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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74–1377 段

明文海》巻三百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一时文刻因是编序【甲子四月冯元飏】天下之纷纷也,以是非之多,予欲一之,则固不能;一之不能,一之而必欲予一之,则请无言非而专言是。盖以予盱衡天下,少有不是者也。竖者是人,横者是兽,上者是鸟,下者是鱼。专言人,则竖者是鼻,横者是眼,上者是顶,下者是趾,倒生者是髪,顺生者是髯。吐于口即是言语,写于手即是文章,有韵即是诗,比于弦板即是曲,传于经译于书,具一承破起结即是时义,中式进呈即是墨巻程文,付之□人即是二十房,即是诗六房,无分于施嫱嫫母丽姬敦洽毛曽夏▯安仁孟阳也,无分于殷盘周诰秦碑汉疏,八代衰而宗元腐冗也,无分于汉魏六朝初盛中晩阳五张尤李赤也,无分于秦青韩娥汉卿实甫絜傀儡歌踏踏也,无分于瞿唐向顾三家村把笔冩仿学究也。彼亦一是也,此亦一是也,因其是而是之,少有不是者也。然则今之诗六房真是矣,其一百三十六人自是之,其主司交是之,其天下人目论耳食羣然是之,而予乌得不是之?则命之曰「因是不可乎」?或有非之者曰:「是则是矣,曷为文有中不中,中又有选不选,选又有行不行耶?」予黙良久曰:「如君言,亦是也。」陈昌基时文叙【冯元飏】蘓子瞻论酒,自云不能饮而好饮,天下皆无在其上者。仆之于文,亦有云然。天下之好论文者,而不得论文,皆无如予者也。毎见时人,或治诗古文,与一行作吏,率厌弃呕吐时文,不复道。仆每不然之。诗古文正与同原一致,即吏事何所相妨?彼厌弃呕吐之者,亦所谓明公未得酒中趣耳。予浮湛诸生孝亷中二十年,颇极研笔,劳苦既释褐,为工部,日夜散筹计土木功乂,不暇及此。于时庚午,粤西当有分较之役,当时将以命予,予以僚友有李愚公先达在,不敢先之而辞。寻乞假归,久之还朝,补春官,当事者以例当出,初拟使视学他郡国,不果使,备兵东吴。逾年改视八闽学政,于是解胄束图书就道矣。以两台谬许请久任,遂奉俞防,中留。已闻闽中士多有喜予往而恨其不果者。又明年,以复社事被谪迁而去,闽中益以不蚤得己为恨。盖予平生好论文,而所遇往往不得论文,其踪迹畧如此。忆前在礼曹时,予所司故郡国学政,较阅天下诸学臣试巻,独见山右袁临侯宪副衡隲精昭,即位置次第一一有意髙下,无爽心,窃嗟服,以白府主请,遂考为天下最。因退自思,得为试官当如此矣。己奉闽学之命,不觉十年,见猎心喜,谓此行也,闽虽士之渊薮乎?要当竭泽取之,所不杜絶一切孤立行巳意者非夫也。忽被停夺,真有鳯凰池之叹。至以复社故谪迁,乃差自慰曰:不得以人文人士为功,又幸以人文人士获罪,足不负平生懐来尔。闽中陈子昌基,予二十年论文之素交也,寄书与诗讥予。予报之诗,非闗有意贪鲈鲙,只是无縁吃茘枝。昌基又报书曰:公不来闽,是为浮丘公不使相鹤,九方臯不使相骏也。此见誉良过矣。彼二贤者,予则安敢然?以予之好论文而不得论文,直是杨妃不使吃茘支耳。昌基有时文一轴,走三千里函寄,使予论之。八闽人文人士之美,故不独茘支。既得吾昌基,尽在斯矣。茘支以君著作紫为第一品,如昌基鲜新隽腴竒怪之文,大小紫不足为其味也。巻轴却还眞,乃三日手香,一生快饱。予行虽不至闽,每见昌基信至,得其书与诗与文,辄当红尘百十骑来也。时文易题辞【陆符】厯律防纬壬遁方技皆易也,不可谓易之至。然精数妙术,类足尽易之神,而明其道于不废传注义疏,则所谓传道而授业者,紫阳本义,其一家耳。后世有集大成之言,而吾国家遂定以试士。然两祖明诏勅举子得杂用程传注疏,载在令典。于四书五经,又各纂修大全,列之学宫。圣明度越,诚不欲专私家学,以成经术之陋也。后之攻易者,狎其捷径,便于取世资,而工于投拙;目章句栉比附会,而縁饰之,防其所短,文致其所未备。父课子受,师传弟习,旦夕简练,以需其一日。本义之学,滥于时文,易之神明至此而遂穷。则常为之昌言曰:厯律防纬壬遁方技,有易耳。时文直足以亡易。夫易安可亡哉?黄楚望以经学著称,胜国尝欲取近代理明义精之学,用汉儒博物考古之功,加之精思,非尽悟传注之失,虽欲投契其道,无由。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一 时文 《刻〈因是编〉序》【甲子四月冯元飏】天下纷纷扰扰,是因为是非太多。我想把它们统一起来,本来就做不到;既然不能统一,却一定要我把它们统一起来,那就请不要说什么“不对”,只专门说“对”。因为我放眼天下,很少有不对的东西。竖着的是人,横着的是兽,上面的是鸟,下面的是鱼。专说人,竖着的是鼻子,横着的是眼睛,上面的是头顶,下面的是脚趾;倒着长的是头发,顺着长的是胡须。口中吐出的是言语,手上写出的是文章;有韵的是诗,配合弦板的是曲;传于经、译于书,具备承题、破题、起讲、结尾的便是时文;中式后进呈的便是墨卷程文;交给□人的便是二十房,便是诗六房;它们不分施嫱、嫫母、丽姬、敦洽、毛嫱、夏姬、玄安、仁、孟阳,也不分《殷盘》《周诰》《秦碑》《汉疏》;八代衰落后,便是柳宗元的腐朽冗杂之文;不分汉、魏、六朝的初、盛、中、晚,也不分阳、五、张、尤、李、赤;不分秦青、韩娥、汉卿、实甫、傀儡歌、踏踏;不分瞿唐、向顾、三家村中拿笔仿写的学究。那个也有它的“对”,这个也有它的“对”;因为它有可取之处,便说它对,于是很少有不对的。那么,如今的诗六房确实是对的,它的一百三十六人自己说对,主考官交相说对,天下人道听途说、随声附和地说对,我又怎么能说它不对呢?那么就把它命名为“因是不可乎”吗?有人非难说:“对就是对了,为什么文章还有中与不中,中式后又有取与不取,取中后又有能行与不能行呢?”我沉默了很久,说:“像您所说的,也对。” 《陈昌基时文叙》【冯元飏】苏子瞻谈论酒,曾说自己不能饮酒却喜欢酒,天下没有比他更懂酒的人。我对于文章,也可以这样说。天下喜欢谈论文章却得不到机会谈文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每逢见到当时的人,有的研究诗和古文,一旦做了官,便一概厌弃、呕吐时文,不再谈论。我常常不以为然。诗文和古文正与时文同出一源,做官的事务又有什么妨碍呢?那些厌弃、呕吐时文的人,也不过是所谓“明公还没有领会酒中趣味”罢了。我在诸生、孝廉中浮沉了二十年,颇费心力钻研文章;中举入仕以后,做了工部官员,日夜分配筹算,计算土木工程,没工夫顾及这些。当时是庚午年,粤西应当有分校考试的差事,当初将要任命我,我因为同僚中有先达李愚公,不敢排在他前面,便推辞了。不久请假回乡,过了很久才回朝,补任春官;当权者按例应让我外任,起初拟定派我去其他郡国巡视学政,后来没有成行,而是负责东吴军务。过了一年,改任八闽学政,于是解下官帽束装,带着书籍上路。两台因为错误地认为我可以久任,便替我请求留任,最终奉到允许的批示,留在中留任。后来听说闽中士人很多为我将去而高兴,却又为我未能成行而遗憾。又过了一年,我因复社之事被贬谪离去,闽中人更加以没有早日得到我为遗憾。大概我一生喜欢谈论文,却常常没有遇到可以谈论文的机会,行迹大致如此。记得以前在礼曹任职时,我所主管的是各郡国的学政,负责校阅天下各学臣的试卷,只有山右袁临侯宪副衡量评定得精细明察,安排名次高低件件有意,无不使我心服。我暗中叹服,便向府主说明,最终把他考评为天下第一。于是退下来自己想,做试官本来就应当这样。我奉命主管闽学,不知不觉已经十年;看到好的文章便心生喜爱,认为这次出行,闽地难道不是士人的渊薮吗?一定要竭泽而渔般搜取人才;如果不能杜绝一切孤立而行、只顾自己意愿的做法,就不是好试官。忽然被停职夺官,真有身在凤凰池却不得施展的感叹。后来因复社之事被贬谪,才勉强自慰说:不能以发现、培养闽中文人才作为功劳,却幸而因闽中文人才获罪,也算没有辜负平生怀抱了。闽中陈子昌基,是我二十年来谈论文的老朋友。他寄信和诗来讥笑我。我回诗说:“并不是有意贪恋鲈鱼脍,只是无缘吃荔枝。”昌基又回信说:“您不来闽地,就像浮丘公不替人相鹤,九方皋不替人相骏马。”这番赞誉实在过分了。那两位贤人,我哪里敢和他们相比?我既爱谈论文又得不到谈论文的机会,简直就像杨贵妃不能吃荔枝一样。昌基有一卷时文,跋涉三千里装在信函中寄来,请我评论。八闽人文之美,当然不只是荔枝;有了我的昌基,全都在这里了。荔枝在君著作中被列为第一品;像昌基这样鲜明新颖、俊逸丰腴而奇异的文章,大小荔枝都不足以比拟它的滋味。把卷轴还给他时,仿佛三日之间手上都留着香气,真是一生中痛快而饱足的事。我虽然没有到闽地,每次见到昌基的信使到来,得到他的书信、诗和文章,总觉得像红尘中来了百十骑的快马。《时文易题辞》【陆符】历律、谶纬、壬遁、方技等学问,都是《易》所涉及的,却不能说这就是《易》的极致。然而精妙的数术和玄妙的技法,大概足以穷尽《易》的神理;若又能在不废弃传注义疏的情况下阐明它的道理,那么所谓传道授业者,紫阳《本义》算是其中一家。后世有“集大成”的说法,我国于是规定以此来考试士人。但太祖、太宗的明诏都说,举子可以杂用程颐传、注、疏,相关规定载在法令典章中。对于《四书》《五经》,又分别纂修《大全》,列在学校中。圣明的见识超过前代,确实不愿专守私家学说,使经学变得狭陋。后来的治《易》者贪恋捷径,认为它便于取得世俗功名,又善于投合拙劣的风气;他们把章句看作梳齿般密集,牵强附会,加以缘饰,掩盖自己的短处,文饰原本没有的内容。父亲教给儿子,老师传给弟子,早晚抄习锻炼,只等待有朝一日应试。《本义》的学问被滥用于时文,《易》的神明到此便穷尽了。因此我常常公开说道:历律、谶纬、壬遁、方技,尚且有《易》在其中;时文简直足以使《易》灭亡。《易》难道真能灭亡吗?黄楚望以经学著称,胜国时曾想取近代阐明义理精微的学问,加上汉儒博物考古的功夫,再以精思融会;若不能完全领会传注的得失,即使想与《易》的道理相契合,也无从做到。

至举二经,则曰:易欲明象,春秋欲明书法。吴临川喟叹以为前无古,后无今。今之索解为时文者不然,蹄筌之説痼于辅嗣,互体之学黜之,马郑易象神明,若以诗之兴体盖之。迨乎孔翼,则简陋因仍,割裂猥琐。吾师五十所学,神明一生,而果如今言年,可无假编,可无绝,亦安所谓妙防不传,戛戛乎欲其精思而投契也哉?易不可亡,而从此索解,吾必以为啽呓而不可信矣。余家世受易,少好殚思,率有孤明人惊匪制,常取诸家义疏,离合折衷,及考之朱子晩年絶不满其易义,而著述于语録大全者,每多自髙其常説。至余所谓孤明匪制者,叅之前儒,其所引触十常八九。两载以来,俯读仰思,常得百十数条,因欲取制义崖畧,勒着家言,题之曰《时文易藏》。之家垫闲时开看,不以示人,极知无当世法,而特为之者,将以伸时文亡易之言,庶几一日悬之通都大邑,使有识者廓然于一代▯文万心的射明经用世之业,断无不得与。偏门技术,旁魄而上下之事理,则又退而思之。传注义疏,人人自谓尽易,而易之神明卒不得尽。朱蓝朴斵,鼓吹羽翼,与天俱生,与人俱出,百十数条,何得便以尽易?茍足尽易,何必百十数条?因简所録,得五十六首,曰可以为时文易。或谓之曰:“所号为时文者,将以与时浮沈。”众叹以为必识也。彼父课子,受师传弟,习旦夕简练,以需一日者,岂知所谓经学传防,精思不传也哉?余曰:“厯律防纬,壬遁方技,世岂必数数知之?其精数妙术,可传而不可废。夫固有在此不在彼者矣。”时文易书后【陆符】苏子瞻尝言:「三代之衰,学校废阙,其所犹贤乎后世者,士未知有科举之利,其言语文章虽不必皆通圣人,而卓然可用,无不出于意之所谓诚然者。」故于廷试策士,见举人阿谀顺旨,率得上第,愤懑,因拟进士对策上之,表云:「科场之文,风俗所系。」且曰:「上将推广圣言,庶补万一下;将开示四方,少救风俗。」子瞻岂不知拟对之策必无补登録哉?茍于圣言风俗毫▯禆益,尚不惮冒讳以为之。科举之滥,至于时文,利之所在,靡然成化。时文易之于经学,世风何如也?可以其无利于科举,灭没而不作乎?王俭曰:「易体精防,实贯羣籍,岂可专据小王便为该备?」虞集亦言:「圣经深逺,非一人之见可尽。试艺之文,不得先立成意,推其髙者取之。」通人之言,诚非好异矣。文者载道之器也,修辞立诚则易固言之。晁董公孙之流,汉之所谓儒术也,其文辞皆不能无科举之累。扬子云着▯拟经,可谓亡其累而称载道矣。然好以艰深之辞文其浅陋,诚然者果若是耶?顾以此语今日时文,则举不足望涯际,而一以逢时,一以矫俗,非其器而往往有其弊焉。子瞻之易传,未必皆易之至也。注疏百家,卒无以前之者,其文妙耳。其文妙者,言语文章不必皆通圣人,而卓然有用于当世。夫易固开天之书,而佑圣之学也。其体精防,实贯羣籍,则固非文不阐,非妙不传,而非诚然者则无以卓絶乎前后。余之为时文易也,尝从其诚然者求之矣。茍有能读者,即惊其理,诧其意,以为决无当于试艺,而不得不回翔于文情章法顿挫唱叹之间。苏子窜海外,因先志成易传,常幷所撰书论语,挟以渡海,阨于合浦,夜起徬徨,抚之喟然而曰:「天未欲使从是也。」今日必济,子瞻亦安能信其终必济哉?诚然者其必不可没耳。诚然者必不可没。时文易之于经学世风何如也?可以其无利科举灭没而不作乎哉?董笔公文稿叙【陆符】余从去秋,辄自诅行,当此身眼不识一古文奇字,手不更操一杂作,惟日取逢世帖括彊记便读,使心口手从此脱换,以酬举肥之目。乃吾友笔公方刻其一二藏稿,质之当世,以序见属,遂不能终守其戒。盖笔公之文与人于当世,识者吾固愿其出与共鉴之也,则亦言其为笔公者而巳。笔公为人豪举通侠,夷脱世数,心厌尘杂,常独居僧寮,购茀地葺为精庐,竹▯蕉几蒨深窈窕,偃息其中,删诵不辍。举业之余,间以诗酒自娱,散髪箕踞,白眼长啸。凡伏谒迎尘,邀作声誉,即深自引匿,惟恐若凂其人本末大都,率行巳意。故其为文亦皆萧散跌宕,超出纒缚,洗涤名理,吐▯灵心。所为文如其人,天机最深。茟公之为茟公,余所能道之者此矣。今国门行稿大帙悬布,读其题叙,人人皆当命世,固非失时从事者所宜言。至一时辈流狂惑失性,鞅掌名士,负贩声价,社刻▯稿刋布阛阓,窜取海内名胜人物姓氏,张大交游,未尝识面把手,撰造评跋,若最亲昵。

译至于用两经应试,他说:《易》要阐明卦象,《春秋》要阐明书法。吴临川感叹,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今为时文寻找《易》的解释,却不是这样:以蹄筌为譬喻的说法拘泥于王弼,互体之学又被排斥;马融、郑玄解释《易》象的神明之处,仿佛用《诗经》的兴体来概括。到了孔子十翼,反而因循简陋,割裂琐碎。我老师五十年所学,穷尽一生的神明,如果果真像今天所说的那样,难道可以不用借助编纂、无需传承吗?又哪里谈得上精妙奥秘不传,只能艰难地靠精思来相契合呢?《易》不可能灭亡;但若从这样的途径寻找解释,我一定认为那是呓语而不可信。我家世代学习《易》,我年轻时便喜欢竭尽心思,往往有孤独而明彻、使人惊异的见解,常常取诸家义疏,离合取舍,折中参订。后来考察朱子晚年对自己的《易》义也很不满意,而在《语录》《大全》的著述中,却多有抬高自己平常说法之处。至于我所说的孤明而不拘成法的见解,拿来和前儒比较,所触发、所引用的内容十有八九相同。两年以来,我俯读仰思,常常得到一百几十条,于是想取制义的大略,刊刻成家说,题名为《时文易藏》。准备在家中闲暇时打开阅读,不拿给别人看。我深知它不合当世的法度,但特意这样做,是想伸张“时文会使《易》灭亡”这句话,希望有一天把它悬示在通都大邑,使有见识的人豁然明白:一代弘扬文章、万心共同射取明经以求用世的事业,决不会没有所得。至于偏门技术以及旁逸、上下等方面的道理,我又退下来思考。传注义疏人人都自称已经穷尽《易》,但《易》的神明终究没有穷尽。朱熹、蓝田等人的质朴雕琢,以及鼓吹羽翼,和天地同生,和人心同出;仅有一百几十条,怎么能就说穷尽《易》呢?如果真能穷尽《易》,又何必有一百几十条?于是删取所记录的内容,得到五十六篇,称作“可以作为时文的《易》”。有人对它说:“所谓时文,就是要随着时势沉浮。”众人都感叹说,这一定是有见识的话。那些父亲教儿子、老师传弟子,早晚抄习锻炼,只等待有朝一日的人,哪里知道所谓经学的传授,有些精思是不能传给别人的呢?我说:“历律、谶纬、壬遁、方技,世人难道一定要屡屡知道吗?其中精妙的数术可以传授,却不能废弃。事情本来就有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的区别。” 《时文易书后》【陆符】苏子瞻曾说:“三代衰落以后,学校废弛残缺;那时的人仍比后世贤明,是因为士人还不知道科举的利益。他们的言语文章虽然不一定都通达圣人之道,但卓异而可以任用的,无不出于内心所认为真实正确的东西。”所以在廷试策问士人时,他看见举人阿谀奉承、顺从圣旨,往往都能取得高名次,心中愤懑,于是拟写了一篇进士对策献上,表中说:“科场文章,关系到社会风俗。”又说:“皇上如果推广圣人的言论,或许可以补益万分之一;如果向四方开示,或许可以稍稍挽救风俗。”子瞻难道不知道拟写的对策必定不能补益登记在册的现实吗?只要对圣人言论和社会风俗有丝毫益处,他尚且不怕触犯忌讳而去做。科举的泛滥发展到时文,凡是利益所在,人人便随风而化。时文对于经学,社会风气又会怎样呢?难道因为它对科举没有利益,就应当让它湮没而不再写作吗?王俭说:“《易》的体制精微,实际上贯通群书,哪里可以只凭王弼一家的说法便认为已经完备?”虞集也说:“圣经深远,不是一人的见解可以穷尽。考试文章不应预先确立固定的成见,应当推取其中高明的。”通达之人的话,确实不是故意标新立异。文章是承载道理的器具;修饰文辞、树立诚意,《易》本来就这样说过。晁错、董仲舒、公孙弘这一类人,是汉代所谓的儒术之士,他们的文章都不能没有科举造成的弊病。扬子云著《太玄经》,可以说摆脱了这种弊病而称得上承载道理;然而他喜欢用艰深的辞藻来文饰浅陋,所谓真实正确的东西果真是这样吗?如果把这句话用来评价今天的时文,那么它简直不值得有丝毫期待;一类文章只求逢迎时势,另一类文章只想矫正风俗,因而不是适当的器具却往往具有相应的弊病。子瞻的《易传》未必全都达到了《易》的极致。各家注疏最终没有一家能超过它,是因为它的文章精妙。文章精妙,言语文章便不一定都通达圣人之道,却能卓异而有用于当世。《易》本来是开启天道的书,也是辅佐圣人的学问;它的体制精微,确实贯通群籍,因此若没有文章便不能阐明,没有精妙便不能流传,而若不是真实正确,也就不能卓绝于前后。我写时文《易》,曾经正是从其中真实正确的内容去寻求。假如有人能够读懂,必定会惊异它的道理,诧异它的意旨,认为这绝不适合考试文章,却又不得不在文情、章法、顿挫、唱叹之间回旋。苏子被贬谪到海外,因而完成了《易传》,常常把它和自己撰写的书、论语一并带在身边,带船渡海时在合浦受阻;夜里起来徘徊,抚摸着书叹息说:“上天还不想让它从这里流传出去。” 如今说它一定能渡过难关,子瞻又怎么能相信它最终一定能够渡过呢?真实正确的东西,终究一定不可能湮没。真实正确的东西,必定不可能湮没。时文对于《易》经学和社会风气,究竟会怎样呢?难道可以因为它对科举没有利益,便任其湮没而不再写作吗?《董笔公文稿叙》【陆符】从去年秋天起,我总是自行告诫自己:在此身此眼还没有见识一个古文奇字之前,手上不再拿一篇杂作;每天只取应合世俗的帖括强行记诵,便读便背,使心、口、手从此改变,以满足科举取士的要求。可是我的朋友笔公正刊刻他所收藏的一两种稿本,拿给当世人评定,又嘱托我作序,因此终于不能始终遵守自己的戒条。大概笔公的文章和为人,在当世有识者本来就希望拿出来共同鉴赏;我所能说的,也不过是说明他之所以为笔公罢了。笔公为人豪迈任侠,旷达超脱,不受世俗拘束;内心厌恶尘世杂事,常常独居僧舍,买下荒地修葺成精舍,竹窗蕉几,幽深窈窕,便在其中安卧休息,删削文章、诵读不止。举业之余,间或以诗酒自娱,披散头发,箕踞而坐,翻白眼长声啸歌。凡是伏地拜谒、迎合权贵、邀取声誉之事,他便深深退避隐藏,唯恐因此玷污自己;他大体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因此他写的文章也都萧散跌宕,超出束缚,洗涤名理,吐露灵心。他的文章如同他的为人,天机最为深邃。我所能说的笔公之所以为笔公,也就是这些了。如今国门之内刊行的稿本大部头地铺陈流布,读那些题词序文,人人都仿佛应当成为一代名家;这本来不是失意时俗之人应当说的话。至于一时同辈中那些狂惑失性的人,奔走掌理名士事务,贩卖声价,结社刊刻窗稿,在街市流布,窜取海内名胜人物的姓名,夸大自己的交游;明明从未见过面、握过手,却撰写评语跋文,仿佛最为亲密。

每一文出,比拟题唱,左氏、公谷、韩非、吕覧、管子、淮南、庄骚、荀列、司马、班扬,以至唐宋大家,非曰逼眞,辄谓过之。且不问左氏而下作者之业,凡得着见今世,其经营成就,代不数人,人不数作,莫不涵负天地,研极性灵,以得断无繇。今之世尽槩代操觚之家,人起而兼擅之,且起而兼擅者乂不必如著书论纂所谓古文辞其业,而直欲备见之于制举义之理。即此矜躁诞妄,横据胸中巳不足复语,文心变化矣,尚何暇与之议论长短失得哉。董公仁当西汉之季,曹魏之初,窃叹年少不以学问为本,国士不以清修为业,合党连羣,褒▯赏戮,附已则叹不容口,不附则伪作瑕衅。欧阳子之称尹师鲁文章曰简而有法,以为六经惟春秋足以当之,又举其学问曰通知古今,此语必求其可,亦曰当惟孔孟今党。所附而讐所不附者,其满口赞叹,使许终身所作曰简而法,而不许其学问通知古今,必以为轻薄之甚,而不知隂以孔孟六经纂,亦非当世有识所肯许也。余诵法欧公,而茟公亦缅怀先民,心诽流辈之所为,故余之叙茟公也,亦言其为茟公者,正欲当世有识知狂惑失性之时尚有孤心髙寄,如其人,而余之毁戒操作称道同心,亦不至盈口党附,以为观听者欺饰,庶几无愧欧公,而且勿贻公仁所叹。然则人与文,必如茟公,然后刋布稿草贽投当世,乃无不可也。甲戌立春后三日,书于环堵之斋阁。且就编序【陆符】西安余式如,癸酉之秋,余相见于南屏,出手业见示,頵然未易才也,落落别去。今年至武林,又以近作投余,名其编曰《且就》。余曰:「何居?」尝闻诸曽子曰:「且就业,夕而自省,役身以守业,君子之志事也。」余避席而叹曰:「此士职乎?」昔者先王使有司令于官府,曰:「各修乃职,其修此耳。」式如以为今天下尚有知日夕焉者哉?不知有日夕,宁复知此日夕所有?又安肯役役于问学、徳行若官守者之各效一职,以是为守业也?吾见连帷接席,然膏继晷者有矣;饱豢时物,以弋获世资,目方▯于训诂之驾説,心重摇于纸册之铃言。一旦通仕,籍号王臣,胸臆间时物酋老朽顿于无可复理之地。其所据为业者,非天下之故、性命之理也。纎趋党誉,誷上陈功,营求尊便,封殖田舍,鞠躬负墙以交贵势,轩睂吐气以傲同人,旦昼昏于醉饱,漏夜困于姬娈,望榻而寝,不知夕何省;见晓而起,不知旦何就。学士大夫之失职,至今时岌乎亦曰殆也矣。顾欲与之谈古君子尽职守业之志事,日掖羣蒙而号日月之升恒也,亦何益哉?古之君子,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其役役于省其身而不敢即安者,凡以守业尽职,无玩愒此日夕耳。从是为卿大夫,其考职谋政,序绩庇家,供其所职,取诸家修而巳裕便闲习利,虽极鞅掌,不以赜动、厌乱相揉挫。天下始皆尊仰士职,而天子亦得收其赞佐宣导,以暨及乎农商百工,辑敉乎州闾族党,师师惟时理道淳备,而福祚隆阜,岂非大业之所就欤?而要皆无当于今之时物也。守不时物之业,吾几几为式如虑之矣。式如质性淬敏,经史百家,记问淹洽,凡舆地、氏族、兵刑、医卜之书,人所庋置不复观道者,式如不特流览,率能条理始末,考究研讨,盖博而约,守古人修举职业之方,大畧兼备,且好修自立,髙视人物之表,是克。就者,业内省者,身斯其人,岂日夕贸迁化居而去?吾知其视隂惜晷,计过即安,怀古人之用心,与晦明风雨相将于不自巳者,非今人所能企而就也。即其摇笔落纸,虽一时命世之业,备古人立诚之脩,以是名编,可谓能尊行所闻,以克举厥职,式如之成就,又岂饱豢时物者可测量而项背焉者哉?今上旁求经明行修之士,相与解蹇极涣,而学士家率以虚声浮气矜许,相应意主于居业,而不知其失职巳。甚至有意气激昂,名节砥砺,而大闲一亏,文德鲜懿,率为侧目者盱睢之待,为当世有志行者切齿而怨讐,因之以恣讥笑,此亦未尝闻曽子日夕就省之训,而以身徇物者耳。昔孔学之传,顔以黙识,曽以唯闻,盛徳大业未坠一支,此不特斯文之任,抑亦吾道之责也。舍式如何修而得一拭目也哉?二江山中草叙【失名】

译每写出一篇文章,便拿它和左氏、《公羊传》《穀梁传》、韩非、《吕览》、管子、《淮南子》、庄子、屈原、荀子、列子、司马迁、班固、扬雄,直到唐宋大家相比;不说逼真相近,便说超过它们。而且不问左氏以下作者的事业:凡是能够著书传世、为今世看见的,他们的经营成就,历代不过几人,每人不过几篇,无不包涵天地,穷研性灵,才达到绝非偶然的境界。如今世上凡是大概从事文章的人,人人都起来兼擅这些事业;而那些兼擅的人又未必像著书、论纂中所说的古文辞作者那样经营事业,反而只想在制举义理中把一切都展示出来。仅仅这种自夸、浮躁、荒诞、妄诞横亘胸中,已经不值得再谈;既然文章的本心已经发生变化,又哪里有空闲和他们讨论文章的高下得失呢?董公仁处在西汉末年、曹魏初年,曾私下感叹:年轻人不以学问为根本,国士不以清修为事业;结党连群,随意褒贬赏罚;依附自己的人便赞叹得说不完,不依附的人便伪造瑕疵来陷害。欧阳先生称赞尹师鲁的文章,说它简练而有法度,认为六经只有《春秋》可以与之相比;又称许他的学问,说他通晓古今。这句话一定是求其真实而说的,也就是说,只有孔孟一派才当得起。那些依附者和仇视非依附者的人,满口赞叹,若要他们承认终身所作都简练而有法,却不肯承认其学问通晓古今,一定会认为那是极其轻薄的事,却不知道暗中以孔孟六经来剪裁文章,也不是当世有识之士所肯承认的。我诵习、效法欧阳公,而笔公也追怀前代贤人,心中非议同辈所作。因此我为笔公作序,也只是说明他之所以为笔公,正是希望当世有识之士知道,在狂惑失性的时尚之中,仍有像他这样守持孤心、高尚寄托的人;而我破坏自己的戒条,亲自撰写并称道与自己同心的人,也不至于满口结党依附,用来欺骗装饰世人的耳目,希望如此便无愧于欧阳公,也不至于留下让公仁叹息的事情。这样看来,人和文章必须像笔公一样,然后刊布稿草、拿去拜赠投献给当世,才没有不可。甲戌年立春后三日,写于环堵之斋阁。《且就编序》【陆符】西安余式如,癸酉年秋天,我在南屏与他相见;他拿出手稿给我看,气度宽宏,实在是非同寻常的人才。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别。今年他到了武林,又把近作投给我,并把他的文集命名为《且就》。我说:“为什么这样命名?”我曾听曾子说:“暂且从事自己的学业,晚上便自行反省;劳身以守持事业,这是君子的志向和事业。”我离开座位感叹道:“这就是士人的职责吗?”过去先王让有关官员向官府发布命令说:“各自修治你们的职分。”所谓修治的,就是这个。式如认为,如今天下还有知道日夕反省的人吗?不知道有日夕,又哪里会知道这一个日夕所应当做的事?又怎么肯像官员各自尽职那样,勤勉从事问学和德行,把它作为守持事业呢?我看见连帐相接、并席而坐、燃油接日的人是有的;他们饱食精美时物,以猎取世俗功名,眼睛只顾盯着训诂家的繁琐学说,内心却被纸册上轻浮的言论摇动。一旦通达仕途,登记为王臣,胸中的时文便衰老枯朽,顿时到了再也无法整理的地步。他们据以为业的,不是天下的历史、性命的道理,而是追逐纤巧时尚、结党求誉、欺骗上司陈说功劳、经营求取尊贵便利、购置田宅、弯腰靠墙结交权贵,扬眉吐气傲视同僚;白天黑夜沉醉于酒食,深夜又困于女色,望见床榻便睡去,不知道夜晚应当反省什么。看见天亮便起床,也不知道清晨应当成就什么。学士大夫失去职分,到如今时势危急,实在也可以说危险了。即使想同他们谈论古代君子尽职守业的志向和事业,天天引导众人,称颂日月升起而长久光明,又有什么益处呢?古代君子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温习,夜里计算过失;他们这样勤勉反省自己、不敢立即安逸,全都是为了守业尽职,不虚度每日每夜。从此成为卿大夫,便考核职分、谋划政事,排列功绩、庇护家族,供职尽责,从家庭修养中取得充裕便利的学养;即使极其忙碌,也不因深奥、动荡、厌乱而相互挫折。天下于是都尊重士人的职分,天子也能收取他们的辅佐、宣导之功,并推及农、商、百工,使州闾宗族和睦安宁;师师相承,只遵循这样的道理,社会教化淳厚完备,福祉隆盛,难道不是大业所成吗?但这一切都与今天追逐时物的学业完全不同。守持不以时物为业的事业,我几乎正是在替式如忧虑了。式如资质淬炼而敏捷,熟悉经史百家;凡是地理、氏族、兵刑、医卜等书,人们收藏起来便不再阅读的,他不只浏览,大都还能理清始末,考订研究。他的学问博而能约,守持古人修治、举业、职业的方法,大体兼备;又喜爱修身自立,眼界高远,卓然立于人物之上,这一点确实做到了。所谓“且就”,就是在事业之内反省自己;身处其中的正是这样的人,难道会随着每日每夜迁移变化、弃置而去吗?我知道他珍惜光阴、计算过失便得到安心,怀抱古人的用心,与晦明风雨相伴而不自已;这种境界,不是今人所能企及并做到的。即使他挥笔落纸,所写虽是一时可以传世的事业,却具备古人树立诚意的修养;用“且就”命名他的文集,可以说是能够尊重并实行所听闻的道理,从而完成自己的职责。式如的成就,又哪里是饱食时物的人所能测量、所能望其项背的呢?如今皇上广泛寻求经学明白、品行修养高尚的人,共同解除困厄、使涣散者重新凝聚;而学士之家往往凭虚名浮气自我夸许,彼此迎合,心中只以守持产业为意,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职。甚至有些人意气激昂、磨砺名节,但在大节上稍有亏失,文德又少有美善,便大多受到侧目而视、傲慢睥睨之人的对待,成为当世有志行者咬牙痛恨的对象,因而任意讥笑他们。这些人也从未听过曾子“日夕从事、反省自修”的教训,只是以自身去殉从外物罢了。从前孔门学问的传授,颜回靠默默领会,曾子靠听闻领受,盛大的德行和事业因此没有坠失一线。这不只是承担斯文的责任,也是我们道统的责任。除了式如,哪里还能使我重新擦亮眼睛、看见这样的人呢?《二江山中草叙》【失名】

横山在武林极西溪山隈隩,气象邃古。吾友江道闇筑室移家,读书其中,从弟道禹随而比业焉。余絶慨慕之,因怪今时人士疾走声价,喘汗交属,魂魄寤寐,几不自有。而二江幽居坦步,畔散人表,浩然以养同心而言,抱持深心,吞吐毫素。所谓尘垢糠粃,犹足陶铸者也。况以之参发圣贤,而抒冩其性情也哉!凡今人人稿草,家家剞劂,结社列门戸,谈文如讦讼。学士抚揣应制之资,至挟为招摇排击之局,触目睚眦迕之辄裂。横胸机穽蹈之立陷,诪张科读傅防功令,大言濶论以撼当路,矜躁为名,因而渔利,直欲挠执天纲,鼓煽流俗。昔东汉之季,气节文章相奬成风,志髙维世昌俊。顾及之林,始以标目清刚,继且逋逃隠匿,清议簒乎官方,士论轩于王宪,巳啓羣奸分裂,目无朝廷之渐。信乎士风匪细,世运所出。茍怀同舟遇风之心,稍知覆巢压卵之势,当必不忍以天下大事供一巳恣睢者。夫讼者师之始也,故曰作事谋始,又曰讼不可长。今天下盗贼横流,蔓延不治,国家宵旰多事,盱眙安攘,方且申勅制科,鼓舞人士,思得一道同心,出相倚庇。乃兵心时见于文事,鬬气日长于同人。巳事之鉴,徒资虚语。顾安得人人如二江,保有此空山,以收招魂魄,休息寤寐,逍遥六艺,吐▯百家,而和平其音,以要神听乎?如是而天下友朋不胶漆,狱讼不衰息,干戈不偃戢者,其理道皆虚诞,而载记为妄作也。其然也耶?夫庠序为风教之首,人士乃民庶之望,心术则文章之本。举世之士狂惑披猖,忠孝节义,经术事功,口不絶谈,手不絶书,徒知起而校其术,不思退而考其心,亦可谓浮伪之淫滥矣。反浮以沈,黜伪以眞,则山中之人始足重于当世也。夫士登廊庙者,犹不可无蓑笠山林之志。吾岂定山中必佳士,特当今人士所少者正此志耳。士而徒以养交宿。名乘风,张羽不极涂面,汩心不得底止。心所变相,必至狡而驵侩,腼而优伥,隂鸷忍询,而婢妾圉▯甚而距踊,冠帻齽齘,刼人以潜肆。其为莽,为簒,其为师始,兵徴有不可知者于世,复何倚庇?识者窃鉴前事,惟恐其殆或甚焉。此岂盛明所得而宜有哉?且夫国家而果肝眙安攘,思以风厉庠序,则效民庶正心术而一文章也。舍山中之人,亦何赖乎?因是以为二江山中草叙。

明文海巻三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三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二

  时文

  徐廷葵燕中草序【李流芳】

余与廷葵称同籍者十年,虞山疁水,相去二百里,会晤颇疎。丙辰之役,同寓显灵道院,比隣往还,无间朝夕。始习廷葵之人与其文,廷葵外浑而中朗,其文之清坚沉厚,亦如其为人。冬寒夜长,时与廷葵拥罏篝火,相对论文,旁及身世之事,刺刺不休,或至申旦。所居宫中有两杰阁,每雪后朝曦,辄携酒登眺,揽西山之秀色及大内宫阙之壮丽。偶有名酒,必相呼对饮,不醉无归。盖余得廷葵,不觉身之在逺,而廷葵亦谓比来幽忧之疾,得余始为豁然,遂能日进一斗,斯言不虚也。无何,两人俱被放,廷葵先出都,余栖迟邸中,旧欢都尽。每出见新贵人,杂防长安道中,辄自念生平好尚迂阔于公车之业,不肯细意入梦,青山便当终以自保。廷葵廿年苦心,其人与文清坚沉厚,皆合福徳相而作此。寂寂人事无定,岂复可论乎?方今世人眼孔如豆,附羶逐臭,贤者不免。友人方孟旋尝与余相顾感愤,今年孟旋既得隽,且尽收气类中下第者得数十人之文,刻之都门;而句曲张賔王每下第后,辄定为元魁,名家索新贵人文竿牍遍长安,纸为増价。两人意致相反如此。嗟乎,余与廷葵之文欲以何向耶?余不能定,廷葵之文回环再过,但觉徃时寒风宻雪,拥罏髙饮,光景飒沓,纸上是不可以无序,遂序而归之。丙辰六月立秋日

译横山在武林最西边,溪山深曲幽僻,气象深邃古朴。我的朋友江道闇在那里筑室迁居,读书其中;他的弟弟江道禹也跟随他一同从事学业。我对此极为感慨羡慕,于是感到奇怪:如今的人急急忙忙追逐声誉,喘息流汗,彼此奔走依附,魂魄在醒梦之间几乎都不属于自己。而二江幽居山中,坦然行走,超然于世俗之人,浩然养护同心,抱持深沉的心志,吐纳于笔墨之间。所谓尘垢糠粃,尚且足以陶铸人心,何况借此参悟圣贤、抒写性情呢!如今人人都有稿本,家家都刻书,结社分门立户,谈论文像互相控告。学士抚摸估量应制取士的资本,甚至拿它来作为招摇排击的工具,一触目、一有小小冲突便互相撕裂;胸中布满机关陷阱,踏上去立即陷落;捏造科场文字,附会功令,以大话空论震动当权者,以骄矜浮躁求取名声,趁机渔利,简直想扰乱掌握天下的纲纪,煽动流俗。从前东汉末年,气节和文章互相激励,成为风气,志向高远的人维护世道,昌明俊秀。可是到了士大夫结交成林,起初以标榜清正刚直为名,后来又逃避隐匿,使清议凌驾于官方,士人舆论超过王法,已经开启群奸分裂、目无朝廷的趋势。确实,士风不是小事,世运正由此产生。如果怀有同舟遇风的心情,稍微知道覆巢压卵的危势,就一定不忍心把天下大事供给一个人的恣意妄为。争讼是祸乱的开始,所以说做事要谋划开端,又说争讼不可让它长久。如今天下盗贼横行,蔓延而不能治理;国家日夜忧劳,事务繁多,正要申明、整治科举制度,鼓舞士人,希望得到同心同道的人,出面互相扶助庇护。可是如今兵争之心时时出现在文章中,斗争之气日益增长于同人之间。过去的事情已经留下鉴戒,却只能徒然增加空话。哪里能够人人都像二江一样,保有这座空山,用来收拢魂魄、休息梦寐,在六艺中逍遥,在百家中吐纳,使声音和平,以求神明听闻呢?如果这样做了,天下朋友仍不能亲密如胶漆,官司诉讼仍不能停止,干戈仍不能收敛,那么其中的道理便都是虚妄,史籍记载也全是胡说了。难道会是这样吗?学校是风俗教化的首要场所,士人是百姓的希望,心术则是文章的根本。天下士人狂惑放纵,忠孝节义、经术功业,嘴里不停谈,手里不停写,却只知道起身比较各自的技艺,不肯退下来考察自己的内心,也可以说是浮伪过度泛滥了。应当使浮华转为沉实,使虚伪退而真实,那么山中的人才开始足以受到当世的尊重。士人即使登上朝廷,也不可以没有披蓑戴笠、寄志山林的心。我哪里是断定山中的人一定都是佳士?只是当今士人所缺少的,正是这种志向。士人如果只是用来维持交游、积存名声,让名声乘风而起,张扬羽翼,却不走到尽头,便会使心神漂荡而不得安定。内心所发生的变化,必定会使人变得狡诈而像商贩,厚颜而像优伶,阴险狠毒而残忍;甚至像婢妾、仆役那样逾越跳动,帽巾歪斜,咬牙切齿,暗中放肆地劫持他人。他们若成为莽夫,成为篡夺者,若成为祸乱的开始,兵祸的征兆便会给世间留下不可知的后果;到了那时,还能再依靠谁、庇护谁呢?有识之士私下鉴察前事,只怕祸患会更加严重。这难道是盛明之世所应当有的吗?况且国家如果果真忧劳于安定和攘除,想以此激励学校,那么就应当使百姓端正心术、统一文章。若舍弃山中之人,又能依靠谁呢?因此作《二江山中草叙》。《明文海》卷三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二 时文 《徐廷葵燕中草序》【李流芳】我和廷葵同榜十年了。虞山、疁水相距二百里,见面很少。丙辰年考试时,我们一同住在显灵道院,彼此为邻,早晚往来,没有间断。从那时开始,我才了解廷葵这个人和他的文章。廷葵外表浑厚而内心明朗,他文章的清正坚实、深沉厚重,也正像他的为人。冬天寒冷、夜晚漫长,我常常和廷葵围炉拥火,相对谈论文,旁及身世之事,絮叨不止,有时直到天亮。所住宫中有两座高阁,每逢雪后朝阳初升,便带酒登阁远眺,尽览西山秀色以及大内宫阙的壮丽。偶然得到名酒,一定互相招呼对饮,不醉不归。大概我认识廷葵以后,不觉身在远方;廷葵也说近来幽忧的疾病,得到我才豁然开朗,于是每天能饮一斗,这话并不虚假。不久,两人都被放逐;廷葵先出了都城,我还滞留在旅舍,从前的欢乐全都消尽。每次出门看见新贵人物,杂沓在长安道路上,便想到自己平生爱好和志趣迂阔,不肯在公车事业上细意经营,只好把青山当作终身自守之处。廷葵二十年的苦心,他的人品和文章都清正坚实、深沉厚重,实在都合乎福德之相,因而写成了这篇文章。只是人事寂寞而无定,哪里还可以再说呢?如今世人的眼界如豆,趋附腥膻、追逐臭味,连贤者也不能免。友人方孟旋曾和我相对感愤。今年孟旋已经中式,而且把同类中落第者的文章收集了几十人的,刻印在都门;而句曲张宾王每次落第后,便总是被评定为第一名,名家向新贵人索取文章的书信遍布长安,纸张也因此涨价。两人的意趣竟如此相反。唉,我和廷葵的文章究竟要走向哪里呢?我不能断定。把廷葵的文章反复读过,只觉得往日寒风密雪中围炉痛饮的情景,光影纷杂地浮现出来;这些感受留在纸上,不能没有一篇序文,于是写下此序,将稿本归还给他。丙辰年六月立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