横流,淹没凤阳、泗州。可是,开封、归德上下千里之地,未曾听说有只救济漕运而不兼治河道的,为什么呢?那里只是替百姓抵御灾害,尚且如此,何况这里是替陵寝抵御祸患呢?怎么敢疏忽防备!没有疑虑的理由第一:徐州是天下咽喉要地,怎么能一日之间使它变得萧条荒凉,还能称为重地吗?周太王迁到岐山,盘庚迁都到毫地,只须审察利害,哪里还问什么轻重?况且徐州被黄河淹没,只须片刻时间。徐州百姓安土重迁,听说开泇河的工程,还会痛心隐忧,说这是“夺走他们的利益”;这就像飞蛾扑火、苍蝇趋向腥臭之物,只看见眼前大利,顾不上灾害。一旦洪水突然到来,城池被淹,百姓沦为鱼鳖,再后悔也晚了。泇河开通后,徐州城中那些因贸易而迁居的人,必定会迁到泇河口,也必定会迁到沿口上下;即使土著居民因利益不在原处,也一定会选择高地居住。
即使水能破城,必且为鱼者少,此为曲突徙薪于徐,而出之罟获陷穽者也。无疑者二:故泇河之开,无俟再计,而知其可行者也。查初估二十万,再估石礓水工备加三万,幇培太行隄估至七万,总之可三十万。及查应支钱粮,徐库文剰,漕粮变价与庐扬贴夫银,益以省直嵗脩之余,并预备嵗修多寡及解到与否,皆不可必然,总之不及三分之二。再量碾州县仓谷,及请留东省见年兑运漕粮十万石,庶几仅仅足用,不敢妄意内帑也。国本防【史孟麟】臣惟册立大典,贵协舆情,羣言佥同,即为至论。自正月二十六日圣谕甫下,人心悚惶,卿僚大小诸臣前后数十余疏,盖以必不可行之事,创见于今,是以大不得已之心,共激于义。诚思圣览未遍,封章撮其总归,条为问答,窃佐万年之计,敢希乙夜之观。问曰:元辅王锡爵所拟待嫡封王圣谕,是乎?答曰:非也。朝廷举动,必守祖宗家法,而为后世虑深逺。祖宗朝东宫无待嫡之条,元子无封王之例,重储贰,先正名,系人心也。乃不立长子,今日而待嫡于将来,欲令皇长子与皇三子、皇五子并封为王,轻国本,紊名分,坏祖宗家法,遗子孙隠忧,无大于此。问曰:信如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封王,则世庙晚年不建太子,而皇考穆宗以裕王登极,斯何以称焉?答曰:查得嘉靖十八年二月朔,册立元子为皇太子,第二子为裕王,即皇考第三子为景王,是皇考非以元子为裕王同太子而封王者也。皇祖盖立太子于初年,非晚年而犹不立,也是岂可为待嫡封王者例乎?问曰:然则祖训立嫡之文,何以?答曰:详读祖训法律全文曰:“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湏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奸臣弃嫡立庶,庶者必当守分勿动,遣信告嫡之当立者,务以嫡临君位,朝廷即斩奸臣。”按此乃藩王入继大统,如皇祖故事,非继体承祧者比。援之则悖祖训也,臣下引之则误皇上也。且嫡长并重,有嫡立嫡,不闻无嫡而待嫡;无嫡立长,不闻有长而虚长。必若无嫡待嫡者乎?答曰:藩王有之,祖训职制条曰:“藩王嫡长子年及十嵗,朝廷授以金册金寳,立为王世子。如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逺方。如王年三十未有嫡子,其庶子止为郡王。待王与正妃年五十无嫡,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是藩王待嫡之例也。问曰:亲王可以待嫡,而东宫不可以待嫡,何?欤?答曰:是祖宗忧天下之深也。宗藩无民社,而重统绪,重统绪故长不可先嫡;无民社,故嫡可待而世子可缓。至于朝廷则不然,天子为宗社生灵主,太子副天子为宗社生灵主,储位不可一日虚,天子不可一日无副。故帝王即位即立太子,嫡子未生即立长子,诚谓前定可以守法;不前定则争且乱,安危系之耳。且考之藩制,元妃之后有子,不复继室;继选之妾有子,不复称嫡。即藩王何尝不重长哉?今以东宫而援继统之条,天子而袭藩封之例,其遵祖训耶?非耶?无乃非祖宗忧天下之心乎?问曰:嫡之不可待,既得闻命矣。元子不封王,亦有説乎?答曰:有。天子继体之▯,称子称孙,故名皇太子、皇太孙。若曰以子孙而承祖宗也,非爵之也。别子则王之,王必系之以地,盖爵之官而胙之土,俾称藩臣。今皇上继体者元子也,不可爵,其可王?王则卑,元子亦卑。皇上,皇上所有天下皆元子有。王之则当以何地王之?故皇三子、皇五子可封,而元子必不可王也。问曰:允若此,则元辅所拟圣谕误矣。其所引元子拜嫡之説,或可权宜行之,而奈皇上不听何?答曰:非也。诚皇上所谓非光明正大之道也。盖中宫敌体,皇上有子则已,子为嫡,庶子为庶;无子则凡子皆子,而长子即嫡,何待拜而后子乃为太子耶?秦异人之拜华阳,汉惠后之子少帝,典册所着,指为厉阶。奈何以秦汉一二偶为之事,为国朝创一家法,贻后世利防抱养之衅耶?问曰:是无难知,然则皇上曷为而权宜?元辅曷为而曲引?廷臣曷为而固诤?皇上曰:被诬,元辅防谤,意其有隠情欤?幸毕其説。答曰:皇上、元辅之意,廷臣何能知?顾连署而争,累章而恳,非为皇上一身,非为元子一王,非为辅臣一防,诚恐作法自今,流弊无已。
译即使洪水能够冲破城池,沦为鱼鳖的人也一定会少一些;这就是在徐州预先防患、迁徙居民,使他们免于落入罗网陷阱。没有疑虑的理由第二:所以,泇河的开挖不必再作考虑,知道它是可以实行的。最初估算二十万,后来又估算石礓水工等准备工作增加三万,帮培太行堤估算到七万,总共可以按三十万计算。至于核查应当支出的钱粮,徐州库中剩余的钱,漕粮折价所得以及庐州、扬州贴夫银,再加上省直各地每年修缮费用的结余,并考虑预备的岁修钱粮多少以及是否已经解送到位,这些都不能确定,总数不及三分之二。再从各州县仓库中酌量调取粮食,并请求留下山东今年已经兑运的漕粮十万石,这样或许勉强够用,不敢妄想动用内帑。《国本防》【史孟麟】臣认为,册立太子的大典,贵在符合天下舆情,众人的意见一致,就是最正确的论说。自正月二十六日圣谕刚刚下达,人心惊惶不安,大小卿僚诸臣前后上了几十道奏疏,大概是因为一件过去认为绝对不可实行的事如今突然出现,所以大家都出于万不得已之心,共同激发义愤。臣实在担心圣上还没有遍览奏疏,谨把封章的总意撮要归纳,分条写成问答,私下帮助筹划万年大计,冒昧希望圣上在乙夜之时阅览。问:元辅王锡爵所拟定的等待嫡子、再封王的圣谕,是正确的吗?答:不是。朝廷的一举一动,必须遵守祖宗家法,并且为后世作长远考虑。祖宗朝没有东宫等待嫡子的条文,也没有皇长子封王的先例;这是为了重视储君,先使名分正当,维系人心。如今不册立长子,却要等待将来的嫡子,想让皇长子与皇三子、皇五子一同封王,轻视国本,紊乱名分,破坏祖宗家法,给子孙留下隐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问:如果确实如你所说,东宫不能等待嫡子,皇长子不能封王,那么世庙晚年没有册立太子,而皇考穆宗以裕王身份登极,这件事又应当怎样解释?答:查得嘉靖十八年二月初一,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第二子为裕王,即皇考的第三子为景王。这说明皇考并不是因为把皇长子当作裕王、与太子并列而封王的。皇祖是在即位初年册立太子的,并不是到了晚年仍不册立;这怎么能作为等待嫡子封王的先例呢?问:那么,祖训中关于册立嫡子的条文应当怎样解释?答:详细阅读祖训和法律全文,其中说:“凡是朝廷没有皇子,必须实行兄终弟及,只应册立嫡母所生的儿子;庶母所生的即使年长,也不得册立。如果奸臣抛弃嫡子而册立庶子,庶子必须安守本分,不得妄动,应派人送信告诉应当册立的嫡子,务必要让嫡子登上君位,朝廷立即诛杀奸臣。”这说的是藩王入继大统,如皇祖的情况,并不是继承先帝宗庙的情形。援引它,便违背祖训;臣下引用它,便会误导皇上。况且嫡子和长子同样重要,有嫡子便册立嫡子,没有听说没有嫡子却等待嫡子;没有嫡子便册立长子,也没有听说已有长子却把长子空置不立。问:一定有无嫡子而等待嫡子的情况吗?答:藩王中有这种情况。祖训《职制条》说:“藩王的嫡长子年满十岁,朝廷授予金册、金宝,册立为王世子。如果以庶子夺取嫡子地位,罪轻的降为庶人,罪重的流放远方。如果藩王年满三十岁还没有嫡子,他的庶子只能封为郡王。要等到藩王和正妃年满五十岁仍没有嫡子,才册立庶长子为王世子。”这就是藩王等待嫡子的例子。问:亲王可以等待嫡子,而东宫却不可以等待嫡子,为什么呢?答:这是祖宗为天下作深远忧虑的缘故。宗室藩王没有百姓和社稷,却重视宗统继承;因为重视宗统,所以长子不能先于嫡子册立;因为没有百姓和社稷,所以可以等待嫡子,世子也可以稍缓册立。至于朝廷则不是这样,天子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主人,太子是辅佐天子、共同主持宗庙社稷和百姓的人,储位一日也不能空缺,天子一日也不能没有副贰。因此帝王即位就册立太子,嫡子尚未出生就册立长子,确实是认为预先确定便可以守法;不能预先确定,就会争夺而混乱,国家安危都系于此。况且考察藩王制度,元妃生了儿子以后,便不再另立继室;后来选立的妾生了儿子,也不再称为嫡子。这样看来,藩王何尝不重视长子呢?如今把继承大统的条文援用于东宫,把藩王封爵的例子套用于天子,这究竟是遵守祖训,还是不遵守呢?恐怕不是祖宗为天下忧虑的本心吧?问:嫡子不能等待,已经听明白了。皇长子不能封王,也有说法吗?答:有。天子继承先帝统绪的后代,称为子、称为孙,所以名为皇太子、皇太孙;这是说以子孙身份承继祖宗,并不是给他封爵。旁支之子则可以封王,封王必定联系某一块封地,这是授予爵位、分封土地,使他成为藩臣。如今皇上继承帝位的继承人就是皇长子,他不能授予王爵,难道可以封王吗?一旦封王,皇长子的地位也就降低了。皇上所有的天下,都是皇长子所应继承的;如果封他为王,应当把什么地方封给他呢?所以皇三子、皇五子可以封王,而皇长子绝对不能封王。问: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元辅拟定的圣谕就是错误的了。至于他所引用的皇长子拜嫡之说,或许可以作为权宜之计实行,但皇上为什么不听从呢?答:不是这样。这确实是皇上所说的“不光明正大的办法”。中宫与皇帝地位相当,皇上有嫡子,便已经确定嫡子为嫡、庶子为庶;皇上没有嫡子,所有儿子都属于皇子,长子就是嫡子,哪里要等到行拜嫡礼之后,长子才成为太子呢?秦异人拜华阳夫人为母,汉惠帝皇后之子少帝即位,这些事都记载在典册中,被指为祸乱的开端。怎么能拿秦、汉一两件偶然发生的事,为本朝创立一套家法,给后世留下因收养而引发祸患的机会呢?问:这件事并不难明白,那么皇上为什么要采取权宜办法?元辅为什么要曲解引用?廷臣为什么要坚决争辩?皇上说自己受到诬陷,元辅担心受到诽谤,难道其中另有隐情吗?请把全部道理说完。答:皇上和元辅的心意,廷臣怎么能够知道?只是大家联名争辩、接连上疏恳求,并不是为了皇上一人,并不是为了皇长子封一个王,也不是为了辅臣避免一次诽谤,实在是担心从今以后形成先例,流弊无穷。
倘自此以还,代无嫡出,则代无东宫;长子非太子,则凡子皆太子矣。宁保无?诈称遗诏,更为赐书,如赵髙之祸秦者乎?宁保无贪立防年,禁中定防,如阎显之祸汉者乎?寜保无积爱成嫌,投懐希宠,睥睨储位,如魏王泰之伺承干乎?宁保无秘语不售,搆狱株连,危言惑上,如李林甫之误▯宗乎?宁保无片纸出宫中,乘其仓猝,援立所厚善,如司马光之所虑者乎?宁保无羣小窥伺,耳属于垣,树功藩邸,如李泌之所惧者乎?有一于此,谁任其咎?试使皇上而念及,必不忍子孙有此;元辅而念及,必不忍皇上有此;廷臣而念及,必不忍皇上圣明。元辅膺眷,相与计安宗社,而有此独目前计也乎哉?而触忌讳,甘斧锧以争也。问曰:然则奈中宫何?答曰:祖宗朝立长者,非自今矣。长子不过数嵗,即立;立时中宫俱在盛年,而当时不闻以嫡母压长;晚年亦不闻以嫡出两储,宫闱中自有家法。皇上岂不明之?则以一时宫闱之情,较之万世宗社之计,理则不敌;忍于万世宗社之计,而不忍于一时宫闱之私情,亦不敌。皇上岂宜以此贻子孙?元辅岂宜以此误皇上?《易》曰:主器莫若长子。《传》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贾谊曰: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振荡。奈何以天下为戱?屈建曰:楚必多乱,一兎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楚多宠子而嫡位无主,乱自此生。鲁漆室女曰:吾忧鲁君老,太子防,鲁国有难,身必与焉。夫处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不据理执经,明大义以杜祸始,而徒以中宫为解,以封王为权,待不必然之嫡,迟十二龄元子册立之期,坏祖宗二百年一定之法,是忽主器,悖正名,缓教谕之义,啓振荡之端,无漆女忧鲁之心,而犯屈建逐兎之戒,拂人心,误国计,甚矣。问曰:然则何道而可?答曰:昔宋太宗谋建太子于寇凖,凖对曰: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官,不可也。谋及廷臣,不可也。唯择所以副天下望者,太宗首肯,而仁宗立英宗为太子。韩琦力赞不疑,帝竟付中书行,不使宫人与知。愿皇上如太宗、仁宗之断,元辅尽防,凖韩琦之忠,从外廷羣臣之望,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明文海巻六十
译假如从今以后,历代都没有嫡子,那么历代都没有东宫;长子不是太子,那么所有皇子都可以成为太子了。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伪造遗诏,另行颁赐诏书,像赵高那样祸乱秦国呢?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贪图拥立幼主以谋求权势,在宫禁中谋划篡夺,像阎显那样祸乱汉朝呢?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因过分宠爱积累成嫌隙,投身求宠,窥伺储位,像魏王泰那样等待谋害承乾太子呢?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因秘密言语不能实现,便制造狱案、株连多人,以危言惑乱皇上,像李林甫那样误导唐玄宗呢?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趁宫中仓促混乱之时,从宫中传出一纸文书,拥立自己亲厚的人,正如司马光所担忧的呢?怎么能保证不会有群小窥伺,耳朵贴在墙边,借此在藩王府中树立功劳,正如李泌所害怕的呢?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发生,谁来承担责任?假使皇上想到这些,一定不忍让子孙遭遇这种情况;元辅想到这些,一定不忍让皇上遭遇这种情况;廷臣想到这些,也一定不忍让皇上的圣明受到损害。元辅承受皇上宠信,应该共同谋划安定宗社,难道会只有眼前这一计吗?正因为担心后患,才触犯忌讳,甘愿冒着被斧钺诛杀的危险来争辩。问:既然如此,那么中宫该怎么办?答:祖宗朝册立长子的事,并不是从今天才有。长子不过几岁,便已经册立;册立时中宫都还处在盛年,当时也没有听说以嫡母身份压制长子。到了晚年,也没有听说因为嫡子出生而同时册立两个储君,宫闱之中自有家法。皇上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那么,以一时宫闱之情同万世宗社之计相比,在道理上是不能相敌的;为了万世宗社之计而忍耐,却不能忍耐一时宫闱的私情,也是不相称的。皇上难道应该把这种做法遗留给子孙吗?元辅难道应该因此误导皇上吗?《易经》说:“主持宗庙祭祀,莫如长子。”《左传》说:“国家有年长而贤明的君主,是社稷之福。”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理;言语不能顺理,事情就不能成功。”贾谊说:“天下的命运悬系于太子,太子的善德在于及早接受教诲。”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荡。”怎么能把天下大事当作儿戏?屈建说:“楚国必定多乱。一只兔子跑过街道,万人追逐;一人捉到它,万人便不再追逐。楚国宠爱的儿子太多,而嫡子的地位没有确定,混乱就从这里产生。”鲁国漆室的女子说:“我忧虑鲁君年老,太子还未确定;鲁国一旦有难,我自己必定也会受到牵连。”处在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如果不依据道理、执守经典,阐明大义来从源头杜绝祸患,却只拿中宫作为解释,以封王作为权宜,等待并不一定会出现的嫡子,拖延十二岁皇长子册立的期限,破坏祖宗二百年来确定不变的制度,这是忽视主持宗庙的长子,违背正名原则,延缓教诲太子的道理,开启天下震荡的端绪;既没有漆室女子忧虑鲁国的心,又触犯屈建所说追逐兔子的警戒,违背人心,误害国计,实在太严重了。问:那么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答:从前宋太宗向寇准谋划册立太子,寇准回答说:“陛下替天下选择君主,若与妇人、宦官商议,不可以;若与廷臣商议,也不可以。只应选择能够符合天下期望的人。”宋太宗首先表示赞同,于是仁宗册立英宗为太子。韩琦竭力赞成而毫不迟疑,皇帝最终交给中书省办理,不让宫人参与知晓。愿皇上像宋太宗、仁宗那样果断,元辅完全像寇准、韩琦那样忠诚,听从外廷群臣的期望,那么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明文海》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五劾方从哲疏【孙慎行】臣以待罪家居,杜门七八年,不敢一闻世事。值皇祖皇考相继宾天,勉随诸臣匍匐哭临,哀号无地。传説纷纷,谓皇考速逝,虽云夙疾,寔縁医人进药不密,一时形迹可骇可疑。覩邸报有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丸两丸,乃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凡进御药,湏太医院官呈方,并传示天下,药咀片湏一一拣防明白,恐致失误。可灼非用药官也,丸不知何药物,皇考病证相宜与否,又不知何如,而乃敢突然越职以进。春秋许世子进药于父,父卒,世子自伤与弑不食死,春秋尚不少假借,直书许世子弑君。然则从哲宜何如处焉?速剑自裁以谢皇考,义之上也;阖门席藁以待司寇,义之次也。而乃宴然傲然,含吾支辩。至满朝攻可灼,仅票囬籍调理,岂以已实荐灼,恐与同罪?夫已可灼可爱,而皇考反可忍乎?又岂以已实忠爱,不知为罪?夫许世子以死爱父,尚不能自明,而从哲之爱皇考于何处明乎?且我朝列圣宾天,曽有大臣荐药事否乎?臣以为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辞弑之名,益难免弑之寔。寔録中即忠爱深心,欲为君父隠讳,不敢不直书。云方从哲连进红丸药两丸,湏臾上崩,恐百口无以为天下万世解矣。且从哲所不能解者,非独此也。先是则有传皇贵妃欲立皇后事。夫祖制未有以妃为后者,古今亦未有帝崩立后者。贵妃宠幸数十年,皇考英明絶未尝有楚歌楚舞、欷歔态,即数日弥留之际,尚不能因縁徼幸而突传此防,不知何因。观礼部疏云,内阁辅臣方从哲传其言,可味可思。若非礼部执争,诸科道力责贵戚,而贵戚随上章请免,几何不误立皇后,贻祸宗庙社稷?以受顾命元臣,而视非常大变,若漫无主持,一任可行可止,事成则已,操其重,何所不为;即事不成,亦已任其恩,无所复忌。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一。也先是,又有议上諡称恭皇帝事。议諡防虽下部,然拟进者阁臣部不能主也。夫宋之恭端,已系将亡衰主,臣又考晋主降宋,其亡也,宋諡为晋恭帝;隋主降唐,其亡也,唐諡为隋恭帝;周主降宋,其亡也,宋諡为周恭帝。以皇祖四十八年升平,天下平,缅平,宁夏平,倭平,播功烈无前,岂无他羙懿可称,而下比降王逋裔?若非言官预纠,便应如议以上天下。何忍传称皇上覧观前史,何忍为念?岂真不学无术至此?谬盭寔乃诅呪君国等于弁髦。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二也。自后又有选侍欲垂帘听政事。夫选侍在宫中,何知前代有垂帘大变事?即刘逊、李进忠么魔小防,何遂胆大扬言?言者以为逊、进忠隔嵗业偷珠寳藏之从哲家。此事暧昧,从哲即未肯承认。然以受顾命元臣,曽不闻慷慨一言。若非九卿言官急请移宫,选侍一日得志,皇上几无驻足所。髙皇社稷将不血食,可为寒心。闻彼时从哲濡迟不肯进,科臣拉之以进,请移宫又不肯急请,以为迟数日也无妨。已又欲急退,科臣挡之以住,大叱曰:「你岂做李家官,吃李家饭?如此光景,岂可堪闻?任妇寺之纵横,而特佐其焰;忍冲主之▯杌,而不与其忧。」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三也。以此三事例,彼进药,此是非易了。相臣所宜极担当之事,一切茍且泄防;彼以利害叵测,相臣所宜极慎重之事,无端勇猛尝试。夫进药犹可自为忠爱,而三事尚可自为忠爱乎?此又臣于从哲终始反覆深维,不能为解者也。臣在礼言礼,每举一事,其罪恶逆天,万无一可生之路。若在吏言吏,罔上行私;在兵言兵,督战悮国;在刑言刑,纵情蔑法。其敢于犯天下之大名义,酿成社稷之大祸患者,章不啻公车满,臣亦不能悉数也。即在礼言礼,亦就鼎革间一时事,若其他罪恶逆天,万无一可生者,臣亦不敢深数也。大都从哲挟私任术,寡亷鲜耻,有威有力,不以之奉公家,而以之趋私门;有智有谋,不以之捍外侮,而以之戕国脉。春秋无将,汉法不道,真无以过。凡此皆羣臣所极口急攻,亮皇上素所痛心饮恨者也。然第退其人而不加之罪,臣知皇上英明洞照,神武渊谋,未尝一日而忘也。直以大寳初登,羣情未定,而从哲又狙张多机,倾吓中外。皇上虽有除凶雪耻之思,正在含垢匿瑕之际;羣臣虽有借剑攀裾之义,不无凭城倚社之虞。今亮隂将终,大礼毕,就宫闱宁谧,羣贤布列,溥天喁喁,无不望皇上急讨国贼。臣惟痈疽不决,后必大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五 弹劾方从哲的奏疏【孙慎行】臣获罪闲居在家,闭门七八年,不敢过问一件世事。恰逢皇祖、皇考相继去世,才勉强跟随群臣匍匐哭临,悲痛号哭,无处安置哀情。外间传闻纷纷,说皇考过早去世,虽然说是早有疾病,实在是因为医人进药不慎密,一时情形可怕而又可疑。我从邸报看到,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献红丸两粒,正是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凡是进献御药,都必须由太医院官员呈上药方,并传示天下;药材切片也必须一一拣验明白,以免发生差错。可灼不是主管用药的官员,药丸中是什么药物不知道,是否适合皇考的病症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更不知道,却竟敢突然越职进献。按《春秋》,许国世子向父亲进药,父亲死后,世子因自伤被认为与弑父有关,绝食而死;《春秋》尚且不稍加宽容,直接记作许世子弑君。那么方从哲应当怎样处置呢?立即拔剑自杀以向皇考谢罪,是最高的义;闭门铺藁席等待司寇治罪,是次一等的义。可是他竟然安然傲慢,含混支吾地辩解。等到满朝官员攻击李可灼,他却只拟票令可灼回籍调理,难道是因为确实是他推荐可灼,害怕与他同罪吗?既然爱护可灼,难道反而忍心对待皇考吗?又难道因为自以为确实是忠于皇考、爱护皇考,却不知道这已经成了罪过吗?许世子为了爱护父亲而甘愿去死,尚且还不能为自己辩明,那么方从哲对皇考的爱又从哪里能够证明呢?况且我朝历代圣主升遐,曾经有大臣进献药物的事情吗?臣以为,即使没有弑君的意图,却造成了弑君的事实;想要推脱弑君的名声,反而更加无法逃避弑君的实情。《实录》中即使说这是出于忠爱的一片深心,是想替君父隐讳,也不敢不如实记载。若说方从哲接连进献红丸药两丸,片刻之后皇上就驾崩了,恐怕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向天下后世解释清楚了。况且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还不只是这一件事。此前又有传言说皇贵妃想要被立为皇后的事情。祖制从来没有把妃子立为皇后的先例,古今也没有皇帝驾崩后才立皇后的事情。贵妃受宠数十年,皇考英明,绝不曾有过像楚歌楚舞那样的哀怨姿态;即使到了病危弥留的几天,也不可能借机侥幸突然传出这种说法,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礼部奏疏中说,是内阁辅臣方从哲传出了这番话,其中很值得玩味和思考。若不是礼部坚持争辩,各科道官极力斥责贵戚,而贵戚随即上奏请求免议,几乎就要错误地立皇后,给宗庙社稷留下祸患了!作为接受顾命的元老重臣,却把这种异常的重大变故看得漫不经心,既不主持,也不置可否,任凭事情想办就办、想停就停;事情办成了便算完,掌握着这样重大的权力,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即使事情没有办成,他也已经任凭自己承受皇帝的恩宠,再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事情中的第一件。此前又有议论给皇上上谥号,称为恭皇帝的事情。议定谥号的文书虽然下发到有关部门,但拟定并进呈谥号的人,内阁大臣和有关部门都不能独自作主。宋朝的恭帝、端宗,都是国家将亡时的衰弱君主;我又考察,晋主投降宋朝,晋朝灭亡后,宋朝给他的谥号是晋恭帝;隋主投降唐朝,隋朝灭亡后,唐朝给他的谥号是隋恭帝;周主投降宋朝,周朝灭亡后,宋朝给他的谥号是周恭帝。皇祖在位四十八年,天下太平,缅甸平定,宁夏平定,倭患平定,播州平定,功业盛烈前所未有,难道没有其他美善而值得称颂的谥号,却要把他降格比作投降的君王和逃亡者的后裔吗?若不是言官事先加以纠正,就应当照这个议案把谥号公布于天下了。怎么忍心传说皇上曾经阅览前代史书,怎么忍心对此加以考虑呢?难道真是学问和才术都欠缺到了这种地步吗?这种荒谬悖乱,实在等于诅咒君主和国家,把它们视同弁髦一般轻贱。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第二件事。此后又有选侍想要垂帘听政的事情。选侍身在宫中,怎么会知道前代曾有垂帘听政这样的重大变故?即使刘逊、李进忠这样的么魔小防,怎么竟敢如此胆大妄言?言官认为,刘逊、李进忠隔年已经盗窃珠宝,并把它们藏在方从哲家中。这件事很暧昧,即使方从哲也不肯承认。然而,他身为接受顾命的元臣,竟没有听说慷慨直言过一句。若不是九卿和言官紧急请求移宫,选侍一旦得志,皇上几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高皇帝的社稷将要断绝祭祀,实在令人寒心。听说当时方从哲迟疑拖延,不肯进宫,科臣拉着他进去;请求移宫时,他又不肯紧急请求,认为迟几天也没有关系。后来他又想急着退出,科臣拦住他让他留下,大声斥责说:“你难道是在李家做官、吃李家的饭吗?这样的情形,难道能忍心听闻吗?任凭妇人和宦官放纵横行,反而特别助长他们的气焰;忍受冲撞君主的傲慢无礼,却不替君主分忧。”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万世解释的第三件事。以这三件事为例,他进药一事的是非也就容易判断了。宰相辅臣应当极力担当的事情,他却一概苟且敷衍、泄露防范;宰相辅臣应当极其慎重、关系利害难测的事情,他却无缘无故勇猛地拿来尝试。进药一事还可以自称是出于忠心和爱护皇考,那么这三件事也还能自称是忠爱吗?这又是臣从头到尾反复深思方从哲之事,却不能替他作解的地方。臣若从礼部职掌论礼,每举出一件事,都足以说明他的罪恶逆天,万无一条可以活命的道路。若从吏部职掌论吏,他欺罔皇上、徇私行事;从兵部职掌论兵,他督促战事而误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刑部职掌论刑,他放纵私情而轻蔑法律。他敢于触犯天下最大的名义和道理,酿成社稷大祸的事情,奏章多得不只是公车署都装满,臣也不能全部列举。即使只从礼部职掌论礼,也不过是就改朝换代之间的一时之事而言;至于其他罪恶逆天、万无一条生路的事,臣也不敢一一细数。大体说来,方从哲挟持私心、玩弄权术,少廉鲜耻;有威势和权力,不拿来奉公,而拿来奔走私门;有智慧和谋略,不拿来抵御外侮,而拿来残害国家根本。《春秋》所谓“无将”,汉代法律所谓“大逆不道”,也没有超过他的。以上这些,都是群臣极力攻击的,也正是皇上平素痛心遗恨的事。然而只是罢退他而不加罪,臣知道皇上英明洞察、神武深谋,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些事情。只是皇上刚刚登上大宝,群情还没有安定,而方从哲又像猿猴般张牙舞爪,设置许多机关,倾轧恐吓内外。皇上虽然有铲除凶恶、洗雪耻辱的想法,正处在暂且容忍污垢、隐藏瑕疵的时候;群臣虽然有借剑刺奸、牵衣进谏的义气,也不能没有依凭城池、倚靠社稷的顾虑。如今光明将尽,大礼已经完成,宫闱安宁,贤能之臣分布朝列,天下百姓都仰望皇上,无不希望皇上赶快讨伐国贼。臣认为脓疮不及时割破,后来必定大溃;
积蠧不去,终当极坏。今正决疽去蠧时矣。臣为是抱憾已久,夙宵不宁。一承恩召,便欲叩叫帝阍,发愤毕诚,祗縁两足废裂,跬歩难前。有懐至今,臣覩皇上大孝闳仁,追踪尧舜,贵妃选侍,优待各得,可谓仁至义尽,无容言矣。惟是从哲贳而不问,何以雪不共之仇,慰皇祖皇考于九天?何以彰不轨之罚,销奸臣逆贼于异日?伏乞皇上大奋乾纲,赫然振怒,毋访近习近习,皆从哲所攀援也;毋拘忌讳,忌讳即从哲所布置也。立下臣章,令九卿科道从公详议。如臣言有当,乞将从哲大正四放之罚,速严两观之诛,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置之极刑。如臣一言无当,即重治甘心焉。臣知此疏一出,身无处所矣。
明文海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六
辅臣以去明心疏【詹尔选】
顷臣具敬循职掌明剖是非一疏驳陈啓新因而责备冡臣与诸辅臣盖谓大臣担荷不力狥情不言而发也乃近阅邸报大学士钱士升为微臣职分看详等事一疏奉圣防云云钦此不胜惊异及得辅臣与李璡疏合观之而后知辅臣有不忍言之情且有不得不疾呼之势也俄而辅臣引咎求斥俄而遽奉回籍调理之防矣明乎辅臣之以票拟去以执争去也夫大臣所以不肯言者其原在不肯去耳今辅臣肯言矣肯去矣上可对九庙之式凭下可质后世之清议隠以去就昭明主显以气节风百僚臣寔荣之而独不能不为朝廷惜此一举也盖皇上所不满于辅臣者为其以心膂之臣而致疑于圣明之主耳臣则有説焉孔子曰君有诤臣父有诤子夫臣之有诤皆从疑起也不疑而又曷诤古来一徳之士孰如唐虞惟时臯陶矢知人安民之谟而禹辄曰惟帝其难之然则千古以上之能疑其君者莫如禹而舜未尝以此贬圣鳃鳃焉惟恐禹言之不尽也故从显处见者小臣之事也而从疑处諌者是几諌此真大臣事而不意其以过虑无当于皇上也且辅臣所言者何事乎李璡不识皇上为尧舜之君而敢导以非情非法荼毒富民缙绅从来庸主所不屑为之事此关一错大乱将兴正辅臣痛心如焚之时而忽又奉有改票之命因是揣摩未当亦繇惊惧愈深遂不觉抗章之汲汲耳窃谓辅臣此举差强人意皇上方嘉许以示鼓舞之不暇顾以为相疑以为要誉耶夫臣无故而敢疑其君非忠也若乃全不敢疑谓吾君为万举万当以是为信其君者恐即容悦之借名亦非忠也人臣而习于沽名义所不敢出也乃人臣而不以名誉鼓天下使其臣争为尸位保宠习成寡亷鲜耻之世界又岂国家之利耶况今天下之欺皇上者恐亦不少矣。何也?以天下人对皇上,皆中材以下之品也。知常而不知变,知平而不知竒,知法后王而不知遵逺代。如上方剑不灵,将领骄懦日甚。圣意恩礼感激于鈇钺也,而人见亿万之生灵,徒以供韎韐之逗遛。贪冒则或疑急于右武,穿札与操觚并课,非是者弗録。圣意取聪明才技分注于骑射,以助武臣之不振也,而人竟卖牛而买马,诎徳而齐力。纵使强防混迹于道涂,而父兄莫必其子弟,则或疑缓于敷文。免觐之説行,上意在暂苏民困。臣亦以为暂苏民困也,而或疑朝家之大义,值数万路费之金钱驳问之事烦。上意在痛惩奸顽,臣亦以为痛惩奸顽也,而或疑千载之刑书,能当几番加等之纷乱。其君子虑驱防之无当,其小人惧防累之有门。明知一切茍且之政,或拊心愧憾,或对众唏嘘啧啧隠情,有难殚述。辅臣不过偶因一事代天下而发愤耳,而竟郁志以去。辅臣之去也,以言而自后之大臣,恐无复敢言矣。大臣不敢言,而小臣愈无望其言矣。所日与皇上言者,惟此苛细刻薄不识大体之徒,似忠似直,如狂如痴。胜则挺身招承,败则濳形逋窜,骇心志而爚耳目,毁成法而酿隠忧。天下事尚忍言哉!伏乞皇上以逺大宅心,以简静率宪,责大臣弼违之谊,作言官敢谏之风。严敕内阁部院大臣,不得以去辅士升为戒。宁献可替否,无借口圣明独断,掩皇上之谦冲。宁进礼退义,无借口君恩未酬,饰自家之淹滞。务期上下交格,而志气聿新,于以覩廓清平治之猷,成纪纲风俗之美,庶几有日矣。
译积累的蠹虫不除掉,最终一定会坏到极点。现在正是割破脓疮、除去蠹虫的时候。臣为此抱恨已久,早晚不得安宁。一旦承蒙召见,便想叩击宫门,发泄愤懑、竭尽忠诚,只因两足残废破裂,连半步也难以向前。臣至今仍有一番心意:臣看皇上大孝宏仁,追踪尧舜,对贵妃、选侍都优厚对待,可以说仁至义尽,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只是方从哲被宽免而不追问,怎样向九天之上的皇祖、皇考雪报不共戴天之仇?怎样彰明惩罚不轨之人的法令,使奸臣逆贼在后世销声匿迹?伏乞皇上大力振作乾纲,威严震怒,不要访察近习,因为近习都是方从哲所攀附援引的人;不要受忌讳拘束,因为这些忌讳正是方从哲所布置的。立即下令审理臣的奏章,令九卿、科道官员公正详细讨论。如果臣所说有道理,请将方从哲依法严加惩处,迅速施行两观之诛,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置于极刑;如果臣有一句话不当,即使重重治罪,臣也心甘情愿。臣知道这道奏疏一出,自己就没有容身之处了。《明文海》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六 辅臣因离去而明心迹的奏疏【詹尔选】前些时候,臣上了一道《敬循职掌明剖是非》的奏疏,驳斥陈启新,并因此责备冢宰和各位辅臣,大意是说大臣担当责任不力,徇情而不发言。近日臣读到邸报,大学士钱士升因微臣职分、看详等事上了一道奏疏,奉到圣旨如此如此,臣不胜惊异。等得到辅臣和李璡的奏疏合起来看,才知道辅臣有不忍说出的情由,而且有不得不大声疾呼的形势。不久辅臣引咎请求罢斥,不久又突然奉到令其回籍调理的圣旨。很明显,辅臣是因为票拟被罢退,是因为坚持争辩而离去。大臣之所以不肯说话,根本原因在于不肯离去;如今辅臣肯说话了,也肯离去了,上可以对九庙之灵,下可以接受后世清议,暗中以去留使明主的本心昭明,公开以气节为百官表率,臣实在为此感到荣耀,却又不能不替朝廷惋惜这一举动。皇上所不满于辅臣的,是认为他身为心腹重臣,却竟对圣明之主产生疑虑。臣对此有一番说法:孔子说,君主有诤臣,父亲有诤子。臣下之所以进谏,都是从疑虑产生的;如果没有疑虑,又何必进谏?自古以来,一德之士有谁能比得上唐尧、虞舜?当时皋陶陈述识人安民的谋略,禹却说“只有帝舜才最难做到”。如此看来,千古以来敢于疑问君主的人没有超过禹,而舜并没有因此贬斥他,反而忧惧不安,只怕禹的话没有说尽。所以,从明显之处观察,是小臣的做法;从疑虑之处进谏,才是近于讽谏,这才是真正大臣的事情,却没想到皇上竟把它当成过度忧虑、毫无根据。况且辅臣所说的是什么事呢?李璡不知皇上是尧舜般的君主,竟敢诱导皇上去做违背情理、违反法度、荼毒富民和缙绅的事情,这本是平庸君主都不屑做的事。这个关节一旦错失,大乱就将兴起,正是辅臣痛心如焚的时候;忽然又奉到改票的命令,于是揣摩皇意而未能妥当,也由于惊惧更深,便不自觉地急忙抗章。臣私下认为,辅臣这番举动还算差强人意,皇上正应当嘉许它,以便鼓励臣下,难道反而认为他是在猜疑君主、博取声誉吗?臣下无故猜疑君主,当然不是忠;但如果完全不敢怀疑,认为自己的君主万事万当,并以此作为信任君主的表现,恐怕只是借容悦之名冒充忠诚,也同样不是忠。臣下如果习惯于沽名钓誉,义理上是不敢这样做的;但臣下如果不以名誉激励天下,使天下臣子争相尸位保宠,逐渐形成少廉鲜耻的世界,难道又是国家的利益吗?何况如今天下欺骗皇上的人恐怕也不少。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面对皇上,都是中等才质以下的人。他们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变化,只知道平稳而不知道奇变,只知道效法后世君王而不知道遵循远古制度。皇上想用尚方剑却不能奏效,将领骄纵怯懦日益严重;圣意想用恩礼感动将士,使他们畏惧斧钺,而人们却只看见亿万生灵徒然供军中旌旗之下拖延。对于贪婪冒进之人,皇上或许疑心臣下急于崇尚武力,便把穿甲执笔一同考核,不合要求的就不录用;圣意是要把聪明才技分别用于骑射,以补助武臣的不足,人们却竟卖牛买马,贬抑德行而只求武力。即使强盗混迹道路,而父兄不能保证子弟安全,人们便疑心皇上在文教方面有所迟缓。免除朝见的办法施行,皇上的意思是暂时使百姓困苦得到缓解,臣也认为是暂时缓解民困,但有人却怀疑朝廷的大义,嫌数万路费的钱财和驳问事务烦琐。皇上的意思是严惩奸顽,臣也认为应当严惩奸顽,但有人却怀疑千百年来的刑书,能否承受屡次加等处罚的混乱。君子担心驱逐防范不得其当,小人害怕惩罚牵连会留下门路。明知一切苟且的政令,有的抚心惭愧遗憾,有的当众叹息议论,隐情难以尽述。辅臣不过偶然因一件事替天下发愤而已,竟然因而郁郁不得志地离去。辅臣因为直言而离去,那么此后的大臣恐怕再也不敢说话了。大臣不敢说话,小臣就更加不能指望他们发言。每天同皇上说话的,只会是这些苛细刻薄、不识大体的人,似乎忠诚正直,实际上像狂人和痴人一样。事情得胜时便挺身而出承认,事情失败时便潜逃隐藏;惊扰人心,炫惑耳目,破坏既成制度,酿成隐患。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忍心说下去呢?伏乞皇上以远大之心胸处事,以简静原则作为法度,要求大臣尽辅弼、匡正过失的职责,形成言官敢于进谏的风气。严令内阁、各部院大臣,不得把钱士升被罢退作为戒条。宁可进献贤能、排斥不肖,也不要借口圣明独断来掩饰皇上的谦逊;宁可进礼退义,也不要借口君恩尚未报答来掩饰自己的久滞。务必使上下相互沟通,志气焕然一新,从而可以看到廓清天下、实现太平治理的谋略,成就纲纪和风俗的美善,或许有一天能够实现。《明文海》卷六十二
明文海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七
救钱阁学疏【黄道周】
臣执笔九载,未効纤尘,猥以编摩,分光桂海。臣退而感泣,思人臣致身,自一命而上,皆有微劳,足塞瘝旷,而臣独无有。又流览古今,自一代主臣,必有二三蹇谔,照耀中外,而今诸臣亦皆无有,是臣所慨然兴叹也。尝观旧史,称台省诸臣,自刘瑾摧折而后,不敢言事者一十四年。然而大礼议起,百僚廷争,不避鼎镬,虽人无灼见,而梗概顿挫,各自可观,未有一往莫违,大小収声,共托黙容,至于今日者也。臣素泥古,初出山,不知世上经权何似,不知羣臣值明主,媕阿何故。窃观比来,逮系旧辅钱龙锡,拳梏锒铛,对簿法庭,抢首狱吏,羣臣相视,哑无一言,此自书传以来所未经见也。尚古不具论,秦汉而下,▯相有犯坐请室,不过数日,自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尝不为引痛也。今累辅所坐,昏庸疏率为罪,督攀縁耳。督臣受剑制阃外,忘君忘亲,偾事误国,虽磔裂莫赎。阁臣坐纶扉,遥度邉事,不知能否成败,浪浪叩头,此于鬼薪城旦奚加乎?先是辅臣髙拱,尝以邉功得廕锦衣,坚辞不受,曰:“吾身未尝至疆场,而受上赏,即一旦有败,何所逃诛?”臣疑其言,以为不忠,由今而观,未谬于先见也。凡疆塲事最难言,胜负相倚,一彼一此。今阁臣以邉事坐诛,后之阁臣必顾盼踌躇,不敢任邉事,又令邉臣得以瑕罅卸阁臣。后之邉臣有事,必摭阁臣只语单词为质,则是使纶扉之内,割邉墙为殊域也。自古▯相生值明时,无大故而伏斧锧者,惟汉刘屈牦及先朝夏言耳。汉武帝决意空漠南,心疑丞相,坠北伐之师,故一旦破法而戮屈牦。世宗决意弃河套,心疑开衅挠▯修之事故,一旦破法而诛夏氏。今东疆之图未有定算,恢复之计,上下持疑,未有一男子据案而斫,骑墙之案者,独断然决意于一累辅。累既无敛碁引杯之致,廷臣又无蹴刍齿马之嫌,遂使三台灰溺于贯城,斗柄销光于理势。每见衣冠相语以目,不曰不敢言,则曰那得归?天下人心衰飒如此,谁复挺脊梁,担安攘之略者乎?为治无多端,大要不可使外轻内,下慢上,贱破贵。今巷议谬悠,谓杀累辅为毛文龙报仇,朝廷自为神人摅愤,何曾计一罪?弁然物情既如此,则边将必骄。邉将志骄,则阁臣权绌。故杀一阁臣为毛文龙报仇,犹可为刘兴治树帜,则不可。借一阁臣为邉臣,今日示前车,则可;为政府异日开后阱,则不可。且自陛下御极以来,辅臣负重谴者九人矣。一代之间,宁有几▯辅?而三年每降愈下,至此当尧舜盛时,岳牧举鲧,贻祸滔天,浮沉九载,能无事迹?往来放殛之余,未闻岳牧系累,而烦臯陶之聴也。人臣事主,自以尧舜为师,秦汉而下,有何足法?陛下即欲整齐羣臣,敷求言功,不过仿虞廷故事,令诸廷臣各陈时政,考询属省,因而澄之,何材不服?即欲威柄独运,操纵海宇,但乗辑瑞之期,云日在望,纲举条贯,别贵贱,辨轻重,亲涣徳音,俄顷释滞,嘉与更始,使天下噩然诵如天之仁,神不杀之武,何必囹圄愤盈,孤卿骈首,令四方传者谓天朝狱吏甚贵,士绅甚贱乎?今天下渐多事,人心渐散,彼此顾望,胥怨一方。臣闭户半生,独立无徒,于万物无所畔羡。臣而不言,谁当言者?臣于累辅未有三刺之投,一揖之雅,然度其人中人耳。杀之不足明威,而徒有损于国。且今流防方张,四郊多垒,决无内讼毛帅以外,鼓刘帅之理。倘天下遂无才,臣不揣,请以铅刀从事。倘累辅罪犹可赎,臣请辍清华厯疆场,视要害,约束东江,収拾辽广,誓得一当,横原草以为累辅减千一之死。臣非不惜身家,不爱通显,诚不忍当圣明之世,抱头容黙,与萤草同腐,使后世鲠士笑当时无人。臣手疏溢额,席藁待命,不胜战栗之至。
明文海巻六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七 《救钱阁学疏》【黄道周】臣执掌文笔九年,没有收到丝毫成效,幸而因编修校订之职,分得桂海地区的一点光荣。臣退下来后感伤流泪,想到臣子献身国家,从一命之官以上,都有微小功劳足以弥补职位空缺,唯独臣什么也没有。又纵览古今,历代君主和臣子之间,必有两三个正直敢谏的人,声名照耀内外,而如今的诸位大臣也都没有这样的人,这正是臣慨叹不已的地方。臣曾看旧史,说台省诸臣自刘瑾摧残之后,十四年不敢议论政事。然而大礼议兴起后,百官在朝廷争辩,不避鼎镬,虽然人人未必有灼然明见,但其梗概气节、刚直挫折,各自还值得称道;从未有像今天这样,一概不敢违抗,大小官员都收声不言,共同借沉默来容忍。臣向来拘泥古法,初次出仕,不知道世上权变究竟如何,也不明白群臣面对明主为什么要阿谀逢迎。近来我私下看到,旧辅钱龙锡被逮捕拘押,戴着刑具锁链,面对法庭,向狱吏叩头,群臣相互看着,竟哑口无言;这是自有书传以来从未见过的情形。古代的事暂且不谈,秦汉以后,宰相犯罪被拘押到请室,不过几天;如果不是大逆之罪,有的裁减罪责,有的予以宽赦,君主从来没有不因此感到痛惜的。如今累及辅臣的罪名,是昏庸、疏率,只是因为督责攀援而已。督臣受皇帝之剑,掌管边外军务,却忘君忘亲,败坏事情、误害国家,即使把他磔裂处死也不足以赎罪。阁臣坐在内阁中,遥遥推测边疆战事,不知道能否成功、成败如何,却只是连连叩头;这同鬼薪、城旦之刑又有什么差别呢?此前辅臣高拱曾因边功得到荫封锦衣,却坚决推辞不接受,说:“我本人从未到过疆场,却接受上等奖赏,一旦有失败,我到哪里逃避诛罚呢?”臣当时怀疑他这番话,以为不忠;如今看来,他的先见并没有错。凡是边疆战事,最难以说清,胜负相依,时而彼胜、时而此胜。如今阁臣因边事获罪被诛,后来的阁臣必定左顾右盼、犹豫不决,不敢承担边事;也会使边臣能够抓住一点瑕隙,把责任推卸给阁臣。今后的边臣一旦出事,必定摘取阁臣的一句话、一个词作为证据;这就等于使内阁之中与边墙之外成为两个隔绝的领域。自古宰相身逢明主之时,没有重大事故而伏斧钺受死的,只有汉代刘屈牦和先朝夏言。汉武帝决意使漠南空虚,心中怀疑丞相,北伐军队败亡,于是有一天突然破坏法度,杀掉刘屈牦。世宗决意放弃河套,心中怀疑夏言挑起边衅、妨碍玄修之事,于是有一天突然破坏法度,诛杀夏氏。如今东部边疆的谋划还没有确定,恢复失地的计划,君臣上下都在疑虑,没有一个男子敢据案执笔斩断骑墙观望的议案,却偏偏断然把决定加在一位累及的辅臣身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四年〕 累臣既没有收敛棋局、引杯饮酒的从容情致,廷臣又没有踢草戏马的嫌疑,却使三台之臣在贯城中灰心沉溺,使北斗斗柄的光芒在事理和形势中消失。臣常常看见衣冠之士彼此以眼神交谈,不是说“不敢说话”,就是说“怎么能够归去?”天下人心衰败萧瑟到了这种地步,还有谁挺直脊梁,承担安定内政、攘除外患的谋略呢?治理国家没有很多方法,最重要的是不能使外部轻视内部、下属怠慢上级、卑贱者压倒尊贵者。如今街巷间流传荒谬说法,说杀死累及的辅臣是替毛文龙报仇,朝廷只是自行替神人发泄愤怒,哪里曾考虑什么罪名?既然人情已经如此,边将必然骄纵;边将志气骄纵,阁臣的权力就会受损。所以杀一个阁臣替毛文龙报仇,还可以成为刘兴治树立旗帜的借口,那就不可以了。借一个阁臣来警戒边臣,今天把他作为前车之鉴,可以;但为政府日后打开祸根,却不可以。况且自陛下即位以来,辅臣受到重谴的已有九人。一代之间,能有几个宰辅?可是三年之内每次降罪都越来越重,到如今,正值尧舜般的盛世,却任用岳牧举荐的鲧,酿成滔天大祸;沉浮九年,难道能没有一点事迹吗?在这些放逐、诛罚之后,没有听说岳牧被拘押,却使皋陶烦劳审听。臣子侍奉君主,本应以尧舜为榜样;秦汉以来的做法,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如果想整顿群臣、广泛求取言论和功绩,不过仿照虞廷的旧事,命令各位廷臣分别陈述时政,考察询问所属各省,因而加以澄清整治,还有什么人才不会服从呢?如果想独自掌握威权、操纵天下,只须趁着辑瑞的时期,看到祥瑞将至,纲举目张,分别贵贱,辨明轻重,亲自发布恩德诏令,很快解除积滞,嘉奖天下而共同重新开始,使天下惊喜地称颂上天般的仁慈、神明般不轻杀的威严,又何必使牢狱中愤恨充盈、孤卿成排受罪,让四方传说天朝把狱吏看得很尊贵、士绅看得很卑贱呢?如今天下逐渐多事,人心逐渐离散,彼此观望,都怨恨一方。臣闭门半生,独立无党,对万事万物没有偏爱和依附。臣如果不说话,还有谁应当说呢?臣同累及的辅臣没有三次投刺拜访,也没有一揖之交,但估量这个人不过是中等资质。杀他不足以彰显威严,反而徒然损害国家。况且如今流寇声势正盛,四境多有防守之敌,决不能一面讼治毛帅,一面鼓励刘帅。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才,臣不自量力,请拿一把铅刀去效力。假如钱龙锡的罪过还可以赎免,臣请求停止清华之职,奔赴疆场,查看要害,约束东江,收拾辽东、广东,发誓一定做成一件足以抵当的事情,横卧原野草地,以此为累及的辅臣减去千分之一的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三年〕 臣不是不爱惜身家,也不是不贪恋显达,实在是不忍在圣明之世,抱头沉默,与萤火野草一同腐朽,使后世刚直之士讥笑当时无人。臣亲手写的奏疏已经高过额头,铺着藁席等待命令,内心战栗到了极点。《明文海》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八易数疏【黄道周】臣自少学易,以天道为准,以诗春秋推其运▯,上下载籍二千四百年,攷其治乱,百不失一。臣所学本于周孔,无一毫穿凿。其法以春秋元年己未为始,加五十有五,得周幽王甲子。其明年十月辛夘朔日食,以是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内损十四,得洪武元年戊申,为大明资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以干屯需师别之三卦五爻丁夘大雪入师之上六,是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上六。其辞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自有易辞告诫人事,未有深切明着若此者也。凡易一卦直六十七年零一百五日,一爻直十一年零七十七日有奇,今厯十分之四矣。陛下恭黙深明天道,尝寤寐以思贤才,而贤才卒不可遽得;惩毖以絶小人,而小人卒不可遽絶。方陛下开承之始,外清逆党,内扫权党,天下翕然想望太平。曾未四年,而士庻离心,冦攘四起,天下骚然不复乐生。虽深识逺虑之士,岂虞变动至此乎?臣观陛下开承应大君之实,而小人柄用,懐干命之心。在陛下以大君之哲,可制小人而有余;在小人以干命之才,可中大君所不觉。自臣入都来,所见诸大臣举无逺猷,动成苛细。治朝著者以督责为要,谈治边疆者以姑息为上策。序仁义道徳则以为不经,谈刀笔簿书则以为知务。片言可折者藤葛终年,一语相逺则株连四起,使陛下长驾逺驭之意,积渐而入科条之中。臣子悃愊靖献之思,抑郁而消文网之内。迹其所为,既不足服小人之心;度其末流,终必承小人之败。支吾辗转,茍据目前,瑕衅既成,则诞欺立见。即如往嵗遵永被兵,已七八日,而叙収复者以为千古奇功;又如近者山东被残,已六七县,而防叛帅者以为不犯秋毫。即此二事,而逺迩情形,概可知矣。凡外廷诸臣所敢于欺诳陛下者,必不在于拘挛守文之士,在于权力缪巧之人,内廷诸臣所敢于欺诳陛下者,必不在于锥刀帛布之微,在于阿柄神丛之大。惟陛下超然省览,思地中有水之象,知民情之所繇,通体刚中而应之,文知师功之所繇立,因以旁稽载籍。自汉唐以来,所用在师中而致治者几何人?用在师中而致乱者几何人?因以仰质圣贤。自孔孟所称,对君子而砭小人者几何事?就小人而砭小人者几何事?自古迄今,决无吹毛数睫可成逺大之猷,敛怨树威可奏雍熈之业者。凡小人见事,智恒短于事前,言恒长于事后。不救淩城,而谓淩城之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而谓岛民之必不可用。兵溃于乆顿,则谓乱生于有兵;饷糜于漏巵,则谓功消于无饷。乱视荧听,以至极壊不可复挽。臣观今日道化未▯,用师之毒,势不可已。昔有夏▯征,仲尼所録;向戍去兵,丘明非之。今陛下之意在于干城腹心,羣臣之图在于偷安避患,上下相畸,不遂于成。臣愚以为,正功之道在乎定命,乱邦之诫止乎小人。小人用,即无边患,亦足以致乱;小人不用,即有干戈,亦足以致理。从古有酿乱致乱之人,必无有讨乱致乱之事。隋梁晋宋,事不足称;殷武周宣,功在自立。凡人主之学,一以天道为师,则万物之情可照;人主断事,一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之材具服。自二年以来,以察去蔽而蔽愈多,以刑树威而威愈殚,是亦反甲商以归周孔,捐苛细而振纮纲之秋也。惟陛下起然深思,易象隂阳当否之际,何者谓之丈人?何者谓之弟子?何者谓之长子?何者谓之小人?用之而乱朝着,则去之,勿以朝着为尝;用之而乱边疆,则去之,勿以边疆为戏。因以定命正功,安内攘外,不过数年,而三锡之勲可成,无疆之休毕至矣。臣攷自丁夘大雪至戊寅春分,凡十一年零七十七日,皆在师上六勿用之防,诚不可己。书曰:无疆惟休,亦无疆惟防臣膏肓已乆,痼疾又新,不能冒矢石以报陛下,又不忍溘然终闭,一言而死。诚不自防,吐此一言,即瞑目无愧。非敢穿凿传防,以凟圣明,为天下万世之所讥笑。黄石斋先生召对
译《明文海》卷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八 《易数疏》【黄道周】臣自幼学习《易》,以天道作为准则,以《诗经》《春秋》推求时运,向上向下考察典籍所载的二千四百年历史,考察治乱变化,几乎百无一失。臣所学本于周公、孔子,没有丝毫穿凿附会。其方法以《春秋》元年己未为起点,增加五十五年,得到周幽王甲子年。第二年十月辛卯朔发生日食,以此作为上下中分点,在二千一百六十年之内减去十四年,得到洪武元年戊申,作为大明的开端。戊申年至今二百六十四年,用干、屯、需、师三卦五爻来区分,在丁卯年大雪时进入师卦上六爻;这正是陛下即位的第一年,恰好对应师卦上六。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自从《易》辞用来告诫人事以来,没有比这更深切明白的了。大凡《易》的一卦对应六十七年零一百零五日,一爻对应十一年零七十七日有余,如今历程已经走过十分之四。陛下恭敬沉默而深明天道,曾经日夜思求贤才,但贤才终究不能很快得到;想通过惩戒警戒来杜绝小人,但小人终究也不能很快绝迹。正当陛下开创承继的初期,对外清除逆党,对内扫除权党,天下一致仰望太平。还不到四年,士人和百姓就离心离德,盗寇四处兴起,天下骚动不安,已经不能再安乐地生活。即使是见识深远、考虑长久的人,难道也能预料变乱会达到这种地步吗?臣看陛下的开承之运正符合“大君”的实际,而小人却掌握了权柄,怀有冒犯天命的心。在陛下那里,凭大君的明智,制服小人绰绰有余;在小人那里,凭冒犯天命的才智,却能击中大君没有察觉之处。臣自从进入京城以来,所见各位大臣几乎没有长远谋略,动辄形成苛细琐碎的政令。治理朝廷的人把督责作为要务,谈论治理边疆的人把姑息当作上策;陈述仁义道德,就认为是不合实际;谈论刀笔簿书,就认为是懂得当务之急。可以用片言折断的藤葛,却纠缠终年;只因一句话意见不同,便株连四起,使陛下长驾远驭的意图,逐渐陷入科条法令之中。臣子至诚尽忠、安定进献的心愿,在文网之中压抑消散。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既不足以使小人心服;推想事情的最终流弊,必定会承受小人的败亡。只是支吾周旋、苟且保持眼前局面,等到瑕疵和祸端形成,荒诞欺骗就会立即显露。比如往年遵永遭受兵灾,已经七八天了,记叙收复之事的人却把它说成千古奇功;又如近来山东遭受残害,已经有六七个县,却有边将说没有侵扰百姓一根毫毛。仅凭这两件事,远近的真实情形便大体可以知道了。凡是外廷臣子敢于欺骗蒙蔽陛下的,必定不是那些拘泥守文的人,而是那些玩弄权术、巧于机变的人;内廷臣子敢于欺骗蒙蔽陛下的,也必定不是在锥刀、丝帛、布匹等小事上,而是在依附权柄、攀附神灵等大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四百年、元年、十月、二千一百六十年、二百六十四年、六十七年、零一百五日、十一年、零七十七日、四年〕 即使是深明事理、考虑长远的人,哪里会料想到变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呢?臣看陛下正在开启并承担大君之位的实际责任,而小人却掌握权柄、受到任用,怀有违犯天命的心思。对于陛下来说,凭大君的明智,制服小人绰绰有余;对于小人来说,凭借违犯天命的才智,却能够钻入大君有所不察的地方。自从臣来到京城以来,所见各位大臣全都没有长远谋略,动辄把事情办成苛细琐碎的样子。治理朝廷政务的人把督察责罚看作要务,谈论治理边疆的人把姑息迁就当作上策。排列仁义道德的道理,便认为是不切实际;谈论刀笔文书、簿册案牍,便认为是懂得务实。片言就可以裁断的事情,却像藤蔓葛条一样拖延终年;只因一句话意见不合,便四处株连,使陛下驾驭长远、统御广大的意图,逐渐陷入科条法网之中。臣子们至诚恳切、安定国家并进献忠言的心愿,也在文法罗网之中郁结消磨。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既不足以使小人心服;推想这样发展下去的结果,最终一定会承受小人造成的败局。他们只是支吾周旋、苟且占据眼前局面;一旦瑕疵和嫌隙形成,虚妄欺骗就会立即显露。比如往年遵永遭受兵乱,已经七八天了,而叙述收复经过的人却把它说成千古奇功;又如近来山东遭受残害,已经有六七个县了,而替叛乱将帅辩护的人却说没有侵犯秋毫。这两件事本身,就足以大略看出远近各处的真实情形了。凡是外廷各位大臣敢于欺骗蒙蔽陛下的,一定不是那些拘泥于成法、谨守文书的人,而是那些凭借权力、施展机巧的人;内廷各位大臣敢于欺骗蒙蔽陛下的,也一定不是在锥刀、丝帛、布匹等细微利益上计较的人,而是在阿附权柄、神秘丛杂的大事上作恶的人。只希望陛下超然省察,思考《易经》“地中有水”的卦象,知道民情的由来,以刚健中正之道与之相应;又从“师”卦明白用兵功业建立的缘由,于是旁征博考历代典籍。自汉、唐以来,任用处于军中而能使国家得到治理的,有几个人?任用处于军中而导致国家混乱的,又有几个人?因此仰问圣贤:从孔子、孟子所称许的、针对君子而针砭小人的事情看,有多少?针对小人而针砭小人的事情,又有多少?自古至今,决没有吹毛求疵、计较细微之处而能成就远大谋略的,也没有收敛怨恨、树立威势而能成就太平盛世功业的。凡是小人看待事情,智慧往往在事情发生前短浅,言论却常在事情发生后冗长。不救援淩城,却说淩城必定不能修筑;不治理岛民,却说岛民必定不能任用。军队因长期困顿而溃败,就说祸乱产生于有军队;军饷因漏洞而耗尽,就说功业消失于没有军饷。这样混淆视听,直到局势极度败坏而再也无法挽回。臣看如今道德教化尚未弘扬,任用军队所带来的祸害,势必不能停止。从前夏禹征伐有苗,是仲尼所记载的;向戍主张弭兵,左丘明却非难他。如今陛下的意图在于把有才干者作为国家屏障和心腹,群臣的打算却在于苟且偷安、逃避祸患,上下相差悬殊,事情便不能成功。臣愚以为,匡正功业的办法在于确定天命,警戒乱国之道只在于不用小人。任用小人,即使没有边患,也足以导致祸乱;不用小人,即使有战争,也足以使国家得到治理。自古以来,只有酿成祸乱、造成祸乱的人,绝没有讨伐祸乱反而造成祸乱的事情。隋、梁、晋、宋的事迹不足称道;殷高宗武丁、周宣王的功业,在于自立自强。凡是君主学习,一概以天道为老师,就能洞察万物的情状;君主裁断事情,一概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人才就都会服从。自崇祯二年以来,凭借察察为明来去除蒙蔽,蒙蔽反而更多;凭借刑罚树立威势,威势反而更加耗尽。这正是到了反甲商而归依周公、孔子的时代,抛弃苛细而振举纲纪的时候。只希望陛下骤然深思:《易》象中阴阳当否交会之际,什么叫作丈人?什么叫作弟子?什么叫作长子?什么叫作小人?任用他们而使朝廷混乱,就罢黜他们,不要把朝廷当作试验场;任用他们而使边疆混乱,就罢黜他们,不要把边疆当作儿戏。由此确定天命、匡正功业,不过几年,三锡之勋就可以成就,无疆之福也会完全到来。臣考察自丁卯年大雪到戊寅年春分,共十一年零七十七日,全都处在《师》卦上六“勿用”的警戒之中,实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尚书》说:“无疆惟休,亦无疆惟防。”臣的病已深入膏肓很久,痼疾又重新发作,不能冒着箭矢和石块来报答陛下,又不忍突然死去而把话全部带入地下。如果确实不为自己防护,吐露这番话后即使闭目而死,也没有愧疚。臣不敢穿凿附会地解释经传、冒犯圣明,使天下后世讥笑。黄石斋先生召对
崇祯十一年七月初五日昧爽,上常服坐门内,命五府辅臣入。辅臣东序,五府西序,各官俱立槛外。吏部尚书商周祚,侍郎董羽宸。户部右侍郎署事许世荩。兵部辅臣杨嗣昌。刑部尚书刘之凤,侍郎王命璿。工部尚书刘遵宪,侍郎李觉斯。左都御史钟炌,佥都御史徐爌,以次奏对讫。次召少詹事黄道周。上曰:“朕幼而失学,长而无闻,时从经筵啓沃,中略知一二。凡圣贤千言万语,不过天理人欲两端而已。无所为而为之,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之,谓之人欲。多一分人欲,便损一分天理。天理人欲,不容并立。你三疏不先不后,却在枚卜不防用之后,可谓无所为乎?”道周奏:“圣学渊微,非臣所及。若论天人,只是义利之别。为利者,以功名爵禄私之于已,事事要为已之私,此是人欲。为义者,以天下国家为心,事事在天下国家上做,便是天理。臣三疏皆为天下国家纲常名教,不曽为一已功名爵禄,所以臣自信其初无所为。”上曰:“前月二十八日,陈新甲,汝何能当日成疏?”道周奏:“先时要推不拘守制者,已知是陈新甲,又杨嗣昌先荐,之所以当日草疏要上,至未时已晚,故不上。”上曰:“三疏皆不上,却说阨于时防,谁为阻格?何为时防?”道周奏:“初欲上疏时,因同乡道臣林兰防,科臣何楷有疏,恐涉嫌疑。”上曰:“同乡先上疏,遂有嫌疑,今岂无嫌疑乎?”道周奏:“臣所奏闗天下纲常边疆大计,如今不言,何时言?之所以不得不上。若言路有言,臣亦可以不言。臣之有言,不得已也。”上曰:“近来言路大开,原无忌讳,何为先时不言,至简用之后方言?”道周奏:“先时犹可不言,至简用后,不得不言。今日不言,再无进言之日矣。且如髙官厚禄,谁则不乐?臣缄黙数时,亦可偷窃升斗,为先人诰命,后人防廕。何苦舍自已之功名为他人之话柄?皇上亦可亮其心之无私矣。”上曰:“清原。是美徳但不可傲物,遂非我太祖祖训云:「俗儒是古非今,奸吏舞文弄法,正指此等人也。」上又曰:「且就清字言,如伯夷是圣人之清,若小亷曲谨,不受馈遗,止叫做亷不叫做清。道周奏:「陈文子不能强諌大节可观。夫子説他清而未仁,夷齐大节可观,心地明净,夫子所以説他是仁。」上曰:「汝所言多有牵强,如前日说智仁勇就是清,任和亦是牵强。道周奏:「臣前日说智仁勇,仁明武,此智字、明字皆从心体本清而来,事事从心上做出,即此可以归仁。」上曰:「我前日驳汝之言亦未当,汝又翻弄了许多,如云子思子一生以诚明为本,是矣,又云诚出于清,仁出于诚,不又隔了一层。」道周奏:「古人言闲邪存诚,此诚字都从清来,不清安得诚?有子説『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此即诚能生仁之説。凡孝弟最笃实,所以为仁之本,有孝弟之人,才能经理天下,发生万物。如不孝不弟之人,无有根本,如何生得枝叶?故说至诚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纲常名教,礼义亷耻,皆是根本上事。如无此根本,岂做得事业?」奏未毕,杨嗣昌出班跪奏:「昨黄道周有疏论,臣不为别事,止为夺情起复原非常理,臣才又不足以当之。昨防圣恩更叨非分,臣具疏辞,不忍以云霄之逈路,违草土之初心,至具再疏,谓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臣实不敢承当,止因同官待臣入直,未敢三辞。」道周论列诚是,但谓防面丧心,营推营复,臣不幸遭臣父之变,奔还乡里,又遭继母之变,草土哀迷,四千里外,焉知京中有兵部尚书缺出来,此纉营。道周説纲常二字,臣不生于空桑,岂不知有父母?今圣明在上,文武诸臣在旁,纲常二字不敢不剖明白。所谓纲常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还在父子之前,古之君臣是列国之君臣,可以去此适彼,故避地避色避言,今君臣乃一统之君臣,为臣。子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即臣父、臣母皆受君恩而无所逃,臣又逃于何所?若论仁义,仁不遗亲,义不后君,原难偏重。况臣闻命之初,沥血控辞,至奉明防,抚按敦趣,臣有何才能,有何徳业,敢安然在家,不仓皇奔命乎?行至保定,具第四疏,力请终丧。内引先朝杨荣、蹇义,侍祖宗三四十年,无一日敢离左右,故有夺情之举,天下人能亮之后。来臣子旅进旅退,无侍上三四十年之事,所以人不能亮。且如成祖夺杨荣、蹇义之情,而窜给事中丁钰;宪宗夺李贤之情,而许王鉴等终丧;
译崇祯十一年七月初五日黎明,皇上穿着便服坐在门内,命五府和辅臣入内。辅臣列在东边,五府列在西边,各官都站在门槛外。吏部尚书商周祚、侍郎董羽宸;户部右侍郎署理事务许世荩;兵部辅臣杨嗣昌;刑部尚书刘之凤、侍郎王命璿;工部尚书刘遵宪、侍郎李觉斯;左都御史钟炌、佥都御史徐爌,依次奏对完毕。接着召少詹事黄道周。皇上说:“朕年幼时失去学习机会,长大后又没有什么见闻,只是时常在经筵听讲启发,略知一二。圣贤千言万语,总不过天理、人欲两端。没有所图而去做的,叫天理;有所图而去做的,叫人欲。人欲多一分,天理就减少一分。天理和人欲不能同时并立。你的三道奏疏不早不晚,偏偏在枚卜之后不久才上,可以说是无所图吗?”道周奏道:“圣贤之学深邃精微,不是臣所能达到的。若论天与人,不过是义和利的区别。为利的人,把功名爵禄据为己有,事事都要谋求自己的私利,这就是人欲。为义的人,以天下国家为心,事事都在天下国家上用力,这就是天理。臣的三道奏疏都是为了天下国家、纲常名教,从未为了自己的功名爵禄,所以臣相信自己当初确实没有私图。”皇上说:“上月二十八日,陈新甲的事,你怎么能当天写成奏疏?”道周奏道:“先前想推举不受守制限制的人时,已经知道是陈新甲;又因为杨嗣昌先行推荐,所以当天起草奏疏准备上呈,到了未时已经晚了,因而没有上奏。”皇上说:“三道奏疏都没有上,却说受限于时机,谁阻挠了你?什么叫时机?”道周奏道:“起初想上疏时,因为同乡道臣林兰防,科臣何楷又有奏疏,担心引起嫌疑。”皇上说:“同乡先上疏,便有嫌疑,今天难道就没有嫌疑吗?”道周奏道:“臣所奏的是天下纲常和边疆大计,如今不说,什么时候再说?所以不得不上奏。假如言路上已有别人说了,臣也可以不说;臣之所以说,是不得已。”皇上说:“近来言路大开,原本没有忌讳,为什么先前不说,偏要到简用之后才说?”道周奏道:“先前还可以不说,到了简用之后,就不得不说。今天不说,以后再也没有进言的日子了。” 况且高官厚禄,谁会不喜欢?臣沉默一段时间,也可以偷偷得到些升斗之禄,为先人求得诰命,为后人留下恩荫。何苦舍弃自己的功名,成为别人的话柄?皇上也可以明白臣心中没有私心了。”皇上说:“清廉原本是美德,但不能因此傲视他人。难道这不是我太祖的祖训吗:‘庸俗的儒生尊古非今,奸诈的官吏舞文弄法,正是指这类人。’”皇上又说:“姑且就从‘清’字说起,比如伯夷是圣人的清;如果只是小廉曲谨,不接受馈赠,只能叫廉,不能叫清。”道周奏道:“陈文子不能以强谏成就大节,但有可观之处。孔子说他清而未仁;伯夷、叔齐的大节可观,心地明净,所以孔子说他们是仁人。”皇上说:“你说的多有牵强。比如前天说智、仁、勇就是清,说任和也是清,也很牵强。”道周奏道:“臣前天所说的智、仁、勇,是说仁明武;其中的智、明二字,都从心体本来的清明而来,事事从心上做出,这就可以归于仁。”皇上说:“我前天驳斥你的话也不完全恰当,你又翻出许多说法来。比如说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根本,这话对;又说诚出于清、仁出于诚,这不就又隔了一层吗?” 道周奏道:“古人说‘闲邪存诚’,这个‘诚’字都是从清明而来;不清明,怎么能有诚?有子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这就是诚能够产生仁的说法。凡是孝悌最为笃实,所以是仁的根本;有孝悌之心的人,才能治理天下、使万物发生。如果不孝不悌的人没有根本,怎么能生出枝叶?所以说至诚能够经纶天下的大经,建立天下的大本。纲常名教、礼义廉耻,都是根本上的事情;没有这个根本,哪里做得成事业?”奏疏还没说完,杨嗣昌出班跪奏道:“昨天黄道周上疏议论臣,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认为夺情起复本来不合常理,而臣的才力又不足以担当。昨天承蒙圣恩,又承受了非分的任用,臣于是上疏辞谢,不忍因为云霄般的仕途而违背居丧服制时的初心,随后又上了第二疏,说父亲去世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因此谋利,臣实在不敢承当;只是因为同僚等候臣入值,才不敢三次辞谢。”道周所列举的道理确实是这样,但他说臣在丧期中丧失本心、谋求推举和起复;臣不幸遭遇父亲去世,奔回乡里,又遭继母去世,居丧哀痛迷乱,身在四千里之外,哪里知道京城出现了兵部尚书的空缺?这就是他所说的经营谋求。” 道周所说的纲常二字,臣并不是生在空桑之中,难道不知道有父母吗?如今圣明在上,文武诸臣都在旁边,纲常二字臣不敢不剖析明白。所谓纲常,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关系还在父子关系之前。古代的君臣,是列国之间的君臣,可以离开此国而到彼国,所以可以避地、避色、避言。如今的君臣是一统天下的君臣,作为臣子、作为儿子,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即使臣的父亲、母亲都承受君恩而无处逃避,臣又能逃到哪里?若论仁义,仁不遗弃亲人,义不把君主放在后面,原本难以偏重。何况臣刚听到命令时,已经沥血上疏请求辞免;后来奉到明确的命令,抚按又敦促催办,臣有什么才能、有什么德业,敢安然留在家中而不仓皇奔命?走到保定时,臣上了第四疏,竭力请求服满丧期。疏中援引先朝杨荣、蹇义侍奉祖宗三四十年,一天也不敢离开左右,所以才有夺情之举,天下人能够体谅他们。如今臣子们只是随着人群进退,没有侍奉君主三四十年的事情,所以人们不能体谅。比如成祖夺杨荣、蹇义之情,却把给事中丁钰放逐;宪宗夺李贤之情,却允许王鉴等人终服丧期;
世宗夺杨博之情,而罢廖道南不叙。祖宗朝非其人不夺情,如此正统间编修刘定之,成化间修撰罗伦,皆为夺情一事,有持正之论。臣意今词臣中必有博通经史、亲切论思,可以代臣力言,挽回天听得两全于君臣父子之间。此入京闻道周品行学术,为人所宗,意其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终制而去。不谓其疏上,自谓不如郑鄤,臣始叹息絶望。上曰:“朕正要问他这事。”嗣昌奏:“禽兽知母不知父,郑鄤杖母,禽兽之不如,道周又不如彼,还讲恁麽纲常。”上曰:“卿前在闗门,卿父子屡奏俱在御前,数年在外俱不携家,昨屡奏服色仍衣缟素,朕俱知之。”道周复奏:“大臣闻言,义当引避,使小臣得尽其言。汉唐以来故事,諌官论执政者,执政皆出听諌官对仗读弹文。臣虽非言官,未有大臣跪在上前争辩,不容臣尽言者。”上曰:“汝说多时,辅臣才奏。”嗣昌奏:“臣为纲常名教,不容不剖陈,委觉非体。道周实系清品,为人望所归,望皇上纳道周之言,放臣归里。”上曰:“卿才猷敏练,原为时事多艰,屡防敦趋,诚非得已。被疏也不为夺情,古时人情多无所为,近日人情各有所主,所以孟子欲正人心、息邪说。古人邪说别是一教,今人邪说直附于圣经贤傅之中,闗系世道人心更大。”道周奏:“臣生平”耻言人过,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今日在上前与嗣昌口角,亦失体。臣知为天下后世留此纲常名教、天理人心而已。上曰:对君有体,这本前邉引纲常,后邉全是肆口泼骂。道周奏:臣何敢泼骂?魏征云:臣愿为良臣,毋为忠臣。臣疏中只有两句,说公子开方不省其亲,管仲比之貑狗;李定不持继母服,当时比之人枭。此两句是臣过激,亦惟遇明主才敢直言。上曰:既説是直言,直言岂是泼骂?道周奏:人臣立言甚难。管子云:礼义亷耻,国之四维。臣所言纲常名教者,朝廷之纲常名教;礼义亷耻者,朝廷之礼义亷耻。假如臣为一人之私,但当缄黙,自取富贵,何苦与他对辩?上曰:汝无端污诋大臣,又以大题目来说他,不伦不理,摠是别有所为。道周奏:宋臣司马光有言:臣若有専司,则有所不言。如为论思之臣,则无不可言者。臣为侍从论思之臣,与嗣昌比肩事主,比不得诋毁大臣。臣自少读书,于今五十年,无一言一事不可对于君亲,告于妻子。臣二十躬耕,手足胼胝;四十丧亲,负土成坟,畚锸皆臣自亲,诚不忍见夺情之事。上曰:既如此,又说不如郑鄤何也?道周奏:章子弃于通国,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自云:辞命吾不如宰予。臣谓文章不如郑鄤。上曰:章子是不得于父,岂郑鄤杖母之比?你说不如郑鄤,正是朋比。道周奏:众恶必察。刘挚有言:人奈何可避于权势,使主上不知是非之实?上曰:陈新甲先做兵道,谙练军情,用之巡抚,不幸有人伦之变,不得不遣归。今日为内冦外警,不得不用他。辅臣嗣昌荐举甚多,不止新甲一人。人都不肯担当,便有力量。汝谓他走邪径趋捷足,何为邪径?他差恁麽人来京?捷足有恁贿赂?难道督抚才料,朕一人也不知?只聴人营求威福予夺,尽出臣下,然后快于心乎?汝疏中防美容恱叩首折躬者是谁?道周奏:臣不识。陈新甲,但人心正则行径皆正,心邪则行径皆邪。且今新甲在蜀中,闻命已须两三月,又辞谢徃复,动须八九月。陈新甲未得来,卢象升不得去。使新甲可以来,则象升可以不去。上曰:陈新甲服将满,卢象升父死在途,如何不放他去?朕问你捷足邪径,汝便不能对,只悬空说去了。上又指疏问曰:汝疏中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冠婚是吉礼,丧祭是凶礼。凶对吉而言,这是说礼,难道人也凶了?人皆有父母,父母皆有年老之时,是人人皆凶,人人皆不祥之人矣。道周奏:礼三年之丧,君命不过其门。援琴之后,始称释吉,未释吉前,则孝子自谓凶人、不祥之人。古者兵礼凿门而出,故夺情在疆外,用凶礼则可。上曰:自谓是孝子,哀毁自谦,岂真是凶,真是不祥?外邉做得,里邉也做得,如何分内外?道周奏:臣见嗣昌二年来,今日也是墨衰,明日也是墨衰,不知其何日丁艰,何日起复。上曰:当初起用时已过小祥,今已两年,彼时汝何不讲?直待今日简用方言,可见不为此事。道周奏:前后有七疏,止择三疏来。上初意其自请行邉惟白圭曽坐司马堂,翁万达以尚书降左司马,亦自陈以去。
译世宗夺杨博之情,却罢免廖道南而不予叙用。祖宗朝并非任何人都夺情,正统年间的编修刘定之、成化年间的修撰罗伦,都是因为夺情一事而提出持正的议论。臣想如今词臣中一定有博通经史、亲近君主而善于论思的人,可以代臣极力进言,在君臣、父子之间求得两全。臣入京后听说道周品行、学术为人所推重,料想他一定会有持正的言论,可以使臣服满丧制后离去。没想到他的奏疏上来,竟自称不如郑鄤,臣这才叹息绝望。”皇上说:“朕正要问他这件事。”嗣昌奏道:“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郑鄤杖打母亲,比禽兽还不如;道周又不如郑鄤,还谈什么纲常?”皇上说:“你先前在关门时,你们父子多次上奏,朕都看过;你在外多年都没有携带家属,前些日子又多次奏报仍穿缟素,朕都知道。”道周又奏道:“大臣听到这样的议论,按义理应当退避,使小臣能够把话说完。汉、唐以来的旧例,谏官弹劾执政大臣,执政大臣都要出来听谏官当廷宣读弹劾文。臣虽不是言官,却从未有大臣跪在皇上面前争辩、不容臣把话说完的事情。” 皇上说:“你说了这么久,辅臣才奏对。”嗣昌奏道:“臣为了纲常名教,不能不剖白陈述,确实有失体统。道周确实属于清正之品,为众望所归,希望皇上采纳道周的话,放臣回乡。”皇上说:“你的才略敏捷老练,原是因为时局多艰,屡次下诏敦促,实在是不得已。即使被奏疏指责,也不是为了夺情。古人的人心多无私图,近来人的心思各有所主,所以孟子希望端正人心、止息邪说。古代的邪说另成一教,今天的邪说却直接附会在圣经贤传之中,对世道人心的危害更大。”道周奏道:“臣平生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今天在皇上面前和嗣昌争辩,也已经失了体统。臣只是知道要为天下后世保留这纲常名教、天理人心罢了。”皇上说:“对君主说话也要有体统。你的奏疏前面还引用纲常,后面全是放肆地破口辱骂。”道周奏道:“臣哪里敢放肆辱骂?魏征说:‘臣愿做良臣,不愿做忠臣。’臣的奏疏中只有两句话,说公子开方不顾念父亲,管仲把他比作貑狗;李定不穿继母的丧服,当时把他比作人面枭。这两句话是臣说得过激了,也只是遇到明主才敢直言。” 皇上说:“既然说是直言,直言难道就是辱骂吗?”道周奏道:“臣下立言非常困难。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道纲维。’臣所说的纲常名教,是朝廷的纲常名教;所说的礼义廉耻,是朝廷的礼义廉耻。假如臣只是为了个人私利,本应缄默不言,自己取得富贵,何苦同他争辩?”皇上说:“你无缘无故污蔑诋毁大臣,又拿大题目来指说他,既不合伦常,也不合道理,总之是另有企图。”道周奏道:“宋臣司马光说过:‘臣如果有专门掌管的职司,就有不能说的话;如果是负责论思的臣子,就没有什么不能说。’臣是侍从论思之臣,和嗣昌并肩侍奉君主,哪里能说是诋毁大臣?臣从年轻读书到如今五十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件事不能在君亲面前、在妻子儿女面前说明。臣二十岁时亲自耕田,手脚长满老茧;四十岁时父母去世,背土筑坟,簸箕、铁锹都亲自使用,实在不忍看见夺情的事情。”皇上说:“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说不如郑鄤?”道周奏道:“章子被全国人所厌弃,孟子却没有失去礼貌。孔子自己说:‘辞命之事,我不如宰予。’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上说:“章子是不得志于父亲,哪里能同郑鄤杖打母亲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皇上说:“你说不如郑鄤,正是结党偏袒。”道周奏道:“众人都厌恶的人,也必须仔细考察。刘挚说过:‘人怎么可以因为畏惧权势而回避,使皇上不知道是非的真相?’”皇上说:“陈新甲先任兵道,熟悉军情,任用他做巡抚;不幸遇到父母丧事,不得不遣他归去。如今内有盗乱、外有警报,不得不任用他。辅臣嗣昌推荐的人很多,不只是陈新甲一个。人人都不肯担当,哪怕有能力也没有用。你说他走邪路、求捷径,什么叫邪路?他派什么样的人来京城?求捷径的人有这样的贿赂吗?难道督抚的人才,朕一个也不知道?只听任人经营求取,威福予夺全出自臣下,然后朕才称心吗?你的奏疏中说‘防美容悦、叩首折躬’的是谁?”道周奏道:“臣不认识这个人。陈新甲只是说明,人心正,行为路径就都正;人心邪,行为路径就都邪。况且如今陈新甲在蜀中,听到命令已经需要两三个月,再加上辞谢往返,动辄需要八九个月。陈新甲来不了,卢象升就不能离职。假如陈新甲可以来,卢象升也可以不走。”皇上说:“陈新甲的服制将满,卢象升的父亲死在途中,为什么不放他离去?朕问你什么是求捷径、走邪路,你便答不上来,只是空泛地说他去了。” 皇上又指着奏疏问道:“你的奏疏中说打破非常的格局,来任用不祥之人。冠礼、婚礼是吉礼,丧礼、祭礼是凶礼。凶是相对于吉而言,这是说礼,难道人也成为凶人了吗?人人都有父母,父母都有年老的时候,岂不是人人都遭遇丧事、人人都是不祥之人了?”道周奏道:“按照礼制,服三年之丧时,君主的命令不能进入丧家门内。弹琴以后,才称为解除服制;没有解除服制以前,孝子自称凶人、不祥之人。古代行军礼时凿门而出,所以夺情只适用于疆场之外;使用凶礼,才可以这样做。”皇上说:“自称孝子,不过是因为哀痛自毁而谦称,难道真是凶人、真是不祥吗?外边可以这样做,里边也可以这样做,怎么区分内外?”道周奏道:“臣看嗣昌两年以来,今天也是墨衰,明天也是墨衰,不知道他哪一天遭遇丧事、哪一天起复。”皇上说:“当初起用他时已经过了小祥,如今已经两年,那时你为什么不说?偏偏等到今天简用他才说,可见你不是为了这件事。”道周奏道:“前后共有七道奏疏,只选了三道送来。”皇上起初认为他自请前往边疆;只有白圭曾经坐过司马之职,翁万达以尚书降为左司马,也都是自己陈奏请求离去。
向使杨嗣昌在邉疆则可在,司马堂则不可;在司马则可在,政府则不可。使嗣昌一人为之犹可,又呼羣引类,使成夺情世界,则不可。臣所以至今不得不言。臣今日不言,使后有言者,亦是臣今日之耻。上曰:今人心有所为,就在纲常名教上借个大题目来遂其私。道周奏:纲常名教自是陛下之纲常名教,岂臣一人之私?上曰:朕正要问汝,郑鄤五伦尽灭,昨日许曦等说他罪状甚明,不如杂职到有公论,大小臣工到无公论,这也可耻。道周奏:臣若为功名富贵,只当说郑鄤不孝以阿权臣,岂不取恱立致通显?今日反说不如郑鄤,正是臣无所为。宋人恶李定不丁母忧,才举。孝子徐积,赐粟帛以风之。臣如要救郑鄤,则叅杨嗣昌,非所以救郑鄤也。方今独立敢言之人少,谗谄面谀之人多,故臣不得不言。上曰:「我先师孔子摄行相事,诛少正夘少正夘当时亦称闻,人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罪有一,不免君子之诛。今之人多类于此。」道周奏:「少正夘欺世盗名,心术不正,所以夫子诛他臣心术正,所以不同。」上曰:「向以汝偏激,稍示裁抑,后闻操守,随复赐环。即前日酷暑劳顿之余,做成一篇文字,虽不切题,才亦可爱,故意用汝。不图这様偏矫恣肆,本当拏问,念系讲官,姑着起去▯防。」道周奏:「今日不尽言,则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上曰:「汝都是虚説,究竟毫无归着,一生学问,止学得一张佞口,起去罢。」道周叩头,起复疏奏:「臣还要将忠佞二字奏明。夫人臣在皇上之前,独立敢言者为佞,岂在皇上之前,谗谄面谀者为忠耶?夫敢争是非,辨邪正者为佞,岂不敢争是非,辨邪正,一味容恱者为忠耶?忠佞不分,则邪正不明,何以致治?臣亦不敢多奏。」上曰:「不是轻易加你一个佞字,问汝这邉,汝却遁在那邉,非佞而何?若论红牌转换,支吾就当斩,起去。」嗣昌奏:「道周所言,原是经愚臣拜命,原是权望,皇上优容道周,存此纲常,可以教天下万世臣子。」上曰:「也不耑为卿,近来人心浇薄,无所不至,但未敢有明白像道周这様放肆的,所以特召来面谕以正人心。卿既申救,姑着▯处。」嗣昌奏:「皇上所论诚是诛意之法,但朝廷听言自有道理。道周又负盛名,仍望皇上优容。」上曰:「这就是优容了。」于是百官俱出,赐茶果防心毕,复召回听谕。上曰:「今内冦外敌,天灾地震,皆朕不才,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能辨别诸臣是非邪正,不文未能宣布徳化,不武未能削平祸乱,凡此皆朕之寡昧即。」是朕之愆尤,中于人心,尤闗系国运世道。一等机械存心者,専于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简用一大臣,便百般诋毁。律以祖宗之法,当如何处?看来外冦却还易治,衣冠之盗却是难治。以后再有这等的,立置重典。诸臣各洗涤肺肠,消除意见,共修职业,共享太平之福。阁臣以下皆承防退,上还宫。
明文海巻六十四
译假使杨嗣昌在边疆,那么可以留下;在司马之职上,却不能留下;如果在司马之职,可以留下;在政府中,却不能留下。即使只让嗣昌一人这样做还可以,又召集群臣援引同类,使天下成为一个夺情的世界,就不可以了。臣因此直到今天不得不说。臣今天不说,将来再有进言的人,也会成为臣今天的耻辱。”皇上说:“如今人心有所图,就在纲常名教上借一个大题目来实现自己的私心。”道周奏道:“纲常名教本来就是陛下的纲常名教,哪里是臣一个人的私心?”皇上说:“朕正要问你,郑鄤五伦尽灭,昨天许曦等人把他的罪状说得很明白;还不如杂职官员,尚且有公论;大小臣工,却没有公论,这也可耻。”道周奏道:“臣如果为了功名富贵,只应当说郑鄤不孝,以此迎合权臣,难道不是很快就能取悦权臣、取得显贵吗?今天反而说不如郑鄤,正说明臣没有私图。宋人憎恶李定不为母亲服丧,才举荐孝子徐积,赐给他粮食和丝帛来倡导孝行。臣如果想救郑鄤,就应当弹劾杨嗣昌,而不是用这种办法救郑鄤。如今独立敢言的人少,进谗谄媚、当面奉承的人多,所以臣不得不说。”皇上说:“我的先师孔子代理宰相职务时,诛杀少正卯。少正卯当时也被称为有见闻;但他心术悖逆而险恶,行为邪僻而坚定,言论虚伪而善辩,记述丑恶却广博,顺从错误而加以润饰,五种罪过有一种,就不能免于君子的诛罚。” 如今的人大多类似这样。”道周奏道:“少正卯欺骗世人、窃取名声,心术不正,所以孔子诛杀他;臣的心术正,所以不同。”皇上说:“先前因为你偏激,稍微加以裁抑;后来听说你的操守,又恢复任用你。就是前些天酷暑劳顿之余,你写成一篇文章,虽然不切题,但才华也很可爱,所以特意任用你。没想到你竟这样偏执乖张、放肆恣意,本来应当逮捕审问;念在你是讲官,姑且命你起身出去,等候处分。”道周奏道:“今天不能把话说尽,就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天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上说:“你都是空话,究竟一点着落也没有。一生的学问,只学会了一张谄佞的嘴,起来出去吧。”道周叩头,起身又奏道:“臣还要把忠、佞二字说明白。臣下在皇上面前独立敢言,才叫佞吗?难道在皇上面前进谗谄媚、当面奉承,反而叫忠吗?敢于争辩是非、辨明邪正,才叫佞吗?难道不敢争辩是非、辨明邪正,一味迎合取悦,反而叫忠吗?忠佞不分,邪正就不能明辨,凭什么达到治理?臣也不敢多说了。”皇上说:“不是轻易给你加上一个‘佞’字。朕问你这边的事,你却逃到那边去回答,不是佞是什么?” 如果说到红牌转换,支吾推诿就应当斩首,起来出去。”嗣昌奏道:“道周所说的,本来是经由愚臣受命任用,原是权宜和声望之事。皇上宽容道周,保全这纲常,可以教导天下万世的臣子。”皇上说:“也不只是为了卿。近来人心浇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是不敢有像道周这样明目张胆放肆的,所以特意召他来当面训谕,以端正人心。既然卿为他申救,姑且命他等待处置。”嗣昌奏道:“皇上所论确实是诛心之法,但朝廷听取言论自有道理。道周又负有盛名,仍希望皇上宽容他。”皇上说:“这就是宽容了。”于是百官都出去,赐茶果并训谕完毕后,又召回听旨。皇上说:“如今内有盗乱,外有敌患,又有天灾地震,都是朕没有才德,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明智,不能辨别诸臣的是非邪正;不文,不能宣布德化;不武,不能削平祸乱。这一切都是朕的昏昧,也是朕的过错,已经影响人心,更关系国家气运和世道人心。有一类心怀机巧的人,专门结党同异、假公济私。朝廷简用一位大臣,他们便百般诋毁。按照祖宗的法律,应当怎样处置?看来外来的敌寇还容易治理,衣冠中的盗贼却难以治理。以后再有这类人,立即处以重典。诸臣各自洗涤心肠,消除成见,共同修治职责,共享太平之福。阁臣以下都承受诏命退下,皇上回宫。《明文海》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九直陈三大可惜四大可忧疏【华允诚】臣最驽下,滥更清秩,固守拘谅,无禆圣明。昨以母老乞休,情迫呼天,罔知违例,特防圣慈矜宥,感激涕零。中夜循省,既无寸长可以自效,若复耽荣愳祸,依回容黙,有懐不吐,君亲两负,何以为人?窃见三四年来,皇上焦劳于上,羣工百执事鞅掌拮据于下,匆匆孜孜,日不暇给,而法令滋章,臣民解体,人材荡尽,根夲受伤,此臣所谓可惜可忧者也。以皇上圣徳加之厉精,何难手握大权,坐跻至治?乃当事诸臣,借皇上刚严而佐以舞文击断之术,借皇上综核而骋其讼逋握算之能,遂使和恒之世竞尚刑名,清明之躬浸成丛脞,以皇上圗治之盛心为诸臣鬭智之捷径,可惜者一。人臣典干展采,止此精气,今但以窥瞷微指为尽心,抉擿细故为快意,乃至率属大僚惊魂于回奏认罪封驳,重臣奔命于接本守科直指风裁,徒征事件,长吏考课惟问钱粮,遂使官守言责止归牒牍之繁,吏治民生尽成钩较之务,以多士修职之精神为小夫趋办之能事,可惜者二。今何时乎?非大小臣工同舟遇风之时乎?而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本不以人才为重,四海渐成土崩瓦解之形,诸臣但有角户分门之见,意见互觭,议论滋烦,遂使佹剿佹抚等于筑舍,忽用忽舍,有若举碁,以兴邦啓圣之日时为即聋从昧之举动,可惜者三。人主所以总一天下者,法也。今雷霆所及,几莫知其方矣。丧师误国之王化贞,何以与杨镐异?辟洁已爱民之余大成,何至与孙元化并逮?甚而一事偶误,一言偶咈,执讯随之,反使轻猾者不以扞网为惧,而矜矫者且以对吏为荣,刑罚不中,鈇钺无威,可忧也。国家所恃以为元气者,公论也。今直言敢諌之士,一鸣立斥,指奸荐贤之章,非讦则党,不惟不用其言,并锢其人,不惟锢其人,又加之罪,遂使诸臣相戒拱黙,喑塞求容,是非共蔽,忠谗互淆,可忧也。国家所赖以为防维者,亷耻也。今大臣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之心,小臣惟望气占风,而鲜特立之概。近者中使一遣,妄自尊倨,与之抗衡者,仅二三人耳。其余奔走期防,惟恐后时,诘曲趋承,犹虞获戾。皇上以为近臣可倚,而不知幸窦已开;以为内臣可惟吾操纵,而不知其屈辱士大夫已如此矣。贪竞成风,羞恶尽丧,可忧也。国家所借以进贤退不肖者,铨衡也。古者丞相之职,实兼今之阁部。权大重而易以为奸,国朝罢设丞相,于是用人之职,吏部掌之,而阁臣不得侵焉。今阁臣兼操吏部之权,而加膝坠渊,惟其所欲,以朝廷黜陟而供报复之私。防推公典,两手握定,而私人徧布,势日倾乎南北。封疆重寄,一味防移,致覆辙相寻,忧独遗于君父。甚至庇同乡,则逆党可公然保举,而白简翻为罪按;排正类,则讲官可借题逼逐,而荐剡遂作爰书。皇上恶诸臣之欺,欺莫大于此矣。皇上怒诸臣之擅,擅莫専于此矣。皇上厌诸臣之党,党莫固于此矣。威福下移,而举错倒置;奸焰薫灼,而正气消靡,可忧也。臣区区之心,愿皇上尚徳缓刑,用贤去佞,勿以至神至圣之资为臣下所误,勿以治人治法之大为奸回所牵,勿过用严而使士气人心日趋于顽懦,勿偏为任而使名流善类永锢于清时。使臣言得行,即治臣以出位僣言之罪,臣有余荣,即臣母亦无遗憾矣。请赠官三孝亷疏【陈子壮】题为「微臣巡方事竣敬举真忠节真孝亷仰祈圣明鉴裁赐諡赠官以劝忠臣以维士习以彰圣化」事,仪制司案呈奉本部送崇祯七年十月初十日礼科抄出,巡按苏松等处监察御史今降职五级祁彪佳题前事,内称:朱纨,长洲县人,生三日遘家难,即与其母系狱,后赖有司白其寃,稍长为诸生,孤苦自立,正徳间成进士,知景开二州,俱以亷恵干济称,擢南驾部备兵四川威茂,时以平深沟诸部冦功,歴广东左布政使,又以剿平獞贼进都御史,抚南赣,移抚闽浙,时沿海奸民与畨舶通,因縁为奸利,而以大姓豪家为主,纨拜官请便宜从事,及视事,斥去贪汚者数人,穷治通海舶者,批根豪右,剪除无贷,提兵平漳州同安冦,移师定海,屡破岛夷,又大破贼于温盘南麂诸洋,以忤时,数上捷,仅得一拜赏,后悉平佛朗机黒白二畨舶,俘其酋及余众四百余,有言其为变者,纨下令诛渠魁,为言者诬劾削职聴勘,纨讐嫉墨吏大猾,以为必死,叹曰:「吾家无一钱,且数负气节,安能对狱吏?」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十九 直陈三大可惜、四大可忧疏【华允诚】臣最为驽钝低下,却滥居清贵官秩,固守拘谨而自以为谅直,对圣明毫无补益。昨天因母亲年老请求退休,情势紧迫而呼天祈求,不知道已经违例,幸蒙圣慈特别降诏宽宥,感激得涕泪交流。半夜反省自己,既没有丝毫长处可以报效,即使再贪恋荣宠、畏惧祸患,徘徊犹豫而沉默不言,有话不说,就是同时辜负君主和亲人,还凭什么做人?臣私下看到,三四年来,皇上在上面焦劳,群臣百官在下面忙碌艰苦,匆忙勤勉,整天没有空闲;然而法令越来越繁密,臣民离心离德,人才几乎耗尽,国家根本受到损伤,这就是臣所说的可惜和可忧。凭皇上的圣德,又加上励精图治,何难亲自掌握大权,安坐而达到大治?可是当权诸臣借皇上的刚严,辅以舞文弄法、轻率断狱的手段;借皇上的综合考核,施展追究逃欠、掌握财计的才干,于是使太平和谐的时代竞相崇尚刑名,使清明的圣躬渐渐变成琐碎繁杂,把皇上图治的盛大心愿当成诸臣斗智的捷径,这是可惜之一。臣下主持政务、施展才能,所凭借的不过是这点精气;如今却只把窥伺细微旨意当作尽心,把挑剔琐碎过失当作快意,甚至使统领属员的大臣因回奏、认罪、封驳而惊魂,使重臣为接收奏本、守候科道、迎合风裁而奔命,只是徒然搜集事件;长吏考核只问钱粮,于是官员守职和进谏的责任全归于文牍繁杂,吏治民生全变成钩稽计较的事务,把众多士人修治职务的精神变成小人的奔走办理,这是可惜之二。现在是什么时候?难道不是大小臣工同舟遇风的时候吗?可是朝廷不把人心当作忧患,政治根本不把人才当作重务,四海渐渐形成土崩瓦解的形势;诸臣却只存着分门别户的成见,意见彼此抵牾,议论越来越繁杂,于是使或剿或抚等同于筑舍,忽然任用、忽然舍弃,犹如举棋不定,把振兴国家、启迪圣明的时日用在昏聩无知的举动上,这是可惜之三。君主所以能够统摄天下,靠的是法律。如今雷霆般的刑罚所及,几乎没有人知道标准在哪里。丧师误国的王化贞,为什么同杨镐不同?清白自守、爱护百姓的余大成,为什么竟至于同孙元化一并逮捕?甚至一件事偶然办错、一句话偶然违逆,就随即加以审讯,使轻佻狡猾的人不以触犯法网为畏惧,反而使矜持自饰的人把对抗吏员当作荣耀;刑罚失当,斧钺便没有威严,这是可忧之一。国家所依赖来维持元气的,是公论。如今直言敢谏的士人一开口便立即被斥退,指斥奸邪、荐举贤能的奏章,不是被说成攻讦,就是被说成结党;不仅不采纳他们的话,还禁锢他们本人;不仅禁锢他们,还加给他们罪名,于是使诸臣彼此告诫而拱手沉默,噤声求容,是非共同被遮蔽,忠臣与谗臣相互混淆,这是可忧之二。国家所依赖来维护防线的,是廉耻。如今大臣掌握重权,大官却存着奴仆般的心态,小臣只会观望风色,很少有独立自守的气概。近来一旦派出宦官使者,便妄自尊大、傲慢无礼,敢于同他抗衡的只有两三个人。其余人奔走迎接,唯恐迟到;曲意逢迎,还担心获罪。皇上以为近臣可以依靠,却不知道侥幸钻营的门户已经打开;以为内臣可以任由自己操纵,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这样屈辱士大夫。贪求竞争成为风气,羞耻之心完全丧失,这是可忧之三。国家借以进用贤能、罢黜不肖的,是铨衡。古代丞相的职责,实际兼有如今阁臣和部臣的职权。权力既大又容易成为奸邪工具,所以本朝废除丞相,于是任用人才的职权由吏部掌握,阁臣不得侵夺。如今阁臣兼掌吏部的权力,对人可以抬举到膝下,也可以坠入深渊,一任自己的意愿,把朝廷的黜陟升降用来满足个人报复。考察、推举等公事都掌握在手中,而私人党羽遍布,势力日益倾向南北各方。边疆重任只是一味地调动更换,导致前车之覆接连重演,忧患独留给君主和父亲。甚至为了庇护同乡,逆党可以公开保举,弹劾清白之人的奏章反而成了罪案;为了排斥正直之类,讲官可以借题发挥逼迫驱逐,荐举人才的奏章反而成为判罪文书。皇上憎恶诸臣欺骗,欺骗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上恼怒诸臣擅权,擅权没有比这更专断的了;皇上厌恶诸臣结党,结党没有比这更牢固的了。威福下移,任用和处置完全颠倒;奸邪气焰熏灼,正气逐渐消磨,这是可忧之四。臣微小的心愿,是希望皇上崇尚德行、放宽刑罚,任用贤能、斥退佞臣;不要让至神至圣的资质被臣下误导,不要让治理人民、整治法度的大道被奸邪之人牵制;不要过分使用严刑,使士气人心日益趋于顽钝懦弱;不要偏听偏任,使名流和善良之士永远禁锢在清平时代。假如臣的话能够施行,即使因此以越职僭越进言之罪惩治臣,臣也感到无上荣耀,臣的母亲也没有遗憾了。请为三位孝廉赠官疏【陈子壮】题目是:“微臣巡按地方事务完毕,恭敬举荐真正的忠臣节士和真正的孝廉,仰求圣明鉴察裁决,赐予谥号、赠授官职,以劝勉忠臣、维持士人风气、彰显圣明教化。”礼部仪制司案卷呈报:奉本部送来的崇祯七年十月初十日礼科抄出,巡按苏松等处监察御史、现降职五级的祁彪佳上题前事,内称:朱纨,长洲县人,出生三日便遭遇家难,立即与母亲一同被关入狱中,后来靠有关官员查明冤屈;稍长成为诸生,孤苦自立,正德年间考中进士,任景、开二州知州,都以廉洁、仁惠、能干著称;升任南京驾部,任四川威茂兵备,当时因平定深沟诸部盗寇有功,历任广东左布政使,又因剿平獞贼升任都御史,巡抚南赣,转任巡抚闽浙。当时沿海奸民与番舶交通,借机谋求奸利,又以豪门大姓为主。朱纨受官后请求便宜行事;到任后,斥退贪污者数人,彻底追查与海舶通奸利的人,追究豪强根本,毫不宽贷;发兵平定漳州、同安盗寇,移师定海,多次击破岛夷;又在温盘、南麂等海洋大破贼寇。因为触犯时忌,多次上报捷报,只得到一次奖赏。后来全部平定佛朗机、黑白二番舶,俘获其首领及余众四百多人。有人说他将要发动变乱,朱纨下令诛杀首领,却被告发者诬陷弹劾,削职听勘。朱纨痛恨嫉妒自己的贪官大奸,认为自己必死,叹息说:‘我家里没有一文钱,而且多次凭气节行事,怎么能面对狱吏?’
遂仰药死。陆粲,长洲县人,连科选庶吉士,以不谒谢权贵,遂出为工科给事中,感激受命,三日闻邉警,即上言兵事,又请开▯文馆,与博闻有道之士讲论政事,优太学举贡诸生,途与进士并,复上四事:曰「乆任使慎考察,汰冗官,复制科,言事无所避忌」,时法司与厰卫狱互异,粲力持法司议,遂下狱,逾月杖而释之,复劾辅臣张孚敬、桂蕚,并及诸要路,夜草疏,▯啸于庭,粲大言曰:「我男子死耳,疏不可已!」啸乃寂,疏入,罢二辅臣,直声震动,防有以蜚语闻者,复下狱,谪都匀驿丞,迁永新令,平寃狱,擒剧盗,杖杀土豪,以母老致仕归,十八年不通朝臣一字,郡邑罕覩其面。叶茂才,无锡县人,生而孝友,痛母早逝,每馆归坐卧父侧,时刻定省,万厯己丑成进士,授刑部主事,三月告。南迎养改工部分榷芜闗尽革他税不留一钱差竣上羡金数千,疏曰:乆早得通,故有羡金,请不为例。防赐白金松布以旌异,改南吏部郎中,再请告归。起礼部郎中,歴陞太仆寺少卿。家十五年,至是始一出。时言者议论异同,抗疏相闗,且累疏乞休。又七年,起太仆太常少卿,皆不就。陞南京工部右侍郎,到任三月即致仕。布衣蔬食以终其身,居仅有堂三楹。妻安人老而织纺以给饘粥,及与同志讲论道徳切磋不倦。无片纸入公门,虽小夫稚子无不知其清节。张基,吴江县人。中嘉靖庚子举人,例得坊金散宗党略尽。防试时有显者欲为道地,坚谢弗应。是年拟魁选,竟尔落第。父卒,孝事祖母。上南宫时,忽念祖母病,遽尔返棹。自是遂谢应举,究心为己之学。所着有《孝经附注》《读书疑》《独鉴广頥》数十巻。隆庆初,诏采山林隠逸,抚按彚荐,力辞不应。歳大祲,赈米数百斛。属军兴,族皆任役,不忍独以例免,为请代于官,毁家纾之,产尽弗顾。学既有得,预刻亡日,至期趺坐而逝。归子慕,昆山县人。中万厯辛夘举人,为文苑名臣,有光子。少丧父,读遗书必捧之而泣。母疾,衣不解带者数月,少具胜情,若不可一世。及有得于晏坐黙存之学,其学専于讼已过,若创痏刺心,毫不假借,以是遘疾呕血。虽制义妙天下,竟絶意进取,不与衣冠之防,不诣府县,不受当路问餽。不为子弟应试干请,虽甚贫,养其兄子之孤者,养其弟妇之寡者。自处无不得之言,与人无不足之色,里俗皆化之。甫强仕以前疾卒。朱陞宣,吴县人。中万厯壬子举人,念父母老,一再公车往返不逾百日。乙丑心动驰归。归则父九十尚无恙,而母氏甫七十康养,旬余遽卒。识者谓诚孝所感,自此遂絶意计偕。设榻疾父之侧,凡一菜一糜,以至中单厠牏之类,靡弗亲者。与先臣周顺昌为总角交,顺昌中珰。祸时,小民号呼称寃,徂击缇骑,閤郡震恐,多避难。独陛宣周旋于左右,后以亲殁,拮据丧事,不得办,致患噎膈,卒以身殉。孝门下从逰百余人,多一时誉髦。防殓之日,相向哭失声。已上在忠节三臣劲骨,不容肤功,早建孤忠,九死回天之諌草犹香。恬退一生,独对之衾影无愧。在孝亷三臣学修已底纯,全志行毫无余疚。高文悬市,士人皆挹其丰神。至行饬躬,贤者独钦其蕴借。是真舆论允合,国人曰贤者也。伏乞圣明鉴裁,勅部覆请。忠节者赐之諡典,孝亷者赠以官阶。奉圣防,该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送司。除朱纨等赐諡应俟谘访另议外,其张基等赠官一节,查得往例,以抚按荐举由孝亷防防授官者,如万厯二十一年正月江西举人刘元卿授国子监博士,邓元锡授翰林院待诏;万厯二十一年二月四川举人来知徳,万厯三十八年十月湖广举人瞿九思,并授翰林院待诏,俱奉钦依在巻。夫同一举人,生者之潜徳既行旌叙,则死者之幽芳似更宜优防。事例固可援也。等因案呈到部。看得苏松巡按御史祁彪佳所举孝亷已故举人张基,归子慕,朱陛宣三人,殁有乆近,其行事亦有互异,而大都孝以为经,文以为纬,读书明理,守身事亲,皆有志于古人,而无同于流俗。乡里共髙其谊,绅衿咸以为贤者,宜按臣之聴采而胪举以请也。案查举人繇荐授官往例具在,未有赠职于身后者。国家名器固所当严,乃其人徃矣,非有月旦之依附,径路之汲引也。其光焰不足以热人,而直道不冺,潜徳犹芬。拟授官之典于论定之余,似为较惬。伏惟勅下吏部照刘元卿、邓元锡等例,各赠一官衔,以为好修者劝。葢于三举人身后所得者不过虚名,而于今日士风世教所禆者即为实效矣。伏惟皇上裁夺施行。纠内臣檄谒疏【金铉】
译于是仰头服毒而死。陆粲,长洲县人,连续考中科举,选为庶吉士;因为不拜访道谢权贵,便出任工科给事中。他感激受命,三天后听到边境警报,立即上疏谈论军事;又请求开设弘文馆,与博学有道之士讲论政事,优待太学中通过乡试、会试的诸生,使他们的出路与进士相同。又上疏陈述四件事:一是长期任用官员,使考察谨慎;二是淘汰冗员;三是恢复制科;四是进言不避忌讳。当时法司与厂卫审理的案件意见不同,陆粲极力坚持法司的意见,于是被投入狱中,过了一个多月受杖刑后释放。又弹劾辅臣张孚敬、桂萼,并牵连各重要官员,夜里起草奏疏,庭院中有鬼啸声;陆粲大声说:‘我不过是男子一死,奏疏不能停止!’鬼啸于是寂静,奏疏上呈后,罢免两位辅臣,直声震动朝廷。又有人把流言上报,他再次入狱,被贬为都匀驿丞,升任永新县令,平反冤狱,擒获大盗,杖杀土豪。因母亲年老而辞官归乡,十八年不与朝臣通一字,郡县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叶茂才,无锡县人,生来孝友,因母亲早逝而悲痛;每次从馆舍归来,都坐卧在父亲身边,按时问安省视。年轻时意气胜人,仿佛不可一世。万历己丑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三个月后告假。南归迎养老亲,改任工部,负责芜关税务,全部革除其他税项,不留一文钱;差事办完后,上缴多出的数千金,并上疏说:‘长期干旱之后得到通济,所以有多余的钱,请不要作为常例。’ 皇上赐给他白金、松布以表彰其奇异品行,改任南京吏部郎中,又请求告假归乡。起用为礼部郎中,历升太仆寺少卿。居家十五年,到这时才第一次出仕。当时言官议论彼此不同,抗疏相互牵连,他又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又过七年,起用为太仆寺、太常寺少卿,都不就任。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到任三个月便退休。终身穿布衣、吃粗食,居所只有三间堂屋。妻子安人年老了还纺织来供给稀粥;他同志同道之人讲论道德、互相切磋而不知疲倦。没有一张纸进入官府,即使小民和孩子也都知道他的清节。张基,吴江县人。嘉靖庚子年中举人,按例得到的坊金几乎全都分给宗族亲党。考试时有显贵者想为他疏通关节,他坚决谢绝不答应。这一年本来拟定为魁选,最终却落第。父亲去世后,他孝敬侍奉祖母。参加会试进京时,忽然想到祖母生病,立即返航。从此便谢绝应试,专心研究修养自身的学问。著有《孝经附注》《读书疑》《独鉴广頥》数十卷。隆庆初年,诏令搜访山林隐逸,抚按汇集推荐,他极力辞谢不接受。年成大旱荒,他赈济米数百斛。后来军务兴起,族人都承担差役,他不忍独自按例免除,便向官府请求代替族人服役,毁家纾难,财产耗尽也不顾惜。学问已有所得,他预先刻写死亡日期,到期便盘腿坐着去世。归子慕,昆山县人。万历辛卯年中举人,是文苑中的名臣归有光之子。年少丧父,每次读父亲遗书,必定捧书哭泣。母亲生病,他数月衣不解带;年轻时才情胜人,仿佛不可一世。后来从静坐默存的学问中有所领悟,他专心检讨自己的过错,像伤口刺心一样,一点也不宽宥自己,因此得病吐血。虽然制义文章天下无双,最终却完全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不参与士大夫的交游,不到府县,不接受当权者的问候馈赠。不替子弟参加考试托人请托;即使十分贫困,也抚养兄长的遗孤、供养弟弟的寡妇。他自处从没有不得意的言语,与人相处从没有不满足的神色,乡里的风俗都被他感化。刚到壮年便因病去世。朱陞宣,吴县人。万历壬子年中举人,想到父母年老,两次进京参加会试,往返不超过一百天。乙丑年忽然心有所感,急忙赶回。回家后父亲九十岁还健在,母亲刚满七十岁,正在安康奉养,十多天后却突然去世。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诚孝感动所致,从此他便断绝了参加会试求仕的念头。在患病父亲身旁安置床榻,凡是一菜一粥,乃至贴身单衣、便器之类,没有不亲自照料的。他与先臣周顺昌从小是朋友,周顺昌遭遇宦官祸乱时,百姓号哭喊冤,前往冲击缇骑,全郡震恐,许多人躲避灾祸;唯独朱陞宣在周顺昌左右周旋。后来因亲人去世,忙于丧事却无力操办,以致患噎膈,最终以身殉节。孝门下跟随他交游的有一百多人,多是一时的名士。下葬那天,众人相对痛哭失声。以上三位是忠节之臣,刚劲的骨气不容掩饰;早早建立孤忠,九死回天的谏草至今仍有余香。他们一生恬淡退让,独自面对寝具和身影也无愧。三位孝廉学问修养达到纯粹境界,志向操守毫无遗憾。高雅文章悬于市中,士人都仰慕他们的风采;至于端正自身的至高品行,贤者尤其敬重他们的含蓄深厚。这确实与舆论完全相合,是国人所称的贤者。伏请圣明鉴察裁决,敕令有关部门复议。忠节之臣请赐谥号,孝廉之士请赠官阶。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到本部。除朱纨等人的赐谥应等候查访另行议定外,关于张基等人赠官一事,查考以往成例:由抚按荐举、因孝廉而授官的,如万历二十一年正月,江西举人刘元卿授国子监博士,邓元锡授翰林院待诏;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四川举人来知德、万历三十八年十月湖广举人瞿九思,都授翰林院待诏,均奉钦依,载在案卷。同样都是举人,既然生者的潜在德行已经得到表彰叙录,那么死者幽隐的芳德似乎更应优厚地加以褒奖。成例本来可以援引。以上意见随案呈送到本部。查得苏松巡按御史祁彪佳所举荐的孝廉、已故举人张基、归子慕、朱陞宣三人,去世有早有晚,事迹也各有不同;但大体上都以孝为经、以文章为纬,读书明理,守身奉亲,都有志于古人,而不同于流俗。乡里共同推重他们的义行,士绅都认为他们是贤者,巡按臣听取采择、列举上报请求,实在适宜。查考案卷,举人因荐举授官的旧例都在,但还没有死后赠职的先例。国家的名器本来应当严格掌握;但这些人已经去世,并不是依附权贵、钻营请托而求得的。他们的光焰虽然不足以灼热他人,但正直之道没有泯灭,潜藏的德行仍然芬芳。拟议在论定之后授予官职,似乎较为妥当。伏请下令吏部照刘元卿、邓元锡等人的先例,分别赠给一项官衔,以此劝勉喜好修养德行的人。因为对于三位举人死后所得的不过是虚名,而对于今日的士风和世教,却正是实际的成效。伏请皇上裁决施行。纠劾内臣移檄谒见疏【金铉】
奉为监臣移檄,非体;微臣琐言,渐验。伏乞圣明,立赐申饬,以全士节。事臣于十月二十三日具疏恳止总理太监建署,盖惟恐以此开交结之渐,决亷耻之维,所争甚大,非止为糜费无益也。臣静▯纶音,不防批发。未几,而建署之举卒行矣。此在圣明,自有裁制,臣不敢补牍强聒。乃昨见臣部司务应传总理太监张彛宪信牌内开:本监公署已完,择于初七日上任。所有两部司属官吏人等谒见,一应仪注,合照部堂体制,防同斟酌妥当,逐欵详开,先期呈报。臣见之不胜惊异。夫彛宪之遣,皇上原使之监视两部出入钱粮,未尝假以堂属相临之体也。今彛宪移檄曰“司属”,曰“合照部堂体制”,是明欲驱清署之臣,羣然屈节于奄寺。试令彛宪自思,皇上勅谕中曽有是乎?抑祖宗典故中曾有是乎?且彛宪衔犹司礼职,则监视原与巡视之体制相等。惟是贪墨侵欺,一任觉察。若必欲亢顔昧心,妄自尊大,以皇上迪简之臣子,而令其磬折伛偻,将置自有之堂属,别行僭妄之仪,去不易之公庭,强抑刑余之下,则彛宪殆俨然以卿贰自命。其意不知以何者处诸臣矣?不亦羞朝廷而辱当世之士耶?况从此结纳奔趋,彼则日骄,此则日谄,干宪典而壊士风,有如臣前疏所云者,其流弊可胜言哉?臣委质圣明,自矢无玷,生杀予夺,惟君父命,决不敢匍匐于彛宪雄踞之庭,致罹交结之条也。伏望皇上俯采臣言,立勑彛宪勿谬以部堂之体自居,并饬两部诸臣勿轻以司属之体自防。公署虽置,决宜絶迹不相往来,止以钱粮文册移防稽核,庶国体正而士风伸矣。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崇祯四年二月初六日具奏。初九日奉圣防:内臣总理钱粮各官,遇有职事相闗,自当礼见,其余不必通谒。金铉亦不必借题激陈,该衙门知道。
明文海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内臣监视官署却发移文檄告,这不合体制;臣微末的议论,渐渐得到验证。伏请圣明立即申令训饬,以保全士人的节操。臣在十月二十三日具疏恳切请求停止总理太监建造官署,是担心由此开启交结的渐进之门,断绝廉耻的防线;所争的事情很大,并不只是因为浪费钱财而没有益处。臣安静等候诏旨,却没有得到批发。不久,建署之举终于实行了。这在圣明自有裁断,臣不敢再写文书强行聒噪。可是昨天看见臣部司务应接总理太监张彝宪的信牌,其中写道:本监公署已经完工,选择初七日上任。关于两部司属官吏等前来谒见的一切仪注,应当按照部堂体制,由有关方面共同斟酌妥当,逐项详细开列,提前呈报。臣看后不胜惊异。张彝宪被派遣,本来是皇上让他监视两部出入钱粮,从未授予他以堂官属官的体制来临视两部的权力。如今张彝宪的移檄称“司属”,又称“合照部堂体制”,显然是想驱使清正官署的臣僚,一齐向宦寺屈节。试让张彝宪自己想想,皇上的敕谕中曾有这些话吗?祖宗的典章旧例中曾有这些话吗?况且张彝宪的职衔仍属于司礼监职掌,那么监视的体制本来同巡视相等。只是对于贪污侵夺、欺凌欺骗之事,任凭他们察觉。若一定要昂首抬脸、昧着良心,妄自尊大,凭皇上选拔任用的臣子身份,却让他们弯腰曲背;把本来已有的公堂属官,另行设置僭越妄为的仪礼;离开不可变更的公庭,强行压制刑余之人,那么彝宪几乎就要俨然以卿贰自居了。他心里不知道把诸位臣子置于何地?这岂不是使朝廷蒙羞、使当世士人受辱吗?何况从此以后彼此结交奔走,对方一天比一天骄横,这边一天比一天谄媚,触犯宪典而败坏士风,像臣前一篇奏疏所说的那样,其后患哪里说得尽呢?臣以身许国,面对圣明发誓不使自己有污点,生杀予夺都只听君父的命令,决不敢匍匐在彝宪威势独据的庭院中,以致触犯结交朋党的条款。伏望皇上俯察采纳臣的意见,下令彝宪不要错误地以部堂的体制自居,并告诫两部诸臣不要轻易以司属的体制自我防范。公署虽然设置了,彼此也决宜断绝往来,只把钱粮文册移送过去,以备查验核对,这样或许国家体制可以端正,士风也可以伸张。臣不胜惶恐,恭候圣命。崇祯四年二月初六日具奏。初九日奉圣旨:内臣总理钱粮及各官,遇有职务相关之事,自然应当以礼相见;其余事情不必通谒。金铉也不必借题发挥、激烈陈说,此事交给有关衙门知道。《明文海》卷六十五。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诏表一定岳镇海渎名号诏【王袆】诏曰:自有元失驭,羣雄鼎沸,土宇分裂,声教不同。朕奋起布衣,以安民为念,训将练兵,平定华夏,大统以正。永惟为治之道,必本于礼。考诸祀典,知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号,歴代有加。在朕思之,则有不然。夫岳镇海渎,皆髙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必有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测,岂国家封号之所可加?凟礼不经,莫此为甚。至于忠臣烈士,虽可加以封号,不惟当时为宜。夫礼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僭差。今命依古定制,凡岳镇海渎,并去其前代所封名号,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神号,一体改正。歴代忠臣烈士,亦依当时初封以为实号,后世溢美之称,皆与革去。其孔子明先王之要道,为天下师,以齐后世,非有功于一方一时可比。所有封爵,宜仍其旧,庶几神人之际,名正言顺于理为当。用称朕以礼祀,祀之意,故兹诏示,咸使闻知。进书表【胡广】伏以六经之道昭如日星,经纬乎天地,贯彻乎古今,放之则弥六合,巻之则退藏于宻,用之于身而身修,行之于家而家齐,推之于国而国治,施之于天下而天下平。盖世必穷经而后道明,未有舍经而能治理者也。是以圣王垂宪,必资道以开人;贤哲肇基,必稽古以作范。故伏羲则河图而演画,大禹因洛书而锡畴,孔子删诗书,修春秋,寓一王之法;周公陈王业,制礼乐,▯百世之规。况乎精一执中之传,尤重丁宁告戒之防。如斯显迹,昭然可观。自王道既衰,异説蜂起,燔烈秦火之余,穿凿汉儒之弊,其间存者不絶如丝,莫能究其指归,一切趋于茍且夤縁,故习鲜克正之。于乎!圣人之道不行,而百世无善治;圣人之学不传,而千载无真儒。遂令往辙之难寻,益发前修之永叹。夫否必有防,晦必有明,繇夫濓洛闗闽之学兴,而后尧舜禹汤之道着,悉扫蓁芜之蔽,大开正学之宗。不幸屡阨狂言,即扬复抑,又因循数百年之间,卒莫能防其説于一,盖必有待于今日者矣。天啓圣明,诞膺景运,太祖髙皇帝天纵之圣,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教兴太平,首建学校,颁赐书籍,作养人材,茂隆政治,四海内外,翕然同风。钦惟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知,纉承大统,绍述鸿勲,成功盛徳,虽三皇而无以加,事业文章与二仪而同其大。治已至而犹以为未至,功已成而犹以为未成,体道谦冲,游心髙逺。乃者涣起宸断,修辑六经,恢拓道统之源流,大振斯文之委靡,发舒幽赜,钩纂精▯,博采先儒之格言,以为前圣之辅翼,合众途于一轨,防万理于一原。地负海涵,天晴日曒,以是而兴教化,以是而正人心,使夫已断不续之坠绪复属而复聨,已晦不明之蕴微复彰而复着,肇建自古所无之制作,纉述自古所无之事功。非惟偹览于经筵,实欲颁布于天下,俾人皆由于正路而学,不惑他岐;家孔孟而户程朱,必获真儒之用。佩道徳而服仁义,咸趋圣域之归。顿回太古之淳风,一洗相沿之陋习,焕然极偹,倚欤盛哉!窃尝观之,周衰道废,汲汲皇皇,以斯道维持世教者,惟师儒君子而己未有大有为之君,能倡明六经之道,绍承先圣之统。如今日者,此皇帝陛下所以卓冠百王,超越千古者也。臣广等一介书生,粗知章句,《大学》贤闗,浑未造其阃奥。圆冠句履,固慙列于章缝。幸逄熈洽之时,谬忝校劘之任,每受成于指教,亦何假于施为?乐覩就编,曷胜欢庆!与天下而同恵,于万古而有光。尊所闻,行所知,求不负于教育;正其谊,明其道,期补报于升平。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随进以闻。拟进大明一统志表【丘濬】伏以并日月以照临,千载啓大明之运,全天地所覆载,万邦咸正统之归。舆图之广,旷古所无,地志之成,于今为盛。粤自三才定位,歴代迭兴,封山濬川,舜肇十有二州之地,列爵分土,周防千八百国之君。迨夫嬴秦始置郡县,继以刘汉益拓土疆,自魏晋以来,由宋元而上,或闰位之弗齿,或霸业之偏安,或威令之阻行,或恩徳之未洽,皆未有若我朝得国之正,辟地之大者也。徳与地而兼广,政与教以并行。南都吴,北都燕,立标凖于四极,大为府,小为县,总要防于三司。藩府分封并峙,维城之固,卫所布列,广宣御侮之威,规制周严,气势聨属。南逾铜柱,东越鳀波,尽入版图之内,西亘金河,北弥狼望,率归声教之余。殚九服于域中,通八荒于化外。青羌黑濮,遥▯月以来賔,黄支朱鸢,毕占风而受吏。禹迹之所不至,章步之所未周,地无间于华夷,治独超乎今古。
译《明文海》卷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诏表一。《定岳镇海渎名号诏》【王袆】诏书说:自从元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群雄纷纷兴起,疆土分裂,声教各不相同。朕从平民中奋起,把安定百姓作为心愿,训练将领、操练军队,平定华夏,使大一统得以端正。永远思考治理国家的道理,必定以礼为根本。考察各种祭祀典章,知道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的封号始于唐代,尊崇的美称历代不断增加。朕思考这件事,却认为不应如此。岳、镇、海、渎都是高山大水,自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英灵之气聚集而成为神明,必定是受命于上帝,幽深微妙而不可测,哪里是国家所加的封号能够增饰的?亵渎礼制、违背常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至于忠臣烈士,虽然可以加以封号,但不应只以当时的称号为合宜。礼是用来彰明神人与人间的关系、端正名分的,不能僭越失当。现在下令依照古代制度,凡是岳、镇、海、渎,一律去掉前代所封的名号,只以山水本来的名称称呼其神。郡县城隍的神号,也一体改正。历代忠臣烈士,也依照当时初次册封的称号作为正式名号,后世溢美的称呼,一并革除。孔子彰明先王的重要道理,作为天下人的老师,用来整齐后世,这不是对一方一时有功者可以相比的。关于他的封爵,应该仍旧保留,这样神与人的关系之间,名正言顺,在道理上才是恰当的。用来称扬朕依礼祭祀、举行祭祀的本意,所以特此发布诏书,使所有人都知道。《进书表》【胡广】臣恭敬地认为,六经的道理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贯通天地,贯穿古今;放开来可以充满六合,收拢来则退藏于隐密之处;用在自身,自身就能修养;实行于家庭,家庭就能整齐;推行于国家,国家就能治理;施行于天下,天下就能太平。大概治理天下一定要穷究经书,然后道理才能明白,从来没有舍弃经书而能够治理好国家的。因此圣王留下法度,必定借助道理来启发世人;贤哲开创基业,必定考察古代来树立规范。所以伏羲依据河图推演八卦图画,大禹根据洛书赐予九畴,孔子删定《诗》《书》,修订《春秋》,寄托一代帝王的法度;周公陈述王业,制定礼乐,弘扬百世的规范。何况精诚专一、执守中道的传授,更加重视反复郑重的告诫和防范。像这些显著的事迹,明白清楚,足以观见。自从王道衰微以后,各种异说纷纷兴起,秦火焚烧之后的残余,加上汉代儒生穿凿附会的弊病,其中保存下来的道理延续得像一根细丝,没有人能够究明它的旨归,一切都趋向苟且因缘,旧习很少能够得到纠正。唉!圣人的道理不能实行,百代之中就没有善治;圣人的学问不能传承,千年之中就没有真正的儒者。于是使前人的道路难以寻觅,更加引发后世对前代修德之人的长久叹息。否塞必定会有防止它的办法,昏暗必定会有光明;由于濂、洛、关、闽之学兴起,尧、舜、禹、汤的道理才重新彰显,完全扫除丛杂荒芜的遮蔽,大大开启正学的宗旨。不幸的是,这种正论屡次受到狂妄之言的压制,刚刚扬起又被压下,并且在数百年间因循延误,最终也没有能够把各种学说归于一统,大概正是一定要等待今天。上天启发圣明,恰好承受盛大的时运。太祖高皇帝是天纵的圣人,以武功平定天下,以文教兴起太平,首先建立学校,颁赐书籍,培育人才,使政治日益兴盛,四海内外都欣然同受教化。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智,继承大统,继述宏大的功勋;成功与盛德,即使三皇也不能超过,事业文章与天地日月同样广大。治理已经达到极致,却仍认为没有达到;功业已经完成,却仍认为没有完成;体会大道而谦虚冲和,心神游于高远境界。近来陛下断然下令,修订编纂六经,扩大弘扬道统的源流,大力振兴衰颓的斯文,发掘阐明幽深精微之处,钩稽编纂精深玄妙的内容,广泛采集先儒的格言,把它们作为前代圣人的辅翼,使众多途径归于一条轨道,使万般道理都归结于一个本原。大地承载、海洋包容,天空晴朗、太阳明亮;凭借这些来兴起教化,凭借这些来端正人心,使已经断绝、不能接续的学术余绪重新连接、重新联结,使已经昏暗、不能显明的深奥微妙重新彰显、重新著明,创立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制作,继述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功。这不只是为了在经筵中供人阅览,实际上还想颁布给天下,使人人都由正路求学,不被其他歧途迷惑;使家家学习孔孟,户户学习程朱,必定能够发挥真正儒者的作用。人人佩戴道德、奉行仁义,都趋向圣人境域的归宿。顿时恢复远古淳厚的风俗,一举洗去世代沿袭的鄙陋习气,光明完备,真是盛大啊!臣私下曾经观察,周朝衰落、道术废弛以后,急急惶惶地以这种道理维持社会教化的,只有师儒君子而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出现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能够倡导阐明六经之道,继承前代圣人的统绪。这就是皇帝陛下所以远胜百王、超越千古的地方。臣广等不过是一介书生,粗略懂得章句,《大学》中贤者的关隘,我们完全没有达到它的深奥境界。戴着圆帽,穿着方头鞋,本来就惭愧列身于儒者之中。幸逢熙和融洽的时代,错误地忝任校勘之职,每次都接受既成的指教,又哪里需要我们有所施为?欣喜地看到书籍编成,怎么能不满心庆贺!愿与天下共享恩惠,使它的光辉照耀万古。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的道理,力求不辜负教育;端正其义理,阐明其道理,希望以此报答太平盛世。臣不胜瞻望上天、仰慕圣明、激切惶恐之至,谨奉表随书进呈,恭请圣上知悉。《拟进〈大明一统志〉表》【丘濬】臣恭敬地认为,日月一同照临,开启了千载以来的大明运数;天地所覆盖承载的地方,万国都归于正统。疆域图籍的广大,是古来从未有过的;地理志的编成,到今天最为盛大。自从天地人三才定位以来,历代交替兴起;封山疏浚河川,舜开始划分十二州的地域;排列爵位、分封土地,周朝防范和统辖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到了嬴秦开始设置郡县,继而刘汉进一步拓展疆土。自魏晋以来,向上到宋元,有的因处于旁支地位而不被承认,有的凭霸业偏安一方,有的威令不能通行,有的恩德未能普遍施及,都没有像我朝这样取得正当的国统、开辟如此广大的土地。德行和土地一同广大,政令和教化并行。南边以吴为都,北边以燕为都,在四方极远之地树立标准;大的设置为府,小的设置为县,总的关防归于三司。藩王府第分封并立,成为维系京城的坚固屏障;卫所遍布,广泛显示抵御外侮的威势;制度周密严整,气势彼此联结。南边越过铜柱,东边越过鳀波,全都纳入版图之内;西边横跨金河,北边延伸到狼望,大都归入声教所及。九服全都纳入域中,八方荒远之地也通过教化相通。青羌、黑濮等远方部族,长久以来相继来宾服;黄支、朱鸢等地,也都占候风向而接受官吏治理。禹的足迹没有到达的地方,章步的测量尚未遍及之地,土地上已经没有华夷的间隔,而治理独自超越今古。
不有盛制,曷彰丕图?粤若帝王受天命以建国,皆有载籍,志地理以贻谋。于虞有《禹贡》之书,在周有《职方》之典,方册所载,若管氏《地员》,吕览有《始》百家之传説不同。馆阁所修,若《元和郡县》《开宝图经》,一代之典章可考,《寰宇记》之作于宋,畧有未明,《大统志》之述于元,泛而失实。肆我圣祖尝命儒臣,虽采録之有余,尚编辑之未既,时如有待,事岂偶然?恭惟皇帝陛下,聪明首物,神圣自天,膺厯数以在躬,收政权而独运,光昭祖武,▯迓天休。凡圣贤经世之图,咸留睿览于祖宗,待成之志,尤轸宸▯。谓此舆地之书,闗系甚大,特诏文学之士,纂述是司,授成命于九重,考遗编于千古。上自圣经贤传,下及水志山经,发中秘之所蔵,萃外史之逌掌,遍阅累朝之史,旁搜百氏之言,与夫羽陵宛委竒文,汲冡酉阳逸典,▯诠梵藏,小说方言,靡不网罗,举皆搜采,缀贯羣籍,约为成书,义类凡例,悉有据依,信疑是非。壹加订正。首辨方州之域,次推星野之分。建置有革有因,疆界或分或合。如水自源而徂委,如木由榦而分枝。山川形胜之殊,风俗物产之异,巨细不遗。公署学校之类,宫室闗梁之伦,古今俱载。留则民爱,去则民慕。宦迹非循良不书,出而道行,处而道明。人物惟名贤是取,非徒儒道而二氏兼收,不独华风而四夷亦附。所以广圣道之咸容,示皇威之无外。比之前志,允谓全书纲举而目张,有伦有要。事增而文省,不泛不疎。海内广轮如指掌,而斯见天下险易不出户而可知。自有地志未之前闻,宜并圣经垂之后代。此诚皇上继志述事之孝,卓冠乎百王,髙出乎千古者也。臣等章句腐儒,草茅贱士,叨防拔擢,岂能如楚左史之读九丘,忝効编摩,窃自比晋司空之创六体。莫能称诏,深虞玩愒之尤,幸覩就编,少助清间之学【阙】书同文,车同轨,大一统而四海向方。天为盖,地为舆中【阙】间而万世永赖。进《歴代通鉴纂要》表【李东阳】臣某等恭承先帝勅防,纂修歴代通鉴纂要,今已成书,谨奉上进者。臣东阳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世有古今,史册鉴兴衰之迹;圣无先后,文章昭作述之光。事或因旧以为新体,则似轻而实重。司存纂辑,道切规箴,宁辞寸晷之多,图効万分之一。洪惟孝宗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徳敬皇帝陛下。徳运尧天,圣跻汤敬,求多闻于古训,发涣命于羣臣。谓先儒纲目之书,本明正统,顾上古帝皇之世,未稡成编;下逮宋元,尤多巻帙,盈箱充栋,实繁四库之藏。旰食宵衣,岂有三余之暇?亲分义例,预锡名称。寒暄阅二载之期,朱黒更数人之手。攀龙髯而莫逮,抚蠧简以増悲。不敏是慙,无功可録。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英明出类,刚健居中,上同舜哲之重华,下轶啓贤之继道。实録方修于金匮,余功载续于汗青。非徒撮要以删繁,抑亦要终而原始。政必稽其得失,行必着其忠邪。词虽省而事已该,人既往而言独在。博采诸家之断略,致品评间陈一得之愚,代为讲説。法多从旧,理贵折▯,不求敝力于难知,务期开巻而有益。肇呈首帙,进读经纬,渐底终篇,告成寝庙。臣等或躬承神授,或续奉宸音,心微河岳之涓尘,识陋海天之蠡管。治鉴开英皇馆局,而成于神宗之朝;政要本贞观君臣,乃辑于开元之世。矧兹庸劣,讵免稽迟?幸惟往责之粗偿,敢诧前时之未有。伏愿圣不自圣,益▯作圣之功,新乂日新,茂着知新之效。考治乱存亡之故,为赏刑黜陟之规。主善为师,岂谓借才于异代?建中制事,用能垂裕于后昆。谨以所修歴代通鉴纂要九十二巻,目録凡例一巻,共六十册,随表上进以闻。重进大明防典表【李东阳】伏以有谟训以贻子孙,垂万世之燕翼。观防通以行典礼,昭百世之鸿规。盖非天子则不考文,然惟孝者为善继志。粤自结绳政代,契托书传。象魏法陈,理同家喻。制偹于周官之后,经传于秦火之余。汉模略定乎三章,唐式仅颁乎六典。大典垂于宋,而光岳弗完;经世纪于元,而彛伦攸斁。当天心之厌乱,属圣主之开基。峻徳神功,弥纶宇宙。宏纲大法,敷贲臣民。文皇绍统于昌期,列圣承休于奕叶。政由俗革,道与治同。中间或斟酌以随时,大抵皆后先而合节。顾夫简编穰浩,条贯繁多。彼宿儒老吏,亦不暇详。岂僻壤遐隅之所能徧?故博学贵乎知要,必防极然后归极。欲图文献之足征,须及典刑之尚有。昔我孝皇之志,实惟英庙之遗。上遡累朝,仰稽烈祖。谓一代之制,在诸司职掌之书。或更定于暮龄,或増修于继世。
译如果没有盛大的制度,怎么能彰显宏大的图谋?古代帝王承受天命建立国家,都有文献记载,以地理志来留给后世谋划。在虞朝有《禹贡》,在周朝有《职方》典籍;方册所记载的,还有管氏《地员》以及《吕览》中《始》篇等,百家的传说各不相同。馆阁所修纂的,如《元和郡县志》《开宝图经》,一代的典章可以考察;宋代编写的《寰宇记》,略有未明之处;元代撰述的《大统志》,内容浮泛而失实。因此我圣祖曾经命令儒臣编修,虽然采录已经不少,但编辑尚未完成,时机好像正在等待,事情难道是偶然的吗?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聪明超群,神圣出于天赋,承受历代的气数而亲自掌握,收揽政权而独自运转,光大昭显祖先的武功,广泛承受上天的休福。凡是圣贤治理天下的谋略,祖宗都曾留心阅览;祖宗等待完成此书的心愿,更使陛下深为忧念。陛下认为这部舆地之书关系重大,特地下诏命文学之士主管编纂:从九重宫廷接受完成此书的命令,从千古遗留下来的编籍中考察资料。上自圣经贤传,下至水志山经,发掘宫中秘府的收藏,汇集外史中所掌握的资料;遍阅历朝史书,旁搜百家之言,以及羽陵、宛委的奇文,汲冢、酉阳的逸典,玄妙的佛经、佛藏,小说、方言,无不搜罗,全部采集,贯串群籍,约略编成一部书;义例凡例,都有依据,辨明可信与可疑、正确与错误。又一一加以订正。首先辨明各方州域,其次推求星野的分野。建置有革除的,也有沿袭的;疆界有分开的,也有合并的。像水从源头流向下游,像树木由树干分出枝条。山川形势的不同,风俗物产的差异,无论大小都不遗漏。公署、学校之类,宫室、关梁之属,古今都加以记载。留下的,百姓爱戴;撤去的,百姓思念。官员的事迹,不是清廉贤能的就不记载;出仕时能够推行道义,退处时能够彰明道义。人物只选取著名贤者,不只是儒家,道家、佛家也一并收录;不只是华夏的风俗,四夷也附带记载。这是为了扩大圣道无不包容的胸怀,显示皇威没有边界。与以前的地志相比,确实可以说是纲举目张、条理分明而有纲要;增加了内容,却省略了文字,不浮泛,也不疏略。天下疆域的广阔仿佛就在掌握之中,天下的险易不出门户就可以知道。自从有地理志以来从未听闻如此之书,应当与圣经一同流传给后代。这实在是皇上继承先志、述行先事的孝道,是远胜百王、超越千古之处。臣等是章句腐儒、草野卑士,蒙受破格提拔,哪里能像楚国左史那样读遍九丘;忝居编纂之职,私下只敢比作晋司空创制六体。不能完全称合诏令,深怕有玩忽时日的过错;幸而看到书籍编成,略微有助于圣上清闲时的学习【阙】书同文,车同轨,成就大一统而使四海归向正道。上天作为车盖,大地作为车舆之中【阙】之间,而使万世永远得到依赖。《进〈历代通鉴纂要〉表》【李东阳】臣某等恭敬地承受先帝的敕谕,编纂修订《历代通鉴纂要》,如今已经成书,谨奉上进呈。臣东阳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臣恭敬地认为,世间有古今之分,史册可以鉴察兴衰的踪迹;圣人没有先后之别,文章彰明著述与继述的光辉。有些事情沿用旧例而形成新的体例,看似轻微,实际上意义重大。臣等主管编纂,职责切合规诫劝戒,哪里敢吝惜一点时间,来谋求效法万分之一呢?洪惟孝宗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陛下,德行如尧天,圣明达到汤的境界,向古代训诰寻求广博见闻,向群臣发布明白的诏命。陛下认为先儒《纲目》一类的书本来是为了彰明正统,但上古帝王时代还没有汇编成书;下至宋元,卷帙尤其繁多,装满箱子、堆满栋梁,实在使四库收藏繁盛。陛下日夜勤政,哪里有三余的闲暇?亲自划分义例,预先赐予书名。寒来暑往经过两年,朱笔黑笔经过数人的手。攀援龙须却未能赶上先帝,抚摸蠹蚀的残简更增悲伤。臣才智不敏,对此深感惭愧,没有功劳可以记录。如今幸逢皇帝陛下英明超群、刚健居中,上承舜的重华之圣明,下超越启的贤能继道。实录正在金匮中修纂,余下的功业又将继续写入史册。这不只是摘取要旨、删去繁冗,也还要追究事情的结果而推求它的起因。政事一定考察其得失,行为一定彰明其忠奸。文字虽然省略,事情却已经完备;人虽然已经逝去,言论却独自留存。广泛采集各家史书的断片和概要,在品评之间陈述自己一点浅见,代为讲解。体例多沿用旧制,道理贵在折中,不在难以理解的地方徒然耗费精力,务求打开书卷就能有所收益。开始呈上第一帙,进呈阅读其经纬,逐渐完成全书,告成于寝庙。臣等有的亲自承受神明的授意,有的继续奉行皇上的诏谕,心中的微小功劳如河岳间的尘埃,见识浅陋如用蠡管窥测海天。治理历史的著作,始于英宗皇帝的馆局,而完成于神宗朝;《贞观政要》取法贞观君臣,却是在开元年间编纂。何况臣等如此庸劣,怎么能免于迟误?幸而粗略偿还了过去承受的责任,哪里敢夸说超过前人未有的成就。伏愿圣上不以圣人为自满,更加弘扬成就圣人的功业;日新又新,充分彰显知新的成效。考察治乱存亡的原因,作为赏罚升降的准则。以善人为师,难道要说还须向异代借取人才吗?建立合乎中正的制度、处理政事,才能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谨将所修《历代通鉴纂要》九十二卷、《目录凡例》一卷,共六十册,随表进呈,恭请圣上知悉。《重进〈大明会典〉表》【李东阳】臣恭敬地认为,有谋略训诫留给子孙,便能为万世留下安乐福泽;考察会典、通典来施行典章礼制,便能彰明百代的宏大规范。大概不是天子就不能考订典章,但只有孝顺的人才能善于继承先志。自从结绳记事的政治时代以后,契刻文字依托书写流传。宫门外悬示法令,所讲的道理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制度完备于《周官》之后,经籍流传于秦火余烬之中。汉代法令大略定于三章,唐代制度仅颁行《六典》。大典在宋代垂成,但山河并未完整;经世之法在元代记载,却使人伦秩序有所败坏。正值上天厌弃乱世,恰逢圣主开创基业。高峻的德行、神奇的功业,包罗天地;宏大的纲领、重大的法度,施布光耀于臣民。文皇在昌盛时期继承统绪,列代圣君在绵延后世中承受福泽。政治随着习俗而改革,道理与治理相互配合。其间有时斟酌以适应时势,大体上都前后合乎节度。只是简册浩繁,条理众多;那些老儒、老吏也没有时间详尽考察,何况偏僻边远之地更不可能全部了解。因此博学贵在懂得纲要,必须穷尽典制然后才能归于要旨。想要使文献足以凭证,必须趁典章法令尚存之时完成。过去我孝皇帝的志愿,实际上是继承英宗皇帝的遗志;向上追溯历代朝廷,仰面考察烈祖。认为一代的制度,保存在各司职掌的书中;有的在晚年重新确定,有的由后世继续增修。
发石室金縢之秘,征两京百府之藏。仪文每据乎旧章,义例特施乎宸断。命官分局,开六馆以编摩。类事归曹,备百年之损益。盖自洪武戊申之歳,迄于▯治壬戌之秋。既挈领以提纲,亦删繁而就简。体之重者虽微必録,令之善者虽寝亦书。庶几爱礼以存羊,非敢按图而索骏。文取达而不胜乎质,信可传而宁阙其疑。制异典坟,宜于今而不泥于古。法殊纪传,叙其事而不録其名。标题荣华衮之褒,序简焕云章之锡。告成虽乆,刋布未遑。恭惟皇帝陛下,焕有尧文,缉熈汤学。兵民利▯,以次罢行。礼乐章程,悉加厘革。特令臣等重订是编。当巻帙之粗成,荷奎文之载赐。献诸天府,副在有司。期言之必有可行,俾习矣而无不察。譬则丽空之宿,一举首而在目;中合辙之车,不出户而通天下。臣等才轻袜线,识小瓮天。功不厌详贯,惟仍旧拂尘扫叶。深知校阅之难,测海窥天,讵免遗防之失。伏愿上念宗祧之重大,下知稼穑之艰难,主善为师。任贤立政,惟一心之克恊,罔庶狱之攸兼,不愆不忘,率祖考宪章于有法可乆可大,配乾坤徳业于无疆,谨以校《大明防典》一百八十巻,合凡例共一百册,随表上进以闻。进元史表【宋濂】伏以纪一代以为书,史法相沿于迁固,考前王之成宪,周家有监于夏殷,盖因已徃之废兴,堪作将来之法戒。惟元氏之有国,本朔漠以造家,用兵戈以争强,并部落者十世,逐水草以为食,擅雄长于一隅。逮至青吉斯之时,大防鄂诺河之上,始尊位号,渐定教条。既近取于奈曼,复逺攻于回纥,渡黄河以蹴西夏,逾居庸以瞰中原。太宗继之而金源为墟,世祖承之而宋箓遂讫。立经陈纪,居重驭轻,肆宏逺之规模,成混一之基业。爰及成仁之主,见称愿治之君,惟祖训之式遵,思孙谋之是遗。自兹以防,聿号隆平,丰亨豫大之言,鼓倡于天厯之世;离析涣奔之祸,驯致于至正之朝。嬖幸蛊惑于中,权奸防蔽于外。汉网秪因于疎濶,周纲遽至于陵夷。风宪皆为不捕之猫,将士尽成反噬之犬。由是羣雄角逐,九域▯分,风波徒沸于重演,海岳竟归于真主【中谢】钦惟皇帝陛下,奉天承运,济世安民,建万世之丕图,绍百王之正统。大明出而爝火息,率土生辉;迅雷鸣而众响微,鸿音斯播。载念盛衰之故,即推忠厚之仁。佥言实既亡而名亦随亡,独谓国可灭而史不当灭。特诏遗逸之士,欲求议论之公,文词勿至于艰深,事迹务令于明白。茍善恶了然在目,庶劝惩有益于人。此皆天语之丁宁,愈见圣心之广大。于是命翰林学士臣宋濂,待制臣王袆,儒士臣汪克寛,臣胡翰,臣宋禧,臣陶凯,臣陈基,臣赵壎,臣曾鲁,臣赵汸,臣张文海,臣徐尊生,臣黄箎,臣傅忠,臣王锜,靡不网罗,严加搜采。恐翫时而愒日,每继晷以焚膏。故于五六月之间,成此十三朝之史。况往牒舛讹之已甚,而他书参考之无凭,虽竭忠勤,难逃疎漏。若自元统以后,则其载籍无存,已遣使而旁求,俟续编而上进。愧其才识之有限,弗称三良,兼以纪述之未周,殊无寸补。臣濓忝司钧轴,幸睹成。书信传信,而疑传疑,仅克编摩于歳月。笔则笔,而削则削,敢言褒贬于春秋。仰尘乙夜之观,期作千秋之鉴。所撰《元史》纪三十八巻,志五十三巻,表六巻,传六十二巻,目録二巻,通计一百三十万六千五百余字。谨缮冩成百二十册,随表上进以闻。进《歴代通鉴纂要》表【张邦竒】臣某等伏奉先皇帝勅防,令修歴代通鉴纂要,书成进呈者,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道有常经,贵谂从违之实;治多异法,恒阶兴替之原。顾鉴▯已定于前人,而考卜宜精于今日。不观往辙,曷啓前途?钦惟皇帝陛下,天挺英资,日新圣学,率由祖训,继绪无忝于成康,敷求哲王,成功逺期乎尧舜。臣等叨陪讲幄,忝职儒班,先皇不鄙其庸愚,明命畀司乎纂述。分曹秘阁,发册石渠,穷念丰芑之遗实,注情于简防,而涓埃之报,敢忽意于编摩?矧慙袜线之才,无补衮职之阙,庶采前古之迹,可资乙夜之观。爰惕爰兢,胥勤胥励,欲备一代之典,尽搜百氏之书。自髙辛以来,史凡十九,由故元而上,年歴数千。其间编简之厐茸,与夫文辞之棼浩,虽専门之士,或不及详,岂万几之余所能悉览?顾事贵得要,故泛载于书契之余者,虽详或去;
译发掘石室金縢中的秘密文献,征集两京百府的收藏。礼仪文书每每依据旧章,义例则特由皇帝裁断。命令官员分设局署,开设六馆进行编纂校勘;把各类事务归入有关曹司,完备记载百年来的损益。这部书上自洪武戊申年,下至弘治壬戌年秋。既提纲挈领,也删去繁杂而趋于简明。体制中重要的内容,即使细小也必定记录;法令中有益的内容,即使已经废止也仍然记载。希望能够像珍爱礼制那样保存旧物,并不敢拘泥图画去寻找骏马。文字务求通达,不压倒质实;确实可以流传的就记载,不能确定的就宁可保留疑问。制度不同于古代典籍,应当适合今天而不拘泥于古代;法令不同于纪传体史书,只叙述其事情而不记录其名目。篇题承受华美的褒奖,序文简册焕发云章般的赐文。书虽早已告成,却还没有来得及刊布。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具有尧的文德,勤学如汤。兵民的利弊,依次停止实行;礼乐章程,全都加以整理改革。特意命令臣等重新订正这部书。当卷帙粗略完成时,又承蒙皇上赐下华美的御文。将正本献入天府,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希望所说的一定有可以实行的内容,使人们既已学习便没有不能明察的事情。譬如高悬空中的星宿,一抬头就能看见;如同车轮合于车辙的车辆,不出门户也能通行天下。臣等才力轻微如袜线,见识狭小如从瓮中观天。功业不嫌详尽贯通,只是沿用旧制,拂去尘土、扫除落叶。深知校阅困难,如同测量大海、窥望苍天,怎么能免于遗漏防范的过失?伏愿皇上上念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下知农耕收获的艰难,以善人为师;任用贤能,建立政事,只有使一心能够协调一致,不要让众多案件兼并混杂;不犯过错,也不忘记一切,遵循祖先的法度,使制度可以长久、事业可以宏大,与天地相配而使德业没有疆界。谨将校订的《大明会典》一百八十卷,连同凡例共一百册,随表进呈,恭请圣上知悉。《进〈元史〉表》【宋濂】臣恭敬地认为,记载一代历史而编成史书,史法沿袭司马迁、班固的传统;考察前代君王的成法,周家以夏、殷为鉴戒。这是因为过去的兴亡,可以作为将来的法度和戒鉴。元氏建立国家,本来在朔漠地区创建基业,凭借兵戈争夺强盛;兼并部落历经十代,以逐水草为生,在一隅之地擅自称雄。到了成吉思汗的时候,大规模防守鄂诺河上游,开始尊定帝王名号,逐渐建立教化法令;既向近处攻取奈曼,又向远处进攻回纥,渡过黄河进逼西夏,越过居庸关俯瞰中原。太宗继承其业,金源便成为废墟;世祖承接其统治,宋朝的国运也就终结。建立常法,陈列纲纪,居尊位而驾驭卑下,放开宏大长远的规划,成就统一天下的基业。到了成宗,成为被称为愿意治理国家的君主,只遵守祖宗训诫,思考把谋划留给子孙。从此以后,年号大都称为隆平;丰亨豫大的言论,在天历年间受到鼓吹;离析溃散的祸患,则逐渐导致至正年间的局面。宠幸之人在内部蛊惑,权奸在外部蒙蔽。汉朝的法网只因过于疏阔,周朝的纲纪很快走向衰败;风纪法度之臣都成了不捕鼠的猫,将士全变成反过来咬人的狗。因此群雄争逐,九州分裂如瓜剖;风波徒然在重演中沸腾,山河最终归于真正的主人【中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奉承天命、承受运数,拯济世道、安定百姓,建立万世的宏大规划,继承百王的正统。大明兴起,微弱的火光便熄灭了,整个国土都焕发光辉;迅雷震响,众多声响便显得微弱,宏大的声音由此传播。皇上又想到国家盛衰的原因,于是推行忠厚仁爱的原则。众人都说,国家既然灭亡,名声也会随之灭亡;但臣独自认为,国家可以灭亡,史书却不应灭亡。于是特地下诏征召遗逸之士,希望求得公允的议论;文字不要艰深,事迹务必明白。只要善恶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或许劝善惩恶就能对人有所裨益。这些都是皇上反复郑重的圣谕,更能看出圣心的广大。于是命令翰林学士臣宋濂、待制臣王袆、儒士臣汪克宽、臣胡翰、臣宋禧、臣陶凯、臣陈基、臣赵壎、臣曾鲁、臣赵汸、臣张文海、臣徐尊生、臣黄箎、臣傅忠、臣王锜等,无不网罗搜集,严格加以采择。担心虚度时日、荒废光阴,常常接续日光,燃膏继晷。因此在五六月之间,完成了这部十三朝史。何况往代史籍的错误已经非常严重,而参考其他书籍又没有可靠凭据;即使竭尽忠勤,也难逃疏漏。至于元统年以后,则相关文献已经不存在,已经派遣使者从各处寻求,等待续编完成后再进呈。臣惭愧才识有限,不能称为三良;加之记述尚未周全,实在没有丝毫补益。臣濂忝居史馆重任,有幸看到书籍完成。可信的事情就记载可信,可疑的事情就记载可疑,只能在岁月中完成编纂校订。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哪里敢说能够像《春秋》那样进行褒贬。仰望皇上在深夜阅览,希望它成为千秋万代的鉴戒。所撰《元史》纪三十八卷、志五十三卷、表六卷、传六十二卷、目录二卷,共计一百三十万六千五百余字。谨抄写成一百二十册,随表进呈,恭请圣上知悉。《进〈历代通鉴纂要〉表》【张邦奇】臣某等恭敬地奉承先皇帝的敕谕,命令修订《历代通鉴纂要》,如今书已完成,进呈给皇上。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道有恒常的经则,贵在考察遵从与违背的实际情形;治理有许多不同的方法,常常取决于兴衰更替的根源。只是鉴戒和龟卜早已由前人确定,今日的考察占验更应精审。不观察过去的道路,怎么能开启前进的道路?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天生英明才资,每天更新圣学,遵循祖宗训诫,继承统绪不愧于成王、康王;广泛寻求贤哲君王,成就功业远期达到尧舜的境界。臣等有幸陪侍讲席,忝列儒臣,先皇不嫌弃臣等平庸愚钝,明令把编纂之职交给臣等。臣等分在秘阁,打开石渠阁的典册,穷尽心力寻求丰芑旧典的遗存,专心于简册;即使只有微尘涓滴般的报答,哪里敢在编纂校订上稍有忽视?何况惭愧自己才力如袜线,不能补助衮职的缺失,只希望采集前代事迹,供皇上夜间阅览。于是警惕又谨慎,共同勤勉、共同努力,希望完备一代的典籍,搜尽百家的书。自高辛氏以来,史书共有十九部;从故元往上,年代历经数千年。其中编册的庞杂,以及文辞的纷繁浩大,即使专门之士有时也来不及详察,何况皇上万机之余哪里能够全部阅览?只是事情贵在抓住要旨,所以载于典籍之外的事情,即使详细也有删去的;
然道欲无遗,则传文于结绳之上者,虽逺亦书。春秋以前,本圣经之断例;威烈而下,宗纲目之法程。旁逮辽金,法遵今史,咸臻实録,岂曰传疑?规模体统之详,尺楮或稽于百代;侈剥兴隆之故,片时可昉乎万年。昔汉儒说苑之编,事非大要;唐相金鉴之録,辞不万言。核实若欧阳,容有未阐之防;博洽如司马,不逃轻信之讥。备而不繁,约而无晦,徧观列史,莫便此书。是皆先皇之克开,而有望于陛下之善述者也。然制方虽存乎古,用药则由乎人。茍捐网以临渊,虽羡鱼而焉获?防愿慎终于始,图大于微,主善为师,动止罔愆乎成宪,克念作圣,陟降如见乎先皇定命訏谟,务俾与治同道,遏恶扬善,永期应天时行。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以所修歴代通鉴纂要若干巻,随表上进以闻。圣驾临幸太学,谢表【林文俊】国子监祭酒臣林文俊等,嘉靖十二年三月十三日钦防圣驾临幸太学,谨奉表称谢者:臣等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以典礼更新,百代仰大君之有作;辟雝临幸,四方占泰运方隆,载举旷仪,聿光旧典。懽均朝野,庆洽天人。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圣由天纵,徳与日新。彛伦叙而五典以惇,礼乐兴而百度咸正。况兹首善,尤在留神,黙契圣心,大祛俗见。谓孔子称王,本非礼宜,正先师之名;陋元人塑像,为不经,特遵皇祖之制,别祠啓圣,聿明父子之伦。配食先贤,尽去公侯之号,礼无僭渎,道益尊崇。顾兹典之鼎新,烦至尊以贲重。当薄海同文之日,适践祚一纪之初,乃涓令辰,爰修盛事。六龙捧御,逺戾止于胶庠;万乘执圭,亲奠释于先圣。崇儒重道,稽古诹经,喜溢章缝,光流简册。执豆邉以奔走,乃有三氏之子孙;圜桥门而聴观,奚止六馆之英俊。瞻威顔于咫尺,奉法语之丁宁。建皇极以敷言,斯其至矣;观人文以成化,是之谓乎。臣等职忝师儒,躬逢盛美,幸覩大人之虎变,愿先多士以骏奔。赐坐而讲易书,觉叨荣之已过;教人必先忠孝,誓图报于将来。伏愿配乎天,配乎地,皇朝绵一统之图;作之君,作之师,天子介万年之夀。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明文海巻六十六
译然而道理希望没有遗漏,那么结绳记事以前所传下来的文字,即使年代久远也要记载。《春秋》以前,依据圣经的裁断条例;威烈王以后,遵循《纲目》的法程。旁及辽、金,法则遵循今史,都务求成为实录,哪里是只记载疑事?规模体制的详略,有时一张纸也能考察百代;兴衰成败的原因,片刻之间便可以明白万年之事。过去汉儒编《说苑》,所记事情并不重大;唐代宰相编《金鉴》,文字不满万言。像欧阳修那样核实史实,也仍有未能阐明的地方;像司马光那样博洽,也难免受到轻信的讥评。内容完备却不繁冗,简约却不昏晦,遍观各代史书,没有比这部书更便利的。这些都是先皇能够开创的事业,也是对陛下善于继述的期望。然而医方虽然存在于古代,用药却要由人来决定。如果丢弃渔网而到水边,即使羡慕鱼又怎么能捕获?伏愿陛下慎重地从开始坚持到最后,从细微处谋划大事,以善人为师,一举一动都不违背成法;能够存心修养而成为圣人,仿佛升降之间都能看见先皇制定的诏命和宏大谋略,务必使自身治理与大道相同,遏制邪恶、褒扬善行,永远希望顺应天时而施行。臣等不胜瞻望上天、仰慕圣明、激切惶恐之至,谨将所修《历代通鉴纂要》若干卷,随表进呈,恭请圣上知悉。《圣驾临幸太学谢表》【林文俊】国子监祭酒臣林文俊等,于嘉靖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奉钦定诏令,圣驾临幸太学,谨奉表称谢:臣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言。臣恭敬地认为,典礼更新,百代都仰望大君有所作为;皇帝亲临辟雍,四方都看出太平运势正在兴盛。如今举行这项久未实行的盛大礼仪,于是使旧典更加光明。朝野共同欢喜,天地人与神都共享庆贺。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圣明出于天赋,德行每日更新。人伦秩序得到整顿,五常因此敦厚;礼乐兴起,百般制度都端正。何况太学是天下首善之地,尤其值得皇上留心,默默契合圣心,大大扫除世俗的偏见。陛下认为孔子被称为王,本来不合礼制,于是端正先师的名号;认为元人塑造孔子像的做法鄙陋而不合经典,特意遵循皇祖的制度,另设启圣祠,彰明父子之间的伦常。陪祀的先贤,一律去掉公侯封号,礼制不再僭越亵渎,道统更加尊崇。如今典礼焕然一新,劳烦至尊亲自加以光饰。当四海同文之时,恰逢皇帝即位十二年之初,于是选择吉日,举行这项盛事。六龙驾车捧持御驾,远道来到太学;万乘之尊亲执圭璧,亲自向先圣行释奠礼。崇尚儒学、尊重道统,考察古代、询问经义,儒生们喜悦洋溢,光辉流传于简册。臣等手执祭器奔走办事,于是有三氏的子孙参与其中;环绕桥门观看的,哪里只是六馆中的英俊人才。臣等近距离瞻仰皇上的威严容颜,奉受皇上恳切郑重的教诲。建立皇极而发布教言,这已经达到极致;观察人文以成就教化,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臣等身居师儒之职,有幸亲自遇到这盛美之事;幸而看见大人的虎变,愿意在众多士人之前率先奔走效劳。蒙赐座位,听皇上讲说《易》《书》,觉得自己得到的荣宠已经超过本分;皇上教导人一定先讲忠孝,臣等发誓谋求将来的报答。伏愿皇朝上配天、下配地,绵延一统天下的基业;愿皇上作为君主、作为师表,使天子享有万年的寿命。臣等不胜瞻望上天、仰慕圣明、激切惶恐之至,谨奉表称谢,恭请圣上知悉。《明文海》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碑一勅建歴代帝王庙碑【宋讷】两仪判而人极立,大统建而君道明。粤自上古神圣继作,代天理物,以开万世太平之治。故天地以之而位,四时以之而序,万物以之而育,大经大本以之而立,盛徳相继,传至于今。钦惟圣天子受天明命,肇修人纪,以建民极,缵皇帝王之正统,衍亿万年之洪基。稽古定制,作庙京邑,以祀歴代帝王,重一统也。相旧庙地,介乎通衢,防而弗严。洪武二十一年秋,始命改作于钦天山阳。越明年己巳夏五月三日,工部尚书臣秦逵奏成功,请文劖石,诏臣讷为之记。臣忝职胄监,惧不敢辞,谨拜手稽首而言曰:帝王功徳于昭于天,宜有清庙以宅神展敬。歴世以来,祀典斯关。三皇五帝,祭于肆类,仅见于周。而尧舜禹汤,发迹肇基,及所经歴之地,或有祠焉,遣使致祭,后世有之。至于合庙京国,嵗修享礼,古未之闻。皇上定鼎江左,治功既成,神人洽和,礼乐明备。凡庙祀之渎礼不经,谄神非法者,一切去之。正名定统,肇自三皇,继以五帝,曰三王,曰两汉,曰唐,曰宋,曰元,受命代兴,或禅或继,功相比徳相侔。列像于庭,金玉其相,衮冕焜煌,聚精防神,咸宅于兹。每嵗春秋二仲诹日誓士,上御宸极,制命大臣斋明承事,笾豆静嘉,粢盛丰洁,告充告硕,神格洋洋,所以推惟本始,式昭旷典者至矣。三年则命官奉香帛诣陵寝,具仪物以时致享,又以昭圣显灵而示不忘也。呜呼!天生民而立之君,所以靖乱也。康济天下,阜成兆民,而登之仁夀之域者,皆以奉若天道而已。是故前乎三代之官天下者,天也;后乎三代之家天下者,亦天也。皇帝王之继作,汉唐宋之迭兴,以至于元,皆能混一寰宇,绍正大统,以承天休而为民极。右之序之,不亦宜乎?秦晋及隋,视其功徳不能无愧,故黜而不与。是可见皇上敦名实,重理道,崇徳报功,大公至正之心,真足以度越百王,垂宪来世。永永无斁。谨为之铭曰:惟皇作极,克配天地。丕昭盛化,以正大位。皇道而皇帝道而帝,歴夏、商、周,三王迭继,熙熙皥皥,同底于治。于赫汉祖,寛而有制。光武奋兴,炎灵用炽。唐兴晋阳,遂有神器。太宗重光,力行仁义。明明有宋,其徳克类。暨于元氏,而亦用乂。丰功茂徳,后先辉贲。翼翼新宫,有侐而閟。貌像既严,皇灵斯莅。享祀苾芬,仪文孔备。陟降在庭,神之攸暨。祚我皇明,以克永世。黔宁昭靖王庙碑【程本立】有非常之遇,而后成非常之功;有非常之功,而后享非常之报。汤之兴,阿衡聘于莘野;周之兴,尚父载于渭濵。曰汉,曰唐,曰宋,有所兴,必有所遇。然而义则君臣,亲则父子。若我大明皇帝之黔宁王者,未之有也。王姓沐氏,讳英,字文英,凤阳定逺人。八嵗而孤,遭元末大乱,居室燬于兵,随母逃难,母亦病殁,惸无所归,谒上濠梁。上为恻然,与孝慈皇后抚之为子,赐姓朱氏。上即位金陵,建元洪武,始诏复王姓。王天资忠孝,厚重简嘿,虽在髫龄,不乐儿戏。年十八,为帐前都尉,由都尉为广武卫亲军指挥使,改广信卫亲军指挥使,拜佥大都督府事,陞同知大都督。三十有三,爵封西平侯,授以铁劵,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自昭勇将军、镇国将军至荣禄大夫,勲为柱国。以都尉守京口,以指挥使守广信,节制瓯闽,以同知大都督填抚关西,皆有威惠。天下兵马,实大都督府总之。在府七年,裁度机务,举无留滞,称上意焉。一从大将南征,独取铅山,下崇安,翦陈友定,防闽溪十八寨,遂定闽中。一从大将北征,出古北口,独克灰山、全宁、嵩州,过胪朐河,擒元知院李宣,俘男女万口。一为征西副将军,总京畿兵,伐川藏,抵昆仑山,俘男女亦万口,马五千,牛羊十三万,辟地数千里。一为征西将军,总京畿、河南、陜西、山西诸军,征朶甘之地,降其万户,且实勒戬夷其部落,平纳琳七站之地,擒洮州十八族番酋曰汪舒多尔济、曰鄂温都尔,并其众二万,获马牛羊二十万。一总陜西兵,出和林,畧以集乃路,自宁夏歴贺兰山,渡流沙,擒元国公托和齐、元知院按珠,俘其全部以归。天下已大定,而梁王巴咱尔斡尔密实,元之遗孽,恃云南险逺,执我信使,纳我逋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碑一。《敕建历代帝王庙碑》【宋讷】阴阳二气分判,人的纲常由此确立;大一统的基业建立,君主之道由此彰明。自上古以来,神圣之人相继兴起,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开创万世太平的治理。因此天地因他们而定位,四时因他们而有秩序,万物因他们而生长,大经大本因他们而建立,盛大的德业相承不绝,流传到今天。恭敬地想,圣天子承受上天光明的命令,开始修明人伦法纪,以建立人民的准则;继承皇帝、帝王的正统,扩展亿万年的宏大基业。考察古代制度,在京城建造庙宇,用来祭祀历代帝王,以重视天下一统。考察旧庙的地点,处在交通大道之间,防护却不严密。洪武二十一年秋,才下令改建于钦天山南面。到了第二年己巳年夏五月三日,工部尚书臣秦逵奏报工程完成,请求撰文刻石,皇帝诏令臣宋讷为此作记。臣忝居国子监之职,害怕不能胜任,却不敢推辞,谨拜手叩首说道:帝王的功德光明照耀上天,应当有清净的宗庙来安置神灵、施展敬意。历代以来,这件事关系到祭祀典章。三皇五帝祭祀于四望,只在周代有所见;尧、舜、禹、汤发迹开基以及所经过的地方,有的建有祠庙,派遣使者前去致祭,后世也有这种做法。至于在京城合建一座帝王庙,每年举行享祀礼,古代还没有听说过。皇上在江左定都建立基业,治理的功业已经完成,神人与人和谐相处,礼乐明备。凡是庙祀中亵渎礼制、违背常经、谄媚神灵而不合礼法的,一概去除。端正名分、确定正统,开始于三皇,继而是五帝,称为三王,称为两汉,称为唐,称为宋,称为元;他们承受天命,交替兴起,有的是禅让,有的是继承,功业相当,德行相称。把他们的塑像排列在殿庭,形貌用金玉装饰,衮衣冕冠光辉灿烂,聚集精气神灵,都安居于此。每年春秋两季仲月选择吉日,告诫士众;皇上登临宫殿,命令大臣斋戒清明、恭敬奉事;祭器洁净美好,黍稷丰盛洁净,祭品充足丰厚,神灵广大显赫地降临。这是推究根本、彰明盛大典礼的极致。每三年又命官员奉送香帛到陵寝,备办仪物按时致祭,也是为了彰明圣德、显现神灵,表示没有忘记。唉!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确立君主,是为了平定祸乱。使天下安康、救济天下,使万民富足成长、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域,都是因为奉行顺应天道而已。因此,三代以前以天下为公的君主,是上天所立;三代以后以天下为家、世袭天下的君主,也同样是上天所立。皇、帝、王相继兴起,汉、唐、宋交替兴盛,直到元代,都能够统一天下,继承正大统,以承受上天的恩惠并成为人民的准则。把他们这样排列次序,不也是合宜的吗?秦、晋以及隋朝,考察它们的功德不能没有惭愧,所以黜除在外,不列入其中。由此可以看出,皇上敦促名实相符,重视义理道术,崇尚德行、报答功勋,具有大公至正的心胸,确实足以超越百王,为后世留下法则,永远不会厌倦。谨作铭文说:伟大的皇帝建立人的准则,能够与天地相配。大大彰明盛大的教化,以此端正至尊之位。以皇道而成皇,以帝道而成帝;历经夏、商、周,三王交替继承,和乐安宁,最终共同达到治理。啊,伟大的汉高祖,宽厚而有法度。光武帝奋发兴起,炎汉的国运因此炽盛。唐朝兴起于晋阳,于是取得帝王神器。太宗使光明再度显现,竭力实行仁义。光明昭著的宋朝,其德行能够与前代相类。到了元氏,也同样实行治理。丰厚的功业、盛大的德行,前后相继而光辉灿烂。庄严的新宫,深静而幽闭。帝王的形貌既然庄严,皇帝的神灵也就降临。祭祀芬芳,仪文极其完备。神灵升降于庭,神明于是来到。愿神灵保佑我大明,使国运能够永世长存。《黔宁昭靖王庙碑》【程本立】有非同寻常的际遇,才能成就非同寻常的功业;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才能享有非同寻常的报偿。商汤兴起,是因为阿衡被聘用于莘野;周朝兴起,是因为尚父被载于渭水之滨。汉、唐、宋也是这样,凡有兴起,必定有所际遇。然而从道义上说是君臣,从亲情上说却如同父子。像我大明皇帝的黔宁王,前所未有。王姓沐,名英,字文英,是凤阳定远人。八岁时成为孤儿,遭逢元末大乱,家宅被战乱焚毁,跟随母亲逃难,母亲也病死了,孤苦无依,便到濠梁拜见皇上。皇上对此十分怜悯,与孝慈皇后把他抚养为儿子,赐姓朱。皇上在金陵即位,建立年号洪武,才下诏恢复他的本姓。王天性忠孝,厚重简默,虽然还在幼年,却不喜欢儿童游戏。十八岁时,任帐前都尉;由都尉升为广武卫亲军指挥使,改任广信卫亲军指挥使;授佥大都督府事,升任同知大都督。三十三岁时,封爵西平侯,授予铁券,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由昭勇将军、镇国将军升至荣禄大夫,勋位为柱国。以都尉镇守京口,以指挥使镇守广信,节制瓯闽;以同知大都督镇抚关西,都有威严和恩惠。天下的兵马,实际上都由大都督府总领。王在大都督府任职七年,裁决军机事务,全都没有滞留,符合皇上的心意。一次跟随大将南征,独自攻取铅山,攻下崇安,消灭陈友定,镇守闽溪十八寨,于是平定闽中;一次跟随大将北征,从古北口出兵,独自攻克灰山、全宁、嵩州,越过胪朐河,擒获元知院李宣,俘获男女一万人;一次任征西副将军,统领京畿军队,征伐川藏,抵达昆仑山,俘获男女也有一万人、马五千匹、牛羊十三万头;一次任征西将军,统领京畿、河南、陕西、山西各军,征讨朵甘之地,使其万户投降,又使实勒戬夷平其部落,平定纳琳七站之地,擒获洮州十八族番酋汪舒多尔济、鄂温都尔及其部众二万人,缴获马、牛、羊二十万头;一次统领陕西军队,从和林出兵,攻取集乃路,自宁夏经过贺兰山,渡过流沙,擒获元国公托和齐、元知院按珠,俘获其全部部众而归。天下已经大定,而梁王巴咱尔斡尔密是元朝遗孽,依仗云南地势险远,扣押我方使者,收纳我方逃亡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千里〕
上命頴国公傅友徳为征南将军,王为副将军,率师三十万讨之,旌旗蔽江,而上自辰沅陆出罗▯、普定。普安皆下,苗蛮犵狫迎降。恐后,循格孤山之南,出竒兵袭毕节,击可渡河,皆克之。巴咱尔斡尔密遣其司徒达尔玛,以精兵十万拒我师于曲靖。王曰:“彼谓我师罢于深入,未有虞心。及其无虞心,乃可破也。”于是倍道进师,未及白石江,忽大雾四塞。冲雾及江而止,雾霁则两军相望。达尔玛大惊,以为我师飞至,因拥兵陈水上。傅征南亟欲济师,王曰:“未可。”别遣一军泝流潜渡,出其陈后,鸣铜角,树旗帜为疑兵,山谷间。达尔玛军欲乱,王乃趣师济江,以猛而善泅者先之,长刀防盾斫其军而夺之。气却数里而后敢陈。我师既济,整列而鼓,炮声震天地。战数合,王纵铁骑冲其军,遂大败之。生擒达尔玛,俘甲士二万,马万匹,死者横尸十余里。巴咱尔斡尔密闻达尔玛败,遁滇池岛中,先缢其妃而自饮药不死,投水死之。父老争出金马山,焚香遥拜以迎王师。王入鄯阐城,市不易肆,收梁王金印,并官府符信图籍,抚其民。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也。自秋九月出师,至是百日,云南平。分兵下乌撒,得七星关以通毕节,畧建昌,澂江,临安,沅江,寻甸,楚雄,洱海,次第皆下。大理城倚防苍山西洱河为固,南诏皮罗阁所筑,龙首龙尾二关号险要。王自将取之。土酋段世聚众五万,搤龙关,牢不可破。王以一军付裨将,夜从间道绕出防苍山后,攀木縁崖而上,立我旗帜。迟明,彼军惊乱。王防马渡河水及马腹,将士随之,斩关而入。彼军腹背受敌,遂溃防其城,擒段世,胁从者悉纵遣之。分军下鹤庆,丽江,收三营砦,破石门关,畧永昌,由是西蕃车里平缅相率来附。云南平,以幅员之广,分乌撒以东,越嶲以北皆▯四川,余列为郡邑。凡府州县宣慰司长官司一百八,籍其见戸七万四千六百,设官以治其民,立卫以守其地。乌撒、东川、建昌谋变,王还与傅征南合攻下之,并克芒部。斩首三万级,获马牛羊数万计。王师已东,鄯阐诸蛮部乗之以叛,围城二十万众。都督冯诚以孤军固守,伏强弓弩于埤,贼近辄射之,往往应▯而毙。伺贼怠则出击之,贼不敢即攻城。王将鋭兵一万赴援,至曲靖,遣一健步懐檄入城,约为内应,为贼所得。诘之,贼皆错愕,转相告报,解围宵遁。王既入城,贼散走安宁、罗次、邵甸、富民、晋宁、大棋、江川诸山,犹据险立栅,悉分兵殄灭之,斩首六万级,生擒四千。诸郡复定,奏闻。上大悦,诏傅征南班师。王留镇云南,辨方物以定其贡赋,视民数以均其力役,踈其节目以宁便其人。麓川之外有国曰平缅,车里之外有国曰八百媳妇,皆请内附。在镇十年,得上恩赐,悉送官府以助军资。凡遣将讨贼者六:逋冠集浪穹、鹤庆、劔川,辄相应为乱,遣大理卫指挥使郑祥掩而殱之。平缅叛结砦于马龙他郎甸之摩沙勒,遣都指挥使寗正击破之,斩首千五百级。东川蛮据乌路山为砦,山极险峻,上下三百里,遣寗正帅云南兵与京畿大兵相为犄角讨之,杀火头弄宗等五十九人,俘男女马牛羊皆以千计。阿资母出降。敎化三部不供租赋,遣临安卫指挥使王执讨平之。普安酋密即叛,遣贵州都指挥张泰击破之。自将讨贼者四:广南特磨道未附,自将讨之,酋出降。广西阿赤部叛,自将讨之,诛其酋曰者满曰矣清,俘男女五千口。平缅以三十万众寇定边,自将二万讨之,与宼对垒,以轻骑三百当宼宼出万众乗三十象以战,一战而杀寇数百人,获一象以还。王曰:“吾知贼不足破也。”明旦,宼集众驱百象以阵,象皆背负拦楯,左右以大竹筒置短鎗其中,乗以标之势,恃以张。王分军为三:冯诚领其前,寗正领其左,都指挥同知汤昭领其右。乃下令曰:“今日之事,有进无退,进而捷者一级必尽赏,退而衂者一队必尽戮。”于是鼓而合刃机发,箭锋星流,烟飞雷击,电走,象皆惊。北宼之勇而力者,曰实喇,亦殊死战。我左军小却,王登髙望之,命左右取左帅之首来。左帅遥见一人防刀飞骑而下,麾众复前。王责战益急,三军大呼而鏖。不移时,宼大败,斩首三万级,俘万人,生获四十六象,余象被矢如刺猬以死。渠帅刀斯郎埋,亦被百矢殪。象上余党走,死百无一还。自是平缅,嵗入贡赋,不复反矣。阿资复叛,自将讨之,击于补冲,杀获其众殆尽。阿资仅以身免,方搜捕山间。
译皇上命令颖国公傅友德任征南将军,王任副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讨伐梁王,旌旗遮蔽江面;皇上亲自从辰、沅两地陆路出兵,攻向罗鬼、普定,普安都被攻下,苗蛮、犵狫迎接投降。担心他们日后反悔,便沿着格孤山南面行进,出奇兵袭击毕节,进攻可渡河,都取得胜利。巴咱尔斡尔密派他的司徒达尔玛率精兵十万人,在曲靖抵挡我军。王说:“他以为我军深入疲惫,没有戒备之心。等到他没有戒备之心时,才可以击破他。”于是加倍赶路进军,还没有到白石江,忽然大雾四面弥漫。军队冲入雾中到达江边便停下,雾气散开后,两军彼此相望。达尔玛大惊,以为我军突然飞到,于是拥兵列阵于水上。傅征南急忙想渡江,王说:“不可以。”另派一军沿江逆流偷偷渡河,出现在敌军阵列后方,敲响铜角,竖起旗帜,在山谷间设置疑兵。达尔玛的军队想要混乱,王才催促军队渡江,先让勇猛而善于游水的人下水,挥长刀、举盾牌砍杀敌军并夺取渡口。敌军退却数里以后才敢列阵。我军渡江后,整齐列阵击鼓,炮声震动天地。交战数合,王放出铁骑冲击敌阵,于是大败敌军。生擒达尔玛,俘获披甲士卒二万人、战马一万匹,死者横尸十余里。巴咱尔斡尔密听说达尔玛战败,逃到滇池岛中,先勒死他的妃子,自己服药却没有死,便投水而死。父老争相从金马山出来,焚香遥拜,迎接王的军队。王进入鄯阐城,市场店铺没有改变,收取梁王的金印以及官府的符信、图籍,安抚当地百姓。这是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的事。从秋九月出兵,到这时共一百天,云南平定。分兵攻下乌撒,取得七星关以打通毕节;攻取建昌、澂江、临安、沅江、寻甸、楚雄、洱海,依次全都攻下。大理城依靠苍山西面的洱河作为险固屏障,是南诏皮罗阁所修筑的;龙首、龙尾二关号称险要。王亲自统兵攻取。土酋段世聚集五万人,扼守龙关,坚固得难以攻破。王把一支军队交给副将,夜里从小路绕到苍山后面,攀援树木、沿着山崖向上,竖立我军旗帜。天将亮时,敌军惊乱。王驾马渡河,河水达到马腹,将士跟随而渡,砍开关门冲入。敌军腹背受敌,于是溃退到城中;擒获段世,对于被胁迫跟从的人全部释放遣返。又分兵攻下鹤庆、丽江,收取三座营寨,攻破石门关,攻取永昌;从此西蕃的车里、平缅相继前来归附。云南平定以后,因疆域广大,把乌撒以东、越嶲以北的地方都划归四川,其余地方分别列为郡县。府、州、县、宣慰司、长官司共一百零八处,登记在册的现有户数为七万四千六百户;设置官员治理百姓,建立卫所守卫土地。乌撒、东川、建昌图谋叛变,王还与傅征南合兵攻下了它们,并攻克芒部。斩首三万级,缴获马、牛、羊数以万计。王师向东进发以后,鄯阐等蛮部乘机叛乱,聚集二十万众围城。都督冯诚率孤军坚守,把强弓劲弩埋伏在城墙上,贼兵一靠近就射击,往往应弦倒毙。等到贼兵懈怠,便出兵袭击,他们不敢立即攻城。王率领一万精锐前往救援,抵达曲靖后,派一名健步兵带着檄文潜入城中,约定作为内应,却被贼兵捉住。贼兵审问他时,都惊愕不已,彼此传告,连夜解围逃走。王入城以后,贼兵逃散到安宁、罗次、邵甸、富民、晋宁、大棋、江川各山中,仍凭险要筑栅据守;王于是分兵将他们全部消灭,斩首六万级,生擒四千人。各郡重新平定,便上奏朝廷。皇上大为喜悦,下诏让傅征南班师。王留下镇守云南,辨别各地物产以确定贡赋,按百姓人数均衡分配劳役,疏理政令条目,使当地百姓安宁便利。麓川以外有个国家叫平缅,车里以外有个国家叫八百媳妇,都请求归附朝廷。王镇守云南十年,得到皇上的恩赐,全都送交官府来补助军费。总共六次派将领讨伐贼寇:逋冠纠集浪穹、鹤庆、剑川各地,动辄互相响应作乱,便派大理卫指挥使郑祥出其不意地将他们消灭。平缅叛乱,在马龙他郎甸的摩沙勒筑寨,派都指挥使宁正将其击破,斩首一千五百级。东川蛮人占据乌路山筑寨;乌路山极其险峻,上下长达三百里,便派宁正率云南军与京畿大军形成犄角之势共同讨伐,杀死火头弄宗等五十九人,俘获男女以及马、牛、羊都以千计。阿资的母亲出而投降。教化三部不缴纳租赋,派临安卫指挥使王执讨伐平定。普安酋长密即叛乱,派贵州都指挥张泰将其击破。亲自率军讨贼共有四次:广南特磨道尚未归附,亲自率军讨伐,酋长出降。广西阿赤部叛乱,亲自率军讨伐,诛杀其酋长者满、矣清,俘获男女五千人。平缅以三十万众进犯定边,亲自率二万人讨伐,与贼对垒;派三百轻骑迎战,贼军出动一万人,乘坐三十头大象作战,一战便杀死贼兵数百人,缴获一头大象而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口〕 王说:“我知道贼兵不难击破。”第二天早晨,贼兵聚集军队,驱赶一百头大象列阵。大象背上都负着栏楯,左右两边用大竹筒装着短枪,骑象的人借助这种阵势来壮大声威。王把军队分为三部:冯诚统领前军,宁正统领左军,都指挥同知汤昭统领右军。于是下令说:“今天的战事,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前进取胜的,每人都赏赐一级,后退受挫的,一队人全部处死。”于是擂鼓交战,弩机发动,箭头像流星般飞射,烟尘飞扬,雷击电驰,大象全都受惊。北方贼军中勇猛有力的人,名叫实喇,也拼死作战。我军左军稍稍退却,王登高远望,命令左右侍从把左军主将的首级取来。左军主将远远看见一人举刀飞马而下,便指挥众人重新向前。王催促作战更加急迫,三军大声呐喊,展开激战。不一会儿,贼军大败,斩首三万级,俘虏一万人,生擒大象四十六头,其余大象身中乱箭,像刺猬一样死去。贼军渠帅刀斯郎埋也被一百多支箭射死。大象上的其余贼党逃走,死亡者百不存一。从此平缅每年进贡纳赋,不再反叛。阿资又叛乱,王亲自率军讨伐,在补冲击败他们,杀死、俘获其部众几乎殆尽。阿资仅仅独自逃脱,王军正在山间搜捕他。
俄有防谕,王还镇,以前军佥都督何福为平羗将军,▯正为叅将,代领其兵。阿资遣其子诣王降,王请于朝,立卫越州镇之,遂罢兵。嵗较屯田所入増损以为赏罚计,逺近垦田至九十七万畆。以滇池末流浅狭,霖▯泛滥,濒池之田不可以稼,乃督万丁自池口入渠滥川中,浚而大之,无复水患,通盐井之利,以来商旅。选凡民之俊秀与诸酋之子弟入云南府学,朔望或赐之饮膳,嵗时或赐之衣服。又命行乡饮酒礼于学,民知尊长养老而兴其孝弟矣。二十年十月,王入朝,上宴之奉天殿,赐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缯防百钞为贯,凡七万五千。以西南之人安于王也,复归之镇。初,王留镇之明年,哭孝慈皇后三日不食,踊恸几絶。及再镇之三年,哭皇太子号恸失声,饮食为少,一日暴薨,二十五年夏六月丁卯也,享年四十有八。官僚士庶胥吏卒伍缁黄髫白,莫不奔号其门,泣语于路。讣至京师,上哭之恸,不视朝一日,自为文遣礼官往祭,命嗣子春奉丧以归。诏发兵防丧出境,所过卫府州县设祭如礼。柩出金马山,送者万人,蛮夷酋长哭之尽哀。丧至自云南,诏封黔宁王,谥昭靖,三代考皆黔宁王,妣皆黔宁王夫人。冬十月庚午,以王礼葬江宁县长泰北乡观音山之原。自丧归至葬,上遣使祭者三,皇太孙亲王遣使祭。者,再葬之。二日,诏春袭西平侯爵,嗣镇云南,赐白金若干万两。明年,太常以太牢祭王功臣庙,而云南父老诸酋首合辞愿立庙祀王,守臣奏请,上许可之。乂明年庙成,父老诸酋请本立纪王勲徳,刻诸庙石。呜呼!自宋靖康之乱,戎马蹂中国,百五十年而极于元矣。末政隳坏,神愤人怒,天命我明扫除湔涤,永清四海,以承大统。于是贤豪并出,辅成帝业。至于西南六诏之地,一变而为华夏之俗,非斯民之大幸与?王之治西南也,以威武定其地者,功若速而事返易;以徳化洽其民者,事若缓而功则难。论者谓唐李西平,不特良将,乃良相也,王其人乎?王于濂溪周子之太极图,横渠张子之西铭,西山真氏之大学衍义,皆尊信而讲明之。至以太极图与晦庵朱子之白鹿洞规刻之于石,立之云南府学,则汉之功臣有所谓木彊少文、不学亡术者,得不愧于斯乎?盖非圣贤之学,无以为大施设之体;非将相之才,无以为大蕴蓄之用。王能体之以圣贤之学,用之于将相之才,宜其过人逺矣。虽然,向使王乐生无事之日,其所遇所报,安能始终若是哉?故曰天也夫!髙莫髙于山岳,大莫大于河海,本立才劣,辞陋防埃,奚赞其万一?父老诸首思之也,哀请之也至,辄不自揆,谨按王行録述之,系之以诗。诗曰:上帝有赫,降命我明剪防,戡乱以开太平,乃授以臣,乃赉以弼。龙兴云从,日出爝息,勇奋其力,知角其能,焯有声烈。则惟黔宁,黔宁始生,生元之末,防防稚年,天其我割,匪曰割之,实将啓之。惟皇父之,维后母之长,试以官帐前都尉,广武广信指挥兵卫。皇曰:“汝来,汝绩其凝,为朕腹心,为朕股肱,朝夕事朕。”佥大都督,继陞同知,累阶荣禄柱国。惟勲西平是封建侯,袭爵崇徳报功,铁劵丹书,金匮石室,子孙保之,世世无斁。既平南粤,既定西陲,北靖边庭,威行九围。惟彼西南,古之六诏,元有遗孽,阻我声教。皇曰:“西平,尔副征南役,蛇役豨,尔刘尔龛。”楼船蔽江,师三十万,干旋坤回,山擘涛潠。悠悠牂牁,峩峩格孤,罗▯犵狫徯我而苏。彼昏不知,拥兵曲靖,敢遏我师,罔畏天命。我师其行如霆如雷,大战白石,手缚其魁,载厉我兵,载秣我马,直入滇池,如裂其瓦。元之遗孽,破卵覆巢,父老歌舞迎师于郊,段世亦擒,罔有不服。班师振旅,献俘授馘,摩些施顺,望祼茫河,寻傅汉裳,婆罗秦婆,乌蛮白蛮,东防西防,穿鼻长鬃,黒齿綉面,丽木金麸,朱提银流,白雉孔雀,驯象犀牛,一百八区,三十六部,七十城门,八百媳妇,版图既入,职贡是修。大开明堂,万国懐柔。皇曰:“斯民悉朕赤子,一视同仁,无间逺迩。”诏汝西平,其抚镇之,以燠其寒,以饱其饥。西平奉诏,稽首以拜,夙夜兢兢,罔敢或懈,拊摩吹煦于懐之咳,芟夷蕴崇于田之来,于羊于狼,以膊以磔,于稼于苗,以膏以泽,以兴学校,以敦诗书,农隙讲武,鼓舞边隅。滇人有言:“我亦人类,逺于恩化,弱肉强噬。”
译不久接到防谕,王返回镇守之地,以前军佥都督何福为平羌将军,宁正为参将,代替自己统领军队。阿资派他的儿子到王面前投降,王向朝廷请示,在越州设立卫所镇守他,于是停止用兵。每年考核屯田收入的增减,作为赏罚的依据;远近开垦的田地达到九十七万亩。由于滇池下游水道浅窄,久雨便泛滥,池边田地无法耕种,于是督率一万壮丁从池口开渠,引入滥川之中,疏浚并拓宽河道,不再发生水患;又使盐井的利益流通,招来商旅。选取平民中的俊秀子弟和各部酋长的子弟进入云南府学,初一、十五有时赐给他们饮食,一年四时有时赐给他们衣服。又命令在学校举行乡饮酒礼,百姓懂得尊敬长者、奉养老人,孝悌之风便兴盛起来。洪武二十年十月,王入朝,皇上在奉天殿设宴款待他,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五千两、缯帛一百匹,钞票以贯计共七万五千。因为西南百姓安于王的治理,又让他返回镇守云南。当初王留镇的第二年,孝慈皇后去世,他哭了三天,绝食不食,悲痛踊跃,几乎气绝。等到第二次镇守的第三年,皇太子去世,他哭号悲恸,哭得失声,饮食也减少;一天突然去世,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夏六月丁卯日,享年四十八岁。官僚、士人、平民、胥吏、士卒,以及僧人、道士、儿童和老人,没有不奔到他家门前号哭的;一路上都哭泣诉说。讣告传到京师,皇上悲哭哀痛,不临朝一天,亲自撰写祭文,派礼官前往祭奠,又命继承爵位的儿子春护送灵柩回乡。下诏发兵护送丧葬队伍出境,所经过的卫、府、州、县都依礼设祭。灵柩出了金马山,送行者有万人,蛮夷酋长都极尽哀痛地哭泣。丧葬队伍从云南回来后,皇上下诏追封他为黔宁王,谥号昭靖;三代祖父都追封为黔宁王,三代祖母都追封为黔宁王夫人。冬十月庚午日,以王的礼制葬于江宁县长泰北乡观音山原。自灵柩归来直到下葬,皇上派使者祭奠三次,皇太孙和亲王也派使者祭奠。第二次下葬的第二天,诏令春承袭西平侯爵位,继承镇守云南的职责,赐白银若干万两。第二年,太常寺用太牢祭祀功臣庙中的王;云南父老和各部酋长共同请求建庙祭祀王,守臣上奏请求,皇上答应了。又过一年,庙宇建成,父老和各部酋长请求撰写碑文记载王的功勋德行,刻在庙中的石碑上。呜呼!自宋靖康之乱以来,战争蹂躏中原,一百五十年后终于到了元朝。元朝末年的政治败坏,神灵愤怒,百姓怨恨;天命归于我大明,扫除污秽,永远使四海清平,以承继大统。于是贤能豪杰一同出现,辅佐成就帝王的事业。至于西南六诏之地,一变而成为华夏的风俗,这难道不是当地百姓的大幸吗?王治理西南,用威武平定土地,功效似乎迅速,事情也容易反复;用德化使百姓融洽归顺,事情似乎缓慢,但功业却很难成就。评论者说唐代李西平不只是良将,还是良相,王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王对于濂溪周子的《太极图》、横渠张子的《西铭》、西山真氏的《大学衍义》,都尊崇信奉并加以讲明;甚至把《太极图》和晦庵朱子的《白鹿洞规》刻在石上,立于云南府学。这样看来,汉代那些被称为刚强少文、不学无术的功臣,难道不应该对此感到惭愧吗?因为没有圣贤之学,就无法建立宏大的施政根本;没有将相的才干,就无法发挥深厚积蓄的作用。王能够以圣贤之学立身,又以将相的才干施用,所以远远超过常人。虽然如此,假使王生逢太平无事的时代,他所遭遇和得到的报偿,哪里能够始终像这样呢?所以说,这大概是天意吧!没有比山岳更高的,没有比河海更大的;我根基浅薄、才力不足,文辞鄙陋如尘土,哪里能赞颂王功德的万分之一?父老和各位酋长思念王,哀切请求我撰文,情意十分真挚,我便不自量力,谨依据王的行录加以叙述,并以诗歌系在文后。诗说:上帝威严显赫,降下命令给我大明,剪除祸乱,平定乱事,开创太平;于是授予我明臣良将,又赐给我辅弼之才。真龙兴起,云从龙而来;太阳升起,火炬的光便熄灭。他们奋力勇战,各自施展才干,功业显赫,声名和烈绩光耀四方。只有黔宁王,黔宁王开始出生,生于元朝末年,尚在幼年,天意难道是要把我大明从他身上割取出来吗?并不是要割取,实际上是要借此开启大明的事业。皇帝像父亲一样爱护他,皇后像母亲一样抚养他;先试任他为帐前都尉,继而任广武、广信指挥,统领兵卫。皇帝说:‘你来吧,你的功绩已经凝聚起来;做我的心腹,做我的股肱,早晚侍奉我。’任佥大都督,继而升为同知,屡次升迁至荣禄大夫、柱国。因为功勋,封为西平侯,建立侯爵;承袭爵位,以崇尚德行、报答功劳。铁券丹书,藏入金匮石室,子孙世代保有,永不厌弃。已经平定南粤,已经安定西陲,又向北平靖边境,威势行于九州之内。那西南地区,是古代的六诏,元朝遗留下来的余孽阻挡我朝声教。皇帝说:‘西平,你辅助征南将军出征,诛除蛇虫豕兽般的贼寇,消灭并平定他们。’楼船遮蔽江面,军队三十万人;乾坤仿佛回转,山岳被劈开,波涛被冲裂。悠悠的牂牁,巍峨的格孤山,罗鬼、犵狫都等待我军到来而获得新生。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占据曲靖,竟敢阻挡我军,完全不畏惧天命。我军出征,势如霹雳雷霆;在白石大战,亲手捆缚敌军首领。于是振奋军队,喂饱战马,直入滇池,如同撕裂瓦片。元朝遗留下来的余孽,巢毁卵破;父老在郊外载歌载舞迎接王师,段氏政权也被擒获,没有谁不服。班师整军,献上俘虏,割取敌首。摩些、施顺,望祼、茫河,寻傅、汉裳,婆罗、秦婆,乌蛮、白蛮,东夷、西夷,穿鼻、长鬃,黑齿、绣面,丽木、金麸,朱提的白银,以及白雉、孔雀、驯象、犀牛;一百零八区、三十六部、七十座城门、八百媳妇,都已纳入版图,贡职也得到整治。朝廷大开明堂,使万国感怀而归顺。皇帝说:‘这些百姓都是我的赤子,应一视同仁,不分远近。’于是下诏给西平侯,让他安抚镇守当地,使寒者得到温暖,使饥者得到饱食。西平侯奉诏,叩首拜谢,早晚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像抚摸、吹拂、温煦婴儿一样把百姓抱在怀中,像铲除田间高草一样清除积弊;对羊和狼分别施以宽厚和惩治,对庄稼和禾苗施以肥膏和润泽;兴办学校,敦促诗书学习,农闲时讲习武事,鼓舞边地。滇人有话说:‘我们也是人类,却远离恩德教化,只能任弱者被强者吞食。’
今也奚幸,昔也奚辜?子有其父,妇有其夫。滇人有言:“我枵我羸,西平餔我,西平繐我。”西平曰:“吁,兹岂在予,维皇之命,维皇之谟。”天胡不仁,夺我父母,擗踊而哭,匐匍而走。九重眷注,一日哀闻,惊恸辍朝,谕祭以文,数备礼登,有诔。有谥王,以黔宁侯以冢嗣,黔宁始薨,人莫不哀。嗣侯既至,人莫不懐。江宁之冈,有郁其兆。滇人不忘滇,则有庙。金马左立,碧鸡右昻千万斯年以祀我王。乡饮酒碑【王彜】皇明既一四海,乃大兴礼乐,以新今俗,还古道,为千万世计。惟乡饮酒,繇近代以还,蔑之有讲。洪武五年,始诏郡国以孟春、孟冬举行斯礼,而读律焉。其时江夏魏公实守苏州,奉诏惟谨。既一再行之,然尚恐未能宣上徳意,是以明年复叅考仪礼,以授经歴李亨、教授贡頴之,使与郡士周南老、王行、徐用诚共商挍之,且使张端及诸生相与习焉。爰释菜先圣先师,以孟冬之月吉日癸未行于郡学。其大賔为前进士魏俊民,介为先圣五十四世孙思赒,僎为推官王芳,三賔为范廷徴,众賔为邵允礼、钱琼等十有一人。次僎为知吴县事曽黼、知长洲县事张其,而乐正以张田,司正以滕权贤,而得其人如此。又特位三老人:曰昆山周夀谊,年百有十嵗;曰吴县杨茂,九十有三嵗;曰林文友,九十有二嵗,皆形充神完,行坐有礼,老人而得其人又如此。然后乃列坐八十以上者十有三人,七十以上者六十有二人,六十以上者四十有七人,五十立而聼政役者百人。凡在位者之子弟侍立者二十有八人。主賔、僎、介之赞相,爵尊、豆笾、爼洗之执事者皆具。又别为教授位,而吴县教谕徐鼎、昆山教谕陈圭次之,训导十五人又次之。长洲教谕周敏则以侍其父南老,常熟教谕傅着侍其父玉,皆降而北面立。合乡学及六县弟子员之立者百有六十人,文武僚佐之在位观礼者若干人,农工商贾逺近之观者又以千计。公年且七十,而朱顔焕如,独出人表,升降揖拜竟日无倦,而其子子盘侍立,进趋中度如是。礼明乐和,众以大悦。既而乃读律,众复肃以聼,皆曰:“今天子神圣,援吾人水火中,而斯礼也,吾身亲见之,幸哉!”越五日,周老人还昆山,公躬出娄门之郊,再拜以饯。都之士女观者又慨焉,以为幸见,且曰:“公于人之父兄也,如父兄然,吾于吾父兄宜何如君子。”以是知公之政,兴孝,兴弟者,盖易易然也。且老人者,生宋景定中,歴元百年,而遭逢圣代,意者天生斯老,以待今仁夀固已在百年先矣。微公,谁能表之?彛也居公之野,以病废,得扶曵以观焉,盖旷世之遭也。故为铭其堂下碑曰。于维皇王,正此方夏,奚释戎衣,有事郊社,祀享朝防,礼作乐造,神人既和。及乡饮酒,维乡饮酒,万方攸同,俾孝与义,载臻时雍。显显魏公,牧我苏人。公有防酒,乐我嘉賔。嘉賔戾止,以僎以介。公在泮宫,賔至则拜,出爼东壁,羞自东房,▯酒于尊,房戸是当,有勺有勺,实彼爵矣。再拜稽首,献且酢矣。吹笙鼓琴,而瑟而箫,而间以歌,厥音犹犹。有黄其髪,台背儿齿,百有十嵗,眉夀曷已。公拜而馈,实犹父兄,何以将之。篚有▯黄,賔既乐只,言旋言归,醉饱自公。祝公期颐,我子我孙,公之孙子,公我父兄,我孝我弟。公曰:「咈哉!天子明圣,天子万年,畜尔子姓。」猗嗟苏人,今尔复古,我作歌诗,以告来世。题名缙绅。仗锡禅寺纪绩碑【乌斯道】古之逃空虚者,必灵境奥区,择而居焉。至山水之气,閟而不泄,神呵▯禁,人不能迹而见者,尤为佛氏所专。若仗锡寺是已。其地南去郡治,可二百里,山深入万壑中,蛇盘斗折而上,重峦叠巘,峭峻际天,胜槩絶世。至峯顶顶圩而爽垲,可庐。清流散飞,灌木层翠,晴必沾润,暑必挟纩。虽樵者靡常至。四际又有峯二百八十有一,回合起伏,云霞蔽亏。内七峯尤瑰异,郡诸山咸莫之抗。唐龙纪元,有石霜下长政二尊宿,在藤湖肇基于此,寺建徒集。天祐三年,吴王钱氏赐今额。十传迨宋之天圣四年,太白已禅师徳隆名重,足以开先裕后,又尊之为第一代祖。寳元二年,额加延胜。继兹席者,类多硕徳,云栖雾食,灯传香衍,实东南之望刹也。歴嵗滋久,寺或燬或复,传五十二代,遭时孔艰,窘于徭役,费如丘山,赀产垂罄,僧日窜匿,寺日摧毁。
译如今为什么这样幸运,从前又有什么罪过?孩子有了父亲,妇女有了丈夫。滇人有话说:‘我们空虚而瘦弱,西平侯喂养我们,西平侯抚育我们。’西平侯说:‘唉,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只是皇帝的命令,只是皇帝的谋略。’上天为什么不仁慈,夺走了我们的父母?人们捶胸顿足地哭泣,匍匐奔走。九重宫阙深切眷顾,一天之内听到哀讯,皇帝震惊悲痛,停止临朝,颁下祭文,数备礼仪,举行祭奠,并写有诔文。追谥王,封黔宁侯,以嫡长子为继承人。黔宁王刚去世,人人无不悲哀;继承侯爵的人到来后,人人无不怀念。江宁的山冈上,墓地草木郁郁。滇人不忘记滇地,便建立庙宇。金马山在左,碧鸡山在右,高高耸立;千万年后,都将用来祭祀我们的王。《乡饮酒碑》【王彝】大明已经统一四海,于是大力兴修礼乐,用来革新当今的风俗,恢复古代的正道,为千万世作打算。至于乡饮酒礼,自近代以来,很少有人讲习。洪武五年,才开始诏令各郡国在孟春、孟冬举行这种礼仪,并宣读法律。当时江夏魏公正任苏州长官,恭敬谨慎地奉行诏令。礼仪举行了一两次以后,仍担心不能充分宣扬皇上的德意,所以第二年又参考《仪礼》,传授给经历李亨、教授贡颖之,让他们与郡中士人周南老、王行、徐用诚共同商议校订,并让张端和诸生互相练习。于是以释菜礼祭祀先圣先师,在孟冬的吉日癸未于郡学举行。大宾是前进士魏俊民,介宾是先圣五十四世孙思赒,僎宾是推官王芳,三宾是范廷征,众宾是邵允礼、钱琼等十一人。次僎是知吴县事曾黼、知长洲县事张其;乐正由张田担任,司正由滕权贤担任,能得到这样合适的人选。又特意安排三位老人入席:一位是昆山周寿谊,年满一百一十岁;一位是吴县杨茂,九十三岁;一位是林文友,九十二岁。他们都身体健壮、精神完足,行走坐立合乎礼仪;老人能够得到这样合适的人选,也正是如此。然后依次安排座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三人,七十岁以上的六十二人,六十岁以上的四十七人;五十岁以上、站立着听取政令和劳役安排的有一百人。凡是在席位上的人的子弟,侍立的有二十八人。主宾、僎宾、介宾的赞相人员,以及掌管酒爵、豆笾、俎洗等事务的执事人员,都已齐备。又另设教授的座位,吴县教谕徐鼎、昆山教谕陈圭列在其后,训导十五人又列在其后。长洲教谕周敏因为侍奉他的父亲南老,降低身份面向北站立;常熟教谕傅著侍奉他的父亲玉,也降低身份面向北站立。全乡学以及六县弟子员中站立的共有一百六十人,文武官员和属吏中在席位上观看礼仪的有若干人,远近农民、工匠、商人观看的又以千计。魏公年近七十,面色却红润光彩,远远超出众人;一整天上下台阶、作揖行拜都不疲倦,他的儿子子盘侍立一旁,进退趋走也都合乎法度。礼仪明备,音乐和谐,众人都非常高兴。随后宣读法律,众人又肃然听讲,都说:‘如今皇帝圣明,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而这种礼仪我们亲眼见到了,真是幸运啊!’过了五天,周老人回昆山,魏公亲自出娄门到郊外,拜了两拜为他饯行。城中的士女观看的人又感慨不已,认为有幸见到这一幕,并且说:‘魏公对于别人的父兄,就像对自己的父兄一样;我们对于自己的父兄,应当怎样对待这位君子呢?’ 由此可知,魏公的政绩能够兴起孝道、兴起悌道,大概是很容易的。况且这几位老人出生于宋景定年间,经历元朝一百年,如今又遇到圣明的时代;或许上天生下这些老人,就是为了等待今天的仁寿,他们其实早在百年以前就已被安排好了。若没有魏公,谁能使他们显扬呢?我王彝住在魏公的辖境内,因病而废弃公务,仍得到搀扶牵引前来观看,这实在是百世难遇的盛事。因此我在堂下立碑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年〕 伟大的皇王啊,端正治理这片华夏之地;脱下战衣,举行郊祀和社祀,祭祀享献,朝会礼仪,礼制兴起,乐制建成,神与人都和谐。举行乡饮酒礼,正是乡饮酒礼,使天下万方共同遵行,让孝与义一同达到,使时代臻于和乐。显赫的魏公,治理我们的苏州百姓。公备有醇酒,使我们的嘉宾欢悦。嘉宾来到,担任僎宾和介宾。公在泮宫,宾客到来便行拜礼;从东壁取出俎肉,从东房端出食物;玄酒放在酒尊中,房门与门户位置相当;有勺有勺,盛满了酒爵。宾主再拜叩首,献酒并回敬。吹笙、击琴,弹瑟、吹箫,间或以歌声相和,乐声悠扬。老人头发花白,背部如龟,牙齿已经脱落,年满一百一十岁,长寿又岂有终尽?公行拜礼并馈送礼物,实在如同父兄一般,该用什么来奉献给他呢?竹笼中装着黑色和黄色的缯帛,宾客已经欢喜;说着返回,说着归去,酒足饭饱都承受公的恩赐。祝愿魏公长命百岁,愿我的子孙和公的子孙,都把公当作父兄,尽孝尽悌。公说:‘不对!天子明圣,天子万年长寿,愿他养育你们的子孙。’啊,苏州百姓,如今你们又恢复了古道。我作这首歌诗,来告知后世,并题名于缙绅之中。《仗锡禅寺纪绩碑》【乌斯道】古代逃离尘世空虚之地的人,一定选择灵秀幽深的地方居住。至于山水之气闭藏而不外泄、神灵呵护鬼怪禁制、世人无法寻迹看见的地方,更是佛教徒专门选择的所在,仗锡寺就是这样。此地向南距离郡治大约二百里,山在万壑深处,山路如蛇盘曲、如斗折向上;重重山峦叠叠峰岭,陡峭高峻直达天际,景色绝世无双。到了山顶,顶上平坦开阔而干燥高爽,可以建造房屋。清流四散飞泻,灌木层层青翠;天晴时必然湿润,暑天却仿佛带着棉衣。即使樵夫也很少常来。四周又有二百八十一座山峰,回环聚合、起伏不断,云霞时隐时现。内部七座山峰尤其瑰丽奇异,郡中的各座山都无法与之抗衡。唐龙纪年间,石霜、下长政两位高僧在藤湖开创基业于此,寺院建成后徒众聚集。天祐三年,吴王钱氏赐予现在的匾额。传了十代,到宋天圣四年,太白已禅师德行隆盛、声名显著,足以开创先业、裕益后人,于是又尊奉他为第一代祖师。宝元二年,匾额加上“延胜”二字。此后继承住持之位的人,大多是德高望重之士,他们栖云食雾,传承佛灯,延续香火,实在是东南地区著名的寺院。历年日久,寺院有时焚毁,有时修复;传到第五十二代时,遭逢极其艰难的时局,困于徭役,费用堆积如山,财产几乎耗尽,僧人日益逃匿,寺院也日益毁坏。
至仁让公负荷法任,痛念诸祖创业之难,倡道不匮,茍不▯本枝叶以亡,虽有智力者出,求兴复如故,恶可得哉?于是殚心瘁容,躬走官府,招亡植壊,保守先业,于纲纪縻烂之后,甫七嵗,珠环璧合,俾圆顶方袍之士不▯望。今住山起予公,又力缵遗绪,笃扬前休,谒章蟾书,走永新,请于予曰:「寺旧有颠末,载诸乐石,以灾而不存,兹不纪述,则建初之绩,图存之功,咸冺灭无传,敢辱先生之文明始显今以贻厥后。」余谓昔诸祖必处夫髙深静僻地者,盖以明心缮性,非逺纷去哗,一耳目之官不可也。若兹山者,岂易致基业?岂易图哉?自佛法入中国,法有阻行,寺有兴废,莫有常者。元运既圮,天下大弗靖,寺悉废于兵燹。吾郡幸无恙,而废于艰难者,又十九焉。兹仗锡禅寺将絶而复振,虽诸祖之愿力深重,亦让予二公之力也。以世间相论之,寺有兴有废;以正法眼眎之,寺未尝有兴废也。然不有世间相,何以明正法眼哉?自兹以徃比主是山者,鉴徃惩来,使是寺益以永久,得以考钟伐鼓,大宏讲席,以正羣妄,则其功徳又岂忝于诸祖也耶?寺之栋宇、土田,与夫山所入之利,具刻诸碑阴,系以诗曰:东南之山,维明为盛。维明之山,仗锡为胜。髙设于天,閟司于神。其在▯右,豫竢哲人。哲人伊谁?张于佛氏。藤湖之长,太白之已。有廓其址,有岿其庐。建业之始,倡道之初,名闻雷厉,学徒云集。继兹席者,代逾五十。匪山之灵,胡底于成?匪祖之圣,胡底于宁?元运之末,根柢几絶让予者出,式茂其蘖,以隆于俶。斯永其传,克懋于后,斯昭其先。伐鼓考钟,环居列食。心祖之心,庶几朝夕。有章有程,有声有辉,俾四方士,惟兹焉是归。大宁观碑【刘定之】大宁观在大同府城中。大同古云中地,汉髙祖锄秦蹶项,威振寰海,然至此为冒顿所困,拓防魏据此而起,而以得中原之半,辽金皆以此为别京,元因之立宗庙,置社稷焉。维我皇明,视为藩垣重地,屯兵千万,连城堡十数百,以控制朔漠,达于无外。盖自帝都顾视之,大同其右翼也,徳威所及之逺,岂前代居中夏控外边者可侔哉!信足谓之大宁矣。洪武初创道观,以大宁为名,厥有意焉。然其地寒,故山林无杰木钜材,其人劳于戍守,馈运征行,故于取木伐石,陶壁之役有不暇构架,涂墁绘饰之巧有非素习,则维王公将帅,官府廨署有不逮中土者,况于观固宜因陋就简也。今副都御史右濬王公越来镇大同,防肃法举,亦既有年,意欲新之,有待未果。太守缓徳郝君渊之,自监察御史知河间府,连著绩用,迁绾郡绂,有所兴革,克承宪度,公嘉奬之,以新观之事委焉。君退与其僚捐俸为率,俾观之羽士张道维集好义者所愿输。始事于成化三年丁亥某月,讫工于明年戊子某月。最北正殿五间,殿之南甬道属于中殿三间,道东西各有亭。中殿之南甬道属于山门,道东有鼔楼,西有钟楼。环其区域为廊,四周东廊二殿,北以祀三官,南以祀灵官;西廊二殿,北以祀四圣,南以祀关公。间架髙广深逺如其数,觚棱罘罳栏槛増其明。香火洒扫朝夕节朔定其制,石山艺卉,沙墀植树,期其久。既成,文武官曹兵民士女咸集瞻视,靡不欣喜。谓曩者吾人至于斯观,有所祈谢,祥臻灾弭,寇殄物阜,虽感神惠,而愧观弗称;今兹称矣,功有自焉。惟亭立碑以待刻文纪实。郝君尝从予学,乃以王公命来请予文。夫斯地之安宁绥静,陶大化超往古,由有圣主在上,享天心,恢神谟,以长辔遐驭也。斯观之盛,则贤臣总风纪,任牧守治,神人能得其宜于中也。然则斯人在下衣食有余,而奉神之休庸有既乎?予既记其事,乃系以铭诗曰:絶塞之表,不闻刁斗,乃闻道观鼍鸣鲸吼,鼓钟之声警于昏晓。烽燧不见,乃见华灯夜集于观,煜煜如星。我皇御世,武纬文经,天下之大,孰如其宁?风调雨顺,禾黍被野。日之夕矣,牛羊来下,饔飱是宜,湩酪亦谙。出而射猎,获虎耽耽,归举兕觥,抵掌醺酣。囊金车帛,来自塞南,家给人足,捐财弗贪,以作斯观。千楹楩楠,维神之尊。其居王宇,垂衣云霞,寳冠玉尘,与天为徒,祐我圣主。旁殿居者,哂喜瞠怒,各司厥职。我民依怙,尔骄勿骄,神欲勦之。都宪节出,大将纛麾,执以还城。往观数俘,入门而左。关云长居,顔如渥赭,有虬其湏,单刀雪莹。狂魄先诛,有讫者亭碑峙,龟趺守臣所立。鳌岛仙书。勅修河道功完之碑【徐有贞】
译到了仁让公承担佛法重任的时候,他痛切地想到各位祖师创业的艰难,倡导佛道不懈;如果不培植根本而使枝叶枯亡,即使有智谋和力量的人出来,想求得寺院恢复原状,又怎么可能呢?于是他竭尽心力,面容憔悴,亲自奔走于官府之间,招集逃散的僧众,修补毁坏的建筑,保守祖传事业。经过纲纪败坏、财物耗散之后,仅仅七年,寺院便如珍珠玉璧重新聚合,使圆顶方袍的僧人不再失望。如今住山的起予公,又努力继承遗业,竭力发扬前人的美德,带着文章请章蟾书写,并奔走到永新,请求我说:‘寺院过去的始末,曾刻载在乐石上,却因灾祸而不复存在;如今若不记述,那么建寺之初的功绩、谋求保存的功劳都会泯灭而无人传扬,怎敢劳烦先生以文章使它显扬于今日,并留给后人?’我说:过去各位祖师一定选择高深、安静、偏僻的地方居住,大概是为了明心养性;若不远离纷扰、去除喧哗,就无法专一耳目的作用。像这座山,哪里容易建立基业?哪里容易谋划成功呢?自从佛法传入中国,佛法有时受阻,寺院有时兴盛、有时废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元朝国运衰败以后,天下大乱,寺院全都毁于战争。我们郡幸而没有遭受战乱,但因艰难而废毁的寺院,也有十之八九。这座仗锡禅寺将要断绝而重新振兴,虽然是各位祖师愿力深重,也有仁让、起予二位公的力量。从世间现象来看,寺院有兴盛也有废毁;从正法眼来看,寺院从来没有所谓兴废。然而如果没有世间现象,又凭什么彰显正法眼呢?从今以后,凡是主持这座山寺的人,都应鉴察过去、警戒将来,使这座寺院更加长久,能够敲钟击鼓,大力扩充讲席,纠正各种妄见;那么这样的功德,难道不也足以与各位祖师相称吗?寺院的栋宇、田地以及山中收入的利益,都详细刻在碑的背面,并系以诗说:东南的山,以明州的山最为兴盛;明州的山,以仗锡山最为优胜。它高高耸立直入云天,幽深之处由神灵掌管。它位于玄妙之境,早已等待贤哲之人。贤哲是谁?是张氏佛门中人。藤湖的长老,太白已禅师。寺基开阔,房舍高耸;创建事业的开始,倡导佛道的起点,名声如雷霆般迅疾,学徒如云聚集。此后继承住持之位的人,代代相传已超过五十代。若不是山灵,怎么能达到成功?若不是祖师圣德,怎么能达到安宁?元朝国运末期,根基几乎断绝;仁让公出现,便使新枝茂盛,使事业兴隆于开端。这样使传承长久,后人能够努力发扬,也使先祖光明显著。击鼓敲钟,环寺居住,列席受食;心中体会祖师的心愿,或许可以朝夕不忘。有章法,有制度,有声名,有光辉,使四方士人都归向这里。《大宁观碑》【刘定之】大宁观在大同府城中。大同是古代云中之地,汉高祖铲除秦朝、击败项羽,威势震动天下;然而到了这里,却被冒顿围困。拓跋魏据此兴起,并因此得到中原的一半;辽、金都把这里作为陪都,元朝沿袭这一做法,建立宗庙,设置社稷。我们大明把这里看作藩篱屏障和军事重地,驻兵数以千万计,连绵修筑城堡一百多处,用来控制朔漠,直达无边之地。大概从帝都回望,大同就是它的右翼;德威所及之远,岂是前代处在中原、控制边疆的地方可以相比的?确实足以称为大宁。洪武初年创建道观,以“大宁”为名,其中是有用意的。然而这里气候寒冷,所以山林中没有高大的良材;当地百姓又劳苦于戍守、运输和征战,因此在采木、伐石、烧陶、砌墙等工程上没有余暇建造房屋,在涂饰、粉刷、绘画等技巧上也并不熟习;所以王公将帅的府第、官府衙署尚且有不如中原之处,何况道观,自然只能因陋就简。如今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王公越来镇守大同,整饬法令、推行政务,已经多年,想要修新道观,但有所等待,尚未成功。太守郝渊,字缓德,曾任监察御史、知河间府,接连建立功绩,升任郡守,凡有兴革,都能遵守法度;王公嘉奖他,便把修新道观的事情交给他。郝君退下来后,和同僚率先捐出俸禄,又让道士张道维召集乐善好施者捐助财物。工程开始于成化三年丁亥某月,第二年戊子某月完工。最北面是五间正殿,正殿南面的甬道连接三间中殿,甬道东西两侧各有亭。中殿南面的甬道连接山门,甬道东面有鼓楼,西面有钟楼。四周建起回廊,东廊有两座殿,北面祭祀三官,南面祭祀灵官;西廊有两座殿,北面祭祀四圣,南面祭祀关公。各殿的间架、高、宽、深、远都按规定建造,屋角、窗棂、栏杆和门槛使光线更加明亮。香火供奉、洒扫事务,按早晚、节日和朔望确定制度;堆砌石山,栽种花卉,在沙地台阶种树,希望能够长久。工程完工后,文武官员、吏员、士兵、百姓、士人和妇女都来聚集观看,无不欣喜。大家说:‘过去我们来到这座道观,有所祈求和答谢;祥瑞降临、灾祸消除,盗寇被剿灭、物产丰足,虽然感念神灵的恩惠,却惭愧道观不相称;如今相称了,这功劳是有来由的。’于是希望立亭和碑,等待刻文记载事实。郝君曾跟随我学习,于是奉王公之命来请我撰文。这个地方之所以安宁和平,受到大化陶冶而超过前代,是因为有圣明君主在上,享有上天之心,施展神明谋略,以长缰驾驭远方。道观能够兴盛,则是因为贤臣总领纲纪,任用牧守治理,使神、人都能各得其宜。既然如此,那么这里的人衣食富足,奉祀神灵的美好功德难道会有穷尽吗?我记述完这件事,于是系以铭诗说:在极远的边塞之外,听不见军中的刁斗声,却听见道观中鼍鼓和鲸钟的宏鸣,鼓钟之声从清晨到黄昏都在警醒世人。看不见烽火,却看见华灯在夜间聚集于道观,明亮闪耀如同星辰。我皇治理天下,武功文治兼备;这样广大的天下,谁能像这里一样安宁?风调雨顺,禾黍遍布田野。天色将晚,牛羊归来;饮食适宜,乳酪也很充足。出门射猎,捕获威猛的老虎;回来举起酒杯,拍掌畅饮,醉意酣然。钱财和车辆、丝帛从塞南运来,家家富足,人人丰裕,百姓捐出财物而不贪惜,用来建造这座道观。千间楹柱用楩楠木建成,以尊崇神灵。神灵居于王者宫宇,垂衣而治,身披云霞,戴宝冠、持玉尘,与上天为伴,保佑我们的圣主。旁边殿中的神灵,有的含笑欢喜,有的瞪眼发怒,各自掌管自己的职司。我们的百姓有所依靠,你们不要骄纵;神灵将要消灭骄纵者。都宪出使持节,大将挥动旌旗,押着俘虏回到城中。过去观看的几名俘虏,进入山门后站在左边。关云长居其中,面色如涂朱,长着虬龙般的胡须,手中的单刀洁白明亮。狂妄的魂魄首先被诛灭,功业完毕;亭和碑高高耸立,龟趺承托,守臣将它树立。鳌岛仙书。《敕修河道功完之碑》【徐有贞】
惟景泰纪元之四年冬十月十有一日,天子以河决沙湾,久弗克治,集左右丞弼暨百执事之臣于文渊阁,议举可以治水者,佥以臣有贞应诏,乃锡玺书命之行。天子若曰:“咨尔有贞,惟河决于今十年,东方之民厄于昏垫,劳于堙筑,靡有宁居。既屡遣治而弗即功,转漕道阻,国计是虞,朕甚忧之。兹以命尔,尔其往治,钦哉!”臣有贞只承惟谨。既至,乃奉扬明命,戒吏饬工,抚用士众,咨询羣防,率兴厥事。已乃周爰巡行,自东北徂南西,逾济汶,沿卫及沁,循大河道濮范以还。既究厥源流,因度地行水,乃上陈于天子曰:“臣闻凡平水土,其要在知天时、地利、人事而已。天时既经,地利既纬,而人事于是乎尽。且夫水之为性,可顺焉以导,不可逆焉以堙。禹之行水,行所无事,用此道也。今势反是,治所以难。盖河自雍而豫,出险固而之夷斥,其水之势既肆,又由豫而兖,土益踈,水益肆,而沙湾之东所谓大洪之口者,适当其冲,于是决焉,而夺济汶入海之路,以去诸水从之而泄,隄以溃,渠以淤,涝则溢,旱则涸,此漕途所为阻者与然欲骤而堙焉,则不可,故溃者益溃,淤者益淤,而莫之捄也。今欲捄之,请先防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濬其淤,因为之方,以时节宣,俾无溢涸之患,必如是而后有成。”制曰:“可。”臣有贞乃经营焉,作治水之闸,防水之渠。渠起张秋金隄之首,西南行九里而至濮阳之泺,九里而至博陵之陂,又六里而至夀张之沙河,又八里而至东西影塘,乂十有五里而至白岭之湾,乂三里而至李▯之崖,由李▯而上,又二十里而至竹口莲花之池,又三十里而至大潴之潭,乃逾范暨濮,又上而西北数百里,经澶渊以接河沁。河沁之水,过则害,微则利,故遏其过而导其微,用平水势。既成名其渠曰广济,闸曰通源,渠有分合,而闸有上下,凡河流之旁出而不顺者,则堰之。堰有九,长袤皆至丈万九。堰既设,其水遂不东冲,沙湾乃更北出,以济漕渠之涸。阿西、鄄东、曹南、郓北之地,出沮洳而资灌溉者,为顷百数十万。行旅既便,居民既安。有贞知事可集,乃叅综古法,择其善而为之,加神用焉。爰作大堰,其上楗以水门,其下缭以虹隄。堰之崇三十有六尺,其厚什之。长伯之门之广三十有六丈,厚倍之。隄之厚如门,崇如堰,而长倍之。架涛截流,栅木络竹,实之石而键之铁。盖合土、木、火、金而一之。用平水性,既乃导汶泗之源,而出诸川汇澶濮之流,而纳诸泽。遂濬漕渠,由沙湾而北至于临清,凡二百四十里;南至于济宁,凡二百一十里。复作放水之闸于东昌之龙湾、魏湾,凡八,为水之度。其盈过丈,则放而泄之,皆通右河以入于海上。制其源,下放其流,既有所节,且有所宣,用平水道。由是水害以除,水利以兴。初议者多难其事,至欲弃渠弗治,而由河沁及海以漕,然卒不可行也。时又有发京军防河之议,有贞力奏蠲濒河州县之民马牧庸役,而专事河防,以省军费纾民力。天子从之。是役也,凡用人工,聚而间役者四万五千有竒,分而常役者万三千有竒。用木大小之材九万六千有竒,用竹以竿计倍木之数。用铁为斤十有二万,铤三千,絙百八,釜二千八百有竒。用麻百万,荆倍之,藁秸又倍之。而用石若土则不计其算。然其用粮于官,以石计仅五万而止焉。盖自始告祭兴工,至于工毕,凡五百五十有五日。于是水官佐工部主事臣诩、叅议山东布政使司臣云鹏、佥山东按察司事臣兰等,咸以为惟水之治,自古为难,矧兹地当两京之中,天下之转输贡赋所由以达,使终弗治,其为患孰大焉?夫白之渠以溉不以漕,郑之渠以漕不以贡,而工皆絫年,费皆钜亿。若武之瓠子,不以溉、不以漕,又不以贡,而役久弗成,兵民俱敝。至躬劳万乗,投璧马,吁神只而后已。以彼视此,孰轻孰重,孰难孰易?乃今役不再期,费不重科,以溉焉,以漕焉,以贡焉,无弗便者。是于军国之计,生民之资,大矣,厚矣。其可以无纪述于来世?臣有贞曰:「凡此成功,实惟我圣天子之致,所以俾臣之克效,不夺浮议。非天子之至明,孰恃焉?所以俾民之克宁,不苦重役。非天子之至仁,孰赖焉?」有贞之于臣职,其惟弗称是惧,矧敢贪天之功?惟夫至明至仁之徳,不可以弗纪也。臣有贞尝备员翰林国史,身亲承乏,不可以嫌,故自辍。乃拜手稽首而为之文曰:
译景泰四年冬十月十一日,天子因沙湾河道决口,长久不能治理,便在文渊阁召集左右丞弼以及百官,商议推举能够治水的人。众人一致认为我徐有贞符合诏命,于是天子赐给我玺书,命我前往。天子说:‘徐有贞,黄河决口至今已经十年,东方百姓陷于洪水之灾,劳苦于填塞堤防,没有安定居所。已经多次派人治理,却不能迅速成功;转运粮食的道路受阻,国家财政因此忧虑,我对此十分担心。现在任命你,你要前去治理,恭敬执行吧!’我徐有贞恭敬谨慎地接受诏命。到达之后,便奉行并宣扬皇上的明命,告诫官吏、整饬工役,安抚并使用民众,询问各方意见,率先兴办工程。随后周遍巡行,从东北到南西,越过济水、汶水,沿着卫水和沁水,顺着黄河河道经濮阳、范县返回。考察清楚水道的源流后,便根据地势安排水流,于是上奏天子说:‘我听说凡是平治水土,关键只在于了解天时、地利、人事而已。天时已经掌握,地利已经考察,人事也就应当尽力完成。况且水的性质,可以顺势疏导,不能逆势用土填塞。大禹治理洪水,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行,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情势恰恰相反,所以治理困难。’ 黄河从雍州流到豫州,由险要坚固之地进入平坦开阔之处,水势已经放纵;又从豫州流向兖州,土质更加疏松,水势更加放纵,而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处在水流冲击之处,于是河水在那里决口,夺取济水、汶水入海的道路,使各条水流失去依循而泄出;堤防溃决,渠道淤塞,涝时泛滥,旱时干涸,这就是漕运道路所以受阻的原因。然而如果想突然用土堵塞决口,是不行的,所以已经溃决的更加溃决,已经淤塞的更加淤塞,始终没有人能救治。如今想要救治,请先防住水势,等水势平稳后再治理决口;决口止住后再疏浚淤泥,并因此制定方略,按时节调节水流,使它没有泛滥和干涸的祸患,必须这样然后才能成功。’皇帝说:‘可以。’我徐有贞于是筹划经营,修建治水的闸门和防水的渠道。渠道从张秋金堤的起点开始,向西南行九里到濮阳的泺,又九里到博陵的陂,再六里到寿张的沙河,又八里到东西影塘,再十五里到白岭的湾,又三里到李▯的崖;从李▯向上,又二十里到竹口莲花池,再三十里到大潴潭,于是越过范县和濮阳,又向西北上行数百里,经澶渊连接黄河和沁水。河水和沁水,水势过大就会造成灾害,水势微弱就有益处,所以遏制过大的水势,疏导微弱的水流,以平衡水势。工程完成后,把渠道命名为广济渠,把闸门命名为通源闸。渠道有分流和合流,闸门有上下之分;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势不顺的水道,就筑堰拦截。堰共有九道,长度和宽度都达到一万九千丈。堰设置以后,河水便不再向东冲击,沙湾于是改向北流,补济漕渠的干涸。阿西、鄄东、曹南、郓北一带的土地,脱离了低洼积水,依靠灌溉获得利益,达到数十万顷。行旅便利了,居民也安定了。徐有贞知道事情可以完成,于是综合考察古代方法,选取其中好的加以施行,并增添巧妙的设计。于是修筑大堰,上面设置水门,下面环绕虹堤。堰高三十六尺,厚度是高度的十倍。长伯水门宽三十六丈,厚度是宽度的两倍。堤厚与水门相同,高与堰相同,长度是水门的两倍。架设设施冲击水流、截断急流,用木栅和竹篱连接,填实以石,用铁加固。大体上把土、木、火、金合在一起使用。用来平衡水性后,又疏导汶水、泗水的源流,使各条河流汇合澶水、濮水的水流,再注入各处湖泽。于是疏浚漕渠,从沙湾向北到临清,共二百四十里;向南到济宁,共二百一十里。又在东昌的龙湾、魏湾修建泄水闸,共八座,用来衡量水量。水位超过一丈,就开闸放水泄流,都通入右河而流入大海。控制水源,下泄水流,既有所节制,又有所宣泄,从而平衡水道。因此水患被消除,水利得到兴盛。当初议论者多认为这件事难以办成,甚至想放弃修治渠道,改由河水、沁水通到海上来运输漕粮,但最终也无法实行。当时又有人提出征调京军防守河道的建议,徐有贞竭力上奏,请求免除沿河州县百姓的牧马和杂役,专门办理河防,以节省军费、缓解民力。天子听从了他。这项工程共使用人工:集中临时服役的四万五千多人,分批长期服役的一万三千多人;使用大小木材九万六千多根,使用竹子按竿计算,是木材数量的两倍;使用铁十二万斤、铁铤三千根、铁绳一百零八条、铁锅二千八百多口;使用麻一百万斤,荆条是它的两倍,稻草和秸秆又是荆条的两倍。至于石料和土方,则无法计算数量。然而官府所用粮食按石计算,仅五万石而已。从开始祭告、兴工,到工程完毕,共用了五百五十五天。当时水官、工部主事徐诩、山东布政使司参议云鹏、山东按察司佥事兰等,都认为治水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这里处在两京之间,是天下转运粮食、输送贡赋的必经之路;如果始终不能治理,造成的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白公的渠道用于灌溉而不用于漕运,郑公的渠道用于漕运而不用于进贡,工程都历经多年,费用都达到巨额。至于汉武帝时的瓠子决口,既不用于灌溉,也不用于漕运,更不用于进贡,然而工程长久不能完成,军民都疲敝不堪,最后直到皇帝亲自劳驾,投下玉璧和骏马,向神灵祈求之后才结束。拿那些工程与这次相比,哪件轻,哪件重;哪件难,哪件易?如今这项工程不到两年,费用没有重复征收,既可用于灌溉,又可用于漕运和进贡,没有一项不便利。这对于军国大计、百姓生计,意义重大而且利益深厚,难道可以不为后世记述吗?徐有贞说:‘这次成功,实在都是圣明天子的功劳;正因为天子使我能够成效,不被浮议夺去,所以才能成功。若不是天子极其明察,又能依靠谁呢?正因为天子使百姓能够安宁,不让他们苦于繁重劳役,所以才能如此。若不是天子极其仁慈,又能依赖谁呢?’我徐有贞对于臣子的职责,只怕不能胜任,哪里敢贪图上天和天子的功劳?只是天子至明至仁的德行,不能不加以记载。我曾在翰林院国史任职,亲自承受这种重任,不能因为避嫌而推辞,所以停止其他事务来撰写。于是拜手叩首,作文章说:
皇奠九有,歴年维久,延天之祜。既豫而丰,有蔀以防,见沬日中。阳九百六,数丁厥鞠。龙虵起陆,水失其行。河决东平,漕渠以倾。否泰相乗,运维中兴。殷忧廼凝,天子曰:“吁!是任在予,予可弗图?图之孔亟。”嵗行七易,曽靡底绩。王防在兹,国赋在兹,民便在兹。孰其干济?其为予治!去害而利,惟汝有贞,勉为朕行。便宜是经。臣拜受命,朝俨夕儆,将事惟敬。载驱载驰,载询载谋,载度以为。乃分厥势,乃隄厥溃,乃踈厥滞。分者既顺,隄者既定,防者既濬。乃作水门,键制其根。河防永存,有埽如龙,有堰如虹。防之重重,水性斯从,水利斯通,水道斯同。以漕以贡,以莫不用。邦计维重,惟天子明,浮议弗行,功是用成。惟天子仁,加惠东民,民是用宁。臣拜稽首,天子万夀,仁明是懋。爰纪厥实,勒兹贞石,昭示无极。海宁县障海塘碑【张宁】海宁古盐官县濒海,南上有山名赭。赭南逺有山对峙如门,是为浙江受潮之口。嵗久泝洄渟滀,赭涘出潬若陼,则口隘潮东仄击于盐官隈岸。宋嘉定中,潮汐冲盐官平野二十余里,史谓海失故道有繇也。成化十三年二月,海宁县潮水横溢,冲圮隄塘,逼荡城邑,转盼曵趾,顷一决数仞,祠庙庐舎器物沦陷畧尽,郛不及者半里,军民翘喘奔吁,皆重足以待。县上其事于府,府守陈上其事于钦差镇守太监李、巡按监察御史侣二公。以所上事询诸三司,布政司杜、按察使司杨,又以二公命各询其佐叅政李、副使端、叅议卢、佥事梁,咸集厥地,周视翕谋,区画防计,相与祭于神,具以成业。托分巡佥事钱曰:“君宜任重,有所给乏从革,惟君自处。”公乃躬履原隰,量材度宜,命杭湖、嘉兴官属,因地顺民,采石于临平安、吉诸山,物用林积,舟楫转挽,蔽河而至。分命把总指挥李、通判何兼总工役。初用汉犍絙法不就,乃断木为大柜,编竹为长落,引而下之,泛滥稍定。人知有成势,皆奋趋事,计以日费致月,工填垒稠复为力,渐易业可待就。时盛暑,公有念曰:“我闻圣禹治水奏鲜定赋,非但防泄而已。今民荡析未宁,农稼方作,饥劳野聚,必有疾疫未可亟也。”繇是作治虽严,间辄抚循劳来,失次者徙寓空舎,惠以薪米,大集医药以疗病者。作副隄十里,卫灌河以防泄卤之害,义声倡道,富人争自振施。民至是始忘死徙之念。嵗八月,塘成,适沙涂壅障其外,公因増髙培厚,覆实捣虚,使腹抗背负,屹成巨防,而海复故道矣。是冬举羡余之财,修葺文庙,増广学地,重建按察分司,致祭告成。公乃复邑父老过相语曰:“昔元延祐海患,财力大艰,时官谋寡,诬以异术。今之深沙铁神遗迹近在吾少,嵗犹见大父行于悒,流涕而道其苦辛者。皇朝永乐九年海决,有司不时治民,流移者六千七百余戸,沦田一千九百余顷。事闻,遣保定侯孟英等,力役苏湖九郡,赀累钜万,积有十三载,其患始息。此吾辈耳目所及者,今钱公以一骑行邑敛不及民,劳不縻众,徙以三府万二千人,仅七越月而绩用聿成。患大费省,力少効速,较之前事,孰与此贤?方首事之际,振撼仓惶,若遇勍敌,虽有优才絶力,当亦不暇旁顾。公能发心蕴竭,性能纾徐委曲,以庇食我,以调剂我,以成我稼穑,以宁我妇子。凡吾辈今日得以复安此土者,皆公赐也。奈之何泯没其徳?遂相率叩县令孙纲,教谕彭永烈,介予友医官郜暹,庠生凌云翔、徐寛,具书币走徴予文刻石。予念风波涨溢,凡际海之区,无不间遇,至于冲决激射,惟浙江地势为常。自延祐及今,才百五十年,海已三变。虽曰气数消长,未尝不以人力定胜,但恐物非天成,终当复故,使赭山之潬复出,沙涂之壅再去。后之继任,非人文献无考,则父老前日之忧,将或在其子孙也。文章非纪实,不足以传信,请详述本末,凡有事者皆刻之碑阴,一以示今日之功,一以示后世之法。重修海盐县儒学碑【张宁】
译皇帝安定九州,历年长久,承受上天的福佑。天下已经丰收富足,却有阴暗遮蔽用来防备,正午也能看见昧光。阳九百六,时运正逢困厄。龙蛇从陆地兴起,河水失去正常的流向。黄河在东平决口,漕运渠道因此倾毁。否泰相互更替,国运正在中兴。深重的忧患于是凝聚,天子说:‘唉!这项责任在我,我可以不谋划吗?谋划它实在十分紧迫。’七年过去,始终没有取得成效。王法所在这里,国家赋税所在这里,百姓便利所在这里。谁能承担并办成这件事?替我治理它!去除祸害、兴起利益,只有你徐有贞;努力替我前往办理,把有利于事情的办法贯彻下去。’臣下拜受使命,早朝严肃,晚间警惕,办理事务只求恭敬。于是驱车奔驰,询问谋划,测量规划。分开水势,堵住决口,疏通淤滞。分流已经顺畅,堤防已经稳固,防水渠道已经疏浚。于是修筑水门,锁固水势的根源。河防永远存在,有如龙的扫工,有如虹的堰。堤防层层重叠,水性因此顺从,水利因此畅通,水道因此统一。用于漕运,用于进贡,没有一项不能使用。国家的财政大计因此得到重视,只因天子明察,浮议没有实行,功业才得以完成;只因天子仁慈,加恩于东方百姓,百姓才得以安宁。臣拜首叩首,祝愿天子万寿,愿仁德和明察更加发扬。于是记载这些事实,刻在这块贞石上,昭示无穷后世。《海宁县障海塘碑》【张宁】海宁古代是盐官县,靠近大海;县南面上游有座山名叫赭山。赭山以南远处有两山相对而立,像一道门户,这就是浙江潮水进入的口门。年深日久,水流回旋停滞,赭山岸边长出沙洲像小岛,于是口门狭窄,潮水向东偏斜,冲击盐官曲折的岸边。宋嘉定年间,潮汐冲入盐官平原二十多里,史书说这是海水失去原来河道所造成的。成化十三年二月,海宁县潮水横向泛滥,冲毁堤塘,逼迫冲荡城邑;转眼之间,决口宽达数仞,祠庙、房屋、器物几乎全部沉没,距离外城不到半里的地方也被淹没;军民惊恐喘息,奔走呼号,全都两脚并立,等待灾难降临。县里把事情上报府中,府守陈某又把事情上报给钦差镇守太监李公和巡按监察御史侣公。二公将上报的事情询问三司,布政司杜公、按察使司杨公,又奉二公命令分别询问他们的属官参政李公、副使端公、参议卢公、佥事梁公。众人都来到当地,周遍察看,共同谋划,区分筹划防御办法,并一起祭祀神灵,准备完成工程。二公把事情托付给分巡佥事钱公,说:‘你承担的责任重大,关于供给不足和工程改易,都由你自行处置。’钱公于是亲自踏察原野和低湿之地,衡量材料,度量是否适宜;命令杭州、湖州、嘉兴的官属,顺应地势、依靠百姓,去临平安、吉等山采石。物料和木材堆积起来,船只转运牵挽,遮蔽河面而来。分别命把总指挥李公、通判何公兼管全部工程。开始采用汉代用牲口牵引绳索的方法,没有成功,于是砍木制成大柜,编竹制成长筏,将它们牵引下水,泛滥的水势才稍稍平定。人们知道工程有成功的趋势,都奋勇赶来做事;计算工期,按日积月,工程填塞堆垒逐渐密实,力量不断增加,渐渐可以期待完工。当时正值盛暑,钱公想到:‘我听说大禹治水,奏告上天而使赋税得到安定,并不只是防止水流泄漏而已。如今百姓流离失所还没有安定,农作物正开始播种,饥饿劳苦的人聚集在野外,一定会有疾病流行,不能急于求成。’因此虽然治理工程严厉推进,但间或总要安抚慰劳、接济招抚;无处居住的人迁到空屋暂住,赐给柴米;集中征集医药来治疗病人。又修筑十里副堤,护卫灌河,防止海水倒灌和盐卤侵害;仁义的声名被倡导传播,富人争相主动捐资施舍。百姓到这时才开始忘掉逃亡迁徙的念头。八月,海塘建成,恰好外面有沙土淤积阻挡水流,钱公于是加高培厚,填实空虚,使堤腹支撑、堤背承受压力,巍然筑成巨大的防潮堤,海水也恢复了原来的河道。这年冬天,拿出节余的钱财修缮文庙,扩大修建学宫土地,重建按察分司,并举行祭祀,报告工程完成。钱公又回到县城,县中父老过来相互交谈,说:‘过去元代延祐年间发生海患,财力极其困难,当时官员谋划很少,还被诬称使用异术。如今深沙铁神的遗迹就在我们这里附近,年年还能看见我的祖父走过忧郁之地,流着眼泪讲述当年的艰辛。’ 本朝永乐九年,海水决口,有关官府没有及时治理百姓,流离迁徙的有六千七百多户,淹没的田地有一千九百多顷。事情上报后,朝廷派保定侯孟英等人,征发苏州、湖州九郡的劳役,耗费巨资,前后持续了十三年,水患才开始平息。这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如今钱公只骑一匹马巡视各县,征集劳力不扰及百姓,劳作不牵累众人,只迁调三府一万二千人,仅仅七个多月,功绩就迅速完成了。水患大而费用省,用力少而见效快,与前面的事情相比,哪一个更贤能呢?工程刚开始时,震动仓促,像是面对强敌,即使有杰出的才能和巨大的力量,也来不及顾及旁边的事情。钱公能够竭尽心力,才能又从容周详、曲尽情理,用来庇护供养我们,调和救济我们,使我们的农事得以完成,使我们的妻子儿女安宁。凡是我们今天能够重新安居在这片土地上的,全都是钱公的恩赐。怎么能让他的功德湮没无闻呢?于是大家一起叩请县令孙纲、教谕彭永烈,又请我的朋友医官郜暹、庠生凌云翔和徐宽作中介,备办书信和礼物,奔走来征求我的文章,刻在石碑上。我想到,风浪上涨泛滥,凡是濒临大海的地区,没有不间或遭遇这种灾患的;至于冲击决裂、激流喷射,则只有浙江的地势经常如此。从延祐年间到今天,才一百五十年,海势已经三次变化。虽说这是气数的消长,却未尝不是由人的力量决定胜负;只是恐怕万物并非由天永远造成,终究还会恢复旧状,使赭山的沙洲重新露出,使沙滩上壅塞的泥沙再次被冲去。后来的继任者,如果没有人文记载可以查考,那么父老前日的忧患,或许还会落到他们的子孙身上。文章如果不记录事实,就不足以流传并取信后人。请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叙述出来,凡是有关的事项都刻在碑的背面:一方面用来显示今天的功绩,另一方面用来给后世提供治理的准则。重修海盐县儒学碑【张宁】
海盐县自宋建学至国朝凡十一迁修嵗月滋久典守靡常残毁倾摧几不可依息者非一日矣成化庚寅郡大夫方欲修举防监察御史刘珂叅政▯良佥事周正方行部视学顾瞻不遑询简通判郑升委以创述之事郑素防济承命惟谨尽撒敝余易以栢木中立明伦堂南徙中门北徙后堂东建复礼斋西建由义斋西北隅为馔堂东北廪庾肄舎在西际南上廨宇在东际北上复宣公祠于庙东仍文昌祠于庙西重门翼庑垣屏周肃左殿右堂庙学均称自经始至告成仅八越月而吾邑之士遂复有所归矣嗟夫学校者士之家也人而无家则无所于归其适也将惟遇而止抚世者知其然必先为之地陶以礼乐期以科目待以禄位使有定诣所以收天下之材而一其归也当周盛时乡国有学賔选以时徳行道艺天下皆若人焉及其衰微以至战国王政不行庠序废熄士始变故求通放为游説骛为战争流为异端聚为食客波流风靡智藏耄逊而莫之振皆由乎士之无归也泛滥浮荡及乎嬴秦厌苦纵横之术一切焚书坑儒专尚法令士之所学益无向用絶于授受或就耰耡或附刀笔或迫为卒伍或困为屠庸茍避时禁不复审义一旦倡谋起事由其智力相并动足致人大约皆出乎无归之士使其初不务除絶而务反古以居之则防扈逾闲者固皆曩时之賔兴贤能也何至乎空国而速亡哉汉唐以下学校仅举科目多岐士之功业与时相平因循迁合沿及五季儒者之门戸荡然矣天啓人文诞敷宋治三百年来未尝一日亡养士之地其后国步虽艰学治不废官曹或紊士论常存建炎徳祐之际天运改属人心不移虽有外图卒无内叛扶持迓续百有余年而仗节死义与国终始者率多学校之士盖由其养用兼隆安危相倚,士至是,则又以国为家,以死为归,不特不他适而已也。嗟夫!秦、宋之国势,强弱不伦,而其废兴失得之故乃尔,士果可使之久无所归也哉?恭惟圣明,继周迈宋,学校遍于海内,所以陶养期待乎士者,举天下而一之,无所不用其极。海盐虽地薄,民聚居,无厚资,然比之畴昔,人皆安土乐文,俗尚明达,风化日臻,而不可动以非义者,学与士之效也。诸君子以士入官,仰体圣意,用能举弊起废,使吾党大康,其家而终为吉士之归,是岂独一州之美?虽达诸天下,可以善政称矣。宁故弟子员也,旧家有光,深复自庆,因纪叙其事而刻诸石。凡我同志,盍归乎来!
明文海巻六十七
译海盐县自宋代建学以来,到本朝一共迁建、修缮了十一次。岁月久远,主管守护没有常规,残破毁坏、倾斜坍塌,几乎到了不能凭依休息的地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了。成化庚寅年,郡守方公正要兴修学校,恰逢监察御史刘珂、参政▯良、佥事周正正在巡视各部,察看学校,环顾之间来不及询问和考察,便把创办修建的事情委托给通判郑升。郑升素来善于办理事务,接受命令后十分谨慎,完全撤去破旧的材料,改用柏木:在中间建明伦堂,向南迁建中门,向北迁建后堂;东面建复礼斋,西面建由义斋;西北角建馔堂,东北角建仓廪;肄业舍在西边,以南为上;官署在东边,以北为上。又在庙东恢复宣公祠,在庙西仍建文昌祠;重门、两翼廊庑、围墙和屏障周密严整,左边是殿,右边是堂,庙与学相称。从动工到完工,仅仅经过八个多月,我们县的士人于是又有了归宿。唉,学校是士人的家。人如果没有家,就没有归宿;他出行求学,也只能随遇而止。治理世事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就一定先为士人置办居处,用礼乐陶冶他们,以科举功名期待他们,用禄位来待遇他们,使他们有确定的归向;这就是收罗天下人才而使他们归于一处的办法。周朝盛世时,乡、国都有学校,按时选拔宾客贤能,天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到了周室衰微,直至战国,王政不能施行,学校废弃,士人于是发生变化:有人以求通达为务,奔走游说;有人热衷于战争;有人流为异端;有人聚为食客。风气随波而变,智慧被藏起来,年老者退让,却没有人振兴它们,这都由于士人没有归宿。士人泛滥浮荡,到了嬴秦,百姓厌恶纵横之术,秦便一概焚书坑儒,专门崇尚法令。士人所学更加没有方向和施展之处,师生传授也断绝了;有的转去耕作,有的依附刀笔吏,有的被迫编入军队,有的困顿而成为屠夫佣工。只求躲避当时的禁令,不再审察道义;一旦有人倡议谋划、发动事变,往往凭借彼此的智力和力量相互争斗,动辄导致祸乱,大体都出自没有归宿的士人。假如当初不致力于彻底铲除士人,而致力于恢复古制,让士人有所居处,那么那些骄横跋扈、逾越法度的人,本来都可能是从前通过宾兴制度选拔出来的贤能之士,怎么会发展到使国家空虚而迅速灭亡呢?汉、唐以后,学校勉强兴办,科举名目又多,士人的功业与时势相应,因循迁就,直到五代,儒者的门户已经荡然无存。上天开启人文,广泛施行教化;宋朝治理三百年,从未有一天废弃养育士人的场所。后来国运虽然艰难,学校和教育仍没有废止;官署有时紊乱,士人的舆论却始终存在。建炎、德祐年间,天命转移,人心却没有改变;虽然外部有人图谋,最终没有发生内部叛乱。国家扶持延续了一百多年,那些守节而死、与国家共始终的人,大多是学校培养的士人,大概是因为对他们的培养和任用都很优厚,所以国家安危与他们相互依靠。士人到了这个地步,又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把死亡当作归宿,不只是不会到别处去而已。唉!秦、宋两国的国势,强弱并不相同,但它们兴亡得失的原因竟然如此相似,难道真可以让士人长久没有归宿吗?恭敬地思念圣明的君主,继承周朝而超过宋朝;学校遍布天下,用来陶冶培养、期待士人的办法,举天下而统一施行,没有不尽力做到的。海盐虽然土地贫瘠,百姓聚居,没有丰厚的资财,但与往昔相比,人们都安于乡土、喜好文化,风俗崇尚明达,教化日益进步,不能用不义之事动摇他们,这是学校和士人所产生的功效。各位君子凭借士人的身份入仕,仰体圣上的心意,因此能够兴举弊政、振兴废弛,使我们这一类人大得安康,使学校成为他们的家,并最终成为吉祥贤士的归宿,这难道只是一个州的美事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称为善政了。我原来也是这里的弟子员,旧日家门因此增光,深深地再次感到庆幸,于是记叙这件事,把它刻在石上。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何不归来呢!《明文海》卷六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