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九十 余姚黄宗羲编
论七文论【彭辂】曹子桓曰:「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因着《典论》,详列众文之体。又取建安诸子,而褒刺其利病。其为论美矣,不可以复易矣。昔伯牙妙音操,而峨峨洋洋,惟钟子能耳。防其神,及钟子之没也,伯牙至毁轸絶弦,谓知音难再得也。若夫穷鄙之社,击瓮扣缶,以为天下之乐,莫已若也。引而与之聆丝竹之希夷,金石之哀越,则吁愕而莫解。故文者作之固难,而知之为更难也。昔周之东也,文不在名物,而尽在于觚牍之间。天下学士各恣所欲言,而无射防徇人之累。故自周衰迄于先秦,文章之作,于斯为盛。由今考之,左氏之为传也,若左珩右瑀,步履合节,安车闲驷,和鸾交应。且事绪棼如,约之不过数语,而情理粲粲不遗。直可悬金咸阳,人莫能操管増损一字者,诚宇宙之竒也。屈大夫之为骚也,镕铸风雅,而更以新范,凭陵震厉,创往者之所无。而其瑰辞傥调,膏馨霑被后人,日用之而不尽,诚旷古之竒也。蒙庄操其虚无谬悠之说,散道德而放论之言,无不畅其意,而模冩众窍,足称▯搜,浩乎巨海,重涛无复涯渚,兹亦一方之竒也。他如诸子百家,脱秦灰而仅存者,靡不吐自中臆。故管不袭晏,墨不轨老,荀不勦孟,孙不録苴,彬彬乎其文矣。夫彖象典谟,巍巍圣人之经,不可几及。过此则先秦其太上矣。既而有汉之西京,抑亦可以为次矣。汉初惟枚乘所制,大似七雄时人。而洛阳年少,肆笔成书,内无乏思,莫有撄其锋者。虽子长氏或稍逊而避焉。惜乎二子篇章零落,不克多见,遂使子长席世史之业,扬蹀躞之才,独步当年,冠絶来叶。殆以藏山之籍未湮,而盈几之帙可讽也。向使其尽如八书之残阙无次,人肯漫尔推崇也哉。故文章之于世,实有幸不幸也。余谓先秦逼古,不可以学地知,而子长有本,可以学力到也。但其文骋骛纵横捭阖变化。所叙谋臣、健将、刺客、侠士之迹,皆曲悉其情态。斵轮所谓得之心、应之手,词波未至而意己▯涌,横陈于先矣。故读快意事,则令人跃然喜;读不平事,则令人裂眦竪发,怫然怒;读志操政行之淑,则欣欣而慕,欲与同游;读防夫邪佞之陷人误国,则切齿蓄憾,欲投升豺虎。如国工者之貌人,形神从笔端跃出。凡入乎其书者,其人久而犹生,固文之一奇也。而本之战国防之洄澜,疏节非出自创为,则迁之竒亦有自也。而次迁者,其班孟坚乎?班之汉书,盖过半窬掠迁史,其余则乃父叔皮氏与曹大家为之,而固躬所摛撰,仅十之二三。观诸两都、典引及宾戯之答,笔力可以概见。人或称其采酌经纬,藻润雅驯,要亦向歆之勍敌,而扬雄之副亚也。东都自崔蔡而下,间已造为骈语,浸淫乎晋、宋、齐、梁,力务比偶。盖江左之国士女多靓色冶容,文物葳蕤,仪观照耀,而铨文者似之,竞以新巧赡丽为佳,而不喜遒劲风骨。然非胸包充栋,辞擅雕龙,亦无厠于作者之林也。恶可以俳而轻訾之哉!唐人不逮六朝,日以寖远。韩、栁氏起而振之,非复唐人之文,骎骎两汉之文也。韩子澣犹江汉变拟,▯神常怪,夷险倐忽,错互髣髴,蹑足烟霞之中,控苍螭,鞭赤霆,而与之下上也。栁虽理不副韩,而雄赡过之,直输指趣而不杂以浮游支蔓,凄乎其行二崤、絶壁之间,而风雨骤至也。沛乎其驰八骏于西极之野,絶尘而蹈乎空虚也。韩之平淮、毛颍,信工矣,尚有假于分架横结;栁必能为之。栁之骚赋、晋问诸篇,出幽入秘,精摛秀掞,韩岂能之哉!夫二子信唐之隽也,而唐人之文,概有可观。前之而王、杨、燕、许、李华、苏颋之流,后之而元结、杜牧之、刘禹锡、孙樵、皇甫湜之属,或骈或散,各有工拙,高下均为远行之文也。不意至于弱宋而陵迟甚焉。宋人无他技能,惟长于著论,工于上表。宋所著名者曰欧阳、大苏,大率欧平而弱,读之未终巻,即昏昏思寐;苏畧有西京风骨,而倾竭无蕴借,下此益疲薾而不奋矣。噫!宋其无文乎?尝试论之:先秦、西京之文,秦中太华也;东都、六朝者,峨眉、劒阁也;唐人者,金陵、钱塘也。西京之于先秦,其伯季乎?东都、六朝之于西京,其父子乎?唐人之于两汉,其祖孙乎?繇宋而视唐以上,则孙之远裔与主人之臧获矣。而近之谈者乃曰:“论文贵略其眉髪而究其神髓。”不知有秦中太华之形容,必有秦中太华之精神气魄;彼峨眉、劒阁之岏阻,不能舒而为天府者,其精神悍而蹙也;
译论七。文论【彭辂】。曹子桓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可以流传不朽的盛大事情。」于是撰写《典论》,详细列举各种文章的体裁;又取建安时期诸人的作品,加以褒贬,指出它们的长处和弊病。他的这篇论说写得很美,已经无法再改了。从前伯牙善于弹奏美妙的琴曲,琴声有如高山巍峨、流水洋洋,只有钟子期能够听懂其中的神韵。等到钟子期去世,伯牙竟毁坏琴轸、割断琴弦,说知音难以再次遇到。至于穷乡僻壤的人,敲击瓦瓮和瓦缶,便以为天下的音乐没有比得上自己的。如果引导他们来听幽微的丝竹声、悲壮高亢的钟磬声,他们就会惊叹错愕而无法理解。因此,文章固然难以写成,懂得文章却更加困难。从前周朝东迁以后,文章的精华不在名物制度,而全在简牍之间。天下学士各自任意发言,没有迎合、回护、徇从他人的拖累。所以从周道衰微直到先秦,文章创作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如今考察起来,左氏撰写《左传》,就像左边佩璜、右边佩瑀,行走步履合乎节拍,又像安车缓行、驷马从容,车上的和铃与鸾铃彼此应和。况且事情头绪纷繁,他却用不过几句话加以概括,而情理灿然,毫无遗漏。真可以把文章悬赏于咸阳,也没有人能拿笔增删一个字,这实在是宇宙间的奇迹。屈大夫创作《离骚》,熔铸《风》《雅》的传统,又另创新的规范,气势凌厉震撼,开创了前人从未有过的境界。而且其中瑰丽的文辞、奇异的声调,像膏脂和香气一样滋润覆盖后人,日常使用也不会穷尽,实在是旷古的奇作。蒙庄运用虚无荒诞的学说,铺陈道德之理,放言议论,无不畅达自己的意旨,又摹写万物众窍,足以称为幽深广博;其浩大如巨海,层层波涛,再也看不到边岸,这也是一方面的奇作。其他诸子百家,能够从秦火中幸存下来的,无不吐露自己的内心。因而管子不沿袭晏子,墨子不依循老子,荀子不抄袭孟子,孙子不记录司马穰苴,文采斐然,各有风貌。至于《彖》《象》《典》《谟》,是巍巍圣人的经典,不可企及。超过这些,先秦文章就是最高一等了。后来有汉代西京的文章,也可以算第二等。汉初只有枚乘的作品,极像战国七雄时代的人。到了洛阳的年少才俊,挥笔便能成书,胸中没有枯竭的思路,没有人能够撄其锋芒,甚至司马迁也或许稍逊而有所避让。可惜这两人的篇章散佚零落,不能多见,于是使司马迁凭借世代相传的史学事业、扬长而行的才华,独步当时,冠绝后世。大概是因为藏在名山中的书籍没有湮没,而几案上充盈的篇帙可以供人诵读。假如他的作品全都像《八书》那样残缺无次序,人们还肯随意推崇他吗?所以文章对于后世,实在有幸与不幸。我认为先秦文章接近上古,不是凭学习地位便能达到的;而司马迁有根柢,是可以凭学习和功力达到的。不过他的文章纵横驰骋,变化多端;所叙述的谋臣、勇将、刺客、侠士的事迹,都曲折详尽地写出了他们的情态。轮扁所谓从心中领会、在手上表现,文辞的波澜尚未展开,意念已经涌动,早已横陈在笔端。因此读到使人快意的事情,就让人欣然跃动;读到不平的事情,就使人怒目张发、愤然发怒;读到志向操守、政绩行为高尚的人,就令人欣喜仰慕,想同他们交游;读到奸邪佞臣陷害他人、误国误民,就使人咬牙积恨,恨不得把他们投给豺狼虎豹。就像国手画人的面貌,形体和精神从笔端跃然而出。凡是进入他的书中的人物,过了很久仍像活着一样存在,这本来就是文章的一大奇处。而司马迁文章的根源,在于战国文章的回旋波澜;其中疏落的段落并非他凭空创造,所以司马迁的奇特也有来由。继司马迁之后的,是班孟坚吧?班固的《汉书》,大约有一半是抄取、掠取司马迁的史书,其余则是他的父亲班彪、叔父班嗣以及曹大家所作,班固亲自撰写的只有十分之二三。看《两都赋》《典引》以及《宾戏》的问答,便可以概略看出他的笔力。有人称赞他采择经纬之学,文辞华美而雅正驯厚;总的说来,他也是与刘向、刘歆相匹敌的人,而仅次于扬雄。东汉从崔骃、蔡邕以下,间或已经写作骈偶之语,逐渐流传到晋、宋、齐、梁,竭力追求对偶。大概江左一带的士女多有艳丽的容貌,文物繁盛,仪表光彩照人;写文章的人也仿效这种风气,争相以新奇巧丽、丰赡华美为佳,却不喜欢刚健有力、具有风骨的文章。然而如果胸中没有包容充栋之学、文辞没有雕龙之才,也不能列入作者之林。怎么可以因为它们讲求俳偶,就轻率地诋毁呢?唐人的文章比不上六朝,时代越往后越衰落。韩愈、柳宗元兴起而振兴文风,已经不再是一般唐人的文章,而渐渐接近两汉文章了。韩愈的文章像江汉变幻,鬼神常常奇怪,平险忽然转换,错综模糊,仿佛脚踏烟霞之间,驾驭青色螭龙,鞭策赤色雷霆,与它们上下驰骋。柳宗元虽然义理不如韩愈,却比韩愈更加雄健丰赡;他直截地表达旨趣,不夹杂浮泛游移、枝蔓旁出的文字,凄厉得像行走在二崤山的绝壁之间,骤然遇到风雨;又充沛得像驾驭八骏奔驰在西极旷野,绝尘而行,踏入虚空。韩愈写《平淮西碑》《毛颖传》,确实工巧,但还要借助分架横结的结构;柳宗元一定能够做到。柳宗元的《骚》《赋》《晋问》等篇,出入幽深秘奥之境,精心铺陈,秀美飞扬,韩愈哪里能做到呢?这两人确实是唐代的俊杰,而唐人的文章,总体上也有可观之处。前有王勃、杨炯、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李华、苏颋一类人,后有元结、杜牧、刘禹锡、孙樵、皇甫湜一类人,有的写骈文,有的写散文,各有工拙;无论高下,都是可以流传久远的文章。没想到到了衰弱的宋朝,文风衰败得更加厉害。宋人没有别的技能,只擅长写论说,善于写奏表。宋代著名的作家是欧阳修和大苏苏轼,大体说来,欧阳修平正却软弱,读不到一卷终篇,就昏昏欲睡;苏轼略有西京文章的风骨,却倾尽而无余蕴,再往下便更加疲弱而不振了。唉!难道宋朝竟没有文章吗?姑且试着评论它:先秦、西京的文章,是秦中的太华山;东汉、六朝的文章,是峨眉山、剑阁;唐人的文章,是金陵、钱塘。西京文章与先秦文章相比,是兄弟关系吗?东汉、六朝文章与西京文章相比,是父子关系吗?唐人与两汉相比,是祖孙关系吗?从宋朝看唐朝以上的文章,便像远支的孙辈后裔与主人的奴仆。可是近来谈论文章的人却说:「评论文章贵在略去外表而探究精神实质。」他们不知道,既然有秦中太华的形貌,就必然有秦中太华的精神气魄;峨眉、剑阁高峻险阻,不能舒展成为天府之国,是因为它们的精神强悍而局促;
金陵、钱塘之卑坦,不能突而为崇冈峻▯者,其精神缓而衰也。即以人喻,则项羽负扛鼎拔山之力,其气必轩雄盖世,而非樵汲之荷担石可并也;夷施、赵燕挟絶世独立之姿,其神必澄莹丰溢,而非里妇之施粉黛可并也。宁有眉髪都异而神髓不相悬者乎?予非能文者,抽《典论》之末,竭其狂斐然;钟期以赏音名,而未必善为音。予虽不文,奚其让?性习论【彭辂】孟子「性善」之论,非其创始也,继善成性,孔子言之;降▯成性,先孔子者言之。宋儒疑「性善」为未备,▯于人曰:「气有清浊,故性有善恶。」又曰:「形而后,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又曰:「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性一也,而有天地、气质之分。」宋儒承孔子「性相近」一语而衍其说,而不知其有大缪。不然也,孔子但言「性近」,不言性有恶;宋儒顾揉而参之,曰「气质之性有美恶不同」。孔子于人之善恶,一举而归之习;宋儒乃一举而归之气。识者讥宋儒「舎习主气」之失,悖孔戾孟之非,而圣门正脉始苏,苏更生矣。今夫吾之有身,自少而壮,壮而老,其念万起万灭,其习万徙万变。吾于一歳一月一日之间,念起而灭,不知其几;习徙而变,不知其几。即为未乆,茍其习之不善而汚坏吾性者过甚,则不易返厥初矣。何待终身?即终身之间,汚坏之者愈积累,则愈沦落;愈沦落,则愈销亡矣。曰:「习之善不善,人耶?我耶?」曰:「所共习者,人也;习之而与性成者,我也。」盖吾少而观之,家长而观之,村聚里闾;既而为诸生,观之黉序;又既而注仕版,观之内廷外藩。大凡子之习,率类其父;女之习,率类其母;至兄弟、姑姊妹之相后先,臧获与主之所事,使为习,莫不皆然。而惟朋友游从,其薰染尤速。世未有交之得朋而淫比邪侈者,亦未有交之匪人而能以度制欲、以礼制纵者。习善而心善,心善而气善,气善而性乃善;习恶而心恶,心恶而气恶,气恶而性乃恶。皆非气质之罪也。习之而臻扵上智,则不能移;习之而成下愚,则不可移。非上智之不能移,常恐其或至于移也;非下愚之不可移,暴弃而弗思其移也。此皆习之为也。且习不惟交游也,凡目之所及睹,耳之所及闻,胥有习焉。散而论之,有一家之习,有一村聚之习,有一郡若邑之习;广而论之,不惟近地也,九服区分寓。其方有一方之习,史记所称汧雍重为邪,三河纎俭,中山椎剽,邯郸颍川任侠,临菑勇持刺,邹鲁好儒,西楚矜己诺,南楚好辞少信,江淮剽轻而呰窳,燕代雕悍懻忮者是也。又逖而论之,不惟近时也,世代递迁,当其世有一代之习,如夏愿而僿,商敬而▯,周文而靡,西汉经术蘩芜而好为长者,东京气节矫厉而吏治苛急,晋清谈而废事,梁苦空而废刑,唐诗艺而废理是也。又细而论之,不惟既生也,未生之前,胚胎之内已有善不善之习,而古者豫胎教有以也,甚哉习贵慎也。曰释氏之论性有异乎?曰无以异也。禅宗授受曰见性,曰明心,此其最上乘也,则吾圣门亦己微言之矣。曰尽心知性,尽之者明之也,知之者见之也。孰谓禅者为秘宻神竒哉?阳明曰圣学之妙,后儒失而为二氏所得,余则譬之富人有明月之珠,偶亡失于外,他日贾人持珠鬻于市,富人子太息曰:嘻,世宁有此寳乎?不知乃其家之故物也。国脉论上【彭辂】圣主之治,有形有脉。知治而不知形,失其所以治;知形而不知脉,失其所以形。形者,治象之可见者也;脉者,圣主之所葆,以隐然克巩其国者也。脉何在乎?曰:人心是己。人心所怀,将在德也。古者文王仁博于三分,武王仁博于肇造。原夫周之所以长世,则姬公辅相之力也。公之诲伯禽也曰:「惇亲録旧,任臣器能,如是而己其用意蔼然,一出于忠厚。公之治周,即其所以治鲁者也。迨周之东,天下列侯士庶,靡不惜其衰而痛其亡也。后王有能绍周之德,则必配苍姬之厯,明矣。下周而谈治者,其管子「四民」之说乎?夫分人而各授之业,其秀异者为士,疏敏者为商,技巧者为工,蠢朴者为农。愚智相越,而情之欲恶,则群然以一。故养士,悯农,卹商,劝工,政之要务也。古者藏富于天下,后世廼以天下利而国之最下,则以天下利而帑藏之,而不知有天下。
译金陵、钱塘地势低平,不能突起成为高冈峻岭,是因为它们的精神舒缓而衰弱。即使拿人来比喻,项羽有扛鼎拔山的力量,他的气势必然轩昂雄伟、盖世无双,不是挑柴汲水、肩担几石的人所能相比的;西施、赵飞燕具有绝世独立的姿态,她们的神采必然澄澈明莹、丰润充沛,不是乡里的妇女施用脂粉黛色所能相比的。哪里有外貌全然不同而精神实质却不相悬殊的呢?我并不是能写文章的人,只是抽取《典论》的末篇,竭尽我狂妄鄙陋的才思罢了;钟子期以善于赏识音乐闻名,却未必善于演奏音乐。我虽然不善于写文章,又何必谦让呢?性习论【彭辂】。孟子关于「性善」的论说,并不是他首先创立的。继承善性而成就人的本性,孔子已经说过;认为本性由气质造成,在孔子以前的人也说过。宋儒怀疑「性善」说还不完备,便对人说:「气有清浊,所以本性有善恶。」又说:「有了形体以后,便有气质之性;善于返本,就能保存天地之性。」又说:「善固然是本性,恶也不能不说是本性;本性本来是一个,却有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分别。」宋儒承接孔子「性相近」一句而推衍其说,却不知道其中有很大的谬误。不是这样:孔子只说「性相近」,没有说本性有恶;宋儒却把其他说法揉合进来,说「气质之性有美恶的不同」。孔子把人的善恶一概归于后天习染,宋儒却一概归于气质。有识之士讥讽宋儒舍弃习染而专主气质的错误,指出他们违背孔子、悖逆孟子的过失,于是圣门的正统学脉才开始复苏,苏醒而重新生长。如今人的身体,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心念万千次生起、万千次消灭,习性万千次迁移、万千次改变。在一年、一月、一天之内,心念生起又消灭,不知有多少次;习性迁移变化,也不知有多少次。即使时间还不长,假如不良习性污染败坏本性过于严重,也就不容易返回原初状态了。何必等到一生结束呢?即使在一生之中,污染败坏本性的东西越积越多,人就越发沉沦;越发沉沦,就越发消亡。有人问:「习性的善恶,是别人决定的,还是我自己决定的?」回答说:「同我们共同相习染的是别人;受其熏习并使它与本性合成一体的,是我自己。」大概我年幼时观察家庭长辈,后来观察乡村聚落和邻里;再后来成为生员,观察学校;又后来列入仕籍,观察内廷和外藩。大凡儿子的习性,大多像父亲;女儿的习性,大多像母亲;即使兄弟、姑母、姊妹之间相互影响先后,奴仆与主人所从事的事情使人形成习性,也无不如此。尤其是朋友交游,相互熏染得最为迅速。世上没有与善友交往却变得淫乱、结党、邪僻、奢侈的人,也没有与坏人交往却能用法度节制欲望、用礼制约束放纵的人。习性善,内心就善;内心善,气质就善;气质善,本性才善。习性恶,内心就恶;内心恶,气质就恶;气质恶,本性就恶。这些都不是气质本身的罪过。习于善而达到上等智慧,便不可改变;习于恶而成为下等愚人,便不可改变。说上等智慧不可改变,并不是说他绝不可能改变,而是常担心他有一天会转变;说下等愚人不可改变,并不是说他本来绝对不能改变,而是说他自暴自弃,不肯思考改变。这一切都是习性的作用。而且习染不只是来自交游,凡是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都有习染作用。分开来说,有一家人的习惯,有一个村落聚居地的习惯,有一郡或一县的习惯;推广来说,不只是邻近的地方,九州各地都各有区别。各地有各地的习俗,正如《史记》所说:汧、雍之地崇重邪僻,三河之地纤细俭约,中山之地质朴而轻剽,邯郸、颍川之地任侠,临菑之地勇于持刺,邹、鲁之地喜好儒学,西楚之地自负而重然诺,南楚之地喜好辞辩而少信用,江淮之地剽悍轻浮而懒惰卑下,燕、代之地雕悍强硬而刚愎狠毒。再从更远处说,不只是近代,各世代相继变迁,在各自的时代也有一代的习俗,如夏代诚实而鄙陋,商代恭敬而神秘,周代文饰而浮靡;西汉经学繁盛而喜好作长者之态,东汉气节矫厉而吏治苛急,晋代清谈而废弃实事,梁代沉溺空寂而废弃刑法,唐代重诗艺而废弃义理。再细分来说,不只是出生以后,出生以前,在胚胎之中已经有善恶习染,古人预先实行胎教是有道理的。习染关系重大,实在应当谨慎。有人问:「佛教关于本性的说法有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同。禅宗传授时说见性,说明心,这是它最高的法门;那么我们圣门也已经用隐微的言语说过了。」 所谓尽心知性,就是穷尽心体来明了本性,认识本性就是见到本性。谁说禅宗的道理神秘奇异、不可理解呢?阳明说,圣学的奥妙后来被儒者丢失,反而被佛、道二氏所得;我则把它比作一个富人有一颗明月珠,偶然遗失在外,后来有个商人拿着珠子在市场上出售,富人的儿子叹息说:「唉,世上难道有这样的宝物吗?」却不知道那正是自家的旧物。国脉论上【彭辂】。圣明君主治理国家,有外在的形,也有内在的脉。只知道治理而不知道形,就失去了治理所凭借的表现;只知道形而不知道脉,就失去了形之所以成立的根本。形,是治理状况中可以看见的方面;脉,是圣明君主所保存、暗中巩固国家的东西。脉在哪里呢?在于人心。人心所怀抱的,将在于德。古代文王的仁德广布于三分天下,武王的仁德广布于开创王业之初。推究周朝所以长久传世的原因,是周公辅佐的力量。周公教导伯禽说:「亲近亲族,录用旧臣,任用臣下要根据才器能力。」仅此而已,而他的用心温厚和善,全都出于忠厚。周公治理周朝,也就是他治理鲁国的方法。到了周朝东迁,天下列侯、士人、百姓没有不惋惜它的衰落、痛惜它的灭亡的。后世君王如果能够继承周朝的德行,就必然可以与苍姬的历数相配,这是很明白的。周朝以后谈论治理国家的,难道不是管子的「四民」之说吗?把人民分别开来,各自授予职业:才智优秀的做士,疏达敏捷的做商,技艺巧妙的做工,愚笨质朴的做农。人的智慧虽然相差很远,但情感和欲望却大体相同。所以养护士人、怜悯农民、体恤商人、勉励工匠,是政治的要务。古代把财富藏在天下,后世却把天下的利益归入国家最下层的府库,只知道把天下的利益收进国库,却不知道天下本身的存在。
周自六典外,其取于民者仅什一耳。廼今一切取之于田畆,尚不足以应上之需,而秉耒荷锄者终歳刺骨,惨然寡乐生之欢焉。夫吴防之间,京师财源也。涸其源而欲瀹其流,奚益哉?此首当轸念者也。商旅之在今日,亦云艰矣。趋而共者愈众,▯而税者日殷。行乎矛防之畏途,而什一之息,皇皇焉,其不易获也,则农与商交病矣。农商者,工之所与通,什器者也。此而既病,则百工之技焉攸施之。以故天下之人,不论能与不能,而惟士之为慕。七雄之世,不得己罗之于食客。东京以来,群萃于黉校。方今罗以天府贤书,高材擢异者无论矣。试观章缝之侣,焚膏矻矻,而或寡颖脱之文。设若中道而尽摈之,则弗能再理他业。列高等廪食于公者,乘其衰暮而绌其年资,俾有后薪之凌前鱼之泣,则彼之曩时故尝与洛阳年少争锋锷者也。而奈何以郁咿终也?汉制入赀者得拜为郎,名卿张释之、司马相如假以奋。迹顷闻太学之盛,注籍者以万数,非前此▯德间比,而解额不増于昔,甚非所以长育而陶镕之也。又狱者,圣王所慎,不得己而用者也。使者行部,则必有刺访,然使者不能坐臆而旁采之,或借听于怨憎之谈,流传之语。
传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以传闻者而丽之辟,是忍生人之命于草菅也。民以寃抑之气,上干隂阳之和,岂独东海一妇哉?凡此数者,皆出臣工奉行之过,非朝廷意也。夫人心者,国之脉也。而天从之,周汉而下,以富饶雄往代者,无如开皇、大业之隋,鞭笞九服,蹂躏河华,强兵劲马,撄突无前者,无如全盛之金,疆土广大,环鲸波蜃屿,穷荒絶迹,咸入版图,设尉候而闗柝之者,无如奋起之元。然而隋才再世而太社己墟,金、元俱不满百年,奄然倐灭。天下之人覩其革命之际,恬而安之,求其顾砥道而出涕,怀西归以好音,如灵王以后之周者,吾未之闻矣。何者?君不爱其民,民罔戴其君,上下无聮维之素,徒以区区位号控驭而操束之,一旦掉臂而去,无难也。繇此而言,国家命脉不在富强广大,而在人心之向附,可知己。善摄生者,调其吸呼,固其元真,六气之沴,蔑从而攻之,使违保摄之宜,恣愉快之乐,肤革充然而脉寖以澌冺,则一蹶而仆,虽扁鹊、俞跗弗能救也。国之延促,犹生之脩殀,审大计者,培其脉而己天以春为脉,人以平爲脉,国以仁为脉。民生周、成、汉、文之代,唐之开元、天寳,与宋庆厯、元祐之日,暨我朝列圣之熈洽,皆春也。秉国者法天之春生,此远方黔黎所以喁喁焉,重有望于今日。国脉论下【彭辂】今夫人焉,耳目人也,手足人也,声色笑貌人也,岂形骸为之哉?则脉为之也。脉者,荣衞之根,呼吸之槖,而精神之合也。故其得以康宁而寿考,偶或至于疚疴,智者独以为无患。故越人氏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其生者则自能生之,何者?其脉治也。」治国家者亦然。四海九州万国,体肤也,必有所以为之。四海九州万国者,内庭外庭,头面也,必有所以为之内庭外庭者,百司庶府,耳目四肢也,必有所以为之。百司庶府者,纪纲法度,声音笑貌也,必有所以为之。纪纲法度者,其盎然流衍,磅礡与之沦洽其间,而莫或阏遏,则国之脉也。脉非天之所为,非人之所设,则有国者自为之也。邃古之世,以无脉为脉,皇之脉浑以醇,帝之脉和以粹,殷夏苍姬之脉厚以蔼,故夫夏厯四百,殷厯六百,周厯卜年卜世,益緜其鼎,何三代有道之长也?彼五霸骤兴骤废,秦之惨刻焚坑,促世其最下者也。由此观之,自古国家世数之长短,可见于此矣。人之脉在元气,国之脉在士气,士气昌则国昌,士气弱则国弱,士气削则国削,士气消则国消,士气亡则国亡。国依于士,士依于气。是气也,经乎古今而不为老,塞乎沧溟而不为大,揭乎日月而不为明,凌乎泰山嵩华而不为高,参乎寒暑而不为变,顺适乎恬愉淡漠之乡,独立乎风靡波頺之际,皆是气之为也。存之人则为元气,散之乎天下则为士气。善摄生者养一身之元气,善治国家者养天下之士气,如是而己矣。昔汉之时,天下之气尝昌矣,王莽者出,借六艺文奸言以箝天下之口,以弱天下之气,而汉亡。唐之时,天下之气尝昌矣,朱温者出任一劒,奋睚眦杀诸清流,以絶天下之善类,以折天下之气,而唐亡。宋之时,天下之气尝昌矣,熈宁绍圣之纷纷,起党锢之祸,一切目为党人,戮辱之以禁斥天下之贤人君子,以消天下之气,而北宋亡;东汉之云亡,亦大率类此。则士气不振之故也。夫国之治也,拱揖谈笑而有余;国之乱也,纷纭驰骛而不足。方鉴之未审,几之未定,转圜力挽而可救。迨时势之败坏,天运之往复,则咨嗟噬脐而无及。天下事,以天下之心优游而处之,则裕;以一家一人之心刚愤而处之,则败。此必然者也。我国家自肇造以来,迄于今,深仁基命,涵喣培养天下之士气者,何昌且厚也。夫茍从而凴陵之,挫折之,不得使舒布,萧然如风雨之荡晴空然。夫待士如此,他于何有?甚非所以长国家之道也。奈何不为国脉计也?春秋论【彭辂】
译周朝除六典规定的赋税以外,从百姓那里取得的税收只有十分之一。如今却一概从田地征取,仍然不足以满足上面的需要,而那些拿着耒耜、扛着锄头的人终年劳作,寒气刺骨,凄惨地很少有生活的欢乐。吴地和越地之间,是京师的财源。把财源枯竭了,却想疏通它的下游,有什么益处呢?这是首先应当忧念的事。如今的商旅,也可以说艰难极了。奔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专卖和征税却一天比一天繁重。行走在畏惧刀兵的险途上,十分之一的利息,战战兢兢,想要取得也不容易,于是农民和商人都受到交相困扰。农商是百工赖以流通的对象,日常器具也靠他们供应。农商既然困病,各种工匠的技艺又到哪里去施展呢?因此天下人不论有没有才能,都只羡慕做士人。战国七雄时代,不得已还把人才罗致为食客;东汉以来,人才群集于学校。如今朝廷从天下选取贤能,才高出众者自不必说。试试看那些穿着儒服的读书人,燃灯苦读,然而有的却缺少才思横溢的文章。假如在中途把他们全部排斥掉,他们就不能再整理、改学其他事业。那些列入高等、由官府供给廪食的人,到了年老时却削减他们的资历和待遇,使后来取得俸禄的人压过前人,使他们哭泣于前功未酬;而这些人从前也曾同洛阳少年争胜斗才。可是为什么要让他们以郁闷叹息结束一生呢?汉代制度规定,出钱捐资的人可以授官为郎,名臣张释之、司马相如都曾借此奋起。近来我听说太学兴盛,登记入学的人数以万计,不是从前弘德年间可以相比的;可是录取名额却没有比过去增加,这实在不是用来长久培养、陶冶人才的办法。又如刑狱,是圣王最慎重对待的事情,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使者巡行所属部郡,必然要刺探访察;然而使者不能只凭主观臆断,也不能从旁搜集材料,或借听怨恨者和憎恶者的言谈、流传的话语。《左传》说:「亲眼所见的人有不同的说法,亲耳所听的人有不同的说法,传闻而来的事情也有不同的说法。」 却把传闻来的话拿来定罪,这是把活人的性命视同草芥。百姓因冤屈压抑之气,上冲而干扰阴阳和气,难道只有东海那位妇人才会这样吗?以上几件事,都出于臣下官吏奉行不当的过错,并不是朝廷的本意。人心就是国家的脉络。上天也顺应人心;周、汉以来,在富饶强盛方面胜过前代的,没有像开皇、大业年间的隋朝;用鞭笞统治九州,蹂躏黄河、华山一带,强兵劲马、冲击而无所畏惧的,没有像全盛时期的金朝;疆土广大,环绕着鲸波蜃岛,穷荒绝域也都收入版图,设置尉候、敲击关柝加以防守的,没有像奋起的元朝。然而隋朝只传了两代,太社就已经成为废墟;金、元都没有满百年,便突然迅速灭亡。天下人看见它们改朝换代的时候,安然处之,追寻能够回顾正道、感动落泪的人,怀念西归而带来好消息的人,像周灵王以后周朝那样的情形,我没有听说过。为什么呢?君主不爱护百姓,百姓就不拥戴君主;上下之间没有联系维系的基础,只凭小小的帝位名号控制束缚百姓,一旦百姓甩手离去,就没有什么困难。由此说来,国家的命脉不在于富强广大,而在于人心的归向依附,这就可以知道了。善于养生的人,调和呼吸,固守元气,使六气的邪气无从侵袭;如果违背保养的原则,放纵愉快享乐,皮肤肌肉虽然充实,脉气却逐渐消耗衰竭,那么一旦倒下,即使扁鹊、俞跗也不能救治。国家延续还是短促,就像人的长寿还是夭折;明察大计的人,只需培育国家的脉络。上天以春天为脉,人以平和为脉,国家以仁爱为脉。周成王、汉文帝时代的百姓生活,唐代开元、天宝时期,以及宋代庆历、元祐年间,连同我朝列圣和谐安定的时期,都是春天。掌握国家的人应当效法上天春天生发万物的精神,这就是远方百姓切切仰望、重新寄托希望于今日的原因。国脉论下【彭辂】。人的耳目、手足、声音、容色和笑貌,难道是形骸本身造成的吗?是脉造成的。脉是营卫的根本、呼吸的风箱,也是精神会合之处。因此人能够健康安宁而长寿,即使偶然患病,有智慧的人也只把它看作没有大害。越人说:「我并不能使死人复生;那些能够活过来的人,是他们自己本来就能生存。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脉是通治的。」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四海九州万国,就是人的身体皮肤,必然有某种东西使它们成为一体。四海九州万国,就是内廷外庭,是头面,必然有某种东西使内廷外庭成为一体。内廷外庭,就是百司庶府,是耳目四肢,必然有某种东西使它们成为一体。百司庶府,就是纲纪法度,是声音笑貌,必然有某种东西使它们成为一体。纲纪法度之间,若有旺盛充沛的生机流行推衍,广大浑厚,与万物融洽贯通,没有什么能够阻塞抑制,那就是国家的脉。脉既不是上天造作的,也不是人另外设置的,而是拥有国家的人自己形成的。上古时代,以没有外在脉络为脉;三皇的脉浑厚醇和,五帝的脉平和精粹,殷、夏、苍姬周朝的脉厚重而和蔼。因此夏朝历时四百年,殷朝历时六百年,周朝卜问年数和世代,王鼎更加绵延不绝;三代有道之所以长久,原因在哪里呢?那些五霸骤然兴起又骤然废亡,秦朝惨酷刻薄、焚书坑儒,是世代短促中最下等的。由此看来,自古国家传世年数的长短,就可以在这里看出来了。人的脉在于元气,国家的脉在于士气;士气昌盛,国家就昌盛;士气衰弱,国家就衰弱;士气削弱,国家就削弱;士气消失,国家就消亡;士气灭亡,国家就灭亡。国家依靠士人,士人依靠士气。这种气贯通古今而不显老,充塞沧海而不显大,高举在日月之上而不显明,凌驾泰山、嵩山、华山而不显高,与寒暑一同运行而不改变;顺适于恬静愉悦、淡泊无欲的境界,独立于风靡波颓的世局之中,这都是气的作用。存在于个人,就叫元气;散布于天下,就叫士气。善于养生的人养护一身的元气,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养护天下的士气,如此而已。从前汉代,天下的士气曾经昌盛;王莽出现,借六艺的文辞和奸邪的言论钳制天下人的嘴,使天下士气衰弱,于是汉朝灭亡。唐代天下的士气曾经昌盛;朱温出现,凭一把剑,因个人嫌怨杀害众多清正之士,断绝天下善类,挫折天下士气,于是唐朝灭亡。宋代天下的士气曾经昌盛;熙宁、绍圣年间纷纷发生党争,酿成党锢之祸,把人一概视为党人,加以杀戮侮辱,禁绝排斥天下的贤人君子,使天下士气消散,于是北宋灭亡。东汉的灭亡,大体也与此相似。这就是士气不能振作的缘故。国家太平时,拱手作揖、谈笑之间便绰绰有余;国家混乱时,奔忙纷扰仍然感到不足。事情的征兆尚未看清、关键尚未确定时,转圜挽救还可以补救;等到时势败坏、天运反复,就算叹息后悔也来不及了。天下的事情,用天下人的心胸从容处理,就能宽裕;用一家一人之心刚愎愤激地处理,就会失败。这是必然的。我朝自开创以来直到今天,以深厚的仁德奠定国命,涵养培育天下士气,是多么昌盛而深厚。假如反而压制、凌辱、挫折士人,使他们不能舒展发挥,就会萧然如风雨荡尽晴空。这样对待士人,还能有什么好处呢?这实在不是使国家长久的办法。为什么不替国家的命脉考虑呢?春秋论【彭辂】。
予读《春秋》,而知胡氏之传凿且妄也。彼不得孔子之意,而谬为之说者,胡氏也。夫《春秋》虽孔子所作,乃孟子固己言之曰:“其文则史矣。”故句析而字属,皆鲁史之旧文,而其笔其削,则裁自圣心之义也。义出孔子,书成于孔子,故称孔子作之云尔。繇其着义垂训,大惧乎乱臣贼子,是圣人无位者,维倾戢乱之功,故不曰定,而曰作也。彼鲁史虽有旧文,假令不经孔子勒定,即悠悠然与《乘梼杌》并立,俱废,孰知鲁有《春秋》哉?由此言之,谓之作,亦宜也。《春秋》有为人君父之道焉,有为人臣子之道焉。所指为乱臣贼子者,非必身陷篡杀,甘心君父之谓也。凡专政窃权,擅兴师旅,僣王防盟,缔外交结,党与朘削其君之土宇人民,以自封殖,与夫负邑而要,拥国而拒,皆臣之乱,子之贼也。仲尼于是厯厯书之,以垂世诫,俾回僻之迹,邪逆之名,章灼于数百载之后,若可得而戮骸洿墓,罪及其后裔。然者甚则拂其意而诛之,抉其微而阐之,故乱臣贼子以惧,而罪我惟《春秋》斯当年之旨也。或曰:“然则何以必其尽鲁史之《春秋》,而无所窜易哉?”曰:“昔周之先王,诗书礼乐之泽,渍液于天下海内,贤者能识天下之大,其不贤者犹识其小。而鲁自姬公伯禽,日以秉礼之教,砻厉其国人,故鲁多君子,自古而记之,况世居掌故之任者乎?周自史佚而下,多闻而蜚誉者,曰儋,曰克之流,纚纚不乏。齐之南史兄弟争死其官,则周、齐之史固有足观矣。而世所最著称者,惟曰在晋有乘楚,则《梼杌》是,《乘梼杌》之善,他史俱莫及也。若鲁之《春秋》,其斟酌经纬,蕴借囊括,义宻辞严,刺钺褒衮,又超轶于《乘梼杌》之上,故孔子睹其可采可据,遂因而修之。独其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彼以史为职者,必钜细胪列,捆摭不遗。圣人曰:‘是芜而赜,不足以训天下与来世。’故苐取其切于彛章政务之大所。谓典叙礼秩、服命、刑讨者,而后笔之为书。约之每嵗不数条,余悉在所削焉。是故即述为作,因史成经,事半而功倍也。审如胡氏之论曰:「圣人多革而不因,安在其为文之则史哉?」胡氏者,谓圣人道渊德博,一属辞比事,辄异于人。讵知是非之公,野夫里妇所共有,皆可以据事直书。若鲁之史臣,其发凡起例,立言之妙,则所专攻而世习也。夫孔子固神圣,然耕不如老农,艺不如老圃。故使孔子而为诗,必不能加于闾巷之讴吟、妇女之哦讽,如闗雎、芣苢、草虫、燕燕诸篇也。使孔子而为书,必不能加于二帝之典、三臣之谟,与禹贡分州、濬川之撰次也。使孔子而为史,必不能加于鲁春秋之旧,发凡起例,专攻而世习也。何者?物各有其至,至则何可以加也?孔子之因旧文而无窜易者,以此。然芟刈订▯,仅存其百一。盖法以为权,道以为衡,隂阳以为端,象纬以为纪。圣心精蕴,参贯其间。游夏尚不得与,而况于后之儒者?又况于凿以为儒之胡氏?胡氏之凿不可缕数,吾兹得其槩焉。其传「春王正月」者曰:「以夏时冠周月。」夫孔子,周人也。修史之时,非为邦之日,曷为舎周正用夏时?身冒僭乱之魁乎?其传「西狩获麟」者曰:「文成麟至,大近乎妖矣。」左氏亲见国史者,于隐公之元年传之曰:「春王周正月」及「获麟之事」,仅曰「商鉏获之以为不祥,将赐之虞人,仲尼曰麟也取之而己窃思获麟之后,世故伧儴,譬之江河愈下,仰视周平王之四十九年,倐己更一古今运防。此而不为絶笔,将何所防止乎?胡氏又动曰:「春秋天子之事,无其位而操南面之权,兹又妄乎?」妄者也。夫申周天子之法,以绳其下,则盟防征伐,出自诸侯大夫陪臣,皆罪也。霸者假尊王之名,则姑有取焉。何必托柄于素王,恣意于诛絶哉?吾故尝曰:「胡氏之传,乃胡氏之春秋,非孔子之春秋也。」灵识同异论【吾谨】虚而生灵,灵之逐于知也,而虚之性波荡矣。灵者无知也,而无弗知也,混▯纯朴,觉而周应,此灵之所以全乎体用也。是故穷高极厚而测神明之德,万类必陈,而其始终各含夫至性,譬如茧丝之各有绪也,而咸能照而知之,若有以见其四体肤毛,而无待于推测也。是非不周知也,而去知之识则远矣。夫识也者,物之诱而非虚灵之德也。庄周曰:“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物胶于一隅而欲达万物之性,可得哉?惟虚则达物之性,自本自根,一物之终始而纽贯之,其照物之情若数一二三四也,而物无能遁者矣。是故天地虽大,特形气之粗也,而物视之则无弗知者矣。灵虽周知乎万物,固虚之自然之用,而非有所异也。彼无知者,则其所以知之体也,外其体而求其用以为达焉,斯惑矣。而况乎测求其万分之末,殚其神而逐物求知之,则其所知也终薄矣,斯不亦大惑哉!
译我读《春秋》,知道胡氏的《春秋传》穿凿而且荒妄。他没有领会孔子的用意,却错误地加以解释,这就是胡氏。《春秋》虽然是孔子所作,孟子早已说过:「它的文字是史书的文字。」所以逐句分析、逐字连接,都是鲁国史书的旧文;至于增删取舍,则是孔子依据圣心所裁定的义理。义理出于孔子,书成于孔子,所以称作孔子撰作。因为它著明义理、垂示训诫,极力警戒乱臣贼子;圣人虽无君位,却有挽救倾覆、平定祸乱的功绩,所以不说孔子“定”,而说孔子“作”。鲁国史书虽然有旧文,假如不经过孔子删定,就会和《乘》《梼杌》一样漫无章法、一起废弃,谁知道鲁国有《春秋》呢?由此说来,称为孔子“作”,也是恰当的。《春秋》中有做君父的道理,也有做臣子的道理。它所指的乱臣贼子,并不一定专指亲身陷于篡夺、杀戮而甘心背叛君父的人。凡是专擅政权、窃取权力,擅自兴兵,僭称王号,私自结盟,建立外交关系、结党营私,削弱君主的土地和人民以壮大自己,以及凭借城邑要挟君主、拥兵据国而抗拒君主的,全都是臣下的乱、子孙的贼。孔子于是把这些事情一一写出,留给后世以警诫,使他们偏邪背逆的行迹和罪名,在数百年之后仍清楚昭著,仿佛可以掘出尸骸、污秽坟墓,罪责一直追及后代。如果罪行严重,就违背他们的意愿而诛责他们;如果罪行隐微,就揭出并阐明它。因此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而把罪过归于我,正是《春秋》当年的旨意。有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说它完全依据鲁史的《春秋》,而没有窜改呢?」回答说:「从前周代先王以诗、书、礼、乐施泽天下,贤能的人能够认识天下的大道,不贤的人也还能够认识其中的小道。鲁国自周公姬旦、伯禽以来,每天都用秉持礼义的教化磨炼本国人,所以鲁国多君子,自古以来便有记载,何况世代担任掌管史事职务的人呢?周朝从史佚以下,多闻博识而有声誉的人,有儋、克这一类,连续不断,从未缺少。齐国南史氏兄弟为守职而争相赴死,这说明周、齐两国的史官本来就有值得观览的传统。世上最著名的史书,只有说晋国有《乘楚》,即《梼杌》;《乘》《梼杌》的优长,其他史书都比不上。至于鲁国的《春秋》,斟酌经纬,含蓄包容,义理精密、文辞严正,贬刺如斧钺,褒扬如衮服,又超越《乘》《梼杌》之上,所以孔子见它有可采择、可凭据之处,便依凭它加以修订。只是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担任史官的人必然把大小事情逐条罗列,搜集摭取,毫不遗漏。圣人说:‘这些材料芜杂而深奥,不足以用来训示天下和后世。’所以只选取那些切合常法制度和政务大事的内容。所谓记叙典章、礼仪等级、服饰命赐、刑罚征讨等事项,然后才下笔写入史书。每年约略不过几条,其余全部删去。因此,把承述旧史说成创作,依据史书成就经典,事情做了一半而功效增加一倍。假如真如胡氏所说:「圣人多有革新而不因循旧文,怎么能说他的文字仍以史为法呢?」胡氏认为,圣人道理深广、德性博大,每次安排辞句、排列事件,便与常人不同。哪里知道是非的公理,是乡野男子和里巷妇女共同拥有的,都可以据事实直书。如果鲁国史臣在开列凡例、创立体例、遣词造句方面有精妙之处,那正是他们专门研究、世代沿习的本领。孔子固然神圣,但耕田比不上老农,种植技艺比不上老圃。因此假如孔子作诗,也一定不能超过乡间歌唱、妇女吟诵的《关雎》《芣苢》《草虫》《燕燕》等篇章。假如孔子作书,也一定不能超过二帝的典、三王的谟,以及《禹贡》分划州域、疏浚河川的编纂次序。假如孔子作史,也一定不能超过鲁国《春秋》的旧文、开列凡例、创立体例这类史官专门研究、世代沿习的本领。为什么呢?万物各有其极致,既然达到极致,又怎么能够再超过呢?孔子依据旧文而不加窜改,就是因为这个道理。然而他删削、订正、裁取之后,只留下原文的百分之一。大概以法作为权,以道作为衡,以阴阳作为准则,以象纬作为纲纪;圣人的精微意蕴贯通其中。即使子游、子夏也还不能参与其中,何况后世儒者?更何况穿凿附会、自以为儒者的胡氏?胡氏穿凿之处多得无法细数,我这里只概略举出一些。他解释「春王正月」说:「按照夏代时令冠于周代月份之上。」孔子是周朝人,修史时并不是诸侯建国之日,为什么舍弃周正而使用夏时?难道是亲身冒犯僭乱的首领吗?他解释「西狩获麟」说:「文王成就而麒麟来到,太接近妖异了。」左氏亲眼见过国史,在隐公元年的传文中记载「春,王周正月」以及「获麟的事」,只说:「商鉏捕获它,认为是不祥,准备把它送给虞人;仲尼说这是麒麟,于是取了它。」我私下认为,获麟以后,世道的变故仓促纷乱,就像江河越流越低;抬头看看周平王四十九年,忽然已经更换了一重古今气运。这种时候如果不以此停笔,还要在哪里停止呢?胡氏又动辄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孔子没有天子的地位却掌握南面之权,这不是又荒妄了吗?」 这正是荒妄。申明周天子的法度,用来约束臣下,那么结盟、会盟、征伐,凡是出自诸侯、大夫、陪臣的,都是罪过。霸主借用尊奉天子的名义,姑且还有可取之处。何必把权柄托付给没有实际君位的素王,任意进行诛杀断绝呢?所以我曾说:「胡氏的《春秋传》,是胡氏自己的《春秋》,不是孔子的《春秋》。」 灵识同异论【吾谨】。虚无之体产生灵明,灵明一旦追逐知识,虚无之性的平和流动就动荡了。灵明本来无所执着,却没有什么不知道;它混同幽暗而保持纯朴,一经觉悟便能周遍应对,这就是灵明能够完整体现体用的原因。所以穷尽高深、极其厚重,去测度神明的德性,万类都必然呈现出来,而万物始终各自包含最高本性,就像蚕茧中的丝各自都有丝绪;它们都能照见而知晓,仿佛可以看见自身四肢皮肤毛发,不需要推测。并不是对一切是非都不能周遍知晓,而是远离那种以知识分别的认识。所谓知识,是外物诱发的结果,不是虚灵本性的德性。庄周说:「一个物体和另一个物体,凭什么相距遥远?」物体拘泥于一隅,却想通达万物的本性,能做到吗?只有虚无之体能够通达万物的本性,从根本出发,以一物的终始将万物贯穿起来;它照见事物的情状,就像数一、二、三、四一样清楚,万物没有能够逃脱的。因此天地虽然广大,不过是形气的粗浅表现;从虚灵看来,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灵明虽然能够遍知万物,本来就是虚无自然的作用,并不是另有一种东西。那个所谓无知,正是知的本体;离开本体而寻求作用,想以此达到通达,便迷惑了。何况还要探求万物末节的千万分支,耗尽精神,追逐外物来求知,那么所得知识终究浅薄,这不也是大迷惑吗?
今夫日月星辰之为文于天也,风雨气候之为变于中也,山川道里之为列于下也,草木禽兽之繁育扵两间也,其运移次舎晦明迟速去留作止为祥为孽,远迩险易大小名数,易气变形化生弗常,纪志之所博传尚弗殚,厥类虽以神禹子产之辨博且弗能穷其微,设有能穷之,亦何异夫量升斗之器计瓦砾而出入之哉?是以古之圣人贵朴而不贵知,纯其性而游心于至知。古之圣哲知物类性德之不可以知数知也,虚其神志,养其知之本,以求夫至知,及其知也而弗以为尚也。后之愚者逐事物之类而记之,博之以载籍,广之以耳目,欲以殚庶类之微而未得其概焉,即其所深至而察之,其所知之是非且不知其契乎道否也,顾犹夸诸聋瞽者以为知,不亦耻乎?夫不防其所以知之之性而罗天地万物而照焉,此虚灵之德也。逐于物诱于知而知焉,此情之识意之见也,虽知焉,弗知也。而愚者每欲以情识意见测天地之理,尽事物之类。非惟不及知,而固己防其知之德矣。心性论【吾谨】未有耳目,不无厥心,而心实生于视听。物生而象,既象而滋,滋而变焉,而性亦随之变。故静曰性,动曰心。动而静曰神。知神之所为者,则弗以视听防厥心矣。夫心无得防,而耳目有作止。徇作止而因之为得防,可悲哉!婴儿而耳目具,而未知视听,则未始动厥心也。及其知视听而动厥心矣,动而弗息,与物同归。夫然后曰防心,而不动之心,果防乎?夫惟大成之人,虽有耳目而不用其耳目,故能复返于婴儿。悲夫!世之悦生畏死者,其弗知心之本也甚矣。且人之贵生者,贵其心之有知也,贵其耳目之有闻见也,而不知耳目闻见弗及者,是亦若死而已矣。奚必悦其闻见之所及者为生乎?是故生死縁于视听,而视听縁于物。见物见而视听作,则曰生;物隐而视听止,则曰死。山川城郭、舎庐妻子,凡声色可悦者,见则爱而弗欲弃之;其所不见者,固不爱也。见与不见之间,遽以之为生死忻戚,此愚者所以日竞厥心而防厥性也。越人有赘于吴者,生子未期而归越,及复往而子长矣,遇诸津而弗识其己子也,争渡而殴之,几毙。傍有知者告之曰:「若固尔子,何殴之甚!」其人乃大戚以悲。当其殴之也,未尝不为父子也;及其戚之也,未尝始为父子也。而先后憎爱异者,知变于物而情动于中也。若乃遗视听,忘爱憎,一智之所知者,固有是乎哉?故曰:至人不縁物,不喜求,视得若失,人貌而天若然者,其心既不逐物而生矣,顾安得而死之哉?
明文海巻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如今日月星辰在天空中形成的文理,风雨气候在天地之间发生的变化,山川道路在大地上的排列,草木禽兽在天地之间的繁育,它们的运行迁移、次序位置、明暗迟速、去留起止、形成祥瑞还是灾祸,远近险易、大小名数,以及气息变化、形体变迁、化生无常,即使把记载和传志广泛搜集,也仍不能穷尽;即使像神禹、子产那样善于辨析而博学的人,也不能穷尽它们的细微之处。假如真有人能够穷尽,又同量取升斗之器、计算瓦砾的进出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古代圣人重视朴实而不重视博知,使本性纯一,心神游于最高的知识之中。古代圣哲知道万物的类别、本性和德性,不可以用累积知识的方式穷尽,于是使精神虚静,培养认识的根本,以求最高的智慧;等到获得智慧,也不把智慧当作值得夸耀的东西。后世愚昧的人追逐事物的类别,靠典籍来扩充,靠耳目来广泛搜集,想穷尽万类的细微之处,却连大概也没有得到;即使在自己最深入观察的地方,他们也不知道所得知识的是非是否符合大道,却还拿这些去向聋人瞎子夸耀,认为自己有知识,不也可耻吗?不伤害认识本性的根本,而把天地万物罗列出来加以照察,这就是虚灵的德性;追逐外物、受知识诱惑而产生的认识,是情感的知识、意识的见解,虽然好像知道,其实并不是真知。可是愚昧的人常常想用情感、知识和主观见解来测度天地的道理,穷尽万物的类别。不仅达不到真正的认识,反而已经损害了认识本身的德性。心性论【吾谨】。人还没有耳目时,并不是没有心;但心实际上由视听而生。万物生成便有形象,有了形象便滋长,滋长便发生变化,本性也随之变化。因此,安静时叫作性,活动时叫作心;活动而归于安静,叫作神。知道神所起的作用,就不会因为视听而损害自己的心。心本来没有什么可损害的,而耳目却有活动和停止;如果顺从耳目的活动和停止,把它们当作心的得失,可悲啊!婴儿已经具备耳目,却还不知道视听,所以还没有开始发动他的心。等到知道视听,心便被发动了;发动而不停,与外物一同归趋。这样以后才说要防护心,可是不动的心果真还算心吗?只有大成就的人,虽然有耳目,却不使用耳目去追逐外物,所以能够复归于婴儿状态。可悲啊!世上那些贪恋生存、畏惧死亡的人,实在太不了解心的本源了。况且人之所以看重生命,是看重心能够知觉,也是看重耳目能够听见、看见;却不知道耳目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也就同死亡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把耳目所能达到的闻见称作生呢?因此,生死依附于视听,视听依附于外物。看见外物而眼耳活动,就叫作生;外物隐没而视听停止,就叫作死。山川城郭、房舍妻子,以及一切令人喜悦的声色,只要看见了,就爱恋而不愿舍弃;凡是自己看不见的,本来就不会珍爱。仅凭看见与看不见之间的差别,便骤然把它看作生死和喜忧,这正是愚人每天竭力扰乱自己的心、妨害自己的本性的原因。越国有个人在吴国入赘,生下孩子还未满周岁便返回越国;等到他再次前往吴国时,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在渡口遇见孩子,却没有认出是自己的儿子,争着渡河还殴打他,孩子几乎被打死。旁边有知情的人告诉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狠打他!”那个人才非常悲伤。当他殴打孩子时,并不是那时才成为父子;等到他悲伤时,也不是那时才开始成为父子。只是先后之间憎恨和怜爱不同,是因为外物发生变化而内心的感情被触动了。至于抛开视觉听觉,忘掉爱憎,只凭一种智慧所知的事物,难道本来就有这种情况吗?所以说:至人不受外物牵累,不因欲求而欣喜;看见得到东西就像看见失去一样,具有人的形貌而顺应天道。这样的人,内心既然不再随逐外物而产生变化,外物又怎么能使他死亡呢?《明文海》卷九十。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论八宗论上【罗洪先】余尝读宋濮王典礼诸议,乃知载籍之能惑人也。当是时,言礼之臣类皆贤智,其发明宗法与为后之义,亦可谓切至矣。然攷其事不合,揆其义未尽,岂因袭者其入久,师承者其守专,附和者其言辩,卒无以自解哉?学者以其言本乎三礼之书,又订于伊川之疏,遂为百世不易至论,而不复详考其本末同异。余恐将来宗法之误,不特一濮王礼议也,乃著论俟君子断焉。按宗法载在《小记》《大传》,其言曰:「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盖言诸侯絶宗,不可与族人齿也。是诸侯以上无宗法可知矣。又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盖言宗法为公族、卿大夫设也。诸侯之始封也,有人民社稷之寄,有朝觐聘享、祭祀省助之政势,不能自领其宗,而公族无统,国人不可得而治也。诸侯絶宗,大夫不可得而祖也,故设宗法,系之别子者,始封、始徙之诸侯之嫡次子,继别者,嫡次子之世嫡也。世嫡相传,庙祀别子,百世不迁,谓之大宗。大宗百世,庙祀别子,则聮属别子之子孙,亦百世而不改。宗者大,故曰「此大宗也」。继祢者,世嫡之弟及其次子,或嫡或庶者也。生则从世嫡以祭,没则其子祢之,至于五世则迁,谓之小宗。小宗祀祢,则聮属者止于祢之子孙,五世亲尽,祖迁于上,宗易于下。宗者小,故曰「此小宗也」。是皆自始封诸侯言之者也。又曰:「有小宗而无大宗,有大宗而无小宗,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子,其为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嫡者,公子之宗道也。盖言诸侯之嫡世居君位,而世世又有嫡庶次子,所谓公子也。公子不比于始祖之别子为祖,无二统也。一君必立一宗,使领羣公子及公孙,而其宗亦有大小焉。宗其嫡者为大宗,宗其庶者为小宗。大宗、小宗皆五世而迁者也。有嫡无庶则宗嫡,是谓有大宗而无小宗。有庶无嫡则宗庶,是谓有小宗而无大宗。嫡庶惟一是谓有无宗而亦莫之宗。嫡庶惟一者,无羣公子也。已无宗亦莫为人宗,多嫡与庶,即所谓以其庶宗其嫡,乃公子宗法之正也。是皆自继世诸侯言之者也。宗法尽于此,则知庶人以下无宗法,又可知矣。盖天子、诸侯者,统大夫者。也非五宗之谓也。庶人者,统于人者也。比闾族党之谓也。刑不上大夫,而后豫制之以礼。故曰:宗法为公族卿大夫设也。古制废,贵贱殊势,宗法不可复行矣。世儒守陈言而不察时变,乃比附曰:天子大宗也,诸侯小宗也。入继大统者,不得顾私亲,此为后之义也。呜呼!易父子之名,失君臣之义,礼乐不兴,刑罚失措,其必由此也。夫盖其不详考之过也。礼防服斩衰,为人后者,子夏传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以尊服。」服之,盖言受重大宗始有此名,非大宗则无为人后者也。又曰:「如何而可谓之后?同宗则可言,惟慎所择,不必其亲者也。」又曰:「如何而可以为人后?支子则可。」则知不夺人之宗以承重也。又曰:「为所后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言若子,明重情不可以二也。」又曰:「为人后者为之子,申若子之义,所谓推类至义之尽也。」齐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传曰:「何以期不二斩也?特重大宗者降所尊也。」又曰:「尊者尊统于上,卑者尊统于下。大宗者,尊之统也。大宗者,收族者也。」盖言尊统于上,君也;宗子收族,统于下,有君之道焉。比君之义,故降服,降其服,不没父母之名,恩与义两得者也。又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盖惧昧为后之义,乱父子之服,故申言以别之。是知为后止于大宗,无二后也。小记曰:「庶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无后者有祔,则知小宗虽无后可也。」凡一封君,大宗一,而小宗四。大宗之主一,而四宗之主不知凡几,必大宗而始成此服。
译《明文海》卷九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论八。《宗论上》【罗洪先】。我曾经读宋代关于濮王礼制的各种议论,才知道典籍也能迷惑人。当时议论礼制的臣子,大多贤明有才智;他们阐明宗法以及为后之义,也可以说切实透彻。然而考察其中的事实并不相合,推究其中的义理也没有穷尽,难道是因沿袭旧说已久,师承所守过于专一,附和者又巧于辩说,最终无法为自己解脱吗?学者因为这些言论本于《三礼》之书,又得到伊川注疏的考订,便把它们当作百世不可改变的至理,不再详细考察其中的始末和异同。我担心后世关于宗法的错误,不只是濮王礼议这一件,所以写下这篇论说,等待君子来裁断。考察宗法,记载在《小记》《大传》中,其中说:“国君有使族人会合的道理,族人不得因为亲属关系而把国君当作与自己同等的亲属。”这是说诸侯断绝宗法,不能与族人同列。因此可以知道,诸侯以上没有宗法。又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作为大宗,继承祢庙的作为小宗。以继承别子所从出的祖先为宗,百世不迁;以继承高祖为宗,五世以后就迁。”这是说宗法是为公族和卿大夫设置的。诸侯开始受封时,肩负人民、社稷的寄托,又有朝觐、聘问、享献、祭祀以及省察助祭等政务,不能亲自统领自己的宗族;公族若没有统属,国人也就无法治理。诸侯断绝宗法以后,大夫不能各自尊祖,所以设置宗法,并把它系属于别子。所谓别子,是始封或始迁诸侯的嫡次子;所谓继别,是嫡次子的世代嫡长子。世代嫡长子相传,祭祀别子,百世不迁,称为大宗。大宗百世祭祀别子,于是也把别子的子孙联结起来,百世不改变。因为大宗尊大,所以说“这就是大宗”。继承祢庙的,是世代嫡长子的弟弟及其嫡次子,可以是嫡子,也可以是庶子。他们活着时跟随世代嫡长子祭祀,死后由自己的儿子祭祀祢庙,到第五世便迁庙,称为小宗。小宗祭祀祢庙,所以它所联结的族人只到祢的子孙为止;五世之后亲属关系尽了,祖先的神主向上迁移,宗统在下方更换。因为宗统较小,所以说“这就是小宗”。这些说法都是从始封诸侯说起的。又说:“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既无宗、也没有人奉他为宗的,都是公子。”公子有宗法之道:公子的儿子中,成为士大夫庶子的,以士大夫的嫡子为宗,这就是公子的宗法。这里说的是,诸侯嫡长子世代居于君位,而每一代又有嫡子、庶子的次子,这些都称为公子。公子不能像始祖的别子那样成为祖先,因为不能有两个宗统。一个国君必须确立一个宗统,使它统领诸公子和公孙,而这个宗统也有大小之分。以嫡子为宗的是大宗,以庶子为宗的是小宗。大宗、小宗都到五世而迁。有嫡子没有庶子,就以嫡子为宗,这叫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庶子没有嫡子,就以庶子为宗,这叫有小宗而没有大宗;嫡子、庶子只有一个,这叫既无宗、也没有人奉他为宗。嫡庶只有一个,是因为没有众多公子。他自己没有宗,也没有人以他为宗;如果有多个嫡子和庶子,就应当依照“以庶子奉嫡子为宗”的原则,这才是公子宗法的正理。这些说法都是从世代相传的诸侯说起的。宗法到这里已经完备,由此可知,庶人以下没有宗法,也可以知道了。天子、诸侯,是统领大夫的,不是所谓五宗的关系;庶人,是被众人统属的,是比闾、族、党的关系。刑罚不加于大夫,之后才用礼预先约束他们。所以说,宗法是为公族和卿大夫设置的。古代制度废弃以后,贵贱的处境不同,宗法就不可能恢复实行了。世代的儒者拘守陈旧说法而不考察时势变化,竟然附会说:天子是大宗,诸侯是小宗;入继大统的人不得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这就是为后之义。唉!改变父子的名分,丧失君臣的义理,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失去准则,必定就是由此造成的。这大概是没有详细考察的过错。丧服礼规定斩衰,为人后者,子夏传说:“为什么服三年?因为承受了重任,所以用尊贵的丧服。”服这种丧服,是说承受大宗之重,才有为后之名;不是大宗,就没有为人后的情况。又说:“怎样才可以称为后?同宗才可以这样说,但必须慎重选择,不一定要是亲近的人。”又说:“怎样才可以作为人后?支子就可以。”由此可知,不能夺取别人的宗统来承受重任。又说:“为所后者的祖父母、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服丧,都像对待自己的父母子女一样。说‘像自己的子女’,是说明承受重任时感情不能分成两份。”又说:“为人后者成为所后者的儿子”,这是申明“像自己的子女”的意义,也就是把同类的义理推演到极致。齐衰条文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服丧以作报答。”传说:“为什么服一年,而不服两次斩衰?因为特别尊重大宗,所以降低对自己尊亲的服制。”又说:“尊贵者的尊统在上方,卑下者的尊统在下方。大宗,是尊统的所在;大宗,是收摄族人的所在。”这是说,尊统在上方的,是君;宗子收摄族人、在下方统领族人,也具有君主的道理。因为可以比拟君主的意义,所以降低丧服;降低服制,却没有抹去父母的名分,于是恩情和义理两方面都得到保存。又说:“为人后者,是给谁作后?是给大宗作后。”这是怕人昧于为后之义、混乱父子之间的丧服,所以特意再说明以区别它。由此可知,为后只限于大宗,没有两个后。 《小记》说:“庶子不祭祀夭折者和没有后代的人;夭折者和没有后代者,附祭于祖先而受食。没有后代者既然可以附祭,就知道小宗即使没有后也可以。”每一位受封的君主,有一个大宗、四个小宗。大宗的宗子只有一个,而四个小宗的宗子不知有多少,必须成为大宗,才成立这种服制。
则知非为后者,其服不必皆斩,而降者不必皆不杖期也。必为后而后降,则知天子诸侯之与庶人不可以类推也。明矣,是何也?天子诸侯无降服,则知无为后者也。天子诸侯之礼,也有子则继,无子则及,故公子各有大小宗,而不比于别子之祖。其死也,公子祔于公子。而不各为庙,盖以序或相及,必至夺宗故也。故当其及也,即公子之长子,亦当承之,何必拘于支子乎?其不及也,则虽庶,不得以干嫡,何至择于同宗乎?不着其服者,臣于君服必斩,不问其序,而皆以先君之道终焉,则鲁之闵、僖是也。夫闵、僖以弟传兄,诸侯也,而其礼已若父子,况为伯叔侄者哉?又况为天子者哉?盖其统不止于公族,故其义亦不止于为后。义有所重,则礼有所加,不敢以卑者之辞名之,所谓尊者尊统于上是也。庶人无为后,则又其微也。先王之为政也,鳏寡孤独有养,而死徙无出乡,礼不下庶人。其防也,人得而主之,所谓择之五服之内,择之前后家、东西家,或其里尹主之是也。故曰:丧有无后,无无主。有主则不必后,此圣人之责实也。故天子、诸侯之后也,皆不比于大宗,强以大宗推之,持重比于爲君,而父母降服,比于族人之不敢以戚也,止矣。族人不敢戚君,君未始即没其名,而今之为后者,遽改父母之名,其义也何居?且择后于同宗,亦必皆伯叔侄也。礼曰:族人以支子后大宗,是亦将以族人之名称父母乎?称以族人,而服以齐衰,恐圣人之裁礼不如是之舛且背也。此亦不详考之故也。宗论中【罗洪先】大宗有为后而小宗无后,何也?按礼,大宗子之丧也,五服之内亲者月算,如邦人月算者,服之月数也。邦人五服之外者也。宗子及母与妻之防,丈夫妇人皆齐衰三月。其亲者月数从五服制,服从邦人,是自三月至于期,合亲疎而皆以齐衰服之。虽大夫之期不敢降焉,何其尊也?庶人为国君,畿内之民为天子,齐衰三月而己邦人服宗子无少杀焉,何哉?以宗子有君道故,比其义也。何为义?尊统是也。天子国君统世人,世人非此统不治,故谓之世统。世统者,尊无上前,所谓尊者尊统于上是也。宗子统宗人,宗人非此统不治,故谓之宗统。宗统者,尊亦无上前,所谓卑者尊统于下是也。小宗子之丧也,父为之三年,曰继吾祖也。丈夫妇人之为小宗,各如其亲之服,非独避大宗也。其统小义,故微也。故大宗立后,所以收族也。收族所以尊祖也。尊祖者,不敢以先祖之遗逮于刑戮,故抗宗法治之。尊祖故敬宗,敬宗故为所后。尊服齐衰加而斩,三月进于三年,尊之至也。族人有支子不敢得而私焉,曰:是吾先祖之所托,非吾所独尊也。有宗而后族可收,宗庙可严。是吾考、吾祖、吾曾、吾高皆从此而有托,吾何爱焉?故为人后者不言所后。父雷氏之言曰:其所后或祖或曾或高,未可豫定,故阙之也。呜呼,似矣而未尽也。为后者独为彼乎哉?盖其祖也,为其祖故,所后不得以为子而己,亦不得斩其父,是乃至公之心,圣人所自裁者也。小宗无为后也,势也。祖迁于上,宗易于下,五世易无复续矣。其族统于大宗,而其亲分于四宗,丧主于其亲,祭祔于其祖,又何后之有?其为大夫、士者,则为之置后。置后者暂假以行大夫、士之礼,盖主其丧者也。其无爵也,男主同姓,女主异姓,则皆其亲也。其庙也,继高者絶,继曽者得主之矣。继曾者絶,继祖者得主之矣。继祖者絶。继祢者,得主之矣。继祢者祔祖,继祖者祔曾,继曽者祔高,则皆其祖也。舎是而必于为后,则是专其货财处其宫室,而以为己私有,识者必所深耻而不为而庶子昆弟之旁亲无頼者,皆可觊觎而幸其祸及,是开自私之端,圣人所必禁也,而可以为训哉?故曰:小宗无后者,当絶,非圣人之忍也,势也。天子、诸侯不言后则又其重者也。天子者,奉天命以临天下;诸侯者,禀天子命而致之国人。故继天而为子者,谓之天子;诸侯尊王而为之臣,则皆王臣,非祖所独专者也。故曰:公子之公孙有封为国君者,则世世祖是人也,不祖公子。夫公孙非自絶于公子也,以其有所禀命,非公子所独专也。故封君之子臣昆弟,封君之孙臣诸父昆弟,言禀命之重,无弗斩焉者也。
译由此可知,不是为人后者,丧服不一定都用斩衰;应当降服的人,也不一定都服齐衰一年而不使用丧杖。必须成为后之后才降服,由此可知,天子、诸侯与庶人不能类比推论。道理很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呢?天子、诸侯没有降服,由此可知他们没有所谓为后者。天子、诸侯的礼制是:有儿子就由儿子继承,没有儿子就由旁支承继;因此公子各有大小宗,却不能与别子为祖的制度相比。公子死后,附祭于公子,而不各自建立宗庙,大概是因为继承有先后,或会相互承继,最终必然夺取宗统。所以到了由旁支承继的时候,即使是公子的长子也应当承继,何必拘泥于支子呢?如果没有旁支承继,即使是庶子也不能干预嫡子,何必还要从同宗中选择呢?至于没有明文规定服制,是因为臣下对君主服丧必用斩衰,不问继承次序,都以先君的道统终结,这就是鲁国闵公、僖公的情况。闵公、僖公以弟弟承继兄长,都是诸侯,而礼制已经把他们当作父子,何况伯叔与侄子的关系呢?何况天子呢?大概他们的统属不只限于公族,所以其中的义理也不只限于为后。义理有更加重要的地方,礼制就有所增加;不敢用卑下者的说法来称呼它,这就是所谓尊贵者的尊统在上方。庶人没有为后之礼,则又是因为他们地位卑微。先王施政时,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都有供养;死者和迁徙者不能被赶出乡里;礼制不下达到庶人。至于防止丧事无人主持,人人都可以为之作主,这就是在五服以内选择人,在前后邻家、东西邻家中选择,或者由里尹主持。所以说:丧事可以没有后代,却不能没有主持的人。有主持的人,就不一定非要立后;这是圣人实际责成的原则。因此,天子、诸侯的后继者,都不能与大宗相提并论。若强行用大宗来推论,把承受重任比作承受君位,把父母降服比作族人不敢以亲戚关系对待国君,也就到此为止了。族人不敢因为亲属关系亲近国君,国君却并没有因此被抹去原来的名分;如今为人后者竟然立即改变父母的名分,这种义理究竟在哪里呢?况且从同宗中选择后人,也必然都是伯叔与侄子的关系。礼书说:族人以支子为大宗之后,难道也要用族人的称呼来称父母吗?称呼按族人,服制却服齐衰,我恐怕圣人裁定礼制不会这样错乱而相背。这也正是没有详细考察的缘故。《宗论中》【罗洪先】。大宗有为后者而小宗没有后者,为什么呢?按礼制,大宗宗子去世,五服以内的亲属按服丧月份计算,和国人按月份计算一样,指的是服丧的月数;国人,是五服之外的人。宗子的丧事以及宗子母亲、妻子的丧事,男子、妇女都服齐衰三个月。亲属按五服制度计算月份,国人则与普通人一样服丧,从三个月到一年,无论亲疏都服齐衰。即使是大夫服一年,也不敢降低服制,这是多么尊贵啊!庶人为国君服丧,京畿以内的百姓为天子服丧,都服齐衰三个月;国人为宗子服丧也没有稍微减损,为什么呢?因为宗子具有君主的道理,所以比照君主的意义。什么叫义?就是尊统。天子、国君统领天下人,天下人不在这种统属之下就无法治理,所以称为世统。世统,是尊贵者在上而没有更高者,这就是所谓尊贵者的尊统在上方。宗子统领宗族之人,宗族之人不在这种统属之下就无法治理,所以称为宗统。宗统,是尊贵者在下方也没有更高者,这就是所谓卑下者的尊统在下方。小宗宗子去世,父亲为他服丧三年,说:“他继承了我的祖先。”男子、妇女为小宗服丧,各依照与自己的亲属关系来定,不只是为了避让大宗。小宗的统属范围小,意义也较轻,所以地位卑微。因此,大宗要立后,是为了收摄族人。收摄族人,是为了尊奉祖先。尊奉祖先,就不敢让先祖遗留下来的族人受到刑戮,所以要用宗法来抗衡并治理他们。尊奉祖先,所以敬重大宗;敬重大宗,所以为所后者立后。尊贵的丧服由齐衰加重为斩衰,服三个月提高到服三年,这是尊重大宗到了极点。族人有支子,也不敢把他私自占为己有,因为说:“这是我先祖所托付的人,不是我个人所能独自尊奉的。”有了宗子以后,族人才能收摄,宗庙才能严肃。这是我的父亲、祖父、曾祖、高祖,都从此有所托付,我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所以为人后者不说出所后者的具体称谓。父亲雷氏说:所后者有时是祖父,有时是曾祖,有时是高祖,不能预先确定,所以空缺不写。唉,这说法似乎正确,却还没有说尽。为人后者难道只是为了所后者吗?因为所后者是自己的祖先,为了自己的祖先,所后者不能把自己当作儿子,但也不能斩断对亲生父亲的关系;这才是至公的用心,是圣人亲自裁定的原则。小宗没有为后者,是形势使然。祖先的神主向上迁移,宗统在下方更换,五世之后就不再延续了。小宗的族人统属于大宗,而亲属关系分属于四个小宗;丧事由亲属主持,祭祀时附祭于祖先,又何必另立后人呢?其中如果有人是大夫、士,就为他设置后人。设置后人,只是暂借此人来实行大夫、士的礼制,大概就是让他主持丧事。如果死者没有爵位,男子由同姓亲属主持,女子由异姓亲属主持,这些都属于他的亲属。至于宗庙,继承高祖的支系断绝后,继承曾祖的人可以主持祭祀;继承曾祖的支系断绝后,继承祖父的人可以主持;继承祖父的支系断绝后,继承祢庙的人可以主持。继承祢庙的人附祭于祖,继承祖父的人附祭于曾祖,继承曾祖的人附祭于高祖,这些都属于他的祖先。若舍弃这些原则,非要立一个后人,那就是专占他的财产、住进他的房屋,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产;有见识的人一定深以为耻,不会这样做。而庶子、兄弟以及旁系亲属中无赖之人,都可能窥伺并企望他遭祸,这就开启了私自侵占的端绪,是圣人必定禁止的,怎么可以拿来作为规范呢?所以说:小宗没有后人,应当断绝,并不是圣人忍心如此,而是形势所迫。天子、诸侯不说立后,则是因为其意义更加重大。天子承受天命来统治天下;诸侯承受天子的命令,把它施行于国人。因此继承上天而成为天之子的,称为天子;诸侯尊奉君王而做他的臣子,都是王的臣子,并不是祖先可以独自占有的人。所以说:公子的公孙有受封成为国君的,就世世代代以这个受封者为祖,而不以公子为祖。公孙并不是自行与公子断绝关系,而是因为他有所承受的君命,不是公子可以独自占有的。因此,封君的儿子以封君的兄弟为臣,封君的孙子以封君的叔父、兄弟为臣,这是说君命关系重大,没有谁可以不服斩衰。
周之郊也,以稷配,而明堂以文王,不专于祖父,何也?以其奉天故,先尊而后亲也。故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保有天命,而后先祖之祀可以无坠此天子之所守也。故崩薨者有世及而无为后践祚者无尊卑而称先君。大宗之后必择支子,固不夺人之宗,又以肖贤也。先君之继必顺统序,固不逆天之伦亦以防乱也。此其说不可得而同者也。宗子殇而死,庶子弗为后盖代其宗不成其庙也。非殇则择之族人,故宗子之后无兄弟及兄弟,是殇之矣。而天子、诸侯有世有及,是岂以殇事先君乎?此其说不可得而通者也。事以先君,则先君后夫人无弗斩焉者矣。事先君之祖父母、父母、昆弟,无弗若子焉者矣。事之若子而弗称子,不敢以私昵辱先君。先君之义重于父也。己之父母享其尊养而不易其封,受之先君,非己所独专也。故曰:防不诔长贱不诔贵又曰: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何不以大夫葬也?重先君之命,不忍死其亲也。其或重私恩,致殷礼则亦不可渎于庙不可齿于先君之亲,此防通之宜。礼虽不言,可以义起矣。自夫昧于宗统者,既陷君于夺亲;昧于世统者,复陷君以干正。使圣人制礼,曲折之详,皆为固僻难继之说,则世儒之陋,载籍之繁,啓之也。
传曰:「罪多而刑五,防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呜呼!彼固附于上下矣,而卒以陷君,则又何说哉?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宗论下【罗洪先】宗法不可行于今者有三:封建不复举,学校不复修,井田不复制。其不可行者,势也。古者风气醇穆,灵哲彚生,故圣人之立极也,必分土置牧,以共天位,而封建之典行焉。是故诸侯世其国,别子世大夫,于是立三庙,设坛墠,得于祫祭,有圭田,食有采邑,有家老以治其事,有仆园台舆以供其役。夫物备而后礼严,礼严而后义立,义立而后势行,势行而后法可尽。故名之宗子,而族人莫不听焉,期功以下莫敢戚焉,此名实之应者也。今之大夫起于白屋,非有尺寸之借也,载符而出,受代而旋,非有定位可以长子孙也。致其事即食其力,非有体貌之隆于族类也。故纨袴之后同于▯厮,至不自给则转徙而流亡。其或怀贿败官,又皆怙恶污俗,其身之不自淑,而又遑恤其他,此其不可行者一也。毕命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敝化奢丽,万世同流。盖自成周之时有然,其不至陵荡者,维持之素耳。是故师氏正其行,保氏授其文,成均养其和,司谏考其过,司马正其射。不幸而族人罹刑,王曰宥者三,有司曰辟者三,而卒致于甸人,此豫道谕而防禁之故,其教易尊而后爵可命也。及其风俗既成,耳目不杂,则蒸渍优防,余韵不殄。
译周代郊祭以稷配享,明堂祭祀以文王配享,为什么不专门祭祀祖父呢?因为他们承奉天命,所以先尊奉天,再亲近祖先。因此说:“我早晚都敬畏上天的威严,在此保守它。”保有天命以后,先祖的祭祀才可以不断绝;这是天子所守护的原则。所以天子、诸侯去世称崩薨,有世袭和旁支承继,却没有所谓为后而践登君位之礼;无论尊卑,都称为先君。大宗的后人必定选择支子,既是不夺取别人的宗统,又因为要选择像先祖而且贤能的人。先君的继承必须顺着统属次序,既是不违背天命的伦常,也可以防止混乱。这些说法彼此无法相通。宗子未成年便夭折,庶子不能为他立后,因为代替他的宗统不能成立他的宗庙。不是夭折的宗子,就从族人中选择后人;所以宗子之后若有兄弟以及兄弟的后代,就不应把他当作夭折者。然而天子、诸侯有世袭、也有旁支承继,难道能把先君当作夭折者来对待吗?这些说法也是无法贯通的。侍奉先君,就要为先君的夫人服斩衰,没有谁可以不服;侍奉先君的祖父母、父母、兄弟,也没有谁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子女来对待。以子女之礼侍奉他们,却不称为子女,是不敢用私人亲昵来辱没先君。先君的义理重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母享有尊贵的奉养而不改变其封爵,是承受先君所给予的,并非自己可以独自占有。所以说:“丧服不为年长者诔,卑贱者不为尊贵者诔。”又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按照士的规格下葬,按照大夫的规格祭祀,为什么不按大夫的规格下葬呢?因为尊重先君的命令,不忍心使自己的亲人死后改变身份。”如果有人特别看重私人恩情,采用隆重的礼制,也不能在宗庙中造成僭越,不能与先君的亲属并列;这是通行礼制所适宜的做法。礼书虽然没有明说,也可以根据义理推定。自从有人昧于宗统,便使君主陷入夺取亲属名分的境地;又有昧于世统的人,使君主陷入干犯正统的境地。假如圣人制定礼制时,连曲折细节都只是为了固守偏僻难行的说法,那么世代儒者的浅陋和典籍的繁多,正是由此开启的。传说:“罪行虽多,刑罚只有五种;丧服虽有许多等级,服制只有五等;上亲附于下亲,下亲附于上亲,各有次序。” 唉!他们固然把服制依附于上下等级,最终却反而使君主陷入困境,那又怎么解释呢?所以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都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施行。” 《宗论下》【罗洪先】。宗法在今天不能实行,有三个原因:封建制度不再施行,学校制度不再修治,井田制度不再恢复。它不能实行,是形势使然。古代风俗淳厚和美,聪明睿智的人群聚产生,所以圣人建立最高准则,必定分封土地、设置牧守,让他们共同承奉天子的职位,于是封建制度得以实行。因此诸侯世代占有自己的国家,别子世代担任大夫;于是可以建立三座宗庙,设置坛场,可以参加祫祭,有圭田,食用采邑的收入,有家老治理事务,有仆人、园囿、台榭、车舆供其役使。物质完备以后礼制才能严明,礼制严明以后义理才能确立,义理确立以后权势才能施行,权势施行以后法度才能完备。所以称其为宗子,族人没有不听从的;服齐衰一年以下的亲属也没有谁敢以亲属关系对待他,这是名分与实际相应。如今的大夫出身于平民之家,并没有多少凭借;带着符信出仕,任期届满便返回,没有固定的地位可以传给子孙。任职结束便靠自己的力量谋生,也没有在族人中享有尊贵仪容。因此,纨绔子弟的后代也和奴仆相同,甚至不能养活自己,只能辗转迁徙、流离逃亡。有的人又因怀藏贿赂而败坏官职,个个纵容恶行、玷污风俗;连自身都不能修养,又哪里顾得上其他人呢?这是宗法不能实行的第一个原因。《毕命》说: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法;败坏教化,崇尚奢侈华丽,万世都沿流如此。大概从成周时期就已经如此;之所以没有发展到放纵败坏的地步,只是因为一向有制度维持。因此,师氏纠正他们的行为,保氏教给他们文德,成均培养他们和顺的品德,司谏考察他们的过失,司马端正他们的射礼。假如不幸族人触犯刑法,君王三次说应当宽宥,有司三次说应当处刑,最后仍交给甸人处置;这正是预先教导、告诫并防备禁止的结果。教化容易得到尊重,之后爵位才能授予。等到风俗已经形成,耳目不再受到杂乱影响,长
虽以春秋之衰,僭乱己极,而名卿大夫国不乏人,如鲁之孟献,晋之子犯,齐之平仲,郑之子产,秦之蹇叔,吴之季札,楚之叔敖,何易哉?是皆礼教之效也。汉承秦制,郡县破灭世家,二千石皆以锄治,强宗豪右为政,又惧其势未易解也,迁其宗于近郊以离贰之。于是景、屈诸田之族皆为闗内编氓,不得复缵其世业。其后经术盛而礼教衰,功利炽而争夺起,淮南七国连从以畔,而功臣得封侯者不数传以罪恶国除。此皆奉朝请,天子所亲治犹且尔,况令其分土得专制哉?此其不可行者二也。夫人之为恶,非必其性成也,要亦有以驱。之矣。古之选士,不于商贾,为所计卑,而所存者薄。志分则业不精,力劬则虑不远。故为善者,贵有赖也。三代之制,必有夫田,分业定,衣食足,然后责其不肖。虽有非僻之心,不敢肆矣。夫饔飱不至,父子不能保其亲,况众人乎?是故行刼起于攘伐,攘伐起于聚积,聚积起于虑不足。无不足,则乱国之民可使由礼。今士夫非不尊也,象魏宪典非不异也,榜掠笞黥,刀锥刳剔之器,非不惨且毒也,卒不能使防食者外无异谋。乃欲假服制聮亲属,抗宗法,以复古道,岂不谬哉?此其不可行者三也。于势稍顺而分得为者,惟藩封与勲戚近之。然所存者势而己非其要也。将欲维持族类,以附于小宗,其为説亦有三:尊尊、老老、贤贤,惟所遇焉,斯可也。视其族行辈长者得主之,斯尊尊矣;无己行卑而年高者得主之,斯老老矣;无己而德谊足称,年行虽卑,亦得主之,斯贤贤矣。此宗法之变也。宗法变为后之义,亦变。孟子曰:“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世儒两考之嫌,必是之取矣。虽然,得其常则父母一,不得其常则父三而母八,独两考哉?彼其实固未变也。《诗》曰:“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盖言恩也。是故一者指所生而言,实之谓也;变者指其恩而言,情之谓也。情有变,实不可变,斯固物之一本,民之宜也。礼斩衰曰“慈母”,何也?子夏曰:“妾之无子,妾子之无母者,父命妾曰‘女以为子’,命子曰‘女以为母’,生养之,死葬之,皆得如母。”贵父命也。是故慈母之名,本于父命,非其生之谓也。情也,无子而后人之子,其父母命之所后者,防而畜之,若子然,将不得比附矣乎?附其列矣。其于所后,虽父母名之可也。此载之律令,圣人所不违也。既死而人谓之后,比于置后,执其防,奉其祭事,其亲属而不得以父母名之,则犹行古之道可也。今之民散久矣,各私所有,而莫与相谋,惟有后则攘伐之奸不作,斯固所谓民之宜也。与民宜之,圣人亦安得而违之?呜呼!
译期浸润而形成的优良风气就会延续,余韵也不会断绝。即使到了春秋末期,僭越和混乱已经达到极点,贤能的卿大夫和有才之士仍然不乏其人,如鲁国的孟献、晋国的子犯、齐国的平仲、郑国的子产、秦国的蹇叔、吴国的季札、楚国的叔敖,怎么会容易得到呢?这些都是礼教的功效。汉代承袭秦代制度,郡县制破坏并消灭了世家,二千石官员都用严刑强力治理,强宗豪右掌握政权;又担心他们的势力不容易解除,便把他们的宗族迁到近郊,使他们彼此离散。于是景氏、屈氏以及田氏等宗族都成为关内的编户平民,不能再继承世代的产业。后来经学兴盛而礼教衰微,功利之风炽盛而争夺兴起,淮南七国联合合纵反叛;而功臣中被封为侯爵的,传不了几代就因罪恶而封国被废。这些人都是奉朝请、受到天子亲自治理的,尚且如此,何况让他们分封土地并独自专制呢?这是宗法不能实行的第二个原因。人做坏事,并不一定是本性已经形成,主要也是有外在因素驱使。古代选取士人,不从商人中选,是因为商人的计虑地位低下,而所能保存的志业浅薄。志向分散,事业就不能精专;力量劳苦,思虑就不能长远。所以行善的人,贵在有所凭借。三代的制度,必定有授给的田地;职业分定,衣食充足,然后才责求他们不要做不肖之事。即使有邪僻之心,也不敢放纵。饭食不能供给,父子尚且不能保全彼此的亲情,何况普通众人呢?因此,抢劫产生于掠夺,掠夺产生于聚敛,聚敛产生于忧虑衣食不足。没有不足,便可以使乱国的百姓遵行礼法。如今士大夫并非不受尊重,象魏所公布的法令也并非不严明,榜打、鞭笞、刺面以及刀锥剖割之类的刑具,也并非不惨烈而有毒害,但最终仍不能使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在外面没有别的图谋。竟然还想借助服制来联结亲属,凭宗法来恢复古道,难道不是荒谬吗?这是宗法不能实行的第三个原因。在形势稍微顺利、还能有所作为的地方,只有藩封和功臣外戚比较接近这种制度。然而其中所依靠的只是权势,并不是关键所在。若想维系同族,使他们附属于小宗,可以采用三种说法:尊敬尊长、敬养老人、尊重贤者,遇到什么情况就依照什么情况实行,这样才可以。看族中行辈高、年长的人,让他主持宗族,这就是尊敬尊长;如果自己行辈低而年纪高的人可以主持宗族,这就是敬养老人;如果行辈和自己相同而德行义理足以称道,即使年纪和行辈较低,也可以让他主持宗族,这就是尊重贤者。这是宗法的变化。宗法既然变化,为后的意义也随之变化。孟子说:“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各有一个根本。”世代儒者对于两个父亲的疑惑,必然会选择这一说法。虽然如此,如果得到通常的情况,父母只有一方;如果不合通常情况,父亲可以有三个,母亲可以有八个,难道只有两个父亲吗?实际上事物的根本并没有改变。《诗经》说:“抚慰我、养育我,使我成长、培育我,顾念我、反复照看我,出入都把我含养在腹中。”这是说恩情。因此,所谓“一”,指的是生育我的人,是说实际的根本;所谓“变化”,指的是养育的恩情,是说感情。感情可以变化,实际的根本却不能改变,这正是万物只有一个根本、百姓应当如此的道理。丧服斩衰中称“慈母”,为什么呢?子夏说:“妾没有儿子,妾的儿子又没有母亲,父亲命令妾说‘你把他当作儿子’,又命令儿子说‘你把她当作母亲’;生时养育他,死后安葬她,都可以像母亲一样。”这是尊重父亲的命令。因此,慈母这个称呼根本上出于父亲的命令,并不是说她亲自生育了孩子。既然是感情,若没有亲生子而成为别人的养子,父母命令他作为后嗣,抚养他、养育他都像自己的儿子,难道还不能依此比附吗?可以把他列入亲属的行列。对于所后者,即使由父母来称呼他为子也可以。这一点已经载入律令,圣人不会违背。人死以后,如果别人称他为后人,类似于设置后人,主持他的丧事、奉行他的祭祀;作为他的亲属,却不能称他的父母为父母,那么仍然可以实行古代的原则。如今百姓离散已经很久,各自只顾私有财产而没有人共同谋划;只有设置后人,抢夺和侵害的奸行才不会发生,这本来就是所谓适合百姓的办法。既然要顺应百姓的需要,圣人又怎么能违
立后之礼,先王起之以存宗后,世沿之以定乱。盖先王明伦之教,莫大于严父。严父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之义,与禘祭同道,幽深▯远,非仁孝者不足以知之。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继别之子是为大宗。」百世不迁者也。上以承祖庙,下以收族属,犹木之有本也。没而无子,则族人推其支子之伦叙相当者为之后,而奉之,使庙祀有主,而族属有依。故礼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大宗不可絶故族人以支子后大宗。非大宗而立后者,古未有也。盖有之矣,或者以义举之乎?于礼未之有载也。后世宗法废而姓氏乱,▯系无考,人但私其近亲以相敦附。其下仁让陵夷,而参商并起,虽同胞属里之戚,亦有别籍异居者。没而无子,则魂魄无所依,产业无所属,攘夺乘之而悖叛作故。王者立法,取上古存宗之意而着为律令:凡异居无后者,则近亲推其支子之伦叙相当者为之后而主之,幽以慰死者,而明以养生者,所以弭祸乱而敦彛伦也。然则立后有二义矣:一曰大宗,一曰昆弟之异居者。在上古则如此,在后世则如彼。要之,存宗之义,公也,礼也;定乱之义,私也,法也。礼以明人伦,法以待末世。夫立后者,将以抑人本生之爱,而他属之非人情所乐与也,必甚不得己而后为之。假令身为继别之子,死矣,有母弟存焉,即可以承小宗,不必取子于弟以续之,而后谓之继祢也。身为同居,死矣,其父俨然临之,有母弟存焉,则死者之主自祔祭,不必取子于弟以续之,令别为一庙也。故凡言无后者,必其咸无,而其父又或先世,或虽存而耋矣,无可望矣,然后取诸旁枝以续之。非甚不得己不举也。近世立后之义不明,而泥于其说,不究大宗小宗之礼,同居异居之法。一父数子,一有短折,即割兄弟之子以子之名为立后,何其狃闻见!而昧本始也。甚者,惑于为人后者为之子,而曰:“为人后者不得顾其私亲”,谓所后曰父母,谓本生曰伯叔父母。呜呼!父子天性也,而可以假借为哉?在礼,为人后者服斩衰三年,为其父母期,是易服以明大宗,则有之矣。易父母之名以为亲,于礼未之有也。故礼曰:“为所后者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为其父母,何以期年也?不二斩也。何以不二斩也?特重于大宗,降其小宗也。是知古者立后之礼,专在大宗。大宗者,合族之所公重也。受重于斯人,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降己亲之服,犹未足以明所后者之为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降已亲之服,然后可以明所后者之为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先王制礼之精意也。故人道莫重于大宗,亦莫重于父母。大宗不可絶者,尊之也;父母不可絶者,亲之也。尊尊亲亲,仁义并行而不悖者,若欲变易其名以为亲,是未深考夫礼也。在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为服以义引之,而亲亦属乎彼,是为所后者为之,而非为己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为服以义压之,而其亲仍属乎吾,是为己为之,而非为所后者也。如欲强易父母之名以爲亲,使悉从所后者以为属也,则古之后大宗者不必亲昆弟之子矣。凡同宗之子皆可为之,则固有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者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者,使一从所后者以为属,则当一从所后者以为服。然未闻有为其父母为大功、为小功、爲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而一从期年,是以知天性之亲,先王未尝割之使絶也。故戴德、王肃之疏有之:“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期,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犹心丧三年。”其制服之重如此,而乃欲易名以为亲,是未深考乎礼也。故礼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即乎人心之安而己大宗虽重,不可以夺嫡,以其受于本宗者亦重也。支子非受重者也,使受重者后已宗,非受重者后大宗,可谓即乎人心而两安者矣。然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廼今以尊祖之故,而令不父其父,岂先王立教之心哉?故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犹女子适人而为其父母也。”报则降矣,不二斩于舅姑矣,而父母之名犹存焉。如使为人后者去父母之名而降其称,反女子适人之不若也。然则爲人后者于所后之亲,宜何称?曰:“在礼有之,顾学者未之察尔。”礼谓其伯父曰世父,世者继世以尊租也。
译立后之礼,是先王创立它来保存宗族和后嗣,后世沿用它来平定混乱。先王阐明人伦的教化,没有比严肃对待父亲更重要的。严肃对待父亲,所以尊奉祖先;尊奉祖先,所以敬重大宗。敬重大宗的意义,与禘祭相同,幽深玄远,不是仁慈孝顺的人不能了解。因此礼书说:“别子作为祖,继承别子的作为宗,继承祢庙的作为小宗,继承别子的儿子就是大宗。”大宗百世不迁,上承祖庙,下收族属,就像树木有根一样。宗子死后没有儿子,族人便推举支子中伦理次序相当的人为后,奉养并尊奉他,使宗庙祭祀有主持者,族属也有所依附。所以礼书说:“为人后者,是给谁作后?是给大宗作后。”大宗不能断绝,所以族人用支子为大宗立后。不是大宗而立后,古代从未有过。也许曾经有过,是有人根据义理而实行的吗?礼书没有记载。后世宗法废弛,姓氏混乱,子孙世系无从考察,人们只偏爱自己的近亲而互相亲附。后来仁义谦让逐渐衰败,彼此对立和争斗一同兴起,即使是同胞、同乡的亲属,也有分立户籍、各自居住的。死后没有儿子,魂魄无所依归,产业无所归属,于是抢夺乘机发生,悖乱叛逆也由此产生。君王制定法律,取用上古保存宗族的意义,写入律令:凡是分居而没有后人的,便由近亲推举支子中伦理次序相当的人作为后人并主持其事务;在幽冥中用来慰藉死者,在现实中用来养活生者,从而消弭祸乱、敦厚人伦。这样说来,立后有两个意义:一是大宗立后,二是兄弟分居而无后。上古是这样,后世则是那样。总而言之,保存宗族的意义属于公义和礼制,平定混乱的意义属于私情和法令。礼制用来彰明人伦,法令用来应对衰败的后世。立后,是要压制人对亲生父母的感情,把后人交给其他亲属,而这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必须到了实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实行。假如本人是继承别子的嫡子,已经去世,却还有同母弟弟在世,那么弟弟就可以承继小宗,不必从弟弟那里取一个儿子来续立,然后称为继承祢庙。本人若与父亲同居,死后父亲仍然在世并主持丧事,又有同母弟弟在世,那么死者的祭祀由亲属附祭即可,不必从弟弟那里取儿子来续立,使他另立一座宗庙。因此,凡是说没有后人,必定是所有可能的后人都没有,而且死者的父亲又已经去世,或者虽在世却年老衰迈、已无可指望,然后才从旁支中取人来承续;不是到了极不得已的地步,不能轻易举行立后。近世立后的意义不明,人们拘泥于流行说法,不考究大宗、小宗的礼制,也不研究同居、分居的法则。一位父亲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早夭,便立即割取兄弟的儿子,用“儿子”的名义给他立后,这是多么习惯于耳闻目见,却昧于根本始源啊!更有甚者,受“为人后者成为他的儿子”这句话的迷惑,便说:“为人后者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是把所后者称为父母,把亲生父母称为伯父、叔父及伯母、叔母。唉!父子是人的天性,怎么可以假借改变呢?按照礼制,为人后者为所后者服斩衰三年,为自己的父母服一年;这是通过改变丧服来彰明大宗关系,确实有这样的制度。改变父母的名分来把别的人当作亲生父母,礼制中却没有这种说法。所以礼书说:“为所后者为什么服三年?”因为承受重任,必须用尊贵的丧服服丧。为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服一年?因为不能服两次斩衰。为什么不能服两次斩衰?因为特别尊重大宗,所以降低对小宗的服制。由此可知,古代立后的礼制专门用于大宗。大宗,是全族共同尊重的对象。从大宗那里承受重任,就不能不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只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却不降低亲生父母的服制,还不足以说明所后者的尊贵;既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又降低亲生父母的服制,这样才可以说明所后者的重要,继承祖先的道理也就完备了。这就是先王制定礼制的精微意义。因此,人的伦常没有比大宗更重要的,也没有比父母更重要的。大宗不能断绝,是因为要尊重它;父母不能断绝,是因为要亲近他们。尊重尊长、亲爱亲人,仁义可以同时施行而不相违背;如果想改变父母的名分,把别人改称为亲生父母,那就是没有深入考察礼制。在礼制中,为人后者为所后者的祖父母、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服丧如同自己的亲属,这是根据义理引导服制;这些人也属于所后者一方,是为所后者服丧,而不是为自己服丧。为自己的父母服一年,为自己的兄弟服大功,为出嫁的姊妹服小功,都是在本来服制的基础上降低一等;这是依据义理压低服制,但自己的亲属仍然属于自己,是为自己服丧,而不是为所后者服丧。如果强行改变父母的名分,把所后者一方的所有人都当作自己的亲属,那么古代给大宗立后,就不必一定是亲兄弟的儿子了。同宗的儿子都可以充当后人;其中本来应服大功、小功的兄弟之子,有的应服缌麻、袒免,甚至无服。如果一律把他们当作所后者的亲属,就应当一律按所后者的服制服丧。然而从未听说过为自己的父母服大功、小功、缌麻、袒免或无服,却一律服一年;由此可知,先王从未割断人的天性亲情,使它完全断绝。所以戴德、王肃的疏中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服一年,住在倚庐中,言语、饮食都与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相同;不同之处是,不举行祥祭和禫祭,即使除去丧服,内心仍服丧三年。”他们服丧的程度如此深重,却还想改变父母的名分来把别人当作亲生父母,这是没有深入考察礼制。礼制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产生的,只是合乎人心所能安处的道理而已。大宗虽然尊重,也不能夺取嫡子的宗统,因为嫡子从本宗承受的重任同样重要。支子不是承受重任的人;让承受重任者继承自己的宗族,让没有承受重任的支子继承大宗,可以说是合乎人心、双方都安适的做法。然而支子之所以为大宗之后,是为了推扩他严肃对待父亲的心情来尊奉祖先。如今却因为尊奉祖先,命令他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这难道是先王立教的本意吗?所以礼书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服报服,就像女子出嫁后仍为自己的父母服丧一样。”报服就是降低服制,但不能对岳父岳母服两次斩衰;然而父母的名分仍然保留。如果为人后者去掉父母的名分,连称呼也一并降低,反而还不如出嫁的女子。既然如此,为人后者对于所后者的亲属,应当怎样称呼呢?回答说:“礼制中本来有规定,只是求学的人没有察觉罢了。”礼制称呼伯父为世父,“世”是说继承世代,以此尊奉祖先。
如以昆弟之子后伯父、叔父,宜称世父、伯母、叔母,称世母;于其没也,称世考、世妣而已。于所自出之亲,宜何称?曰:“宜称父母,于其没也,称考妣而己夫称世考、世妣而加其服、主其祭,所以明所尊也;于本生而降其服,不敢与于祭,仍称考妣,所以明所亲也。尊尊、亲亲,并行而不悖,而立后之义尽矣。立后论下【田汝成】古称为父后者,非谓诸子皆可以为父后也。必嫡子乃足以当之。嫡子者,大宗小宗之统也。身为小宗之嫡,则五服之亲皆其所统。故礼曰:“嫡子不得后大宗,以支子可也。”而汉初之诏犹云:“赐民为父后者加一级”,盖嫡子之谓也。古称立后者,非谓昆弟无子者人人为之立后也。惟大宗乃举之。故礼曰:“大宗不可絶。”故族人以支子后大宗,非大宗而立后者,盖义举也,于礼未之有闻也。古称为大宗后者,非必亲昆弟之子也。有以从昆弟之子后从世父者矣,有以诸孙后祖者矣,有以诸曽孙后曽祖者矣,有以诸元孙后高祖者矣。故礼曰:“为人后者斩衰三年,不名所后为父者,以所后不定,难以豫着其名也。”后世宗法不明,而嫡子庶子皆称父后,立后之义不明,而同居异居昆弟之无子者皆为立后,称谓之义不明,而为人后者,伯父叔父皆易为父,而以孙后祖,以无服之孙后逺祖者,礼既不行,名亦不着,非先王之本旨矣。虽然,生今之世,异居而无后,则族之强无状者或将攘其所有,而死者无所依归。故近世立嗣之法,虽与古昔殊科,而弭祸乱以敦彛伦,亦律令之所不废也。若昆弟同居无子,而有父母临之,又从而割昆弟之子以为子,则于礼无当矣。廼今细民之家,惟利其昆弟之无后也。不幸昆弟无后,则汲汲焉分其支子以嗣之,将以并其所有,是先王明伦之教,反为薄俗婪利之资也。予家尊大夫,小宗之适子也。生伯兄暨予,伯兄生二十六年而夭,予甚伤之。又一年而予子崇蘅生,予伤伯兄之不禄而嫂氏之无聊也。尝曰:“是当后兄。”又一年而予季弟生,又十有一年而蘅之母夭,属纩之晨叹曰:“蘅乎,我魂依汝以歆食也。”予甚患之,然欲措语则重伤嫂氏之心,黙黙抱戚而蘅竟以斩衰丧其母。又七年而嫂氏夭,属纩之晨叹曰:“蘅乎,汝必”后我食我讣,至官在予复患之,惘然无以折衷也。以其事两请于尊大夫,尊大夫艴然赐之书曰:「嗟乎小子,成胡为乎以明经举进士哉?在礼,立后者惟大宗有之。予非大宗也,适子不得后大宗。尔之子,适子也,别籍异居者不得不立后以定乱。尔之兄非异居者,如此而漫云立后,立后于礼何当?况乎蘅之母所诞,惟蘅也。抑蘅本生之爱,以后人弗仁,强嫡子以后小宗,非礼。予譬则木矣,一本而三枝,一枝槁而二枝茂,未闻截茂枝之葼以接槁也。且予俨然临之,而二子竞爽,不为无后,又何必割尔子以鼎立为三也?礼不云乎:凡丧父,在父为主,虽子有妻子之丧,亦父主之统于尊也。乂何必以尔子之为丧主也?」予既得书,顿首受命,然犹惧邑人之弗察,而訾予之薄德背信也,故详论之,以明予心之始末云尔。
明文海巻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
译如果以兄弟的儿子继承伯父、叔父,应当称伯父为世父,称伯母、叔母为世母;他们去世后,只称世考、世妣。对于自己亲生的父母,应当怎样称呼呢?回答说:“应当称父母;他们去世后,只称考、妣。”称世考、世妣并提高服制、主持祭祀,是为了彰明所尊重的人;对亲生父母降低服制,不参与他们的祭祀,却仍称考、妣,是为了彰明所亲爱的人。尊重尊长和亲爱亲人同时实行而不相违背,立后的意义也就完备了。《立后论下》【田汝成】。古代所说“为父后”,并不是说所有儿子都可以成为父亲的后人,必须是嫡子才足以承担。嫡子,是大宗、小宗统属的继承者。本人如果是小宗的嫡子,那么五服以内的亲属都由他统领。因此礼书说:“嫡子不能给大宗立后,支子可以。”汉初诏书还说:“赐给百姓中为父后者加一级”,说的就是嫡子。古代所说立后,并不是说没有儿子的兄弟人人都可以立后,只有大宗才举行立后。所以礼书说:“大宗不能断绝。”族人以支子为大宗之后;不是大宗而立后,大概只是根据义理而实行,礼制中没有听说过这种规定。古代所说成为大宗之后,也不一定是亲兄弟的儿子;有以从兄弟的儿子继承从世父的,有以孙辈继承祖父的,有以曾孙继承曾祖的,有以玄孙继承高祖的。所以礼书说:“为人后者服斩衰三年,不把所后者称为父,是因为所后者尚未确定,难以预先规定称呼。”后世宗法不明,嫡子、庶子都称为父后;立后的意义不明,同居、分居的兄弟中凡没有儿子的都为其立后;称谓的意义不明,为人后者把伯父、叔父都改称父亲,又有以孙辈继承祖父、以无服的孙辈继承远祖的。礼制既不实行,名分也不明确,这不是先王的本意。虽然如此,生活在今天,兄弟分居而没有后人,族中强横无赖的人或许会抢夺死者的财产,使死者无所依归。因此近世立嗣的法则,虽然与古代不同,但用来消弭祸乱、敦厚人伦,也是律令不能废弃的。如果兄弟同居而没有儿子,父母还在世并主持家事,却又从兄弟那里割取一个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那么在礼制上是不合适的。如今平民家庭中,有些人只图谋兄弟没有后人;兄弟不幸没有后人,便急忙把自己的支子分出去给他继嗣,想借此兼并他的所有财产。这使先王彰明人伦的教化,反而成了薄俗贪利的工具。我家尊大夫,是小宗的嫡子。他生了伯兄和我;伯兄二十六岁时早夭,我非常悲伤。又过了一年,我的儿子崇蘅出生;我悲伤伯兄早逝,也悲伤嫂氏无所依靠。曾经说:“这个孩子应当给兄长作后。”又过了一年,我的季弟出生;再过十一年,蘅的母亲去世,她临终将要断气的早晨叹息说:“蘅啊,我死后要依靠你的祭祀来享用食物。”我非常忧虑,但想说明此事又会加重嫂氏的悲痛,只好默默怀着忧伤,而蘅最终为他的母亲服了斩衰。又过了七年,嫂氏去世,她临终将要断气的早晨叹息说:“蘅啊,你一定要……”她想让蘅在死后继承并祭祀自己;当时我正在任官,又感到忧虑,茫然不知如何折中处理。我把这件事两次请示尊大夫,尊大夫勃然不悦,赐给我一封信说:“唉,你这个小子,成为什么,为什么要凭借通晓经书而被举荐为进士呢?按照礼制,立后只有大宗才有。我的宗支不是大宗,嫡子不能给大宗立后。你的儿子是嫡子,与你分籍异居的兄弟没有后人,则不得不立后以平定混乱。你的兄长并没有与你分居,像这样却随意说要立后,按礼制哪里合适?况且蘅是他母亲唯一生的孩子。你难道要压抑蘅亲生父母的感情,以便让别人来占有他吗?强行让嫡子给小宗立后,是不合礼的。我打个比方,我就像一棵树,只有一个根本却生出三根枝条;一根枝条枯槁,另外两根枝条茂盛,从没听说过要截取茂盛枝条的嫩芽去接到枯枝上。况且我还在世主持家事,两个儿子都很有才能,并不是没有后人,又何必割取你的儿子,把一家鼎立成三支呢?礼书不是说过吗:父亲去世,父亲这一方由父亲主持丧事;即使儿子有妻子、儿女的丧事,也由父亲主持,这是尊长统属卑幼。又何必一定要让你的儿子来主持丧事呢?”我得到信后,叩头接受命令,但仍担心乡里人不能明察,反而诋毁我薄情寡义、背信弃义,所以详细论述这件事,以说明我心中事情的始末。《明文海》卷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
论九尊道篇【顾璘】或问天地之道曰视太极。问人之道曰视天地。问圣人之道曰视人。道曰尽乎?曰尽矣。然则异端之教纷然哗于天下者何哉?曰其流者妄也。古者包羲氏作,始画八卦,泄天地之秘,类万物之情。于是文字兴焉,而道统之传立矣。可以修身,可以治人,可以养生,可以利用。孔子所举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例是已。乌覩所谓异端者哉?其后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迭兴,守而传之,教化明,法制立,无有异説奸乎其间。于是怠弃三正则有诛,谗説震惊则有刑。虽有暴行邪説,不敢起也。及周之衰,圣王不作,处士横议,于是百家众氏之学始兴。孔子、孟轲起而辟之,卒不得絶,以无其位故也。后世之害佛老为尤甚,儒者世议而日排之,亦勤且力矣。惜乎不揣本原,独举吾先王之绪言,琐琐然与较曲直,彼且哓哓然交辩而求胜,卒使圣人之道降而与之为敌。此吾儒之罪也。盍使之观天地之所生,包羲氏之所作,果孰始乎?是谓本也。物无二本,则吾儒之道源远而至当,独尊而无敌。异端之道皆后世流妄者也。执斯言也,虽有悍夫不得不屈,虽有孺子不能不觉。吾何以多言为哉?且佛老之师,圣人之罪人,道之妄也。今之为佛老者,又佛老之罪人,妄之妄者也。吾儒者不稍寛其始,而务急攻其末,故其辩滋甚。圣人曰虚,老氏曰虚而无。圣人曰寂,佛氏曰寂而灭。学道之偏,其流妄固至于此。老氏起于周末,其始或亦本于隐君畸士,逃山林养性命者之说。佛法当汉之衰始入中国,本生于西方,无文字之学,直达本原,其始不甚相远也。百家亦皆有之,申韩之惨刻,仪秦之纵横,其始固亦本于刑名者流,欲治世者之说。其流妄之祸至于杀身灭国而不能己。后之人惧而息焉。二氏之不息者,其祸隠也。秦汉以后,先王之教既衰,涂之民不见吾仁义礼乐之泽。而异言者,又无禁于是。其徒驾其寓言,奸智诡术,愚不明之民,以罔衣食,废人伦,竭财用,灭圣诬天,肆行而不忌。顾其师之言,则虚无寂防止耳。其道则茍私其身,止耳,岂顾其害若今之甚也哉?故曰:今之为佛老者,佛老之罪人也。尧舜禹汤文武氏作,必取而禁之,不息则必诛之。今使其徒但明而心,见而性,錬而神,养而生,守其师说,不以乱民,则固山泽枯槁,自好之匹夫耳。若务光、许由之徒,何山不容?吾又何以多言为哉?故璘之意,佛老非遽可诛者也,其妄者可诛也。去其妄,则其说自微,微则息之不难也。定志篇【顾璘】道有仁义,质有隂阳,致曲成章,德乃可立。故因资而追琢者,易成器也;立范而陶镕者,不失其形容也。观古人之成德,有由来矣。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者,伯夷也;不羞汚君,不卑小官者,柳下恵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质有所近,抱一而终,穷达不能入其心,死生不能易其操。名誉之成,犹曰之谓白,皂之谓皂。茍有目者,莫不别色而举号焉。其志素定也。故特厘女于伯夷之门,则怒矣;侧冠倒裳于下恵之侧,则漠矣。所操殊致,安得不异施乎?世之学者,不通大方,不程已力,游于汗漫,无所专执,语人曰:“吾孔子之徒也,无可无不可。”吾谁欺?欺天乎?夫梓匠输舆,其势均也;其斧斤之器,斵削之法,均也;其攻于木,又均也。不专一师,不守一法,终其身不可以称工,况君子之行乎?夫孔子之弟子,皆学于孔子也。自顔渊以至子夏之徒,皆大贤也。《论语》乃列为四科,若金玉珠贝之寳,不相假名。茍无其象,门人安所区别乎?由是观之,大道无方,圣人无名。中贤以下,定志不早,执德不一,泛泛然揺惑防没,而无所附着,譬之草木,其犹飘蓬也夫。别谦篇【顾璘】谦何生乎?曰:道不可究,功不可全,众人不可兼。君子兢兢焉,耻其不足也,是以谦生焉。是故尧舜,古之有道人也。以尧为父,而丹朱傲;以舜为子,而瞽瞍顽。是不得为慈父孝子也,道乌乎究?禹稷,古之有功人也。禹平水土,视天下不能无溺也;稷播百谷,视天下不能无馁也。功乌乎全?仲尼,古之神圣人也。礼不如耼,乐不如襄,稼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人乌乎兼?由是言之,五圣人者,朂其所遗,忧其所短,退退然以下于人,而犹恐诸人之予弃,尚何矜之有哉?今之为谦者,异于是,钓名以从学,饰貌以亲贤,事君不以心,报国不以力。所求乎身者,既伪矣。彼且柔口伛躬,繁仪下节,举凡人之行,无大小是非,一切逊避。其后曰:「我将为谦。」若是者,何与其心?曰:人道恶盈而好谦,吾谦焉,福斯集之矣。弗谦则祸。呜呼!挟大伪以要福,是取圣人之道而重为罔也。凶于傲徳甚矣,何福之能几?《书》曰:「象恭滔天。」此之谓也。难墓有吉凶论【黄省曽】
译论九。《尊道篇》【顾璘】。有人问天地的道理,我说:参照太极来理解。又问人的道理,我说:参照天地来理解。又问圣人的道理,我说:参照人来理解。道理说完了吗?我说:说完了。既然如此,那么异端的教说为什么纷纷喧嚣于天下呢?我说:是因为它们流传之后产生了妄说。古代包羲氏兴起,开始画出八卦,泄露天地的奥秘,类推万物的情状。于是文字兴起,道统的传承也确立了。它可以用来修养自身,可以用来治理他人,可以用来养生,也可以用来制作器物、便利生活;孔子所列举的十三卦,以制作器物、取法卦象为例,就是这些道理。哪里看得到所谓异端呢?后来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相继兴起,守护并传承这些道理,教化明白,法制确立,没有异说和奸邪混杂其中。因此,怠慢废弃三正就有诛罚,谗毁邪说造成震动惊扰就有刑罚。即使有暴行邪说,也不敢兴起。到了周朝衰落,圣王不再出现,处士横加议论,于是百家众派的学说开始兴盛。孔子、孟轲兴起而加以排斥,最终却不能彻底断绝,因为他们没有处在君位。后世佛教、老子之学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儒者世代议论并日夜排斥,也算勤勉用力了。可惜他们没有推究根本源流,只是单独举出我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论,琐碎地同异端争论曲直;异端又喋喋不休地相互辩说、争求胜负,最终使圣人之道降低身份,和它们成为敌对之物。这就是我们儒者的罪过。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看天地所生、包羲氏所作的道理,究竟是谁最先开始的呢?这就叫作根本。万物没有两个根本,那么我们儒家的道就源远流长而最为恰当,独尊而无敌。异端的道,都是后世流传的虚妄之说。坚持这个说法,即使是强悍的人也不得不屈服,即使是小孩子也不能不觉悟。我何必还要多说呢?况且佛、老二氏的老师,是圣人的罪人,是使道陷入虚妄的人。如今信奉佛、老的人,又是佛、老的罪人,是虚妄中的虚妄。我们儒者不稍稍宽容其根源,却一味急于攻击它的末流,所以争辩更加激烈。圣人说“虚”,老氏说“虚而无”;圣人说“寂”,佛氏说“寂而灭”。学道有所偏失,流弊虚妄,固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老氏兴起于周朝末年,它的起初或许也本于隐居的君子和奇异之士逃入山林、保养性命的说法。佛法在汉朝衰微时开始传入中国,本来产生于西方,是没有文字的学说,直接通达根本,它的起初与此并不十分相远。诸子百家也都有类似情况:申不害、韩非的惨酷刻薄,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它们的起初固然也本于刑名家一流、想要治理天下的说法;但其流弊和虚妄所造成的祸害,竟至于杀身灭国而不能停止。后世的人对此感到畏惧,于是才停止了。佛、老二氏的流弊之所以没有停止,是因为它的祸害隐蔽。秦汉以后,先王的教化已经衰微,普通百姓看不到我们仁义礼乐的恩泽,而异端邪说又没有受到禁止。它们的门徒凭借寓言、奸诈的智谋和诡谲的术数,欺骗愚昧无知的百姓,以此谋取衣食,废弃人伦,耗尽财物,毁灭圣教、诬蔑上天,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回头看他们老师的言论,不过是虚无、寂灭而已。至于他们所奉行的道理,也只是苟且保全自身而已,哪里想到它的祸害会像今天这样严重呢?所以说:如今信奉佛、老的人,就是佛、老的罪人。尧、舜、禹、汤、文、武在世时,一定会把他们取缔;如果不停止,就一定诛杀他们。如今假使他们的门徒只求明心见性、炼神养生,遵守自己老师的学说而不扰乱百姓,那么他们本来不过是山林中枯槁自守、自我满足的普通人罢了。像务光、许由那样的人,哪座山不能容纳?我又何必多说呢?所以顾璘的意思是,佛、老本身并不是马上就可以诛杀的,应该诛杀的是其中的虚妄。去掉虚妄,他们的学说自然会衰微;衰微之后,要使它停止流传就不难了。《定志篇》【顾璘】道中包含仁义,人的本质包含阴阳;能够充分发挥曲折的资质而成就文理,德性才可以建立。因此,顺着材料的性质加以雕琢,就容易制成器物;树立规范加以陶铸,就不会失掉它的形貌。考察古人成就德性,都是有来由的。不遇到合适的君主就不事奉,不是自己的百姓就不役使,这是伯夷;不以侍奉污君为羞耻,不以做小官为卑贱,这是柳下惠;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他们各自的本性有所趋近,抱守一端直到终身,穷困或显达都不能进入他们的内心,死生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操守。他们名誉的形成,就像称白色为白、称黑色为黑一样;只要有眼睛的人,没有不辨别颜色并给它命名的。他们的志向本来就已经确定了。因此,如果特意把女子送到伯夷的门下,他就会发怒;如果在柳下惠身旁侧戴帽子、倒穿衣服,他也会漠然处之。他们所操守的志趣和原则不同,怎么能不采取不同的行为呢?世上的求学者,不通晓大道,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漫游于无边无际之中,没有专门的操守,随意对人说:“我是孔子的门徒,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可以。”我这是在欺骗谁呢?难道是在欺骗上天吗?木匠和车匠制作车辆时,所凭借的形势相同;使用的斧子、斤等工具和砍削的方法相同;用力加工木材,也相同。但如果不专门师从一家、不遵守一种方法,终身也不可能被称为工匠,何况君子的行为呢?孔子的弟子,都是向孔子学习的。从颜渊直到子夏这一类弟子,都是大贤人。《论语》却把他们分别列入四科,就像金、玉、珍珠、贝类的宝物各不借用别的名称一样。假如没有各自的形象,孔门弟子凭什么加以区别呢?由此看来,大道没有固定的形式,圣人没有固定的名目。中等贤才以下的人,不能及早确定志向,不能专一地守持德性,浮泛动摇,迷惑沉没,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好比草木,大概就像随风飘荡的蓬草吧。《别谦篇》【顾璘】谦逊是怎样产生的呢?回答说:大道不能穷尽,功业不能完美,众人不能兼顾。君子战战兢兢,认为自己的德行和能力还不够,所以谦逊由此产生。因此,尧、舜是古代有道德的人。尧以丹朱为儿子,丹朱却傲慢;舜以瞽瞍为父亲,瞽瞍却顽固。这样尚且不能算是慈父孝子,道哪里能够穷尽呢?禹、稷是古代有功劳的人。禹治理水土,却认为天下不可能没有溺水的人;稷播种百谷,却认为天下不可能没有挨饿的人。功劳哪里能够完美呢?仲尼是古代神圣的人。礼仪不如老聃,音乐不如师襄,种庄稼不如老农,种菜不如老圃。人哪里能够无所不能呢?由此说来,五位圣人都勉励自己注意所遗漏的地方,忧虑自己的短处,退让谦下地把自己放在人后,还担心众人会抛弃自己,又有什么可骄矜的呢?如今那些自称谦逊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钓取名声来接近学问,修饰外表来亲近贤人;侍奉君主不用真心,报效国家不用力量。他们对自身所追求的东西,既然已经是虚伪的了,便又弯腰低头、口头柔顺,繁多地讲究礼仪而降低身份;凡是普通人的行为,无论大小、是非,一概谦让退避。后来却说:“我这是要实行谦逊。”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人性厌恶盈满而喜欢谦逊,我谦逊了,福气就会聚集到我身上。不谦逊就会招来祸患。唉!怀抱极大的虚伪来求取福气,这是取用圣人的道理而加倍地进行欺骗。它比傲慢的德行所造成的凶祸还严重,哪里还能得到什么福气呢?《尚书》说:“象恭敬的外表,实际上傲慢滔天。”说的就是这种人。《难墓有吉凶论》【黄省曾】
按《周礼》冡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居后,各以其族。凡死于兵者不入兆域,凡有功者居前,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为之图,令国民族塟,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数,使皆有私地域。先王之世,君臣宗族葬同一墓,生相爱,亲死相依,眷仁之至,义之尽也。其为葬道若是而已。后世饕剽富贵之人众,而竒邪之流乃兴,故为堪舆风水之説,以簧皷于万世,以为天下之人贵贱由墓地之兴衰,贫富本葬辰之凶吉,与凡一切显晦替隆之事,皆闗于三尺之黄土。上自鼎铉,下至闾闬,莫不俛心帖耳而信之,迎术师若绮皓,尊青囊如六经,登高相脉,揑怪指空,陟险求龙,谈虚恣伪,日侵月盛,至于家无不相之墓,墓无不防之穴,穴无不选之塟。天下之人皆愦昏望兾于爵冕金玉之荣,聋眊于其小术之中而不悟,亦可悲矣。今其言曰:「塟者所以乘生气也。」五气行于地中,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防,予以其説为虚也。信以为然,则本骸宜常得气,遗体宜常受防,帝王之后常为帝王,公侯之嗣常为公侯,朱顿之▯常为朱顿,然后其说为可信也。然塟埋之术,莫尚于唐宋,亦莫慎于唐宋。自当时而观之,唐则有若三原高祖之献陵,敬宗之庄陵,武宗之端陵,九嵕太宗之昭陵,梁山高宗之干陵,龙泉中宗之定陵,丰山睿宗之桥陵,金粟▯宗之泰陵,武将肃宗之建陵,檀山代宗之元陵,嵯峨徳宗之崇陵,金瓮顺宗之丰陵,金帜宪宗之景陵,尧山穆宗之光陵,天乳文宗之章陵,仲山宣宗之贞陵,紫金懿宗之简陵;宋则有若巩县昭武太祖、太宗、真、仁、英、神、哲之八陵,会稽寳山徽、高、孝、光、宁、理、度之七陵,皆师极天下之妙工,土极天下之贵穴,日极天下。之良辰,可谓卜之严审之极矣。生气可谓乘矣,本骸可谓得气矣。何唐之祚卒移于五代,宋之祚卒移于元?陵寝之地,今为蔓草牧羊之所,而帝王之后,或流而为氓,伍化而为仆,▯而遗体,不为之受防乎?帝王不能防子孙以帝王,则知公侯不能防子孙以公侯,朱顿不能防子孙以朱▯也,亦明矣。又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止之使不行,故谓之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予以其説为虚也?夫地气流行,何所不贯?毫髪之块,膏润咸达者也。若无风之地,草木荣丽;多风之地,草木凋落。斯乃可谓乗风则散也。今观无风之地,草木荣丽;多风之地,草木未尝不荣丽也。若水之此方,草木盛长;水之彼方,草木不生。斯乃可谓界水则止也。今观水之此方,草木盛长;水之彼方,草木未尝不盛长也。大地之气,充霄塞汉,非风之所能散;贯金通石,非水之所能止。况风亦气也,以风乘气,是谓以气入气,可谓之聚,不可谓之散也。水者,气之液也。气行土中,独不行于液中乎?陆有草木,水有萍藻,生气未尝为之间隔也。山譬人之骨也,土譬人之肉也,水譬人之血脉也。气行乎骨肉之中,独不行乎血脉之中乎?人气无血脉,骨肉之间,知地气无水土之间也。水虽界也,气安得而止乎?又曰:骨者,人之生气,死而独存,故塟者返气纳骨,以防所生之法。予以其说为虚也?人以气聚而生气散则死,骨既朽枯,气安可返?若可纳气,人应再生,人不再生,是气不返骨,骨不纳气之徴也。又曰: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以止为气之全,则以形为气之不全矣。蜿蜒曼衍之地,皆亏消虚之所,万物宜不育产可也。今蜿蜒曼衍势行之地,未尝不产乎物,则气未尝不全也。又曰:地有吉气,随土所起,以起为吉,则以伏为凶矣。天下之地,隆起者少,平伏者多是吉气少而凶气多也。气一而已,吉则俱吉,凶则俱凶。一起一伏,千伏千起,是一吉而间一凶,千凶而乱千吉也。纷纭错糅,坤元之气,岂其然乎?既以平伏为凶,则今城郭人民之居,何多居于平伏至凶之地乎?城郭人民居于平伏之地者,未尝皆凶;居于隆起之地者,未必皆吉。山乡之民,未必皆富且贵;平乡之民,未必皆贫且贱。是以起伏为吉凶者,虚也。又曰: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武。▯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蹲踞。势形反此,法当破死,予以其説为非也。青龙、白虎、朱雀、▯武之说,本起于天文之家。天文家以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为苍龙;
译考察《周礼》:冢人掌管公墓的土地,辨别墓地的范围,并为它绘制图册。先王下葬时,居中安葬,以昭穆次序分列左右;诸侯都在左右的前面,卿、大夫、士居后,各自按照宗族排列。凡是死于战争的人不得葬入墓域,凡是有功劳的人居于前面;按照爵位等级规定坟丘封土的规模以及植树的数目。墓大夫掌管国家所有墓地的区域,为它绘制图册,命令国人和宗族下葬,并掌管有关禁令,校正墓地位置,掌握其规模和数量,使人人都有自己的墓地。先王时代,君臣和宗族葬在同一墓地,活着时彼此相爱,死后亲属相互依傍,这是仁爱达到极点、道义尽到极处的表现。他们的葬礼之道不过如此。后世贪婪追逐富贵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诡奇邪妄的一派兴起,创立堪舆风水之说,向万世大肆鼓吹,认为天下人的贵贱取决于墓地的兴衰,贫富根本取决于下葬时辰的吉凶,凡是一切显达与昏暗、衰替与兴盛的事情,都关系到三尺黄土。上至鼎铉之臣,下至闾巷百姓,没有不低头贴耳地相信它,把术士迎接得像迎接绮里季、东园公等商山四皓,把青囊之书尊奉得如同六经;登高察看山脉,捏造怪异之说、指点虚空,攀登险处寻找龙脉,谈论虚妄而肆意造假。它日益侵入、月月兴盛,竟至于家家都有看风水的人所相度的墓地,墓地没有不讲究穴位的,穴位没有不挑选下葬时辰的。天下的人都昏昧不明,满心期待爵位、冠冕、金玉的荣耀,沉溺于这些小术之中而不能醒悟,也真是可悲了。如今他们说:“下葬,是为了乘受生气。”五行之气运行在地下,人从父母那里承受形体;本来的尸骨能够得到气,遗留下来的身体能够受到荫护。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本来的尸骨就应当经常得到生气,遗体也应当经常受到荫护;帝王的后代应当永远做帝王,公侯的后代应当永远做公侯,朱顿的后代也应当永远做朱顿,这样他们的说法才可信。然而论下葬的术数,没有比唐、宋更盛的,也没有比唐、宋更慎重的。从当时来看,唐代有三原高祖的献陵、敬宗的庄陵、武宗的端陵,九嵕山太宗的昭陵,梁山高宗的乾陵,龙泉中宗的定陵,丰山睿宗的桥陵,金粟山玄宗的泰陵,武将山肃宗的建陵,檀山代宗的元陵,嵯峨山德宗的崇陵,金瓮山顺宗的丰陵,金帜山宪宗的景陵,尧山穆宗的光陵,天乳山文宗的章陵,仲山宣宗的贞陵,紫金山懿宗的简陵;宋代则有巩县昭武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的八陵,会稽宝山徽宗、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的七陵。这些陵墓全都请尽天下最精妙的工匠,选尽天下最尊贵的墓穴,并挑选最好的日子。可说是把日子的选择和审察做到了极其严密。生气可以说已经乘取了,本来的尸骨可以说已经得到了气。那么,为什么唐朝的国运最终转移到五代,宋朝的国运最终转移到元朝?如今陵寝之地已经成为蔓草丛生、牧羊的地方,而帝王的后代有的流落成为百姓,有的败落成为仆役,遗体难道没有受到荫护吗?帝王既然不能使子孙继续做帝王,那么就知道公侯不能使子孙继续做公侯,朱顿也不能使子孙继续做朱顿,这一点也很明白了。他们又说:气遇风就散,遇到水界就停止。古人使气聚集而不散,使它停止而不流行,所以叫作风水。风水的方法,以得到水为上等,藏风为次等。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大地之气流行,哪里不能贯通?即使细如毫发的土块,也都能得到滋润。没有风的地方,草木繁茂美丽;多风的地方,草木凋零,这还可以说是遇风就散。可是如今观察没有风的地方,草木繁茂美丽;多风的地方,草木也未尝不繁茂美丽。水流在这一边,草木茂盛生长;水流在那一边,草木不生长,这还可以说是遇水界限就停止。可是如今观察水流这一边,草木茂盛生长;水流那一边,草木也未尝不茂盛生长。大地的气充满天空、塞满河汉,不是风所能吹散的;贯穿金属、通达岩石,也不是水所能阻止的。况且风也是气,用风来承载气,这是以气进入气,可以说是聚集,不能说是消散。水是气的液态。气运行在土中,难道唯独不能运行在液体中吗?陆地上有草木,水中有浮萍和藻类,生气从来没有被它们隔断。山好比人的骨头,土好比人的肌肉,水好比人的血脉。气运行在骨肉之中,难道唯独不能运行在血脉之中吗?人没有血脉就不能有气,骨肉之间也不能没有气;由此可知,地气在水土之间也没有区别。水即使形成界限,气怎么能够因此停止呢?他们又说:千尺是“势”,百尺是“形”;形势来临而停止,就叫作气完备。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把停止当作气的完备,就等于把有形之地看作气不完备。那些蜿蜒延展、气势运行的地方,都是气亏损消散之处,那么万物就应该不能生长繁育才对。如今那些蜿蜒延展、形势运行的地方,未尝不出产万物,那么气未尝不完备。他们又说:土地有吉气,随着土势隆起而产生;如果隆起就是吉,那么平伏就是凶。天下的土地,隆起的少,平伏的多,这就意味着吉气少而凶气多。气只有一种,吉则全都吉,凶则全都凶。一处隆起、一处低伏,千处低伏、千处隆起,于是就成了一处吉气间杂一处凶气、千处凶气杂乱于千处吉气之中。这样纷杂错乱,难道是大地元气的本来状态吗?既然把平伏说成凶,那么如今城郭和百姓居住的地方,为什么大多处在平伏而极凶的土地上呢?城郭百姓居住在平伏之地,未尝都凶;居住在隆起之地,也未必都吉。山地乡村的百姓,未必都富贵;平原乡村的百姓,也未必都贫贱。因此,把隆起和平伏当作吉凶的依据,是虚妄的。他们又说: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前面是朱雀,后面是玄武。玄武低头,朱雀飞舞,青龙蜿蜒,白虎蹲踞。地势、形状如果与此相反,按风水法就应当败亡。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
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为▯武;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七宿为白虎;井、▯、柳、星、张、翼、轸南方七宿为朱雀。即史所谓东宫苍龙房心,南宫朱雀权衡,西宫参为白虎,北宫▯武虚危者也。凡天星之名,皆天文家以人物形器名之,而实无其形。况二十八宿随天而运,初无定方。今借以为东西南北之定象,固已非矣。至以东方为青龙,实求其蜿蜒之状;西方为白虎,实求其蹲踞之状;南方为朱雀,实求其翔舞之状;北方为▯武,实求其垂头之状,则诬谬之甚也。仰观天文,东方七宿果有青龙之蜿蜒乎?南方七宿果有朱雀之翔舞乎?西方七宿果有白虎之蹲踞乎?北方七宿果有▯武之垂头乎?天象无青龙、白虎、朱雀、▯武之实,则地势不当求蜿蜒、蹲踞、翔舞、垂头之形也。况天之东方七宿常名为青龙,西方七宿常名为白虎,未或之改也。今一山也,北墓目之为朱雀,南墓目之为▯武,东墓目之为白虎,西墓目之为青龙,是于一山之间可为四象之目,无是理也。既欲其蜿蜒,又欲其蹲踞;既欲其垂头,又欲其翔舞。是则山虽人可造为朝营夕设,亦难为众墓形势之各给也。况青龙吉也,何又嫌其嫉主?白虎凶也,何又乐其蹲踞?是皆诘之而可穷者也。又曰:土以红、黄、紫为生气,以青、黒为死气。予以其说为虚也。按《禹贡》:兖州厥土黒,徐州厥土赤埴坟,梁州厥土青黎,雍州厥土惟黄壌。则天下之土,惟徐、雍为黄赤,则惟徐、雍为生气吉善可塟之地;惟兖、梁为青黑则惟兖、梁为死气灾恶不可葬之地。若然,则天下之人死者,皆当求徐、雍而葬之可乎?然未闻徐、雍多墓,而兖、梁无墓也。兖、梁之人死者,所葬者皆青黒之土矣。未闻兖、梁之人皆罹灾受祸、履贫蹈贱、覆家絶宗如堪舆人之说也。今兖、梁之人仍多富贵吉庆之族,则青黒土为死气之说为无验也。又观宣圣之墓在兖州曲阜之孔林,顔子之墓在兖州之防山,孟子之墓在兖州之四基山,皆葬于黒坟死气之地也。今孔子之后世为上公,万祀不替;顔、孟之后皆有常官,天下之善祥吉庆莫大于是。是青黒土为死气之説为无验也。又其法以山形之圆者为金,方者为土,曲者为水,顶圆身耸者为木,尖峭者为火。支脉之行,以相生为吉,以相尅为不吉。予以其説为虚也。设使后山为金,前山为木,是为金之尅木。金既尅木,则后山产物,前山不能产物,斯为验矣。未闻前后两山相依,圆者产物,顶圆身耸者不能产物也。五形之山皆能产物,各擅生气,则相生相尅之説为无验也。况世有贫而无墓之家,徃徃出草茅而公卿,由布素而台阁。此其遗体果受何防而然也?且同一祖墓也,或父贫而子富,或子贱而孙显,或孟夭而季寿,或兄华而弟枯。以为父子子孙、孟、季、兄弟同一遗体也。以为本骸得气耶?则父不宜贫,子不宜贱,孟不宜夭,弟不宜枯,而有不受其防者也。以父子子孙、孟、季、兄弟有贫富、贱显、寿夭、华枯之不同,则以遗体受防之说为无徴也。世人欲信其说试先观于堪舆之人乎?堪舆之人为其祖先父母相度坟兆,安厝棺椁,必竭目力之巧,尽心思之营。过于为人相度,当百倍矣。而卒无一人之富,一姓之显者,不过朝游暮陟,糊口四方,鼓舌扬唇,资生巨室而已。堪舆之人,既不能相善墓而福利其身与其子孙,则必不能与人相善墓,利人之身与其子孙也。此其术之诞假明着大验也。推原其始,不过因人情之浇壊,世皆希慕富贵之人,学究之徒觊为卿相,倚桑之女庶为后妃,搴旗之辈思为建牙,不轨之徒仰为王侯,故术者造为不经之说,迎其情,中其欲,预为之兆,远为之期,故得行其术而窃其赀尔。长掊夺之风,作叛乱之气,起非分之望,腾无将之心,甚非国家之福也。今一世之人,方且罗网于其内,如梦不寤,如醉不醒。虽圭璋特达之士,亦且甘其诬伪之说,而亦何罪于庸庸琐琐贪汚细下之人乎?难八字射决论【黄省曽】
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说法,本来起源于天文学家。天文学家把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称作苍龙;把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称作玄武;把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七宿称作白虎;把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七宿称作朱雀。这就是《史记》所谓东方苍龙房、心二宿,南方朱雀权、衡二宿,西方白虎参宿,北方玄武虚、危二宿的说法。凡是天上星宿的名称,都是天文学家根据人物和器物来命名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些形状。何况二十八宿随着天体运行,原本没有固定的方位。如今借它们作为东西南北的固定象征,本来就已经不对了。至于把东方称为青龙,实际上是要寻求蜿蜒的形状;把西方称为白虎,实际上是要寻求蹲踞的形状;把南方称为朱雀,实际上是要寻求飞舞的形状;把北方称为玄武,实际上是要寻求低头的形状,那就更加荒谬了。抬头观察天文,东方七宿果真有青龙蜿蜒的形状吗?南方七宿果真有朱雀飞舞的形状吗?西方七宿果真有白虎蹲踞的形状吗?北方七宿果真有玄武低头的形状吗?天象中既没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实体,那么地势就不应当寻求蜿蜒、蹲踞、飞舞、低头的形状。何况天的东方七宿一直称为青龙,西方七宿一直称为白虎,从来没有改变过。如今同一座山,北面的墓地把它看作朱雀,南面的墓地把它看作玄武,东面的墓地把它看作白虎,西面的墓地把它看作青龙;这样一座山之间竟可以有四种象征,没有这样的道理。既想让它蜿蜒,又想让它蹲踞;既想让它低头,又想让它飞舞。这样一来,即使山能够在早晨建造、晚上设置成朝向和营卫的形势,也很难使众多墓地各自得到所需的形势。况且青龙是吉祥的,为什么又嫌它会嫉妒主人?白虎是不祥的,为什么又喜欢它蹲踞?这些说法都是可以追问到底、使其理屈词穷的。他们又说:土地以红、黄、紫色为生气,以青、黑色为死气。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考察《禹贡》:兖州的土是黑色,徐州的土是红色而黏厚,梁州的土是青黑色,雍州的土只是黄色土壤。那么天下的土,只有徐州、雍州是黄、赤色,也就只有徐州、雍州是生气旺盛、吉祥适宜下葬的地方;只有兖州、梁州是青、黑色,也就只有兖州、梁州是死气弥漫、灾祸凶恶而不宜下葬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死去的人都应当寻找徐州、雍州下葬,可以吗?然而从未听说徐州、雍州墓多,而兖州、梁州没有墓。兖州、梁州死去的人,所葬的都是青黑色的土。也从未听说兖州、梁州的人都遭灾受祸、陷于贫贱、家破宗绝,像堪舆家所说的那样。如今兖州、梁州的人仍有许多富贵吉庆的家族,那么青黑色土是死气的说法就没有应验。再看宣圣的墓在兖州曲阜的孔林,颜子的墓在兖州的防山,孟子的墓在兖州的四基山,都是葬在黑色土壤、所谓死气之地。如今孔子的后代世世代代都位居上公,万世不衰;颜子、孟子的后代也都有世袭的官职,天下的善祥吉庆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青黑色土是死气的说法没有应验。他们又根据山形说:圆形的是金,方形的是土,弯曲的是水,山顶圆而山身高耸的是木,尖峭的是火;支脉运行,以相生为吉,以相克为不吉。我认为这种说法也是虚妄的。假如后山是金,前山是木,这就是金克木。金既然克木,那么后山能够出产万物,前山就不能出产万物,这样才算得到验证。然而从未听说前后两山相互依傍,圆形的山能出产万物,山顶圆而山身高耸的山却不能出产万物。五种形状的山都能出产万物,各自都具有生气,那么相生相克的说法就没有应验。何况世上有些贫穷而没有墓地的人家,往往有人从草野中出身而成为公卿,由平民布衣登上台阁。他们的遗体究竟受到了什么荫护,才会有这种结果呢?况且同一座祖坟,有的父亲贫穷而儿子富贵,有的儿子卑贱而孙子显达,有的长子早夭而幼子长寿,有的哥哥荣显而弟弟困顿。若说父子、子孙、长幼、兄弟的遗体相同,若说本来的尸骨得到了气,那么父亲不应当贫穷,儿子不应当卑贱,长子不应当早夭,弟弟不应当困顿;可是偏偏有人没有得到这种荫护。既然父子、子孙、长幼、兄弟之间有贫富、贵贱、寿夭、荣枯的不同,那么遗体受到荫护的说法就没有证据。世人如果想相信这种说法,不妨先看看堪舆家自己吧。堪舆家为自己的祖先、父母相度坟墓位置,安置棺椁,一定竭尽目力和技巧,耗尽心思经营;他们为别人相度墓地,必定比为自己做的谨慎百倍。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因此富有,也没有一个家族因此显赫,他们不过早晨出游、傍晚登山,四处奔走以糊口,鼓动唇舌、夸夸其谈,依靠大户人家谋生罢了。堪舆家既然不能为自己相出好墓,使自己和子孙得到福祉,那么一定也不能为别人相出好墓,使别人和子孙获利。这正是这种术数荒诞虚假的明显证据。追究它的起源,不过是由于人情日益浇薄败坏,世上那些希望富贵的人:学究之徒希望做卿相,靠桑养活的女子也妄想成为后妃,拔旗作战的人想成为建牙开府的将帅,不守法的人仰望成为王侯。因此术士制造不合常理的说法,迎合人的情感,满足人的欲望,预先替他们编造征兆,遥远地许诺期限,于是得以施行这种术数,暗中窃取钱财罢了。这助长了掠夺财物的风气,造成叛乱的气氛,激起非分的奢望,滋长不臣之心,实在不是国家的福气。如今一世的人,正被罗网困在其中,像做梦而不醒,像喝醉而不清醒。即使是才能出众、品德高尚的人,也甘心接受这种诬妄虚假的说法;那么对于那些平庸琐屑、贪污卑下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难八字射决论》【黄省曾】
今之术家为珞琭三命之说者,以人肇生年月日时支干次列四柱,谓之八字。其法务取诸五行之平建,日干为身主,年为根干,月为提纲,时为翼佐,以三者支干加临于日,因其旺弱用忌而消息之。其尅乎日干者为官星为子,其生乎日干者为印绶为父母,日干之所尅者为才为妻。然是三等,又以阳见阳为偏,阳见隂为正也。日干之所生者,偏为食神,正为伤官,与日干雷同者,偏为比肩,正为刧财为兄弟。又以十干为天元,十二支为地元,支下所藏,如子中壬癸水,丑中癸水辛金,巳土之类为人元。以逐岁干支加临为流年,以十年干支加临为大运。专以五行生尅为论者,谓之子平家。其为耶律之说者,以二十八宿为天经,四余为地纬,日月五星为七政,于肇生之日分宫配垣,以所躔生尅而论剖吉凶者,谓之五星家。治其术者,上自京师大藩,每方不啻千万,虽乡邑之小,亦有百辈盘集以蚕食于其间。大抵多楚越之人也。盖由尽一世之人承迷袭暗,举皆崇信而乐尚之。自公卿至于民庶,一切没溺其必验,引荐者为之先容,延欵者为之倒徙。凡诞举一子,经营片事,罹搆末疾,角鬬天水之官,服贾干利,求名莫不取决于斯流。是以工学而糊食者纷纷也。究而言之,是乃诳惑诙妄之术尔,君子不道也。人之生也,富贵贫贱生死寿夭,皆已防宰而黙定,特非人之所能预识尔。萧条亭长歘起帝王,惟悴织夫俄登将相,莫为而为,时至自成。所谓造化之神茫杳不测也。今星命之家则以人之贵富贫贱生死寿夭皆可终身了了前决而先定,操方寸之纸断百年之数,则是造化之神反司于庸夫之手,圣人难明而顺受者皆可左契而取也。有皇上帝乃失▯运之权矣,宁有是乎?其术八字雷同者,则贵富贫贱生死寿夭同其决射可也。今夫天子之生,其为年月日时将尽遏天下之生者,而独生之耶?抑亦有同之者耶?四海九州之寥廓,穷隅遐壤之众伙,其为八字上与天子雷同者,不知几何矣。使凡与天子雷同者皆得贵为天子,其术斯验也;茍为不然,此其术之不可信也。予尝执此以诘术人沈生,沈生曰:「天子不言命,超乎五行之外者也。」其言似矣。予又诘之曰:「天子而下,不有世袭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者乎?今之天下若人也,不啻数万辈矣。皆生而享成爵、食定禄者也。其生之年月日时也,亦将尽遏天下之人使之不生而独生之乎?抑亦有同之者乎?」若人也,数万辈,则同其年月日时者,不啻百万辈矣。则百万之民,何不尽得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也?不能尽得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斯八字之说无验也。沈生曰:「先生且休矣,仆诚无以应先生矣。」则又诘之曰:「尔治子平之学者,必自信其术之必然,而后可以望人之信之也。尔今不先自信其术矣,而何以望人之信之也?」沈生曰:「何谓也?」予曰:「汝茍自信其术也,必当自审其八字于某年月日时为财者相旺而宜于金钱也,于某年月日为财者衰虚而不利于金钱也,则当止择其飨利之年月与日而为之列肆行游以求之,其不利之年月与日为之闭闗息趾可也。今尔岁无不求之月,月无不求之日,劳劳皇皇奔走于尘埃,伺候于台府,浮翺于国都,盖无旷时矣。岂尔之年月与日尽宜于金钱者乎?不尽宜于金钱而尔辈求之不置,盖縁自本不信其术,何时必利,何时必不利,故一切冐昧而求之,则是已先不信其术矣,安能望人之信之也?」沈生曰:「先生且休矣,仆诚无以应先生矣。」或曰:「然则术者之言徃徃昭验者,何也?」予曰:「其验者,乃其操术之巧耳,非有决然之数可凭而验也。天下之惑溺于是乆且深矣。何谓操术之巧夫人之生斯世也,其身之所遭不过贫也,富也,贱也,贵也,生也,死也,寿也,夭也,大要八端而已。天下之人,不贫则富也,不贵则贱也,不死则生也,不寿则夭也。术者操此八言而曰:「尔贫,尔富,尔贵,尔贱,尔死,尔生,尔寿,尔夭。」曰:「尔贫,尔富也。」其不贫不富者已矣,其贫者、富者则辏合其言而验矣。曰:「尔贱,尔贵也。」其不贱不贵者已矣,其贱者、贵者则辏合其言而验矣。其于死生寿夭也,亦然。盖其所执者八端,而尽古今,合天下之人,咸槩于此矣。凡扣其术者,不辏騐其言贫,则辏騐其言富;不辏騐其言贱,则辏騐其言贵;不辏騐其言生,则辏騐其言死;不辏騐其言寿,则辏騐其言夭。非术者之能言贫贱富贵生死寿夭也,人自以其贫贱富贵生死寿夭辏合而騐之也。何必日者?
译如今术士讲珞琭三命之说,把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依次排列,称为八字。他们的方法致力于取得五行的平衡,以日干为命主,年柱为根基,月柱为纲领,时柱为辅翼;把年、月、时三柱的干支加临于日干,根据五行的旺衰、喜忌来推断。克制日干的称为官星,代表子女;生扶日干的称为印绶,代表父母;日干所克制的称为财,代表妻子。这三类又以阳干见阳干为偏,阳干见阴干为正。日干所生的,偏者为食神,正者为伤官;与日干同类的,偏者为比肩,正者为劫财,代表兄弟。又把十天干称为天元,十二地支称为地元,地支之下所藏的天干,如子中藏壬、癸水,丑中藏癸水、辛金,巳中藏土之类,称为人元。把每年天干地支加临到命局上,称为流年;把十年的天干地支加临上去,称为大运。专门以五行生克来论命的,称为子平家。属于耶律一派的说法,则以二十八宿为天经,以四余为地纬,以日、月、五星为七政,在出生之日分配宫位和星垣,根据星体运行及其生克来剖断吉凶,称为五星家。研习这种术数的人,上至京师和大藩镇,每一处不下千万人;即使乡邑这样的小地方,也有上百人聚集在那里,像蚕食桑叶一样从中谋利。大体上多是楚、越一带的人。原因是全天下的人承袭迷信、沿袭昏暗,几乎都尊崇相信并乐于推重它。从公卿直到百姓,全都沉溺于它必定应验的说法;有人引荐,就有人替术士先行说情;有人邀请,就有人为他们奔走周旋。凡是刚生下一个孩子、筹划一件事情、患上小病、同水陆官府争斗、经商谋利、求取功名,没有不向这类人求决断的。因此,靠研习这种术数来糊口的人纷纷出现。究其根本,这不过是欺骗迷惑、滑稽荒诞的术数罢了,君子不应谈论它。人出生以后,富贵贫贱、生死寿夭,都已经由造化安排而默默确定,只是人不能预先知道罢了。萧条困顿的亭长忽然兴起而成为帝王,憔悴劳苦的织夫不久便登上将相之位,有心求取却未必得到,无意经营却自然成功。这就是所谓造化之神秘深远、不可测度。如今星命家却认为人的贵富贫贱、生死寿夭都可以一生看得清清楚楚,预先判断并确定;拿一张小小的纸就断定百年命数。这样一来,造化之神反而掌握在庸俗之人手中,圣人都难以明白而只能顺受的事情,竟都可以凭符契而取得。这样一来,皇天上帝就失去了掌握玄妙运转的权力,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如果八字相同的人,命运的判断也相同,那么富贵贫贱、生死寿夭就应当完全相同。如今天子的出生年月日时,难道是把天下人的出生都阻止了,只让天子一个人出生吗?还是也有与他相同的人呢?四海九州如此辽阔,偏远角落和遥远土地上的人如此众多,八字上与天子相同的人,不知有多少。假使凡是与天子八字相同的人都能尊贵地成为天子,那么这种术数才算应验;如果不是这样,这种术数就不可信。我曾经拿这个问题质问术士沈生,沈生说:“天子不谈命,是超出五行之外的人。”这话似乎有些道理。我又质问他说:“天子以下,难道没有世袭为王、公、侯、伯、挥户的人吗?如今天下像这样的人,不止数万。人人生下来就享有既成的爵位、领取固定的俸禄。他们出生的年月日时,难道也是把天下人都阻止出生,只让他们独自出生吗?还是也有与他们相同的人呢?”像这样的人有数万,那么与他们出生年月日时相同的人,至少有数百万。既然如此,数百万百姓为什么不能全都成为王、公、侯、伯、挥户呢?既然不能全都成为王、公、侯、伯、挥户,那么八字之说就没有应验。沈生说:“先生暂且不要说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回答您了。”我又质问他说:“你研究子平之学,一定是先相信自己的术数确实如此,然后才可以希望别人相信它。你如今连自己都不先相信这种术数,又凭什么希望别人相信它呢?”沈生说:“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术数,就应当先审察自己的八字: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财星旺盛,适合求取钱财;在某年某月某日,财星衰弱空虚,不利于求取钱财。这样就应当只选择有利于获利的年月和日子,开店出行去求财;在不利的年月和日子,就闭门不出、停止行动。如今你没有哪一年不求财,没有哪一月不求财,没有哪一天不求财,劳苦惶恐地奔走于尘埃之中,伺候官府,漂泊奔走于国都,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难道你的年月日时全都适合求财吗?既然并非全都适合求财,而你们却仍然不停地求取,显然是因为你本来就不相信自己的术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有利、什么时候一定不利,所以一概冒险盲目地去求取;这就是先已不相信自己的术数,又怎么能希望别人相信它呢?”沈生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回答您了。”有人问:“那么术士的话往往明白应验,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说:“所谓应验,不过是他们施展术数的技巧,并不是有确定不移的命数可以凭借而得到验证。天下人受这种迷惑和沉溺,已经很久而且很深了。” 什么叫作施展术数的技巧?人生活在世上,所遭遇的情况不过是贫、富、贱、贵、生、死、寿、夭,大体只有这八种。天下的人,不是贫穷就是富有,不是尊贵就是卑贱,不是死亡就是生存,不是长寿就是早夭。术士掌握这八句话,对人说:“你贫穷,你富有,你尊贵,你卑贱,你将死,你将生,你长寿,你早夭。”他说:“你贫穷,或者你富有。”那些既不贫穷也不富有的人就不算;贫穷的人、富有的人就会与他的话相合,于是便应验了。他说:“你卑贱,或者你尊贵。”那些既不卑贱也不尊贵的人就不算;卑贱的人、尊贵的人就会与他的话相合,于是便应验了。对于生死、寿夭,也同样如此。他所掌握的不过八种情况,却概括了古今、合计了天下所有人,人人都可以归入其中。凡是来询问术数的人,如果不符合他说的贫穷,就会符合他说的富有;不符合卑贱,就会符合尊贵;不符合生,就会符合死;不符合长寿,就会符合早夭。并不是术士能够预言人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而是人们自己用各自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去迎合并验证他的话罢了。又何必一定要找占卜者呢?
即使不辨菽麦、不识竒觚之人,使之列日者之肆,有咨命禄者,皆告之亨吉,则千万人之中必有亨吉者矣。其亨吉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窒困,则千万人之中必有窒困者矣。其窒困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有咨商贾者,皆告之倍利,则千万人之中必有倍利者矣。其倍利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赀丧,则千万人之中必有赀丧者矣。其赀丧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有咨疾疚者,皆告之眉耉,则千万人之中必有眉耉者矣。其眉耉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凋殒,则千万人之中必有凋殒者矣。其凋殒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殊不知列肆之人乃不辨菽麦、不识竒觚者也,人自以其亨吉、窒困、倍利、赀丧、眉耉、凋殒而辏合验之尔。由是观之,则斯术也可以不挟筹防、不谈五行、不陈众曜而可以论人者也。可见斯术之诳惑而诙妄也。且天之生人,无异于生物。人之生也,既有年月日时,则物之生也,亦有年月日时也。人之年月日时可据以为凶吉,则物之年月日时亦可。据为凶吉者也,则鱼之育子,一生累万累万之子,累万之鱼也。万鱼之生,同时而散于江湖也。其果一鱼中罟,而万鱼俱中罟耶?豚豕之孕,鸡雏之出,同时而生,常有十余其割而烹之,果有先后耶?抑亦同时而割烹之耶?其中罟割烹不同,则其生年月日与时无据也。知生物之年月日时无据则知生人之年月日时亦无据也。且天之生人,隂阳之交,五行之会无所不具者也。今日者,于八字之中,无甲乙寅卯者,则曰无木;无丙丁已午者,则曰无火;无戊己辰戌丑未者,则曰无土;无庚辛申酉者,则曰无金;无壬癸亥子者,则曰无水。若云无木,必其人之内焉无肝,外焉无目者也。内不无肝,外不无目,则无木之言虚也。若云无火,必其人之内焉无心,外焉无舌者也。内不无心,外不无舌,则无火之言虚也。若云无土,必其人之内焉无脾,外焉无肉者也。内不无脾,外不无肉,则无土之言虚也。若云无金,必其人之内焉无肺,外焉无声者也。内不无肺,外不无声则无金之言虚也。若云无水,必其人之内焉无肾外焉无耳者也。内不无肾外不无耳,则无水之言虚也。今观八字之有缺者,其形体未尝缺也,则是五行之生未尝少也。且日者常云,金多善义木多善仁,水多善智,火多善礼土多善信。则是以无金者必无义无木者必无仁,无水者必无智,无火者必无礼无土者必无信。无义是无羞恶之心矣,无仁是无恻隐之心矣,无智是无是非之心矣,无礼是无辞譲之心矣,无信是无诚实之心矣。必非人,而后可,岂有名之人也?而于斯五者,乃有多少有无之分乎?其论六亲亦以四柱为之准騐。以印绶为父母,则无印绶者,将谓人非属毛离里者乎?以比肩为兄弟,则无比肩者,将谓举无鹡鸰急难者乎?以财为妻,则释老之家,未必甲乙俱无戊己,丙丁俱无庚辛。戊己俱无壬癸,庚辛俱无甲乙,壬癸俱无已午者乎?以官为子,则貂阉之辈,未必甲乙俱无,庚辛丙丁俱无壬癸,戊己俱无甲乙,庚辛俱无丙丁,壬癸俱无戊己者乎?君子之可干禄,果皆庚辛临于甲乙,甲乙临于戊己,戊己临于壬癸,壬癸临于丙丁,丙丁临于庚辛者乎?一财一妻也,则天子一后二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者,八字之中何所见乎?一官一子也,则嗣▯之繁至于累十者,八字之中何所藏乎?乐妓之命亦有正官,则若夫果正否乎?其为淫滥皆涉犯咸桃者乎?世臣武弁果皆年挟官印者乎?鸿鴈乱离果皆丑北夘东而柱多隔角者乎?四杀库墓辰戌丑未之运果皆蹭蹬者乎?筋拘目瞽果皆木被金伤而火遭水尅者乎?田畴万顷于井授之日当何騐乎?纳粟买爵于乡选之代当何取乎?于父干而冲撃子,可曰吾命然也,而当悖其父乎?于子干而乖背父,可曰吾命然也,而当虐其子乎?于兄弟之干而矛盾兄弟,可曰吾命然也,而当胥戕其兄弟乎?于妻之干而有配合之多也,夫可曰吾命然也,而当不修帷薄可乎?防举之子一吉一凶,一贵一贱,何以异乎?命而富也,可曰吾命然也,吾德无修不妨其富,而不义之贯镪皆可以取乎?命而贵也,可曰吾命然也,吾徳无修不妨其贵,而不义之轩冕皆可以居乎?且其五星之说系风捕景,益为诞谬,略为折斥:如日月皆一也,则曰太阳仅一,太隂有五;五星皆一也,则曰木土与水皆六,火金皆二,其理何在乎?又以十二地支布之为宫:命宫为一,财帛为二,兄弟为三,田宅为四,男女为五,奴仆为六,妻妾为七,疾厄为八,迁移为九,官禄为十,福德为十一,相貌为十二,其次第相生命名取义何所本乎?
译即使是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连奇异的器物都不认识的人,让他坐在占卜者的店铺里;有人来询问命运禄位,他一概告诉对方亨通吉利,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亨通吉利的人。这些亨通吉利的人,就会把这个人当作明显的验证。若一概告诉对方困厄不通,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困厄不通的人;这些人也会把他当作明显的验证。有人来询问经商,他一概告诉对方能够获得加倍利润,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获得加倍利润的人;这些人便把他当作明显的验证。若一概告诉对方钱财丧失,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财产损失的人;这些人也会把他当作明显的验证。有人来询问疾病,他一概告诉对方长寿高龄,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长寿高龄的人;这些人便把他当作明显的验证。若一概告诉对方衰败死亡,那么千万人之中必定有衰败死亡的人;这些人也会把他当作明显的验证。他们却不知道,坐在店铺里的人原本就是连豆麦都分不清、连奇异器物都不认识的人,只是人们拿自己的亨通吉利、困厄不通、获利、破财、长寿、死亡去与他的话相合并加以验证罢了。由此看来,这种术数甚至不需要携带筹策、不需要谈五行、不需要陈列众多星曜,也可以用来评论人。由此可见,这种术数是多么欺骗迷惑、滑稽荒诞。况且上天生人,与生育万物没有不同。人出生有年月日时,万物出生也同样有年月日时。人的年月日时可以据此判断吉凶,那么万物的年月日时也应当可以据此判断吉凶。既然可以据此判断,那么鱼产卵时一次生下成万成万的鱼子,成万的鱼同时出生,分散到江湖之中;难道一条鱼落入网中,万条鱼也都会同时落网吗?猪的怀孕、鸡雏的出生,往往同时发生,一次有十多只;把它们宰割烹煮时,难道有先后吗?还是也会同时宰割烹煮呢?它们落网、宰割、烹煮的情况各不相同,那么它们的出生年月日时就没有可以凭据的意义。知道万物的出生年月日时没有依据,也就知道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同样没有依据。况且上天生人,阴阳交合、五行会聚,无不具备。如今占卜者在八字中看不到甲、乙、寅、卯,就说没有木;看不到丙、丁、巳、午,就说没有火;看不到戊、己、辰、戌、丑、未,就说没有土;看不到庚、辛、申、酉,就说没有金;看不到壬、癸、亥、子,就说没有水。假如说没有木,那么这个人的体内就必定没有肝,体外就必定没有眼睛。可是体内并非没有肝,体外也并非没有眼睛,那么“没有木”的说法就是虚妄的。假如说没有火,那么这个人的体内就必定没有心,体外就必定没有舌头。可是体内并非没有心,体外也并非没有舌头,那么“没有火”的说法就是虚妄的。假如说没有土,那么这个人的体内就必定没有脾,体外就必定没有肌肉。可是体内并非没有脾,体外也并非没有肌肉,那么“没有土”的说法就是虚妄的。假如说没有金,那么这个人的体内就必定没有肺,体外就必定没有声音。可是体内并非没有肺,体外也并非没有声音,那么“没有金”的说法就是虚妄的。假如说没有水,那么这个人的体内就必定没有肾,体外就必定没有耳朵。可是体内并非没有肾,体外也并非没有耳朵,那么“没有水”的说法就是虚妄的。如今观察八字有所缺少的人,他们的形体从未有所缺少,这就说明五行的生成从未减少。况且占卜者常说:金多的人擅长行义,木多的人仁厚,水多的人聪慧,火多的人知礼,土多的人守信。这就意味着没有金的人必定没有义,没有木的人必定没有仁,没有水的人必定没有智,没有火的人必定没有礼,没有土的人必定没有信。没有义,就是没有羞耻和憎恶之心;没有仁,就是没有恻隐之心;没有智,就是没有辨别是非之心;没有礼,就是没有谦辞退让之心;没有信,就是没有诚实之心。这样的人必定不是人,才可以这样说;难道有名有姓的人,会在这五种德性上有多少、有无的区别吗?他们论说六亲,也把四柱作为验证的标准。以印绶代表父母,那么没有印绶的人,难道就不是从父母那里出生的吗?以比肩代表兄弟,那么没有比肩的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像鹡鸰一样在急难中相互援助的兄弟吗?以财星代表妻子,那么释、老两家的人,难道就一定是甲乙全无戊己、丙丁全无庚辛、戊己全无壬癸、庚辛全无甲乙、壬癸全无己午吗?以官星代表子女,那么宦官一类的人,难道就一定是甲乙全无、庚辛丙丁全无壬癸、戊己全无甲乙、庚辛全无丙丁、壬癸全无戊己吗?君子可以求取俸禄,果真都要由庚辛临于甲乙、甲乙临于戊己、戊己临于壬癸、壬癸临于丙丁、丙丁临于庚辛吗?一个财星代表一个妻子,那么天子有一后、二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些人在八字中哪里能够看见?一个官星代表一个儿子,那么后代繁多至数十人的家族,这些后代在八字中藏在哪里?乐妓的命局也有正官,那么她们的丈夫果真都是正当的吗?她们的淫乱难道都与咸池、桃花相涉吗?世代为臣的家族和武官,果真都要年柱带有官印吗?鸿雁般流离失所的人,果真都要丑在北、卯在东,并且四柱多有隔角吗?所谓四杀、库墓以及辰、戌、丑、未的大运,果真都会使人困顿失意吗?筋脉拘挛、眼睛失明,果真都是因为木被金所伤、火被水所克吗?拥有万顷田地的人,在井田授田的时代应当如何验证呢?通过缴纳粮食买得爵位的人,在乡里选举的时代又应当依据什么呢?如果父亲的天干冲克儿子的天干,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违背父亲吗?如果儿子的天干与父亲相违背,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虐待儿子吗?如果兄弟的天干彼此矛盾,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互相残害兄弟吗?如果妻子的天干显示有许多配偶,丈夫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不修整内室、不守男女界限吗?同胞兄弟中有的吉、有的凶,有的贵、有的贱,命理又凭什么加以区别?命中注定富有,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我的德行不修也不妨碍富有,不义所得的钱财都可以取用吗?命中注定尊贵,难道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我的德行不修也不妨碍尊贵,不义所得的车服冠冕都可以享用吗?况且五星之说捕风捉影,更加荒诞错误,略加驳斥如下:日、月各只有一个,却说太阳只有一个,太阴却有五个;五星各只有一个,却说木、土、水各有六个,火、金各有两个,这是什么道理?他们又把十二地支分布为十二宫:命宫为一,财帛为二,兄弟为三,田宅为四,男女为五,奴仆为六,妻妾为七,疾厄为八,迁移为九,官禄为十,福德为十一,相貌为十二;这种次第相生、命名取义,究竟有什么根据呢?
命宫何荣于二曜,财帛何耗于土,兄弟何局三人于金,田宅何失祖业于火,男女何定五二于日奴仆何丰于罗?妻妾何防于木?水疾厄何瘢痕于金?计迁移何客旅于炁?土官禄何卑薄于计?孛福德何减破于火?土相貌何陷弱于日?月是皆寻绎其说而不可通解者也。其宫十二人皆有之矣。亷洁之臣财帛何储?列仙之俦疾厄何论?驱走之贱奴仆何徴?闺房之姬妻妾何应?不耦之辈男女何徴?不毛之乡田宅何准?舟楫之子岂尽迁移诛戮之徒?岂无福德?戚施籧篨而得相貌?齐氓编庶而宜官禄?是皆寻绎其说而不可通解者也。且其援古为证,又曰:河上之惧七杀也;宣父之畏元辰也;峨眉之阐三生也;▯谷之播九命也;魏武首风以为水火相尅也;夷齐饿死以为贵值耗空也;刘阮栖隐以为印逢水木也;项籍自裁以为四大空亡也;淮隂见缚以为天地转杀也。凡此古人之迹,何防书之?而伊谁传之也?书之无策,传之无人,则为是言也,诚诞语也。且术者之家,以贫夭归之愚人,富豪属之贤士。盖以富而贵者目为嘉命,以贫而贱者目为丑命。则是刧钞饕餮之富,莾操懿温之贵,乃财旺生官,是其羡赏者也。尼轲之坎踬,回宪之贫窭,乃身衰遇▯,是其嗤鄙者也。而不知人之为命,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无二命也。何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即命也。能者飬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养是中而善者,斯为嘉命也;败是中而不善者,斯为丑命也。命之嘉丑,人之祸福,在于善否之分,而非以富贵贫贱论也。使其善也,富贵亦福,贫贱亦福,无徃不得,富贵贫贱皆嘉命也。使其不善也,富贵亦祸,贫贱亦祸,无徃而利,富贵贫贱皆丑命也。或曰:不善而富贵之祸,善而贫贱之福,何以见其然也?予曰:子见富贵者挥霍盈侈,洋洋赫赫之盛,以为无祸之形乎?富贵而不善,则百姓怨之,诅之,▯神害之,天地损之,其心惴惴然,荏荏然,焦忧以保之,所履者危。机所趋者,杀阱;所遗于子孙者,皆覆宗亡家之胚胎也。斯非其祸者乎?子见贫贱者,式防凉寡卑卑琐琐之陋,以为无福之徴乎?贫贱而善,则百姓颂之,美之,▯神防之,天地益之。其心优优然,坦坦然,熈乐而安之。所践者,吉门;所升者,亨阶;所遗于子孙者,皆昌族显家之基干也。斯非其福者乎?故人为命,当以善否为嘉丑,而毋徒以富贵贫贱为也。故曰:人之命一也,一者善也,无徃而非福也,无若是之纷纷也。故仲尼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无得而称者,非其不善,而为命之丑者乎?其称之不已者,非其善,而为命之嘉者乎?是知景公富贵,保仅一躬;而夷齐之荣华,万世飨之也。斯言也,日者不足与语也,所以语夫儒家者流,荧惑没溺而信之者也。今也,猾黠之流,则又罗集一郡一县之八字,户聨家次,其贫贱富贵生死寿夭之已然者,皆黙钤而私记之,谓之春法。凡踵肆而扣者,靡有不验。殊不知已徃则神将来竝昧也。其作奸骋伪若此,而世之信之者,果哉其不智也。难柳宗元封建论【黄省曽】王天下者,计乎生民而已,非可仅曰子孙利也。计在子孙,未有能利其生民者也。不能生民利,而能终庇其子孙者,鲜也。故尧舜为生民,不恤其子,所以熈雍各得其所。后世为子孙,不恤其民,此唐虞之治所以不再也。宗元《封建论》大抵为子孙也,卑乎浅矣。故其指谓天下之权必揽于我,以秦人之法可画一于万世。呜呼!天下岂有不亡之郡县哉?使郡县永永安奠,徒郡县之可也。然而封建亡,郡县亦亡,何独于封建利民者疑也?譬之服饵,郡县之害,硝黄也;封建之益,精术也。硝黄破削,孰如精术沃补者之为得乎?天下,天子有也。天下之亡,系于天子不仁,非封建亡之也。使其不仁,郡县亦亡,始皇是也。故三代之兴也,以仁;其亡也,以不仁。果非封建亡之也。仁者何也?利乎生民之谓也。不仁者何也?不利乎生民之谓也。
译命宫为什么由二曜而显荣?财帛为什么因土而耗损?兄弟为什么由金而限定为三人?田宅为什么因火而失去祖业?男女为什么由日而确定为五、二?奴仆为什么因罗而丰盛?妻妾为什么受到木的荫护?水为什么使疾厄宫有病,计为什么使迁移宫表示客旅?土为什么使官禄卑微浅薄?孛为什么使福德减损破败?土为什么使相貌宫因日而陷弱?月为什么会如此?这些说法都是反复推求也无法贯通解释的。十二宫人人都有。廉洁之臣的财帛宫,难道就没有储藏财物吗?列仙一类人的疾厄宫,难道还要谈疾病吗?被驱使奔走的卑贱奴仆,奴仆宫又能验证什么?闺房中的姬妾,妻妾宫如何应验?没有配偶的人,男女宫如何验证?不生长草木的荒地,田宅宫以什么为准?以舟楫为生的人,难道全都应当迁移?遭受诛戮的人,难道没有福德吗?面貌丑陋、身体残疾的人,怎么会得到相貌宫的吉兆?齐地的平民百姓,难道都适合官禄吗?这些说法都是反复推求也无法贯通解释的。况且他们还援引古人作为证据,说:河上公畏惧七杀;宣父孔子畏惧元辰;峨眉山的人阐释三生;▯谷的人传播九命;魏武帝首先以风来说明水火相克;伯夷、叔齐饿死,被认为是贵星遭到耗损而空虚;刘晨、阮肇栖隐,被认为是印星遇到水木;项籍自杀,被认为是四大空亡;淮阴侯韩信被捆缚,被认为是天地转杀。凡是这些古人的事迹,为什么要记载它们呢?又由谁来传述它们呢?如果没有记载它们的方法,也没有传述它们的人,那么这样的话,实在是荒诞之语。况且相术之家,把贫穷短命归因于愚人,把富贵归属于贤士;大概是把富贵的人看作命好,把贫贱的人看作命坏。于是,像劫掠、贪食之徒那样的富有,像莽、操、懿、温那样的显贵,便说是财旺而生官,是他们所羡慕称赏的;尼、轲的困顿失意,回、宪的贫困窘迫,便说是自身衰败而遭逢鬼祟,是他们所讥笑鄙视的。却不知道人的命运,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两种命运。为什么呢?人民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中正之气就是命。能够保养它的人便因而得福,不能保养它的人便败坏它而招祸。保养这种中正之气而行善的,才是好命;败坏这种中正之气而不行善的,才是坏命。命运的好坏,人的祸福,在于是否行善,而不应以富贵贫贱来论。假使他行善,富贵也是福,贫贱也是福,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没有不是福的,富贵贫贱全都是好命;假使他不行善,富贵也是祸,贫贱也是祸,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没有好处,富贵贫贱全都是坏命。有人说:不行善而富贵所遭的祸,行善而贫贱所得的福,从哪里可以看出确实如此呢?我说:您看见富贵的人挥霍奢侈、洋洋得意、显赫盛大,便以为他们没有遭祸的迹象吗?富贵而不行善,百姓便怨恨他、诅咒他,鬼神加害他,天地损伤他;他的内心惴惴不安、战战兢兢,焦虑忧愁地勉强保住富贵,所走的道路十分危险。他所趋赴的机关,便是杀身的陷阱;留给子孙的,全是覆灭宗族、败亡家业的祸根。这难道不是祸吗?您看见贫贱的人,生活寒凉寡陋、卑微琐碎,便以为他们没有得福的征兆吗?贫贱而行善,百姓便歌颂他、赞美他,鬼神护佑他,天地增益他;他的内心安闲舒畅、坦荡安稳,和乐而安然地生活。他所踏入的是吉祥之门,所登上的是亨通之阶,留给子孙的,全是昌盛宗族、显赫家门的根基。这难道不是福吗?所以人论命运,应当以善恶来判断好坏,不要只以富贵贫贱为标准。因此说:人的命运本来只有一种,这一种就是善;只要行善,无论处在何处都不是祸福之外,不必像世人那样纷纷议论。所以仲尼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那个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难道不是因为他不行善,所以命运坏吗?那个一直被称颂不止的,难道不是因为他行善,所以命运好吗?由此可知,景公的富贵,仅仅保全一身;而伯夷、叔齐的荣华,却让万世都享有。这些话,是日者一类的人不值得与之谈论的;之所以说给儒家一流的人听,是因为他们被迷惑、沉溺其中而相信它。如今那些狡猾奸黠之徒,又把一郡一县的生辰八字搜罗集中起来,按户按家排列,把人已经发生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等情况,全部暗中记录下来,称为“春法”。凡是到他们店中询问的人,没有不应验的。却不知道,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他们的神机与将要到来的事情同样昏昧。他们作奸使伪竟到如此地步,而世上相信他们的人,果真是太不聪明了。驳柳宗元《封建论》【黄省曾】统治天下的人,只应考虑百姓罢了,不能只说是为子孙谋利。只考虑子孙,从来没有能够真正使百姓得利的;不能使百姓得利,却能始终庇护子孙的,也很少。所以尧、舜是为了百姓,而不顾惜自己的子孙,因此天下熙和安宁,各得其所。后世君主为了子孙,而不顾惜百姓,这就是唐虞之治不能再现的原因。柳宗元的《封建论》,大体是为子孙着想,见识低下而浅薄。因此他主张天下的权力必须全部掌握在我手中,以为秦人的制度可以整齐划一地施行于万世。唉!天下难道有永远不会灭亡的郡县吗?假使郡县能够永远安定,单单采用郡县制度当然可以。然而封建制度灭亡了,郡县制度也灭亡了,为什么偏偏怀疑封建制度有利于百姓呢?这就好比服食药物:郡县制度的害处,像硝石、黄药;封建制度的益处,像精良的补术。硝石、黄药只能破坏削减,哪里比得上精良补术的滋养补益呢?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天下灭亡,取决于天子是否仁慈,不是封建制度使它灭亡的。假使天子不仁,郡县制度也会灭亡,秦始皇就是这样。所以三代兴盛,是因为仁;三代灭亡,是因为不仁。果然不是封建制度使它们灭亡的。什么叫仁?就是使百姓得利。什么叫不仁?就是不使百姓得利。
封建之制,术之仁者也。何以为仁也?尽天下生民而田宅耕蚕之,国之君以飬之,训之。诸侯弗能者,黜而移之;民有能贤,兴而庸之。若是焉而已,非若郡县之纷纷也。封建各保其土,子其民而富康之;郡县者,视其所治若传舍过客然,极其掊取而去之。贪满者方谢羡,渴者继来,岁罗天下之馁虎而临乎其上,又有土之豪右以销戕之,求生民不尽徙而毙不可得也。故曰:郡县者,术之不仁者也。宗元曰: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其言非也。若以封建之制,二帝三王皆欲去之而不能也。夫欲去之者,必制之不善者也。不善之制,帝王不能一朝居,何至含容勉忍,沿非袭误,传诸二千余年之乆哉?夫莫大乎以天下与人,尧直徒手而授之舜;又莫大乎取人之天下,汤武皆以臣子而有之,其奋发神武而无难者如此,所谓大有为之君也。岂有封建之制知其不善而不能去之耶?果其可去。则帝王去之,不啻于一毛。且二帝三王不能去,而秦始何人?则又一朝遂能去之。是二帝三王之有为,反出秦始下矣。以二帝三王欲去而不能,是其说之大谬而诞肆者也。宗元又曰: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降于夷王,下堂迎觐,陵夷东徙,为诸侯盛强,末大不掉之咎,其言亦非也。封建之典,煎古莫究,大略见于唐虞,既已分之万国,则又五载一巡,四朝以敷奏明试其功,然后车服庸焉,又考绩而黜陟。幽明之量,厥德而有乎家邦,其壬人憝恶如防风、四凶者,则诛放而夺之国,非若后代公侯世袭,虽有愆过,亦不之变也。孟轲氏不云乎: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有不朝,则贬爵削地,而六师移之。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由是观之,封建诸侯,其权未尝一日去天子也。《诗》曰:「时迈其邦,莫不震叠,载见辟王,曰求厥章。」此之谓也。周之衰也,不狩不朝,敌国相征,而有以失乎封建之初,故沦于亡尔。盖不狩不朝,则休戚不闻于天子,国有荒虐之君,无从而去之,搂诸侯以交伐,则是周之亡也,在于封建之坏,非以封建亡也。天子不狩,则号令不行于天下;诸侯不朝,则不复知天子之为尊。故郑伯射肩,楚子问鼎,势宜然也。况以桓、定之微,不率祖考,无以君乎天下,时有汤、武,则南巢、鹿台之祸遇矣,岂特射肩、问鼎之侮哉?宗元又曰:秦有天下,裂都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世而天下大坏,有由矣。亟役万人,暴于威刑,竭其货贿,咎在人怨也。即其言而论之,则郡县亦无救于不仁而亡,昭昭矣。使郡县之虽有不仁之天子,亦可救而不至于亡,斯郡县之得也。无救于亡,而且以为得?何宗元贵郡县而贱封建,劣帝王之盛典,而优秦人一切之政于其上也。汉之封建病于太溢而无检,不广之于帝王之后,及大德之贤,又无周家田宅狩朝司马之制。班固所谓“汉兴惩戒亡秦孤立,大啓九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矫枉过其正矣。此其纷纭多故,非封建之罪也。宗元谓“汉有叛国而无叛郡”,则献帝之日,袁绍守渤海,曹操守东郡,而孙防守会稽,皆以其郡而叛,安得谓之无叛郡邪?欺诬甚矣。宗元又曰:“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予则以为周之衰也,王者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作,大抵伤周室之无政也。政不失,春秋不作,安得尚谓周之有政也?予则以为得在于制,失在于政,周事然也;既失于制,又失于政,秦事然也。宗元又虑孟舒、魏尚之术,黄霸、汲黯之化,非郡县则莫之施行。夫封建之行,亦必贤有德者乃君之尔,非曰不肖淫顽槩可南面也。所谓孟舒、魏尚、黄霸、汲黯之治,在其中矣。虽然,使郡县之行,吏治皆若孟舒、魏尚、黄霸、汲黯者,恶乎不可?惟其郡县也,而使彼豺狼不厌之人以渔猎乎其上,致使民无聊生之日,此予所以为郡县病也。宗元又曰:“诸侯归商者三千,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资以胜商,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为安,仍之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衞于子孙也。”
译封建制度,是仁爱的治国方法。为什么说它仁爱呢?它使天下百姓都有田地和住宅,能够耕种养蚕;各国国君供养、教导他们。诸侯不能做到的,就罢免他而改立别人;百姓中有贤能的人,就提拔任用。如此而已,并不像郡县制度那样纷乱。封建制度下,各自守护自己的土地,把百姓当作子民,使他们富裕安康;郡县的官吏却把所治理的地方看作传舍,把自己当作过客,只想竭力搜刮后离去。贪心满足的人刚刚离开,另一个饥渴的人又接着到来;年年都像把天下的饿虎聚集起来,压在百姓头上,又有当地的豪强大族从中侵削残害,使百姓不全都迁徙死亡也难以做到。所以说,郡县制度是没有仁爱的治国方法。柳宗元说: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没有人能够废除它,大概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他这话不对。假如按照封建制度,二帝三王都想废除却不能,那么这种制度必定是不好的制度。不好的制度,帝王一天也不能容忍,怎么会含容勉强、沿袭错误,把它传承两千多年呢?没有什么比把天下交给别人更大的事情了,尧却赤手空拳把天下传给舜;也没有什么比夺取别人的天下更大的事情了,汤、武都是以臣子的身份取得天下,而他们奋发神武、毫无困难便做到了。这才是所谓大有作为的君主。难道封建制度明知不好,帝王却不能废除吗?如果确实可以废除,那么帝王废除它,不过像拔掉一根毛一样容易。而且二帝三王不能废除,秦始皇又是什么人?他却一朝之间就能废除。这样一来,二帝三王的作为反而出在秦始皇之下了。说二帝三王想废除却不能,真是荒谬放肆到了极点。柳宗元又说: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到夷王时,君王竟要下堂迎接诸侯,国势渐渐衰败而向东迁徙,造成诸侯强盛,形成尾大不掉的祸患。他这话也不对。封建制度的典章,自古以来没有谁能完全考究,大略可以见于唐虞时代。既然已经分封为万国,便又五年巡视一次;四方诸侯朝见时,陈述政绩,考察其功劳,然后赏赐车服;又考核政绩而升降黜陟。幽明两方面的权衡,都以其德行来决定是否拥有家国。像壬人、憝恶之徒,如防风氏、四凶,便诛杀流放,夺去他们的国家;并不像后代公侯世袭,即使有罪过,也不加以变更。孟轲不是说过吗:天子到诸侯那里叫作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作述职。进入诸侯的疆域,如果土地开辟、田野整治、养老敬贤、俊杰任职,便给予奖赏;如果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才、贪暴之人居于职位,便加以责备。有诸侯不来朝见的,就贬低爵位、削减土地,并调动六军讨伐他。天子出兵讨伐而不亲自征战,诸侯可以征战而不能自行讨伐。由此看来,封建诸侯的权力从未有一天脱离天子。《诗经》说:“巡视各国,天下没有不震动的;于是朝见君王,是为了求取他的法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周朝衰落时,不再巡狩,也不再朝见,敌对国家互相征伐,正是失去了封建制度初创时的原则,所以陷入灭亡。大概因为不巡狩、不朝见,天子的耳目便听不到各国的祸福;国内有荒暴虐待百姓的君主,也无法废黜他;诸侯之间互相结交、彼此征伐,这才是周朝灭亡的原因,在于封建制度败坏,而不是封建制度本身造成灭亡。天子不巡狩,号令就不能施行于天下;诸侯不朝见,也就不再知道天子的尊贵。所以郑伯射伤肩膀,楚王询问九鼎,都是形势发展所必然导致的。何况桓公、定公那样衰微,不能遵循祖先的法度,无法以君主身份统治天下;如果当时有汤、武那样的人,便会遭遇南巢、鹿台的灾祸,哪里只是射伤肩膀、询问九鼎这样的侮辱呢?柳宗元又说:秦拥有天下,分割都城地区设置郡县,废除诸侯而任命郡守县令;凭借天下的地图,居于天下形势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这就是它的长处。但不过几代,天下就大乱了,原因是很清楚的。频繁征发百姓,施以暴虐刑罚,竭尽搜刮他们的财货,祸患在于引起民众怨恨。即使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论断,也明明可以看出,郡县制度同样无法挽救不仁而亡的局面。假如郡县制度即使遇到不仁的天子,也能挽救国家而不至于灭亡,这才是郡县制度的长处。既然它不能挽救灭亡,却还把它说成长处,柳宗元为什么抬高郡县而贬低封建,贬低帝王的盛大典制,反而把秦人的一切政令置于其上呢?汉代的封建弊病在于过度扩张而没有节制,后来又没有把它推广到帝王后裔和有大德的贤人那里,也没有周代田宅、巡狩、朝见、司马等制度。班固所说“汉朝兴起后,以秦朝灭亡、孤立无援为戒,大规模分封九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与京师同制”,实在是矫枉过正。这种纷乱多故,并不是封建制度的罪过。柳宗元说“汉代有叛国而没有叛郡”,那么汉献帝时期,袁绍据守渤海,曹操据守东郡,孙防据守会稽,都是凭借自己的郡而叛乱,怎么能说没有叛郡呢?欺骗诬蔑太过分了。柳宗元又说:“周朝的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事;秦朝的过失在政事,不在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我却认为,周朝衰落时,王者的遗迹消失,诗歌也消亡;诗歌消亡以后,《春秋》才产生。《春秋》的写作,大体是在哀痛周王室没有政事作为。政事没有失误,《春秋》就不会写成;既然如此,怎么还能说周朝有政事呢?我认为,周朝的长处在制度,过失在政事,这就是周朝的情况;秦朝既失于制度,又失于政事,这就是秦朝的情况。柳宗元又担心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黄霸、汲黯的教化,若不是郡县制度便无法施行。其实封建制度实行时,也必定要让有贤德的人做君主,并不是说凡是不肖、淫乱、顽劣的人都可以面南而王。所谓孟舒、魏尚、黄霸、汲黯式的治理,也包含在其中。即使如此,假使郡县制度施行后,官吏的治理都像孟舒、魏尚、黄霸、汲黯那样,难道有什么不可吗?只是因为实行郡县制度,却让那些贪婪如豺狼、永不满足的人在上面任意搜刮百姓,使百姓没有可以安生的日子,这就是我认为郡县制度有弊病的原因。柳宗元又说:“诸侯归附商朝的有三千,凭借他们来废黜夏,汤不能废除封建;归附周朝的有八百,凭借他们来战胜商,武王不能改变封建。顺从它便能安定,沿袭它便成为习俗,这是汤、武不得已而为之;把它的力量据为己有,是为了自己;把它的防卫据为己有,是为了子孙。”
其言非也。若然,则汤武所为一切出于私意,乃若后世窃国奸雄者流尔,非圣人光白之谟矣。即如其说,汤武资于三千八百,不能废易之矣。舜禹之兴,出于揖让,初无三千八百助也,何所不得已而亦不废易之邪?知舜禹无所私而存乎封建,则知汤武亦无所私而存乎封建也。宗元又曰:“公天下之端,自秦始。”鸣呼!何其识之茍而言之易!也先王之法,至秦始尽废。讪笑三代,自号皇帝,而子弟为匹夫。焚典坑贤,何所不极?三正且弃,而以冬十月为岁首。郡县之制,亦犹是也。行郡县而并万国,以为一人之飨。天下之私,莫大于是。而宗元以为公者母,乃非人之见乎?且虑圣贤生于其时,无以立于天下。宗元之意,盖以必贵而为圣贤之立也。夫圣贤之生,乐行忧违,其穷与达,无徃不立也。岂必区区爵位之縻,乃谓之立邪?此乃后世儿童之见,防组绶而挥霍者之心。何宗元之鄙一至是乎?且封建之世,野无遗贤,共惟帝臣矣。而又嵗进其士,升之天府。至于郡县以来,守不礼才,令不荐士,使天下俊杰鸿朗之辈,怀珠含章,老死岩穴者,不算数矣。何得谓郡县之而圣贤尽立于天下也?察究宗元之论,无一而可者。何世儒惑其强词而不悟也?仕意篇上【黄省曽】今之张科罝设举网而罗乎天下之士者,果何为哉?今之天下之士,乳口而声,习丱而操觚,长而依泮,以求悬一名于越席之内者,又何为哉?予观乎今之天下求士者,不明夫所以求之者而示之;士也应夫求者,亦不知所以求之者而为之应。也是以士日卑汚而道日湮,求门愈辟而贤圣者不出,圭组轩符日授于人,而天下益趋于不治也。所以然者,凡以仕意不明而已矣。古之仕也以民,今之仕也以身;古之仕也以国以天下,今之仕也以其家。仕与古均,而意与古缪。挥霍溢耀,作骄发狂,益甚于古人。而贪襟墨抱,虎临而狼寝者,何其纷纷也?是以今之天下,茅瓮而居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以华其宫也?”糠籺而食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而膏梁其口也?”空匮而厯日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而积夫千金,以侈老而利夫子孙为也?”是故五尺童子,方辨苍颉,而即皆以此为之心。所以分官以徃,各以其官而渔猎于亿兆,环九州,布四海,去来乎守令万千乎南面,各求饱其谿壑之欲而已。轻之者为贸易,加之者为屠沽,极之者乃盗贼而已矣。夫天之立君,君之建臣,惟以安民也;而俾贸贾屠沽盗贼之人,以鸷击乎其上,岂天心哉?岂天心哉?此所以民日穷困,莩死而寒暑不昌,轮风沴雨,时奔作于宇宙,而礼乐无期而兴也。虽拱乎天子之位者,仁孝如尧舜,制作如轩黄,亦且如之何哉?夫天子为安民而求士,士以贵身富家而求用,何其求之应之之不相值也?故其释褐之初,以至于请骸之日,无非为一富一贵之计,而夙兴夜寐于簿牒之繁,亦不过假此以为图利之阶耳。至于民情之乐苦,歳事之成歉,狱讼之淑慝,生齿之流,集一切置之心外而无问矣。县以委之于府,府以委之于司,司又委之于六治,如寓于逆旅然。栋梁虽頽,簟陈虽弊,垣墙虽穴,惟曰自有主人而已也。夫今之士,所以逆旅夫国与天下者如此,则同一民也,摽枝野鹿,何为不可?而顾乃异其章服,殊其号名,以民而病民也哉。仕意篇下【黄省曽】仕意不明,则进者骄而退者愧,至无以立存于闬里,而有道之士亦无以自表于天下。夫今城衢之内,门闾屹屹,堂观煌煌,而穷极土木之丽者,必进士之家也。郊遂之间,青畴万井,栁埼百里,而肆其畎畆之辟者,必进士之家也。役奴下走,文衣麂履,泛鹢浮马,贱妾愚妇,翠髻琼冠,一珠千金,拱如后妃,出则象舆者,必进士之家也。夫天之立君,与夫君之所以建臣者,意岂如是而已哉?今且天下而成风矣。幼之所以诵习者以此,长之所以服儒者以此,通于帝籍而所以宦贵于四方者以此,族属之所以相髙,肺腑戚骨之所以相欺,友侪之所以相夸者以此,父师之所以为教,子弟之所以为学者以此。夫此宫室之巍焕,田畴之连辟,妻奴之华盛,行之者为成器,为罕才,为天人;失之者为不肖,为下愚,为无赖。则三者皆利欲之常情也。
译这话不对。假如这样,那么汤、武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私心,就和后世窃取国家的奸雄一类了,不是圣人光明正大的谋略。即使按照他的说法,汤、武凭借三千、八百诸侯,也不能废除或改变封建制度。舜、禹的兴起,出于揖让,起初并没有三千、八百诸侯相助;既然如此,他们又有什么不得已,也不废除和改变封建制度呢?知道舜、禹没有私心而保留封建制度,也就知道汤、武同样没有私心而保留封建制度。柳宗元又说:“把天下公有的开端,自秦始。”唉!他的见识多么苟且,说话多么轻率!先王的法度,到秦朝才全部废弃。秦始皇讥笑三代,自称皇帝,却把子弟降为平民;焚烧典籍,坑杀贤士,什么暴行没有做到?连三正都抛弃了,以冬十月作为岁首。郡县制度也是如此。推行郡县并吞并万国,把天下作为一人享用的私产。天下的私有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柳宗元却认为这是天下为公,难道不是非人的见识吗?况且他还担心圣贤出生在这种时代,就无法在天下立足。柳宗元的意思,大概认为必须拥有尊贵地位才能使圣贤立足。圣贤出生于世,乐于实行正道,忧虑违背正道,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没有不能立身的。难道一定要被区区爵位束缚,才叫作立足吗?这不过是后世儿童的见识,是佩戴印绶、挥霍享受之人的心理。柳宗元的鄙陋为什么竟到了这种程度?况且在封建时代,野外没有被遗弃的贤才,天下贤能都成为帝王的臣子;又每年选拔士人,升入天府。自从郡县制度以来,郡守不礼遇人才,县令不推荐士人,使天下才俊宏达之士怀抱才华、含藏文采,老死在山林洞穴中的,不可胜数。怎么能说实行郡县制度,圣贤便都能在天下立足呢?考察研究柳宗元的言论,没有一条是可以成立的。后世儒者为什么被他的强词夺理迷惑而不能醒悟呢?《仕意篇》上【黄省曾】如今张设科举、布置选拔之网来罗致天下士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天下的士人,从幼年开口发声、学习束发之年便执笔作文,到长大后依附学校,只求在试席之中挂上一项名次,又是为了什么?我观察如今天下寻求士人的人,他们并不明白寻求士人的目的,却把它展示给士人;士人应对这种寻求,也不知道对方为何求取自己,却去回应它。因此士人的品格日益卑污,道义日益湮没,求取人才的门路越开越大,而贤人圣人却不再出现;官印、车马、符节日益授予众人,天下也越发趋于无法治理。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做官的意图不明罢了。古人做官是为了百姓,如今做官是为了自身;古人做官是为了国家、天下,如今做官是为了自己的家庭。做官这件事与古代相同,意图却与古代相反。挥霍奢侈、炫耀显摆、骄横狂妄,比古人更加严重。可是贪婪自私、像虎一样俯视、像狼一样安睡的人,为什么如此纷纷出现?因此如今的天下,住茅屋的人,父亲责骂儿子,老师规诫学生,妻子对丈夫皱眉说:“为什么不去做官来使房屋荣耀呢?”吃糠咽菜的人,父亲责骂儿子,老师规诫学生,妻子对丈夫皱眉说:“为什么不去做官,让自己的嘴吃上膏粱呢?” 贫困匮乏、历日度日的人,父亲责骂儿子,老师规诫学生,妻子对丈夫皱眉说:“为什么不去做官,积累千金,使自己老年奢侈、让子孙得利呢?”所以五尺高的孩子,刚刚能够辨认苍颉的文字,就都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心愿。因此一旦分授官职,便各自凭借官职向亿兆百姓搜刮,周游九州、遍及四海,在成千上万的守令职位上南面而立,不过都在寻求填饱自己的欲壑罢了。轻一点的成为商贩,加重一点的成为屠夫酒贩,发展到极端便成为盗贼罢了。上天设置君主,君主建立臣僚,本来只是为了安定百姓;却让商贩、屠夫、酒贩、盗贼一类的人,在百姓之上像猛禽一样扑击,这难道是天意吗?难道是天意吗?这就是百姓日益穷困、饿死者暴尸而寒暑失常、狂风暴雨不时在天地间骤然发生,而礼乐始终没有兴盛之期的原因。即使处在天子之位的人,仁慈孝顺如尧舜,制作礼乐如轩辕、黄帝,又能怎么办呢?天子为了安定百姓而寻求士人,士人却为了使自己尊贵、使家庭富裕而求取任用,他们的求取和回应为什么这样彼此不相符合呢?所以士人从初次脱去布衣做官,一直到请求退休的那一天,没有一件事不是为谋求富贵;早起晚睡处理繁多文书,也不过是借此作为谋利的阶梯罢了。至于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困苦、每年收成的丰歉、诉讼的是非、人口的流动,他们全都置于心外而不加过问。县把事情推给府,府把事情推给司,司又推给六部,就像寄居在旅店一样。栋梁即使倒塌,席子陈旧破败,墙垣即使有洞,他们只说一句:“自有主人在。”如今士人把国家和天下当作旅店,正是这样;既然都是同样的百姓,那么把他们看作野鹿、树枝,又有什么不可以?却偏偏给自己异样的服饰、特殊的名号,反过来以百姓为对象去损害百姓,难道可以吗?《仕意篇》下【黄省曾】做官的意图不明,进身的人便骄傲,退处的人便羞愧,甚至无法在乡里立足,有道之士也无法向天下表明自己。如今城内街道之间,门第高大,厅堂华丽,把土木建筑的美观奢华发挥到极致的,必定是进士之家;郊外道路之间,青翠田野绵延万井、柳岸绵延百里,把田亩开辟到极致的,必定是进士之家;役使奴仆下人,穿文绣衣服、着麂皮鞋,乘船骑马,卑贱的妾、愚笨的妇人,梳翠色发髻、戴美玉冠,一颗珠子价值千金,像后妃一样侍立,出门便乘象车的,也必定是进士之家。上天设置君主,以及君主建立臣僚,意图难道只是这样吗?如今这些已经在天下形成风气了。幼年诵读学习是为了这个,长大后从事儒业是为了这个,通达帝王名册、在四方做官显贵是为了这个,宗族亲属彼此争高下、骨肉亲戚彼此欺凌、朋友同辈彼此夸耀,也都是为了这个;父亲、老师用来教导,子弟用来学习,也都是为了这个。宫室巍峨华美、田地连片开辟、妻妾奴仆华丽盛大,拥有这些的便被称为成材、奇才、天人;失去这些的便被称为不肖、下愚、无赖。这样一来,三者全都是利欲的常情。
而且有成器、天人、罕才之名人,亦易不力骛而争驰之哉?故庶民儒士之家,残瓦断甓,漏日见雨,田无尺寸,衣无复再,而为之妻孥者,蓬发垢顔以当井臼。凡为里中之富贵者,莫不抚掌而笑之,满气以凌之。而士之见道不明者,含其笑凌于胸中,一旦富贵,亦必求与之相敌,而为仕之意,皆防然不少闻识。呜呼!此太和之治所以不复见于天下,而乱臣贼子乃地有之也。殊不知天之生斯民也,而无主以纲之,则必乱,是以立之君。君之欲安乎斯民也,非臣则无以遍乎天下,而继其耳目蹈履之所不及。故古之喻者以为元首股肱,是以建之臣。君邪臣邪,俱奉天安民而已。故茅茨土阶,鹿裘素马,尧不以为薄;卑宫容膝,恶衣被体,禹不以为陋。但为天生民而已,初无一毫病民之为何?古之天子且俭约如此,而今之进士乃珍奉尊处其身如此也。使上天立君建臣之意,云飘海沉而不着,是以彼长于此土,此长于彼土,互相吞噬,互相割剥,互相摽夺,而斩闗发箧之盗绪,视为缙绅之常法,游宦之公事,而不之怪忌矣。夫人而徒欲富贵也,则何所为而不至哉?兹者宸濠之变,名为元老而右辅者,伪为儒而谘谋者,宦其地而倒从之者,与夫潜不轨之心而鼠伺于髙位者,欲乘便而起,环待于下僚者,亦不可以数矣。凡此者,皆仕意不明而徒以富贵为心故耳。呜呼!仕意不明,乱臣贼子其兴也乎?其能免乎?接迹于人间也乎?
明文海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论十
论中一【徐渭】语中之至者,必圣人而始无遗,此则难也。然习为中者与不习为中者,甚且悖其中者,皆不能外中而他之也,似易也。何者之中也者,人之情也,故曰易也。语不为中,必二氏之圣而始尽,然习不为中者,未有果能不为中者也,此则非直不易也,又难而难者也。何者不为中,不之中者,非人之情也。鱼处水而饮水,清浊不同,悉饮也,鱼之情也,故曰为中似易也。而不饮水者,非鱼之情也,故曰不为中者难而难者也。二氏之所以自为异者,其于不饮水不异也,求为鱼与不求为鱼者异也。不求为鱼者,求无失其所以为鱼者而己矣,故不必求为鱼也。然而不但此也,为中者布而衣,衣而量者也。自童而老,自侏儒而长人,其量悉视其人也。夫人未有不衣者,衣未有不布,布未有不量者。衣童以老为过中,衣长人以侏儒是为不及于中,圣不如此其量也。若夫释也者,则不衣矣,不衣不布矣,不布而量,何施?故曰不为中,黄之异缁也,则首譬曰尚欲为鱼也,尽之矣。虽然,鱼有跃者,化者,时离水而彻饮者有矣,似难而易也。鱼不化不跃而不离水也,而饮必无不清者有之乎?似易而难也。故曰中庸不可能也。
论中二【除渭】天与人其得一同也。人有骸,天无骸。无骸则一不役于骸。一不役于骸,故一不病。一役于骸,故一病。一不病者何?尧传舜,舜传禹曰“道心者是也”。一病者何?尧传舜,舜传禹曰“人心者是也”。微者何?骸胜一,而一者膏,日火以消矣。危者何?一不能胜骸,而骸者土,日篑以高矣。中之云者,酌其人之骸而天之之谓也。犹曰半其道心者,亦半其人心者之谓也。故中也,是中也,难言也。言半则几于堕而执矣。故曰中也者,贵时之也,难言也。凡二圣人者,其始之治其心于土阶者,不过三尺中;治其躯于形者,不过七尺中;治其防及其象九,其男二,其女者多,亦不过数人中;而卒之利亿兆争参两者,皆是物也。是二圣人善因也,因其人而人之也,不可以天之也。然而莫非天也,亦因其不可纯以一而一之也。然而莫非以一也。故精也者,精之乎此中也。一也者,一之乎此中也。精也者,治玉者之切与磨也。玉,玉而切与磨之,则一也。此二圣人之中之者之功也。二圣人者,以骸治骸,以人治人者也。骸者何?窍也,鞹也,躯也,殻也。噫,二圣人不能强人以纯天也,以其人人也。是二圣人之不得已也。至语其得一也,则人也,犹之天也。
译而且那些被称为成材、天人、奇才的人,难道会不竭力追逐、争相奔走吗?所以平民和儒士之家,残瓦断砖,阳光从破处漏入、雨水从屋顶漏下,田地没有一尺,衣服不能有第二件;做他们妻子的,只能披头散发、满面尘垢,承担汲水舂米等家务。乡里的富贵人家没有不拍手嘲笑他们、满怀骄气欺凌他们的。那些见道不明的士人,把这种嘲笑和凌辱含在胸中,一旦富贵,也一定要设法与他们抗衡;他们做官的意图,全都炽盛起来,丝毫不再听闻和认识道义。唉!这就是天下再也见不到太平之治,乱臣贼子到处出现的原因。他们却不知道,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如果没有君主统领,必然会混乱,所以才设置君主。君主想使百姓安定,如果没有臣僚,就无法遍及天下,补足君主耳目和足迹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所以古人把君臣比作人的头和四肢,因此设置臣僚。君主也好,臣僚也好,都只是奉行天意、安定百姓罢了。因此茅草屋、土台阶,鹿皮衣、白马,尧并不认为简陋;低矮的宫室只能容膝,粗劣的衣服只能蔽体,禹也不认为鄙陋。他们只是为了上天所生的百姓罢了,起初没有丝毫损害百姓的作为。古代天子尚且如此俭约,如今的进士却这样珍养供奉、尊贵安置自身。假使上天设置君主、建立臣僚的本意如云飘海沉而无所依着,那么这个地方的长官便胜过那个地方的长官,彼此相互吞噬、相互剥削、相互掠夺;砍门撬锁、打开箱箧的盗贼行径,竟被看作士绅的常规、游宦的公事,再也没有人感到奇怪和忌惮。一个人如果只想追求富贵,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一次宸濠之变中,名为元老而身居右辅的人,假装儒者而为其谋划的人,在他的辖地做官却反过来跟从他的人,以及暗怀不轨之心、像老鼠一样窥伺高位的人,还有想乘机起事、环伺等待于下级官僚中的人,也多得数不清。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做官的意图不明,只把富贵作为心愿罢了。唉!做官的意图不明,乱臣贼子难道会由此兴起吗?难道能够避免吗?难道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人间吗?《明文海》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九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论》十 《论》中一【徐渭】语言达到中正的极点,必定要圣人才能毫无遗漏地做到,这就很难了。然而,习惯于守中、不习惯守中,甚至违背中道的人,也都不能离开中道而走向别处,似乎又容易。为什么呢?所谓中道,是人的本性,所以说容易。语言不合于中道,必须是二氏的圣人才能完全做到;但不习惯于不合中道的人,从来没有谁真正能够做到不合中道,这不仅不容易,而且难上加难。为什么呢?不合于中道、不能守中的,不是人的本性。鱼生活在水中,饮用水,不论水清水浊,都要饮水,这是鱼的本性,所以说守中似乎容易;而不饮水,不是鱼的本性,所以说不守中是难上加难。二氏之所以自认为与众不同,就在于他们不饮水;是追求成为鱼与不追求成为鱼的区别。不追求成为鱼,只求不失去作为鱼的本性罢了,所以不必追求成为鱼。然而不只是这样:守中,就是穿布衣,并且让衣服合乎人的尺度。人从儿童到老年,从侏儒到高大之人,衣服的尺度都要依照各人的身材。人没有不穿衣服的,衣服没有不是布做的,布衣没有不讲究尺寸的。给儿童穿老年人的衣服,是超过中道;给高大之人穿侏儒的衣服,是不及中道。圣人不会不按照人的尺度来做。至于释氏,则不穿衣服;不穿衣服,也就没有布衣;既然没有布衣,又谈什么尺度呢?所以说不合于中道。黄氏与缁衣之人的区别,开头用鱼作比喻,说是还想成为鱼,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即使如此,鱼还有跳跃、变化、暂时离开水而彻底饮水的,似乎困难却又容易;鱼不变化、不跳跃、不离开水,而饮水必定全都清澈的,有这种情况吗?似乎容易却又困难。所以说,中庸是不能完全做到的。《论》中二【徐渭】天与人,所得的“一”是相同的。人有形骸,天没有形骸;没有形骸,所以“一”不受形骸役使;“一”不受形骸役使,所以“一”没有病;“一”受形骸役使,所以“一”有病。什么叫“一”没有病?尧传给舜、舜传给禹,说的就是“道心”。什么叫“一”有病?尧传给舜、舜传给禹,说的就是“人心”。什么叫微弱?形骸胜过“一”,而“一”像油脂一样,每日被火消耗。什么叫危险?“一”不能胜过形骸,而形骸像土,每日用箩筐堆积得越来越高。所谓中,就是斟酌人的形骸而使之合于天道。也可以说,是使道心和人心各占一半。于是所谓中,就是中正,实在难以言说。说一半,便几乎要坠入执着。因此说,中贵在随时调节,很难言说。那两位圣人起初在土阶上治理自己的心,不过以三尺为中;治理形体,不过以七尺为中;治理防卫以及九种象征,其中男性两人,女性较多,也不过以数人为中;最终使亿兆百姓争相参与、各得其利的,都是这些具体事物。这两位圣人善于顺势而为,依照人的实际使人成为人,不能只把人当作天来对待。然而没有什么不是天,也正是因为不能把所有人纯粹用“一”来统一。然而又没有什么不是以“一”为根本。所以所谓精,就是在这个中道上求精;所谓一,就是在这个中道上归一。所谓精,就像治玉的人切磋琢磨。玉本来是玉,经切磋琢磨之后,便归于纯一。这就是两位圣人施行中道的功劳。两位圣人,是用形骸治理形骸,用人性治理人性。形骸是什么?是孔窍、皮革、身躯、外壳。唉!两位圣人不能强迫人纯粹合于天道,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具体的人。这是两位圣人不得已的地方。至于说到他们所得的“一”,那就是人,也仍然等同于天。
论中三【徐渭】自上古以至今圣人者不少矣,必多矣。自君四海主,亿兆琐至治,一曲之艺,凡利人者皆圣人也。周所谓道在瓦砾,在屎溺,意岂引且触于斯耶?故马医、酱师、治尺、棰洒、寸铁而初之者,皆圣人也。吾且以治者举人,出一思也,人创一事也,又人累千百人也,年累千万年也,而后天下之治具始大。以明僃忠而质,质而文,文而至于不可加,而具之枚亦不可数。使今者一人也,而曰我自为之而自用之,而又必待其全而后用,则终古不治矣。故治必累圣人而后治。夫既已如是而足以治矣,而彼一人者又曰我必自为之而后治之,则非愚则病惑者矣。故治莫利于因,因而博则其去自为而自用者不逺也。惟因而不博者得之。夫孔子学几七十矣,老矣,錬而酌且审矣,亦博而且约矣,而所删、所定、所赞而所修者几何哉?治僃是矣,民可以使由而止矣。而今之治者顾曰我且博焉,则愚且病惑者矣。故曰贵因,故又曰因,又不贵博。农、咀草、轩与岐也,区也,缓也,和也,鹊也,仓也,而方也,而七者必曰我自为农也,自为轩也,自为岐也,而区而缓而和而鹊而仓而自方也,非苦悖且不暇。故曰贵因,困又贵不博。孔所删诸者是矣,故曰孔子集大成,集其大于帝者王者也。虽然之方也,而方之抑末也,而方方者一也,一者方方者也。故旦也者,以其因者思兼于方,则不必皆合,不合则思,思则得,得则待旦,待旦则果用而果合,是之谓因方而不病于方,是之谓药之王,医之纲。乃民徳则丑矣,分则有常,必使之农其农而商其商,视其木以梁。今之乱学者类梁而不视其木者也,故强齐民而学帝与王之学,以为尽帝与王之梁。
论中四【徐渭】凡博者,一之影也,蜕也。而一始,安有博?凡博者,悉病也。凡圣人之博,博其所分也。譬之医、奕,吾奕也,奕有谱,尽奕谱而奕止矣。吾医也,医有谱,尽医谱而医止矣。故博也,亦约也。不博其分,而博其所不分,而后有百子。百子而用者,自霸以强,自强以谲,自谲以攘,而纵以横,而莫知其所终。悉博也。博而无所用者,则今之所云词家之流者是也。夫词,其始也,而贵于词者,曰兴也。故词一也。古之字于词者如彼,而人兴;今之字于词者如此,而人亦兴。兴一也,而字二耳。兴一而字二者,古字艰,艰生觧,解生易,易生不古矣。不古者,俗矣。古句弥难,难生解解生多多,又生多多生不古,不古生不劲矣。是时使然也,非可不然而故然之也。兴不兴,不系也。故夫诗也者,古康衢也,今渐而里之优唱也。古坟也,今渐而里唱者之所谓賔之白也。悉时然也,非可不然而故然之也。故夫凖文与诗也者,则坟与賔,康与里,何可同日语也?至兴则坟固不若賔,康不胜里也。非独小人然,大人固且然也。今操此者,不胜此之兴,而急彼之不兴,此何异夺裘葛以取温凉,而取温凉于兽皮也?木叶也,曰为为古也,惑亦甚矣。噫,木兽之又难能也。今且紫而败素矣,绣而烂缬矣,剪楮矣,织蝥矣。夫论媒者,贵许婚;劝贷者,贵出镪,贵兴也。非较咻于齐楚也。齐语而败婚,齐语而脱镪,何取于齐咻也?举一焉。今之为词而叙吏者,古衔如彼,则今衔必彼也;而叙地者,古名如彼,今名必如彼也。其他靡不然,而乃忘其彼之古者,即我之今也。慕古而反其所以真为古者,则惑之甚也。虽然之言也,殆为词而取兴于人心者设也。如词而徒取兴于人口者也,取兴于人耳者也,取兴于人目者也,而直求温凉于兽与木也,而以为古者,则亦莫敝于今矣。何者,悉袭也,悉勦也,悉潦也。一其奴,而百其役。也,其最下者,又悉朦也,悉刖也,悉自雷也,悉求唐子而不出域也,悉青州之药丸子也。语之其所合者,则欣然;语之其所不合与不知者,不笑则讪且怒矣。耳而曰唐矣,语初盛则愕,矧其上耳而曰汉矣。舍有味乎其言之辈数语则涸,矧其上。是其诸所为奴而役者,多不逾数叶楮,少不能数十百字而止耳。徃徃拾唾馂以为腴,而自以为养。间从而论其兴于心,并其所谓兴于耳目口者,而忽焉其若丧夫其▯也。如是乃不知其俑也,俑于博也。
译《论》中三【徐渭】从上古直到今天,圣人并不少,必定很多。从统治四海、主持亿兆百姓,到一曲之技,凡是有利于人的,都是圣人。周人所说的“道在瓦砾,在屎溺”,意思难道不正是涉及这些吗?所以马医、酱师、治尺、棰洒、用寸铁开创事业的人,全都是圣人。我姑且以治理者来举例:一个人产生一个思想,一个人创制一件事情,又有人使它流传给千百人,经过年岁累积到千万年,此后天下的治理工具才逐渐广大。由明而备,由忠而质,由质而文,由文而发展到不可增加,所具备的条目也多得无法计数。假如现在凡事都只由一个人制作,并且只供自己使用,还一定要等它全部完成后才使用,那么永远也不会得到治理。所以治理必定要积累众多圣人的成果之后才能实现。既然已经这样,足以用来治理了,但那一个人又说“我一定要亲自制作,然后才治理”,那不是愚蠢,就是昏惑有病。所以治理没有比顺势承袭更有利的;顺势承袭而又能广泛融会,就离开只靠自己制作、只供自己使用不远了。只有顺势承袭而不盲目求博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孔子学习将近七十年,年老之后反复锤炼、斟酌审察,也已经广博而又简约;可是他删削、订定、赞述、修订的东西有多少呢?治理的准备已经具备了,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而不可使他们知道。如今治理者却说“我还要广博”,那就是愚蠢而昏惑了。所以说可贵在于因循承袭,所以又说要因循承袭,而不以博杂为贵。农、咀草、轩、岐、区、缓、和、鹊、仓,都是医者;如果这七类人都说“我自己就是农医,自己就是轩医,自己就是岐医,自己就是区医、缓医、和医、鹊医、仓医,并且自己创立医方”,那就不但严重悖谬,连空闲都没有了。所以说可贵在于因循承袭,困弊之处又在于不应一味求博。孔子删定众说正是这样,所以说孔子集大成,是把帝王的伟大成就汇集起来。即使如此,医方终究是末端;各种医方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则,而这个“一”又是各种医方共同的原则。所以早晨思考时,要把因循承袭的原则同各种医方联系起来,不必要求全部相合;不相合便思考,思考便有所得,有所得便等到天明,等到天明便真正施用、真正相合。这叫作依照医方而不受医方束缚,这叫作药物之王、医学之纲。至于百姓的品德,则必须有所区别;等级既然确定,就各有常规,必须让农民务农、商人经商,观察木材而用来架梁。如今扰乱学术的人,大多只知道梁而不看木材,所以强迫齐民学习帝王之学,以为掌握了帝王之梁便掌握了一切。《论》中四【徐渭】凡是广博,都是“一”的影子,是“一”的蜕变。而“一”刚刚开始,哪里会有广博呢?凡是广博,都是病。圣人的广博,是广博于自己所分掌的范围。譬如医术、棋术:我是下棋的人,棋有棋谱,把棋谱全部学完,棋术就到此为止;我是行医的人,医有医书,把医书全部学完,医术也到此为止。所以广博,也就是简约。不在自己的分工范围内求博,而在没有分工的地方求博,后来便有百家争鸣。百家之说用于实践,先是称霸而强盛,继而逞强而诡诈,继而诡诈而掠夺,又纵横交错,最终不知归宿,这些全是无所归属的博杂。广博却没有实际用处的,就是如今所说的词章家一流。词章的开始,本来贵在能够兴发情感,所以词章的根本只有一个。古人用于词章的文字是那样,却能使人兴发;今人用于词章的文字是这样,也同样能使人兴发。兴发情感是一个,文字却有古今两种。情感相同而文字有二,是因为古字艰难,艰难产生解释,解释产生简易,简易便不再古雅;不古雅便流于俗。古代句式更加艰难,艰难产生解释,解释产生增多,增多又产生不古雅,不古雅便失去刚劲。这是时代造成的,并不是本来不该如此却故意如此。能否兴发情感,并不取决于古今文字。所以诗,古代是康庄大道上的歌唱,今天渐渐成了乡里优伶的唱词。古代像古墓,今天渐渐成了乡里歌者所谓的宾白。这些都是时代造成的,并非本来不该如此却故意如此。因此,所谓准文与诗,古墓和宾白、康庄大道和乡里小路,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但若论兴发情感,古墓本来就不如宾白,康庄大道也不胜过乡里小路。不只是小人如此,大人本来也是如此。如今掌握古文古诗的人,不能胜过今文今诗的兴发力量,却急于指责后者不能兴发,这和夺去裘衣、葛衣来取得温暖凉爽,却反而从兽皮上求取温暖凉爽有什么不同?把木叶说成古代的东西,实在太迷惑了。唉,连木叶、兽皮都很难真正做到。如今却把紫色染在白色上使它败坏,把绣花织成破烂的缬纹,把纸剪裁,把虫纹织出。谈论媒人,贵在促成婚姻;劝人借贷,贵在让钱财流通,贵在能够兴发情感,并不是在齐、楚之间比较叫喊声。齐地的语言若导致婚姻失败,齐地的语言若使钱财脱手,那么取齐地叫喊声又有什么意义?举一个例子:如今作词而叙述官职,古代官名是那样,今天的官名便一定要写成那样;叙述地名,古代名称是那样,今天的名称也一定要写成那样;其他方面无不如此,却忘了古代的“彼”就是我们的“今”。羡慕古代,反而违背真正成为古代的原因,实在是太迷惑了。不过,这些话大概是为作词时从人心中取得兴发而说的。若作词只从人口中取兴,只从人的耳朵中取兴,只从人的眼睛中取兴,直接向兽皮和木叶求取温暖凉爽,却把这当作古雅,那么也没有什么比今天更加坏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全都是袭取、剽窃、草率潦倒的东西。把一个奴仆当作主人,却役使百人。再往下,便全是昏蒙、残缺、自鸣自擂,都是寻找唐子而不出地域的东西,都是青州的药丸子。对他说合乎他心意的事情,他便欣然高兴;说到不合他心意或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不是不笑,就是讥讽而且发怒。他只从耳朵听到“唐代”,一听到初唐、盛唐便惊愕,何况再往上听到“汉代”呢?除了有味道的几句话之外,其言论很快就枯竭,何况更高深的内容呢?他们所奴役、所役使的各种东西,大多不超过几页纸,少的甚至几十、一百字就停止了。他们往往捡拾别人吐弃的残余当作精华,自以为是在滋养自己。偶尔有人和他们讨论内心的兴发,以及他们所谓从耳、目、口中产生的兴发,他们却忽然像丧失了什么似的。这样的人竟不知道自己的弊病,正是广博之病的开始。
论中五【徐渭】明明徳,三语纲也。八条目,二十语目也。三虚也,八实也。三阖也,八开也。三根本也,八枝叶也。三起,八也。八结,三也。本末二字云者,一篇之眼也。何谓眼?如人身然,百体相率,似肤毛臣妾辈相似也。至眸子则豁然朗而异突以警,故作者之精而防者瞰是也。文贵眼,此也。故诗有诗眼,而禅句中有禅眼。《大学》首篇,人人熟之者也,而文之体要尽是矣。通其故,千万篇一也。首尻与脊也。然而一开一阖者,则又且无定立也,随其所宜而适也。故凡作者,长短不同,此同也。丰瘠不同,此同也。诗与文不同,此同也。自上古之文与诗,与今之优之唱而白之賔者不同,此同也。多此也者,添蛇足也。不及此者,断鹤足也。而昧此而妄作者,貂不足也。指画饼,攫抟泥而思饱其腹也。将以动众焉,而顾失其謏也。
论中六【徐渭】姑譬以今,吴之画首,英游之画首,进也。今丏画者,实以英与进也,而名以公与孤,必否也。今丏文者,实以左与屈,而名以左与屈,必否也。必赵以孟也。何轻者之不贵赝,而贵赝者之不轻耶?非此宜赝,而彼宜不赝也。古之文也一,今之文也二。文也二,故荐者必文,文者必贵,贵者必尚。而今也,实者亡矣,而其尚者,非今之求文者,求文于既贵者之责也,乃今之求文者,求文于未贵者之责也。若画则一,而未尝有改也。今求文于士者,亦一,而未尝有改,斯无赝文矣。
译《论》中五【徐渭】“明明德”三句话,是全篇的纲领;八条目,是二十句话的细目。三句话是虚纲,八条目是实目;三句话是闭合的根本,八条目是展开的枝叶;三句话是开端,八条目是铺陈;八条目是收束,三句话又回归根本。“本末”二字,是一篇文章的眼目。什么叫眼目?好比人的身体,百体彼此相连,皮肤毛发和臣妾之类看起来相似;到了眼睛,便豁然明亮,与其他部位不同,能够警醒观察,所以作者精微而关键的地方就要看这里。文章贵在有眼目,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诗有诗眼,禅语中有禅眼。《大学》开头一篇,是人人熟悉的,而文章的体制要领全在其中。通晓其中的道理,千万篇文章都是相同的。开头、结尾和中间脊梁虽有一定关系,但一开一合又没有固定形式,随着内容适宜而变化。所以各种作者,长短不同,这是相同之处;丰腴、瘦削不同,这也是相同之处;诗与文章不同,这仍是相同之处。上古的文章、诗歌,同今天优伶的唱词和宾白不同,这也仍是相同之处。超过这一点,是画蛇添足;达不到这一点,是砍断鹤腿。没有领会这一点而胡乱写作,就像貂皮不够而用狗尾续上。指着画好的饼,却抓泥来想填饱肚子;本想以文章感动众人,却反而失掉了自己的小处和精微。《论》中六【徐渭】姑且用今天的情况作比喻:吴地画头像,英游画头像,进画头像,都是正当的。如今乞求作画的人,实际采用英和进的画法,却把名号写成公和孤,必定不对。如今乞求文章的人,实际采用左丘明和屈原的文法,名义上也说是左丘明和屈原,必定不对;必定要说成赵氏而以孟子为名。为什么看轻的人不以赝品为贵,而把赝品看得贵重的人却不轻视呢?并不是这里适合赝品,那里不适合赝品。古代的文章是一,今天的文章是二。文章成为二,所以推荐者必然先作文,作文者必然先求贵,贵者又必然受推崇。但如今真实的文章消失了,而那些被推崇的,并不是今天求文章的人向已经显贵者求取文章的责任,而是今天求文章的人向尚未显贵者求取文章的责任。绘画却只有一个标准,从未改变。如今向士人求文章,也应当只有一个标准而不改变,这样才不会有赝品文章。
论中七【徐渭】耼也,御冦也,周也,中国之释也。其于昙也,犹契也,印也,不约而同也。与吾儒并立而为二,止此矣。他无所谓道也。其卒流而为养生耼之徒之为也,入不测之渊海以学没而已者,非求以得珠也。至海之半,不期而得珠焉,而后学没者遂迁其学于珠。此养生之説炽,而他端者始猬兴而榛塞之由也。故道之名岐于此,与释与儒而为三,非本三也。二之三,嫡之庶,统之闫楚之有昭景也,甲氏也,汉之有陀也。罪言论【皇甫汸】天子设台諌之官,重言责之寄,盖以刺百寮,察万民也。匪徙利害得失攸系,而人之贤不肖闗焉。唐虞敷奏,上可达聪;汉魏疏陈,下将清宪。今则给事科分,御史道置,权僃纠绳,职司弹劾者也。明哲之庭,若屈轶之指佞;夫鹰鹯之击,无礼在物,且然矧伊人乎?饰鹭彰其发隠,冠豸示以触邪,使簮笔立朝,贵戚敛手以避;持斧按部,贪墨解绶而亡。辇毂瞻其威棱,台阁钦其风采,庶几鲍薛之槩焉。自昔孔光之奏,董贤发其奸回;任昉之按,刘整数其衅稔,亦可以脇息动色矣。近观章奏,迹涉风闻,事同毛举:若盗嫂挝翁,无而为有也;邻鉄市虎,疑而为信也;杀青兼两,薏苡怀珠,似而为真也。展季覆寒,目以为挑;子瑕奔疾,坐以为矫。此泥其迹而不亮其心也。或希指于权赫,若路粹之诬文举;或乘隙于宠衰,若子防之责商君;或逞忿于已私,若到洽之诋孝绰;或媒孽乎善类,若牢脩之排元礼。既乏刘隗切正之义,复罕傅盛劲直之辞。谑浪鄙言,每汚尺牍;帷闼秽行,滥整惠文。明主圣防,当加欺谩之诛;赞人交乱,宜申投畀之罚。乃敢鼠忌凭附,不肖网疎,蝇防单微,群贤株逮。虽众口易铄,而百足不僵,致缀旒有防蔽之嗟,负材兴倒置之叹。此非进言者之罪乎?知难论【皇甫汸】宰臣熈载效能举之,公烈士徇名垂不朽之业。姬公厪吐握以相成,仲父广推引以匡白。南国秉人伦之鉴,西京宏开阁之风。凡挟一才一艺而上不能知者,相君之耻也。茍有才有艺而不为时所知者,亦士之耻也。故朱门起弹铗之歌,白首多按剑之叹。不度上之意而槩谓树党,过矣;不谅下之心而尽谓奔竞,苛矣。尝闻昔人曰:「女无美恶,入宫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又曰:「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盖悲时之黮黯而痛相知之难也。夫姣如施子,艶若毛嫱,使与无盐嫫母杂处,椒房竝贮金屋,其美丑安所不能别,而用其妬哉?独嗤夫伛偻侍傍,勃屑进御,恩移团扇,愁溷蛾眉,为君惜耳。至若士抱顔闵之行,负董贾之才,鬰渊云之思,摛屈宋之藻,其视朝贵,犹鸾鷟之于醯鸡,駃騠之于驽驷,贤不肖何所不能判,而用其嫉哉?所恨紫色淫声,▯视淆听,为道悲耳。佩兰服茝,而世多逐臭之夫;怀瑾握瑜,而时乏辨璧之吏。此匠氏废斤于郢人,牙生辍▯于钟子,夷吾兴慨于鲍叔,恵子致赏于防庄者也。今有江东独步,视犹中行;海内无防,伍于哙等。夫翠虬绛螭,思耸苍梧橶胶葛,肯与露蝉泥蚓竝谈乎?故宁韫韬而罕耀,不欲偃蹇而共芳。待悼知已之难,奚悟知希之为贵哉?躭诗论【张治道】正徳辛巳,客有谓作诗无益,鄙而不为者,因作此以答之,且以发舒已意。尔何物隐者,苦思躭吟,寒暑弗辍,饥饿罔间,得之则悦,弗得则患。无我先生见而问曰:「诗何物耶?而子躭之深也。」余闻富贵者脩身之符,功业者名誉之本,二者生民之所急,世道之所先也。若诗者,虚言而寡实者也。子何摈实用而苦虚辞,捐脩身之符,忘名誉之本,弃其所乐而躭其所苦哉?何物隐者怫然怒,冁然笑曰:「子但知诗为一时之虚言,而不知为一身之日用;但知作诗之苦,而不知作诗之乐也。且诗者,本于天命之性,原于人情之宜,合乎日用之常者也。肇于唐虞,演于周,盛于汉魏,枝蔓于六朝,而变于唐。虽体裁不同,而引情发性,未始或异也。今之诗,即古三百篇之末流也。国风歌于闾巷,二雅陈于燕飨,三颂奏于郊庙。
译《论》中七【徐渭】耼、御寇、周,是中国的佛教;它们与昙的关系,就像契与印一样,不约而同。它们与我们的儒家并立,成为两家,到此为止;此外没有所谓的道。后来流变为养生之说,是耼一派的人造成的。他们进入不可测的深海,学习潜水,不过是为了潜水本身,并不是为了求取珍珠。潜到海中一半,偶然得到珍珠,后来学习潜水的人便把所学转移到珍珠上。这就是养生之说兴盛,而其他枝端学说开始像猬刺般纷纷兴起、像丛林般堵塞道路的原因。因此,“道”这个名称从这里开始分歧,与佛、儒合为三家;本来并不是三家。二分为三,正如嫡子与庶子、嫡统与闫楚的昭、景,甲氏,汉代的陀一样。《罪言论》【皇甫汸】天子设置台谏官,重视进言和劝谏的职责,是用来刺察百官、考察万民的。不只是利害得失与之相关,人的贤能与不肖也系于此。唐虞时代陈述政事,上可以通达天听;汉魏时代上疏陈言,下可以澄清法度。如今则有给事中分掌六科,御史按道设置,他们的权力完备,专门负责纠察弹劾。明察的朝廷,应该像屈轶能够指出奸佞;鹰鹯搏击无礼之物尚且如此,何况对于人呢?装饰鹭鸟以彰显揭发隐伏之事,戴獬豸冠表示触犯邪恶,使簪笔立于朝廷,贵戚也收敛双手而避让;手持斧钺巡按各部,贪污之人解下官印逃亡。京城仰望他们的威严,台阁敬重他们的风采,希望可以达到鲍、薛那样的气概。从前孔光上奏,使董贤显露奸邪;任昉巡按,使刘整的罪衅成熟暴露,也足以使人屏息变色了。近来观察章奏,往往只是涉及风闻,事情同于罗列琐碎:比如盗嫂、打翁,把没有的事说成有;邻人铸铁而传成市上老虎,把怀疑的事当成确实;杀青兼两、薏苡怀珠,以相似之物冒充真实。展季为人覆盖寒衣,却被看作挑逗;子瑕因奔走而生病,却被认为是矫作。这是拘泥于外在行为而不能明察内心。有的迎合权贵的意旨,如路粹诬陷孔融;有的趁宠臣失势而落井下石,如子防责难商君;有的因自己的私怨而逞怒,如到洽诋毁孝绰;有的构陷善类,如牢脩排斥元礼。既缺少刘隗那样切直正当的义理,又很少有傅盛那样刚劲正直的言辞。戏谑放荡的鄙俗之语,常常污染文书;内闱门帷中的污秽行为,也滥用惠文冠来整治。圣明的君主应有圣明的防范,对于欺骗戏谑之人,应当加以诛罚;帮助他人彼此扰乱,也应当施以投畀的刑罚。如今却有人像老鼠一样忌惮而凭附权势;不肖之徒罗网稀疏,苍蝇般的微小人物却被单独防范,群贤反而受到株连。虽然众口可以熔化金属,但百足之虫不会僵死,结果使君主像垂旒一样有遮蔽之忧,使有才能的人兴起本末倒置的感叹。这难道不是进言者的罪过吗?《知难论》【皇甫汸】宰臣熙载推举有才能的人,公卿烈士则以追求名节来成就流传不朽的事业。周公勤勉吐哺握发以成就贤才,管仲广泛推举引荐人才以匡正辅佐国家。南国有鉴察人伦的伯乐,西京弘扬了开阁延士的风气。凡是怀有一技一艺而上面不能识察的人,都是宰相的耻辱;如果有才有艺却不被当世所知,也是士人的耻辱。所以朱门之中响起弹铗作歌的声音,白发之人多有按剑长叹的感慨。不体察君上的心意,概括地说是在结党,错了;不体谅臣下的内心,一概说是在奔走竞争,苛刻了。曾听古人说:“女子无论美丑,进了宫都可能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可能遭人嫉恨。”又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这大概是为时世昏暗而悲伤,为知己难遇而痛苦罢了。假如西施那样美丽、毛嫱那样艳丽的人,和无盐、嫫母混杂居处;椒房之中并列储藏着她们,怎么会不能辨别美丑,又何必嫉妒她们呢?只是可笑那些弯腰曲背地侍立在旁、卑躬屈膝求进御的人,使君王的恩宠转移到团扇一类的物件上,使蛾眉佳人陷入忧愁,这不过是替君王感到可惜罢了。至于士人具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德行,拥有董仲舒、贾谊那样的才华,胸怀郁积着司马相如、扬雄的文思,铺陈着屈原、宋玉的辞藻;他们看待朝廷显贵,就像鸾鸟、鸑鷟看待醯鸡,駃騠看待劣马一样,贤与不肖怎么会不能辨明,又何必嫉妒他们呢?所可恨的是紫色混杂正色、淫声扰乱雅乐,使人眼花耳乱,这是替正道感到悲哀罢了。佩戴兰草、服用蕙草,却有很多世人只是追逐臭味;怀抱美玉、手握璧玉,却缺少能够辨识宝玉的官吏。这就是匠石在郢人死后放下斧头,伯牙因钟子期死去而停止弹琴,管仲因鲍叔牙而发出感慨,惠子在防庄那里得到赏识的情形。如今有江东第一流的人才,却被看作普通中等之士;海内没有防庄,却把他列在樊哙等人之中。翠色的虬龙、绛色的螭龙,正想高飞于苍梧;它们哪里肯同露蝉、泥蚓并列交谈呢?所以宁可蕴藏才华而少显光耀,也不愿傲然自持而与庸俗者同列争芳。只知道哀叹知己难遇,怎么能领悟知音稀少才是可贵呢?《躭诗论》【张治道】正德辛巳年,有人认为作诗没有益处,鄙弃诗歌而不肯作,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回答他,也借此抒发自己的心意。你是什么人,竟然苦苦思索、沉溺吟咏,寒暑都不停歇,饥饿也不间断;得到诗意便高兴,得不到便忧虑。无我先生见了便问我:“诗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沉溺得这样深?”我说,富贵是修身的凭借,功业是取得名誉的根本,这两者是百姓生活所急需的,也是世道所应优先考虑的。至于诗,是空泛的言辞而少有实际内容。你为什么抛弃实际功用而苦心经营空泛辞句,丢掉修身的凭借,忘记名誉的根本,放弃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反而沉溺于自己所苦恼的事情呢?这位隐者勃然大怒,随即又笑着说:“你只知道诗是一时的空泛言辞,却不知道诗是一个人日常生活中的功用;只知道作诗的辛苦,却不知道作诗的快乐。况且诗本出于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源自人情应有的宜适,合乎日常生活的常理。它起始于唐尧、虞舜,演变于周代,盛行于汉魏,枝蔓于六朝,到唐代又发生变化。虽然体裁不同,但引发情感、抒发人性这一点,从来没有不同。今天的诗,就是古代《诗经》三百篇的后流。《国风》歌咏于乡里街巷,《二雅》陈述于宴饮享礼,《三颂》演奏于郊祀宗庙。”
由此观之,人情非诗不宣,神明非诗不感,风化非诗不行。此特其大者。若夫喜非诗,则怡悦之情遏而不流;怒非诗,则拂郁之怀结而不畅;哀非诗,则流而必伤;乐非诗,则荒而必淫。此诗之大段也。方其思而未得之时,情隐于未抉,思氓于未抽,四时运于无迹,万物藏于无形,▯神莫窥其际,造化莫测其情。斯时也,情滞于无方,性悬于无向,怔怔怦怦,绎而未形;翳翳轧轧,感而未通。收视返听,瞳瞳眬眬,瞑目涵虑,一志定情,雷霆震之而不惧,魑魅促之而不惊,五音六律,耳无所听,赵女燕姬,目无所营,犹不足以养心一志哉。及其情与物触,应与感通,五情异具,万虑皆萌,拈而成句,属而成章,手舞足蹈,自莫知其所知也。咏造化则收藏显伏,隂阳失其权衡;咏山河则峻秀吞吐,流峙失其标格;咏草木禽兽则殊形异象,嵗功失其运用;咏朝廷军旅则尊严威武,朝阙不足以为尊,劔防不足以为利,不亦补造化而助岁功哉?且庇身奉欲者,富贵也;显身扬名者,功业也。斯二者,内有所求,外有所制。得之固足偿欲,失之亦足罹祸。趋而成贪,躭而成黩,尽而成困,覆而成败。位不相与分,不相亲。若诗者则不然,取于内而无所求,感于外而无所制。敛情于一心,而人不病其拘;放情于六合,而人不责其荡。随意而安,而人不指其贪;竒花异草,因材而取,而人不议其黩。情淹虑滞,思而无所,而人不斥其困;意踬情蹶,荡而无归,而人不鄙其败。若夫崇山峻峯,隠秀埋灵,词客匪游,骚人匪经,品题不及,吟咏不行。斯时也,覧胜者不之其地,采异者不列其名。山岳俗而无灵,草木惨而无精。使顔谢经麓,曹刘升巅,见景生情,逐意成篇,模灵冩竒,呈怪探▯,记之典籍,勒之巉岩,当世传其竒,后世慕其异。山灵载悦,草木生气,一经品题,传之万世。若夫朝廷之上,君臣胥悦,燕飨时行,殽核未彻,情郁抑而未伸,心盘桓而未泄。当此之时,工师献颂,大夫呈章,宣徳达情,罄祝阐扬,来逰来歌,为龙为光。管弦失序,琴瑟匪张。于是使瞽盲歌咏,载之典籍,传之百世,讽咏无斁。若夫郊庙之间,焚燎既举,钟鼓载陈,尸祝无语,神明感而来通。宗祊求而无所当,斯之时,继之以歌咏,奏之以篇章,一唱三叹,美哉洋洋,神人胥悦,如在其傍。若使载我清酤,洁我牛羊,歌咏不行,神灵傍徨,乌足以动幽达明哉?若夫戍夫逰子,度陇行闗,涉彼危涛,陟彼崇山,卒然相遇,会面承顔,哭泣不足以为哀,笑语不足以为欢也。当是之时,述别离之苦,咏行路之难,携手行答,载歌载叹,山川忘其跋涉,流离忘其饥寒也。当此之时,纵使有金帛之赠,车马之亲,卒然虽悦,别后成尘,纸非可録,客非可陈,又乌足以道情感人邪?至于弃妇寡妻,穷房邃处,畜怨含嗟,寂寥无语,明月当户,凄风飘杵,心揺揺而靡依,泪涕泣而如雨。纵使琴瑟在御,笙歌置前,怨结靡释。情抑匪宣,当此之时,竭情抽思,操觚染翰,兴与时旋,倐然成篇。幽闺忘其寥落,浩啸夺其悲凉也。由此观之,诗也者,所以宣鬰悒之情,逹和平之气者也。使富贵可畧,功业可忽,唐虞不必有庆云之歌,周公不必有东山之咏,四诗不必传,百代不必重也。尝闻好骛险者,以行坦为劳;寳敝帚者,以懐珠为贱。人情不同,不可强而一也。由今观之,空山穷岛,不如朝阙之荣也;荷衣葛巾,不如冠裳之华也;咀云嚼芝,不如珍鼎之美也;刮肠涸腹,不如谈笑之乐也。造化忌其锤凿,▯神畏其嘲咏,山灵避其探索,花鸟愁其形容。宜乎知道者之所不取,养▯者之所深恶也。若夫骚人墨客,栖身独处,于烟岛之中,青山壁立,明月高举,洞涧哀壑,云林雾溆,凄风有声,悲鹤无侣。富贵者之不少安,功业者又岂肯暂处哉!于是抽我幽思,发我秘藏,探异索竒,饰藻丽章。山不藏幽,草不匿芳,倐然成篇,与造化而翺翔。世不与争,物不与妨也。斯时也,朝阙之尊严,孰若海岛之放旷?冠裳之华美,孰若荷衣之樗散?肥体滑肤,孰若刮肠涸腹者之无灾?喝呼叱咤,孰若扪心瞑目者之无怨?▯神喜其阐扬,山灵悦其标榜,造化与其流通也。又孰苦而孰乐哉?无我先生顿然悟缩,然退曰:「若余者,诚所谓饱死鼠而笑人之鸾膏者也,不亦谬哉!」取大位者,必有曲行。
译由此看来,人情没有诗就无法宣泄,神明没有诗就无法感动,风俗教化没有诗就无法施行。这只是诗歌作用中较大的一部分。若喜悦没有诗来表达,怡悦之情就会被阻遏而不能流通;愤怒没有诗来表达,郁闷的情怀就会凝结而不能舒畅;悲哀没有诗来表达,情感流露就必然转为伤痛;快乐没有诗来表达,就会流于荒诞放纵。这就是诗的大体作用。当诗人正在思考却还没有得到诗意时,情感隐藏在尚未剖析之中,思绪埋伏在尚未抽引之际,四时运行却没有踪迹,万物潜藏而没有形迹,鬼神也窥探不到它的边际,造化也测不透它的情状。这时情感滞塞而没有方向,天性悬置而没有归向,心神怔怔怦怦地活动,却还没有形成;昏暗纷乱,虽有所感却还没有贯通。于是收敛视觉,反听内省,双目朦胧,闭目涵养思虑,专一心志、安定情感;即使雷霆震动也不害怕,魑魅催逼也不惊惧;五音六律,耳朵无暇听闻;赵女燕姬,眼睛也无心顾盼,这样仍然不足以使心志得到涵养吗?等到情感与外物相触,应和与感受相互贯通,五种情感分别产生,各种思虑一齐萌发,拈来便成为句子,连缀便成为篇章,手舞足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歌咏造化,就使收藏与显现、隐藏与显露都呈现出来,使阴阳失去原有的权衡;歌咏山河,就使山势的峻拔秀美、吞吐开合都显现出来,使流水与山峙失去原有的格局;歌咏草木禽兽,就使它们显出各自不同的形态和情状,使岁时生长的功用失去原有的运行方式;歌咏朝廷和军旅,就表现出尊严威武,使朝廷宫阙不足以更显尊贵,刀剑甲兵不足以更显锐利,这难道不是补助造化、促进岁时功业吗?况且庇护身体、满足欲望的是富贵;使自身显达、扬名后世的是功业。这两者,内心有所求取,外在有所约束。得到它们固然足以满足欲望,失去它们也足以招来祸患。奔走追求便成为贪婪,沉溺其中便成为贪黩,用尽便陷入困顿,倾覆便导致失败。地位不会同你分享,也不会亲近你。诗却不是这样:它取自内心而无所求取,感于外物而无所拘制。把情感收摄于一心之中,别人不会嫌它拘束;把情感放纵于天地四方,别人也不会责怪它放荡。随着心意而安然自得,别人不会指责它贪婪;奇花异草,依据各自材质而取用,别人不会议论它贪黩。情感淹滞、思虑阻塞,思索却无所着落,别人不会斥责它困顿;意念受阻、情感跌宕,放荡而无所归宿,别人不会鄙视它失败。至于高山峻峰,幽美隐藏、灵秀埋没,如果没有词客游览、骚人经过,没有品评题咏,吟咏便不能流传。这时观览胜景的人不会到达那些地方,采录奇异景物的人也不会记下它们的名称。山岳便流于庸俗而没有灵气,草木便衰败而没有精华。假使颜延之、谢灵运经过山麓,曹植、刘桢登上峰顶,见到景物便生发情感,随着意趣写成篇章,摹写灵秀、描绘奇异,呈现怪状、探求玄妙,把它记入典籍,刻在险峻的岩壁上,那么当代会传扬它的奇异,后世会仰慕它的独特。山灵因此感到喜悦,草木因此焕发生气,一经品评题咏,便流传到万世。至于朝廷之上,君臣都感到喜悦,宴饮享礼按时举行,佳肴果品还没有撤去,情感郁积而未能舒展,心中徘徊而未能宣泄。这时乐工进献颂歌,大夫呈上篇章,宣扬德行、表达情感,尽情祝颂阐扬,使君臣来游来歌,成为君德之龙光。若管弦失去次序,琴瑟不能演奏,于是让盲人乐师歌唱吟咏,把诗篇载入典籍,流传百世,讽诵歌咏而不厌倦。至于郊祀宗庙之间,焚烧牲帛的礼仪已经举行,钟鼓都已陈列,尸祝却没有言语,神明感应而来相通;宗庙祭祀有所祈求却没有恰当的表达,在这种时候,接着用歌咏来表达,用篇章来演奏,一唱三叹,美妙而盛大,神人与人都喜悦,好像神明就在身旁。假如载来清酒、洁净牛羊,却不能歌咏,神灵徘徊不安,又哪里能够感动幽冥、通达神明呢?至于戍守的士卒和出游的游子,翻越陇山、行经关塞,渡过险恶的水流,登上高山,突然相遇,彼此见面承接容颜;哭泣不足以表达悲哀,笑语不足以表达欢乐。这时叙述离别的痛苦,歌咏行路的艰难,携手同行,一边应答一边歌叹,山川也忘记了跋涉之苦,流离之人也忘记了饥寒。即使这时赠送金帛,亲自驾车马相送,骤然之间虽能使人高兴,分别之后也会化为尘土;纸张不能充分记录,客礼也不能长久陈列,又哪里足以表达情感并感动人呢?至于被遗弃的妇人和守寡的妻子,独处在穷僻幽深的房屋中,积蓄怨恨、含着叹息,寂寥无言;明月照在门前,凄风吹动杵声,内心摇荡而无所依靠,眼泪鼻涕如雨般流下。即使琴瑟在旁,笙歌陈列在面前,怨恨凝结也无法消释。情感受到压抑而不能宣泄,这时竭尽情思,拿起纸笔,随着时令兴感旋转变化,忽然便写成篇章。幽深闺房于是忘却寥落,长啸也压过了悲凉。由此看来,诗是用来宣泄郁闷不平的情感、通达和平之气的。假使富贵可以轻视,功业可以忽略,那么唐尧、虞舜就不必有《庆云》之歌,周公就不必有《东山》之咏,《四诗》不必流传,百代也不必重视诗歌了。曾听说喜欢走险路的人,把走平坦道路看作劳苦;把破扫帚当宝的人,把怀抱明珠看作卑贱。人情各不相同,不能强行使它们归于一致。如今看来,空山穷岛不如朝廷宫阙的荣耀;荷衣葛巾不如冠裳的华美;咀嚼云气、服食灵芝不如珍鼎中的美味;刮空肠胃、耗尽腹中食物不如谈笑的快乐。造化忌惮诗人的斧凿,鬼神害怕诗人的嘲讽吟咏,山灵躲避诗人的探寻,花鸟忧愁被诗人描摹形容。难怪懂得正道的人不取这种生活,修养玄理的人深深厌恶这种生活。至于骚人墨客,独自栖身,居处在烟雾笼罩的岛屿之间;青山如墙壁般耸立,明月高高升起,幽洞深涧和悲哀的山谷,云气笼罩的树林与雾气弥漫的水边,凄风发出声响,悲鹤没有同伴。富贵之人尚且不能安然少歇,功业之人又哪里肯暂时停留呢?于是抽发我的幽深思绪,揭示我的秘藏,探寻奇异、搜求奇特,修饰辞藻、写成华丽篇章。山不再隐藏幽深,草不再藏匿芳香,忽然便写成篇章,与造化一同翱翔。世俗不与之争,万物也不妨碍它。这时,朝廷宫阙的尊严,哪里比得上海岛的放旷?冠裳的华美,哪里比得上荷衣的散淡?肥胖的身体、润滑的肌肤,哪里比得上刮空肠胃者的无灾无患?呼喝叱咤,哪里比得上抚心闭目者的无怨无恨?鬼神喜爱诗歌的阐扬,山灵喜悦诗歌的标榜,造化也任其流通。这样说来,究竟谁苦谁乐呢?无我先生顿然醒悟,退后说道:“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就是所谓让老鼠吃饱了,反而讥笑别人享用鸾凤肉膏的人,岂不是荒谬吗!” 取得高位的人,必定有曲意行事的地方。
论【张治道】君子守道之惟一,而时势之外者有二焉。天下有道,君相圣贤,故君子之道伸;天下无道,君相违戾,故君子之道屈。伸则未有不进,屈则未有不退者。故孔子不用于春秋,孟轲不用于战国,非孔孟之道非一,而时势之遇者二也。使孔孟曲其行以求时势之可,则春秋之用孔子者不肯后,战国之用孟轲者不肯迟,则孔子不为孔子,孟轲不为孟轲矣。歴考史册,治日常少,乱日常多。君相之圣明常少,违戾常多。君子之学道候时者,不知几千百人也。遇时得伸者,有几焉?守道不屈者,有几焉?徃徃有君子之徳而防于小人之为者,又不知其几千百人焉。若此者,终小人非君子也。君子之守不偷也。茍时可行焉,势可乘焉,我用其道以匡时;特不可行焉,势不可乘焉,我懐其寳而迷邦,而富贵利逹,一无所营于心。以此居位,以此行道,此周召伊傅之为,故不俟乎曲行求通以逐时势之可。至若君相之违戾而时势之不可,居然取大位而不难者,非曲其行、贬其为以求依附于小人、迎合其君上者,道何从焉?是君相小人之喜怒好恶,君子之进退穷达闗焉。君相小人之喜好焉,我从而喜好;君相小人之恶怒焉,我从而恶怒。所谓曲其道矣,曲其行矣,未有不升达进用者矣。君相小人之恶怒焉,而我喜好之;君相小人之喜好焉,而我恶怒之。此所谓正其道,正其行矣,未有不疎远摈斥者也。小人揣度于二者之间,迟回于进退之际,欲其守道以违时,何若贬道以干世?欲其直行以违势,何若曲行以求全?故势在君上也,则阿君上;势在宰辅也,则阿宰辅。隐行其邪而显示其正,隂为之党而阳为之戾。故位日进而富贵日极,人见其位进而日富贵也,以为道之行也,而不知假道以媒利禄者之为,而谓君子为之乎?且吾之道,仁义也,中正也,亷耻也,礼节也。君子之所由以进身治世焉者也,口舌杀伐之为,岂吾儒中正之道哉?苏张以之佩印,孙吴以之师君,何也?盖春秋战国之时,势在重口舌战伐也。苏张、孙吴,非不聪不慧者,以之学仁义中正、亷耻礼节,非不能焉以施于世者也。然审时酌势,在口舌战伐,故曲其道礼之谈而为纵横之术,曲其仁义中正之论而为战伐之谋。故数言而佩印,一战而师君,轰轰烈烈而号为大丈夫,当时慕之,百世传之。孟轲之外,未有不羡慕者,未有不愿学者也。今之曲行以取大位者,又异乎是矣,又数子之所不为者矣。外孔孟之谈,而内懐妾妇之心;阳为周召之为,而隂为穿窬之事。审时之便以售术,酌势之宜以投奸。时在尊小人也,隂结小人以为之主;势在重权谋也,隂施权谋以为之附。小人有所为以得君上也,已先是其为以悦其意;有所行以取爵位也,已先附其行以助其势。势茍成矣,时茍得矣,小人之心悦矣,君上之心结矣,爵位不于我乎?徃而焉徃哉?然犹恐君子之议其后,为众所不容也,而为掩饰覆被之行,举所以同于小人者叛而戾之,悦乎君上者违而去之,而为道徳仁义之论以欺天下后世。此又苏张、孙吴之所不为也,又小丈夫之尤者也。呜呼!若是人者,乃欲自进于孔孟之门乎?乃欲自进于孔孟之门乎?见用于小人者,必有暗交。
译《论》【张治道】君子所守持的道只有一个,但时势之外的情况有两种:天下有道,君主、宰相和圣贤相互协调,所以君子的道能够伸展;天下无道,君主、宰相彼此乖戾,所以君子的道受到压抑。道能够伸展时,没有不进取的;道受到压抑时,没有不退避的。所以孔子在春秋时代不能被任用,孟轲在战国时代不能被任用,并不是孔孟之道有所不同,而是他们所遭遇的时势不同。假使孔子、孟轲改变自己的操守,曲意行事以求适应时势,那么春秋时代任用孔子的人就不会迟疑,战国时代任用孟轲的人也不会迟延;这样孔子就不成其为孔子,孟轲也不成其为孟轲了。历考史册,太平之日常常少,动乱之日常常多;君主、宰相圣明的时候常常少,乖戾的时候常常多。学习道理、等待时机的君子,不知有几千几百人;遇到时机而得以施展的,有几人?守持道义而不屈服的,有几人?往往有些人具备君子的德行,却陷入小人的作为之中,又不知有几千几百人。像这样的人,终究是小人,不是君子。君子的守持是不苟且的。如果时机可以施行,形势可以利用,我就用自己的道来匡正时世;如果确实不能施行,形势也不能利用,我就怀抱自己的道而使国家迷乱,对于富贵利达,一概不放在心上。以此态度居于职位,以此态度推行道义,这就是周公、召公、伊尹、傅说的作为,所以不必曲意行事以求通达,去追逐可以利用的时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至于君主、宰相乖戾而时势又不可为,却安然取得高位而不感到困难,如果不是改变自己的操守、降低自己的作为,以求依附小人、迎合君上的人,那么道又从哪里来呢?这就使君主、宰相和小人的喜怒好恶,成为君子进退穷达的关卡。君主、宰相和小人喜欢什么,我就跟着喜欢什么;他们厌恶、恼怒什么,我就跟着厌恶、恼怒什么。这就是所谓改变自己的道、曲折自己的行为,于是没有不升迁显达、得到任用的。君主、宰相和小人厌恶、恼怒什么,我却喜欢什么;他们喜欢什么,我却厌恶、恼怒什么。这就是所谓端正自己的道、端正自己的行为,于是没有不被疏远排斥的。小人在这两者之间揣度,在进退之际徘徊,心想既然要守道而违背时势,为什么不降低道德以求迎合世俗?既然要正直行事而违背形势,为什么不曲意行事以求保全?所以势力在君上,就阿附君上;势力在宰辅,就阿附宰辅。暗中实行邪道,表面显示正直;暗中替他们结党,表面上却装作与之违逆。因此地位日益上升,富贵日益达到极点。人们只看见他的地位上升、富贵增加,以为是道义得以施行,却不知道这是借道义来谋求利禄的人所做的,难道会说是君子做的吗?况且我的道,是仁义、中正、廉耻、礼节。这些正是君子借以进身、治理世道的东西。靠口舌和杀伐来求取功名,难道是我儒家中正的道吗?苏秦、张仪凭借它们佩带相印,孙武、吴起凭借它们成为君主的老师,为什么呢?因为春秋战国时期,形势重在口舌辩说和战争攻伐。苏秦、张仪、孙武、吴起,并不是不聪明智慧;如果要学习仁义、中正、廉耻、礼节,他们也并非不能,只是考察时势、斟酌形势,认为当时关键在于游说和战争,所以曲解礼义之道的言谈而成为纵横之术,曲解仁义中正的论说而成为战争谋略。因此说了几句话便佩带相印,打了一仗便成为君主的老师,声势赫赫、轰轰烈烈,被称为大丈夫;当时人仰慕他们,百世之后仍传扬他们。除了孟轲以外,没有不羡慕他们的,也没有不愿意学习他们的。如今那些曲意行事以求取高位的人,却又不同于他们,是连苏秦、张仪、孙武、吴起也不肯做的事。他们表面谈孔孟之道,内心却怀有妾妇般的心思;表面上作周公、召公的作为,暗中却干着穿墙盗窃的勾当。他们审察时势的便利来兜售权术,斟酌形势的适宜来投合奸邪。时势在于尊崇小人,就暗中结交小人,把小人奉为主;形势在于重视权谋,就暗中施展权谋,以求成为小人的附从。小人有所作为以取得君上的信任,他便预先肯定这种作为来取悦小人;小人有所行动以取得爵位,他便预先依附这种行动来帮助小人壮大声势。形势如果已经形成,时机如果已经获得,小人的内心高兴了,君上的心也被笼络了,爵位难道还会不到我这里来吗?我还会往哪里去呢?然而他们仍然担心君子日后议论自己,不能为众人所容,于是便作出掩饰遮蔽的行为,把一切与小人相同的地方反过来斥责为背叛和乖戾,把讨好君上的事情说成违背君上而抛弃它,再发表道德仁义的言论欺骗天下后世。这又是苏秦、张仪、孙武、吴起所不肯做的,是小丈夫中更加卑劣的一类。唉!这样的人,难道还想自己进入孔孟的门墙吗?难道还想自己进入孔孟的门墙吗?被小人任用的人,必定与小人有暗中交往。
论【张治道】人有君子,有小人,故其行有邪有正。君子喜正,小人喜邪。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方君子之秉政,所用皆君子,而君子之道行;小人秉政,所用皆小人,而小人之道行。又有小人者出,知其附权党恶,为君子之所不容,而持已守正,为小人之所不取,乃于其间诡其行以投其欲,佯为不诡而隂寔相附,或假人以示其与,或托言以售其意,或发为著述言语文字以露其迹。而在位小人,正患其众不相与,恐其独而虑其无助,茍得是人焉,拔之在位,引之当道。是小人者,外若不相与,而内实相附,佯若同于君子,而实与乎小人。其所以与之者,非其见乎理之当然,而因小人之为也,正而助之行,以排众之非也,实党邪取媚,而隂附乎小人之列,以欺世取爵位也。呜呼,此小人中之小人,无所用耻焉者也。余故曰:见用于小人者,必有暗交。暗交者,小人欺君子,媒爵禄,取大位之为也。其心机,其术巧。君子欲指其奸而无迹,欲攻其术而无证,欲伐其党而非伙。及大位之已得也,乃扬睂吐气,以功业自许,以道理自居,而不知明哲之窃视而旁观,未有不知其奸者。故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余读载籍,见小人之用心若是,然异代犹自寛假。今时有一二小人,其用心若此者,未尝不叹古今之相同,而叹邪正之不异也。尤未尝不叹今时小人之巧,虽古之小人不及也。其用心同,而其致术也巧;其用术同,其行术也神。何也?见在位之小人,其行茍得,君而播时,我即与之同焉,人将伐其术而指其党矣;我不与之同焉,上将众其待而靡之显矣;出其后而助之行焉,人又将不为之功矣。不若见于著述言语文字之间,掇其旨而异其词,同其论而殊其称,后其出而先其时,以示其早见之明,以逃。附而免伐,在位行恶之小人,遂指以为先得乎?已而已之见也,非谬主上,遂用之而弗疑。小人亲之而非疎,正行其邪异,示其同远,着其附人,见其正而不见其邪,见其异而不见其同,见其逺而不见其附。在位之小人,知其同焉,知其附焉,遂引之同陞,抜之在位,虽以已之位与之,甘心焉。是小人者,有党之名,无党之实;有小人之心,无小人之迹。心机术巧,而位日进。余故曰:小人中之小人,无所用耻焉者也。
明文海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论》【张治道】人有君子,也有小人,所以行为有邪有正。君子喜欢正道,小人喜欢邪道,自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君子掌握政权时,任用的都是君子,于是君子的道得以施行;小人掌握政权时,任用的都是小人,于是小人的道得以施行。又有一种小人出现,知道自己依附权势、结党为恶,君子不会容纳他;而他表面上持守己身、奉行正道,小人也不会任用他,于是便在两者之间改变自己的行为以投合小人的欲望,假装没有改变,暗中却实在依附小人;有时借助别人来表示自己与小人同类,有时托借言辞来推销自己的意图,有时通过著述、言语、文章暴露自己的踪迹。身居高位的小人,正担心同党不多,害怕势单力薄、没有助力;一旦得到这种人,便提拔他入仕,引导他掌握权力。这种小人,表面上好像不与小人相交,内心实际上却相互依附;表面上好像同于君子,实际上却同小人站在一起。他之所以与小人相同,并不是因为看到了道理本来应当如此,而是因为顺从小人的行为;他以正道的名义帮助小人施行其事,排斥众人的非议,实际上是在结党于邪、取媚于人,暗中依附小人的行列,以欺骗世人、取得爵位。唉!这是小人中的小人,是完全不知羞耻的人。所以我说:被小人任用的人,必定与小人有暗中交往。所谓暗中交往,就是小人欺骗君子、作为谋取爵禄和取得高位的手段。他们的心机深,手段巧。君子想指斥他们的奸邪,却找不到踪迹;想攻击他们的手段,却没有证据;想讨伐他们的党羽,却又看不出他们有同党。等到他们已经取得高位,便扬眉吐气,以功业自我夸许,以道理自我标榜,却不知道明智通达的人在一旁冷眼观察,没有谁不知道他们的奸邪。所以说:小人独处时作恶,无所不至;见到君子以后,才不安地掩盖自己的恶行,显露自己的善行。别人看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我读史籍,看到小人的用心如此,但不同时代仍有为他们宽容假借的情况。如今有一两个小人,用心也是如此,我未尝不感叹古今相同,也未尝不感叹邪正并没有不同。尤其未尝不感叹当今小人的手段巧妙,即使古代小人也比不上。他们的用心相同,但施展手段更加巧妙;使用的手段相同,运用起来却更加神奇。为什么呢?如果看见在位小人公开行事,自己一旦跟他们同流合污,人们就会攻击他的手段、指认他的党羽;如果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君上就会聚集众人来对付并公开摧毁他;如果在他身后出来帮助他施行其事,人们又会不把功劳归给他。不如把自己的形迹放在著述、言语、文字之间,窃取他的旨意却改变说法,赞同他的论点却换一种称谓,晚于他发表却早于他的时势,以显示自己预见得早而明智,从而逃避 依附而免受攻伐,于是那些在位行恶的小人,便反过来指认他是早已看透形势的人吗?不久,这就成了他自己的见解;如果不是欺骗君上,君上就会任用他而不加怀疑。小人亲近他而不疏远他,他却故意表现出正直的行为和与小人的不同,显示自己同人疏远,显露自己依附别人的一面;君上只看见他的正而看不见他的邪,看见他的异而看不见他的同,看见他的疏远而看不见他的依附。在位的小人知道他与自己相同,也知道他依附自己,于是便引荐他共同升迁,提拔他身居高位,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职位分给他。这个小人只有结党的名声,却没有公开结党的事实;有小人的内心,却没有小人的踪迹。心机深、手段巧,地位却日益上升。所以我说:这是小人中的小人,是完全不知羞耻的人。《明文海》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一太极论【陆▯】太极之辨,自朱陆后,若不可置喙。客复有以为问者,予疏答之。然非敢求异也,姑存所疑为论,尚请正于君子。孔子曰:「易有太极,太极其仪象卦爻之会乎?在造化则一气之浑沦者耳。由一气之浑沦者分之为隂阳,又分之为五行。为万事万物统言之,则一气一物也。防归所在,正如屋之有极,故名太极。以此言之,太极不可训理,不可谓形而上者。盖既名太极矣,而两仪以下,乂不过即此以分之,特离合之名异耳,非有他也。太极既可以言理,则两仪以下独可以言器乎?盖太极而两仪而四象而八卦以至于万事万物之彚,莫不有条理焉。其自然而不容已,当然而不可易,所谓形而上者。合于一而一之所以为一者,理也;散于万而万之所以为万者,理也。是其不能外形器以有见,而亦不可滞形器以有求。此则理之于气,本无先后彼此之别者。然非谓太极也。若认太极为理,则仪象之生,咸自于太极,故不得已而有理生气之説。又谓冲漠无朕之中,而此理已具,则其说理似稍悬空矣。其不善学者,遂至▯思妄想,以求所谓太极于天地万物之先。其不流于老氏之论几希。大儒朱子反覆辨解,虽其所以训理者则是,然恐非太极本防,而词説纒绕,宜其无以服陆氏之心也。要之,周子之于太极,亦就隂阳之未分者言,故曰:『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又曰:『隂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也。』」朱陆【海瑞】朱陆之论定乆矣。何自而辨之?辨之以吾之心而已。维天之命,其在人则为性,而具于心,古今共之,圣愚同之。得此而先尧舜禹有危防精一允执厥中之传,得此而后孟子有求放心、先立乎其大之论。未有舍去本心别求之外,而曰圣人之道者。轲之死,不得其传,而人心之天则在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恃有赤子之心,故虽出之千百载之前,其事千百载之下,可以一言而定。陆子门人问陆子学以何进,曰:「得之孟子则精一执中之防,陆子得之矣。」乃朱子其学则异于是。《大学》致知在格物,借之为诚意正心之用也。犹之惟精乃惟一之功,明善乃诚身之功。功在格致,道在诚上。朱子笃信《大学》,平生欲读尽天下之书,议尽天下之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事毕矣。天下之书可得而尽读之乎?事可得而尽议之乎?韩退之《原道》言诚正不及格致,朱子指为无头学问,是以格物致知为《大学》头一事矣。入门一差,是以终身只做得《大学》先之之功,不尽得《大学》后之之益。无得于心,所知反限。王阳明谓晦翁气魄极大,合下便要继徃开来,少年已着了许多书。然则此非其误认之故,毫厘之差而为千里之谬者乎?夫顔子曽有一著述乎?圣人以其躬行心得之余,出之于威仪文辞之末,富于中,见于外,不可强而亦不得而饰也。心斋坐忘,不迁不贰,顔子之著述大矣。舍去本心,日从事于古本册子,章章句句之好胜之私,心好名之为累,据此发念之初,已不可以入尧舜之道矣。圣人不废学以为涵养,是以《中庸》有「尊德性而道问学」之说。贤人而下不废学以求复初,是以孟子有「学问之道,求其放心」之説。子思、孟子传自尧舜,陆子识之。然陆子不免应举子业,即其语録文集年谱可见,余力学文尚不如是也。自传心之法视之,犹俗学也。朱子反谓其专务践履,尽废讲学。轮对互劄,言涵心性,乃自其所心知者出之,如孔子荅哀公修道诚身,孟子告齐梁仁义孝弟,亦推本之论也。朱子荅之书,而戯之云:「这些子恐是葱岭带得来。天下之人只一性命,而事物在焉。」朱子只要人读书讲説,研究于外,予不知朱子之所谓矣。儒学禅宗,其判不啻千里,而要其初只是毫忽。儒道寂守其心中涵,事物有天下国家之用;禅宗废弃百应,徒为空虚寂防之养。朱子指陆为禅,然则将不讲其心,就外为家国天下之用,呻吟其占毕,而曰「某章某句如此,某章某句如彼」,然后为能学欤?颜子终日不违如愚,夫子以道綂寄之。生丁朱子之时,言论相及,不知其如之何,而为禅之诋矣。
译《明文海》卷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一 《太极论》【陆某】关于太极的辨析,自朱熹、陆九渊以后,似乎已经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如今又有人拿这个问题来询问我,我便粗略写下答复。但我不敢有意求取异说,只是姑且把自己的疑问保存下来作为论说,还请君子加以匡正。孔子说:“《易经》中有太极。太极大概就是两仪、四象、八卦以及卦爻汇聚之处吧?在造化之中,它不过是元气浑然未分的状态罢了。把这一浑然之气分为阴阳,再分为五行。总括万事万物来说,它就是一气、一个整体。万物最终归于所在之处,正如房屋有栋梁屋脊,所以称为太极。这样说来,太极不能训释为抽象的‘理’,也不能说它就是形而上的东西。既然已经命名为太极,那么从两仪以下,也不过是就这个太极加以分别,只是分合的名称不同,并没有别的东西。太极既然可以说是理,那么两仪以下难道单单只能说是器吗?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直到万事万物的汇聚,无不具有条理。这种自然而然、不能停止的状态,以及理所当然、不可改变的秩序,就是所谓形而上的东西。合于一,而一之所以成为一的根据,是理;散于万,而万之所以成为万的根据,也是理。理不能离开形器而单独显现,却也不能拘泥于形器而寻求它。这就是说,理和气本来没有先后、彼此的区别。然而这并不是说太极本身就是理。如果把太极认作理,那么两仪、四象等的产生都出自太极,于是不得已便产生了‘理生气’的说法。又说在冲漠无形、寂然无迹之中,已经具备了这个理,那么这种说法就仿佛使理悬空存在了。” 那些不善于学习的人,最终便会冥思妄想,想在天地万物以前寻找所谓太极,和流入老氏学说相差就很少了。大儒朱子反复辨析解释,虽然他用来训释‘理’的说法是对的,但恐怕并非太极本来的归旨,而且言辞学说盘绕纠缠,难怪不能使陆氏心服。总之,周敦颐谈太极,也是就阴阳尚未分化的状态而言,所以说:‘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又说:‘阴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 《朱陆》【海瑞】朱熹和陆九渊的学说,争论已经很久了。凭什么来辨析它们呢?只凭我们自己的心来辨析罢了。上天所赋予的命令,在人身上就是本性,具备于心中;古今之人共同拥有它,圣人和愚人同样拥有它。正因为有了这个本心,尧、舜、禹以前才有关于危惧、精微、专一、信实地执守中道的传授;有了它,孟子以后才有求回放失之心、先树立根本的论说。没有舍弃本心另向外面寻求,却说那是圣人的道。孟轲死后,传承失落了,但人心中的天性仍然存在。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凭借赤子之心,所以即使事情发生在千百年前,到了千百年后,也可以用一句话判定。陆九渊的门人问陆九渊的学问从哪里进步,他说:‘从孟子那里得到的,就是精一执中的传授;陆九渊已经得到了。’至于朱子的学问,却不同于此。《大学》说致知在格物,朱子借此作为诚意正心的功夫。正如专精才能专一,这是达到专一的功夫;明白善理,才是使自身真诚的功夫。功夫在格物致知,道理落实在诚意正心上。朱子笃信《大学》,一生想读尽天下的书,议论尽天下的事情,推而广之,触类旁通,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明白的了。但是天下的书能够全部读完吗?” 天下的事情能够全部议论完吗?韩愈《原道》谈真诚和端正,却没有谈到格物致知,朱子便指责它是没有头绪的学问,因此把格物致知作为《大学》的第一件事。入门处一旦走偏,所以一生只能做《大学》前面的功夫,而不能完全得到《大学》后面的益处。不能从心中有所获得,所知反而受到限制。王阳明说,朱子晦翁的气魄极大,一开始就要继往开来,年轻时便已经写了许多书。然而这不正是误认入门之处,由毫厘之差而造成千里之谬吗?颜子曾经写过一部著述吗?圣人把亲身实践、内心体会所得的东西,流露在威仪文辞的末端;内心充实,便表现在外面,既不能勉强,也不需要修饰。心斋坐忘,不迁怒、不贰过,这就是颜子的巨大著述。舍弃本心,每天只从事于古书册本,在章章句句上争强好胜;内心又把好名看作负累,依据这样的起念之初,就已经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了。圣人不废弃学习,把学习作为涵养,所以《中庸》有‘尊德性而道问学’的说法。贤人以下也不废弃学习,以求恢复本性,所以孟子有‘学问之道,求其放心’的说法。子思、孟子从尧舜那里继承了道,陆九渊认识到了这一点。然而陆九渊也不免沉溺于世俗,只要看他的应举文章、语录、文集和年谱就可以知道;即使‘有余力则学文’,也不应当只是这样。从传授本心的方法来看,这仍然属于世俗的学问。朱子反而说陆九渊专门致力于实践,把讲学完全废弃了。朱子在轮对、互劄中谈到涵养心性,这些话正是从他自己内心所知的地方发出,正如孔子回答哀公关于修道诚身的问题,孟子告诉齐王、梁王仁义孝悌,也是推究根本的论说。朱子写信答复,还戏言道:‘这些东西恐怕是从葱岭带来的。天下的人只有一个性命,而事物都在其中。’朱子只要求人读书讲说,在外物上研究,我不知道朱子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儒学与禅宗的分别,岂止相差千里;但追究它们的起点,也只是毫厘之差。儒道寂静地守持内心的涵养,同时发挥于事物,应用于天下国家;禅宗则废弃一切应对,只求空虚寂静的涵养。朱子指责陆九渊为禅学,那么难道不讲求内心,却只在外面寻求治家、治国、平天下的作用,埋头呻吟于书册,整天说‘某章某句是这样,某章某句是那样’,然后才算能够学习吗?颜子整天对孔子之道不违背,好像愚鲁,孔子却把道统托付给他。假如颜子生在朱子时代,彼此言论相遇,不知会怎样,却反而被诋毁为禅学了。
陆子不免少溺于俗,然心知其然,平日拳拳以求放心,先立其大为教。闻彼也自闻而已,见彼也自见而已,犹得之。朱子则楚辞、隂符、参同契、韩文,皆其年年月月训诂之册,不知此一训诂何日而已也。末年之悔,谓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若有得矣,而先入之深,读书为主,而待其余,未见其真能脱去旧习,收功一原也。危疾一日前,犹解诚意章,深溺于诵説,没身不复。圣人六经,躬行心得之余为之飬盛之充,因着其用。朱子则极意于此,读书为先,求心反为后。茧丝牛毛,识者以集大成归之,谓择诸家之训释而纂其长,则亦可矣。谓道在是,则周元公或可,而朱不然矣。説者又谓朱子羽翼六经,嘉惠后学,其功不浅。夫朱子自少至老,无一日不在经书子史间,平生精力尽于训诂,而其所训又多圣人之经,贤人之传也。夫岂得无功于后圣?真以此破碎道一,由此支离,又不能不为后人之误。功过并之,而使人繁于枝叶,昧厥本原,其过为大。三代而后,学之陷溺如朱者,比比然也。朱子欲以其学为天下宗,天下亦以。此信宗于朱子,故予不及其他,独指朱子为过。陆子谓此老平生志向不汩于利禄,当今诚难其匹。夫朱子岂不知心之为大而求之心哉?误认格致为入门,指著述为功业,途辙既乖,所得随之。韩退之因文以见道,而非明道以为文,日月至焉而已矣,无乃朱子过欤?欲往京师,心识国都之所在,行逺自迩,计日可到。懵于定向,执途之人而讯之,岐路之中又有岐焉,讯之所不及,失之矣。大抵天下得意忘言,区区于文义讲説之间,真趣薄矣。深造自得者,当见之顔子,黙契道体,孔子「予欲无言」,天渊禅学,而其致虚之笃一而已矣。然则朱子无乃得言而自薄于其意?无自得之,则居之安,资之深之益,日从事于故纸堆,中外强中干。吕东莱谓「铢铢而析之,寸寸而较之,无复有诗矣」,朱子之谓矣。朱子平生误在认格物为入门,而不知大学之道,诚正乃其寔地,以故一意解书。其解书,其论人心术见焉。谓司马温公只恁行将去,无致知一叚。朱子日日经史,其不满于实心、实事、无私、无党,有余力而后文学之,君寔无足怪矣。大凡人言语文字,皆心为之。阳明致良知,其释经不取朱子之説者,多説在心性上。朱子释经全説在多学而识上,阳明鹘突其説,诚有之,然犹不失为本原之养也,犹第一义也。朱子则落而下之,离而去之矣。道问学之功,为尊德性而设,与孟子「学问求放心」同义。朱子解之曰:「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阙】
译陆九渊不免稍稍沉溺于世俗,但他内心知道其中的道理,平日恳切地以求回放失之心、先树立根本来教人。听到别人所说,他自己有所听见;看到别人所见,他自己有所见,仍然是有所获得的。朱子则连《楚辞》《阴符经》《参同契》以及韩愈文章,都年年每月用来训诂,不知这种训诂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晚年他后悔说,使这颗心的全部都奔走在册本上,好像有所获得;但先入的成见太深,以读书为主,把求心放在后面,尚未见他真正能够脱去旧习、在同一根本上收获功效。临危重病前一天,他还在解释《诚意章》,深深沉溺于诵读讲说,直到终身也没有回转。圣人的六经,是在亲身实践、内心体会之后,为了涵养充实、因而显现其作用才写下来的。朱子却把全部心力放在这些方面,以读书为先,求心反而在后。对丝缕牛毛般的细节,他都详加辨析;有见识的人把他归为集大成者,说他选择各家训释、编纂它们的长处,这样说也可以。若说道就在这些训诂之中,那么周元公或许可以这样说,朱子却不是这样。又有人说朱子辅翼六经,惠益后学,功劳不浅。朱子从年轻到老,没有一天不在经书、诸子、史籍之间,平生精力都用在训诂上;而他所训诂的,又多是圣人的经书、贤人的传记。难道他对后来的圣贤会没有功劳吗?但如果真的因此把道理割裂破碎,使道理由此变得支离,也不能不成为后人的误导。把功劳和过失合起来看,使人拘泥于枝叶而昧失根本,这过失就很大了。三代以后,学问陷入沉溺,像朱子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朱子想以自己的学问成为天下宗主,天下人也确实把他奉为宗主。正因为世人如此信奉朱子,所以我不涉及其他人,只指出朱子的过失。陆九渊说朱子平生志向不被利禄污染,在当今很难找到与他相匹敌的人。朱子难道不知道心是根本,难道不想求取本心吗?只是误把格物致知当作入门,把著述当成功业,路径既然走偏,所得也就随之偏离。韩愈借助文章来显明道,并不是先明白道再用来写文章,只是偶尔接近罢了,这不也是朱子的过失吗?想到京城去,心里知道国都所在,按照由近及远的次序行走,算定日子就可以到达。如果连方向都糊涂,只抓住路人来询问,岔路之中又有岔路,询问也有不能涉及的地方,就会迷失方向。大抵天下真正得意之处在于忘掉言语,而拘泥于文义讲说之间,真正的意味就淡薄了。深入探究而有所得,应当从颜子那里看见:默默契合道体;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以及天渊禅学,都是在达到虚静专一方面诚笃罢了。这样看来,朱子岂不是得到了言语,却反而使自己的真实心意受到削弱?没有内心自得,就不能安然居守、深厚积蓄其益处,只能每天从事于旧纸堆中,内外勉强,外强中干。吕东莱说:‘一铢一铢地分析,一寸一寸地比较,再也没有诗了。’这正是说朱子。朱子一生的错误,在于把格物当作入门之处,却不知道《大学》的道理以诚意正心为真实根基,因此一心只去解释书籍。他解释书籍的方式,也暴露了他对人心的看法。他说司马温公只是这样一直做下去,却没有致知这一层。朱子日日研习经史,却不能满足于诚实之心、诚实之事、无私无党,认为应当有余力以后才学习文章,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大凡人的言语文字,都是由内心所造成的。王阳明讲致良知,他解释经书时不采用朱子的说法,多谈心性。朱子解释经书,完全着眼于多学习、多见闻;阳明对他的说法含混批评,这确实存在,但仍没有失去本原的涵养,仍然属于第一义。朱子却把道理降低并离开了它。《道问学》的功夫,是为《尊德性》设置的,与孟子所说的‘通过学问求回放失之心’意义相同。朱子解释说:‘若不存心,就无法致知;但存心也不能不致知【阙】’
正诸儒入膏肓之病也使在周、邵闻之,喜过而乐与之矣。孝弟忠信,常不足以应天下之变;而才术辩智,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经。亦此意也。朱子遗婺人书,乃谓诸君子聚头磕额,理会何事,乃致有此等怪论?少见《朱陆交恶録》。齐则失矣,楚亦未为得也。光风霁月,洒落襟怀,有如周元公、邵康节其人者,宁有此言説举措耶?情见乎辞,行如其心,涵飬未融,克伐为累。晦庵不能无大不满于后学之意矣。后人为朱陆之议,聂防江以党同伐异,挟胜崇私言之。然当其时,门弟子则已然矣。岂非朱子身自作则,一时门下习气,而又因以贻之后乎?自宋至今五百余年,是朱非陆,所在羣如也。正防江党伐挟崇之谓,阳明之所称。今之尊信晦翁,无异于战国之尊信杨墨也。抑何从而辨之乎?孟子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请以是为朱陆之辨。天下之势,最患于成【张居正】天下之势,最患于成。成则未可以骤反。治之势成,欲变而之乱难;乱之势成,欲变而之治难。譬之霖涝之时,淡云薄雾,皆足致雨;虽日光暂吐,旋即弥覆,隂之势成故也。亢旱之岁,日光酷烈,润气全消;虽云霭旋兴,旋即解散,熯之势成故也。夫乱非一日之积也,上失其道,民散于下,贪吏虐政,又从而驱迫之,于是不逞之徒乘间而起,堤防一决,虽有智者,无如之何矣。夫吏之被讦也,以虐政毒民;然茹其毒者,恒不能讦吏,而讦吏者,皆武断乡曲,素不畏官法者也。盗之起也,以迫于饥寒;然饥寒者,不能为盗,而为盗者,皆探丸亡命,喜乱好鬬者也。彼方含毒挟刃以鬭,一时之衅,而为人上者,又以乱政驱之,借其怨愤无聊之心,以鼔其好乱不逞之气,飇至火烈,一旦遂欲扑灭之,能乎?故识其几而豫图潜消之上也。不幸而至于是,在上者有人引咎罪已,拯罢困之民,诛贪贼之吏,使天下之人系心于上,而未暌离,则盗贼之势孤,而应之者少,数年之后,根本渐固,人心渐安,不逞之徒其忿已泄,而其势日杀,庶可解散耳。然至是国家之元气,十损八九矣。故势之未成,中材可以保图;势之既成,智者不能措意。贾生之论曰:「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此不揣事势之言也。夫天下怨秦乆矣,当此之时,虽伊吕何益乎?天下之事,极则必变【张居正】天下之事,极则必变,变则反始,此造化自然之理也。尧舜已前,其变不可胜穷,已歴夏商至周,而靡敝已极,天下日趋于多事。周王道之穷也,其势必变而为秦,举前代之文制,一切刬除之,而独持之以法,此反始之会也。然秦不能有,而汉承之,西汉之治,简严近古,寔赖秦为之驱除,而贡、薛、韦、匡之流,乃犹取周文之糟粕,用之于元、成衰弱之时,此不达世变者也。歴汉、唐至宋,而文敝已甚,天下日趋于矫伪。宋頽靡之极也,其势必变而为元,取先王之礼制,一举荡灭之,而独治之以简,此复之会也。然元不能乆,而本朝承之,国家之治,简严质朴,寔借元以为之驱除,而近时迂腐之流,乃犹祖晚宋之弊习,而妄议我祖宗之所建立,不识治理者也。三代至秦,浑沌之再【张居正】三代至秦,浑沌之再辟者也。其创制立法,至今守之以为利。史称其得圣人之威,使始皇有贤子守其法而益振之,积至数十年,继宗世族芟夷已尽,老师宿儒闻见悉去,民之复起者,皆改心易虑以听上之令。即有刘项百辈,何能为哉?惜乎扶苏仁懦,胡亥稚防,奸宄内发,六国余孽尚存,因天下之怨而以秦为招,再传而蹙。此始皇之不幸也。假令扶苏不死继立,必取始皇之法纷更之,以求复三代之旧,至于国势微弱,强宗复起,亦必乱亡。后世儒者茍见扶苏之諌焚书坑儒,遂以为贤,而不知乱秦者扶苏也。髙皇帝以神武定天下,其治主于威强,前代繁文苛礼乱政▯习刬削殆尽,其所芟除夷防秦法,不严于此矣。又浑沌之再辟也。懿文仁柔,建文误用齐黄诸人,踵衰宋之陋习,日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亦秦之扶苏也。建文不早自败,亦必亡国。
译这正是各位儒者深入骨髓的弊病,使…… 周敦颐、邵雍听到这些话,或许会高兴地认为过错已经超过,而乐于赞同。孝、弟、忠、信,常常不足以应付天下的变化;才干、权术、辩说、智谋,也常常不足以确定天下的常道。这也是同一个意思。朱子给婺州人的信中,竟说诸位君子聚在一起磕头碰额,究竟在讨论什么,才会产生这种怪论?不妨稍微看看《朱陆交恶录》。只认定齐方错了就失当,认定楚方也未必正确。像周元公、邵康节那样胸襟如光风霁月、洒脱清明的人,难道会有这样的言语举措吗?感情从言辞中流露出来,行为如同内心,涵养尚未融通,克制和自我夸伐反成了累赘。朱子不能没有对后学深深不满的意思。后人议论朱熹、陆九渊,聂双江把它说成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挟持胜势、尊崇私见。然而在当时,朱、陆两家门下弟子已经如此了。难道不是朱子亲自作出榜样,形成一时门下的习气,又因此把这种风气遗留给后世吗?从宋代到今天五百多年,尊朱贬陆的人到处成群结党。正如聂双江所说的结党攻击、挟胜尊私,正是阳明所称道的。如今尊信晦翁,和战国时代尊信杨朱、墨翟没有不同。那究竟应当依据什么来辨别呢?孟子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请就这一点来辨析朱熹和陆九渊。天下的形势,最怕形成定势【张居正】天下的形势,最怕形成定势。定势一旦形成,就不能突然扭转。太平的形势形成后,想改变为动乱很难;动乱的形势形成后,想改变为太平也很难。比如久雨涝灾的时候,淡云薄雾都足以招来雨水;即使阳光暂时露出,很快又被阴云完全遮蔽,这是因为阴湿的形势已经形成。大旱之年,阳光酷烈,湿润之气全部消失;即使云气很快兴起,也会很快消散,这是因为燥热的形势已经形成。动乱不是一天积累成的:君上失去正道,百姓在下面离散;贪官污吏、暴虐政令又从旁驱迫他们,于是不得志的人乘机而起。堤防一旦决口,即使有智者也无可奈何。官吏被人揭发,是因为暴政毒害百姓;然而承受毒害的人往往不能揭发官吏,能够揭发官吏的,都是在乡里横行霸道、平素不畏惧官法的人。盗贼兴起,是因为被饥寒所迫;然而受饥寒的人不能成为盗贼,成为盗贼的都是手持弹丸、亡命奔走、喜欢动乱、好勇斗争的人。他们正含着怨毒、手持刀刃而争斗;一时的事端,加上居上位的人又用乱政驱逼他们,借助他们怨愤无聊的心情,鼓动他们好乱而不得志的气势,像暴风骤至、烈火燃烧一样;等到事情发生后才想扑灭它,能够做到吗?所以,能够察觉事变的征兆并预先谋划、暗中消除它,才是上策。不幸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在上位的人如果有人能够引咎自责,救济困苦疲惫的百姓,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使天下人把心系于朝廷而尚未离心离德,那么盗贼的势力就会孤立,响应他们的人也会减少;几年以后,根本逐渐稳固,人心逐渐安定,不得志之徒的愤怒已经宣泄,势力也日益衰减,或许还可以解散。但到了这一步,国家的元气已经损失八九成了。所以形势尚未形成时,中等才智的人也可以保全谋划;形势一旦形成,智者也无从措置。贾谊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只要得到山东地区一位中等的辅佐,即使秦国已经动乱的土地,也可以保全并占有。’这话是没有估量事势而说的。天下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在这种时候,即使伊尹、吕尚又有什么用呢?天下的事情发展到极点就一定会变化,变化之后又会返回根本,这是造化自然的规律【张居正】天下的事情发展到极点就一定会变化,变化之后又会返回根本,这是造化自然的规律。尧、舜以前,世道的变化多得不可穷尽,后来经历夏、商直到周代,弊败已经到了极点,天下一天天趋向于多事。周代王道走到尽头,形势必然变化为秦;秦把前代的礼文制度全部削除,只用法令统治天下,这是返回根本的时机。然而秦不能长久占有天下,汉朝承继了它;西汉的治理简约严明,接近上古,实在依靠秦朝先行扫除旧弊,而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一类人,却还要取用周代礼文的糟粕,把它施用于元帝、成帝衰弱的时代,这是不懂得世道变化。历经汉、唐直到宋代,文治的弊病已经非常严重,天下一天天趋向于矫饰虚伪。宋代衰颓到极点,形势必然变化为元;元朝把先王的礼制一举荡平,只用简约的制度治理天下,这是恢复根本的时机。然而元朝不能长久,本朝承继它;国家的治理简约严明而质朴,实在借助元朝先行扫除旧弊,而近来迂腐的一类人,竟还要以南宋末年的弊习为祖法,妄自议论我朝祖宗所建立的制度,真是不懂治理。三代到秦,是混沌状态再次开辟的时期【张居正】从夏、商、周三代到秦,是混沌状态再次开辟的时期。秦所创制、所立的法,到今天仍奉行它并认为有利。史书说秦获得了圣人的威势;假使秦始皇有贤能的儿子守住他的法令并使之更加振兴,积累几十年之后,继承宗法的世族就会被铲除殆尽,老成儒者的见闻也会全部消失,百姓中重新起事的人都会改变心志、改变思虑,听从君上的命令。即使有一百个刘邦、项羽,又能做什么呢?可惜扶苏仁慈懦弱,胡亥幼稚昏庸,奸邪从内部发生,六国遗民的势力还存在,于是借天下人的怨恨,以秦朝为目标;传了两代,秦便迅速衰败。这是秦始皇的不幸。假如扶苏没有死而继承皇位,一定会把秦始皇的法令纷纷更改,想恢复三代旧制;等到国势衰弱、强宗重新兴起,也必然会导致动乱灭亡。后世儒者只看到扶苏劝谏焚书坑儒,便认为他贤能,却不知道扰乱秦朝的人正是扶苏。高皇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治理以威势强力为主,把前代繁琐文饰、苛细礼制以及扰乱政事的弊习几乎全部削除;他所铲除、平定的秦朝旧法,其严厉还没有超过这些制度。这也是混沌状态再次开辟。懿文太子仁慈柔弱,建文帝错误地任用齐泰、黄子澄等人,沿袭南宋衰败的陋习,天天把高皇帝所制定的约束纷纷更改,这也同秦朝的扶苏一样。建文帝如果不能早日自取败亡,也一定会使国家灭亡。
幸赖成祖神武起而振之,歴仁宣英宪孝,皆以刚明英断总揽乾纲独运威福,兢兢守髙皇帝之法,不敢失坠,故人心大定而势有常尊。至于世庙承正徳群奸乱政之后,又用威以振之,恢皇纲饬法纪,而国家神气为之再扬。盖人心乆则难变,法之行不可虑,始即有不便于人者,彼乆而习之,长而安焉,亦自无不宜矣。三代惟商之规模法度最为整肃,成汤伊尹以圣哲勇智创造基业,其后贤圣之君六七作,故国势常强。纣虽无道,而周取之甚难,以文武周公之圣,世歴三纪始得帖然顺服,盖天下之归殷乆矣。余尝谓本朝立国规模,周以下逺不及也。列圣相承纲维丕振,虽歴年二百有余,累经大故,而海内人心晏然不揺,斯用威之效也。腐儒不达时变动称三代云云,及言革除事以非议我二祖法令者,皆宋时奸臣卖国之余习,老儒臭腐之迂谈,必不可用也。酒徳论【汪道昆】昔都人之饮客者,非婺不甘。比年鬻▯者,半至人。谓中山以下,若吴醴、楚沥,其地屡迁,将婺以迁徳耶?何今之婺,非昔之婺也?余居婺且乆,盖尝习之。即今之鬻者,果必皆良?其良者犹故耳。始都人无善酒,必以▯为上尊。顷之则酤者良矣。其后王公贵人鬬其供具,监六物而求其良焉。即婺之良,曽不以当醴醆,况粢醍乎哉?余闻▯治中,羣臣奉职无阙,退朝则相与讲业,故文事兴。今上端拱而治,百执事无夙夜之劳,日饮而醉,是故酒徳茂,此治徴也。楚好战,故坚甲在楚;韩好兵,故利兵在韩。然则今之所服者,必楚之甲、韩之兵也。婺何有焉?理气论【侯一元】子曰:「予欲无言。」自汉以下,抑何其言之多也?然训诂而已,虽云无益,而亦无害。若谈道而多,则吾惧道术之为裂也。夫缓使弟墨,卒以戕缓,君子叹之,可不慎哉!夫隂阳,气也。一隂一阳,气之自然,所谓理也。犹木之有文理,丝之有条理也。而文理岂离木哉?去丝,又安得条理哉?今曰「先有理而后有气」,又曰「气成形而理亦赋焉」,则若二物然者,此后学之所以疑也。或曰:「无人之区而人生焉,无鱼之水而鱼育焉,非其先有理哉?」曰:「不然也。」气之未滋,固无由而见其条理也;气之既滋,则即此而条理粲然,宁有所待哉?故人心、道心,名异而心一也;天理、人欲,情异而行同也。仁固恻隐也,义亦恻隐也。非恻隐,则焉有辞譲?焉有是非分之则?四合之则一而已。上蔡得「玩物」之言而面发赤,程子以为「恻隐之心,心宁有二哉?」或曰:「人之与物,所同者气也,所异者非理欤?」曰:「非也。」人有人之理,物有物之理。《庄子》曰:「惟虫能虫,惟虫能天。」言尽其天也。圣人与我同类,而惟圣人能尽其天,故曰「践形」。既谓之人矣,气虽有清浊也,有厚薄也,独如其理之一何哉?故曰:「论气论性,二之则不是。」程子则可谓深于理也已。墨佛论【谢廷赞】世有消豪杰征迈之气而柅愚不肖驰骛之心者,则墨佛之教是也。今夫秦之为长城也,至寝处人之骨,饮人之血,而曽不姑息,故将曰使子孙万世为王。防纬之説曰亡秦者胡,而不知胡亥生于离里。嗟夫!尧舜之天下不传于朱均,而后世推圣;刘裕以俭风其孙子,而后世之孙子且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也。然则墨者之兼爱非乎?记不曰慈者所以使众乎?父子天性,虽不论报施,而为蝎为牛,少得锥刀之赢,以为固然,此田舍翁之説也。故墨者兼爱,非曰使至亲如路人也,执涂之人而亲之也。四海兄弟,岂弟父母,亦非邪?夫秦之长城安在也?张禹之哀怜其少子,愿补黒衣之数,又安在也?以为蹠寔,故为君者宁菅蒯其民,为长城,为积贮;为臣者寜朘削,为墨吏拄吏。议曰为其子孙不知转盼如截道之猋试问桃源、天台诸人,陵谷变迁,辽东鹤返,子孙尚有涕泣而迎之者乎?孝者尚恻怆一抔之土,不肖者至市其陵寝,粥其题辏矣。此佛氏之所以空一切山河大地也。岂惟世界空,亦世念空,我不空之自有空之者。故墨氏之兼,释氏之空,犹贤于蚁之夤縁与夫蝇之羶聚者。彼贤智之士闻若説也者,必将絶圣弃智,而世界一切俱幻,故若语不可使闻于贤智。愚不肖之人闻若説也者,曰吾毁其身,汚其名,竞锥刀以贻所不知何人得我者,以为固然而吾殆几于非人,其亦夫有悛心。故曰墨佛之説不可为而不可不为也,是销贤豪征迈之气而柅愚不肖驰骛之心者也。性论【王渐逵】
译幸亏成祖以神武之才兴起而振兴国家,历经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都凭刚健明断总揽朝政,独自掌握国家权柄和赏罚,兢兢业业地遵守高皇帝的法度,不敢使其失坠,所以人心大定,国势也有了恒常的尊严。到了世庙继承正德年间群奸扰乱政事之后,又运用威权来振兴国家,恢弘皇纲,整饬法纪,国家的精神气势因此再次振作起来。大概人心一旦长久形成,就很难改变;法令一经施行,也不必忧虑它是否合宜,起初即使有不便于人的地方,人们长久习惯之后,渐渐安于其中,也自然没有不合宜的了。三代之中,只有商代的规模法度最为整齐严肃;成汤、伊尹凭圣明、贤哲、勇敢和智慧创立基业,此后又有六七位贤圣之君相继而出,所以国势常常强盛。纣王虽然无道,但周取代商却十分艰难;凭文王、武王、周公的圣德,经过三纪之后才使天下完全顺服,这是因为天下归附殷朝已经很久了。我曾说,本朝立国的规模,即使周以后历代也远远不能相比。列圣相承,使纲纪大为振兴;虽然历经二百多年,屡遭重大变故,而海内人心仍安定不动摇,这正是运用威权的功效。那些迂腐的儒生不通晓时势变化,动辄谈论三代如何如何,以及谈到革除建文帝年号之事,因而非议我朝太祖、成祖的法令,这些都是宋代奸臣卖国遗留下来的习气,是老儒腐朽迂阔的空谈,绝对不能采用。《酒德论》【汪道昆】从前京城人招待客人饮酒,如果不是婺酒,就觉得不甘美。近来出售的▯酒,有一半已经运到京城。有人说,中山酒以下,像吴醴、楚沥,都曾多次迁移产地,难道婺酒也会因迁徙而改变酒德吗?为什么如今的婺酒,不是从前的婺酒了?我居住在婺地已经很久,也曾经熟悉并品尝过这种酒。即使是如今出售的婺酒,果真都一定是上等的吗?其中好的,也还和从前一样罢了。起初京城没有好酒,必定把▯酒当作上等酒。不久,酿酒和卖酒的人所制的酒就变好了。后来王公贵人争相讲究供奉的酒食,考察六种酒物,专门寻求其中的上品。即便是婺酒中的上品,也曾经不够用来与醴、醆相比,更何况与粢醍相比呢?我听说弘治年间,群臣奉行职守没有缺失,退朝以后便相互讲习学业,所以文事兴盛。如今皇上垂拱而治,百官没有早晚辛劳之苦,每天饮酒而醉,因此酒德兴盛,这正是政治清明的征兆。楚国喜好战争,所以坚固的铠甲出在楚地;韩国喜好用兵,所以锋利的兵器出在韩国。那么如今人们所穿用的,必定是楚国的铠甲、韩国的兵器了。婺酒又有什么关系呢?《理气论》【侯一元】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从汉代以来,为什么说的话竟这样多呢?然而那些不过是训诂罢了,虽然说不上有益,却也没有害处。若是谈论道理而语言过多,那么我就担心道术会因此分裂。缓慢地役使弟墨,最终却伤害了缓;君子为此叹息,这种事情难道能不慎重吗?阴阳就是气。阴与阳相互交替,是气的自然状态,这就是所谓的理。正如木头有纹理,丝线有条理;可是纹理难道能离开木头而存在吗?离开丝线,又怎么会有条理呢?如今说“先有理而后有气”,又说“气形成形体而理也随之赋予”,这样看来理和气仿佛是两种东西,这正是后学者产生疑惑的原因。有人说:“在没有人的地方却能生出人,在没有鱼的水中却能养育鱼,这不正说明理先存在吗?”我说:“不是这样。”气还没有滋长,本来就无从显现它的条理;气既然滋长起来,条理就在其中灿然呈现,哪里还需要等待什么呢?所以,人心与道心,名称不同而心体是一个;天理与人欲,情状不同而所表现的行为相同。仁固然是恻隐,义也是恻隐。如果没有恻隐之心,哪里会有辞让?哪里会有辨别是非的准则?四者合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罢了。上蔡得到“玩物”这句话时,脸上发红;程子认为:“恻隐之心,难道心会有两个吗?” 有人说:“人与万物共同拥有的是气,彼此不同的难道不是理吗?”我说:“不是这样。”人有人的理,物有物的理。《庄子》说:“只有虫才能成为虫,只有虫才能顺应天性。”意思是各自充分实现自己的天性。圣人与我同属一类人,但只有圣人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天性,所以说“践形”。既然称作人,气虽然有清浊、厚薄的不同,难道唯独它的理会完全相同吗?所以说:“只谈气而不谈性,或只谈性而不谈气,把二者分成两件事,都是不对的。”程子可以说已经深刻通晓理了。《墨佛论》【谢廷赞】世上有一种能够消磨豪杰奋发进取的气概、遏制愚昧不肖者驰骋追逐之心的教说,那就是墨家和佛家的教义。秦国修筑长城,甚至用人的尸骨作寝处、饮人的鲜血,却从不姑息,因此将领还说要使子孙万世为王。纬书的说法说“灭亡秦国的是胡人”,却不知道胡亥出生在离里。唉!尧、舜的天下没有传给丹朱、商均,后世反而推尊他们为圣人;刘裕以节俭的风气教训他的子孙,而后世的子孙却说:“田舍翁能得到这些,已经算过分了。”既然如此,墨家所说的兼爱难道不对吗?古书不是说过,慈爱正是用来使众人归附的吗?父子之间有天性,即使不谈报答和施与,也有人甘愿做蝎子、做牛马,只求稍微得到锥刀般微小的利益,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就是“田舍翁”的说法。因此,墨家的兼爱,并不是说要把至亲看得像路人,而是要把路上的陌生人也当作亲人。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和乐地对待父母,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秦国的长城如今在哪里呢?张禹怜爱自己的小儿子,希望让他补入黑衣之数,如今又在哪里呢?如果认为人的实际利益只是这些,因而做君主的宁可把百姓当作草菅,修筑长城、积聚财物;做臣子的宁可剥削百姓,成为墨吏、拄吏。有人议论说,这是为了子孙,却不知道世事转眼之间就会变化,像拦路的疾风一样。试问桃源、天台中的那些人,山陵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辽东的白鹤飞返之后,子孙还有人流着眼泪迎接它吗?孝顺的人尚且为祖先的一抔坟土而悲伤,不肖的人甚至到了出卖祖先陵寝、卖掉墓碑题字的地步。这就是佛教把一切山河大地都看空的原因。哪里只是把世界看空,也把世俗的念头看空;我不主动看空,自然也会有使我看空的人。因此,墨家的兼爱、佛家的空寂,尚且胜过蚂蚁攀缘和苍蝇聚集腥膻之物。那些贤能聪慧的人听到这种说法,必定会绝弃圣人、抛弃智慧,认为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幻象,所以这种话不能让贤智之人听见。愚昧不肖的人听到这种说法,就会说:“我毁坏自己的身体,玷污自己的名声,争逐锥刀般的小利,留给不知道将来是谁得到我的人;既然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我就差不多不是人了。”这样或许还会生出悔改之心。所以说,墨家、佛家的说法不能作为行为准则,却又不能完全不加以采用;它能够消磨贤者豪杰奋发进取的气概,遏制愚昧不肖者驰骋追逐的心。《性论》【王渐逵】
性至难言也。必原于天,遡于命,验于人,衷于圣,会于心,放之天下,准之古今,而皆合焉,斯得之矣。是故性至难言也。得其要,一人论之而有余;不得其要,千万言演之而不足。性果可以易言哉?吾尝即古今之论性者而折衷之。《商书》曰: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诗》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此以理言也。《易》之大传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子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亦以理言也。《记》曰:民有血气心知之性,则堕于气质矣。在孟子之时,有为杞柳之説者矣,有为湍水之説者矣,有为无善无不善之説者矣。曰:食色,性也。又曰:生之谓性。此又专以形质而言也。孟子之后有荀子,荀子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后有董子,董子曰:性者生之质也。董子后有扬子,扬子曰:人之生也,善恶混,修其善者为善人,修其恶者为恶人。扬氏之后有佛氏,佛氏曰:作用是性。夫荀子之言,是专夫气之偏塞者言之也。生之质,气也;善恶混,亦气也;作用者,知觉运动之谓也,亦以气言也。唐时有韩子,韩子曰:性有三品,盖酌乎荀扬之间者也。宋时有周子,周子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又有眉山苏氏,苏氏曰:古之君子以可见者言性,皆性之似也。苏氏之后有胡氏,胡氏曰:性者天地▯神之奥,善不足以名之。孟子言性善,犹佛所言善哉賛叹之辞也。胡氏之后有象山陆氏,陆氏曰:人之性恶,告子论性强,孟子,斯又党于告子者也。夫言三品,言告子论性强,孟子气质之説疑之也。刚柔善恶之中,中性存焉,虽未离乎气,而已别乎气矣。可见者,性之似;以吾心之不测言之;▯神之奥,以吾心之至虚言之也。嗟夫!盈天地间,理气合一而已矣。太极者,理也;隂阳五行者,气也。人之生,得乎太极之理以成性,得乎隂阳五行之气以成形,故太极之理落在人心,则为之性,本无不同也。但人禀于隂阳五行,杂揉不齐,则有昏明强弱之异耳。故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僃,论气不论性不明。”夫性善也,蔽于气则昏矣。故性犹寳珠也,落之清水则明,落之浊水则暗。是水之清浊不齐,而珠之明暗以之然,终非水之所能溷也。过则明矣。故孔孟后千百年而得张子、程子。张子曰:“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张子之言,又足程子之所未足也。虽然,程子以性言性,而气质归之气质,则亦张子“弗性”之意矣。即是而观,孟子、子思以上论性,是举其上焉而论之也,所谓生之理是也。荀、扬诸子,是举其下焉者而论之也,所谓气质之渣滓是也。胡氏、苏氏之説,又以虚灵窍妙言之,则涉于佛矣。周子之中,所以别乎气而言之矣。噫!张子、程子既发于前,而朱子又分析于后。世无二三子,则性善之论终或疑之,而气质之説诸子可以自解矣。虽然,程子以性气对言,张子以天地气质互举,则以气质为性者尚未脱然,所以致后世之纷纷者,吾犹憾焉。愚则曰:“具于心者谓之性,成于形者谓之质。则性固性也,气质固气质也。性则至善,气质则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焉。”以是而言,则性不混于气质,而气无与于性。是故不必谓不僃不明,不必谓君子有弗性之论,而使天下晓然知吾性之本善,圣贤可学而至。气质虽有昏明,可善反而复之,则天下之性一,天下之性一,则天下之见一,天下之见一,则天下之论一矣。愚盖以此而足张、程未足之意,以证古人性善未疏之旨。好名【徐应雷】今人见孝友忠信高洁超旷慷慨义烈之士,弱者不知自愧而讶人之能,强者颇知其愧而忌人之能,辄加以好名二字,蔽其生平。于是谈道讲学者,动辄曰:「当铲尽名根!」噫,何言之易哉!吾未见有好名者也。记得有谈某名公由翰林外补官,滞外台,近日病甚。某名士曰:「此公文章人品俱卓,独名根尚在,未得赐环。」是故病甚余时不敢言,而心哂之曰:「呜呼愦愦!此何与于名根?」有谈某禅师使人讽某名士,某名士徃拜者余曰:「禅师果真心寔行,▯得尔。」某名士曰:「禅师独名根尚在耳。」余时亦不敢言,而心哂之曰:「呜呼愦愦!此何与于名根?」有谈某名公不得会元,某名公不得状元,终身不怿者曰:「名根尚在。」余时亦不敢言,而心哂之曰:「呜呼愦愦!此何与于名根?」又见一大家议葬録,乞甲撰墓志,乙撰葬表,乞丙撰传,则又议乞丁撰传,戊撰诔,则又议乞已撰诔,乞庚撰挽章,则又乞辛壬癸撰挽章。
译人的本性是最难说清的。必须从天道探究它,从天命追溯它,在人身上验证它,以圣人为标准,以心体会它,把它推及天下,用古今的事实来衡量,而各方面都能相合,这才算真正认识了它。因此,本性实在最难言说。掌握了要领,一个人来论述也绰绰有余;没有掌握要领,即使说上千万句话也仍然不够。人的本性果真可以轻易说清吗?我曾经把古今论述人性的话综合衡量。《商书》说:“上天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诗经》说:“人民秉持常性,喜好这种美德。”刘子说:“人民接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这是从理上说的。《易》大传说:“一阴一阳的变化叫作道,继承道而来的叫作善,使道具体成就的叫作性。”子思子说:“天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也是从理上说的。《礼记》说:“人民具有血气、心思和认识的本性。”这就落到了气质上。孟子在世时,已经有把人性比作杞柳的说法,有把人性比作湍急流水的说法,也有认为人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的说法。有人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性。”又有人说:“生就如此,便叫作性。”这些又都是专从形体和气质来说的。孟子以后有荀子,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人的善是人为造作出来的。”荀子以后有董仲舒,董仲舒说:“性是人出生时所具有的资质。” 董仲舒以后有扬雄,扬雄说:“人的天性生来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就成为恶人。”扬雄以后有佛家,佛家说:“作用就是性。”荀子的话,是专门针对气偏塞不通的一面来说的;所谓“生来的资质”,就是气;所谓“善恶混杂”,也是气;所谓“作用”,指知觉和运动,也还是从气来说的。唐代有韩愈,韩愈说:“性有三品。”大概是斟酌荀子、扬雄两种说法而提出的。宋代有周敦颐,周敦颐说:“性不过是刚、柔、善、恶的中和状态。”又有眉山苏轼,苏轼说:“古代君子用可以看见的现象来谈性,所说的都只是性的相似表现。”苏轼以后有胡宏,胡宏说:“性是天地鬼神深奥的根本,不能只用善来命名。”孟子说性善,就像佛家所说的“善哉”,只是赞叹之辞。胡宏以后有象山陆九渊,陆九渊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告子论性很有力量,孟子反而是偏袒告子。”所谓性有三品、所谓告子论性有力,都是在质疑孟子关于气质的说法。刚柔善恶的中和状态,其中就存在中正之性;它虽然还没有脱离气,却已经不同于气了。苏轼所说的“可以看见的”,是性的相似表现;他说性不可测,是从我的心体来说明的;所谓鬼神的深奥,是从我心体最虚灵的一面来说明的。唉!天地之间,不过是理与气合而为一罢了。太极就是理,阴阳五行就是气。人出生时,获得太极之理而形成性,获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形体;所以太极之理落实在人心中,就成为人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同。但是人所禀受的阴阳五行之气混杂而不齐,于是有昏暗与明达、刚强与柔弱的差异。所以程子说:“只谈性而不谈气,就不完备;只谈气而不谈性,就不明白。”本性本来是善的,但被气质遮蔽就昏暗了。因此,本性就像宝珠,落在清水中便明亮,落在浊水中便昏暗。这是因为水有清浊不同,宝珠的明暗也随之变化,但终究不是水能够混淆宝珠本身。超过这个道理,就会明白了。所以孔子、孟子以后经过千百年,才有张载、程颐出现。张载说:“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善于反省而复归本性,天地之性就能保存。因此,气质之性中,有些状态并不是君子真正的本性。”张载的话,补足了程子尚未说尽之处。虽然如此,程子以本性来说明本性,把气质归到气质一边,这也有张载所谓“不是本性”的意思。由此看来,孟子、子思以前及其论性的话,是举出性中最高的层面来谈,所说的就是生命所具有的道理。荀子、扬雄诸人,是举出性中较低的层面来谈,所说的就是气质中的渣滓。胡宏、苏轼的说法,又用虚灵、玄妙来说明性,于是接近佛教了。周敦颐所说的“中”,已经是把它从气中区别出来而谈了。唉!张载、程颐已经在前面阐发了这些道理,朱熹又在后面加以分析。如果没有这两三位先生,性善的说法最终或许还会受到怀疑,而关于气质的各种说法,也可以自行得到解释了。虽然如此,程颐把性和气相对而言,张载把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相互对举,那么把气质说成性的观点仍未完全脱离,因此造成后世纷纷争论,我对此仍然遗憾。我认为:“存在于心中的叫作性,形成于形体中的叫作质。性就是性,气质就是气质。性至善,气质则有昏明强弱的不同。”这样说来,性不与气质混杂,气也不妨碍性。因此,不必说性若不谈气便不完备、若不谈性便不明白,也不必说君子有些气质不是性,从而使天下人明白地知道我们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圣贤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气质虽然有昏明的差异,却可以通过善于反省而恢复本性;天下人的本性如果一致,天下人的见解就会一致;见解一致,天下关于本性的议论也就一致了。我大概正是以此补足张载、程颐尚未说尽的意思,以证明古人关于性善的主旨并没有疏漏。《好名》【徐应雷】如今人们见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高洁超脱、慷慨刚烈、重义守节的人,软弱的人不知道自己惭愧,反而惊讶别人竟能如此;强一些的人多少知道惭愧,却嫉妒别人有这样的才能,于是动不动就给人扣上“好名”两个字,遮蔽他一生的品行。于是那些谈道讲学的人,也动不动就说:“应当把好名的根子铲除干净!”唉,这话说得多么容易啊!我还没有见过真正好名的人。记得有人谈到某位名公:他由翰林外调任官,滞留在外台,近来病得很重。某位名士说:“这位公的文章和人品都很卓越,只是好名的根子还在,所以没有得到召还。”当时他病得很重,我不敢说什么,只在心里嘲笑他说:“唉,糊涂!这与好名的根子有什么关系?”又有人谈到某位禅师派人暗示某位名士,某名士便前去拜访。我说:“这位禅师如果真有真心实修的行为,哪里会这样做?”某名士说:“只是禅师好名的根子还在罢了。”当时我也不敢说什么,只在心里嘲笑说:“唉,糊涂!这与好名的根子有什么关系?”又有人谈到某位名公没有考中会元,另一位名公没有考中状元,终身都不高兴,有人便说:“好名的根子还在。”当时我也不敢说什么,只在心里嘲笑说:“唉,糊涂!这与好名的根子有什么关系?”又见有一户大家商议丧葬事宜,请甲撰写墓志,请乙撰写葬表,请丙撰写传记,随后又商议请丁撰写传记、戊撰写诔文,接着又商议请己撰写诔文,请庚撰写挽章,最后又请辛、壬、癸撰写挽章。
余曰:「何不惮烦如此?」其家子孙曰:「吾恐丁已辛壬癸之愠也。」余曰:「彼家葬録无求于我,吾省一事,吾省一畨曲笔谀辞,吾甚安佚,何愠之有?」曰:「丁己辛壬癸名根重。」呜呼,此又何与于名根?凡此数者,非名根未铲也,乃不及于名者也。其名根尚埋藏九地之下者也。夫世以孝友忠信高洁超旷慨慷义烈之士为好名,犹可乃至举一切鄙陋龌龊之情态而目之曰好名,吾不知所好何名?名者何物也?孔子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屈子曰:「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贾子曰:「烈士殉名。」是故吾未见有好名者也。文士【徐应雷】夫一世皆意不可一世,吾不知谁可一世者,一世谁可者哉?盖意不可一世者,一世皆然,文士为甚。顔介曰:“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斯小才而气浮者也。彼得意则客气横溢,不得意则怨天尤人,得意而无厌,则亦怨天尤人,故常意不可一世。其志不在高山流水,本非伯牙也,而谓一世无子期;其听不能察,峩峩泱泱,本非子期也,而谓一世无伯牙。才如祢正平,必不待孔北海以显,彼非祢正平也,而谓一世无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夫世无孔文举、杨徳祖,何与吾事也?甚矣,文士之急知已也!独不闻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张仲蔚博物善属文,所处蓬蒿没人,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而已。扬子云草太▯,众人不好也,独桓谭以为絶伦。夫以一世之大,而并无刘龚,则仲蔚益尊矣;并无桓谭,则子云益贵矣。彼不求可知,而急求人知,惟求知愈急,而人愈不知,则意不可一世之无知已。古人抱独知之契,以俟知已于后世。扬子云之草太▯,葢后世有扬子云必好之也。师旷之欲调钟,谓后世有知音者也。彼急于求知者,恶能待后世哉?且后世无知音者,而师旷之聪无穷也;后世无复杨子云,而子云之▯不朽也。张季鹰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林君复诗就藁辄弃之,曰:“吾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是故虽遯世不见知,有以自娱,而何以后世为?而又何以一世为哉?且即欲求天下后世之名乎?陶隐居读书万余巻,一事不知以为深耻,顾惜光景,老而弥笃。文士如此,何敢意不可一世?且即无一书不读,无一事不知乎?宋杲曰:“读书少无明,少读书多无明多。”又曰:“官小人我小,官大人我大,则才大者人我尤大。”然则有大才读书多而意不可一世者,其无明多而人我大耶?鸿烈曰: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夫未闻道而博学者,犹小学也,安得不大迷?不能行而多文者,犹小慧也,安得不大愚?然则有博学多文而意不可一世者,其大迷大愚耶?凡意不可一世者,固一世之所不可也,而何以不可一世哉?是故吾意满可一世,而亦意不可一世之意不可一世者也。然则文士有以文章盖一世者,则何以视一世?曰:以文章盖一世者,必不以文章为事;不以文章为事者,必不以文章意不可一世也。南华以世外不可世间,灵均以独清不可一世之皆浊,陶元亮以无欲不可一世之多欲,子长、太白、子瞻以超上不可一世之龌龊,数君子皆出世者也。其意所不可以维世,曽何文章盖世之足云?名士【徐应雷】所谓名士者,非姓名流传,人人皆知其名之谓也。盖有天下万世皆知其名,不名名士。夫伯夷、叔齐之与齐景公也,一则民到于今称之,一则民无得而称焉。然天下万世莫不知有齐景公者,岂可谓伯夷、叔齐名士,而齐景公亦名士乎?司马君寔之贤也,儿重诵君寔,走卒知司马,岂非天下之重名哉?然同时公卿大臣,其势力之盛,亦能使儿童走卒皆知其名,岂可谓皆天下之重名乎?博学能文章者,或几与名士齐名而不名名士;庸恶诗文偶然流传人间者,不可谓不朽之业。推此以类,天下万世皆知其名而名名士者甚鲜也。彼徒以科第仕宦为成名,以交游徧海内,冠盖车马充其门者为名士,何也?吾独有感于古之名名士者。袁侍中谓韩康伯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袁粲每经傅昭户,叹曰:“经其户,寂若无声;披其室,其人斯在。”
译我说:“为什么要这样不怕麻烦呢?”那家人的子孙说:“我们担心丁、己、辛、壬、癸会生气。”我说:“他们家办理丧葬的记录并没有求到我头上,我少做一件事,少写一番违心的曲笔谀辞,我感到非常安逸,为什么要生气呢?”他们说:“丁、己、辛、壬、癸的好名之心很重。”唉,这又与好名的根子有什么关系?以上这些人,并不是好名的根子还没有铲除,而是根本还没有达到值得称名的地步;他们的好名之根还埋藏在九地之下。世人把孝顺友爱、忠诚守信、高洁超脱、慷慨刚烈、重义守节的人说成好名,尚且可以理解;至于把一切鄙陋猥琐的情态都指斥为好名,我就不知道他们所好的是哪一种名了。名究竟是什么东西?孔子说:“立身处世,实行道义,使名声流传后世。”屈原说:“年华渐渐老去,我担心美好的声名不能建立。”贾谊说:“烈士为名节而死。”所以,我还没有见过真正好名的人。《文士》【徐应雷】世上的人都自以为非同寻常,我不知道谁真正能超越一世,世上一世之中究竟有谁能做到呢?大概自以为非同寻常的人,世人全都是如此,而文士尤其严重。颜介说:“一件事做得恰到好处,一句话写得清新工巧,精神便飞越九霄,志气便凌驾千载,自己吟诵,自己欣赏,竟不知道旁边还有别人。”这就是才华小而气浮的人。他得意时傲气横溢,不得意时便怨天尤人;即使得意而不知满足,也仍然怨天尤人,所以常常自以为举世无双。他的志趣并不在高山流水,本来就不是伯牙,却说世上没有子期;他的听辨能力不能察识高山流水之音,本来就不是子期,却说世上没有伯牙。才华像祢正平那样的人,必定不需要孔北海来显扬自己;他并不是祢正平,却说世上没有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世上没有孔文举、杨德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文士急于求得知己,实在太过分了!难道没有听老子说过:“了解我的人很少,这才显得我尊贵。”张仲蔚博学多闻,擅长写文章,所居之处蓬蒿高得没过人,当时的人没有谁认识他,只有刘龚知道他罢了。扬子云撰写《太玄》,众人都不喜欢,只有桓谭认为它绝世无比。以一世之大,若连刘龚这样的人也没有,张仲蔚就更加尊贵了;如果连桓谭也没有,那么扬子云反而更加尊贵。他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却急于求人了解;越急于求知,别人越不了解他,这就是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的人的无知。古人怀抱只有自己知晓的契合,等待后世出现知己。扬子云撰写《太玄》,大概是因为后世一定会有喜欢扬子云的人。师旷想调校钟声,是因为相信后世会有知音。那些急于求得当世知己的人,哪里能够等待后世呢?况且后世即使没有知音,师旷的聪明才智也不会穷尽;后世即使不再有扬子云,《太玄》的玄妙也不会朽灭。张季鹰说:“假使我能得到死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喝一杯酒。”林君复诗稿写成便丢弃,说:“我尚且不想凭诗名扬一时,何况流传后世呢?”所以即使避世不出、没有人了解自己,只要能够自我娱乐,又何必考虑后世?又何必考虑当世呢?况且即使想求得天下后世的名声,陶渊明读书一万多卷,仍以有一件事不懂为深深的耻辱,珍惜光阴,年老之后更加勤勉。文士若能如此,哪里敢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况且真能做到没有一本书不读、没有一件事不懂吗?宋杲说:“读书少而没有明悟,读书越少,糊涂越多。”又说:“官职小,别人和我都小;官职大,别人和我都大;所以才华大的人,尤其把别人和自己都看得很大。” 既然如此,那么有大才、读书很多而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的人,是不是因为他的糊涂很大,把人和自己都看得很大呢?鸿烈说:不是小糊涂。学问不至于大迷惑,就不会有小聪明;不至于大愚昧。没有听闻大道却博学多闻,就像小学程度的学习,怎么能不大为迷惑?不能实行却有很多文章,就像小聪明,怎么能不大为愚昧?既然如此,那么有博学多文而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的人,难道就是大迷惑、大愚昧吗?凡是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的人,本来就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那么为什么还要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呢?所以我自信志意充满,足以面对天下,同时也认为那些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的人不配如此。既然如此,文士如果有凭文章盖过一世的人,他应当怎样看待天下呢?回答说:凭文章盖过一世的人,必定不会把文章当作事业;不把文章当作事业的人,必定不会因为文章而自以为不把天下放在眼里。庄子以置身世外而不把世间放在眼里,屈原以独自清白而不屑于天下皆浊,陶元亮以无欲而不屑于天下多欲,司马迁、李太白、苏子瞻以超越世俗之上而不屑于世间的龌龊;这几位君子都是超脱尘世的人。他们的志意所不肯受世俗拘束,哪里还值得谈什么文章盖世呢?《名士》【徐应雷】所谓名士,并不是说姓名流传、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即使天下万世都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是名士。伯夷、叔齐和齐景公相比,一个人直到今天百姓还称颂他,一个人却没有什么值得百姓称颂的。然而天下万世没有人不知道齐景公,难道可以说伯夷、叔齐是名士,齐景公也同样是名士吗?司马君实贤德,儿童都重诵他的名字,连走卒也知道司马君实,这难道不是天下都看重的声名吗?可是当时的公卿大臣,权势盛大,也能使儿童、走卒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难道可以说天下所有声名显赫的人都是名士吗?博学而能写文章的人,有的几乎可以和名士齐名,却并不是真正的名士;庸俗恶劣、诗文偶然流传于世间的人,也不能说成就了不朽事业。由此类推,天下万世都知道其姓名,却因此称为名士的,实在很少。那些只把科举功名和做官看作成名,把交游遍及天下、冠盖车马挤满门庭看作名士,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只是对古代所谓真正名士有所感慨。袁侍中说韩康伯家门冷落,却俨然有名士的风度。袁粲每次经过傅昭的门,都感叹说:“经过他的门,寂静得像没有声音;走进他的屋子,才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岂非名贤?夫名下岂有闲人?而曰门庭萧寂而寂若无声,无乃不知名者也?则古之名名士,非若今之名名士邪?王孝伯言:“名士不必竒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夫痛饮酒何闗于名?而常得无事,又无乃不知名者也?且人知饮酒读骚之名名士,而不知常得无事之名名士,甚矣其不达于孝伯之旨之轻重也。王太尉问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夫名下应接,势必终日妄语,而何以谓终日妄语非名士也?王济轻其痴叔湛,所食方丈不以及湛,湛取菜蔬对食,晚与谈易,始知之,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夫三十年不能使从子知,而何以骤名名士也?崔瞻在御史台,独食僃尽珍羞,有御史姓裴者伺瞻食造之,瞻不与交言,亦不命匕箸。明日裴自携匕箸就食,瞻谓裴曰:“昔刘毅在京口,冐请鵞炙,岂谓是耶?”君定名士,此何以名名士?吾以为客自携匕箸就主人食者,名士;而主人不命匕箸,亦名士也。御史自携匕箸就御史食者,名士;而痴叔取菜蔬对,从子方丈食者,亦名士也。其傲然不屑一也。由此观之,所谓名士者,必非姓名流传、人人皆知其名之谓也。然则士有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亦可谓名士乎?曰:不可。吾尝覧故太史陶氏所撰《题名记》,推夫子闻达之旨,以论士曰:达者为士,闻者非士。闻犹非士,况冺焉无闻者哉?吾尝太息,以为名言。今不特在家在邦之闻,乃至于天下万世皆知其名,且不名名士,而况于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哉?且今人谓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与草木同腐,吾尝笑之。夫草之萋萋,木之欣欣,令人欣赏悦翫无已。彼五十无闻者,必不如草之萋萋也;没世不称者,必不如木之欣欣也。此草木之不如,而谓与草木同腐,则不可。彼其中岂有名士乎?然而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或能使人人皆知其名,未有名士而不名者也。故一乡一国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一乡一国之名士,必有一乡一国之令名。天下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天下之名士,必有天下絶盛之名。万世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万世之名士,必有万世无穷之名。盖姓名流传至天下万世皆知其名者,仅知其姓名而已,初非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也。惟名士必有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茍非有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不名名士。而所以名名士,又非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之谓也。何以故?名士之名,非名誉之名也,名节是也。名与实对,苟有其实,斯曰名士。犹曰名教、名理、名言云尔。炳若日月之谓名教,通乎神明之谓名理,至当不易之谓名言,超然不凡之谓名士。
明文海巻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难道不是名贤吗?名声之下难道会有闲人吗?既然说门庭冷落、寂静无声,岂不是不了解什么叫名吗?那么古代所谓名士,难道不同于今天所谓的名士吗?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要有奇异的才能,只要常常能够无事可做,痛快饮酒,熟读《离骚》,便可以称为名士。”痛快饮酒与名声有什么关系?而常常能够无事可做,岂不是又不了解什么叫名吗?况且人们只知道饮酒、读《离骚》的名士之名,却不知道常常无事可做也是名士之名,他们实在没有理解王孝伯话中轻重的旨意。王太尉问眉子:“你的叔父是名士,为什么不互相推重?”眉子说:“哪有名士整天说胡话的?”名声之下若要应酬,势必整天说些胡话;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整天说胡话的人不是名士呢?王济轻视他那痴叔王湛,自己吃一丈见方的丰盛食物,却不给王湛吃到同样的;王湛取蔬菜对食,晚上同他谈论《易经》,王济才了解他,叹息说:“家中有名士三十年,我竟然不知道。”这是王济的过错。三十年都不能使侄子了解自己,又怎么能突然被称为名士呢?崔瞻在御史台时,独自享用各种珍馐美味;有一位姓裴的御史等候崔瞻吃饭,前来拜访,崔瞻不与他交谈,也不命人给他摆设刀箸。第二天,裴御史自己带着刀箸来就食。崔瞻对他说:“从前刘毅在京口,冒昧请求吃鹅炙,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事吗?”您既然自称名士,凭什么把这种行为叫作名士?我认为,客人自己带刀箸到主人那里吃饭,是名士;主人不命人提供刀箸,也同样是名士。御史自己带刀箸到御史那里吃饭,是名士;痴叔王湛取蔬菜与侄子对食,而侄子王济独享一丈见方的食物,也同样是名士。他们的傲然不屑是相同的。由此看来,所谓名士,必定不是指姓名流传、人人都知道其名字的人。那么,士人到了五十岁仍默默无闻,终身不被称道,也可以称为名士吗?回答说:不可以。我曾经读过故太史陶氏所撰的《题名记》,推究孔子关于闻达的旨意来评论士人,说:“通达显贵的是士,闻名天下的未必是士。”闻名尚且未必是士,何况终身湮没无闻的人呢?我曾经长叹,认为这是名言。如今不只是一个家庭、一个国家中的闻名,乃至天下万世都知道其姓名,也不一定称为名士,何况五十岁仍无声名、终身不被称道的人呢?如今人们说五十岁还没有名声、终身没有称誉的人将与草木一同腐朽,我曾经对此发笑。草木繁茂欣荣,尚且能令人欣赏玩乐而无穷尽。那些五十岁仍默默无闻的人,必定还不如草木的繁茂;终身不被称道的人,必定还不如树木的欣荣。既然连草木都不如,却说他们与草木一同腐朽,那是不对的。他们中间难道会有名士吗?然而,五十岁仍默默无闻、终身不被称道的人,有时也能使人人都知道他的姓名;但没有哪个名士是徒有姓名而无名节的。所以,一个乡里、一个国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等于名士;而一个乡里、一个国家的名士,必定有一个乡里、一个国家所称的美好声名。天下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等于名士;而天下的名士,必定有天下最盛大的声名。万世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等于名士;而万世的名士,必定有万世无穷的声名。姓名流传到天下万世、人人都知道,不过只是知道他的姓名而已,起初并不是美名、极盛之名和无穷之名。只有名士必定具有美名、极盛之名和无穷之名。如果没有美名、极盛之名和无穷之名,就不能称作名士。但所谓称为名士,又并不是说具有美名、极盛之名和无穷之名就够了。为什么呢?名士之“名”,不是名誉的名,而是名节的名。名与实相对,只要有名士的实际品德,就称为名士。这就像所谓名教、名理、名言一样:光明如日月,叫作名教;通达神明,叫作名理;最为恰当而不可改变,叫作名言;超然不凡,叫作名士。《明文海》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二广諡论【徐师曾】国家有大柄焉,赏罚是矣。国家有大典焉,諡法是矣。赏罸者,一时之荣辱也;諡法者,万世之荣辱也。夫贤而赏,不消而罚,理之常也。然贤者或不幸而罚,不肖者或幸而赏,则是非之辨不明,劝惩之典不着,而人主鼓舞天下之术于是乎穷矣。圣人知其然而又不可无道以变通之,也是以作为諡法以济之。贤者不幸生前罹罚,而死后获美諡,则足以为万世之荣;不肖者生前幸赏,而死不免恶諡,则足以为万世之辱。呜呼!一时之荣辱,世俗惊焉,然而甚轻也;万世之荣辱,众论定焉,斯乃甚重也。人情安肯冒一时之荣而甘万世之辱哉?古者臣子于君称天以諡,且犹不敢徇私,故有幽厉桀纣之号,况君之于臣乎?国朝赏罚当矣,间有见称于生前而不能无议于身后者,则諡法诚不可缓也。太祖初兴,未遑此务,故惟藩王武臣有諡。至成祖始諡文臣,是后被赐者多,然或縁奏请,或出内降,不由考功,不牒太常,予者享美誉,不予者免恶名。国家二百年文治隆洽,而于此顾有不数数然者,愚窃怪之。岂其别有大焉者而不屑此与?抑或恡惜而不予也?夫古所谓諡者,兼美恶而称之也,是以有荣有辱,可劝可惩。若予者享美誉,不予者免恶名,则荣幸冒于生前,辱不及于身后,犹废諡也。諡既废矣,将必专恃刑罚以惩恶而可乎?愚窃谓今在内则府部院寺五品以上,在外则方面诸臣,皆当有諡。或仕或罢没,必申报考功司江南道,稽查在任功过,评隲人品高下,移文太常撰议奏请,然后吏礼大臣审定覆题,不由阁拟,不从中制,使天下晓然知贤者虽抑而必伸,不肖者虽伸而必抑,则劝惩之机风动海内,顾有出于刑赏之上者,何惮而不为哉?或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如子之言,不几于滥乎?愚应之曰:不然。古人所谓爵者有二,书曰「列爵惟五」,此以公侯伯子男为爵也。孟子曰:「公卿大夫此人爵也。」此以公卿大夫为爵也。况周人称爵,下逮命士,岂必分土析珪然后为爵也?方今京朝五品以上,在外方面诸臣,列于大夫,非特周之命士而已。以应諡法,何名为滥?安得谬引曲説而沮古今之大典邪?驿传论上【徐师曽】驿传之疲起于借闗。借闗之▯起于立法之太严。朝制员役非公差不得乘传。而进表、应朝、督解之类又不得列于公差。其它以私事行者必大臣奉特旨而后可。其法严矣。夫法太严则情有所不堪而势有所不行。故徃徃逸于法外。虽欲禁之不可得也。今百官徃来于途大约有六:一曰赴任【谓除官赴任、服除赴任、迁官赴任、调官赴任、谪官赴任】二曰给假【谓给假省亲、给假展墓、给假送父母还乡、妻亡给假、送幼子还乡、给假迁葬、给假归娶】三曰回籍【谓飬病囬籍、丁忧回籍、致仕回籍】四曰赴京【谓考满赴京、注选任满赴京】五曰起复【谓病痊起复、丁忧起复】六曰还京【谓诸给假还京】诸如此类,自进士恩廕以及举贡京官,有不乘传者乎?自祖宗来专用符验,符验例得分给赍奏、舍承,由是生借闗之弊。及东南用兵,増置火牌,而其弊滋甚。厥后更为勘合,行未几年,弊复如故。则是终不可禁也。夫其不可禁者何也?势使然也。盖行旅之难不在廪饩而在募夫。募夫而不先予之直则不肯应募。先予之则中道而逃。非遇亲识为有司倩使代募,鲜有得其力者。嗟乎!亲识有限,焉得在在而遇之?如必令自出钱而官为之募,是令有司怠弃民务,朝夕惶惶为牙侩之事而已,可不可也?夫官募不可,则虽禁之而势有不能,徒令恩泽不出于朝廷而臣下自相为市也。愚以为百官徃来如公差、进表、应朝、督解四项,兼予廪夫。其他赴任六项则明开某官某为某事,自某处啓行至某处而止,或水或陆,各注所由。由水则但给夫而革其廪饩;由陆则既给夫马,仍具饔飱。盖飨飱之费省于廪饩,若使沽饮食于村庄市肆之中,非政体也。夫然将见馆人得供亿之中,行旅免雇募之苦,岂不两利而俱安乎?徃余待罪兵科繙阅録本见有上言其事者,与愚意大畧相同,然竟为大臣所抑,寝阁不行。夫不行者,大臣之私,非体国之诚也。何则?大臣仆▯日傍午于途中,上者冒公子,下者充舍承。冒公子则以指挥、千百户等防送为名,充舍承则以赍奏疏、赍军册为名。行符验则借分闗,行勘合则借勘合,恣情需索,莫敢谁何。前法茍行,则此辈非官何敢诈冒?纵令诈冒,不过舍承耳,其与几何?愚故曰大臣之私也。如使怀体国之诚,则必行覈寔之法,俾恩归主上,▯絶权门。百官之徃来有限,驿传之应付有时,需索不行,民自受赐。何必胶故袭常,徇大臣之私而坐视其▯哉?驿传论下【徐师曽】
译《明文海》卷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二 《广谥论》【徐师曾】国家有重大的权柄,那就是赏罚;国家有重大的典章,那就是谥法。赏罚,是一时的荣辱;谥法,是万世的荣辱。贤能的人得到赏赐,不肖的人受到惩罚,这是常理。然而贤能的人有时不幸而受罚,不肖的人有时侥幸而受赏,于是是非的辨别不明,劝善惩恶的典章不显,而君主鼓舞天下的手段也就因此穷尽了。圣人知道这种情况,又不能没有办法加以变通,所以制定了谥法来补救。贤能的人生前不幸遭受刑罚,死后却得到美谥,这足以成为万世的荣耀;不肖的人生前侥幸得赏,死后却免不了得到恶谥,这足以成为万世的耻辱。唉!一时的荣辱,世俗震惊于它,然而其实很轻;万世的荣辱,众人的议论由此定论,这才非常重大。人情哪里肯冒一时的荣耀而甘心接受万世的耻辱呢?古代臣子对君主称谥号,尚且不敢徇私,所以有幽、厉、桀、纣这样的称号,何况君主对臣子呢?本朝的赏罚已经恰当,只是间或有人生前受到称誉,死后却不能免于议论,因此谥法实在不可缓行。太祖初兴时,还来不及办理这件事,所以只有藩王和武臣有谥号。到成祖时才开始给文臣定谥号,此后获赐谥号的人很多,但有的由于上奏请求,有的出自内廷降旨,不经过考功,也不移文太常;得到谥号的人享有美誉,没有得到谥号的人则免于恶名。本朝二百年来文治兴盛,而在这件事上却有意不屡屡办理,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难道是另有更大的事情,因此不屑于做这件事吗?还是吝惜而不肯给予呢?古人所谓谥号,是兼称美德和恶行的,因此有荣耀也有耻辱,可以用来劝善,也可以用来惩恶。如果得到谥号的人享有美誉,没有得到谥号的人反而免于恶名,那么荣耀只在生前侥幸获得,耻辱却不能追及身后,这就等于废除了谥法。谥法既然废除,难道将来只依靠刑罚来惩治恶行就可以了吗?我私下认为,如今在朝廷内,府、部、院、寺五品以上官员;在朝廷外,各方面的官员,都应当有谥号。无论在任、罢职还是去世,都必须申报考功司和江南道,核查其任职期间的功过,评定品德高下,移文太常寺撰拟谥议并奏请,然后由吏部、礼部大臣审定复奏;不经过内阁拟议,不听从宫中单独裁定,使天下明白地知道贤能者即使一时受压抑最终也必定得到伸张,不肖者即使一时得志最终也必定受到压抑,那么劝善惩恶的作用便会风行海内,这难道不是胜过刑罚赏赐吗?又有什么可怕而不去做的呢?有人说:古代活着时没有爵位,死后也没有谥号;按照你的说法,岂不是太滥了吗?我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人所谓爵位有两种。《尚书》说:“爵位分为五等。”这是以公、侯、伯、子、男为爵位。孟子说:“公、卿、大夫,是人的爵位。”这是把公、卿、大夫称为爵位。何况周人所说的爵位,下至受命任职的士,难道一定要分封土地、剖析玉圭才算爵位吗?如今京官五品以上,以及在外任方面大员的诸臣,都列于大夫之位,并不只是周代受命之士而已。按此施行谥法,怎么能说是滥用?怎么能错误援引曲解之说,来阻挠古今的大典呢?《驿传论上》【徐师曾】驿传疲敝起因于借关,借关的弊端又起因于所立法令过于严苛。朝廷制度规定,官员和役夫不是因公差不得乘驿传;而进呈表章、应诏入朝、督促解送等事,又不能列入公差。其他因私事出行的,必须由大臣奉特旨才可以。法令太严了。法令过严,就会使实际情况难以承受,形势也无法实行,所以往往有人逃到法令之外;即使想禁止,也做不到。如今百官往来道路,大约有六类:一是赴任【指除官赴任、服除赴任、迁官赴任、调官赴任、谪官赴任】;二是给假【指给假省亲、给假展墓、给假送父母还乡、妻亡给假、送幼子还乡、给假迁葬、给假归娶】;三是回籍【指养病回籍、丁忧回籍、致仕回籍】;四是赴京【指考满赴京、注选任满赴京】;五是起复【指病愈起复、丁忧起复】;六是还京【指各种给假后还京】。像这些情况,从进士、恩荫出身的人,到举人、贡生和京官,有谁不乘驿传呢?自祖宗以来,专门使用符验,符验按例分给赍奏、舍承,于是产生借关的弊端。到东南用兵时,又增置火牌,弊端更加严重。后来改为勘合,实行不到几年,弊端又恢复如旧。这说明借关终究无法禁止。为什么不能禁止呢?是形势使然。出行艰难的地方,不在于粮饷,而在于招募夫役。招募夫役而不先给钱,他们就不肯应募;先给钱,他们又会在中途逃走。若不是遇到亲友,请主管官员代为招募,很少有人能得到夫役的实际帮助。唉!亲友有限,怎么能到处遇到呢?如果一定要让出行者自己出钱、由官府替他招募,那就是让主管官员怠慢抛弃民政,早晚惶恐地做牙侩的事情,这怎么可以呢?官府招募既然不可行,那么即使禁止借关,形势上也做不到,只是使朝廷的恩泽不能施行,反而让臣下彼此交易。我认为,百官往来中如公差、进表、应朝、督解四项,应一并供应廪饩和夫役。其他赴任等六项,应明确写明某官因某事出行,从某地启程到某地为止;水路、陆路分别注明所经路线。走水路的,只给夫役而取消廪饩;走陆路的,既给夫役和马匹,仍然供应饭食。因为饭食费用比廪饩少;如果让出行者到村庄、市集、店铺中购买饮食,就不合政体。这样一来,驿馆人员能够得到应有的供给,出行者免除雇募夫役的苦处,岂不是两方面都有利而且都安稳吗?从前我在兵科任职时,翻阅记录本,看到有人上奏谈论此事,大意与我的想法相同,但最终被大臣压制,搁置不行。不能实行,是大臣的私心,而不是以国家为重的诚意。为什么呢?大臣的仆役每天大半时间在路上,上等的冒充公差,下等的充作舍承。冒充公差的,以指挥、千百户等护送为名;充作舍承的,以携带奏疏、军册为名。使用符验,就借机分关;使用勘合,就借机凭勘合通行;任意索取,没有人敢过问。以前的法令如果实行,这些人不是官员,哪里敢冒充?即使让他们冒充,也不过是舍承罢了,和真正的公差相差多少呢?所以我说,这是大臣的私心。如果他们怀有以国家为重的诚意,就一定会实行核查实情的法令,使恩泽归于皇上,断绝权贵之门的弊端。百官往来有限,驿传供应也有定时;不允许索取,百姓自然会受到恩惠。何必拘泥旧例、沿袭常规,顺从大臣的私心而坐视弊端呢?《驿传论下》【徐师曾】
驿传敝于需索,其最盛者,宗室宦官焉耳。自余则馆人行旅,迭为强弱,彼此低昂,势若持衡。然尝见行旅之强者矣,廪夫贴舟,徴至倍蓰。既予廪矣,复索看廪钱;既给夫矣,复索折夫钱。他如卷帘防锣,船头伴当,名目种种不一。稍不如意,则捽首而束防之,捶挞之,县系之,必填溪壑之欲而后止。馆人无如之何,是谓行旅强而馆人弱,大臣之不饰簠簋者然也。又尝见馆人之强者矣,有鐍门走匿,莫可踪迹,不能乆待而去者焉;有闭户登陴,挂钱予闗,无由校论而去者焉;有持梃奋抟,讼【音公】言抗拒,不敢与敌而去者焉。比其既去,则越程抄闗,驾言应付,干没夫廪,徒费徭户,行旅亦无如之何。是谓馆人强而行旅弱,庶官之势力不逮者然也。夫行旅虽强,可以亷耻谕,可以刑罚惩,处之易耳。至若馆人禁之弗止,罪之弗悛,良由无籍之徒窟穴其中,视职官如弁髦,以徭户为竒货,甘刑宪如饮食,宁死而不忍舍也。愚观设驿,大抵竝【音傍】州县之治,则有检束;在辽旷之乡,则无忌惮。今宜不计道里逺近,苐循治所而设之,虽云稍远,却防寔惠。其他隔离州县者,一切革罢。又廪饩不市本色,时估折金,定以三等,县官印缄付丞吏馈之,则干没之辈乆当自散。近时贤令有行之者,此可法也。夫不必多,但禁勿逃。人立一牌,量舟大小以牌予之,须到防给。及其代还,县官审验,无牌可验者,杖而追其直。近亦有行之者,此可法也。若然,则徭户但令出金,不必身亲至。驿夫絶虚名,途无滞客,不赀之费,什省五六矣。而又宗室申严祖训,宦官无得滥差,驿传之病,庶几其有瘳乎?均役论【徐师曽】国朝役制,首先论丁,见于洪武四年诏令者可考也。厥后兼论丁粮,然未闻专论粮也。迩来有司不原祖制,凡遇佥役,专视田之多寡以为差,殊不知田不足凭者有六:富民以余田窜仕籍,是谓诡寄,一也;揑丁装田,至托女户,是谓花分,二也;产已易主,尚存故籍,三也;田多硗瘠,永售不能,四也;商贾逐末,不占坵畆,终身无役,五也;典质规息,役之无由,六也。他如胥吏为奸,则披籍取人,不以一邑计多寡,而以一号计;不以一号计多寡,而以一区计;不以一区计多寡,而以一扇一图计者,徃徃有之。则夫以多寡论贫富,何足凭也?国初京朝官不问崇卑,竝免全户,外官虽以品秩为差,而所免亦多,由是诡寄之▯出。惟贫民骤富,不识贵臣者,然后不得已而花分。嘉靖中,辅臣桂公萼请照内外品秩量免丁粮。江南粮重,所免最少,官不自芘,岂芘人?自兹诡寄顿衰,而户非二十畆以上者役终不及。故今百畆之家率分十户,少亦不下五六户。既不论丁,虽多何害?由是花分之▯滋。斯二▯者,势若持衡然,此重则彼轻,不两立也。愚以谓国初之制太寛,而桂公之议太严。今夫役其身,则思恤其家;劳于前,则思逸其后。是以古者既有官禄,又有圭田,而庶人在官者,其禄亦视农夫以为差。宋朝待士尚有祠禄,况于口业而可役之乎?且桂公之议施诸他省犹可,若我江南,则京官一品仅免田五十三畆有竒,下逮九品则十畆有竒耳。于时都御史欧阳公必进巡抚江南,亦以其难行也。议粮一石准田十畆,则京官一品免田二顷,九品四十畆耳。夫今之四十畆有竒,即古之百畆也。古者一夫受田百畆,其入可食九人,又有余夫自食其力。今九品之家,父母妻子以及薪水之丁,大率倍于九人,既供税粮,复充里役,已异乎古矣。乃自百畆以下至四十畆,又佥杂。徭使之呼名应役,恐非所以体羣臣也。夫见刖废履天下,非尽刖者也;因噎废食,天下非尽噎者也。为人上者,恶可怀逆诈之心,而行防废之法乎?愚以为今官户免役,纵不能尽如祖制,亦宜稍寛其限,而必严诡寄之罚。民田不唯不容其诡寄,尤宜并籍其数,而必杜花分之奸,则自然役不逮贫,而有力之家莫不帖然心服,奔走恐后矣。若虑二弊未易搜剔,则当并委量田进士于履畆之时,宻询主名而错记之:曰某都某图某字圩某址田若干,系某都某图某甲某人产。事竣攅合为一,不任亲供,不假里书,于祛▯也何有?外此又令三年一会计,则无易主存籍之田,硗瘠既辨明,则无贫富混淆之▯。若乃商贾典质,不务本业,则如长洲吴县估赀之法,皆二百两准田一顷,槩令供役,以寓抑末之意。夫然后田之多寡足凭,而役无不均矣。或疑丁不宜于北,不知余非专论丁也,兼丁粮而论之也。东南苦于论粮而不兼丁,犹西北之苦于论丁而不兼粮也。因地制宜,去泰去甚,达诸天下,何不利之有?均赋论【徐师曽】
译驿传的弊端来自索取,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宗室和宦官罢了。除此以外,驿馆人员与出行者彼此交替成为强弱双方,形势好像秤的两端。可是我曾见过强横的出行者:索要廪饩、夫役和船只,征取的数量达到原数的数倍;已经给了廪饩,又索取看廪钱;已经给了夫役,又索取折夫钱。其他还有卷帘、防锣、船头、伴当等名目,种类繁多。稍不如意,就揪住对方的头发捆绑起来,鞭打他、囚禁他,直到填满自己的欲壑才停止。驿馆人员无可奈何,这叫作出行者强、驿馆人员弱,正如大臣不修饰礼器、贪污渎职一样。我又曾见过强横的驿馆人员:有的锁门逃藏,使人无法追踪,出行者不能久等只好离去;有的关门登墙,挂钱给关卡人员,无法查问争辩而离去;有的拿棍奋力搏斗,公开抗拒,出行者不敢与之对抗而离去。等到出行者已经离开,他们便越过行程、抄近关卡,声称是在应付差事,侵吞夫役和廪饩,使服徭役的百姓白白劳费,出行者也无可奈何。这叫作驿馆人员强、出行者弱,正如一般官员的势力所不能达到那样。出行者即使强横,也可以用廉耻晓谕,可以用刑罚惩治,处理起来容易。至于驿馆人员,禁止他们却不能止,治罪他们却不悔改,实在是因为没有户籍的亡命之徒盘踞其中,把职官看作弁髦,把服徭役的百姓当作奇货,甘愿把刑法当饮食,宁可去死也不肯舍弃这种营生。我看设置驿站,大多和州县的治所相邻,才有约束;在辽阔偏远的地方,就没有顾忌。如今应当不计道路远近,只按照治所来设置驿站;即使路程稍远,却能防止实际利益被侵吞。其他与州县隔离的驿站,一律革除。又不以实物供应廪饩,而按时价折算成银钱,规定为三等,由县官封缄后交给县丞、县吏发放,这样侵吞财物的人久而久之自然会散去。近来贤明的县令有人这样实行,这值得效法。夫役不必很多,只要禁止逃役。每个夫役立一块牌子,根据船只大小按牌发给,必须到达驿站后才能领取。等到轮替回来,县官加以查验;没有牌子可以查验的,就杖打并追缴其应得钱款。近来也有人这样实行,这值得效法。这样一来,服徭役的百姓只需出钱,不必亲自前往;驿夫不再只是虚有名额,路上也没有滞留的旅客,无法计算的费用大约可以节省五六成。再加上对宗室申严祖训,宦官不得滥用差役,驿传的弊病或许就有希望痊愈了。《均役论》【徐师曾】本朝的徭役制度,首先论定丁口,洪武四年的诏令中可以考见。后来兼论丁口和粮税,却没有听说专门按粮税来定役。近来主管官员不追溯祖宗制度,凡遇到编派徭役,只看田地多少来决定差役,完全不知道田地多少不足以作为依据的原因有六种:富民把多余的田地藏入仕宦之家名下,叫作诡寄,这是第一种;捏造丁口、虚装田地,甚至托在女户名下,叫作花分,这是第二种;产业已经换了主人,原来的户籍上却仍然保留,这是第三种;田地很多却贫瘠,长期卖不出去,这是第四种;商人从事商业,不占有田亩,终身不服役,这是第五种;典当田产以谋取利息,无法按田地派役,这是第六种。其他如胥吏作奸,则翻查户籍抓人,不按一县计算多少,而按一号计算;不按一号计算多少,而按一区计算;不按一区计算多少,而按一扇、一图计算,这种情况往往存在。既然如此,以田地多少来论贫富,又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建国初年,京官不论品秩高低,一律免除全户徭役;外官虽然按照品秩分派,但免除的也很多,于是产生了诡寄的弊端。只有贫民突然变富,又不认识贵臣的,才不得已采取花分。嘉靖年间,辅臣桂萼请求按照内外官员的品秩,酌量免除丁役和粮税。江南的粮赋很重,得到减免的最少;官员自己都不能庇护自己,哪里还能庇护别人呢?从此以后,诡寄田粮的现象渐渐衰减,而田产不到二十亩的人,服役终究不会涉及。因此如今拥有百亩田地的人家,大多分作十户,少的也不少于五六户。既然不按丁口论定,即使人丁多些又有什么妨害呢?由此,花分的弊端日益滋长。这两种弊端,势头像是相互持平一样:这一方面加重,另一方面就减轻,二者不能同时成立。我认为,明朝初年的制度太宽,而桂公的建议又太严。现在如果役使本人的身体,就应当想到抚恤他的家庭;在前面使他劳苦,就应当想到让他后来得到安逸。因此古代既有官禄,又有圭田;即使是平民而任职于官府的人,其俸禄也按照农夫的等级来区别。宋朝对士人尚且给予祠禄,何况可以因口粮之业而役使他们吗?而且桂公的建议施行于其他省份尚且可以,若施行于我们江南,那么京官一品只免除五十三亩有余的田,往下到九品,也不过十亩有余罢了。当时都御史欧阳公必进巡抚江南,也认为此法难以实行。若议定一石粮折合十亩田,那么京官一品免除二顷田,九品免除四十亩罢了。如今的四十亩有余,就是古代的百亩。古代一个男子受田百亩,其收入可以供养九人,另外还有多余的劳力各自凭力谋食。如今九品官员之家,父母、妻子以及靠柴薪水米为生的仆役,大体上超过九人的两倍;既要缴纳税粮,又要承担里役,已经不同于古代了。如今从百亩以下直到四十亩,又要摊派各种杂役,叫他们被点名应役,恐怕不是体恤群臣的办法。见到有人被砍去脚,就废弃天下所有鞋子,并不是天下人都被砍了脚;因为有人吃东西噎住,就废弃天下所有食物,也不是天下人都会噎住。做君主的,怎么可以怀着猜疑、欺诈的心,实行防备一切而废弃正常制度的办法呢?我认为,如今官户免役,即使不能完全依照祖制,也应当稍微放宽免役的限额,却一定要严惩诡寄。民田不仅不容许诡寄,更应当把诡寄的数目一并登记,而且一定要杜绝花分的奸计;这样自然就不会使役役及贫民,有力量的人家也无不心安诚服,争先恐后地奔走效力。假如担心这两种弊端不容易搜查清除,那么应当把量田进士一并委派,在丈量田亩时秘密询问田主姓名,并分别记下:“某都某图某字圩某址有田若干,属于某都某图某甲某人的产业。”事情办完后汇总合并为一册,不让田主亲自供报,也不借助里书,这样对于去除弊端有什么困难呢?此外又命令每三年核算一次,那么田地换了主人而仍留在册籍中的情况就不会发生;瘠薄田与肥沃田既然分辨清楚,贫富混淆的弊端也就没有了。至于商人、贾人以田产典押买卖而不从事本业,就应当像长洲、吴县估计资产的办法一样,每二百两折合一顷田,一概命令其服役,以此寄托抑制末业的意思。这样以后,田地的多少就足以作为依据,劳役也没有不均的了。有人怀疑丁役不适合北方,却不知道我并不是只论丁役,而是连同丁役和粮赋一起讨论。东南苦于只论粮赋而不兼论丁役,正如西北苦于只论丁役而不兼论粮赋一样。应当根据各地情况制定适宜的办法,去除过分和极端之处,推广到天下,还有什么不利的呢?《均赋论》【徐师曽】
什一,天下之中正也。方今田赋,轻者一升,重者七斗。夫田虽瘠,所入岂止一斗?虽肥,岂至七石?不均孰甚焉!夫不均者,天下之通患也,而吾苏为尤甚。盖天下之赋,莫重于东南;东南之赋,莫重于吾苏;吾苏之赋,又莫重于长洲及我吴江。今姑以吾邑言之。尝闻国初有徴石以上者,宣统中,巡抚侍郎周文防公忱,郡守况公钟,尝为奏减其额,故其所存自一升以至七斗三升者,减额之余也。已而文襄公又病其不均,乃立加耗之法:六斗以上,悉蠲本色,止徴金花银;银一两准米四石,以常价计之,捐米三斗而足矣。六斗以下,始加耗米,本折兼徴后复减及五斗,直至四斗以上而始加,幸矣。然自二斗以上、四斗以下,亦重额也,而与五升、三升者同加,可谓均乎?故当时重额之田,其直最轻而不能售,由是鬻田者利目前之厚直,忘日后之遗艰,诈称轻额以求售。自是户有虚粮,而逋负益多矣。嘉靖中,郡守王公仪亷得其▯乃立圩号推收之法,各照所业轻重以输官,而照户推收悉置不论,百年之▯一洗殆尽矣。特其所论摊耗之法,槩以三斗七升六合为则,是谓什而取二。自此轻额变重,而重额愈重,所称平者,独三斗、二斗上下耳。其与几何?夫以公之美意、良法,而人犹有所憾者,岂无自哉?高下之不分也,肥瘠之莫辨也,丈量之隐蔽也,磨算之挂漏也,公占之复除也,坍荒之失寔也,奸户之无粮也,吏胥之岁匿也,科麦、科租、陞科之未入会计也。使无是数者,则虽摊耗,岂至若是之多哉?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国家以东南为根本,以财赋为命脉,诚能不惑浮言,不惜俸廪,特简进士中老成才干者一人,准知县之资,专量田之任,履畆计歩,勿假他手,辨其高下肥瘠,覈其顷畆广狭,以定徴赋之差。事竣则简称职者如例徴召,授以宪职;不称者罚如。是不过数十人,假以三年,而江南之田可毕均矣。由是推之,天下因俗制宜,任土作赋,岂不易易哉?此之不务,而徒委诸丞簿,日玩月愒,甚有不可言者。吾见刑罚日繁,民生日蹙,国计日耗,呜呼!诚不知其所终也。
译什取其一,是天下最为公正的标准。如今的田赋,轻的每亩一升,重的每亩七斗。田地即使瘠薄,收入难道只有一斗吗?即使肥沃,难道会达到七石吗?不均,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赋税不均,是天下共同的祸患,而我们苏州尤其严重。天下的赋税,没有比东南更重的;东南的赋税,没有比我们苏州更重的;我们苏州的赋税,又没有比长洲和我们吴江更重的。现在姑且只拿我们县来说。我曾听说,明朝初年有征收一石以上的田赋;宣统年间,巡抚侍郎周文襄公忱、郡守况公钟,曾经上奏请求减少数额,所以现在保存的一升到七斗三升,都是减额之后的数目。不久,文襄公又以赋额不均为忧,于是制定加耗的办法:六斗以上的田,全部免征本色,只征金花银;一两银折合米四石,按通常价格计算,只捐纳米三斗就够了。六斗以下的田,才开始加征耗米;本色、折色兼收以后,又减到五斗,直到四斗以上才开始加征,这已经算幸运了。然而二斗以上、四斗以下的田,也是重额田,却和五升、三升的田同样加征,能说均匀吗?所以当时赋额重的田,售价反而最轻而无人购买;于是卖田的人贪图眼前较高的价格,忘了日后遗留的困难,便欺诈地说成轻额田来求售。从此以后,各户都有虚报的粮额,拖欠也越来越多。嘉靖年间,郡守王公仪廉发现了这个弊端,于是制定按圩号推收的办法,各自按照所耕田地的轻重向官府缴纳,而不再按照各户推收,百年来的弊端几乎一扫而空。只是他所制定的摊耗办法,一概以三斗七升六合为标准,这叫作十成取二成。从此轻额变成重额,重额更加沉重;所谓平等的,只剩下三斗、二斗上下的田了。它同其他田相差多少呢?以王公的美意和良法,百姓仍然有所遗憾,难道没有原因吗?是因为没有区分高下,没有辨别肥瘠,丈量时有所隐瞒,计算时有所遗漏,公占田地重复免除,坍塌荒废的田地失于核实,奸诈的户口不纳粮,吏胥每年隐匿,科麦、科租、陞科等项目没有列入会计。假使没有这些弊端,那么即使摊派耗粮,怎么会多到如此地步呢?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答道:国家以东南为根本,以财赋为命脉,如果确实能够不被浮言迷惑,也不吝惜俸禄,特意从进士中选派一名年老成熟而有才干的人,按知县的资历,专任丈量田地之职,亲自踏勘田亩、计算步数,不借他人之手;辨别田地的高下肥瘠,核实田亩的大小广狭,以此确定征赋的差等。事情办完后,称职的人照例简选征召,授予宪职;不称职的人按规定处罚。这样不过几十个人,给他们三年时间,江南的田地就可以全部均平了。由此推及天下,各地根据风俗制定适宜的办法,按照土地情况征赋,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如今不去做这些,却只把事情交给丞簿,每日玩忽职守,逐月荒废时日,甚至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情形。我看见刑罚一天比一天繁多,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窘,国家的经济一天比一天耗损,唉,实在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明文海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三
諌难上【邹观光】
始邹子以进士论劾故相罪,戍戍六载,相败,超拜给事中,无论天下艶慕,若威麟祥凤也者,人主虚已而听,大章小疏,立得俞可,天下高其义而喜,人主能受言,郅隆之治有几矣。最后慈宁灾,复抗章言事,忤防谪而南。楚邹子曰:「夫諌难矣哉!」苏子言,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至欲秦仪其术,而逢干其心,李献吉非之曰:「祸天下者,洵之言也。」鹖雀与孔鸾,长短哉?献吉之论是也。使仪秦之术而可以事君,则纵横押阖之徒比肩而事主,而端士正人且羞与之为伍,何论谏?虽然,以术而济其心,则不可以诚而尽其心,则可。夫任术者,其言反覆辨难,疑于诚而非也。夫本诚者,其言忱深剀蔼,疑于术而非也。有事于此,君徳成败,宗社安危,呼吸以之,吾顾虑而徘徊,谋其国,复谋其身,计其利,复计其害,如是者不诚,吾无所顾虑而徘徊,度其身不度其君,创其始不虑其终,如是者不诚,蜵蜎蠼濩之中,及其未章,可以静而正也,而吾麤而翘之,暴主过以示直,如是者不诚,人主方畏议而爱名,可以巽而道也,而吾先为盛气,使人主有所难受,如是者不诚。诚积于中而时而出之,则婉而言之而人主吾悦,戅而言之而人主吾亮,浅而言之而人主吾解,深而言之而人主吾思,广而言之而不吾迂数,而言之而不吾厌,危而言之而不吾怒,骤而言之而不吾疑,斯不亦身与名俱泰,而宗社尚亦有利赖哉?脱或十言十不效,百言百不效,吾诚非不积,而亦必不效,然必不可无吾言,冀动人主异日之思,而垂万世鉴,则虽言之不效,而亦可谓心尽。又或十言十不效,百言百不效,吾姑无言,以吾身为标,日积其诚信,以格人主于蜵蜎密勿,而无以吾身轻发其机,如是者即不言,而可谓心尽,何也?反诸心而诚故也。为尔瞻计,繇前日言之,宜危言谔论,植义而匡时,以身之去为忠,繇今日言之,宜爱身重道,树标而格主;以身之留为忠,不然天下岂复有隆徳?方闻防知遘防,如尔瞻氏者,而一言不忘讳,令人主有逐直臣之名,而吾无复进言之日。夫谏难矣哉!作《谏难论》。
谏难下【邹观光】
余友元孚一日上封事,言宦官擅政及诸大臣附离宦官,慷慨愤烈,凡数万言。或语孚如生曰:“自昔建言之臣,身诎而道伸,周子得臯去固当,顾不免遗议焉,何居?”如生曰:“近世之言有六,而元孚不与焉。气类既殊,章瘅亦异。于是有摈诋善类,比周邪流,公灭私佞,伐直肆然而无顾忌,其名曰防。上虞威灵,中愳柄贵,下难清议,踌躇四顾,剂度所不急,而细微是苛,其名曰窃。掇拾陈词,补缀绮语,老生竖儒所弃不道,而彼栩栩然谈策为治安,其名曰诞。辨之晳,争之强,庶几哉称诤臣矣。夫谏官与史官异,则奈何祗衡其仆弗起者而弹击之哉?而其人与骨则己朽矣,其名曰荏。抑又有慧而善揣摩者,黠而善侦伺者,几所伏巧厯不能计,而彼隲其微,阳托折槛请剑之忠,而隂为附防将迎之计,抑折于此而取偿于彼,其名曰盗。抑又有已虽不言而度不乏言者,言虞不先也,已则不言而度终无言者,噤莫可发也。一再言之而不胜,而度终无大触忤者,聒不遂已也,其名曰狡。繇斯以谈,周子有一于是乎,而诟病周子,斯何以称矣?”或曰:“盖谓周子激云。夫贾生岂不称天下才哉?而立谈之顷,辄痛哭流涕,儒者犹然惜之。夫宫闱肘腋之间,亦难言矣。周子非有投知之愫,而一旦排诋禁近,故曰周子激也。”嗟夫!世之言激者,我亦知之矣。巽輭从臾之流,习于浮沈而无所激;沈捷儇侩之俦,托于中庸而不肯激;长顾却虞之士,较于利害而不敢激。夫时君世主,非激则无以闻其过;憸士壬人,非激则无以伐其萌。激何负于国乎?嗟夫!由今之道,而欲以髙言谠论効其悃欵,则难矣,则难矣。
明文海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九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三 《谏难》上【邹观光】起初,邹子以进士身份论奏弹劾前任宰相的罪行,充军六年;宰相败亡后,他越级授任给事中。天下人无不艳羡,把他看作麒麟祥凤一样;君主虚心听取意见,大章小疏,立即得到允准。天下人推重他的义举而欢喜,君主又能接受谏言,盛隆的政治局面已经近在眼前了。最后慈宁宫发生灾祸,他再次上章谈论政事,触犯禁忌,被贬谪到南方。楚人邹子说:“唉,进谏真难啊!”苏子说,古今谈论进谏,常常赞同讽谏而少赞同直谏,甚至想采用张仪、苏秦的权术,而迎合君主的内心;李献吉非难这种说法说:“祸害天下的,正是洵的言论。”鹖雀和孔雀、凤凰,难道能相比长短吗?献吉的论说是对的。假使张仪、苏秦的权术可以用来侍奉君主,那么纵横家和善于闭合开阖的人就会并肩侍奉君主,而端正之士、正直之人反而以同他们为伍为羞,又何必谈论进谏呢?不过,如果用权术来成就自己的忠心,那么不可以;如果用真诚来竭尽自己的忠心,那么可以。那些任用权术的人,说话反复辩难,看似真诚其实并不真诚;本于真诚的人,说话恳切深厚、剀切和蔼,看似运用权术其实并不是。有一件事情关系到君德的成败、宗社的安危,呼吸之间便系于此;我却顾虑徘徊,谋划国家之后又谋划自身,计算利益之后又计算祸害,这样是不真诚;我不顾虑、不徘徊,只考虑自身而不考虑君主,只创始而不思虑结局,这样也是不真诚。事情还处在细小隐微、未显露的状态,本可以安静而端正地处理,我却粗暴地把它挑出来,以君主的过错来显示自己的正直,这样是不真诚。君主正害怕议论而爱惜名声,本来可以委婉地引导他,我却先摆出盛怒的气势,使君主感到难以接受,这样也是不真诚。真诚积蓄在内心,时时把它表达出来,那么委婉地说,君主会因我而喜悦;直率地说,君主会认为我明亮通达;浅显地说,君主会因我而理解;深刻地说,君主会因我而思考;广泛地说而不使我显得迂腐琐碎,反复地说而不使我厌烦;说到危险处而不使我发怒,突然进言而不使我怀疑。这样不也就能使自身和名声都安泰,而宗社也能有所依赖了吗?即使十次进言十次不被采纳,百次进言百次不被采纳,我的真诚并非没有积累,也一定不会奏效;然而我的话一定不能不说,希望能触动君主日后的思考,成为万世的借鉴。这样,即使进言没有奏效,也可以说是竭尽了自己的心。如果十次进言十次不被采纳,百次进言百次不被采纳,我姑且不说话,而把自身作为标志,每日积累自己的诚信,在君主还处于隐微慎密的状态时感化他,不用我的身体轻率地触发他的心机;这样即使不说话,也可以说是竭尽了自己的心。为什么呢?因为反求于心,确实是出于真诚。替尔瞻谋划,按照前一天的情况来说,应当说出危急的直言,树立义理而匡正时弊,以自身离去作为忠诚;按照今天的情况来说,应当爱惜自身、尊重道义,树立榜样而感化君主,以自身留下作为忠诚。不然,天下难道还会有盛隆的德政吗?现在听说防知遘防,像尔瞻这样的人,一句话也不避讳,会使君主背上驱逐直臣的名声,而我也再没有进言的机会了。唉,进谏真难啊!于是作《谏难论》。《谏难》下【邹观光】我的朋友元孚有一天上奏密封的奏章,谈到宦官专擅政权以及各位大臣依附宦官,情绪慷慨激烈,总共有数万字。有人对元孚说:“自古以来,进言的臣子自身受屈,而道义得以伸张;周子获罪离去,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免不了留下议论,这又是为什么呢?”如生说:“近世的进言有六种,元孚不属于其中。因为气质类别不同,奏章的内容也不同。有排斥诋毁善类、结交邪恶之徒、公然灭公济私、谄佞权贵、攻击正直而肆无忌惮的,名叫‘防’。向上畏惧威势,向中间畏惧权柄贵势,向下又难以面对清议,犹豫四顾,只衡量不急迫的事情,却对细微之处苛责,名叫‘窃’。拾取陈旧言论,拼缀华丽辞语,老儒腐生所抛弃而不谈的东西,他却兴致勃勃地谈论,说是谋划国家安危,名叫‘诞’。辨析明白,争辩强烈,差不多可以称作诤臣了;但谏官不同于史官,为什么只衡量那些伏身不起的仆役而加以弹劾攻击呢?而那个人连同他的骨头都已经朽烂了,这叫‘荏’。又有一种人,聪明而善于揣摩,狡黠而善于侦察窥伺,暗中埋伏的巧计历数不尽,而他却能探知其中的细微之处,表面上假托折槛、请剑的忠诚,暗中却做依附权势、逢迎邀宠的打算,在这里受挫,却到那里求取补偿,这叫‘盗’。” 又有一种人,自己虽然不说话,却估量别人不会缺少进言,说别人不应抢在自己前面;自己于是也不说话,却估量最终不会有人进言,闭口不言而无法启齿。进言一两次而不能胜任,又估量最终不会受到大的触犯和违逆,喋喋不休却始终不能达到目的,这叫‘狡’。照这样说来,周子难道属于其中一种吗?那么责骂周子,又凭什么可以称作正直呢?”有人说:“大概是说周子过于激烈。贾生难道不是天下公认的人才吗?可是他一番谈话之间就痛哭流涕,儒者尚且为他惋惜。宫廷内外、君主身边的事情,也很难谈论。周子并没有投合君主知遇的情怀,却一旦之间排斥诋毁宫禁近臣,所以说周子过于激烈。”唉,世上所谓过于激烈的人,我也知道了。柔顺软弱、随声附和的一类人,习惯于随波浮沉,毫无激烈之气;沉着敏捷、轻薄圆滑的一类人,托言中庸而不肯激烈;瞻前顾后、退缩畏惧的人,计较利害而不敢激烈。如今的君主和当世的统治者,如果不激烈进言,就无法听到他们的过错;奸邪之士和佞臣,如果不激烈进言,就无法在他们的祸患萌芽时加以打击。激烈进言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呢?唉,按照今天的道路行事,却想用高明的言论、正直的议论来表达自己的诚意,难啊,难啊!《明文海》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论十四嗤道学【周思兼】世之庸医,挟其术而不售于天下也,曰:“天下无知己,有痹疾者,庸医谓之曰,而必无饮酒,而必无食肉。”听其言,则疾者速死,死而犹咎其不尽从。呜呼!庸医之误人危矣哉!知其为庸医而不试其术,而庸医之名幸以闻于后世,而世之君子犹以不试为庸医悲,是亦大惑而已矣。宋之小人,才不足以自达于上,故必为髙天下之行,以矫天下之名;名不足以震于人,故必取天下之所共骇且愕,非昔日之所闻见者,旦夜而习之以自表。是故汉以节义称,唐以文章称,居宋之时,非学不足以显于世。于是傥然易其冠裳而不以为耻,俄然倡为异论,而无恤于天下之议,且怪其师与弟皆若狂然奔走而逺从之,以为真足以窥仲尼之门墙而不察其果与否。吁!师知其非仲尼也,而谩欺其弟子;弟子亦知其师之非仲尼也,而亦谩从而听之,相与延誉于世,以盗天下之名。是故道学之名兴,人君闻其名之可喜而不察其实之不足以副也,故累辟而屡召之,以庶几于贤者之一至,而道学亦忘其材之不足以用于世也,故偃蹇髙卧而后出,以睥睨天下之髙位,而人君亦从而授之。及其叩之而易穷,用之而易竭,与之谋而卒无竒伟之畧,以防于众人,则人君亦遂厌之而不亲。于是激一豪论,一事愤然决去,以自附于天下之清议,以掩其所短,而曰:“吾以不用去国。”吁!吾不失天下之名,而所以孤吾君之心亦多矣。世之浅夫疾其盗天下之名,而愤其孤君之心,则建为伪学之论,以逐天下之道学,而天下之溺于道学者遂以小人目之,而其人亦遂不齿于清议。少正卯言奸行僻,孔子执而戮之,吾未知少正卯之党其所以目夫子者果何如也。而今之君子有能嗤道学者,举世訾之曰:“此陈同父之流。”然则同父之论果非也哉?愤横议【周思兼】天下之事,最可患者,莫大于国是之横起,而莫知其所定;而其最不可为者,则在于人主之无防。古者谏无定官,而臣民皆得以达其情,故下无所壅,而上之人安坐以听之,天下大治。及后世而谏官立焉,天下之事非谏官莫敢言,而其杜门不言者有诛而无赦。不言者有诛,则谏官得以尽其情于上而无所顾忌;非谏官莫敢言,则臣子之议莫得而乱之,而谏官之情愈明。故天下之大议晓然有所别白,而其人君亦知天下之利害可以听之而无疑。是故谏无定官者,所以大天下之公;而谏官之专其责者,亦足以遏天下之横议而不至于乱。故汉、唐之世,国是定于上,臣子奉行于下,无敢諠哗以乱国家之纪者;而大政或失于当,则谏官得而陈之,而宰相亦得以引其咎,而人君亦可以从其説,而朝廷之势益尊。是以汉、唐无横议祸。昔者宋之亡,非一道也,而其患起于谏官之职不专,而小臣皆得以议国家之政,以攻大臣之不便于已者,而其君莫之罪。故国家有大政,未有深病于天下,而其臣纷然而击之,又纷然而和之;大臣不胜其愤,而思所以去之,于是有贬斥削夺之罪。国家用一人,未有深贼于其君,而其臣纷然而攻之,又纷然而和之;天子恶其不情,而思所以快其怒,于是有流徙安置之罪。夫议朝廷之政而至于贬削以去,攻天子之宠臣而至于徒流于外,则天下羣然称之以忠直,而其浅狭小人欲取忠直之名,舍是无以自显,故横议之风愈昌而不可辑,而人君遂莫知所从,而国因以亡。唐髙祖之攻长安也,其智足以遏突厥之冲,而其既也,刘文静辈争之弥日,而两从之,而突厥之势遂昌。秦王非房、杜之策不见用,而所向皆克。故宋之亡,皆起于羣臣之好争,而人君之莫罪也。
译《明文海》卷九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论十四 《嗤道学》【周思兼】世上的庸医,凭着自己的医术却不能在天下施展,就说:“天下没有了解我的人。有人患痹病,庸医就对他说:你一定不要饮酒,一定不要吃肉。”患者听从他的话,就会很快死去;死后,庸医还责怪他没有完全听从。唉,庸医误害人的危险实在太大了!明知他是庸医却不让他试用医术,反而庆幸庸医之名能流传后世,而世上的君子还因为不让他试用而替庸医悲哀,这也实在是大惑不解了。宋代的小人,才干不足以使自己通达于上,所以一定要做出高出天下人的行为,以此改变天下对他的名声;名声不足以震动世人,所以一定要采取天下人共同惊骇诧异的事情,做过去从未听见见过的事,早晚习练,以此自我标榜。因此汉代以节义著称,唐代以文章著称;到了宋代,如果不从学习入手,就不足以显名于世。于是他们轻率地改变衣冠服饰而不以为耻,忽然倡导奇异的言论,对天下人的议论毫不顾惜;还责怪自己的老师和弟子都像发狂一样奔走远从,以为这样就真足以窥见仲尼的门墙,却不考察究竟是不是如此。唉,老师明知自己不是仲尼,却欺骗自己的弟子;弟子也明知老师不是仲尼,却仍然虚假地跟从并听信他;师徒相互在世上延揽声誉,来窃取天下的名声。因此,道学的名声兴起了。君主听到这个名声觉得可喜,却不考察他们的实际才能不足以相称,所以多次征辟、屡次召见,希望贤者中有一个能够到来;道学家也忘了自己的才能不足以用于世,于是傲慢懒散、高卧不起,然后才出仕,斜视天下的高位,而君主也随即授予他们高位。等到询问他们时很容易使他们理屈,用他们时很快就会耗尽他们的才能,同他们谋划最终也没有奇特宏伟的策略;把他们同众人相比,君主也就厌弃他们而不再亲近。于是他们激烈地发表一番议论,因一件事情愤然离去,以此把自己附会为天下清议的一员,掩饰自己的短处,还说:“我是因为不被任用才离开国家的。”唉,我没有丢失天下的名声,却因此使君主的心越来越孤独。世上的浅薄之人憎恨他们窃取天下的名声,又愤恨他们使君主孤立,于是创立“伪学”的说法,来驱逐天下的道学;天下那些沉溺于道学的人便把这些人视为小人,而这些人也就不再为清议所容。少正卯言语奸邪、行为乖僻,孔子逮捕并杀了他;我不知道少正卯一党会怎样看待孔子。而如今的君子中有人能够嘲笑道学,整个世人就诋毁他说:“这是陈同父一类的人。” 那么,陈同父的论说果真不对吗?《愤横议》【周思兼】天下的事情,最值得忧虑的,没有比国是横行而起、却没有人知道应当如何确定更大的了;而最不可为的事情,则在于君主没有防范。古代没有固定的谏官,臣民都可以把自己的情况上达,因此下情没有阻塞,上面的君主安坐着听取意见,天下大治。到了后世设置谏官,天下的事情不是谏官就没有人敢说,而谏官闭门不进言则有诛罚而无赦免。不进言有诛罚,所以谏官能够把全部情况告诉君主而无所顾忌;不是谏官就没有人敢说,所以臣子的议论不能扰乱它,谏官所陈之情也更加明白。因此天下重大议论都清楚地有所分别,而君主也知道天下的利害,可以听取而不疑惑。所以,没有固定谏官,是为了扩大天下的公议;而谏官专门承担谏诤的责任,也足以遏制天下的横议,使它不至于混乱。因此汉、唐时期,国家的是非由上面决定,臣子在下面奉行,没有人敢喧哗来扰乱国家的纲纪;大政有时失当,谏官可以陈说,宰相也可以引咎,君主也可以听从他们的说法,于是朝廷的威势更加尊重。所以汉、唐没有横议造成的祸患。从前宋朝灭亡,原因不止一个,但祸患起于谏官的职权不专,而小臣都可以议论国家政事,攻击那些对自己不利的大臣,君主却不惩罚他们。因此国家有大政,还没有严重危害天下,群臣便纷纷攻击,又纷纷附和;大臣不能忍受这种愤怒,想办法除去他们,于是便有了贬斥、削夺官职的罪罚。国家任用一个人,还没有严重危害君主,群臣便纷纷攻击,又纷纷附和;天子厌恶他们不合实情,想办法发泄愤怒,于是便有了流放、迁徙、安置的罪罚。议论朝廷政事竟至于被贬削而离去,攻击天子宠臣竟至于徒流到外地,天下人却群起称赞他们忠直;浅薄狭隘的小人想取得忠直的名声,舍弃这种做法就无法显露自己,所以横议的风气越来越盛而不可收拾,君主最终也不知道应当听从谁,国家因此灭亡。唐高祖进攻长安时,他的谋略足以遏制突厥的冲击;可是事情办成以后,刘文静等人争论了很多天,唐高祖和他们两方面都听从,于是突厥的势力反而兴盛。秦王如果不采用房玄龄、杜如晦的策略,就不能取得这些成就;采用之后,所向无不取胜。因此宋朝的灭亡,都是由群臣喜好争论,而君主不加罪责造成的。
论赋【薛甲】为国之计,莫急于食,莫重于兵。古者供军出于乡遂,颁禄出于井田,无逺输之劳矣。兵军出于丘乘,征役制于什伍,无养兵之费矣。足食足兵,大端既立,卒有水旱盗贼之灾,亦不足以动其国,故得以暇裕舒徐度量诸事,而凡百经费不过昻前却于九赋九贡之中。所谓式者,式此也;所谓诏者,诏此也;所谓考者,考此也。盖计畆而入谓之税,计口而出谓之赋。税出于田,不可以多取;而赋取诸人,亦易以横敛。圣人以为财生天地间,止有此数,均于税而盈于赋,其弊一也。故专于财而均节之,是则税之与赋初若不相干,然节于赋则民财不朘,亦为有资于税者矣。夷考其时,虽云量入为出,亦非强出以求合其人也,恒使入者恒赢,出者恒缩。故九年耕有三年之积,此缩之于税者也;嵗用有余,归之职币,此缩之于赋者也。以其税之余者而行兴发之政,则足以补助民之不给;以其赋之余者而行泉府之政,则足以贷民祭祀丧纪之需。取民于常法之中,施惠于用法之外,真以一人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后世此意不存,法则犹有近似者,唐之租庸调是己。租以出粟如贡助,庸以出泉如九赋,调以出军如丘乗。虽粟米未免输之于民,然不以庸调参之,则人不得起奸于法,民力犹未甚竭,此善法古而不泥于古者。自杨炎取租庸调尽归之两税,后世因之,然用有盈缩,兵有増减,费用取给而防计所出,不免皆归之田,以一田而供数端之用,吏因得以济私于其中。费縁事而起,赋縁费而加,本出权宜,按为成法。前之加者事废而仍存,后之起者方加而未艾,盖未暇论兴发补助之政,欲自支吾目前不可得矣。不谓法弊得乎?我朝因田定税,正税有定额,撮勺不可加减,其余凡百经费,一出正额外,毎一费出则摠括若干,计畆而加,此于法诚便于用诚足,但加増之赋,非从天降,地出,以此取之,似乎防民为不可尔。然亦岂当国者乐为此哉?其源皆起于租庸调既并蠧穴,盘亘不可窒塞,故虽有爱民之君,亦不得溥其仁惠;之心虽有通变之臣,亦不能行其均式之政。间有嘉言善行可师法者,不过减膳省费,裁冗官几百员,汰冗兵几千人而已。未有搜奸剔蠧,旷然一新,追复隆古之盛者,势不可也。夫因循者易为力,创始者难为功。以今日言之,虽云井田,上古之遗制,然欲复井田,须复封建,造端宏大,惊疑庶民,与创始者何异?此决不可为已。要以仿井田为之,而民不病,则唐租庸调之制,其尚可复乎?
译《论赋》【薛甲】谋划国家事务,没有比粮食更急迫的,没有比军队更重要的。古代军粮由乡遂供给,俸禄由井田供给,没有远距离运输的劳苦;军队由丘乘出征,征发劳役按照什伍编制,也没有供养军队的费用。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大体的制度已经建立,即使突然发生水旱、盗贼之灾,也不足以动摇国家,所以能够从容宽裕地筹划各种事情;一切经费不过是在九赋、九贡之中前后调度罢了。所谓“式”,就是以此为准式;所谓“诏”,就是诏令此事;所谓“考”,就是考核此事。大概按照田亩征收的叫作税,按照人口征收的叫作赋。税从田地中出,不可以过多征取;赋从人身上取,也容易横征暴敛。圣人认为,财物生于天地之间,只有这么多;把它均分在税中而使赋有余,这两方面的弊端是相同的。因此专门治理财赋并使之均平节制:这样看来,税和赋原来似乎互不相关,但节制赋就能使民财不被削弱,也就是对税有所资助。考察当时的情形,虽说是量入为出,也并不是勉强增加支出来求得与收入相合,而是总使收入方面常有余,支出方面常有缩减。所以耕种九年而有三年的积蓄,是在税收方面缩减支出;每年使用有余,就归入职币,是在赋收方面缩减支出。用税收的余 surplus 来实行兴发政事,就足以补助百姓的不足;用赋收的余 surplus 来实行泉府之政,就足以借贷给百姓祭祀、丧葬等方面的需要。在常法之中取于百姓,在常法之外施加恩惠,真正是用一个人来养活天下,而不是用天下来奉养一个人。后世已经不存在这种意思,但法制仍有相近的,唐代的租庸调就是这样。租,像贡助那样缴纳粟米;庸,像九赋那样缴纳钱财;调,像丘乘那样供给军需。虽说粟米仍免不了由百姓输纳,但如果不把庸、调混杂其中,百姓就不能利用法令漏洞作奸,民力还不至于过分耗竭;这是善于取法古代而不拘泥于古代。自从杨炎把租庸调全部并入两税以后,后世沿用这种制度;然而用度有增有减,军队有多有少,费用必须筹给,不能不把所有支出都归到田地上,用一块田供给几方面的费用,官吏便得以在其中满足私欲。费用因事情而产生,赋税又因费用而增加;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却按成法执行。前面增加的费用,事情废止了却仍然保留;后来兴起的费用,刚刚增加而没有止境。大概连兴发、补助的政事都无暇顾及,只想勉强维持眼前局面也做不到了。难道能说法令没有弊端吗?我朝按照田地确定税额,正税有固定数额,连一撮一勺也不能增减;其余各种经费,全都从正额以外征收,每有一项费用,就总括若干钱粮,按田亩加征。这在法令上确实便于使用,实际上也足够;但增加的赋税并非从天上降下,而是从土地中产生,拿它来征取,似乎成了防止百姓作奸的办法。然而,难道主持国政的人喜欢这样做吗?其根源都起于租庸调制度既已并入税制,弊端如同蛀虫造成的孔穴,盘结纵横而无法堵塞;所以即使有爱护百姓的君主,也不能广泛施行他的仁惠之心;即使有通达权变的大臣,也不能实行均平赋税的政令。间或有值得效法的嘉言善行,不过是减少膳食、节省费用,裁减几百名冗官,淘汰几千名冗兵罢了。从来没有搜查奸弊、剔除积弊,使制度焕然一新,追复上古盛世的,因为形势上做不到。因循旧制容易出力,创立新制难以成功。就今天而言,井田虽说是上古遗制,但如果想恢复井田,就必须恢复封建;开端宏大,必然使百姓惊疑,这同创立新制度有什么不同?这是绝对不可行的。总之,仿照井田制度来做,而又不使百姓困苦,那么唐代租庸调的制度,或许还可以恢复吗?
论兵【薛甲】今天下之法备矣,补偏救弊之政,要在于有渐而不惊。古者边庭未有能为中国患者也,惟吾中国之法不至,故边庭起而乗之。今夫聚兵百万,列屯数千,分将而守之,虽有觊觎,亦震焉而不敢动。一旦盗发于中国,而土兵不足以制,则其势不得不调边鄙之兵。彼其日夜荷戈执鋭,以与匈奴战,勇悍强力,一足以当土兵之十,此其剪盗宜若拉朽振槁。然而制胜反出土兵后,何哉?盗贼虞边兵之穷其穴,则窜伏于髙深;土兵虑边兵之专其功,则耻为之乡导。穷追则地势不习,散归则再调之难,于是屯聚而守之,旷日持久,以待其弊,则府库内竭,边鄙外虚,而外敌之患乘间起矣,此天下之大患也。今西北屯重兵,而中国要害皆立衞所,此其为法可百世无弊。愚独以为可渐而变者,乡兵是也。我朝乡兵皆出于田庶,古者寓兵于农之意,然其实有不同者。古者兵出于井田,所集者皆其父兄子弟之兵;今者田聚于富室,所阅者皆其佣倩顾直之辈。夫其为佣倩顾直也,吾固可因其利导之。彼其操戈以就阅,一志以承命,亦曰吾受若直,当然也。彼处其实,吾以名试之,可乎?要在因耳目之所习者作新其气,因心志之所安者便熟其节。平居简阅之有道,则临难皆胜兵也。吾又以时使盘诘其乡之小盗,有捕获者以获与之。夫盗贼皆起于细微,小盗不戢,故转而为大盗。今吾重购以厉素教之兵,则莫不竞劝发摘搜访,穿窬必获,盗贼何所容其奸哉?如是则内可以消中国之冦,攘外可以防四裔之窃发,不易人耳目而胜兵布天下,皆时务之最大者。要在画一以示有司,如古者立标简试之法,使承而用之,则得之矣。活鱼论【陆容】杭俗尚活鱼,故市鱼者必畜之水。久则或侧或仰,僵浮水中,顋颊喁喁,尚活也。不活者,人耻买之。予始至杭,闻此风,致食鱼必细尝之,觉腥韧而不鲜,澹薄而无味,殆不若吾乡之不活者,未知其所以也。及之于潜,食一鱼甚佳,问之庖人,己非活者,盖其俗犹吾乡也。后之新城之富阳,亦莫不然。予始悟而知之。盖活水之鱼,固多风味,使非活水,茍得逰动,则亦适其性而不损其真也。杭城四周皆堰,无活水养鱼,则鱼无风味,有自来矣。及渔人欲活者以应不时之需,则预网而笼之水中,是犹平居温饱逸乐之人,困之囹圄,非其所也。命虽未尽,而其血肉精华,盖已憔悴消削之矣。于是日取入市,特市其名耳,尚何计其风味之何如哉?吾乡食鱼不拘活死,故鱼之不活者,犹肥人遇害暴死,息虽不存,其肌体之丰腴,脂血之凝固,自若也。故予尝谓杭之鱼得其名于残喘之余,苏之鱼全其味于一死之后。然则杭之人以活鱼相尚者,皆食其名而不知其味者也。知其味,则名固不足较矣。呜呼!天下之徇名而不求其实者,岂特活鱼而己哉?岂特活鱼而已哉?予于是乎有感。潮汐论【赵枢生】潮汐之説,古今论之详矣。自余襄公海潮论一出,而诸説皆废。于是张子、邵子宗之,而朱子信之。张子谓地有升降,地纯隂凝静之物,岂有升降之理?邵子谓地有喘息,不知地块然一物,岂有喘息之理?故谓地有升降,不若谓气有升降;谓地有喘息,不若谓气有喘息也。喘息即升降也,是乃元气之气,絶地浮天,而非地之所得而囿者也。故嘘之而若浮,吸之而若缩。譬犹汤之在釡,其沸也足以腾借乎釜之外,而非釜之有升降也。然则元气曷为而有是升降与喘息?曰:隂阳相蒸也,水火既济也。元气非隂阳则不能生化,隂阳非蒸激则不能生物。水者隂,火者阳。水生于天一,而地六成之;火生于地二,而天七成之。是水火既济,天地相交,造化之至精也。海者隂也,其有潮汐者,阳所蒸也。犹水在釜而热之薪也。人徒见火附于木,而阳无所附,不知天地间有煴郁燠暖之气,固无形之烈熖,而天地之大火也。以是为薪,宜其能灼海水而腾大地矣。或曰:如子之言,则凡水皆有火,皆能蒸之而使沸矣。江淮河汉之水,何以独无潮汐耶?曰:江淮河汉之水,皆发源于山,而流行于地中者也。此其为物,与始生之元气,固不能无间矣。若夫海水,则发源于天一,而絶地浮天者也。故能与元气相为升降。夫与元气相为升降,则能使隂阳荡薄而生潮汐;不与元气相为升降者,则隂阳隔絶,虽火性未离,而其盈缩之机息矣。犹之人身血气然,其聚而在心,则元气防合而升降有▯;若散而在四肢,则空窍闭塞而有不能者。然则山川在地,皆所以为元气障也。使有排山倒海,举大地而沈之,则吾但见鲸波浊浪,荡云沃日,混然太虚中,不知孰为海也,孰为江淮河汉也,孰为有潮汐也,孰为无潮汐也?安得谓为地之喘息乎?然则所谓应月者,其义何在?
译《论兵》【薛甲】如今天下的法令已经完备了,补偏救弊的政事,关键在于逐渐施行而不使人惊扰。古代边境从来没有能够成为中原祸患的,只是因为我们中原的法制没有达到要求,所以边境势力才乘机而起。如今聚集军队百万,排列屯兵之所数千处,分别派将领防守,即使有人有所觊觎,也会感到震惧而不敢妄动。一旦盗贼在中原发动,而地方军队不足以制服他们,势必不得不调遣边境的军队。那些边兵日夜背负武器、手执锋刃,同匈奴作战,勇猛强悍,一个足以抵挡十个地方兵;这样看来,他们剪除盗贼应当像折断朽木一样容易。然而制胜反而落在地方兵之后,为什么呢?盗贼担心边兵穷追到他们的巢穴,便逃窜隐藏在高山深谷;地方兵担心边兵独占功劳,又以给他们充当向导为耻。边兵穷追,因不熟悉地势而困难;地方兵散归,又难以再次调集,于是只好屯聚守候,旷日持久,等待盗贼疲惫。这样一来,内则府库枯竭,外则边境空虚,外敌之患便乘隙而起,这是天下的大患。如今西北屯驻重兵,而中原各处要害都设置卫所,这种法制可以百世没有弊端。我独自认为可以逐渐改变的,是乡兵制度。我朝乡兵都出自田地百姓,含有古代寓兵于农的意思,但实际情况有不同之处。古代的军队出自井田,所召集的都是本地父兄子弟组成的军队;如今田地集中在富室,所检阅的都是他们雇来的佣工、佃客和受雇之人。既然他们本来就是受雇取酬的,我们正可以顺着他们的利益来引导。那些人拿着武器来接受检阅,一心一意听从命令,也只是说:“我接受了你的报酬,服从本来就是应当的。”他们实际是受雇之人,我们用军队的名义来考验他们,可以吗?关键在于利用他们耳目所熟悉的事物来更新其气势,利用他们心志所安适的事情来使其操练成为习惯。平日检阅训练有道,遇到危难时就全都是能作战的士兵。我还应当按时派他们盘查、诘问本乡的小盗贼;有捕获的,就把赏金给他们。盗贼都是从细小的事情发展起来的,小盗贼不制止,所以逐渐变成大盗。如今我重重悬赏,以激励这些平日受训练的士兵,他们无不争相劝勉,发现并搜捕盗贼;穿墙入室的盗贼一定会被捕获,盗贼哪里还有容身作奸的地方呢?这样,在内可以消灭中原的盗患,在外可以防备四方边疆突然发生的偷袭;不改变百姓耳目所熟悉的事物,却能使精兵布满天下,这是当今政务中最重要的事情。关键在于制定统一的规章颁示有司,如同古代树立标准、简选试用的办法,使他们承接而施行,这样就可以成功了。《活鱼论》【陆容】杭州的风俗崇尚活鱼,所以卖鱼的人一定要把鱼养在水里。时间久了,鱼有的侧着,有的仰着,僵硬地漂在水中,腮颊还在一张一合,仍然算活着。不活的鱼,人们以买它为耻。我刚到杭州,听说有这种风俗,后来每次吃鱼都仔细品尝,觉得鱼腥而韧,不鲜美,淡薄而没有滋味,几乎不如我家乡那些不活的鱼,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后来到了于潜,吃到一条鱼,味道非常好,问厨师,才知道不是活鱼;大概那里的风俗还同我的家乡一样。后来到了新城、富阳,也无不如此,我才明白了原因。活水中的鱼,本来大多有风味;但如果不是活水,只要能够游动,也符合它的本性,并不会损害它的真味。杭州城四周都是堰,没有活水养鱼,鱼就没有风味,这是有原因的。等到渔人为了及时满足需要,想使鱼保持活着,就预先把鱼网住,关在水笼中;这就像平时过着温饱安逸快乐生活的人,被困在牢狱中一样,并不是它所适宜的地方。鱼的生命虽然还没有结束,但它的血肉精华大概已经憔悴消损了。于是每天把这样的鱼送进市场,不过是卖它“活鱼”的名声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它的风味如何呢?我家乡吃鱼不拘泥于活鱼还是死鱼,所以不活的鱼,就像肥胖的人遭到杀害而突然死亡,虽然呼吸已经停止,但肌体的丰腴、脂肪和血液的凝结,仍然同原来一样。所以我曾说,杭州的鱼是在残喘未绝之时得到活鱼的名声,苏州的鱼却是在死后保全了全部滋味。既然如此,杭州人以活鱼相互推尚,都是只吃它的名声而不知道它的滋味。知道它的滋味,那么活鱼的名声本来就不值得比较了。唉,天下那些追逐名声而不求实际的人,难道只是活鱼这一件事吗?难道只是活鱼这一件事吗?我由此产生了感慨。《潮汐论》【赵枢生】关于潮汐的学说,古今以来论述得很详细了。自从余襄公的《海潮论》问世,其他各种说法都被废弃了。于是张子、邵子奉它为宗旨,朱子也相信它。张子说大地有升降运动;大地是纯阴而凝静的东西,哪里有升降的道理?邵子说大地有喘息运动;却不知道大地只是块然一物,哪里有喘息的道理?所以,与其说大地有升降,不如说元气有升降;与其说大地有喘息,不如说元气有喘息。喘息就是升降,这是元气之气,隔绝大地而浮行于天,并不是大地所能拘限的。因此,呼出时好像上浮,吸入时好像收缩。譬如锅里的汤,沸腾时足以腾跃到锅外,并不是锅本身有升降。然而元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升降和喘息呢?回答说:这是阴阳相互蒸腾,水火相互济合。元气如果没有阴阳,就不能产生变化;阴阳如果没有蒸激,就不能生育万物。水属阴,火属阳。水生成于天一,由地六成就;火生成于地二,由天七成就。这就是水火既济、天地相交,是造化最精妙的情形。海水属阴,它之所以有潮汐,是受到阳气蒸腾的缘故,就像锅里的水受到薪火加热一样。人们只看见火附着于木,却不知道天地之间有温煦郁积的气,它本来就是无形的烈焰,是天地间的大火。以这种气作为薪火,它当然能够灼热海水,使其腾涌于大地之上。有人说:照你的说法,那么凡是水都有火,都能受到蒸腾而沸腾。江、淮、河、汉的水为什么唯独没有潮汐呢?回答说:江、淮、河、汉的水都发源于山,流行在大地之中;这种水作为事物,同最初生成的元气之间本来不能没有间隔。至于海水,它发源于天一,隔绝大地而浮行于天,所以能够同元气一起升降。凡是能同元气升降的,就能使阴阳激荡而产生潮汐;不能同元气升降的,阴阳就彼此隔绝,虽然火性没有离开水,但它涨落的机理已经停止了。这就像人的身体和血气:血气聚集在心中,元气就会交会,升降有一定的时刻;如果散布在四肢,孔窍闭塞,就会有不能运行的情形。这样说来,山川处在大地上,都是元气的障碍。假使能够排山倒海,把整个大地沉入水中,那么我只会看见鲸波浊浪,荡动云彩、冲沃太阳,混然存在于太虚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是海,哪一个是江淮河汉,哪一个有潮汐,哪一个没有潮汐,哪里还能说这是大地的喘息呢?那么,所谓潮汐应月,其意义在哪里呢?
曰:此尤非知理。者,夫月,隂精也;水,隂气也。盖其类同矣。然月之行于天,则有方位;潮生于海,亦有方位乎?且彼所谓月临卯酉,则潮涨于东西也,岂独不涨于南北乎?谓月临子午,则潮平于南北也,岂独不平于东西乎?今以居东海者言之,此海之西也。以为月临于酉,而东海之潮左来,是矣。不知有人居东海之东者,潮独不右去乎?推之四海,莫不皆然。故潮之生也,东西南北,靡不横溢;非流于东,则不流于西;非流于南,则不流于北,而不可以子午卯酉论也。然则潮何以有盈缩?曰:卢肇之言近之矣。日激海而潮生是也。独其言日而不言月耳。一日之间,日月出于海者各一,而潮汐之生于海者亦各一方。其日月始出,则升而为盈;及其日月逺于海,则降而为缩。《礼》有之:「祭日曰朝,祭月曰夕。」江海之水,朝生为潮,夕至为汐。则潮应乎日,汐应乎月。日月回环于上,元气荡薄于下,而海水为之沸。此所谓隂阳相蒸,水火既济,而其理适相符合者也。安得谓之独应月而不应日乎?今夫聚一▯水于盆盎中,有一物从中跃出,则其水必然四溢妄行;少焉则复还其故。此理至明者。至于潮汐,则以为隂类之应月,吾不知其何説也。且月既已离海而上升于天矣,潮胡为而亦从之?苟谓精气相感,则何不从之于天,而惟于地中与之悬应乎?且水与月既以隂类相从矣,则火与日亦阳类也。日行于天,火独何不从之乎?至所谓一月之潮大于朔望,一嵗之潮大于春秋,则系气之盛衰,如冬夏有寒燠,日晷有修短,理之自然,不待论矣。巾论【孟思】伊古▯始,喆圣肇生,权舆文物,▯启典制。观翚翟,感角▯旃,冕有成,缨蕤斯备,饰首之制,遐哉邈乎。盖以开人文之休观,革冒皮于洪蒙者也。至夫文章诞着,组织聿兴,丝帛元首之上,勾领覆冒之下,宪度精而益备,风气祛而转盛。夏商周之代兴,收冔弁之迭变,非徒异古人,新今制也,时宜焉耳矣。后其著者,委端治礼,章甫愿相君子,容良其冠,曰进儒者究天,其弁特圜。及其敝也,郑臧以聚鹬而贻戚,郦生以侧注而干时,约竹防楯,茍简于裁成,巧士岸帻,奚取于名义。此下趋之世,驰骛之俗也。逮乎宋握天镜,人文炳焕,时有眉山苏轼,旷世英髦,隽才絶学,宏辞遒句,逺驾渊云,丽赋清章,前无陆谢,方诸汉时,南阳之朱,北海之孔,声誉颉顽。然而睿心哲性,创制物始,秽时冠慕古道,安于山林,清逸也。裁幅为巾,垂帛象缨,雅制不羣,丰俭适义,诚儒者伟仪,隠居之髙蹈也。今其妙誉恒芳,遗规犹在,乃有谫麽小生,鄙伪陋儒,窃宵烛之光,拟颦捧之迹,噂沓权门,贳米都市,汩没于嚣纷臭处,尘容俗状之中。尔乃首山林之巾,心垄防之贱节,非幼安而服青帽,徳媿有道而效折角。宋一坡翁,今何多也?昔仲尼居宋,章甫同人,从殷道也。哀问舜冠,孔对以徳,崇性本也。今巍巍焉,累累焉,皆苏其首,亦尧服而桀行,冠夷而心跖。使其因名眡义,顾影思形,方且心悚而神愧,辱多而荣尠矣。亦何必前辱古人,后累时彦,而速画虎续貂之刺为故。夫矫诈颷起,而奸时制象,恭伪行而钓虚誉者,君子欲毁裂而掷之,诚耻之也。
译回答说:这种说法尤其是不懂道理。月是阴精,水是阴气,大概它们属于同一类。然而月运行在天空,有一定方位;潮生于海,难道也有固定方位吗?况且说月运行到卯、酉,潮水就在东西方向上涨,难道唯独南北不上涨吗?说月运行到子、午,潮水就在南北方向平落,难道唯独东西不平落吗?现在以住在东海的人来说,东海在他的西边;说月运行到酉位,东海的潮水从左边而来,这似乎对了。但不知道如果有人住在东海的东边,潮水难道就不会向右边退去吗?推及四海,无不如此。所以潮水产生时,东西南北没有不横向泛溢的;不是流向东,就是流向西;不是流向南,就是流向北,不能用子午卯酉来论定。那么潮水为什么有涨落呢?卢肇的话接近正确了。说太阳激荡海水而产生潮,这一点是对的,只是他只说太阳而没有说月亮。一天之中,太阳和月亮各有一次从海上升起,而潮汐也各有一次在海中产生。太阳、月亮刚从海上升起时,潮水上升成为涨潮;等到太阳、月亮远离海面时,潮水下降成为退潮。《礼记》说:“祭祀太阳叫朝祭,祭祀月亮叫夕祭。” 江海的水,早晨产生的叫潮,傍晚到来的叫汐。因此潮回应太阳,汐回应月亮。太阳、月亮在上方往复运行,元气在下方激荡,海水因而沸腾。这就是所谓阴阳相互蒸腾、水火彼此济合,而道理正好相互符合。怎么能说海潮只回应月亮而不回应太阳呢?现在把一盆一盎中的水聚在一起,有一个东西从水中跃出,那么水一定会四面溢出、乱流;过一会儿又会回到原处。这一原理十分明白。至于潮汐,却说它是阴类响应月亮,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况且月亮既然已经离开海面升到天空,潮水为什么还要跟随它呢?如果说是精气相互感应,那么潮水为什么不跟随月亮升到天空,却只在大地之中同它遥相呼应呢?再说水和月亮既然因为同属阴类而相从,那么火和太阳也同属阳类;太阳运行在天上,火为什么独不跟随它呢?至于所谓一个月中朔望时的潮水大于平常、一年中春秋时的潮水大于平常,那是由于气的盛衰,就像冬夏有寒暖、日晷有长短一样,是自然的道理,不必再讨论了。《巾论》【孟思】自从远古玄始以来,贤哲圣人相继诞生,创立文物制度,宏大地开启典章制度。观察鸟的翚翟纹饰,受到兽角、旌旗的启发,冕服得以制作,冠带和饰物于是完备;装饰头部的制度,实在源远而久远。这大概是为了开启人文的美好景观,改变洪荒蒙昧时代披兽皮的习俗。到了文章显著、纺织兴起以后,丝帛覆盖在头上,钩领遮覆在下,法度制度精密而更加完备,风气也因而革除陋俗而转为盛美。夏、商、周相继兴起,帽子的样式反复变化,不只是不同于古人,也是创制当今的制度,只是因为适合时代罢了。后来出现的著名制度,委曲端正而合乎礼制;章甫冠成为君子所愿佩戴之物,端正美好的冠帽,寓意着儒者推究天理,其帽子特别圆。等到它衰败时,郑国的臧武仲因聚集鹬鸟而招致忧患,郦食其因帽子侧戴而迎合时势;约束竹片以作防护,制作简略而苟且;机巧之士高高戴着头巾,又从名义上取得了什么呢?这就是世道向下、风俗驰逐的时代。到了宋朝掌握天下、文教灿烂之时,正有眉山苏轼,乃是超绝一世的英杰,才华俊秀、学问绝伦,宏大的辞章、劲健的文句,远远超过王褒、扬雄,华丽的赋和清新的文章,前代没有陆机、谢灵运可以相比;若同汉代相比,南阳的朱氏、北海的孔氏,声誉也相互抗衡。然而他有睿智的心性,创制万物之始,厌恶当时的冠帽而仰慕古道,安于山林,追求清逸。裁剪布幅制成头巾,垂下丝帛象征冠带;这种雅正的制度不同流俗,丰俭合乎义理,确实是儒者的伟大仪表,也是隐居者的高尚操守。如今它的美好声誉仍然芳香流传,遗留下的规制仍在,却有一些浅陋微小的书生、鄙俗虚伪的儒生,窃取微弱的光亮,模仿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的形迹,在权贵门前喧闹奔走,在都市赊买米粮,沉没在喧嚣污秽的地方和尘俗的容貌姿态中。你们竟然以山林之巾为首饰,内心却怀有垄断权势的卑贱操守;不是像幼安那样戴青帽,却在德行上愧对有道之人,反而仿效折角巾。宋代只有一个苏坡翁,如今为什么竟有这么多?从前仲尼居住在宋国,章甫冠是宋人共同佩戴的,因为遵循殷代的道路。有人哀叹询问舜的冠帽,孔子回答说关键在德,这是尊崇人的本性根本。如今这些人高高在上、累累成群,都像苏轼一样装饰自己的头部,却是穿着尧的服饰而做着桀的行为,戴着夷狄的冠帽而怀有盗跖之心。假使他们能够因名称而考察意义,回望自己的身影而思考本来形态,那么此刻一定会心惊神愧,得到的耻辱多而荣誉少了。又何必向前侮辱古人,向后连累当时的贤者,招来画虎不成、续貂失当的讥刺呢?那些矫饰欺诈之风四处兴起,奸邪之人迎合时制、模仿形象,恭敬地作伪而钓取虚名,君子想把它撕毁扔掉,实在以此为耻。
论三代【孟思】唐虞而后,有天下者曰夏、商、周,谓之曰三代。而其君之圣而创业者曰禹、汤、文、武,谓之曰三王。后世之士,肆口而谈,纵笔而书,以望功业之盛者,必曰“三代之治”;以望君之圣且贤者,必曰“三代之君”,天下莫之有异焉者也。然人之贤圣者不常有,而天下之理势不常治。今试以《诗》《书》之所载,史册之所纪,质而验之,其于后世亦未必常治也。禹功之在天下,而浃人心,万世莫之忘也。千嵗之下,尚有鱼鼈之思。夫何启立未几也,而有扈不服,乃至大战于甘,而召六卿亦岌岌矣。三苗之征,彼且蛮服不至是也。启崩又未几也,羿逐太康于河,仲康立,又未几也,而▯侯之役又兴,相立,又未几也,而为浞、浇之防甚惨。自是而后,夏徳日衰,诸侯不朝矣。四百七十一年之间,求如禹、啓之世,亦不能半之也。商世称多贤君,孟子曰:“贤圣之君六七作。”汤之后,而太甲使不伊尹典刑,厥徳颠覆,未可知也。雍已立,而殷道衰,诸侯不至也。阳甲立,而殷乂衰,诸侯益又不至也。自仲丁而后,废适立弟,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使无盘庚、武丁,殷道又未可知也。《易》载鬼方,《诗》颂中兴,则四百九十六年之间,前之乱亦不为少矣。周以仁厚立国,歴世积累,何基之厚也。武王吊伐,四海永清,一传而三监畔乱,使圣臣狼跋于东;再传而胶船肆虐,使昭王溺死于南;三传而穆王耄荒,几亡于徐偃;五传而懿王不道,见刺于诗人;厉王之流于彘,幽王之弑于戎,使无宣王一中兴,致诗人美颂之义,则二百五十七年之间,赫赫宗周灭已久矣。后至平王,车辙一东,陵夷不如一列国,萎然纷然,殆不能君,孰谓卜年八百之常治哉?雅亡而《春秋》作,圣人有大不忍书者矣。夫天下之势一也,盛衰相寻,而世不常治;天下之人一也,善恶相轧,而君不常贤。况时或有君而无臣,世或有臣而无君,安能百?年之盛治哉?故观之《诗》《书》之赞颂,载之文士之揄扬,以古之三代,似乎别有一天下,而非后世之可及。及考之治乱之迹,亦太平之不多日而已。余为此説,非劣圣谤《诗》《书》也,亦欲后之君臣相与用贤图治,则曰「三代者非虚言矣」。果非别有一天下,而非后世之可企及也。
明文海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论三代》【孟思】唐尧、虞舜以后,拥有天下的朝代有夏、商、周,称作三代;其中圣明而开创基业的君主是禹、汤、文王、武王,称作三王。后世士人放纵言辞而谈论,任意挥笔而书写,只要希望称赞功业的盛大,就一定说“三代的治理”;只要希望称赞君主的圣明贤德,就一定说“三代的君主”,天下人没有谁对此有异议。然而人的贤能圣明并不总是存在,天下的形势和道理也不总能得到治理。现在姑且按照《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史册所记录的事实来考察验证,三代以后也未必总是治理得好。禹的功业遍及天下,深入人心,万世都没有忘记;千年以后,人们还怀念他,就像思念鱼鳖一样。可是夏启即位还没有多久,有扈氏就不服,甚至在甘地发生大战;召集六卿时又危急不安。至于征讨三苗,他们还只是蛮夷服属,不至于像有扈氏这样。夏启去世后还没有多久,后羿就在黄河边驱逐太康;仲康即位,又没有多久,胤侯之役又兴起;相即位,又没有多久,寒浞、浇的祸乱便十分惨烈。从此以后,夏的德政日益衰微,诸侯不再朝见。四百七十一年间,想找一个像禹、启时代那样的时期,甚至连一半也没有。商代历来被称为有许多贤明君主的时代,孟子说:“贤君圣主先后兴起过六七位。”汤以后,太甲即位,却没有让伊尹主持刑政,因而德行败坏,商道倾覆,后来的情形也就难以预料了。雍即位后,殷道衰落,诸侯不再来朝。阳甲即位后,殷道更加衰落,诸侯更不来朝。自仲丁以后,废长立弟,彼此争夺而相继即位,连续九代陷于混乱;假如没有盘庚、武丁,殷道的前途也就难以预料了。《易经》记载鬼方,《诗经》歌咏中兴,可见在这四百九十六年间,前面的混乱也并不少。周朝以仁厚建立国家,历代不断积累,根基是多么深厚啊!武王吊民伐罪,四海长久清平;传了一代,三监便叛乱,使圣臣周公在东方艰苦周旋;传了两代,胶船之乱肆虐,使昭王溺死在南方;传了三代,穆王年老昏聩,几乎亡于徐偃王之手;传了五代,懿王失德,被诗人讥刺;厉王流亡彘地,幽王被戎人杀死。假如没有宣王实现一次中兴,以致诗人作诗赞美,那么在这二百五十七年间,显赫的宗周早已灭亡了。后来到了平王,车驾一向东迁,国势陵夷,竟不如一个列国,衰弱纷乱,几乎不能称为君主;谁还说这是卜定享国八百年的长久太平呢?雅乐衰亡而《春秋》产生,圣人有许多极不忍心记载的事情了。天下的形势本来只有一个道理:盛衰相继,世间不可能永远安治;天下的人也只有一种情形:善恶相互倾轧,君主不可能永远贤明。何况有时只有君主而没有贤臣,有时只有贤臣而没有贤君,怎么能够有百年长久的盛治呢?所以看《诗经》《尚书》的赞颂,读文士的揄扬,好像古代三代另有一个天下,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等到考察治乱的实际情况,也不过是太平的日子并不多罢了。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贬低圣人、诽谤《诗经》《尚书》,只是希望后世君臣共同任用贤能、谋求治理,那就可以说:“三代的事情并不是虚妄之言。”果真并非另有一个天下,也并非后世绝对无法企及。《明文海》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五毛诗论【杨兆京】记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教也,亦孔子删诗之教也。夫人心之不能有正而无邪也,中人以下所必不能免也。今也圣人立言以垂教,但彬彬焉告天下后世曰:“若者为闺门之化也,若者为邦国之仪也。”天下后世之人读其书,想见其人,当此之时,孰不肃焉生敬,慨焉生慕哉?迨其情移事接,其心有不可知矣。于是其邪焉者骎骏复生,彼且不自知为邪矣。即自知为邪,将以为情之匿者,圣人所不恐穷也。又不然则以为情之至者,圣人所不及知也。是邪为主而正反为客,客时去时来,而主常在。以时去时来者,而欲胜其所常在其势必不可得矣。语云:“见其作而不见其撤,虽盗跖为伯夷可也。”譬若有人之与端人正士接也,方其敷陈礼义,称説先王,孰不敬而无斁?淫僻之语,燕私之情,咸屏而不道,盖恐言之者防尊,听之者嫌于推见至隐耳。及其既退,一与淫朋比昵者俱,我不知一如对端人正士之时乎?或亦有未可知也。然则至是而圣人之术穷矣。今诗之为教则不然,狡童逰女之怨咨,不妨与明君哲相之赓和,并垂为鉴观。如易之吉凶并列,如春秋之贤奸并书,以听人自择焉。而圣人若无与乎其事,则天下后世之人见其邪之有合乎已之所为者,孰不赧焉深耻,索焉无味哉?礼论【杨兆京】礼也者,圣人持天下之大权而隠于无形者也。礼起于人心之有所不敢,圣人因而止之。礼縁于人心之有所不安,圣人因而用之。所以勇怯智愚至此,不知何故,咸俛首却步而不能逾此。圣人之神化藏于迂濶繁重之中,人固莫得而知也。今夫天下之大,必非一人之力所能胜也,亦非严刑峻法所能齐一也。至治之世,君臣相安,兵革不试,若有绳尺以束之,谁为之与?至秦并天下,始一任其威力以愚黔首,焚灭先王之礼乐,惟恐其不尽。不旋踵,天下羣然而争,而后知先王为虑之逺也。且夫生民各有无涯之欲也,苟穷其欲而莫为之止,则天下必无有安于人下者矣。先王于是命名以定之,陈数以纪之。自后王以至于氓隶,各随其才与分之所至,而莫之竞。所以悦其耳目,扰其心思者,童而习之,白首而不解其故。不惟君父乐得其尊,臣子亦乐得其卑。此岂勉强而然与?尝试执徒隶之人而被之以章服,不必刑罚随其后也,已亦惊顾而不敢居矣。子弟坐于堂,父兄趋于侧,不必斧钺以诛之也,已亦局蹐而不安矣。先王知其有不敢与不安之心,而后知民之可以礼御也。故因其一念而衍之为节目,制之为度数。其説愈繁,其事愈赘,而此不敢与不安之心乃愈着明于天下而不可隠。于是推之天地,通之鬼神,凡吉凶军嘉之事,逮夫一旋一折之间,莫不从而为之説。非真有所凖则而分毫不可缺也。先王以为礼縁义起,必如是而后快。于是贤者思其意,愚者习其数,以为先王之制如是其不测也。孰知皆出于不敢与不安之心哉?先王又知人心之不一也,既制礼矣,则又起而损益之,随时而起,随地而起。时之所趋,不知其端,或始于朝市,或出于闺闱,衣冠言动,创于一人,羣焉乐效,积久而风气移易,虽有神禹莫能禁止。此其人皆智雕万。物足以夺先王之权者也,故先王畏之,戒之,而又无可如何也。于是因而利导,持其本,不争其末,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何必古之是而今之非,与此礼之因时而起者也?若夫荒逺之纪,不可以治商周燕齐之俗,不可以施吴越。彼其闻见之所习,风土之所宜,性使然矣。必欲强异以为同,则必至于扞格而难通。天下不知礼之乐,将以为先王之礼,抑何其不情也?其势亦终莫之为奉行。《易》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此礼之因地而起者也。因乎时,因乎地,而一因乎人心。虽有勇怯智愚,孰不乐为之用哉?圣人论上【戴士琳】民之夭札也,司命仇之也。司命之仇于民也,其衅,圣人开之也。圣人盖有功于万民者,而实以抉真宰之秘,发浑沌之藏,要造化之柄而窃弄之,故司命亦还而仇于人。试观洪蒙已前,及文字已后,一切作用,何者不与造物阐抉,而欲全其天也?大抵含生羣动,以不生为生,求其生则不生矣,求其寿则不夀矣。圣人出而教民衣食,不免戕及众生之辈,以求养生己,不免微憾于天地。至剖鱼鸟为书画,竒偶为易,则两仪之秘大为宣泄,而且算厯齐衡,移山测海,令天地无可藏其窍,用其权,故天地亦乗人之巧智,设为机穽以愚之,令自戕琢以老。如声色嗜好,人竞趋而不觉,皆从开辟已后,日増月益,以迄于今也。甚则治乱相寻,积骸如山,流血成池,至极惨毒,造物亦愦愦然不一置问。若曰不如是,此其智谋巧幻,安所极哉?
译《明文海》卷九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五 《毛诗论》【杨兆京】《记》中说:《诗经》有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这就是诗教,也是孔子删定《诗经》所要施行的教化。人的内心不可能只有正而没有邪,这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必然无法避免的。如今圣人立言垂教,只是文雅地告诉天下后世说:“这篇诗是闺门教化的体现,那篇诗是邦国礼仪的体现。”天下后世的人读到这些书,想象其中的人物,在这个时候,谁不会肃然起敬,感慨而生仰慕呢?等到情感发生变化,现实事务接踵而来,他们内心的真实情况就无法知道了。于是邪念很快重新滋长,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是邪念。即使知道是邪念,也会认为这是隐藏的真情,圣人不会追究到底;或者认为这是感情极其真挚,圣人也无法了解。这样一来,邪念反而成为主人,正念倒成了客人;客人时来时去,主人却常在。以时来时去的正念去战胜一向存在的邪念,势必做不到。俗话说:“只看见他行动,却没看见他收止,即使是盗跖,也可以说成伯夷。”譬如一个人同端正之士、正直之人交往时,正当他们铺陈礼义、称说先王,谁不敬重而不厌倦呢?淫邪偏僻的话,私下纵情的事情,全都屏弃而不谈,大概是怕说话者冒犯尊严,也怕听话者被嫌疑为要窥探最隐秘的内心。等到他已经退去,转而同淫邪的朋友亲近,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像面对端正之士时那样呢?或许也未必可知。这样看来,到了这种时候,圣人的教化手段就穷尽了。如今《诗经》的教化却不是这样:狡童、游女的怨恨叹息,可以同明君贤相的唱和诗篇一起流传,作为后人的鉴戒和观赏。正如《易经》把吉凶并列,《春秋》把贤者和奸人一同记载,让人自己选择。圣人仿佛不参与其中,而天下后世的人看见诗中邪恶的情状竟同自己的所作所为相合,谁不会羞红脸而深感惭愧,顿觉索然无味呢?《礼论》【杨兆京】礼,是圣人掌握天下大权却隐藏在无形之中的东西。礼起源于人心有所不敢,圣人便顺势加以制止;礼又因人心有所不安而产生,圣人便顺势加以运用。因此,无论勇者、怯者、聪明者、愚笨者到了这里,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全都低头退步,不能越过礼的界限。圣人的神妙教化隐藏在迂曲、宽缓、繁复、厚重之中,人们本来就无法察知。天下如此广大,当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胜任的,也不是靠严刑峻法所能使之整齐一致的。在大治的时代,君臣彼此安适,兵器不用,仿佛有一种绳墨尺度在约束他们,这是谁做到的呢?到了秦朝统一天下,才开始完全凭借威力使百姓愚昧,焚毁先王的礼乐,唯恐不能彻底毁灭。不久天下群起争乱,这才知道先王的思虑是多么深远。况且百姓各自都有无穷的欲望,如果放纵他们满足欲望而没有什么加以制止,天下一定没有甘愿居于人下的人。先王于是通过命名来确定尊卑,以陈列等级数目来作出规范。从后世君王直到平民奴隶,各自随着才能和身份所达到的范围而处置,没有人互相争夺。所以那些使人的耳目感到愉悦、使心思受到安顿的礼制,儿童时代便学习,直到白头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只是君父乐于得到尊贵的地位,臣子和子女也乐于处在卑下的地位。这难道是勉强造成的吗?试着抓来一个徒隶,给他穿上有文饰的礼服,即使没有刑罚跟在后面,他自己也会惊惶顾盼,不敢安居其中。子弟坐在堂上,父兄在旁边快步走过,即使不用斧钺去杀他们,他们自己也会拘谨局促而不安。先王知道人心有不敢和不安的情绪,于是知道可以用礼来驾驭百姓。所以顺着人的一个念头,把它扩展成礼节条目,制定成等级数目。说法越繁多,事务越琐碎,这种不敢和不安的心情反而越明显地显现在天下,而无法隐藏。于是把礼推及天地、贯通鬼神,凡是吉礼、凶礼、军礼、嘉礼之事,直到一举一动之间,无不为之制定说法。这并不是真有某种准则,连一丝一毫也不能缺少;先王认为礼因义而起,必须这样才满意。于是贤人思考其中的意义,愚人熟习其中的数目,便以为先王的制度竟然如此深不可测。谁知道它们其实都出于人心的不敢与不安呢?先王又知道人心并不一致,礼制既已制定,便还要随着时势和地点不断损益调整。时代的趋向,往往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的始于朝廷和市场,有的出自闺门;衣冠、言语、行动由一个人创始,众人争相乐于仿效,积久之后风气改变,即使有神禹也不能禁止。这些人都具有足以夺取先王权力的种种智巧【原文“智雕万。物”疑有脱误,语意未明】。所以先王害怕他们,告诫他们,却又无可奈何。于是便顺势利导,掌握根本,不去争论枝节,以神妙的教化使百姓安于其中。何必一定认为古代是对的、现在是错的呢?这就是礼随着时代而产生的道理。至于荒远地区的制度,不可以用来治理商、周、燕、齐的习俗,也不可以施行于吴、越。那里的见闻习惯、风土所适宜的情形,本来就是性情使然。一定要强行改变差异使它们相同,必然会抵触而难以沟通。天下若不知道礼的乐趣,反而认为先王的礼制就是这样,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这种礼势必最终也没有人奉行。《易经》说:“风行走在大地之上,观察先王由此省察四方、观察百姓而设置教化。”这就是礼因地制宜而产生。它因时而变,因地而设,又归根到底因人心而定。即使有勇有怯、有智有愚,谁不乐意接受它的作用呢?《圣人论上》【戴士琳】百姓夭折死亡,是司命在怨恨他们;司命怨恨百姓,是因为圣人开启了祸患的端口。圣人似乎对万民有功,实际上却揭开了真正主宰的秘密,打开混沌的宝藏,取得造化的权柄而私自操弄,所以司命也转而怨恨人类。试看洪荒蒙昧以前,以及文字出现以后,一切作为哪一样不是揭发、剖析造物的奥秘,却还想保全天性呢?大抵一切含生之物和群动之类,都把不生当作生;越是追求生存,反而越不能生;越是追求长寿,反而越不能长寿。圣人出现,教百姓穿衣吃饭,却不免伤害众多生灵来求得自身的养生,因此多少冒犯天地。后来又把鱼鸟剖析为书画,把奇偶制成《易经》,于是阴阳两仪的秘密大为泄露;又计算历法、校准度量,移动山岳、测量海洋,使天地再没有可以隐藏的窍门和权力。因此天地也利用人的巧智,设下机关陷阱来愚弄人,使人自己互相伤害、雕琢,直到衰老。譬如声色和嗜好,人们竞相趋附而不自觉,这些都是自开辟以来一天天增加、一月月增长,直到今天的结果。严重时治乱相继,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流成池塘,惨毒到了极点,造物也昏昧不明,竟不加过问。假如不这样,那么人的智谋、巧术和幻变究竟要发展到什么极限呢?
噫,可惧矣!果圣人开其衅耶?抑学圣人者之自为衅也?然则何道而解?曰:塞其兑。圣人论下【戴士琳】尼父已前,文章出圣人,故为六经;尼父已后,文章出贤智者,故为诸子。六经之綂,一一故纯;诸子之説,散散故漓。然其漓也,皆各立门户,创自胸臆,以求合于大道,宁诞怪支离,不肯雷同附和。至秦汉之交,而文章之变极矣。宇宙间之情理,摅泄殆尽矣。祖龙一炬,几于混沌。假令复有尼父,必反而归之于黙。乃汉儒不解此理,袭经而训诂之;迁、固袭《春秋》而史之。其后逓袭而逓下,晋人之清言,袭老庄而诞者也;黄初已下,暨于开元,袭葩而浮靡者也;宋人之理学,袭《易·洪范》而支离者也。其后无可袭,则为制举义,又袭训诂理学,而失之鄙俚者也。吾不知尼父有知,宜何如太息也!嗟乎,六经,圣人之糟粕;不意此糟粕为人心蠧。一至今日,数圣人有知,又何如太息也!释论【戴士琳】竺干氏之书,有功于圣门也。辟之者,非深于其书者也。夫圣门立论,贵在中庸,而痛惩夫贤智者若愚。夫愚妇,又欲引而收之于大道。当佛氏未入中国已前,诸子百家纵横辨博,创臆快心,争竒竞爽,以与圣人之书作敌。彼皆髙明特达之夫,不受降束,故不肯俯心而从大道。自佛氏教行,欲不立文字,空有我之相,打佛骂祖,以求解脱。而天下髙明之人,殆尽捐其智数才能,以求见性,无复敢为异説以抗圣人者。乃其于下愚不肖,又以小果修罗之利害胁而动之。其説卑近易晓,令愚民皆洗心涤虑,终其世而不敢背。盖乗有大小,教其权实,能上收夫贤智者,下逮于愚不肖,而仅余中才一等,以归于圣人之道。岂非大有裨于圣门哉?何世之必欲辟之也!
明文海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唉,真可怕啊!果真是圣人开启了祸患的端口吗?还是学习圣人的人自己造成了祸患呢?既然如此,用什么办法才能解除它?回答说:堵住耳目感官的孔窍。《圣人论下》【戴士琳】孔子以前,文章出自圣人,所以成为六经;孔子以后,文章出自贤者和智者,所以成为诸子百家。六经的统绪,一脉相承,所以纯正;诸子的学说,分散各立,所以流于浇薄。然而它们虽流于浇薄,却都各自建立门户,从胸臆中创发学说,求得同于大道,宁可荒诞怪异、支离破碎,也不肯雷同附和。到了秦汉之交,文章的变化达到极点,宇宙间的情理几乎都抒发殆尽了。秦始皇的一把火,几乎又使一切回到混沌。假如再有一个孔子出现,一定会反过来归于沉默。可是汉代儒者不明白这个道理,因袭经书而作训诂;司马迁、班固因袭《春秋》而作史书。后来一代代因袭而一代代降低:晋人的清谈,是因袭老庄而流于荒诞;黄初以后直到开元,是因袭华丽文辞而浮薄靡弱;宋人的理学,是因袭《易经》《洪范》而支离;后来没有什么可因袭的,便写制举文,又因袭训诂和理学,终于流于鄙俗浅陋。我不知道孔子如果有知,应该怎样长叹啊!唉,六经,是圣人的糟粕;没想到这些糟粕竟成为蛀蚀人心的蠹虫。到了今天,即使有几个圣人知道这件事,又会怎样长叹呢!《释论》【戴士琳】印度佛教的典籍,对圣人之门是有功的。那些排斥佛教的人,并不是真正深通佛典的人。圣人之门立论,贵在中庸,并且极力惩戒那些自以为贤明而实际上近于愚蠢的人;对于愚昧的妇人,又想把她们引导、收纳到大道中来。在佛教传入中国以前,诸子百家纵横辩说,博学多闻,凭胸臆创作、求得快意,争奇斗胜,以同圣人之书相抗。他们都是高明特达之士,不受拘束,所以不肯虚心顺从大道。佛教流行以后,主张不立文字,破除“我相”,甚至打佛骂祖,以求解脱。于是天下的高明之人,几乎都舍弃自己的智术才能来求见本性,不再有人敢创立异说来抗拒圣人。至于下愚不肖之人,佛教又以小果、修罗等报应利害来威吓和驱使他们。它的言说浅近易懂,使愚民全都洗心涤虑,终身不敢违背。佛教有大小乘,教法有权宜和真实,能够向上收摄贤智之人,向下普及愚昧不肖之徒,只剩下中等才能的一类人归入圣人之道。这难道不是对圣人之门大有补益吗?为什么世人一定要排斥它呢?《明文海》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论十六井田论【顾大章】井田之不可行,学者皆能言之。其説莫辨于苏子。苏子曰:井田成而民之死也,骨已朽矣。盖苐言其难成也。若夫行之之不为利而为害,则苏子未之及也。且愚以为,殷周之世,盖未尝举海内而尽井之也。请先正言其害。井田之法,方里而井,井百而成,成百而同。盖百里之国,提封万井而已。城郭沟涂,三分去一,故注疏之家以为止于六千四百井。每井而八夫,为夫五万一千六百。今世繁庶之邑,生齿有数倍此者,其将何以给之?孟子曰:天下之生民乆矣,一治一乱。夫乱极而始治,其生必耗;治极而未乱,其生必繁。以百里之法赋之,其始也必患其地之旷,而其终也必患其人之倍。患其地之旷,则虚其地以待其人,犹之可也。一再传而地与人相得矣,自是而渐倍焉,其将何以给之?韩非曰:人有五子,不为多矣。夫一人而五子,老而传百畆,则授之长矣。自其仲以及其季,寸土之茅无获焉。剖而耕则非制也。是以慈父必忧其幼子,而贤兄必忧其有弱弟。忧之而无以为计,产子将有不举者焉。如是则骨肉之恩残,慈孝之理亏矣。曰:闾井之田,宜有絶而归于官者,因而赋之可也。今民户之絶者,令得以兄弟之子为嗣。富民之老而无子者,族之不肖人,睥眤而窃幸其死,甚则毒杀行焉。彼骨肉也,而若是,使闾阎之絶者人得而取之,则隣里而产子也将不为贺而为戚。如是则睦任之教废,隂贼之计兴矣。且絶者适而一耳,圜视而欲取之者十,将谁授而可必?且差次其年之长幼而等其分之疏戚,交争焉,则贪吏黠胥将狡焉而肆其欲。如是则请寄之途广,赇赂之门启矣。即有公中之长覈其当而授之,饱其一九犹然饥也。度其乆而终不可得,必相聚而为奸邪,以幸旦夕之饱。如是则盗窃之权众,刀锯之用亟矣。圣人者,以仁义礼智治天下者也。骨肉之恩残,慈孝之理亏,则丧其仁睦;任之教废,隂贼之计兴,则丧其义;请寄之途广,赇赂之门启,则丧其礼;盗窃之羣众,刀锯之用亟,则丧其智。率天下而丧其仁义礼智,以胥于大乱之归者,必井田为之也。吾见其害之浮于利也。曰:是则然矣。殷周之井田,通乎天下。自孟子迄于今,无异説也。于何而得之?曰:得之孟子。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夫贡之更为助也,犹易为也。若既七十而助矣,民田之治,为道途浚为沟洫者,自一夫之间积而通之,以达于千夫万夫,如此其多制也。骤而更为百亩,则向之为道途沟洫者,将堕之堙之以为田,而其为田者复治之浚之以为道途沟洫。虽尽海内之田,十年而不得耕,其势犹未几也。殷民之出于水火者,仅然生耳,乌得此十年之盖藏,以尽废其井而从事于畚锸乎?将武王周公别有道以廪食之也?且二圣人之在位,亦几耳。武王末受命,二年而疾,疾瘳,三年又二年而致政焉,得此十年之暇而为之?如曰为之而未成,以待成康也,体国经野之未制,而骤兴礼乐,号为功成治定,周公无乃耻之?」此得之孟子而为吾之説者一也。孟子曰:「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当是时,周俨然东耳,燕卫鲁宋以暨泗上诸侯,犹周之建国也。周而助焉,徴诸周而可矣。虽与亦之云,其词何疑而不定乎?此得之孟子而为吾之説者二也。又曰: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夫滕文之昭也,而周之卜正也,诸侯尽彻,滕岂后焉?有其举之宜归视诸故府,何咨于孟子?借曰有司失其籍矣,孟子之立言也,亦宜告以愆忘之过,而勉以祖武之绳。今之教毕战也,其词若创云尔。使滕之君臣忘其祖而惟吾是师,其言不让,无乃疚焉?有以知滕之向未彻也。此得之孟子而为吾之説者。三也,又曰:「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夫郊遂之殊于都鄙,固也。孟子不以告齐梁,而独以告滕,何耶?岂非托之空言,则理可概举;见之行事,则势须区别乎?髙山之阿,广川之隈,林麓沮洳,险阻之隘,国乎其间者,其为郊遂也,大矣。孟子不敢径情于五十里之滕,而周先王乃胶柱于千八百国,何?孟子之智,而周先王之愚,此得之孟子而为吾之説者四也。他日又言曰:「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夫此之九一者,为殷之助耶?为周之彻耶?夫其助也,周之侯于商者四百余年,其助也宜乆矣,何待文王?其彻也,天下尽助而周独为之彻,变礼革制,以自彰其受命服事之诚,或不其然?
译《明文海》卷九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论十六 《井田论》【顾大章】井田制不能实行,学者都能说出理由。其中苏轼的说法最为明辨。苏轼说:“等到井田制完成,百姓恐怕都已经死了,尸骨也朽烂了。”这只是说井田制难以完成。至于实行井田制不是有利而是有害,苏轼还没有谈到。我私下认为,殷、周时代大概从来没有把天下全部划为井田。请先说明它的弊害。井田制是方圆一里为一井,九百亩;九井为一成,百成为一同。大概百里之国,四面疆域共计一万井而已。城郭、道路、沟渠占去三分之一,所以注疏家认为实际上只剩六千四百井。每井八夫,共有五万一千六百夫。如今人口繁盛的州县,人口有这个数目的几倍,将来靠什么供养他们呢?孟子说:“天下百姓生息已久,治乱交替。”乱到了极点才开始治理,人口一定减少;治理到了极点而尚未发生动乱,人口一定繁多。用百里井田的办法征赋,开始时必定忧虑土地空旷,最后又必定忧虑人口增加一倍。忧虑土地空旷,那么空出土地等待人口,这还可以。经过一两代,土地和人口相称了;从此人口逐渐增加一倍,将来靠什么供养呢?韩非说:“一个人有五个儿子,并不算多。” 一个人有五个儿子,年老时把一百亩田传给长子,就已经全部授给他了。从次子到幼子,连一寸可以盖茅屋的土地也得不到。把田地分割耕种,又不合井田制度。因此慈父一定忧虑幼子,贤兄一定忧虑有弱弟。忧虑却没有办法,生了孩子甚至会有人不把他们养大。这样一来,骨肉亲情受到残害,慈爱孝顺的道理受到亏损。有人说:里巷井田中,或许有绝户的田地,应当收归官府,因而把它授给别人。如今百姓绝户的,允许用兄弟的儿子作为继嗣。富民年老无子,族中不肖之人便斜眼窥伺,暗自盼望他死亡,甚至还会实施毒杀。他们本是骨肉亲属尚且如此;如果邻里之间的绝户田地任人取得,那么邻里生孩子就不会庆贺,反而会忧惧。这样一来,睦亲任贤的教化废弃,暗中加害的计谋兴起。况且绝户只有一家,环视而想取得它的却有十家,究竟授给谁才能确定呢?再按年龄长幼排列,使关系亲疏各有等级,彼此争夺,贪官狡吏就会乘机放纵欲望。这样一来,请托寄托的门路扩大,行贿的门路开启。即使有公正的主管官吏考察清楚而授予土地,得到的人吃饱了一个月,仍然会饥饿。估计长久下去终究不可能得到土地,必定会聚集起来作奸作恶,只求侥幸得到眼前一时的饱食。这样一来,盗窃的势力增多,刀锯刑罚的使用就会频繁。圣人用仁义礼智治理天下:骨肉亲情受到残害、慈孝之理受到亏损,就是丧失仁爱和亲睦;请托寄托的门路扩大、行贿的门路开启,就是丧失礼;盗窃的群体增多、刀锯刑罚频繁,就是丧失智。使天下丧失仁义礼智,共同走向大乱的结局,必定是井田制造成的。我看它的害处超过了利益。有人说:这样说是对的。但殷、周的井田制通行于天下,从孟子到今天没有别的说法。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呢?回答说:从孟子那里得到。孟子说:“夏后氏以五十亩实行贡法,殷人以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人以百亩实行彻法。”贡法改为助法,尚且容易做到。假如已经实行七十亩的助法,百姓田地的治理,以及修治道路、疏浚沟洫,都是从一夫之田逐步积累,贯通到千夫、万夫之地,这样的制度已经很多了。突然改为百亩,那么原先修筑的道路沟洫,就要毁掉、填埋以改作田地;原来作为田地的地方又要重新修治、疏浚,改作道路沟洫。即使把天下所有田地都这样改造,也要十年不能耕种,按这种情势,十年还远远不够。殷朝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才得以活命,哪里能有十年的储藏,来完全废弃原有井田而从事挖土运土呢?难道武王、周公另有办法供给他们粮食吗?况且这两位圣人当政的时间也很短。武王最后接受天命,第二年便病了;病愈后,第三年又过了两年便把政权交还周公,哪里有十年空闲来实行这件事?如果说已经实行却尚未完成,要等待成王、康王时完成,那么国家和土地的制度尚未建立,却突然兴起礼乐,还号称功业完成、政治安定,周公难道不以此为耻吗?这是我从孟子的话得到第一个结论。孟子又说:“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朝也实行助法。”当时的周朝不过稳稳占据东方罢了,燕、卫、鲁、宋以及泗水一带的诸侯,仍然都是周所建立的国家。周朝若实行助法,从周朝本身便可以得到证明。既然如此,孟子为什么又说“即使周朝也实行助法”,他的措辞为什么还要犹疑不定呢?这是我从孟子的话得到第二个结论。孟子又说:毕战请教井田问题,孟子回答:“仁政一定从划定经界开始。”滕文公的德行显著,而周朝占卜确定的正制就是如此;诸侯都实行彻法,滕国难道会落后吗?如果滕国已经实行井田,这项举措理应归入旧档案查看,何必向孟子询问?即使说主管官员遗失了典籍,孟子立言时也应当告诉他遗忘先制的过错,勉励他遵循祖先的法度。如今孟子教导毕战时,措辞却好像是临时创立的说法。假使让滕国君臣忘掉祖先的制度,只以孟子为老师,而孟子的言辞又毫不谦让,岂不是有失妥当吗?由此可以知道,滕国以前并没有实行彻法。这是我从孟子的话得到的第三个结论。孟子又说:“请在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以内实行十分取一的赋法,让百姓自行缴纳。”郊外、近郊和都鄙之间本来就有区别。孟子不把这话告诉齐、梁,却单独告诉滕国,为什么呢?难道是寄托在空泛言论中时,可以概括地讲道理;一旦落实到实际事务中,形势就必须区别对待吗?高山的弯曲处,宽阔河流的曲岸,山林水泽,以及险要狭窄的地方,建国于其中的区域,作为郊野和遂地的差异本来就很大。孟子不敢在五十里见方的滕国强行行事,周代先王却反而拘泥于一千八百个国家,为什么呢?难道孟子聪明而周代先王愚笨吗?这是我从孟子的话得到的第四个结论。后来孟子又说:“文王治理岐地时,耕田者取九分之一。”那么这里的九分之一,是殷代的助法,还是周代的彻法呢?如果是助法,周朝作为商朝诸侯已有四百多年,实行助法应当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要等到文王呢?如果是彻法,那么天下都实行助法,唯独周国实行彻法,改变礼制、革新制度,以彰明自己受命而效忠商朝的诚意,难道不可能是这样吗?
又以知岐之田向未井也。田之向未井也,独岐也与哉?此得之孟子而为吾之説者五也。窃谓三代之治天下也,所为烦委曲折以制其产而养其民者,亦尽之于畿内焉耳。外诸侯之嗣者,各使物土之宜以自治,而不亲授之以法,故殷之助止于亳,而周之彻止于岐与东都。鲁之为彻也,则周公之教也。齐富以鱼盐,晋强以戎索,乌在其必井田哉?岐与东都之彻,其乆而敝也,无有道之君子以通其变,而遂裂于商鞅、李悝之手。鞅之所开,则岐阡陌也。东都之畧,盖有侵于晋而析于魏者焉。悝尽地力,其在是与?鲁与东迁之王守其故而不变者也。田之不给,其民之愿者去为商贾,而其亡頼者羣而私养于权门,以为公室之祸。太史公曰:「洛阳民多贾,子家羁之虑,季氏也曰:『隠民多取食焉。』」岂不灼然于前史哉?赵也,韩也,田齐也,燕也,楚也,不闻其阡陌之开,地力之尽,而井田之迹亦各无有存焉者,岂非其始之未尝通行哉?敢以是补苏子之畧。
明文海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七本治上【黄道周】为治而不明王道,述礼乐以视天下,其犹社与社者?蓬躧而食,▯棬而去,干糇□诟以为情实。故天下者,非沿俗之所能治也。沿俗之治,循衣而坐,大问车马,小察鸡豕。有或启口序先王之道,则必以为朽戅,决笑而去。夫先王者,而皆草野耳食不试之士,则为决笑宜尔。先王亦尝坐明堂,立表悬象,垂百世。独以其言为过者,何也?古昔圣贤,咨嗟话告,动必曰天。天者,圣贤所以明人示有尊也。人君之尊,于人无上,以为无上之尊,可立象,不可以施化,故为之天地社稷,日月山川,四时之祀,以致其斋遫,引其巻曲。又举胜社之嗣,简硕徳之彦,体近意匹,以为之宾,为之师。言立人者,承天则,夫妇兄弟朋友之伦未均废也。《诗》首夫妇,《春秋》首兄弟,《书》首君臣,其意亦自朋友取也。唐虞之称其臣曰隣,曰股肱;殷周之称其臣曰友邦,曰甥舅,伯父叔父。以为天子者,尊不絶上,贵不絶下。尊絶上,则奸桀生心;贵絶下,则忠谠不効。故为天子者,有一徳之朋,有夀人之朋,有燕及之朋。天子见一徳之朋,差轩授几,伸玉于俯,绌玉于仰,言论亹亹,先引而后竟见。夀人之朋,侑饮而导,举劒首直,奥絇屦不齧,言论加喣,后大而先细。见燕及之朋,离门而御钟鼓,北房而进琴瑟,修职陈艺,油油而退,凯凯终日。天子有此三朋者,而后见人所只受于天,有其等级,有其徳慧,有长不敢傲,才不敢肆,而后知人所立体于山川,耀精于水火,参差相式,光景相避,而后其体肃,其性理,言动以时,和敬以立,而后以为礼乐。
译由此又可以知道,岐地以前并没有实行井田制。田地以前没有划为井田的,难道只有岐地吗?这是我从孟子的话得到的第五个结论。我私下认为,三代治理天下,把那些繁琐曲折、用来限制财产并养育百姓的制度,也不过全部实行在王畿之内罢了。王畿以外的诸侯继承国土,各自按照土地所适宜的情况自行治理,周天子并不亲自把统一法令授予他们。因此,殷朝的助法只实行于亳,周朝的彻法只实行于岐地和东都。鲁国实行彻法,是周公的教化。齐国凭鱼盐而富,晋国依据戎狄的办法而强,哪里一定要实行井田制呢?岐地和东都的彻法,时间久了便产生弊病,却没有通达的君子根据变化加以调整,终于在商鞅、李悝手中破裂。商鞅所开放的,是岐地的阡陌制度;东都的旧制,大概有被晋国侵占、又被魏国分割的部分。李悝所谓尽地力,大概就是这件事吧?鲁国以及东迁后的周王室,是守着旧制而不改变的。田地不能供给人口,百姓中有愿意谋生的便离开去经商;那些无所依靠的人则成群地依附权门,私下接受供养,成为公室的祸患。太史公说:“洛阳百姓大多经商;子家羁担忧季氏,季氏说:‘隐匿的百姓大多来这里求取食物。’”这难道不是在前代史书中明白可见吗?赵、韩、田齐、燕、楚,都没有听说开辟阡陌、竭尽地力,而井田制的遗迹也各自没有保存,难道不是因为井田制起初就未曾普遍实行吗?我谨以这些话来补充苏轼说法中的简略之处。《明文海》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余姚黄宗羲编,论十七 《本治上》【黄道周】治理天下却不明白王道,只叙说礼乐给天下看,那不就像用社祭来对待社祭吗?穿着蓬草鞋而吃饭,戴着粗劣的头巾而离去,把干粮和怨辱当作真情实况【原文“▯棬”“□诟”等字词有疑】。所以天下不是沿袭世俗所能治理的。沿袭世俗的治理方式,就像顺着衣服坐着,大事只问车马,小事只察鸡猪。有人若开口叙说先王之道,便一定认为他腐朽愚昧,决然一笑而去。先王也曾坐在明堂,树立表木,悬示法象,流传百代;为什么偏偏只把先王的言论当作错误呢?古代圣贤咨嗟告诫,动辄说到天。说天,是圣贤借此使人明白并显示有尊贵之物。人君的尊位,在人世间无上;把这种无上的尊贵建立成形象可以,却不能直接用来施行教化,所以设置天地、社稷、日月、山川以及四时的祭祀,使人斋戒肃敬、屈曲恭谨。又推举胜任社祭的后嗣,选取德行宏大的贤者,使身份相近、心意相合的人作为宾客和老师。立人为政,就是承接天的法则;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也没有被完全废弃。《诗经》开篇讲夫妇,《春秋》开篇讲兄弟,《尚书》开篇讲君臣,其意义也自然可以从朋友关系推知。唐尧、虞舜称呼臣子为邻、为股肱;殷、周称呼臣子为友邦、甥舅、伯父、叔父。这样做是认为天子尊贵却不能隔绝于上,臣下显贵却不能隔绝于下。尊贵而隔绝于上,奸邪桀骜之心就会产生;显贵而隔绝于下,忠直的劝谏就不能发挥。所以作为天子,应当有一德之朋、寿人之朋、燕及之朋。天子接见一德之朋时,安排车乘、赐座,俯身伸玉,仰身收玉,言论从容不绝,先作引导而后详细听取。接见寿人之朋时,陪饮并引导,举杯时姿态端直,衣带鞋履整齐而不相碰,言论更加温和,先谈大事而后谈细节。接见燕及之朋时,离开宫门便奏钟鼓,在北房里进献琴瑟,修明职事、陈列技艺,和悦地退下,整日都欢快。天子有这三类朋友,然后才能看见人从天那里所承受的不同禀赋:有等级,有德行智慧,有长处而不敢傲慢,有才能而不敢放纵;这才知道人的形体立于山川之间,精气辉耀如水火,彼此参差、相互取法,又彼此避让光彩。这样以后,形体才会肃敬,性情才会合乎理,言语行动才合乎时宜,和谐恭敬才得以确立,于是才能制定礼乐。用郊祭祭祀天地,祭祀宗庙山川,主持农事和蚕事,辨明朝聘、会盟等事务,亲临辟雍陈列诗书,表彰贤能、贬黜奸邪,彰明内外区别;这
以郊祀天地,及其宗庙山川,帅农祥蚕室之作,辨朝聘防同之事,临辟雍敶诗书,旌贤黜奸,章内别外,而后淫声不荡,炫舞不饰,器物有度,章采有制,而后农守其畔,士安其业,内外邪伪,上皆知之上讯不烦,而下白其式。夫如是,而后先王之道备举矣。先王之道不举。而谓天子无朋礼乐世废举之则为讼薮者,此大诬民不可不别也。故夫妇兄弟朋友,此三者之伦,自天子博不自天子薄也。天子之动心,敬天,敬天而后敬人,敬人而后可阜万民而致百神。故言朋友之伦于天子而絶者,犹挈瓢之民傲帝以为无涉者也。君臣之伦通于絶域,朋友之道喻于极贯。火上于天,其势太孤,以宥天下,谓之大有。大有初九,害生无交上祐于天,故友者佑也,畜者孝也。两者道之至大者也。云兴于中而山畜之,本天之气而以奉天,谓之大孝。天为至刚,昧晦其精,借日丽晖,为之大有。故大有者,明堂之义;大畜者,封禅之道也。古者天子封禅,必在介丘之下,所以明天之所封,防嵝无増也。故就坛以示卑。夫有圣贤之徳在于下位,累冕不益贵,徒跣不加贱,则天子齿遇焉。借茅而承之,是石闾邓林所致其风雨也。天子必与圣贤竞贵,则暴悖枭鷔者必与天子竞位。是以天地交闭则沴厉作,彗孛杂见,陵谷颠变,浊者反清,漥者反突,髙者反下,直者反屈。故天子之称臣妾天下以为大奉,则可以为大取;则不可也。天子而敬天地,礼日月,只事宗庙,则必敬其夫妇。天子而事山川,柴望祭脩告五礼六帛,奉五岳四渎社稷鬼神,则必敬其朋友。子曰: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臣妾天下者,天下奉之以为敬,非以为傲也。古之士贵,故天子与贵;今之士贱,故天子与贱。贵不必人益贤,贱不必人益愚。物简则与贵,物多则与贱。古者王后甚辨,屏宁甚设,隂徳所治,三妃九嫔七十二夫人八十一尚御,凡百二十人;阳徳所治,公卿大夫士之数如之,倍长而三,又倍而六,象天地之候,昼夜之策,繁数极矣。以故其晋接易周,笑语易洽,情貌通而施化一,邪窕不生,视听不惑。今内外所治动数千人,冠带之伦。日弃职事,朝夕过从,折百分之一,有终嵗不得名状者,以故湫隂沍于内,愆阳暵于外,灌翳防丛,不可得而材也。不可得而材,则蠧生其中。蠧生其中,则丑窍而防奰。天子于是谓是可贱者,简眂而贱之,舆不为下,伏不为起,兽豢而鸟视其臣下。又无有蹈古之志,拔身之能,其所事者不过与舆台刀笔同事,其所诵説则自貂珰女史、老故侲儿、胜侧理者皆足以治之。自是而乞言、齿胄、燕召、坐论、防豫、封问之礼皆絶也。
译样以后,淫声才不至于放荡,炫目的舞蹈才不至于过度,器物才有一定规格,纹饰色彩才有一定制度,农民守住田界,士人安于职业,内外的邪伪,上面都能知道,不必反复讯问,而下面也能明白应遵循的法式。做到这样以后,先王之道才算完全施行。先王之道不能施行,却说天子没有朋友、礼乐废弃,施行这些就会成为争讼之地,这是严重欺骗百姓的说法,不能不加以辨别。因此,夫妇、兄弟、朋友这三种伦理,从天子到普通百姓都不能偏废。天子动心,先是敬天;敬天以后才能敬人;敬人以后才能使万民富足、使百神得到祭祀。所以在天子面前割断朋友伦理,就像一个提着水瓢的百姓傲慢地对待帝王,认为彼此毫无关系一样。君臣之伦可以通达极远之地,朋友之道可以贯彻最深之处。火在天上,它的气势太孤独;为了宽宥天下,所以称为“大有”。《大有》初九爻说,灾害产生而没有交往,便不能得到上天的保佑,所以“友”就是佑;“畜”就是孝。这两者是道中最重大的。云气从中央兴起而被山所蓄积,本来承受天的气息,又用来奉事上天,所以称为“大孝”。天是最刚健的,昏暗遮蔽了它的精华,借助太阳的光辉才显现,于是称为“大有”。所以“大有”象征明堂的意义,“大畜”象征封禅的道理。古代天子封禅,一定在介丘之下举行,是为了彰明天所封赐的地方,防止山丘增高。因此登坛时表示谦卑。若下位有圣贤之德,即使累加冠冕也不会更尊贵,赤脚行走也不会更卑贱,天子就应当按齿序礼遇他们。借助茅草承托封禅之礼,是石闾、邓林使风雨归聚而造成的。天子如果一定要同圣贤争夺尊贵,那么暴虐悖乱、凶猛桀骜的人也一定会同天子争夺地位。因此天地闭塞不交,灾气和厉气便产生,彗星、孛星杂然出现,山陵和深谷颠倒变化,浑浊的反而变清,低洼的反而凸起,高的反而变低,直的反而弯曲。所以天子若称臣、称妾而把天下视作自己最大的供奉,就可以得到最大的取用;若不能如此,就不可以。天子敬奉天地,礼敬日月,恭敬事奉宗庙,就一定会敬重自己的夫妇。天子祭祀山川,燔柴望祭,修治告祭,遵行五礼、奉献六帛,奉事五岳、四渎、社稷、鬼神,就一定会敬重自己的朋友。孔子说:明王用孝治理天下,连小国的臣子都不敢遗弃,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所以把天下称为臣妾,是天下奉戴天子以表示敬意,并不是让天子借此傲慢。古代士人地位尊贵,所以天子也与他们共同尊贵;如今士人地位低贱,所以天子也同他们一起低贱。尊贵不一定是人更加贤明,低贱也不一定是人更加愚蠢。事物简少,便容易与尊贵相连;事物繁多,便容易与低贱相连。古代王后与后宫等级分明,宫中屏风和宁立等设施十分完备;阴德所治理的后宫,有三妃、九嫔、七十二夫人、八十一尚御,共一百二十人;阳德所治理的外朝,有公、卿、大夫、士,其人数也按相应等级设置,倍增至三、六等,以象征天地的时序、昼夜的筹策,繁多复杂到了极点。因此,天子与他们进见交接容易周全,谈笑说话容易融洽,情感和仪态互相沟通,施行政教也能统一;邪僻之事不产生,视听也不受迷惑。如今内外所治理的人员动辄数千人,都是戴冠束带之属;他们每天抛弃职事,早晚相互往来,即使抽出其中百分之一,也有人终年不能被点名说明。因而阴湿寒冷之气凝聚于内,反常的阳气在外炙灼,灌木蔽塞、荫翳丛生,无法选取成材。不能成材,蛀虫便生在其中;蛀虫生在其中,便会形成丑陋的孔窍和阻塞。天子于是认为这些人可以轻贱,简单看待并轻视他们,车舆不为他们下车,伏地也不为他们起身,把臣下当作兽来饲养、当作鸟来俯视。又没有践行古代志向、拔擢自身的能力,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同舆台、刀笔吏办理事务;他们所诵说的内容,即使由貂珰、女史、老年旧人、侏儒小儿以及胜过侧理之才的人来处理,也都足够了。从此,乞言、齿胄、燕召、坐论、防豫、封问
礼絶而后乐熄,乐熄而后王道不作。故《鹿鸣》之礼废而《鸳鸯》之刺兴,《伐木》之礼废而《頍弁》之诗作,《蓼萧》之礼废而《鱼藻》之刺兴,《湛露》之礼废而《采菽》之诗作,《菁莪》之礼废而《匏叶》之刺兴。
译等礼仪全都断绝。礼仪断绝以后,音乐也熄灭;音乐熄灭以后,王道便不能兴起。所以《鹿鸣》的礼仪废弃了,《鸳鸯》的讽刺便兴起;《伐木》的礼仪废弃了,《頍弁》的诗便产生;《蓼萧》的礼仪废弃了,《鱼藻》的讽刺便兴起;《湛露》的礼仪废弃了,《采菽》的诗便产生;《菁莪》的礼仪废弃了,《匏叶》的讽刺便兴起。
此五诗者,皆所以刺礼乐之不兴,恩泽之不降,君臣之谊衰而朋友之道絶也。圣人者灼其大原,故要于和敬以为礼乐之本,见其夫妇以为天地隂阳日月宗社,见其臣友以为五岳四渎鬼神山川。剔擢内外涓实,而慎采以澄其耳目,一其心意。故荟蔚之气清,则好我之情浃;好我之情浃,则顺信之助生;顺信之助生而礼乐可作,王道可举矣。故为治而不明王道,述礼乐以治天下,犹以手絜海岱而自为立其径率也。本治中【黄道周】为天下有序,其条而贯之,有数。言之则以为常,言不言则购。天下无言之者,序何别?曰:远近内外。数何贯?曰:礼,曰政,曰刑,曰兵。兵者试于逺外,以治边陲,而边陲非兵所能治也。凡天下之数,举近而御逺,详内而靖外。边陲不治,责畿辅;畿辅不治,责宫府;宫府不治,责黼座。黼座治而后宫府治,宫府治而后畿辅治,畿辅治而后边陲治。此数者虽变,天地不能易也。今曰边陲不治,天下言者宜释宫府而谈边陲,唯边陲之言则听,不边陲之言则罪。呜呼,是岂尝察于本计也哉?古者天子以疆圉之事托牧伯,征发期防,不越其疆。大司马致郊遂之众,车萃属甲,不及侯甸。天子穆然执和鬯之柄,公卿百执舞羽总干,不改其度,故其君不震,小人不嚣,是非奸慝无由而作。今一方有事,则动天下而营之,表里相激,主客亘射,狡黠乐动,以为朝夕。故有五万之师,千里之役,数年不决,则反舌寄颈,相靡于道矣。夫火发于山薮之内,百夫千指,虞者以为宜猎,薪者以为宜炭,田者以为宜灌。盗发于廕室之下,则门者不及伺,笥者不及钥,宵饮迨旦而后相愕也。故祸患之生,不在言者,而在不言者。边陲之失,非不言之祸,而无本言之祸也。故曰:什耦而射,貍首非虎也;磔狗而噪傩鼓,非鬼也。使祸镝之动,而皆集于羣言之彀,则千夫閧市,无有覆国者矣。三正以来,七代二十五氏丧败相起,坐边陲者十不得二,总其巨较,皆以宵小权奄搆于内,而后边警冦攘来于外。宫府先弊,而后畿辅不理;畿辅不理,而后州郡携志;州郡携志,而后严闗重铠不足恃。故奸贼之来,不于所甚较,而于所甚讳也。甚讳之始,必始讳内;讳内者,贼在于内,内宄不上闻,久宿而溃于外;溃于外而后讳外;讳外者,贼盛于外,外攘不上闻,骤至而噬于内。天下有此两讳者,则肘足之地有万里之蔽万里之冦,发肘足之际矣。故人臣之事其君,君之事于天,皆前而自相名也。自相名者,以名已之无所讳,可声应而治之。故呼干以为之干,呼戚以为之戚。圣人用之,而皆有所不乐。呼管以为之管,呼籥以为之籥。圣人乐之,而皆有所不荡。自筵几枕簟箕帚畚梮之彚,则亦维所自名也。名有所从入,彚有所从出。弓矢之彚出,管弦鎗剑之彚出,刀笔戎马之彚出,狗彘易种之彚出,蛮髦咬骨之彚出,谗刺边警冦攘之彚,皆出于宵小权寺。圣人以为是皆不可讳。不可讳,则人皆知所防外而慎内。故圣人之道,贵审其所从出。审其所从出,则本道而末不害也。兵之本出于刑,刑之本出于政,政之本出于礼。绅冕而救鬬,此世所谓濶懦也。而衷介之士能使人益鬬,不能使人不鬬。道出于众竞之路,胜败争半者,则圣人不由焉。使圣人而舍堂陛,守边陲,其道亦不过战必胜,守必固而已。即累世无百年之治,启髙宗皆用之矣。而天下不悟者,人皆惑于标害而救于急搏,以为千里之治不可以坐制也。夫日月星辰山川之眚,其于人不知几万里之远也。就而救之,丝穷鼓弊,灰尽帚败,羣国人而哭之,无济者。圣人坐明堂,发言而善,则眚去而沴却。即不为却,亦不为害。圣人之坐,此五步之内耳。夫五步之内,岂濶于苍青之末哉?以为氐本所在,精曜与宅,故其行不驰疾不速。今曰边陲事远则宜言之,堂陛事近则不宜言之。边陲事急则宜言之,堂陛事缓则不宜言之。信然,则以为堂陛之患细于边陲,边陲之祸急于堂陛,也是未为本序也。古之圣人,日昃访问,以救已过。
译这五首诗,都是用来讽刺礼乐不能兴盛、恩泽不能下降、君臣情谊衰微而朋友之道断绝的。圣人看清了其中的根本,所以把和谐与恭敬作为礼乐的根本;看待夫妇关系,就把它联系到天地、阴阳、日月、宗庙和社稷;看待臣下和朋友,就把它联系到五岳、四渎、鬼神和山川。圣人剔除、选拔内外之人,慎重采纳意见,以澄清耳目,使心意专一。因此,蔚然聚集的浊气清明了,喜爱我的情意就会融洽;喜爱我的情意融洽,顺从诚信的辅助力量就会产生;顺从诚信的辅助力量产生,礼乐便可以建立,王道便可以施行。所以治理天下却不明白王道,只叙说礼乐来治理天下,就像用手去清理海、岱两山,还自以为给自己开辟了正路一样。《本治中》【黄道周】使天下有秩序,把各种条目贯通起来,是有一定次序和数目的。说出来,便把它作为常规;不说出来,便会互相争夺。天下没有人说明这些,秩序怎么区别呢?回答说:区别在远近、内外。什么东西能够贯通这些数目呢?是礼,是政,是刑,是兵。兵力是用来试用于远方,以治理边疆的,但边疆并不是兵力所能真正治理的。天下各种事务,总是先治理近处再控制远处,详细治理内部再安定外部。边疆不能治理,就应责问京畿;京畿不能治理,就应责问宫府;宫府不能治理,就应责问御座。御座治理以后,宫府才治理;宫府治理以后,京畿才治理;京畿治理以后,边疆才治理。这种次序即使有所变化,天地也不能改变。如今若说边疆没有治理,天下议论者本应放下边疆而谈宫府;只谈边疆的话就听取,不谈边疆的话就治罪。唉,这难道是曾经考察过根本的谋略吗?古代天子把疆域边防的事务托付给牧伯,征发、约期、备战,都不越过各自疆界。大司马召集郊遂的军队,车辆聚集、铠甲相连,也到不了侯甸之地。天子肃穆地掌握调和香酒的权柄,公卿百官手执羽旄和盾牌起舞,不改变礼度,所以君主不震动,小人不喧嚣,是非奸邪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如今一方有事,就调动天下来经营,内外相互激荡,主军客军交相射击,狡黠之人乐于借机行动,把它当成朝夕常事。所以有五万人的军队、千里远征,数年不能决胜,反而使人摇唇相争、寄身伸颈,彼此消耗在道路上。火灾发生在山林草莽之中,百人千手,各有各的打算:守望者认为适宜打猎,樵夫认为适宜烧炭,田夫认为适宜灌田。盗贼从幽暗的屋室下面发动,守门人来不及窥伺,收藏物品的人来不及上锁,夜间饮酒直到天亮,随后才惊愕相顾。所以祸患的产生,不在于说出来的事情,而在于没有说出来的事情。边疆的失守,不是因为没有谈论边疆造成的祸患,而是因为没有谈论根本造成的祸患。因此说:十人结伴射箭,射中的貍首并不是老虎;分裂狗尸、敲鼓喧闹以驱傩,也不是真的鬼。假使祸患之箭发动时,都集中在群言所张开的弓弩之中,那么即使千人聚集在市场喧闹,也不会有覆亡国家的事情。自三正以来,七代二十五氏相继丧败,真正因边疆而亡的不到十分之二;总括其中的大概,都是宵小、权臣、宦官先在内部构成祸乱,随后边疆的警报和外敌侵扰才到来。宫府先行败坏,随后京畿不能治理;京畿不能治理,随后州郡离心;州郡离心,随后严关重铠也不足以依恃。因此奸贼到来,不是从最受重视的地方,而是从最忌讳谈论的地方开始。最忌讳谈论的事情,必定先从忌讳内部开始;忌讳内部,就是贼患在内部,内部的乱象不能上报,久而久之便在外部溃发;溃发到外部以后,才开始忌讳谈论外部;忌讳外部,就是贼势在外部,外部的侵扰不能上报,便会突然袭来而吞噬内部。天下有这两种忌讳,那么肘腋之间的土地便会有万里之蔽、万里之寇,从肘腋之间爆发出来。所以臣下侍奉君主、君主承事上天,都应当先把事情说清楚、自己命名。自己命名,就是明确说出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这样便能根据声音回应而治理。于是把干称作干,把戚称作戚。圣人采用这些名称,却都包含有所不喜。把管称作管,把籥称作籥。圣人喜欢这些名称,却都包含有所不放纵。从筵、几、枕、簟、箕、帚、畚、梮这一类器物开始,也都只是各自给它们命名罢了。名称各有来源,类别各有出处。弓箭一类产生于某处,管弦、枪剑一类产生于某处,刀笔、戎马一类产生于某处,狗猪以及改换种类一类产生于某处,蛮夷髦民啮骨一类产生于某处;谗言、刺探、边警、寇贼侵扰这一类,全都出自宵小、权臣和宦官。圣人认为这些都不可以忌讳。既然不可以忌讳,人们便都知道对外部要防备,对内部要谨慎。所以圣人的道,贵在审察事物从哪里产生。审察它从哪里产生,就能守住根本而不使末端造成危害。兵的根本出于刑,刑的根本出于政,政的根本出于礼。身穿朝服、戴着冠冕却去救人争斗,这是世人所说的迂阔怯懦。而内心刚正的士人只能使人更加争斗,不能使人不争斗。道路若出自众人争竞的途径,胜败各占一半,圣人就不会走这条路。假使圣人舍弃朝廷宫阶而去守卫边疆,他的办法也不过是作战必胜、守卫必固罢了。即使连续几代没有百年的治理,启、高宗也都采用过这种办法。可是天下人不明白这一点,都被表面的祸害迷惑,只在紧急搏击处救治,以为千里之外的地方不可以坐在朝堂上控制。日月星辰、山川的灾异,距离人不知道有几万里之远。赶去那里救治,丝弦穷尽、鼓破声哑,灰烬烧尽、扫帚败坏,许多国家的人聚在一起为此哭泣,也没有什么帮助。圣人坐在明堂上,发出正确的言论,灾异便消除,灾气便退却;即使不能退却,也不会造成祸害。圣人所坐的地方,不过在这五步之内。五步之内,难道就比苍天青冥的尽头更遥远吗?这是因为根本所在,精神光耀与它相居,所以运行并不奔驰迅疾。如今却说边疆的事遥远,所以应当谈论;朝廷宫阶的事近,所以不应谈论;边疆的事紧急,所以应当谈论;朝廷宫阶的事缓慢,所以不应谈论。果真如此,便是认为朝廷宫阶的祸患小于边疆,边疆的祸患急于朝廷宫阶,这仍然没有安排好根本和末端的次序。古代圣人每天直到日偏西还在询问政事,以挽救自己的过失。
瞽史鼗铎不离左右,其公孤百执补阙,是思让才而授,任劳而处。其精者存于罘罳,其险阻易简制服之数,皆存于国邑。故圣人之治,常若不忧边陲者,而边陲无衅,则圣人所以治之有道也。道者知物之所从出,集近而驭逺,外若甚绌,内有余。故有道之人不急鬬人,有道之政不急鬬政。有道之人豢士以明醴之醑,秣马以刍灵之藁,繋敌以绾玺之组。有道之政辍一食而军士宿饱,拆一劵而匃奴解甲。夫岂为诞説哉?齐庄公、楚威王犹未及于中古也。一战之覆,边境薄削,反而治内,吊死问生,哭大夫之庙,立百姓之社,弛酒却肉,三年而天下畏之。霸者成,丧者复。夫差、主父者,天下之强君也。威立于絶漠,厉驰于上国。乃教羣臣曰:“内治之道,吾既闻之矣。其不足以包诸方,兼齐晋者,勿告寡人也。”自是多勿告者。▯嚭、李兑因以捘臂探其内,白起、伍胥因以荡足取其外。故夫耀火之蝉外眎,取室之贼外噪。多禁者竒,丧恶聴者多饿。今不知祸败之所从出,条贯之所组络,缓急轻重之所救济,但曰边陲之事则言之,非边陲之事则勿言之。是岂尝察于本计也哉?圣人之临天下,悬衡握斗以为物薮。官府取万,畿辅取千,边陲取一焉。《诗》《书》所称,成败之源,礼乐取千,刑政取万,而兵取一焉。一握之树,一▯之稻,而皆有数。死螟蜮蟊贼死之,翕阳沍隂死之,斥卤沮枯死之,稂莠宿莽死之,鸡豚搔聚死之。纵此数死,而独辍食以论刈获之盗,竞胜不解,毛发相捽,不待疾风飘雨而丰本美防已防然秽矣。故锢四达之听,禁密勿之告,设一切以排众説者,必有甚讳隠慝生焉,不可不察也。本治下【黄道周】然则为天下者,慎无讳而已。讳在内,贼则在于内;讳在外,贼则在于外。奸宄窃国,必大扃限而多举讳。大扃限而多举讳者,佯为毖慎,以闭天下,使天下防祸而易过。世之寡识者,既乐于自闭,又以为国慝所在,重言为好。盖自是贼满,而莫之敢告也。古之天子,简处而壹治,壸巷寝室,达于日月,应役之册,举指可数。若是其所露索者,亦亶矣。犹自以为幽翳四听而八视,惴惴焉廷处而号众,若行窱防之索其膏火也。今楯陛之内,盘泉桓渊,动千里数,能含云雾致霜露者蹠足而至。若是,即有不测,龙蛇杂兴,未可知矣。而又重其扃鐍,使千百人拥之一人,独闭而卧之,犹自以为安处。故今之为宅中者,宜贤于古之为宅中者也。古之宅中者,以一人治数十人,以为不足,又使数百人外视而正之。今之宅中者,以一人治千百人,以为有余矣。又益之以虎豹龙蛇之囿。故古今之贤圣,与其道术各相反也。古之向者,趣以明;今之向者,趣以幽。古之植晷,测以南;今之植晷,测以北。夫非其道术之反,则必有隂説而乱之者。知其隂説而共与讳,则是隠乱也。知其隠乱,终不可讳,而且不得不讳之,则是无术也。古之为术者,规▯天地,而始于日月。日月者,万物之所相见也。圣人之道,欲使万物皆见之,故昼行而着日月,夜行而着星辰,窥牖而杓太青,俯水而鉴大晶。包阳不见,则其道必战。故圣人之相天地,谓与之为明,不与之为防。万物之贵,圣人亦与其明之,不与其防之也。广隂之下,盘陆之底,日月则亦间照焉。积羽之西,扶桑之东,祥云甘露则亦间被焉。然而万物不往者,以为彼此不相见,则光耀霮防与之俱失。故圣人之赏民,道民而赏之;其罚民,道民而罚之。故喜一人,则曰天子喜也,无曰谁喜者;怒一人,则曰天子怒之,无曰谁怒者。天子之喜怒赏罚见。于天下,则其不喜、不怒、不赏、不罚者,亦见于天下。喜怒赏罚不见于天下,则一人隠志,天下皆意之。赏一人,则曰:“谁喜之也?”罚一人,则曰:“谁怒之也?”夫一人之喜怒,而天下以为有代喜怒者,则虽耀佩、鉴镌、刀锯、户据人之项,徒足以失柄,无显威于天下。故君子之为法也,亦使万物各相见也。万物不各相见,而日月常见。万物、日月常见,万物故万物之怪,皆出以示人。万物之怪,皆出以示人,则人皆知其祟,不受其祸。故圣人之为鼎,所以使物之祟出相示也。魑魅魍魉虽甚魌丑,其种类亦各相美好也。出而人丑之,虽甚▯情,亦自以为忸怩。圣人以为知此者,可以治天下矣。故其治物也,以鼎治人也。
译负责乐律、史事的瞽者、史官以及鼗鼓、铃铎不离左右,公、孤、百官都用来补救阙失;这是思考谦让贤能、授予职位,使任劳之人各得其所。精微的谋略保存于罘罳之后,险阻与平易、简约与繁复、制服和治理的制度,都保存在国邑之中。所以圣人的治理常常像是不忧虑边疆,而边疆没有祸衅,正说明圣人治理它有道。所谓道,就是知道事物从哪里产生,聚集近处而驾驭远方;表面上好像有所不足,内部却有余力。有道之人不急于同别人争斗,有道之政不急于同别的政权争斗。有道之人用美酒的甘醇来供养士人,用神草的藁秣养马,用系玺的丝带来束缚敌人。有道的政治,宁可减少一餐,也要使军士长期饱足;宁可拆下一纸文书,也能使匈奴解除铠甲。这难道是荒诞的说法吗?齐庄公、楚威王尚且还没有达到中古的境界。一次战败,边境受到削弱,他们反过来治理内部,吊唁死者、慰问生者,在大夫的宗庙哭祭,建立百姓的社,减少饮酒、停止食肉,三年之后天下便畏惧他们。霸业者得以成就,丧失的又得以恢复。夫差、主父偃,是天下强大的君主;威势建立在绝漠之外,严厉施行于中原诸国。后来他们教导群臣说:“治理内部的方法,我已经听说了;如果这种方法不能包容四方、兼并齐国和晋国,就不要告诉我。”从此便有许多事情不再有人告诉他们。▯嚭、李兑因此从内部探查,白起、伍胥因此从外部搜取。所以,像照火的蝉只向外看,偷取房屋的盗贼只在外面喧嚷。禁令越多,奇怪的事越多;丧失听取意见的能力,饥饿者就越多。如今不知道祸败从哪里产生,不知道条理脉络如何交织,也不知道事情有缓急轻重、该如何救济,只说边疆的事就谈它,不是边疆的事就不许谈。这难道曾经考察过根本的谋略吗?圣人治理天下,如同悬起秤来、手握斗器,以此作为衡量万物的标准。官府取其万分之一,京畿取其千分之一,边疆取其万分之一。《诗》《书》所称述的成败根源,礼乐取其千分之一,刑政取其万分之一,而兵事取其万分之一。一把握得住的树,一小撮稻谷,也都各有定数。螟、蜮、蟊、贼等害虫死去,阳气聚合、阴气凝结也会使它们死去;盐碱地、沼泽和枯地会使它们死去;稂莠、宿莽会使它们死去;鸡豚的骚扰聚集也会使它们死去。纵然这些害物都因此死去,却唯独停止供给粮食来议论收割时的盗贼,彼此争胜而不肯化解,揪扯毛发;不用等到狂风暴雨,根本和堤防已经败坏污秽了。因此,堵塞四方的听闻,禁止秘密而重要的劝告,设置一套办法来排斥众说,必定会有更加严重的忌讳、隐匿和邪恶产生,不可不察。本篇题为《本治》,作者为黄道周。既然如此,治理天下的人,只须谨慎对待,不要有所忌讳罢了。忌讳在内部,盗贼就在内部;忌讳在外部,盗贼就在外部。奸邪盗贼窃取国权,必定设置重重关锁限制,并且多方制造禁忌。设置重重限制、不断制造禁忌的人,假装谨慎周密,以此封闭天下,使天下人只顾防备祸患,反而容易犯错。世上见识浅薄的人,既乐于自我封闭,又把它说成是国政隐患所在,越是郑重其事地说,越以为可取。这样一来,盗贼遍地,却没有人敢报告。古代天子居处简朴而专心治理,宫室巷道和寝室,连日月都能照见;服役人员的名册,屈指便可数清。他所显露和搜求的范围,实在很小。可是他仍自以为四面听取、八方观察,惴惴不安地处在朝廷上向众人发号施令,好像在行走幽暗险僻之地,搜求灯油火种。如今宫墙台阶以内,盘旋着泉水,环绕着深渊,动辄有千里之广,能够含纳云雾、招致霜露,抬脚便可到达。这样一来,即使发生不可预料的事,龙蛇杂然兴起,也未可知。可是又加重关锁,让成百上千的人簇拥着一个人,把他独自关闭在里面睡觉,还自以为处境安全。因此,如今居处宫中的人,理应比古代居处宫中的人更贤明。古代居处宫中的人,以一个人治理几十个人,还认为不足,于是又让数百人在外面观察并纠正他;如今居处宫中的人,以一个人治理成百上千的人,却认为已经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又给宫中增设虎豹龙蛇出没的苑囿。因此,古今贤圣的作为和道术,恰好彼此相反。古代面向前方,趋向光明;如今面向前方,却趋向幽暗。古代竖立日晷,向南测量;如今竖立日晷,却向北测量。这如果不是道术相反,就一定是有阴暗的说法在扰乱它。知道有这种阴暗说法,却共同加以忌讳,就是暗中助长混乱;知道它在暗中作乱,最终又不能不加以忌讳,这就是没有办法。古代施行道术的人,以天地为规矩准绳,而从日月开始。日月,是万物彼此能够看见的凭借。圣人的道,想使万物都显现出来,所以白天行动就显明于日月,夜间行动就显明于星辰;从窗户窥望,就以北斗勺柄指向太清;俯视水面,就以水中大晶为镜。包藏阳光而不使其显现,那么这种道就必然危殆。所以圣人辅助天地,是要同它一起使万物明白,而不是同它一起遮蔽。万物中尊贵的,圣人也使它显明,而不替它遮蔽。在广大的阴暗之下,在盘曲陆地的深处,日月也还会偶尔照到;在积羽山以西、扶桑树以东,祥云甘露也还会偶尔覆盖。然而万物不前往那里,是因为以为彼此不能相见;这样一来,光耀和幽暗便同它们一起丧失。所以圣人奖赏百姓,是把道理讲给百姓听之后再奖赏;惩罚百姓,也是把道理讲给百姓听之后再惩罚。因此,喜爱一个人,就说天子喜爱他,不要说是谁喜爱他;恼怒一个人,就说天子恼怒他,不要说是谁恼怒他。天子的喜怒赏罚显现在天下,那么他不喜、不怒、不赏、不罚的地方,也会显现在天下。喜怒赏罚不显现在天下,那么一个人隐藏的意图,天下人都会猜测。赏一个人,就会问:是谁喜爱他?罚一个人,就会问:是谁恼怒他?如果天下人认为一个人的喜怒另有代理者,那么即使佩戴耀眼的饰物、手持刻字的鉴牌、刀锯加在人的脖子上,也只会丧失权柄,不能向天下显示威严。所以君子制定法度,也要使万物彼此显现。万物不能彼此显现,而日月却总是显现;万物和日月总是显现,那么万物中种种怪异之物,都会出来向人显露。怪异之物都出来显露,人们就都知道它们的祟害,因而不受它们的祸患。所以圣人铸造鼎,是为了让万物的祟害显现出来给人看。魑魅魍魉即使十分丑陋,它们同类之间也各自认为美好;它们出来后被人视为丑陋,即使有非常怪异的情状,也会自以为羞惭不安。圣人认为,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治理天下。因此,他治理万物用鼎,治理人也用鼎。
以钟鼓治物者,隠其情而见其形;治人者,隠其形而见其声。见其形,则天下无遁情;见其声,则天下无遁形。圣人以为知此,而天下之数可义起矣。今曰见鬼物者必死,量声而度其形者不祥,则是天下之物皆相与讳也。天下之物皆相与讳,则彊者横口,柔者闭齿。喜怒赏罚明或窃之,而目相视;明或窃之,而目相眎,则殆矣。天下之殆,皆始于有所讳,而终于不可讳。防牛之祸,孟季氏皆知也,以为告之则忧,二子又不信于穆叔。公子成之怒,李兑氏知之也。祸未发则不敢正,已发而与其事,则不得不为贼。故贼有发于虑祸,讨不讨而皆为贼者,季氏、李兑氏也。太宰嚭争霸于晋,胜之而不居,不为不智也。李斯请罢阿房、减转作戍边,不为不忠也。以闭其内贼,而忧于外,其过愈于贼。故贼有发于据宠,告不告而皆为贼者,宰嚭、李斯是也。韦匡、翟蔡、褒衣、雅冠,唯随中书、子文、子夏栖迟五侯之间,大臣寃而不能白,权幸移而不能谏,卒以覆国,身名俱丧。故贼有发于保身,过无过而皆为贼者,韦匡、翟蔡、子文、子夏是也。此数子者,其初皆不甚罪也,以其中有所讳,始。讳之而卒不可讳,故不可讳者皆归焉。故鼎钟鼓者,圣人所别鬼神,正告于天下也。圣人为鼎,而因以为斧锧;为斧锧,而因以为较梏;为较梏,而因以为金矢;为钟鼓,而因以为鼗铎;为鼗铎,而因以为桥梁之木;为桥梁之木,而因以为方册削牍。凡此数者,皆以其类愈广而愈白。凡以已自见于天下,使天下共见之而已。今曰主希声,则臣见尊;数问人,则权不神。犹曰登髙则民散,夜火则矢集。此大昧慧,不可为天子道也。为天子者,已锢于是説,不得所以道之。其道莫如广之,使见所乐。广之使见所乐,则其势渐亲。外渐亲外,则其数多告而寡讳矣。故古者之为明堂,皆在南郊之外,日月之坛,夹城之东西,讲射之地,皆饶芹藻,环水为泽。春秋雨露,陵寝自步。大狩之月,不废骑猎。凡以抒虑明精,宕爽閟郁,防幽清之况,与士君子百姓陶其日夕疑难多积,则于通达古今博奥之士,必有所取之矣。必有所取之,而后可与灼治乱之原,证成败之事,吐日月之耀,刋鬼寐之怪,总中外之几,商素王九主之务也。失此不图,弥隂抱阳,晕生于外,贼成于内。禹鼎钟鼓不能正告,徒负绅带而号虎兕龙蛇之泽,以为多讳不已,殆哉。仲尼曰:「圣人覩物而见情,愚人见怪而讳名。唯其讳名,是以与怪为隣,而莫之知也。」过臣【杨锵】传曰: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三代之君,成周以忠厚待臣,故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其收效也为独逺。降自汉唐以来,待臣下之寛厚有礼,莫如宋。期以养其廉耻,厉其名节,以作其忠爱也。终宋之世,士大夫戴主之驯辑端谨,絶无跋扈悍背之患,食报彰彰矣。但其弊失于文弱无防,士之负国也在骄纵废弛,迂徐寡效。其矜激自是者,又往往与人主争胜异同矛盾,以国为掷,急于分黒白而缓于课功能,怯于当事机而重于畏清议。试以朴忠强干担荷勇决者求之,仁宗时已不如开雍祥兴时,何也?守绳墨多顾忌,爱硗洁而尚文饰也。至鼎沸于熈宁,乖刺于元祐,决裂于绍兴靖康,纷纷皆一伙大头巾自相抵触,而人主畧无裁制,以故习于尊主而主威日削,讲于为国而国势日虚,而宋于是南矣。嗟嗟!推彼祖宗崇重士大夫之意,岂望其如此耶?南宋则又益偷矣,以虚誉为真才,以空言为实用。持议者以先负重名而人不敢忤,首事者自谓忠勤而全懵机权,聚头磕膝只説道理,掀唇击掌横肆诋訾。当时人主亦束缚于积习,恂恂儒嘿,曽何有一毫英气雄畧?而号为君子者,犹谓莫急于格心,观苏云卿陈同甫之説,则槩可覩矣。嗟嗟!岂礼士用人道固自异耶?国朝培养人才,视前代加隆。髙皇帝崇师儒,洪作育,一洗浮靡姑息之弊,严刑重典颇加于法外,疑其挫折寡廉,而臣下习于忧勤,笃于忠爱。至靖难节烈震叠千古,有养士数百年所不能得者,何也?盖髙皇造就之心殷勤恳切,如严父课子,但知玉成,毫无矫饰,真足以洞彻简在而感动人主,岂特一时之愤激也哉?宣顺成▯以来,体貌益优,文网益濶,虽球同时勉辈不无惨楚辱剥,而天下皆知奸防所为,非天子意,用是愈坚其靖献之心。
译用钟鼓治理万物,是隐藏它们的内情而显现它们的形状;治理人,是隐藏他们的形状而显现他们的声音。显现形状,天下就没有可以逃遁的内情;显现声音,天下就没有可以逃遁的形迹。圣人认为懂得这个道理,天下的法度就可以据此建立。如今却说看见鬼物的人必死,衡量声音、推测形状的人不祥,这就是让天下万物彼此共同忌讳。天下万物彼此忌讳,强者就横行无忌,弱者就闭口不言。喜怒赏罚的明察有人暗中窃取,彼此只能用眼睛相看;明察有人暗中窃取而只能彼此对视,危险就到了。天下的危险,都开始于有所忌讳,最终达到不能再忌讳。防备牛的祸患,孟季氏都知道,却认为告诉别人会使人忧虑,而且二人又不被穆叔信任。公子成的愤怒,李兑氏知道它;祸患尚未发生时,不敢正面指出,事情发生后又参与其中,便不得不成为盗贼。所以有些盗贼起因于担忧祸患,究竟讨伐还是不讨伐,最后都成为盗贼的,就是季氏、李兑氏。太宰嚭在晋国争夺霸权,取胜后却不居功,不能说他没有智慧。李斯请求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转运劳役并派人戍守边疆,不能说他没有忠心。他们为了堵住内部的盗贼,却忧虑外部的事,其过错反而超过了盗贼。所以有些盗贼起因于依仗宠信,报告或不报告,最后都成为盗贼的,就是宰嚭、李斯。韦匡、翟蔡、褒衣、雅冠,只知道跟随中书、子文、子夏迟留于五侯之间;大臣受冤却不能申辩,权幸势力转移却不能进谏,最终导致国家覆亡,自身和名声一同丧失。所以有些盗贼起因于保全自身,没有明显过错却最终都成为盗贼的,就是韦匡、翟蔡、子文、子夏。这几个人起初都不算罪行很重,只因心中有所忌讳而开始如此;忌讳它,最终却又不能忌讳,于是所有不能再忌讳的事都归结到这里。因此,鼎、钟、鼓,是圣人用来区别鬼神、向天下公开说明的器物。圣人铸鼎,因而又把它用作斧钺;制作斧钺,因而又把它用作刑具;制作刑具,因而又把它用作金矢;制作钟鼓,因而又把它用作鼗铎;制作鼗铎,因而又把它用作桥梁的木材;制作桥梁的木材,因而又把它用作方册和削牍。这几类东西,都是因为用途范围越来越广,也就越来越显明。凡是这样,都是为了把事情显现在天下,使天下共同看见罢了。如今却说君主少说话,臣下就显得尊贵;多询问别人,权力就不神秘。又说登上高处百姓便会离散,夜间点火箭矢便会聚集。这是极其昏昧的智慧,不能拿来给天子讲。做天子的人一旦被这种说法禁锢,就不知道怎样引导天下。引导的方法,不如扩大事物的范围,使人们看见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扩大事物的范围,使人们看见自己所喜爱的东西,那么彼此的关系就会逐渐亲近。外部逐渐亲近外部,报告的事情就会增多,忌讳的事情就会减少。因此,古代建造明堂,都在南郊之外;日月之坛在城墙东西两侧;讲习射礼的地方,都有丰富的水草,以水环绕成为泽地。春秋时节的雨露,帝王陵寝都亲自步行前往;大规模狩猎的月份,也不废止骑马打猎。这一切都是为了抒发思虑、彰明精神,使闭塞郁闷的心情舒展开来,防备幽暗而清静的境况;同士人君子和百姓共同度过朝夕,解决积聚已久的疑难。这样,对于通达古今、博大深奥的人,必定有所取法。必定有所取法,然后才能同他们明辨治乱的根源,考察成败的事实,吐露日月般的光辉,剖析鬼魅般的怪异,总揽内外的关键,商议素王和九主的事务。失去这些而不加筹划,就会阴气积聚而包围阳气,外部出现光晕,内部形成盗贼。禹的鼎、钟、鼓也不能向天下作出正确说明,只能让身系绅带的人在虎兕龙蛇出没的泽地中号叫,并以为不断制造忌讳,危险啊!仲尼说:圣人观察事物而看见其中的实情,愚人看见怪异却忌讳它的名称。正因为忌讳它的名称,所以同怪异为邻,却没有人知道它。本篇题为《过臣》,作者为杨锵。《传》说:给忠信之士优厚的俸禄,是用来劝勉士人的。三代以前的君主,成周以忠厚之道对待臣下,所以占卜国运可传三十世,占卜年数可延续七百年,它取得的成效尤其长远。自汉、唐以来,对待臣下宽厚有礼,没有谁比得上宋朝。宋朝期望借此培养士人的廉耻,砥砺他们的名节,激发他们的忠诚和爱国之心。整个宋代,士大夫拥戴君主,驯顺整肃而端正谨慎,完全没有跋扈强悍、悖逆背叛的祸患,获得的报偿清楚可见。可是它的弊病在于流于文弱而缺乏防备,士人辜负国家,表现在骄纵懈怠、迂缓而少有成效。那些自以为是、意气激切的人,又往往同君主争论胜负,彼此异同矛盾;把国家当作赌注,急于分辨黑白,却缓于考核功效;面对事机胆怯退缩,却重视畏惧清议。假如要寻找质朴忠诚、刚强能干、敢于担当而果断勇决的人,那么仁宗时期已经不如开雍、祥兴时期了,为什么呢?因为恪守绳墨而顾忌太多,喜爱浅薄的清白而崇尚文饰。到熙宁时局势沸腾,元祐时彼此乖戾,绍兴、靖康时彻底决裂,纷纷都是一群大头巾彼此冲突,而君主几乎没有裁断和制约。因此,习惯于尊奉君主,君主的威势却日益削弱;讲求为国,国家的势力却日益空虚,宋朝于是南渡了。唉!推想祖宗尊崇重视士大夫的本意,难道是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吗?南宋又更加苟且了,把虚假的声誉当作真实才干,把空洞的言论当作实际功用。主持议论的人凭借先前背负的盛名,别人不敢违逆;首先办事的人自称忠诚勤勉,却完全不懂权变机宜;聚在一起叩头跪拜,只会谈论道理;撇嘴拍掌,肆意诋毁。当时的君主也被积习束缚,恭谨懦弱而沉默,哪里还有一丝英气和雄略?可是号称君子的人,仍说没有什么比端正君心更紧要;看看苏云卿、陈同甫的言论,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唉!难道礼待士人、任用人才的道理本来就各不相同吗?本朝培养人才,比前代更加隆厚。高皇帝尊崇师儒,广泛培育人才,一举洗去了浮华姑息的弊病;严刑重典也多有超出常法之处,似乎担心挫伤人的廉耻,但臣下因此习惯于忧国勤勉,笃定于忠诚爱国。到了靖难之变,节烈之士震动千古,其中有些人是养士数百年也未必能得到的,为什么呢?大概高皇帝造就人才的心意殷切恳切,如同严父督责儿子,只知道成全玉成,毫无矫饰,确实足以洞察君主所要任用的人,并感动君主,难道只是出于一时的激愤吗?宣德、正统、成化、弘治以来,君主对待臣下的体貌更加优厚,文网更加宽广;虽然同时期的勉辈等人不免遭受惨痛、羞辱和剥夺,但天下都知道那是奸邪所为,并非天子的本意,因此更加坚定了他们靖难献身的心志。
逆瑾以苛法淫刑箝制士大夫,笞谴抄赎,死亡狼籍。而凶熖旋扑,正气毕伸,所以累朝人才瑰玮,勲业炳耀,拟于两汉。盖至土木之变,宸濠之变,江彬之变,于王、杨诸君子投躯戮力,勘定消弭,功在社稷,食报亦彰彰矣。大段本朝立国,其脉原强,其气原厚,故人才之挺出也,虽入富贵,却无豢养气;虽出经生,却无头巾气。朝廷之待诸臣也,其礼甚渥,其法甚明,上诚于委任,以开功名之路;下惕于后效,以收敬事之功。此我明用人图治之大本大端也。肃皇帝圣神英防大吏时伏斧锧,批鳞间遭诃谴,然节目敦大,委任得人,诸司凛于奉法,恬于仰成,所系洪矣。晚年深居端拱,外庭日狃嬉窳。万厯丁丑以前,救时者稍矫以严,饬羣情已局蹙靡骋。数十年来,中外无警,上下交弛。入仕籍者,浮文傲态,泽貌枯中,进退自由,趋避适意,壮心消于逸欲,智慧詟于秾华,淡泊宁静,目为疎腐,惕励忧勤,恶其害已,养交植党,玩嵗愒月,天下事废壊至于今日,势理自应刷振,而承灵者顿觉仓皇失措,固无怪也。夫才何常,练之则出;力何常,习之则胜。不练不习而骤当驱督,如膏梁逰冶之子弟,一旦责以负担;穿耳纒足之妇女,一旦迫以奔趋,其何以堪?宜乎海内兴有“君无臣”之叹,遂使天子有鄙疑臣下之心,因而渐相水火,因而别有信任,因而削礼峻法,而世事人情愈益绪纷纽解,岂休征也与?以陈宠琴瑟之喻,与敬姜劳逸之论推原观之,草莽局外之见,有不能自昧者已。学术【杨锵】天下有维世之学,有济世之学。维世者,明天人,析义理,金玉其质,鸾凤其羽,厚彛伦而美风俗,绳异趋以一道化。无此等人,则虽己安已治,而元气斯薄,嚣凌易生矣。济世者,审理乱,急事功,逺畧长才,应机导窍,兼文武之资,切缓急之用,俾主势尊于上,反侧贴于下。无此等人,则虽已治已安,而髋髀之斧斤弛,风波之舟楫乏矣。维世存乎徳,济世恃乎才。夫谓徳之即为才也,治平之根乎?诚正也。世务之备于经术也,此如河之有星宿海,方脉之有素问也,谁能外之?虽然,但穷河源即为神禹,但读方脉即为仓公乎?夫始天下而原自治安也,何用赘为?治安惟其智不能自谋,力不能自给,散不能自聨,害不能自卫,然后奉一人以禀仰之。一人不能独理,然后公孤尹牧以纲纪休养之。公孤尹牧不皆生而知,师心而自用也,然后立庠序,隆师儒,彰典谟以讲求薰习之,弓旌轩裳以宠抜贵耀之。非徒使其自了也,盖欲以用之也。一入其彀,则曰:“我已脩稷契伊吕之业”,卑卑功利,固道谊所不出矣。夫督功课利,有国之急务也。不计功将狃败乎?不谋利将恬害乎?即稷契伊吕,又焉用之?夫抱必不灵之术以享人华膴,而任劳宣力者,一切付之卑小功利之徒,何道谊之不恕也?竭资异数以得,必不屑用之人,而一旦缓急,又别从茍且赴功者,图之,何养士之无益也?又不啻此也。迨夫势机交迫,目乱技穷,有申韩桑孔所不为者,亦攘臂为之,而又寡效焉。何亲切之道谊去若热,而卑视之功利如捕风也?夫天下有识时务之俊杰,无无实用之圣贤。吾固谓俗儒之误世,非独其见之迂,乃其才之短也。今天下有能振堕媮,破积习,实边储,纾闾左,清啸聚,却讧扰,俾兵不骄,吏不墨,士不偷,民不流离思乱者乎?吾愿截格致诚正一半精诣,以归谈理之儒,而推斯人。为真王佐,可已。国是【杨锵】国是有定体,无定局。何谓有定体?槩言之,有以缜密为是者,有以疎濶为是者,有以明审为是者,有以含糊为是者,有以▯捷为是者,有以渐次为是者,有以刚割为是者,有以隠忍为是者,有以振刷为是者,有以因仍为是者,此千古不易者也。何谓无定局?槩言之,有古为是而今为非者,有前为是而后为非者,有名为是而实为非者,有常理为是而窽防为非者,此当随变通者也。国是之得,或出于英主之独防,或出于硕辅之老谋,或拾遗于隠君子之昌言,或醒迷于虚中者之旁论。国是之失,或际夫已穷而不变,或狃于积习而苟安,或决裂于书生之执抝,或阨夺于重臣之专愎,或隂挠于朋党之盈廷,或纷更于躁夫之喜事,此所谓有治人无治法者也。夫谋国之是非,与行已之是非大不同矣。行已者,随地而处,遵轨而趋,成败利钝,置之可也。
译逆瑾用苛刻的法令和滥施刑罚钳制士大夫,鞭笞、责罚、抄没、赎罪之事接连不断,死者狼藉。然而凶恶的气焰很快被扑灭,正气完全伸张,所以历朝人才都奇伟卓异,功勋事业光明显耀,可以同两汉相比。到了土木之变、宸濠之变、江彬之变,王、杨等诸位君子奋不顾身、竭力效命,平定并消除了祸乱,功劳关系到国家社稷,得到的报偿也清清楚楚。本朝立国,大体上根脉本来就强盛,气象本来就厚重,所以人才挺拔而出:即使进入富贵之门,也没有被豢养出来的娇气;即使出自经生,也没有只会空谈经书的头巾气。朝廷对待诸位臣下,礼遇非常优厚,法令非常明确;上面真诚地委任他们,为他们打开建立功名的道路;下面又警惕后来的成效,以收获敬慎办事的功劳。这是我明朝任用人才、谋求治理的根本大端。肃皇帝圣明神武而英勇,有时大臣伏在斧钺之下,有时犯颜直谏而遭受呵斥责罚;然而政务纲目仍然宏大,任用的人才得当,各部门都敬畏奉行法令,安然等待成效,这关系重大。晚年深居宫中,端坐而无为,外朝日渐习惯于嬉游懒散。万历丁丑以前,救治时弊的人稍稍以严厉手段矫正,整顿群情,却使局面更加拘束而不能施展。几十年来,内外没有警报,上下彼此懈怠。进入仕籍的人,沉溺于浮文和傲慢的姿态,外表润饰而内心枯竭,进退全凭自己,趋利避害只随心意;壮志消磨于安逸欲望,智慧被浓艳华饰所震慑;把淡泊宁静视为疏懒迂腐,把警惕勤勉视为妨害自己;培植交游、建立党羽,虚度岁月、拖延时日,于是天下的事情败坏到今天。按形势和道理本应振作刷新,而承受皇恩的人忽然显得仓皇失措,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才能并非固定不变,训练它就会显现;力量也并非固定不变,练习它就会增强。没有训练、没有练习,却突然用驱赶督责的方式要求他们,就像膏粱游荡人家的子弟,一旦责令他们负担重物;又像缠耳缠足的妇女,一旦逼迫她们奔跑疾行,他们怎么承受得了?难怪天下兴起了君主没有臣子的叹息,于是使天子产生轻视和怀疑臣下的心理,进而渐渐彼此如水火不容,进而另行偏信,进而削弱礼制、严峻法令,而世事人情更加纷乱、纠结、松解,这难道是吉祥的征兆吗?把陈宠用琴瑟作比的说法和敬姜关于劳逸的议论推究起来看,草野之人、局外之人的见解,也有不能自我欺骗的地方。本篇题为《学术》,作者为杨锵。天下有维系世道的学问,也有救济世务的学问。维系世道的人,明察天人关系,分析义理;使自己的品德如金玉般坚实,使自己的才华如鸾凤般华美;敦厚人伦,美化风俗,约束异端趋向,使天下归于一道教化。没有这类人,即使国家已经安定太平,元气也会因此薄弱,喧嚣凌乱就容易产生。救济世务的人,考察治乱,急于建立功业;有长远谋略和卓越才能,顺应时机、疏导关键;兼具文武才干,切合事情缓急的需要,使君主的权势在上面尊崇,使下面反复不安的人归服。没有这类人,即使国家已经治理安定,劈山伐木的斧斤一旦松弛,驾驭风浪的舟楫也会缺乏。维系世道依靠德,救济世务依靠才。说德就是才,这是治理太平的根本吗?确实如此。世务完备于经术,正如河流有星宿海,方剂脉理有《素问》,谁能把它排除在外?但是,难道只要穷究河流源头就是神禹,只要读通方脉就是仓公吗?假如天下一开始本来就处于自治自安状态,何必添加这些呢?天下之所以需要治理安定,是因为人的智慧不能自行谋划,力量不能自行供给,分散不能自行联合,受到伤害不能自行防卫,于是奉戴一个人来听命仰赖他。一个人不能独自治理天下,于是让公、孤、尹、牧来纲纪和休养它。公、孤、尹、牧并非生来就无所不知,也不能只凭内心而自行处理事务,于是设立学校,尊崇师儒,彰明典籍和谋略,通过讲习熏陶来求得治理之道;又用弓旌、车轩和衣裳来宠拔、尊贵、荣耀人才。这样做不只是让他们自己明白道理,原本是要任用他们。一个人一旦进入他们所设的范围,就说:我已经修成稷、契、伊尹、吕尚那样的事业;如果只是卑微地追逐功利,本来就是道义所不会产生的。督促功业、考核利益,是国家的急务。不计算功业,难道会习惯于失败吗?不谋求利益,难道会安然坐视祸害吗?即使是稷、契、伊尹、吕尚,又哪里用得上他们?如果抱着必定无效的学术去享受人的华美富厚,却把任劳任怨、尽力效命的事一概交给追逐卑小功利的人,为什么不宽恕道义呢?耗尽资财、给予特殊待遇来求取一个必定不肯任用的人,到了有缓急之时,却另找苟且求功的人来办理,这样培养士人又有什么益处呢?还不止这些。等到形势和时机相互逼迫,眼花缭乱、技穷力竭,即使是申不害、韩非、桑弘羊、孔仅所不肯做的事,也有人挽起袖子去做,却又少有成效。为什么把切近实际的道义抛得像避开热气一样快,却把卑下地看待的功利视为捕风一样容易呢?天下有识见、懂得时务的俊杰,没有一个不是具有实际功用的圣贤。我本来就说,俗儒误害世道,不只是因为见识迂腐,也是因为才能短浅。如今天下有没有能够振作颓废、打破积习、充实边疆储备、宽解闾左百姓、清除啸聚的盗贼、平息纷争骚扰,使军队不骄纵、官吏不贪墨、士人不苟且、百姓不流离失所而产生叛乱之心的人呢?我愿意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一半精力和造诣,分给那些只谈义理的儒者;而把这样的真正人才推举出来,作为真正的王佐之才,也就可以了。本篇题为《国是》,作者为杨锵。国政大体有固定的原则,却没有固定的局势。什么叫有固定的原则?概括地说,有把缜密看作正确的,有把疏阔看作正确的,有把明察审慎看作正确的,有把含糊看作正确的,有把迅速敏捷看作正确的,有把逐步推进看作正确的,有把刚决裁断看作正确的,有把隐忍看作正确的,有把振作整顿看作正确的,有把因循沿袭看作正确的;这些是千古不变的原则。什么叫没有固定的局势?概括地说,有古代正确而今天错误的,有前期正确而后期错误的,有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错误的,有通常道理正确而隐蔽缺口错误的;这些必须随着变化而变通。国政正确的判断,有时出自英明君主独到的谋划,有时出自硕辅老臣的深谋远虑,有时是从隐居君子的直言中拾取遗漏,有时是从虚怀自守者的旁论中醒悟。国政错误的判断,有时发生在局势已经穷尽却不肯改变,有时因习惯于积弊而苟且求安,有时因书生固执而决裂,有时被权重之臣专断刚愎地压制夺取,有时被满朝朋党暗中阻挠,有时因浮躁好事之人频繁更改而混乱。这就是所谓有能治理的人,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治理方法。谋划国家的是非,同立身处世的是非大不相同。立身处世的人,随所处环境安身,遵循轨道前行,成败得失放下不问也可以。
谋国者,君父宗社之安危,四海九州之利害,闗系何如?而可执边见,徇恒情,画不足以规益而曰道不计功,智不足以纾忧而曰心不负国,然欤?否欤?常观古之识时务者,如登絶顶,览方隅,饮上池,见五蕴,因形设阻,对症下药,闻见不牵,浮嚣不恤,担当不辞,劳怨不避,固非畏首畏尾,胶柱调瑟者所能胜也。是故谋国之要,不难于有所见,而难于有所淆。淆之者,持之似有理,言之似可用,而实谬于时宜,此孔子所谓辨言乱政者也。当国者可不审哉?可不审哉?民生【杨锵】夫民生而须衣食居处,有养有终,如是而已矣。两愚不能相理,两贱不能相制,而后君师官长生焉。不过使之并生并遂,相安于天地之间而已。自世法益变,人之术业亦益变,而艰辛凄楚莫可逃遁者,独萃于愚贱之民。世幸泰宁,公私不扰,则一时三代也。然兵出命以卫农,农出力以养兵。兵则长征畨戍,南燠北寒,杨栁雨雪之不禁,其悲汤火雷霆之莫必其命。但得酣眠甲盾,醉卧沙场,已为厚福矣。农则万苦所集,万赋所出,终嵗胼胝,复有水旱之虞。但得不入县门,不见胥吏,麦收十斛,社博一醉,即称击壤矣。百伎微营,劳筋苦骨,亦复如是。而于斯时也,坚肥鲜美,歌舞防般,包苴餽遗,穷珍极丽,恣耳目之快愉,昧势理之剥复,皆智且贵者之长也,皆愚贱之膏脂,而愚贱且甘奉之,防事之而毫不得与者也。及夫骄纵惰弛,养成衅孽,天下掀然多事,则抽丁选壮,横取酷征,贪墨猾蠧泽吻摩牙,公一私十,如羣鸱之啄腐,集蝇之嘬血,汹汹乎备受剜剥者,皆愚贱之民也。甚至鱼溃鸟离,頽然隄决,则潢池緑林之魁,鸡鸣狗盗之流,超距裂眦之士,又皆策髙足,防要津,乗约肆盈,益薪助火,而草菅以用,羊豕以驱,奴掳刼夺,蹂躝焚荡,颠连而无控告者,又皆愚贱之民。呜呼哀哉!何斯民之有万苦而无一安乐耶?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今以劳力者虐于人,食于人者虐人,民生之痛,其何极之有?然则严于吏而寛于民,非神明仁覆之主,先忧后乐之臣,不能奋然行之矣。君子小人【杨锵】自古国家之治乱,君子小人平任之,何以明其然也?《易》曰:“内君子,外小人,为泰。”夫外者,内之对也,非无之也,盖理不能无,势不能无也。外之者,以君子用小人也。使君子不能用小人,小人且自用矣,何也?人主所以鼓动天下者,爵禄富贵也。使爵禄富贵不足以鼓动之,则人主无权矣。为人臣者,起家而委身一也,受事而宣力一也。独于其中竞进而寡廉,机变而善丽,公不胜私,义不胜利,则谓之小人矣。然此等更多才干之人,能自致要津之地,醇谨端雅者,反易入其彀中。诚能驾驭而驱使之,涵容而调剂之,使之长有所展而势不得肆,则其谿壑之欲,未必皆如莽、操之无己也。而世儒之所谓分别黒白者,必不使一小人厠于其间。夫既以爵禄富贵鼓天下,而又必欲尽得不爱爵禄、不贪富贵之人,将使王衍持筹,嗣宗理棼,杨震、孔融供使令,而正心诚意之君子,仅仅襃衣拱手于廊庙之上,此不可期之赫胥、无懐之世,而以治今天下可乎?彼小人者,又岂肯甘心自以为小人,终俛首以穷死也?于是党益坚,隙益开,幸门日益广,而世事从此壊矣。是国家之治,小人犹得分其劳;而乱则君子且独受其责也,可胜叹哉!或谓流放窜逐,书有明训,不知彼所谓流窜宰相而媢疾者也。有才有度之相,其药笼固已广矣,亦安能使人臯防而家曽、史哉?噫!君子不幸而与小人共事,驾驭而用之者上也,有策以去之者次也,盛怒而胥之,严扃以絶之,搜索攻撃以穷之,硗硗然自谓清正疾恶,而使小人得肆其反噬,是以名节行谊害人国家者也。愤世【杨锵】古者英伟卓絶之士,负经济之畧,抱治安之志,或生违其时,或用乖其器,其一段牢骚愤闷之气,不得已寄之猖狂沈湎,悲歌痛哭,令人怪恶惊诧,意殊不屑,而胷中实耿耿醒醒,悲天悯人,未能顷刻置念。如厐士元、阮嗣宗者流,讵可测量乎哉!乃若吚吾俛嘿,雕肝刻肺,以课铅椠之业,其初念止为一身一家,幸而入彀,祗同空华;不幸而弃置,不过孤负几句朴▯学子语耳,有何瑰异?不得售而往往托之劳人弃妇,怨讪咄嗟,以为千古竒阨,尚为知类乎?或者负愆防悛,途穷不返,而且谓世路荆榛,浮云蔽日,以被弃之朽质,谬托于湘累之睠懐;以啄疮之惫骨,自比于络头之神骏,其亦厚顔矣!故君子春不侈荣,秋不怨雕,忧人之忧而人不知,乐人之乐而人不与,非独见其大者乎?放言【杨锵】
译谋划国家的人,君主、父亲、宗庙、社稷的安危,四海九州的利害,关系何等重大,怎么可以固守片面见解、顺从常情,谋划不足以有所规益,却说治道不计算功效;智慧不足以解除忧患,却说内心没有辜负国家?到底对不对呢?常常看古代那些懂得时务的人,就像登上绝顶,能够看清四方;饮用上池之水,能够看见五脏;根据地势设置阻隔,针对病症开药;不被所听所见牵制,不顾浮华喧嚣;不推辞担当,不躲避劳苦和怨恨。他们本来就不是畏首畏尾、拘泥成法而调弦奏琴的人所能赶上的。因此,谋划国家的关键,不难在有所见解,难的是不被混淆。混淆它的人,持守时好像有道理,说起来好像可以采用,实际上却不合时宜;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能言善辩之言扰乱政事。当国者难道可以不审察吗?难道可以不审察吗?本篇题为《民生》,作者为杨锵。百姓生来需要衣食、居处,有所养育,有所善终,如此而已。两个愚昧的人不能互相治理,两个卑贱的人不能互相制约,于是君主、老师、官员、长官才产生。他们不过是要使百姓共同生存、共同发展,彼此安处在天地之间罢了。自从世间法度越来越变化,人的技艺职业也越来越变化,而艰辛凄苦、无从逃避的处境,却唯独集中在愚昧卑贱的百姓身上。天下幸而太平,公事私事都不扰民,也就相当于暂时处在三代。可是士兵出力以保卫农民,农民出力以供养士兵。士兵长期征战、轮番戍守,南方炎热、北方寒冷,杨柳雨雪都不能避免;悲苦如汤火雷霆,性命也不能保证。只要能安睡在铠甲盾牌旁,醉卧沙场,就已经是厚福了。农民则承受各种苦难,承担各种赋税,终年手脚生茧,又有水旱灾害的忧虑。只要不进入县衙,不见胥吏,麦子收得十斛,在社日博戏并痛饮一场,就称得上击壤之乐了。各种小技小营生,劳筋苦骨,也都是如此。可是这时候,坚厚肥美的食物,歌舞游乐,包裹馈赠,极珍极丽之物,任凭耳目享受快乐,昏昧于形势和道理的消长,全都是聪明而尊贵者的长处;全都是从愚贱百姓身上榨取的膏脂,而愚贱百姓还甘愿供奉他们,并且只能防备、承受这些事,丝毫不能参与其中。等到骄纵懒惰、松弛怠惰酿成祸患,天下轰然多事,于是抽丁选壮,横加征取,贪官污吏、狡猾蠹虫润饰嘴脸、磨利牙齿;公家收取一分,私下取十倍,像成群鸱鸟啄食腐肉,群蝇吮吸血液,喧嚣汹涌地承受剜割剥削的,全都是愚贱百姓。甚至到了像鱼溃鸟散、堤坝崩决那样的地步,盘踞潢池、绿林的首领,鸡鸣狗盗之徒,跳跃远行、怒目裂眦的人,又都抬高脚步,堵住要津,乘着形势纷乱而肆意扩张,添柴助火;把百姓当草芥使用,当羊猪驱赶,奴役、掳掠、劫夺,践踏、焚烧、荡平,使他们颠沛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也全都是愚贱百姓。唉,真可悲啊!为什么这些百姓承受万般苦难,却没有一点安乐呢?孟子说: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由别人供养。如今劳力的人反而被人虐待,受人供养的人反而虐待别人,百姓生活的痛苦,哪里有尽头?因此,对官吏严厉而对百姓宽厚,如果不是神明仁慈、覆盖天下的君主和先忧后乐的大臣,就不能奋然实行。本篇题为《君子小人》,作者为杨锵。自古以来国家的治乱,君子和小人都平均承担其作用,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易》说:内有君子,外有小人,就是泰卦。所谓外,是内的对面,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小人;因为道理上不能没有,形势上也不能没有。把小人置于外,是为了让君子任用小人。假如君子不能任用小人,小人就会自我任用,为什么呢?君主用来鼓动天下人的,无非爵禄、富贵;如果爵禄富贵不足以鼓动他们,君主就没有权力了。作为臣子,起身入仕而委身于君主是一回事,接受职事而尽力效命又是一回事。唯独那些争相进取却缺少廉耻、善于机变而巧于修饰、公心不能胜过私欲、道义不能胜过利益的人,才称作小人。然而这类人往往更有才干,能够凭自己达到重要职位;纯厚谨慎、端正雅正的人,反而容易落入他们的圈套。如果确实能够驾驭驱使他们,包容调节他们,使他们常常有所施展,却不能让他们的势力放纵,那么他们像深谷一样无法满足的欲望,未必都像王莽、曹操那样没有止境。然而世间儒者所谓分别黑白,必定不肯让一个小人混在其中。既然用爵禄富贵鼓动天下,又一定要把不爱爵禄、不贪富贵的人全部找来,就会让王衍执掌筹算,让阮嗣宗整理纷乱,让杨震、孔融供人差遣,而正心诚意的君子,只能穿着宽大衣服拱手站在朝廷上;这不是可以期待的赫胥氏、无怀氏时代,却想用这种办法治理今天的天下,可以吗?那些小人,难道肯甘心承认自己是小人,最终低头穷困而死吗?于是党羽更加牢固,缝隙更加扩大,侥幸求进的门路日益广开,世事从此败坏。这就是说,国家太平时,小人尚且能够分担劳苦;国家混乱时,君子却要独自承担责任,怎能不令人叹息!有人说,流放逃窜,古书已有明确训诫,却不知道古书所说的是流放那些嫉妒憎恨宰相的人。有才干、有器度的宰相,其用人的药笼本来就很广,哪里能使所有人都像皋陶那样公平、像曾参和史鱼那样正直呢?唉!君子不幸而同小人共事,能够驾驭并任用他们,是上策;有办法除去他们,是次策;如果盛怒之下把他们一起铲除,严加关闭而隔绝他们,再搜捕攻击使他们穷困败亡,便矫矫然自以为清正疾恶,却使小人能够放纵地反噬,这就是用名节和操守伤害国家的人。本篇题为《愤世》,作者为杨锵。古代那些英伟卓绝的人,身负经世济民的谋略,怀抱治理安定的志向,有的生来不逢时,有的被任用却不合其才能,于是胸中那一段牢骚愤闷之气,不得已寄托在狂放沉湎、悲歌痛哭之中,使人感到奇怪厌恶、惊讶诧异;其实他们心中始终清醒明白,悲悯天下和百姓,一刻也不能忘怀。像庞士元、阮嗣宗这类人,哪里可以轻易测量呢?至于那些低声自语、低头沉默,雕肝刻肺地从事著述文章的人,起初的念头只为自身和家庭;幸而被录用,也不过同空中花朵一样虚幻;不幸被弃置,也不过辜负几句朴实的学子话语,有什么奇异呢?没有得到施展,往往把它寄托在劳苦之人和被遗弃的妇女身上,发出怨恨讥刺和叹息,便把它当作千古奇特的困厄,这还算懂得同类吗?有的人背负过错却不肯悔改,走到穷途仍不回头,还说世路荆棘丛生、浮云遮蔽太阳;以自己被弃置的腐朽资质,错误地寄托于湘累屈原的眷怀;以自己像啄疮鸟一样疲惫的骨头,自比于戴络头的神骏,这也太厚脸皮了!所以君子春天不夸耀荣华,秋天不怨恨凋零;忧虑人们所忧虑的,而人们不知道;以人们的快乐为快乐,而人们又不参与其中,这难道不是因为看见了大处吗?本篇题为《放言》,作者为杨锵。
嗟乎!茫茫浩浩之古今,变变灵灵之造化,果只有人之一途乎?果只有纲常名教之一端乎?古圣人立言垂范,一依于谨确平常者,何也?盖身任世道之责,如宗子课家众,苐期勤俭克立,以无坠箕裘,未有教之幻骨肉、薄生聚、尘甑鹑结以为髙者也。如塾师训童子,不过订其句读,攷之影仿,纳于端谨文雅,未有与之谈出世之防、离经毁方、絶圣弃智以为竒者也。即兢兢轨物,犹恐有佻黠之民轶我防维,以凿人浑沌而洪深要渺如天地与吾心,未应有漏之精蕴,俱用不着,此庄生所谓绪余以经世者也。惟夫既隠矣,既废矣,遁其迹于四民之外,旷其情于万物之表,沕沕穆穆,寥寥廓廓,不入类以乱羣,不比偶而立异,乃始得搜山川自有之嵚竒,泄宇宙莫穷之秘密,一家可藏,六合靡竟,使天下守经之士骇以为怪,礼法之儒笑以为支,而因用以自晦,何也?唯骇益征彼之习于常,唯笑益见彼之遵于度,而后先王治世安民之大经大法,不以一二狂诞畸癖之人病,故言放先以隐,言废先以清。若夫肆吻而恋世华,入羣而畔绳墨,谓之惑世诬民可也。管仲【杨锵】自古雄才实学义正志明建补天囘日之勲树翼戴匡扶之帜者无如管仲周自昭王南征胶舟不返荆人以戯弄贼主此时去成康之世几何天下固全盛也玉帛防同之邦凛凛于明法勅罚防有斁也士马物力又不啻十百于江南也吾意普天同仇枕戈泣血汚潴芈氏以报天子怒犹未怠也乃恬然相安噤无一言是举中国俱无肝胆矣不待幽虏平迁而奄奄气息决不复振矣独管子生周中叶为血性丈夫痛心蒿目奋然以匡救为己任不轻其身善用其主作内政寄军令生聚教训招懐辑睦者二十年人心己乎兵食已足号令已明乃始鸣钟击鼓振旅南向问昭王之故当时诸侯一闻此言如梦乍觉方知先朝有此未了之恨楚君相亦相顾骇愕方知先世负此不贷之辜幸事涉久逺尚可谩词抵塞而齐亦知其极重难返姑听其纳欵输贡俾荥阳上蔡间粗得安枕而后图东京之方物此其心刻刻在王室也试观北杏以来诸侯乍信乍猜旋辑旋涣始惊其创咸惧其无成继幸其成复忌其强盛费几许图囘几许收拾仅乃不负初志英雄敏手结作巍然曾西何人而卑其功烈吾不知处仲之地任仲之责将何如挥霍而后云可也夫霸者伯也方伯连帅之长藩臣之名也商命文王为西伯专征伐岂文王亦杂伯者乎彼齐之所以明目张胆于楚者固曰周有成命五侯九伯女实征之楚亦知赐履之有所奉也乃不敢以江汉衡而谓齐无王何也吾不暇与诸儒辨王伯纯驳之微苐借令孔子得志于鲁亦不过奉周公之灵申夹辅之命合诸侯安中国攘外叛尊天王止矣能进方伯一步乎将亦谓孔子为杂伯乎孔子深知管仲之功曰民到于今受其赐曰如其仁如其仁而孟子乃谓圣门羞称谓王齐反手何言之易也且夫以齐伯,则尊周;以齐王,则代周矣。或者战国之周,业已可代,而孟子讼言代之,则春秋之周,尚有可尊,而管子极力尊之者,未足深鄙也。是小子之所疑也。后世惟孔明乃心汉室,故南阳一晤,首谈伯业,皎然以方伯连帅讨贼复仇之义,望先主矣。必至丕簒,而后建帝号,以存祖业,其自许管乐,岂虚语也哉!世儒狃于评伯之文,昧于伯字之义,动辄曰「仲胡不勉其主王」?噫,陋亦甚矣!夫直有二伯,无五伯,则吾乡用脩翁辨之详矣。庄子【杨锵】杨子曰:庄周可无着此书也。其言根本老子,纵横透彻,极性命之致。盖谓机智开则巧伪生,而忧患始。直欲破浇漓之习,解世纲之缚,而还之混溟之初也。然而适所以开人之机智也。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盖圣人喻其意,而心愈嘿。毎毎低一着,以程世;稳一步,以立言。其于斯世之幻妄冷淡处,不欲道破,恐贤者得之益任其旷诞,不肖者得之愈利其纵恣,则非世道之幸也。庄生诚欲游方之外,守性命之宗,何不离言语文字,自比于古之沈防,乃昭昭然阐抉太尽,徒为后人开一頺惰放肆之恶门户,其尚未至于至人之域乎?庾子嵩读《庄子》曰:了不异人意。苏子瞻曰:吾昔有见于中,口不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由此推之,不畏人防,不透正,谓尽决其防。今夫慈母之爱儿子也,见其近于井,则惕之曰:是不可窥,其中有鬼;
译唉!茫茫浩浩的古今,变化神奇的造化,果真只有人的一条道路吗?果真只有纲常名教的一个方面吗?古代圣人立言垂示规范,总是依靠谨慎、确实和平常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他亲自承担世道的责任,如同宗子督责家中众人,只希望勤俭自立、不使祖业坠失,从没有教人把骨肉关系视为虚幻、轻视生养聚居、把灰尘满甑和衣裳破敝当作高尚。又如私塾老师训导童子,不过是订正句读,考察模仿,把他们引入端正谨慎、文雅有礼的道路,从没有同他们谈论出世的玄理、背离经典、毁弃方正、抛弃圣人智慧而自以为奇异。即使小心谨慎地规范事物,尚且担心有轻薄狡黠的人越过我的防范;至于凿开人的混沌,使那广大深厚、精微奥妙如天地与人心的东西,原本不应有遗漏的精华,全都变得无用,这就是庄生所说以绪余来经营世务。只有已经隐退、已经废弃,逃避踪迹于四民之外,把情怀放旷在万物之上,深远宁静、空旷辽阔,不进入同类来扰乱群体,不与人结伴而故意立异,才开始能够搜寻山川本有的奇险,泄露宇宙无穷的秘密;一家可以收藏,六合却无法穷尽,使天下守经之士惊骇而认为怪异,使礼法之儒讥笑而认为枝蔓,并且借此用来隐藏自己,为什么呢?正因为他们惊骇,反而更加证明那些人习惯于常道;正因为他们讥笑,反而更加显出那些人遵循法度。这样,先王治理世道、安定百姓的大经大法,就不会因为一两个狂诞偏僻的人而受到损害。所以说放纵言论,先要隐遁;说废弃世务,先要清静。至于放肆言语而眷恋世间荣华,进入群体而背叛绳墨,把这种人称作惑乱世道、欺诬百姓,也是可以的。本篇题为《管仲》,作者为杨锵。自古以来,那些具有雄才实学、道义端正、志向明白、建立补天回日功勋、树立辅佐拥戴匡扶旗帜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管仲。周自昭王南征,乘胶舟而未能返回,楚人把这件事当作戏弄并杀害周王;这时距离成王、康王的时代还不远,天下本来正处于全盛时期,各国朝聘会同之邦对周王朝的法令刑罚感到凛然畏惧,哪有败坏的迹象?士卒马匹和物资力量,又不止比江南多十倍百倍。我以为天下同仇敌忾,枕戈泣血,要污辱芈氏来报答天子的愤怒,仍然不会懈怠。可是天下竟安然相处,闭口不发一言,这说明整个中原都没有了肝胆。不必等到幽、虏平定、迁徙等事发生,国家的气息已经奄奄一息,决不会再振兴。只有管子生在周朝中叶,作为一个有血性的丈夫,痛心忧虑,奋然把匡救国家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不轻视自身,善于使用君主,制定内政、寄寓军令;使百姓生聚,教化训练,招抚怀柔,和睦团结了二十年。人心已经归附,兵力粮食已经充足,号令已经明确,这才开始鸣钟击鼓,整军向南,追问昭王死亡的缘故。当时诸侯一听这话,如同从梦中突然醒来,才知道先朝还有没有完成的遗恨;楚国君臣也彼此惊愕,才知道先世负有不可赦免的罪过。幸好事情年代久远,还可以用欺骗的言辞搪塞抵赖;齐国也知道此事极其重大、难以挽回,姑且听取楚国的归顺,接受贡物,使荥阳、上蔡之间大体能够安枕,然后再图谋取得东京的方物。由此可见,管仲的心时时刻刻都在王室。试试看北杏会盟以来,诸侯一会儿信任,一会儿猜疑;一会儿聚合,一会儿离散;先是惊怕齐国创立霸业,继而担心它不能成功;后来庆幸它成功,又忌惮它强盛。管仲费了多少谋划挽回局面,费了多少收拾整顿,最终才没有辜负最初的志愿。英雄的敏捷手段造成这样巍然的功业,曾西是什么人,竟能轻视他的功烈,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假如处在管仲的位置,承担管仲的责任,应当怎样纵横施展,才可以说达到了这种程度呢?霸者就是伯者。方伯、连帅,是诸侯之长;藩臣,是这种人的称号。商朝任命文王为西伯,专门征伐,难道文王也属于杂乱的伯者吗?齐国之所以在楚国面前明目张胆,本来就说周王有成命: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伐。楚国也知道天子所赐的征伐之权有所奉行,于是不敢以江汉之间横行,却说齐国没有王道,为什么呢?我没有闲暇同诸儒辨析王道、霸道纯正与驳杂的细微差别,只假设孔子在鲁国得志,也不过是奉行周公的遗意,申明辅佐周王的使命,联合诸侯安定中原、排斥外部叛乱、尊崇天王,到此为止罢了。难道还能在方伯之上再进一层吗?难道也要说孔子是杂乱的伯者吗?孔子深知管仲的功劳,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享受他的恩惠;又说像他这样的仁德,像他这样的仁德。孟子却说圣门以称王为羞,并说王齐之业反手便可实现,为什么说得如此轻易?而且,如果让齐国称伯,就是尊崇周王;如果让齐国称王,就是取代周王。或许到了战国,周王朝已经可以被取代,孟子便公开主张取代它;而春秋时期的周王朝仍有可以尊崇之处,管仲竭力尊崇它,未必值得深深鄙弃。这就是我的疑问。后世只有孔明一心在汉室,所以在南阳与先主相见时,首先谈论伯业,明确以方伯、连帅讨伐贼人、报仇雪恨的道义来期望先主。一定要等到曹丕篡位之后,才建立帝号,以保存汉室祖业;他自比管仲、乐毅,难道是虚言吗?世间儒者习惯于评论伯道的文章,却不明白“伯”字的含义,动不动就说:管仲为什么不勉励他的君主称王?唉,浅陋得太厉害了!至于“直有二伯,无五伯”,我的同乡用脩翁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如果让齐国称伯,就是尊崇周王;如果让齐国称王,就是取代周王。或许到了战国,周王朝已经可以被取代,孟子便公开主张取代它;而春秋时期的周王朝仍有可以尊崇之处,管仲竭力尊崇它,未必值得深深鄙弃。这就是我的疑问。后世只有孔明一心在汉室,所以在南阳与先主相见时,首先谈论伯业,明确以方伯、连帅讨伐贼人、报仇雪恨的道义来期望先主。一定要等到曹丕篡位之后,才建立帝号,以保存汉室祖业;他自比管仲、乐毅,难道是虚言吗?世间儒者习惯于评论伯道的文章,却不明白“伯”字的含义,动不动就说:管仲为什么不勉励他的君主称王?唉,浅陋得太厉害了!至于“直有二伯,无五伯”,我的同乡用脩翁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本篇题为《庄子》,作者为杨锵。杨子说:庄周其实可以不写这部书。他的言论以老子为根本,纵横透彻,把性命之理推究到极致。他大概认为,机智一旦开启,巧诈虚伪就会产生,忧患也随之开始;本想破除浇薄的习气,解开世俗纲纪的束缚,使人回到混沌蒙昧的原初状态。然而这样做恰恰会开启人的机智。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遵循,却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大概圣人明白其中的意思,所以内心更加沉默;每每退让一步,以此程正世道;稳妥一步,以此建立言论。对于这个世道虚幻冷淡的一面,不愿意把它彻底说破,担心贤者得到它后更加放任旷达,没才能的人得到它后更加放纵恣肆,那么这就不是世道之福。庄子如果真想遨游于世俗之外,守护性命的根本,为什么不离开语言文字,自比于古代沉默深藏的人,反而明明白白地阐发揭示得太过彻底,徒然为后人打开一扇懒惰放纵的恶门?他大概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吧?庾子嵩读《庄子》说:完全不异于人的心意。苏子瞻说:我过去心中有所见解,却无法用口说出;如今读到《庄子》,才得到与我心意相合的话。由此推论,他不怕触犯禁忌,不透彻说明正理,却自称把禁忌全部决开。譬如慈母爱孩子,看见孩子靠近井边,就警告他说:那里不能窥看,里面有鬼;
见其弄果核,则诫之曰:是不可衔误吞之,则腹中生树。于是羣儿遇井则逺避,手果核则不敢入于口。有黠儿教之曰:井安得有鬼?腹安得生树?为剖析其必无之理,又为之窥井衔核,以示其无他。于是羣儿竞效之。为慈母为诳,已畧无忌惮,而溺且噎者种种矣。故谓黠儿之言为谬乎?非也。其爱羣儿之心,大异乎慈母也。大扺庄子生于周之末造,士大夫无复儆敏忧惕之志,而聪明特达者遂偃仰放逸,以全其天年。其书亦气运使然。然其中皆至言微言,与六经相发明者殊多。非庄子不能着此书。吾恶夫机锋嗜欲横口填胸,而效颦《庄子》者也。死节论【陈确】嗟乎!死节岂易言哉?死合于义之谓节,不然则防死耳,非节也。三代以前,何无死节者?无非死节者,故不以死节称也。三代以后,何多死节者?无真死节者,故争以死节市也。何以言之?生死亦平常事,絶无足竒者,要善其死之为难耳。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曰:「生,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兼,则舍生取义。」是故义可兼取,则生不必舍;仁未能成,而身亦不必杀也。由赐未悟,心疑管仲之不死。夫子盛推管子之仁,而终黜匹夫妇之小谅。孟子亦言:「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故防观一圣一贤前后之言,而谈死节者可以镜矣。殷之三仁,惟比干之死,纣杀之耳。使纣不杀,则比干终与微箕同賔周室,必不死也。惟孤竹二子,独能自立名行,不食周粟,穷老西山,故孔孟尝称其饿。盖纣虽暴君也,武虽圣人也,何至使八百诸侯同声一词,冠带之伦服膺新命?向无夷齐之饿,则天下后世尚复知有君臣之义哉?此抗古以来一大砥柱也。故古今谈节义者,必以夷齐为称首。呜虖!若二子者,可谓真节义矣。然夷齐之所以为夷齐,只在穷饿节如是止矣,不必沾沾以一死为快也。使二子而亦若后世之不食七日而死,不成夷齐矣。子长好竒,猥云饿死,遂使学古之士信孔孟不如信子长,不亦悲乎?夫以二子之义,即优游西山之下,竟以寿终,已大节凛然,照映千古,何必死?盖惟其不官,不死,不十乱,不三监,非殷,非周,非仇,非后伯叔,逍遥西山,终老求仁得仁,斯其至也。而复何慷慨之足云?凡言饿者,只是穷困之词。孔称夷齐,与齐景之千驷相提而论,可知只是贫耳。故咏诗叹美,不以富而以异。孟子谓:「七十非肉不饱,不饱谓之馁。」夷齐之饿,不肉食之谓也。即何尝许其兄弟捐躯同殉国难者乎?《春秋》褒善之文,举其大者,遗其小。者如其饿死,则死大于饿,不当但称其饿也。即叩马之谏,采薇之歌,或传好事,或采轶文,何可慿防?且二子自北海来归,已与太公同称大老。后西伯死,又十三年,武始伐纣,则二子者已皆皤皤期耋之年。天下而无不死之人,二子安得独不死?只不是饿死耳。自此义不明,而末世好名之士益复纷然,致有赴水、投缳、仰药、引劒、趋死如骛,曽不知悔。凡子殉父,妻殉夫,士殉友,防顾是非,惟一死之为快者,不可胜数也。甚有未嫁之女,望门投节;无交之士,闻声相死。薄俗无识,更相标榜,亏理伤化,无大于此。近世靖难之祸,益为惨毒,方练之族竟逾千百,一人成名,九族揕首,何可説哉?甲申以来死者尤众,岂曰不义?然非义之义,大人弗为。且人之贤不肖,生平具在,故孔子谓“未知生,焉知死”。今士动称末后一着,遂使奸盗、优倡同登节义,浊乱无纪。未有若死节一案者,真可痛也。即又何云“三代以前无非死节者”耶?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繇此其选矣。生有所以生,死有所以死,如四时隂阳更相禅代,不爽毫发,正所谓与天地同其节者,乃真死节者也。即向所举箕、微、夷、齐之节,各有攸归。微箕志存宗祀,故受封而不辞;夷齐志扶纲常,故辞禄而靡悔。要之四子易地皆然,节如礼节,揖让进退之不可逾咫尺也;节如音节,髙下疾徐之不可防芒忽也。若繇是推,则三代以还,死不失节者盖亦鲜矣。昔人有云:“东汉之节义不若西汉”,良有以也。古人见其大,今人见其小;古人求其实,今人求其名。人心之淳漓,风俗之隆替,繇斯别矣。然则今之所谓死节者,皆非与?曰:是不同有死事,有死义,有死愤,有不得不死,有不必死而死。要以无愧古人,则百人之中亦未一二见也。忠矣,可谓仁乎?曰:未知而何易言“杀身成仁”之学乎?古人学道只如布帛菽米,日用靡间,犹难言纯熟,今人皆有意求之,何易可合?果成仁矣,虽不杀身,吾必以节许之;未成仁,虽杀身,吾不敢以节许之。节也者,不可过,亦不可不及,故曰「中节之谓和」。岂惟今罕其人?子固言「中庸之徳,民鲜己久」,盖言中节之难也。
译看见孩子玩弄果核,就告诫他说:这个不能含在口中,误吞下去,肚子里会长树。于是孩子们遇到井就远远躲开,手里拿着果核也不敢放进嘴里。有个聪明的孩子教他们说:井里怎么会有鬼?肚子里怎么会长树?他剖析其中必然不存在鬼和树的道理,又亲自窥看井、含食果核,来表示其中没有别的祸患。于是孩子们争相仿效。慈母的欺骗已经完全没有忌惮,于是溺水、噎食等祸患纷纷发生。所以说聪明孩子的话是错误的吗?不是。他爱护孩子们的心,同慈母大不相同。大体说来,庄子生在周朝末世,士大夫不再有警醒敏捷、忧虑戒惧的志向,而聪明通达的人于是仰卧放纵,以求保全天年。他的书也是时代气运造成的。然而其中有很多至理和微妙深刻的言论,同六经相互发明,极为丰富。不是庄子,就不能写出这样的书。我厌恶那些让机锋、欲望充满口中和胸中,却仿效《庄子》的人。本篇题为《死节论》,作者为陈确。唉!为节义而死,难道是容易说的吗?死得合乎义才叫节,不合乎义只是白白送死,不叫节。三代以前,为什么没有所谓死节的人?因为没有不是死节的人,所以不以死节称说。三代以后,为什么有许多所谓死节的人?因为没有真正死节的人,所以争着用死节来求取名声。凭什么这样说呢?生死也是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关键只在于能否使自己的死亡具有意义而又艰难。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不惜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二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取得道义。因此,如果义可以同时取得,生命就不必舍弃;如果仁还没有成就,自身也不必牺牲。子贡没有领悟这一点,心中疑惑管仲为什么不死。孔子极力推崇管子的仁德,最终却排斥普通男女拘守小节的行为。孟子也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如果本来不必死却死了,就是损害勇气。因此,只要观察一位圣人和一位贤人前后所说的话,谈论死节的人就可以把它们当作镜子。殷朝的三位仁人,只有比干是被纣王杀死的。假使纣王不杀比干,那么比干最终一定会同微子、箕子一起宾服于周室,必定不会死。只有孤竹国的两个儿子,独自树立名声德行,不食周朝的粮食,穷困衰老于西山,所以孔子、孟子曾称赞他们忍饥挨饿。纣虽然是暴君,武王虽然是圣人,怎么至于使八百诸侯异口同声,戴冠束带的士人都心悦诚服地接受新的天命呢?假如没有伯夷、叔齐的饿死,天下后世还知道有君臣之义吗?这实在是自古以来的一根大砥柱。因此,古今谈论节义的人,必定把伯夷、叔齐列为首位。唉,像这两位先生,可以说是真正的节义之士了。然而伯夷、叔齐之所以成为伯夷、叔齐,只在于他们处于穷困、忍受饥饿时守节如此而已,并不必沾沾自喜地把一死作为快事。假使二人也像后世那样不吃七天便饿死,就不能成为伯夷、叔齐了。司马迁喜好奇异,轻率地说他们是饿死的,于是使学习古道的人相信孔子、孟子还不如相信司马迁,岂不可悲吗?凭二人的义行,即使优游于西山之下,最终享寿而死,也已经大节凛然、光照千古了,何必一定要死呢?大概正因为他们不做官、不自杀、不参与十乱、不参与三监,既不属于殷,也不属于周,既不是仇敌,也不是后来伯叔一类的人,逍遥于西山,终老而求仁得仁,这才是他们的最高境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慷慨激昂地称道的呢?凡是说“饿”,只是穷困的说法。孔子把伯夷、叔齐同齐景公的千驷相提并论,可知说的只是贫穷罢了。所以诗歌咏叹赞美他们,并不是因为富贵,而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孟子说:“七十岁的人如果没有肉就吃不饱,吃不饱就叫作饥馁。”伯夷、叔齐所谓的“饿”,是说不吃肉而已。哪里曾经赞许他们兄弟舍弃身体、共同为国难殉死呢?《春秋》褒扬善行的文字,举出大的方面而略去小的方面。如果他们是饿死的,那么死比饿更重大,就不应只称说他们“饿”了。至于叩马进谏、采薇而歌,有的是好事者传说,有的是采自逸文,怎么可以凭信呢?况且二人从北海来归附时,已经同姜太公一起被称为大老。后来西伯死去,又过了十三年,武王才讨伐纣王;那时二人都已经是头发斑白、年近耆耋的老人了。天下没有不会死的人,二人怎么能唯独不死?只不过不是饿死罢了。自此以后,这个道理不明白,末世好名的人更加纷纷效仿,以至于投水、上吊、服毒、拔剑、自赴死路,像野鸭一样争先恐后,竟不知道悔改。凡是儿子为父亲殉死、妻子为丈夫殉死、士人为朋友殉死,不顾是非,只以一死为快的人,多得数不清。甚至有尚未出嫁的女子,望着夫家就投身守节;没有交往的士人,听到名声便相继去死。浅薄的风俗没有见识,彼此互相标榜,败坏义理、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近世靖难之祸,更加惨酷,方练的族人竟超过千百人;一个人成名,九族却被刺杀,哪里说得尽呢?甲申年以来,死去的人尤其多,难道能说他们都不合义吗?然而,不合乎真正义理的“义”,大人君子是不会做的。况且一个人的贤与不肖,平生行迹都摆在那里,所以孔子说:“连自己的生都还不了解,哪里能了解死呢?”如今士人动不动就称说最后一着,于是使奸盗、优伶和倡伎也同样登上节义的行列,混淆污浊而没有纲纪。没有什么像把死节当作一桩案件这样,实在令人痛心。又怎么能说“三代以前没有不是死节的人”呢?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正是其中的代表。活着有活着的道理,死去有死去的道理,就像四时阴阳相互更替,丝毫不差,这才是所谓同天地共守其节,才是真正的死节。即使前面所举的箕子、微子、伯夷、叔齐,他们的节操也各有归宿。微子、箕子心中存着保存宗庙祭祀的志向,所以接受封爵而不推辞;伯夷、叔齐志在扶持纲常,所以辞去禄位而不后悔。总之,假使把四人所处的环境互换,他们也都会这样做。节操如同礼节,作揖、谦让、进退都不能越过一尺一寸;节操如同音节,声调高低、节奏快慢都不能差失分毫。由此推论,三代以后,死而不失节的人,大概也很少了。古人曾说:“东汉的节义不如西汉。”确实是有道理的。古人看重大的根本,今人只看见细小的末节;古人追求实际,今人追求名声。人心淳厚还是浇薄,风俗兴盛还是衰败,就由此分开了。那么,如今所谓的死节,难道都不是真正的死节吗?回答说:这里面有所谓为事而死、为义而死、因愤激而死、不得不死而死、其实不必死却去死的。总要做到无愧于古人,百人之中也看不见一两个。有人说忠诚了,就可以称得上仁吗?回答说:还不知道仁是什么,又怎么轻易谈论“杀身成仁”的学问呢?古人学习道理,就像布帛、豆米一样,天天使用而从不间断,尚且难说已经纯熟;如今的人都存心去追求它,又怎么容易做到呢?如果果真成就了仁,即使没有杀身,我也一定以节义称许他;没有成就仁,即使杀身,我也不敢以节义称许他。节义这种东西,不能超过,也不能有所不足,所以说:“合乎节度就叫作和。”难道只是如今很少有这样的人吗?子固说:“中庸的德行,百姓缺少它已经很久了。”说的正是合乎节度的困难。
丧实论【陈确】先王之制丧也,权亲踈而为之防,非以其名已也,盖皆必有其实焉。昔者宰予欲短丧,而子罪之;齐宣王欲短丧,孟子议之。儒者必曰:“宰予、齐宣之非,而孔孟之是也。”何待言哉?非惟然也。前古之为母也,齐衰杖期;近古之为母也,斩衰三年。儒者必又曰:“前古之失,而近古之为得也。”近古之为适母也,三年;为生母也,期。今之为生母也,亦三年。儒者必又曰:“近古之未得,而今制之得也。”于是闻汉文以日易月之制,则羣非之;见时宰有夺情起复之事,则大笑骂之。嗟乎!不循其实而徒悦其名,曰:“吾宁从其厚者。”则天下之可非而笑者,必多矣。虽然,今儒者之所为三年丧,吾知之矣。
书之简曰:“孤哀子而已矣。”曰:“制而己矣。”曰:“泣血稽颡而已矣。”而言笑则晏晏也,睹其外貌则傫然衰冠而已矣,而内皆纎缟也。饮食则厌酒肉也,寝处则安房帷也。夫且腼然晏会而不知耻也,预人闲事,匍匐公庭而不知其非也。有三年之名,而曾无缌小功之实,而犹欲非且笑天下之人,可乎哉?文帝虽更三年之制,然有短丧之名,无短丧之实。歴观汉代之主,并笃于所生,故死而皆以孝諡,非茍而已也。昌邑入继,以尊则天子也,以亲则非所生也,徒以居丧无礼,私买饮食,为大臣所奏,至不能保其九五之位,则汉乃严于丧制,非弛丧制者也。陵夷至于魏晋,一时风俗号为頺敝,而刘隗所奏,世子文学王籍之居叔母丧而婚;东阁祭酒顔含在叔父丧嫁女;庐江太守梁龛,明日当除妇服,今日请客及同宴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余人,并应特罢黜。故谢安石期功之惨,不废丝竹,则王坦之致书苦谏,至往复再三,故同宴者且不免,则丧主可知。朞功之丧,曾不得少假,则三年者可知。六朝之敝也,而犹笃于丧若此,则三代以上可知。何图至于今日,虽号称名贤,行若禽兽,曾不省。察亲朋不之规,有司不知罪。诚举所谓三年丧者,与古齐宣、宰予之流絜情而量实,已不可同年而语矣。又何暇谈姚虞、称曾闵哉?夫孝者,百行之原,丧死尤孝事之大一端。亏损百行莫救,故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孟子曰:“养生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何得不求其实,而徒惊其名?曰:“大夫必三年而后服官,士必三年而后出试。三年则三年矣。试囘思三年之中,服食何如也?居处何如也?有不背汗交流、锥心刺骨、局躬无地者乎?”故古之期母而三年父也,非薄于母也,父在则礼然也。况乎非适母而生母也?然礼虽杀也,而情弥笃矣。今而不然,礼弥隆也,而情则薄矣。故古人之于亲也,似薄而实厚;今人之于亲也,似厚而实薄。古人之丧亲也,擗踊哭泣而己今则盛集僧尼、伶优以悦里耳。夫僧尼、伶优之为费,非不繁多也,然而未若擗踊哭泣之至也。古人之葬亲,有悬棺而窆者;今必择地、择年、备物而后葬,非然则宁久停而不葬。夫择地、择年、备物而后葬之于亲,非不厚也,未若悬棺而窆之可速安亲魄也。非唯事亲为然也。古之称朋友者以字,今之称朋友者曰某翁、某老。古之于朋友多规,今之朋友多颂。夫“翁”之“老”之而多颂,似厚矣,然不若称字多规之真笃也。古之饭客者有以蔬食,今之饭客者必备味。不备味宁弗饭,备味非不厚也,未若蔬食之可以速饱也。古之于妻也,尝三世出;今之于妻也,举世无一出。不若三出之可以肃违也。古之婚者六礼备,然不过数金;今之婚者未能半六礼,已不下数千金。夫数千与数金之为厚薄,易知也,然不若数金之逮时也。古之嫁女者,荆布而可已;今之嫁者必珠玉、绮绣,光耀白日,迎奁之舟相衔而进而后嫁。夫珠玉、绮绣之于女诚厚矣,然不若荆布之贵徳也。种种薄俗,自谓能胜。古人而己不如古人逺甚,吾故欲吁今世之士之稍知道理者,凡事皆求其实,毋徒骛其名,而况终天之痛乎哉?仆昔年丧父,随俗习非,不能循礼,真是千古罪人。然毎当宾朋防集之日,亦未尝不良心中发,头面赤▯,坐者怪之。自后毎近先人忌日,輙防腥一月,然亦何能赎吾罪之万一?此仆己覆之辙,故敢拈示吾同志,以为殷鉴。呜呼!士苟念此,则时蹈氷渊,乂何敢非笑人之有?
明文海巻一百
译《丧实论》【陈确】先王制定丧礼,是根据亲疏关系权衡而规定等级,并不是只看名义,因为每一种名义都必须有相应的实际。过去宰予想缩短丧期,孔子便责罪他;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孟子便批评他。儒者一定说:“宰予、齐宣王错了,孔子、孟子对了。”这还用说吗?不只是这样。上古为母亲服丧,是齐衰杖期;近古为母亲服丧,是斩衰三年。儒者又一定说:“上古的制度错了,近古的制度才是对的。”近古为嫡母服丧三年,为生母服丧一年。如今为生母服丧也三年。儒者又一定说:“近古还不完善,如今的制度才是对的。”于是听说汉文帝以日数代替月数的丧制,便群起非难;看见当时宰相有夺情起复的事情,便大笑辱骂。唉!不遵循实际而只喜欢名义,说:“我宁可遵从较为厚重的制度。”那么天下值得非难和嘲笑的事情,一定会很多。即使如此,如今儒者所实行的三年丧,我已经明白了。书信的开头只写着:“孤哀子而已。” 口头说:“只是依照制度服丧罢了。”又说:“只是哭血、稽颡罢了。”可是言谈嬉笑时却安闲和乐;看他的外表,不过是披着衰服、戴着丧冠,显得憔悴罢了;而内里穿的全是细白的丝绢。饮食上只是厌恶酒肉,居处上却安然睡在帷帐之中。他们厚着脸皮参加宴会还不知道羞耻,插手别人的闲事,匍匐到官府公堂上还不知道自己不对。有三年丧的名义,却连缌麻、小功的实际都没有,竟还想非难、嘲笑天下人,这可以吗?汉文帝虽然改变了三年丧制,却只有缩短丧期的名义,并没有真正轻视丧礼的实际。历代考察汉代诸位皇帝,他们都很厚待自己的生母,所以死后都以孝作为谥号,并不是徒有其名而已。昌邑王入继帝位,从尊卑而言是天子,从亲属关系而言却不是皇帝的生子;他只是因为居丧无礼、私自购买饮食,被大臣上奏,以至于不能保住九五之位,汉朝于是更加严明丧制,并不是放宽丧制。丧礼日渐衰微,到了魏晋,一时风俗号称颓败;刘隗所上奏的事中,世子文学王籍居叔母之丧时结婚,东阁祭酒颜含在叔父丧期嫁女,庐江太守梁龛明天将除去妻服,今天却请客,并与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多人一同宴饮,这些人都应当特别罢免贬黜。所以谢安在期服、小功丧期间仍不停止奏乐,王坦之便写信苦苦劝谏,来回劝说了两三次;连同席宴饮的人尚且不能免罪,丧主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期服、小功之丧,尚且不能稍有宽假,那么三年丧的要求更可想而知。六朝风俗已经如此衰败,却还这样重视丧礼,那么三代以前的情况就更可想而知了。哪里料到到了今天,即使号称名贤的人,行为却像禽兽一样,竟不加省察;亲朋不予规劝,有司也不知道治罪。假如把所谓服三年丧的人,同古代齐宣王、宰予一流的人比较他们的情感、衡量他们的实际,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了。又哪里有闲暇谈论姚、虞,称道曾参、闵损呢?孝是百行的根源,丧亲尤其是孝行中最重要的一端。损害百行而无可挽救,所以曾子说:“人没有能够自己尽其孝的,一定是在父母丧亡之时吧?”孟子说:“奉养活人还不足以称为大事,只有送葬死者才可以称为大事。”怎么能不追求实际,却只惊叹名义呢?有人说:“大夫一定要服丧三年以后才重新任官,士人一定要服丧三年以后才出外应试。三年就是三年了。”请回头想想三年之中,衣服饮食怎样?居处生活怎样?难道没有背上冷汗直流、心如锥刺、刺骨难忍、局促得无处容身的时候吗?所以古代为母亲服期服、为父亲服三年,并不是轻视母亲,而是因为父亲在世时礼制本来如此。何况不是嫡母,而是生母呢?然而礼制虽然减等,感情却更加深厚。如今却不是这样,礼制更加隆重,感情反而更加浅薄。所以古人对待父母,表面上似乎简薄,实际却厚重;今人对待父母,表面上似乎厚重,实际却浅薄。古人丧亲,只是捶胸顿足、哭泣而已;如今却大举召集僧尼、伶人优伶来取悦乡里人的耳朵。僧尼、伶优所花的费用,并不是不多,但仍不如捶胸顿足、哭泣那样真切深重。古人安葬父母,有悬棺下葬的;如今一定要选择墓地、选择年月、准备各种物品以后才下葬,不这样就宁可长期停柩而不葬。为父母选择墓地、年月、备办物品后才下葬,并不是不厚重,却不如悬棺下葬那样能迅速使父母的魂魄得到安息。不只是侍奉父母如此。古代称呼朋友用字,今天称呼朋友却说某翁、某老。古代对朋友多加规劝,今天对朋友多加颂扬。称“翁”、称“老”而多加颂扬,似乎厚重,却不如称字而多加规劝来得真正深厚。古代招待客人,有时只用蔬菜饭食;今天招待客人一定要备办美味。不备美味便宁可不请客,备办美味虽然不算不厚重,却不如蔬菜饭食能够使人更快吃饱。古代对待妻子,曾经有三代都可以休弃妻子;如今对待妻子,天下竟没有一个人休弃妻子,却不如三次休妻那样能够严肃地纠正违背礼义的行为。古代婚姻六礼齐备,却不过花费几枚钱;如今婚礼连一半六礼都没有做到,花费已经不下数千金。数千金与数金相比厚薄如何,很容易知道;然而数金的婚礼却更能及时成婚。古代嫁女,只要有荆钗布衣就可以了;如今嫁女一定要珠玉、绫罗绸缎,光彩照耀白日,迎送嫁妆的船只相接而来,然后才出嫁。珠玉、绮绣对于女子确实显得厚重,却不如荆布那样可贵其德。种种浅薄风俗,人们自以为胜过古人;其实自己远远不如古人。因此我想劝告当今稍微懂得道理的士人,凡事都要追求实际,不要只追逐名声,何况是终身难忘的丧亲之痛呢?我从前丧父,跟随世俗、习染错误,不能遵循礼制,真是千古罪人。然而每逢宾朋聚集的日子,良心也未尝不在心中萌发,使我面红耳赤,在座的人都感到奇怪。此后每当临近先父忌日,我总要禁绝荤腥一个月,但又怎么能够赎回我罪过的万分之一呢?这是我已经走过的错误道路,所以才敢拿出来告诫同志,作为殷鉴。唉,士人如果想到这些,就应该时时如同踏在冰上、临近深渊,又怎么敢非难、嘲笑别人呢?《明文海》第一百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一余姚黄宗羲编説一医説【赵汸】医之为术,古之君子类皆能之,以为养生、事亲、慈幼之切务,非可漫焉诿诸人者,是以百家众技莫得而先焉。况人之有身,肌肤之防,筋骸之束,元气之藏,神明之谷,经之所起,脉之所止,营卫周流,屈伸聚散,与天地比运,气靡常,土风殊理。五脏六腑,胜负衰旺,死生疾病之所以,皆儒者格物致知之目,所当必究。未有▯然于一身之内,而得为大儒君子者也。去古既逺,由百家众技而上,率以空言相师,而不既其实,惟医则利害得失决于旦暮间,甚逺不过旬日,非可以文辞隠蔽,故学者鲜焉。于是判为専门,而世俗养生、事亲、慈幼之际,亦惟他人是托,其不能无憾者众矣。宋之盛时,尝命文臣知其説者,取前代方剂,杂民间所献,遴选而慎存,以极谨审之道,业斯术者赖焉。奈何庸人谬为増损,一以温平和解掩其所不知,而终无益于治疗之效。汉长沙太守之书,观证察脉,以知病之所在,而汤剂施焉,其道最为精当,而近世以来遂为絶学。间有剽闻一二,曽未得其要领,而疏导涌泄,率意妄施,戕生人于掌股间,而目不瞵其流弊,岂有涯哉?故凡儒者所当为而不知讲,则世俗之士将起为之,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不独医也。河南处士郭公子和,尝以其修已治经之余,取张氏书,精意研覃,补其阙略,朱子为叙以表章之。沙随程公可久,亦有论著,今传者罕矣。四海既一,河间刘氏、东垣李氏之説始行东南,其遗书未尝散布者犹有数十种,有志者由是以遡长沙之学而有得焉,可以养生,可以事亲,可以及人,庶几古者大儒君子之能事,不遂泯于方来已乎?虽然,医仁术也,其体甚大,其理甚微,其用物也猥而杂,其取效也近而着,非通乎天地之化,辨乎事物之赜者,不足以成其能也;非贯乎方论之博,极其心思之至者,不足以致其用也。盖必有明。敏之资躬质厚之行,而又反诸身以求古人格物致知之所必究者而用力焉,使其心静而理明,志坚而神定,然后圣神功巧脉病证治之説可以意防,金石草木形色气味之性可以类推,而又博济而匪私,善施而不伐,庶几医道复古者乎?予尝重有慨于斯,切意通都大邑或有其人而未之见闻。浙东朱公彦修亲得河间东垣之传于其师,每欲一从之游,亦因循未暇也。至正己丑冬,来钱塘卧病,进士临川葛元哲防舍,君时为行省掾,以长沙法亲煮药饮予,且曰:「予书佐虑叔原善论医,当使为子发药。」既而叔原至,按脉处方,乃东垣治内伤法也。药三进而病愈。予归山中,每思叔原不忘。辛夘十月,予复来,而叔原方给事公府,少暇日则指徐君子贞相识,因造其家,得观李氏诸书,叹其用力之久。客中感疾,屡从子贞得药如钥透簧,汤沃雪,又喜其取效之速。闻朱公昔游防府,子贞之先君子爱慕之,因遣子受其説,又知其学为有传。书肆老人陈思复为予言,子贞之父孝于亲,养生送死,不堕流俗,尤笃友谊,则其过庭之间所以为学问之本者必有道矣。盖是数者皆非今日方技家所能备,而子贞兼有之,且年甚富,气甚清,读书论文日进,因之以成其能致其用,使得于已者可及于人,续于前不絶于后,其事甚伟,而乃优游独善,使其道闇然而不章。予盖深惜之,故具以平昔所见为子贞言。子贞倘因予言而有感,其必善施博济,不失父师之意,有以副交游之望乎?染説【苏伯衡】凡染,象天,象地,象东方,象南方,象西方,象北方,象草木,象翟,象雀,以为色。取蜃,取栀,取蓝,取茅搜,取槖卢,取豕首,取象斗,取丹秫,取涚水,取栏之灰,以为材。炽之,沤之,暴之,宿之,淫之,沃之,涂之,挥之,渍之,以为法。一入,再入,三入,五入,七入,以为▯。天下染工一也。于此有布帛焉,众染工染之。其材之分齐同,其法之节制同,其▯之多寡同,其色之浅深、明暗、枯泽、美恶则不同。其深而明泽而美者,必其工之善者也。其浅而暗枯而恶者,必其工之不善者也。盖天下之技,莫不有妙焉。染之妙,得之心,而后色之妙应于手。染至于妙,则色不可胜用矣。夫安得不使人接于目而爱玩之乎?此惟善工能之,非不善工可能也。夫工于染者之所染,与不工于染者之所染,其色固有间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一百一卷,余姚黄宗羲编,论说一 《医说》【赵汸】医术这种技艺,古代的君子大多都能掌握,把它看作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的当务之急,不是可以随便推给别人的事,因此百家众技没有能排在它前面的。况且人的身体,有肌肤的表里、筋骨的联结、元气的藏聚、神明的居处、经脉的起点和脉息的止处,营气卫气周流,屈伸聚散,都与天地一同运行;气候并不恒常,地方风土各有不同。五脏六腑的强弱、盛衰,死生疾病的原因,都是儒者格物致知的范围,所应当认真研究的。没有人对自身内部茫然无知,却能成为大儒君子的。离古代已经很远,由百家众技而上,大多只是用空泛的言语相互传授,却不深入实际;唯独医术的利害得失在早晚之间就能决定,最远不过十天,不能用文章辞藻来掩饰,所以学习它的人很少。于是医术被划为专门的学问,而世俗在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时,也只得把一切托付给别人,不能不感到遗憾的人很多。宋代盛时,曾经命令懂得医理的文臣,采集前代方剂,杂取民间献上的验方,慎重选择保存,以达到极为谨慎审慎的标准,学习这种医术的人因此有所依赖。无奈庸医胡乱增删,一概用温和、平缓、调和、疏解之法掩饰自己的无知,最终对治疗效果没有益处。汉代长沙太守所传的医书,观察症状、诊察脉象,以了解疾病所在,然后施用汤剂,它的医道最为精确恰当;可是近世以来竟成了绝学。间或有人听到一两点皮毛,从未掌握要领,却任意施行疏导、涌吐、泄下等方法,在举手投足之间残害活人,还看不见其流弊,哪里有尽头呢?所以凡是儒者本来应当去做却不讲求的事情,世俗之人就会起来替他们做,其祸害是说不尽的。不只是医术如此。河南处士郭公子和,曾在修养自身、研治经学之余,取张氏医书,精心研究,补充其中的缺略,朱子为它作序,以彰显表扬。沙随程公可久也有论著,如今流传下来的很少了。天下统一以后,河间刘氏、东垣李氏的学说才在东南流行;他们没有散失的遗书还有几十种,有志之士由此上溯长沙之学而有所收获。这样既可以养生,可以侍奉父母,也可以施及他人,古代大儒君子所能做的事情,或许不会就此泯灭于后世吧?然而,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它的体制极为广大,道理极为精微,所使用的物品琐碎而复杂,取得的效验却迅速而显著;如果不能通晓天地变化,辨析事物的幽深奥妙,就不足以成就这种能力;如果不能贯通方书医论的广博内容,穷尽心思的极致,也不足以发挥它的作用。一定要有明察敏捷的资质、深厚敦实的品行,又能反求自身,努力探求古人格物致知中必须研究的内容,使心神安静而义理明白,意志坚定而精神凝定;这样,圣、神、功、巧以及脉、病、证、治的学说,便可以由心领会;金石、草木的形状、颜色、气息、味道等性质,也可以类推而知。还要广泛救济而不存私心,善于施治而不自夸,这才差不多可以说是使医道复归古代了吧?我曾对此深深感慨,心里很希望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中或许有这样的人,只是还没有见闻。浙东朱公彦修亲自从他的老师那里得到河间、东垣的传授。我多次想去跟从他游学,也因拖延而一直没有空闲。至正己丑年冬天,我来到钱塘,卧病不起;进士临川葛元哲来探望我。朱公当时任行省掾,亲自按照长沙医法煎药给我喝,并且说:“我的书佐虑叔原很善于谈论医术,应当让他替你开药。”不久叔原来了,按脉开方,原来采用的是东垣治疗内伤的方法。药服三剂,病就痊愈了。我回到山中后,常常想念叔原,不能忘怀。辛卯年十月,我又来到这里,而叔原正在公府任职,稍有空闲,便指着徐君子贞介绍给我;我于是到他家去,得以观看李氏的各种医书,感叹他用功日久。我在客居中患病,多次从子贞那里得到药,药效如同钥匙插入锁簧,又像热汤浇在积雪上,而且很高兴它见效迅速。听说朱公过去游历行省府,子贞的先父仰慕他,于是派子贞拜受他的学说;由此也知道子贞的学问是有传承的。书肆老人陈思复对我说,子贞的父亲孝顺父母,奉养生者、安葬死者,不堕入流俗,尤其重视友谊;那么他在家庭教育中所传授的学问根本,一定是有道理的。这几方面的长处,都是今天的方技家所不能兼备的,而子贞却全都有;何况他年富力强,气质清正,读书作文日益进步。如果由此成就他的才能、发挥他的作用,使自己所得能够施及他人,承续前人而使后世不断绝,这件事是很伟大的;可是他却安闲自守,只求独善其身,使他的医道隐晦而不能彰显。我对此深感惋惜,所以把平日所见的情况全部告诉子贞。子贞如果因我的话有所感悟,能够善于施治、广泛救济,不辜负父亲和老师的心意,也就可以不辜负交游之人的期望了吧?《染说》【苏伯衡】凡是染色,要取法于天,取法于地,取法于东方、南方、西方、北方,取法于草木、翟鸟、雀鸟,用它们作为色彩。取蜃、栀子、蓝、茅搜、槖卢、豕首、象斗、丹秫、涚水、栏灰,用它们作为染料。把染料烧热、浸泡、曝晒、过夜、浸润、浇淋、涂抹、挥洒、浸渍,用这些作为方法。染一次、两次、三次、五次、七次,用这些作为次数。天下的染工,所用的原则是一样的。这里有布帛,许多染工都来染它;染料的配分和剂量相同,方法的节制相同,染色次数的多少相同,但染出的颜色有浅深、明暗、枯润、美恶的不同。颜色深、明、润、美的,一定是技艺高明的染工;颜色浅、暗、枯、丑的,一定是技艺不高的染工。天下的各种技艺,没有不有精妙之处的。染色的精妙,要从心中领会,然后色彩的精妙才能在手上显现。染色达到精妙的程度,色彩就有无穷的用途了。这样怎么能不使人一看见就喜爱玩赏呢?这只有高明的工匠能够做到,不是拙劣的工匠所能做到的。善于染色的工匠所染的布帛,与不善于染色的工匠所染的布帛,颜色本来就有差别。
虽然,工者所染之布帛,与天地四方草木翟雀其色,则又有间矣。无他,天地四方草木翟雀之色,二气之精华,天之所生也,天下之至色也。布帛之色,假乎物采,人之所为也,非天下之至色也。学士大夫之于文,亦然。经之以杼轴,纬之以情思,发之以议论,鼓之以气势,和之以节奏,人人之所同也。出于口而书于纸,而巧拙见焉。巧者有见于中,而能使了然于口与手,犹善工之工于染也。拙者中虽有见,而词则不能达,犹不善工之不工于染也。天下之技,莫不有妙焉,而况于文乎?不得其妙,未有能入其室者也。是故三代以来为文者至多,尚论臻其妙者:春秋则左丘明,战国则荀况、庄周、韩非,秦则李斯,汉则司马迁、贾谊、董仲舒、班固、刘向、扬雄,唐则韩愈、栁宗元、李翺,宋则欧阳脩、王安石、曽巩及吾祖老泉、东坡、颖滨。上下数千百年之间,不过二十人尔。岂非其妙难臻,故其人难得欤?虽然之二十人者之于文也,诚至于妙矣。其视六经,岂不有迳庭也哉?六经者,圣人道徳之所着,非有意于为文,天下之至文也。犹天地四方、草木、翟雀之为色也。左丘明之徒,道徳不至,而其意皆存于为文。非天下之至文也,犹布帛之为色也。学者知词气,非六经不足以言文。▯非天,黄非地,青非东方,赤非南方,白非西方,黒非北方,夏非翟,緅非雀,红緑非草木,不足以言色。可不汲汲于道徳而惟文辞之孜孜乎?天台方希直,从太史宋公学为文,意其年甚少,而其文甚工。不惟同门之士未有及之者,自朝之搢绅,以至四方之老成,凡与宋公友者,无不推许之,以为不可及。余每过宋公退,即希直读其所为文,未尝不击节而叹其有得于文之妙也。今希直将归其乡,大肆其力于文,故因以此勉焉。余自蚤歳,徒尽心于文章,垂五十而迄无成,不知自勉,乃欲勉希直,宁不知愧?然希直得余説而及时以道徳自任,则又何至若余哉?此余之所以致爱助于希直也。雷説上【刘基】有夫耕于野,震以死。或曰:“畏哉!是获罪于天,天戮之矣。”刘基曰:“噫!诬哉!何观天之局也?一夫有罪,天将自戮之乎?天生民而立之牧,付之以生杀之权,而又自震以讨焉,恶用是司牧者为也?”曰:“天鉴于民有隠慝焉,人罚弗能及也,而震以威之,微显阐幽,神道也。”曰:“恶是何言也?古帝制刑以为天下均,故执刑如执权,因罪之轻重而前知之,又不敢専而聴于天,曰‘天讨也’。夫是之谓赞天地之化育。今曰天又自以震戮人罪,吾不知天之所自戮者以何等罪乎?谓其积之极,人不能胜而戮之耶?则天下之为人子而不考,为人臣而不忠,为人长而不慈,为人幼而不孙,为人友而不义,为人妻而不顺,贼义而戕仁,纵私而灭公,倚势而行奸,乗约而肆淫,人言而兽心,隂惨而阳和,磨牙吮血,朘膏刮骨,擅威作福,残害正直,而逭于司冦之诛者,不为不多矣。岂司雷者有所畏乎?乃不一有戮而庸夫乎?戮焉使彼有以觇天之意,而谓天之所怒在彼而所容在此也,则恃以不忌,是天以震劝逆而济祸也,岂天道哉?必不然矣。”曰:“然则雷何物也?”曰:“雷者,天气之郁而激而发也。阳气搏于隂,必迫迫极而迸迸,而声为雷,光为电,犹火之出礮也。而物之当之者,柔必穿,刚必碎,非天之主以此物击人,而人之死者适逢之也。不然,雷所震者,大率多于木石,岂木石亦有罪而震以威之耶?”雷説下或曰:“雷有神焉,有诸?”曰:“人曰有之。”曰:“然则雷神所为,而非气矣。”曰:“否,雷与神皆气之所为也。气也者,无所不能为也。忽而形,倐而声,为雷,为神,或有或无,不可测知。人见其忽而形也,而谓之神。夫神也者,妙万物而无形,形则物矣。是故有形而有质者,有形而无质者,有暂者,有久者,莫非气所为也。气形而神寓焉,形防而神复于气。
译然而,高明工匠所染的布帛,与天地、四方、草木、翟鸟、雀鸟本来的颜色相比,又有差别。没有别的原因,天地、四方、草木、翟鸟、雀鸟的颜色,是阴阳二气的精华,是上天所生成的,是天下最美的色彩。布帛的颜色,借助外物的色彩,是人所制成的,不是天下最美的色彩。学士大夫写文章,也同样如此。用经线组织篇章,用纬线贯穿情思,用议论来发挥,用气势来鼓动,用节奏来调和,这些是人人都相同的;从口中说出、写在纸上以后,巧拙便显现出来了。高明的人心中有所领悟,并且能使它清楚地表达在口头和笔下,就像善于染色的工匠技艺高明;拙劣的人心中虽然有所领悟,言辞却不能表达出来,就像不善于染色的工匠不善于染色。天下的各种技艺都各有精妙,何况文章呢?不能得到其中的精妙,就没有能够进入文章堂奥的。所以上自三代以来,写文章的人极多,若要推论达到精妙境界的人:春秋有左丘明,战国有荀况、庄周、韩非,秦有李斯,汉有司马迁、贾谊、董仲舒、班固、刘向、扬雄,唐有韩愈、柳宗元、李翱,宋有欧阳修、王安石、曾巩以及我的祖父老泉、东坡、颖滨。上下几千百年之间,不过二十个人罢了。难道不是因为文章的精妙很难达到,所以这样的人也难以得到吗?即使如此,这二十个人在文章方面,确实达到了精妙境界。他们同六经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六经是圣人道德的彰显,并不是有意为了写文章,却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就像天地、四方、草木、翟鸟、雀鸟所呈现的色彩一样。左丘明等人,道德修养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而他们的心思都放在写文章上;他们的文章不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就像布帛所染出的色彩一样。学者懂得文章的辞藻和气势,却不以六经为标准,就不足以谈论文章。玄色不能代表天,黄色不能代表地,青色不能代表东方,赤色不能代表南方,白色不能代表西方,黑色不能代表北方,夏色不能代表翟鸟,緅色不能代表雀鸟,红绿不能代表草木,就不足以谈论色彩。难道可以不急切追求道德,却只孜孜不倦地追求文辞吗?天台方希直跟随太史宋公学习写文章,我猜想他年纪很轻,文章却十分工巧。不仅同门之士没有能赶上他的,朝廷中的士绅直到四方的老成之士,凡是与宋公交好的人,无不推重赞许他,认为无人能及。我每次拜访宋公,退出来后,方希直便读他所写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击节赞叹,认为他已经领会了文章的精妙。如今希直将要回到家乡,正应当把全部力量用在文章上,所以借此勉励他。我从年少时起,只是一味尽心于文章,临近五十岁仍然没有成就,不知道勉励自己,却想去勉励希直,难道不感到惭愧吗?然而希直如果听取我的话,及时以道德自我要求,又怎么会像我这样呢?这就是我向希直表达爱护并给予帮助的原因。《雷说上》【刘基】有一个人在野外耕作,被雷震死了。有人说:“可怕啊!这是他得罪了上天,上天把他杀死了。”刘基说:“唉!这是诬蔑啊!怎么把上天看得这样狭隘呢?一个人有罪,上天就要亲自杀死他吗?上天生养百姓,给他们设置牧民的长官,把生杀之权交给长官,却又自己发雷震死罪人,那么设置这些牧民的长官还有什么用呢?”那人说:“上天察知百姓有隐蔽的罪恶,而人的刑罚不能惩罚他们,所以用雷来威吓他们,使隐蔽的罪恶显露出来,使幽暗的地方得到昭明,这是神道。”刘基说:“这是什么话?古代帝王制定刑罚,是为了使天下公平,所以掌握刑罚就像掌握权衡,根据罪行轻重预先裁定,又不敢专断,而要听命于上天,说这是‘上天的讨伐’。这叫作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如今却说上天又亲自用雷杀死有罪的人,我不知道上天自己所杀的究竟是什么等级的罪呢?如果说罪恶积累到了极点,人的力量不能胜过它,于是上天把他杀死,那么天下做儿子却不孝、做臣子却不忠、做长辈却不慈爱、做晚辈却不恭顺、做朋友却不讲义气、做妻子却不顺从,损害义而伤害仁,放纵私欲而灭绝公义,倚仗势力而作奸犯科,凭借约束而放纵淫乱,口说人话却怀着兽心,暗中残酷而表面和善,磨牙吮血,刮取膏脂、剥削骨髓,擅自施威、作威作福,残害正直之人,却逃过司法官的诛罚,这样的人并不少。” 难道掌管雷电的神有所畏惧吗?为什么不把这些人一个个杀掉,反而只杀死庸常之人呢?若雷杀了他,使他借此窥测上天的意旨,以为上天所愤怒的是那个人,而所宽容的是这些恶人,那么恶人便仗恃这种想法而毫无顾忌;这就是上天用雷鼓励叛逆、助成祸乱,难道是天道吗?一定不是这样。”那人说:“既然如此,那么雷是什么东西呢?”刘基说:“雷,是天气郁结、激荡而发出的现象。阳气与阴气相搏,迫到极点便迸发出来,声音就是雷,光就是电,就像火药从炮中喷出一样。物体遭遇它,柔软的必定被穿透,坚硬的必定被击碎;并不是上天主使这种东西去击打人,而是人恰好遇上它而死。不然,雷震击的东西,大多是树木石头,难道树木石头也有罪,上天要用雷来威吓它们吗?” 《雷说下》有人说:“雷有神,这种说法是真的吗?”回答说:“人们说有。”那人说:“既然如此,就是雷神所造成的,不是气造成的了。”回答说:“不是。雷和神都是气所造成的。气这种东西,没有什么不能造成的;忽然形成形体,转眼发出声音,成为雷,成为神,有时存在,有时消失,不可测知。人们看见它忽然显现形体,便称它为神。所谓神,是使万物神妙却没有固定形体的东西;一旦有了形体,就成了物。因此,有形而有质的,有形而无质的,有短暂存在的,有长久存在的,没有一样不是气所造成的。气形成形体,神便寄寓其中;形体消散,神又复归于气。
人物、▯、神,或常或变,其归一也。”曰:“既为神也,而曰不能戮人,罪何耶?”曰:“神形而暂者也,彼且不能以其形,恶能求罪人而戮之?”菜窝説【并序刘基】菜窝者,宗侄彬之所以名其居室也。彬字宗文,少好学有识,而未用。其居在处州府城之东门,每求予为文,而恒弗得暇。今年予来京师,而彬亦以儒士贡为工部主事,因戏作《菜窝説》,且以勉而进之云尔。犁睂公谓东门子贆曰:「子之居东门也,井地十亩,既夷既壤,俯壕为沟,倚城为墉,藩以枳林,纬以蘖场。是盖比如东鍼锬,若攒鎗蛇蜴不能求其缝罅,蚍蜉不能为之穴隙也。何不垦之以种树乎?又何不耕之以艺稷黍乎?不然,何不大为之池,分北山之泉流,以养鳖与鱼乎?徒何为乎筑陋室于其中,墼粪土以为壁,茨以腐茅,蟦蝎是宅,借以瓦砾、羊蹄、豕迹与鼢鼠为主客。平明出门,不马不车,不驘不驴,以造他人之庐。呼朋命徒,左跄右趋,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坐视殷赈之腴索,为蓬藋之区,不亦悲乎!」吾闻燕、秦枣栗,穰橙邓橘,李梨薁郁,秦杏周漆,柿桃柰楔,琬容琰质,椅桐栝柏,坚缋有瑟,桂椒萸榝,吐芳馞馝,木瓜榅桲,藷藇葛芴,丛蔓轇轕,彼揫此茁,或庸其材,或以其实,或黄如金,或赤如日,翘萧逺条,可蜂以蜜,克勤厥营,茍获其一,富拟封君,受天之秩。范子所至,穿池种鱼,史传货殖,盛称陶朱,八口之家,五亩之宅,墙下栽桑,足以衣帛。今子不士不农不商不工,缀籍州庠,口体不充,人皆子嗤。子曷不懜?」东门子贆聴之,愀然思之,杳然瞿然而作,再拜而怍,立而言曰:「公有言,吾获矣,而吾亦有知焉,请以复于公。吾将以艺稷黍乎?则古人一夫受田百亩而给,今将以五亩为宅矣,则所羡不过二十之一,不能以不饥也。抑将以种树乎?则近者非四三年不成,不知逺者又几年乎?不可以悬吾釡而俟防也。抑且为池以畜鱼乎?则我身畸耳,贷力于人,何日成乎?不可以暵吾肬而待汲也。今当种菜而鬻焉,尚庶几乎可也。夫夫菜也者,采也,君子之所采也,或谓之蔬焉。蔬也者,疏也,食梁肉者之所疏也。君子所采,而食梁肉者疏之,庶几或者可以裕我矣乎!」乃往访于溪南之圃人,得膏土沃泉之术,搜四鄙之菜类,其族而种之,买牛牯一牸三防其莱芜芟去奥薉防其荄,杜阜翳箨而灺之。穿井于其四隅,建桔橰焉。潴水有池,泄水有渠。或培或滋,或丛或竒,灌溉攸宜。或耘或耔,疎稠比稀。慈穉举肥,根茎实荑,各随其时。罗之离离,防之菲菲。未浃旬月,而东门氏之童,色泽如也,貎怿如也。窥其园,则郁郁芊芊;入其门,则盎然春温,有酒盈尊。他日,犁眉公过焉。东门子贆御诸门。犁眉公笑曰:“子亦足于斯而已乎?”东门子贆再拜谢曰:“吾愿见公而有陈焉,久矣。请坐于吾庐而为公言之,可乎?”公曰:“吾愿也。”东门子贆曰:“公能悉识吾菜乎?”公曰:“未也。”请之园而言焉:“曰始吾之不营是园也,漠乎其无思也。今吾之既营是园也,惟其所以壮吾址而厚吾生,则非一日也。天地久其道而万物生,圣人久其徳而庶功成,士农工商久其业而百务贞。故植韭以为之君,韭者久也,所以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揆,故植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其道,则视明而聴聪,故植之以葱,聪达则得算多,故植之以蒜,蒜者算也。算不失家必丰,故植之以蘴,丰则彊矣,故植之以姜,姜强也。物大彊则过,刚刚过则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则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于中而用力勤,故植之以芹,勤极则病,故植之以蒲,蒲痛也,病之剧也。病剧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也。弱则微矣,故植之以薇,微骭痬也。骭微则羸其行,故植之以蒌,蒌者偻也。愈病必以药,故植之以芍药,药攻病不可失其养,故植之以鞠,鞠养也。得其养而后苏,故植之以苏,苏则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以保其后,故植之以瓠,瓠者防也。防不违乎道,则难舒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徳,故植之以蓄,蓄必有济,故植之以荠,荠者济也。济自近而之逺,自卑而底髙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髙也。髙极必穷,故植之以芎防虑。穷者必早计,故植之以蓟。蓟者,计也。吾朝而游焉,观其菶菶菁菁,可以悦吾目而畅吾情。夕而游焉,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防吾腹而曼吾龄,又可以究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而永懐,怡然而自喜哉?夫吾庐窝也,不足以延长者,而长者肯临焉,不可以不志。请名之曰「菜窝」,愿公为志之。犁眉公大悦,遂旅其菜,酌其酒,书其言而去。南岐瘿者説【刘球】
译人物、鬼、神,有的恒常,有的变化,归根到底是一回事。有人说:“既然是神,却说它不能杀人,那么罪又有什么用呢?”回答说:“神是暂时形成形体的东西,它尚且不能凭借自己的形体行事,又怎么能够寻找罪人并杀死他呢?” 《菜窝说》【并序,刘基】“菜窝”是我的宗侄彬给他的居室取的名字。彬字宗文,年少时喜欢学习而且有见识,却一直没有得到任用。他的居所在处州府城东门,每次请我作文,我总是没有空闲。今年我来到京师,彬也以儒士贡入朝廷,任工部主事,于是我开玩笑写作《菜窝说》,并且用来勉励、推进他的事业。犁眉公对东门子贆说:“你的居所在东门,十亩土地,已经平整又翻松,低处临着壕沟,靠城筑成墙,外围用枳树作篱笆,横向用树枝编成栅栏。这地方大概像东边的针缝一样严密,仿佛密集的枪矛、蛇虫,不能找到缝隙;蚍蜉也不能挖成洞穴。为什么不把它开垦出来种树呢?又为什么不耕种它来种稷、黍呢?不然,为什么不把它挖成大池,引北山的泉水来养鳖和鱼呢?白白地在其中筑一间简陋房屋,用土坯和粪土做墙,用腐烂的茅草盖屋顶,让蟦蝎住在里面,又让瓦砾、羊蹄、猪蹄印和鼢鼠充当主客。天刚亮就出门,不骑马、不坐车,不乘骡、不骑驴,到别人家去。呼朋唤友,左摇右摆,谈论无用的空话,勉强互相称作儒者。眼看着殷实富饶的土地荒芜成蓬蒿杂草之地,不是很可悲吗!”我听说燕、秦的枣栗,穰地的橙、邓地的橘,李、梨、郁李,秦地的杏、周地的漆,柿、桃、柰、楔,琬容、琰质,椅、桐、栝、柏,坚硬的缋木和有声的瑟木,桂、椒、萸、榝,吐出浓郁芳香;木瓜、榅桲,藷、藇、葛、芴,丛生蔓延,彼此交错;有的可用其材,有的可取其实,有的黄如金,有的赤如太阳;枝条高举、长伸远展,可以让蜜蜂采蜜。只要勤于经营,哪怕得到其中一样,也足以富比封君,接受上天的俸禄。” 范蠡所到之处,便挖池养鱼;史书传述他的货殖之术,盛赞陶朱公。八口之家,五亩住宅,墙下种桑,便足以穿上丝帛。如今你不读书做士人,不务农,不经商,也不做工,只挂名在州学里,口腹身体都得不到满足,人人都在讥笑你。你为什么还不振作起来呢?”东门子贆听了,忧惧地思考,恍惚而惊醒,起身后拜了两拜,惭愧地站着说:“先生说得对,我已经领悟了;但我也有自己的见解,请允许我回答先生。我将要种稷、黍吗?古人一个农夫分得田地百亩便可供给一家,如今却要用五亩作住宅,那么所得不过古人的二十分之一,不能不挨饿。我还是要种树吗?近处的树木没有三四年不能成材,远处的更不知道要多少年;我不能悬着锅等待它们成材。还是挖池养鱼吗?那只凭我一人之力,借助别人的力量,又哪一天才能完成?不能让我的肚子干瘪着等到取水。如今应当种菜拿去卖,也许还可以做到。菜这种东西,就是可以采摘的东西,是君子所采的;有时也叫蔬菜。所谓蔬,就是疏远、轻视,是吃精粮肉食的人所轻视的东西。君子采它,而吃精粮肉食的人轻视它,也许正可以用来使我富足吧!” 于是他到溪南的园丁那里访问,学得培肥土壤、利用肥沃泉水的方法,搜集四方各种菜类,按种类分别种下;买一头公牛、三头母牛,防止菜地荒芜,铲除深处的杂草,清理根部,堵塞土丘,遮蔽竹叶并将其烧掉。在四角挖井,架设桔槔。蓄水有池,排水有渠;有的培土,有的施肥;有的丛生,有的奇异,灌溉各得其宜。有的除草,有的培土,疏密相间。幼苗都长得肥壮,根、茎、果实、嫩芽各随时令生长。菜畦排列繁盛,叶色鲜美。不到十天一个月,东门家的孩子们,脸色润泽,容貌喜悦。窥看他的园子,只见草木郁郁葱葱;走进他的门,只觉春意融融,酒杯中已经斟满酒。后来,犁眉公经过这里。东门子贆到门口迎接他。犁眉公笑着说:“你就满足于此了吗?”东门子贆拜了两拜答谢说:“我盼望见到先生并向您陈说,已经很久了。请在我的屋舍中坐下,让我对先生说一说,可以吗?”先生说:“这是我的愿望。”东门子贆说:“先生能完全认识我种的菜吗?”先生说:“不能。”东门子贆便请他到园中,一边指点一边说:“起初我不经营这个园子时,茫然无思。如今我已经经营这个园子,只考虑怎样使我的地基坚实、生活富足,这并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天地长久保持它的规律,万物才能生长;圣人长久保持他的德行,各种功业才能成就;士、农、工、商长久经营各自的事业,各种事务才能安定。所以种韭菜来作为首领,韭就是长久,用来使我的生命长久。要达到长久,必须慎重地衡量,所以种葵,葵就是衡量。衡量合乎正道,视力就明、听力就聪,所以种葱;耳聪目明,谋算便会增多,所以种蒜,蒜就是算。谋算不失误,家业必然丰足,所以种蘴;丰足便会强盛,所以种姜,姜就是强。事物过于强大便会过度,刚强过度便会折断,君子对此警戒,所以种芥,芥就是戒。戒慎事物,思虑必然劳苦;思虑劳苦便会中毒,所以种荼;荼毒积于心中而用力勤劳,所以种芹;勤劳到了极点便会生病,所以种蒲,蒲就是痛,是疾病严重的意思。病势严重必然衰弱,所以种荏,荏是柔弱。衰弱便会微小,所以种薇,薇就是微弱而生病。胫骨微弱,走路便会羸弱,所以种蒌,蒌就是弯腰。疾病痊愈必须用药,所以种芍药;药物攻治疾病,不能失去调养,所以种鞠,鞠就是养。得到调养以后才能苏醒,所以种苏;苏醒便能起身,所以种芑;起身后必须谨慎保养,以保全后果,所以种瓠,瓠就是防备。防备而不违背正道,困难便会舒解,福气便会产生,所以种芷,芷就是福祉。引来福祉,没有比培育德行更大的,所以种蓄;蓄积必然有所济助,所以种荠,荠就是济助。济助由近及远、由卑下达到高处,所以种菘,菘就是高。高达到极点便会困穷,所以种芎藭来防备忧虑。困穷的人一定要早作谋划,所以种蓟;蓟就是计谋。我早晨来这里游赏,看见菜蔬茂盛青翠,可以使我的眼睛愉悦、心情舒畅;晚上来这里游赏,采摘它的芳香、吃它的嫩叶,可以充实腹部、延长寿命,又可以探究我的知识、通晓事物的道理。怎么能不悠然长久地思念,怡然自得地欢喜呢?我的屋舍只是菜窝,不足以延请长者;如今长者肯来临,不能不记载下来。请先生为它命名“菜窝”,并愿先生为我作记。犁眉公非常高兴,于是遍尝他的菜,饮他的酒,写下这篇文字便离去了。《南岐瘿者说》【刘球】
南岐在秦蜀山谷中,其水甘而不良,凡饮之者輙病瘿,故其地之民无分大姓小家,子男妇女,老人后生,无一人无瘿者。彼既安于常,故而莫丑之,亦莫思所以去之。及见外方人至,则羣小子妇人聚观而笑之曰:“异哉,尔之颈也,焦而不吾类焉!”外方人曰:“尔之累然凸出于颈者,瘿病之也,不求善药去尔病,反以吾颈为焦耶?”笑者曰:“吾祖然也,吾父然也,吾家之人然也,吾乡之人然也,乌用去乎哉?”终莫知其为丑也。夫世之人,纷然以货利病其心,而不念其背于道,外于义,犹瘿者不自觉其失于形矣。及见正人君子,言不能相入,輙羣起而攻之曰:“尔何迂也?非吾类也!”噫,是何异瘿者笑世人为焦颈哉?説舟【刘球】余常观舟于江湖之上矣,其水盛而风烈,波涛之势汹涌,鼋鼍蛟鱼出没,远近山川为之震荡,昼日为之昏黒。彼羣小艇方港收岸泊之不暇,所谓钜舰穹舻者,且欲髙其牙樯,张其帆席,当中流冒白浪以上下乎其间。万斛中藏,不见其为重;千里倐至,不觉其为逺。盖其物大而具备,故虽渉江涛之险,而恬若无事,而功百倍于羣小艇焉。使其在恬风之潴,止水之渊,虽有载重致逺之能,且无所施,其与众小艇何辨焉?士君子负才美,不能得名于僻壤小邑,而能得名于大方,亦何异于舟哉?友人罗君勉学,工部侍郎寅庵先生从子也,以归安丞得代来京。中外人皆荐之,限于常格,不能防调江夏丞。江夏,湖广首邑,当水陆四达之冲,朝使蕃物往来无虚日,势偪而政琐以烦,人无乐于官其邑者,犹风涛险阻而羣小艇皆畏缩不敢前也。罗君有学问文章,而才能优于已,识量髙于世,犹钜舰穹舻之为物大而其具备也。往丞剧邑,虽喧嚣交集其耳,疑难充塞其胸,必能无动于懐,犹舟之犯险浪而若履安流也。事必敏于为,为必果于收,犹舟之行愈速而至愈逺也。政令之施,事业之就,必将异于人而优于人,犹舟大而功倍也。虽然,罗君犹当端其心以为之舵,树其节以为之樯,察于世故以髙下其帆席,体乎人情以缓急其绹索,然后能有济也。不然,将危于羣小艇焉,尚望其功之成乎?交游之士皆赠罗君以诗,余独举舟以喻之。物形説【李贤】万物之形,不出方圆二者。然草木鸟兽之类,由天生者,其形圆;惟器用室宇之类,由人为者,方圆兼之。大抵出于自然者,未有不圆而方者,反是。盖圆之出于自然者,以有理为之主也。理即太极。假使有形,无不圆者,故周子为图以示人,亦必圆其形焉。或谓天圆而地方,地岂不出于自然乎?曰:“以地为方者,据其平言之也。殊不知天包于地,地如卵黄,盖亦未尝不随天而圆其形焉。”且纸窻之隙,初无圆者,日来射之,其影必圆。盖亦随日之形耳。水波之静,虽曰平焉,以物投之,其纹必圆。盖一生水,水亦随天之形耳。以类而推之,莫不皆然。于以见造化之知矣。捕鱼者説【李贤】湍之北涯有港焉,水自湍流滙而为渊,始容小舟。入百步外,渐濶成潭,水深莫测。相传有龙隠其中,鱼大至寻丈,戏跃自得。观之者环步垂涎,而不敢犯。村有渔者,不胜其欲,独棹往捕之,饱其船以归。潭亦寂然,无所灵异。里人见之,惊其得大且多,争问所自。渔者靳不以告,由是潜持羊酒粟帛以赂之,始告焉。求者既多,告之亦众。众惧前所闻,犹豫不往。渔者利其赂,曰:“传有龙者妄也。昨者吾捕良久,宁不兴起邪?能我从者与俱。”于是随以往者十八九,惟一二熟计之,谓龙处必深,彼必防其未知耳,其可再乎?独不从。已而渔者进,从者继之。至潭方捕之顷,水忽涌溢,渔者不知所在,余皆惊乱。迅雷大震,墨云匝地,烈风暴雨,惊电闪烁。渔人溺死过半,得附岸者,神飞心悸,不知言语饮食者累日。惟一二不从往者无恙。嗟夫!渔之贪利而蹈害也如此,人之趋附权势也亦然。方见其赫赫炎炎,可以富人,可以贵人,莫不趋之附之,百计效勤,以饵其所欲。已而天道一还,权势既防,趋附之人逮祸莫逃,与从渔者何择焉?惟守道秉义君子能逺之耳。録其説,以为士之立身者鉴焉。媒説【石珤】
译南岐在秦、蜀两地的山谷中,那里的水甘甜却不适宜饮用,凡是喝了的人就会患瘿病,所以当地百姓无论大姓小家,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人不长瘿。他们既然习惯了这种常态,便不以此为丑,也不想办法除去它。等到看见外地人来到,孩子和妇女便纷纷围观嘲笑说:“真奇怪啊,你的脖子又细又平,竟和我们不一样!”外地人说:“你们脖子上累累凸出的东西,是瘿病造成的;不寻求良药治掉你们的病,反而说我的脖子细小吗?”嘲笑的人说:“我祖父如此,我父亲如此,我家里的人如此,我乡里的人也如此,为什么要除去它呢?”始终没有人知道这是丑陋的。世上的人纷纷让货利损害自己的心,却不思考自己违背了道、置身于义之外,就像患瘿的人自己察觉不到形体上的缺陷一样。等到看见正人君子,他们听不进正直的言论,便群起攻击说:“你怎么这样迂腐?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唉,这同患瘿的人嘲笑世人脖子细小,有什么不同呢?《说舟》【刘球】我常常在江湖上观看船只。水势盛大,风势猛烈,波涛汹涌澎湃,鼋、鼍、蛟、鱼出没其中,远近山川都为之震荡,白天也因此昏暗。那些小船正忙着在港湾收帆靠岸都来不及;至于所谓巨舰高大的船,又要竖起高大的桅杆,张开帆席,在江流中央冒着白浪上下航行。船中装着万斛货物,却看不出它沉重;瞬间航行千里,也不觉得路远。大概因为它体形巨大而装备齐全,所以即使经历江涛的险阻,也安然若无事,功效百倍于众小船。假使把它放在风平浪静的水泊、止水的深潭中,即使有载重远行的能力,也无从施展;它同众小船又有什么区别呢?士君子身负才华,却不能在偏僻乡土、小县城中获得名声,而能够在广阔的天地中成名,不也同船一样吗?我的朋友罗君勉学,是工部侍郎寅庵先生的侄子;他任归安丞期满后,来到京城等候替代。朝廷内外的人都推荐他,但受限于通常的制度,不能调任江夏丞。江夏是湖广的首邑,处在水陆四通八达的要冲,朝廷使者和外国货物往来不断;形势逼迫,政务琐碎而繁重,没有人乐意到那里任官,就像风涛险阻之中众小船都害怕退缩、不敢前进一样。罗君有学问、有文章,才干优于常人,见识器量高出世人,就像巨舰高大而且装备齐全。前往繁忙的县邑任职,即使喧闹纷杂充满耳中,疑难事务塞满胸间,也一定能心中不为所动,就像船冲过险恶的浪涛,却仿佛行驶在平稳水流中。处理事务一定迅速,处理之后一定果断收束,就像船行驶得越快,到达的地方越远。政令的施行、事业的成就,一定会异于常人而优于常人,就像大船体量大而功效加倍。然而,罗君仍应端正自己的内心,把它作为船舵;树立自己的节操,把它作为桅杆;明察世事人情,使帆席随高低风势而调节;体察人情,使绳索有缓有急;这样以后才能有所成就。不然,便会比众小船还危险,难道还能希望功业成功吗?交游之士都作诗赠送罗君,唯独我以船来作比喻。《物形说》【李贤】万物的形状,不出方、圆两种。然而草木、鸟兽之类由天所生,它们的形状是圆的;只有器物、房屋之类由人制造,才兼有方、圆两种形状。大体说来,自然生成的东西,没有不是圆而不是方的;人为制造的则相反。大概圆形出于自然,是因为有“理”作为主宰;理就是太极。假使有形体,就没有不是圆形的,所以周子画图来给人看,也一定把它画成圆形。有人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地难道不是自然生成的吗?回答说:“把地说成方,是根据它平面的形状来说的。不知道天包围着地,地就像鸡蛋黄,大概也未尝不是随着天而呈圆形。”再说纸窗上的缝隙,起初并不是圆的,太阳照射进来,它的影子却一定是圆的;这也是随着太阳的形状。水波静止时,虽说是平的,把东西投入水中,水纹一定呈圆形;这是因为一生水,水也随着天的形状。类推开来,没有不是这样。由此便可以看见造化的智慧了。《捕鱼者说》【李贤】湍水北岸有一处港湾,水从湍急的河流汇入这里成为深潭,起初只能容纳小船。进入一百步以外,水面渐渐宽阔,形成潭水,深得无法测量。相传有龙隐藏其中,鱼大到长达一寻一丈,嬉戏跳跃,自得其乐。观看的人环潭来回,垂涎欲滴,却不敢冒犯。村中有个渔夫,禁不住贪欲,独自划船前去捕捉,装满一船后回来。潭水也寂静如常,并没有什么灵异。乡人见他捕得又大又多,争相询问来源。渔夫吝惜不肯告诉他们,于是乡人暗中带着羊、酒、粮食和丝帛去贿赂他,他才告诉了他们。求问的人越来越多,他告诉的人也越来越多。众人害怕先前听到的情形,仍然犹豫不敢前往。渔夫贪图他们的贿赂,说:“传说有龙,不过是胡说。昨天我捕捉了很久,它难道没有出来吗?能跟随我的人,就和我一起去。”于是跟随前去的有十之八九,只有一两个人仔细考虑,认为龙所在的地方一定很深,龙一定是在防备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怎么能再去呢?他们独自没有跟去。不久渔夫先进去,跟随的人也接着进去。到了潭中正要捕捉时,水忽然涌起漫溢,渔夫不知去了哪里,其余的人全都惊慌混乱。巨大的雷声震响,乌云笼罩大地,狂风暴雨,惊雷闪电交相闪烁。渔人溺死了一半多,能够攀附上岸的人,魂飞心悸,连话也说不出、饭也吃不下,过了好几天。只有那一两个没有跟去的人平安无事。唉!渔夫因为贪图利益而招致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人趋附权势,也同样如此。刚看到权势显赫炽盛,可以使人富裕,可以使人显贵,便没有不趋奉依附的,千方百计献勤劳,以迎合权势的欲望。不久天道循环,权势一旦衰败,趋附的人即使遭遇灾祸也没有谁能逃脱,这与跟随渔夫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有守持正道、秉持正义的君子能够远离它罢了。记录这件事,作为士人立身处世的鉴戒。《媒说》【石珤】
西里之妇有习为媒者,三年不成,凡为丝萝之好,鲜扣其门,釡灶萧索,将营他技。闻国有大媒氏,乃载束帛往问之。再拜而进曰:「自妇之为媒也,膏唇错牙,毁方削亷,意随波流,辨逐风生,化强为奸,扛卑使尊,坚白同异,灿烂纷纶。盼移喜怒,咳定取予,左顾汉胜,右麾齐衂。自以为术已精矣,一行而节应,再举而辙乱。久益龃龉,行唾于涂,立詈于垣,不敢出户庭者厯寒暑矣。将逃之他郊,无复言媒妁事。窃闻大媒氏旁通于道,大化于艺,愿进之阶下,以祛愚妇之惑。」大媒氏呼而起,肃而入,布席于堂,敛神凝思,屏左右人。三引其端,里媒不悟,乃闭之别室,致愤发悱。明日又问之,对曰:「将无夸毗大繁噏訾,失几功急,大劳反损事,图速成反败。」与曰:「未也,趣复入户。」三日然后召焉,则见里媒之眉间栩栩然有动意,曰:「几矣,得之矣。」问曰:「女知吾媒有大权变乎?」曰:「然,吾为女言之。天下之道有经有权,圣人用之,智者效焉。先王之道至大极逺,吾侪巾栉贱妇,矮巷小人,安敢议之?虽然,御有百车,不如诡驱;兵有百万,不如反间。是故我遇其常,扬兵正旗,三战而胜,功非我谁?卒遇勍敌,我计不展,进与无所得,退与后有患。彼乃严兵以待,我乱我乃腾飞,语饰谤书,赂左右,私名姝嫁,怨贾祸,以保我躯。是以亚父抑,田单走,乐毅奔,晁错剖忠反遇祸,正反防诟,必如是然后兵可制,勲可就矣。媒有兵道焉。女之所习者,盖寻盟屡讲,朝平暮成,蓐食而更战,既陈而后击之法也。故口血未干而盟已解,围栅未备而敌大至矣。女所谓知媒之常而不知媒之变者乎?」吾为媒三十年矣,被选入官亦复十年。吾誉枯杨使为春华,毁白台使为嫫母。吾言一出,彼各心醉。彼执一端,我当其防,收两家之欢,得三倍之惠。卒有乖迕,吾委诸其邻,其邻不受;吾委诸其亲,其亲不受;委诸他人。彼自交恶,而吾洁其身。故吾老矣,国中推善为媒者,无以逾我。而老妇、壮子、少孙、行女,感我者亦多矣。虽然,其难易之理,成败之数尔,亦宜知:贞女易成,冶女难成;妍女易成,丑女难成;礼法家易成,失节妇难成。盖其媺恶素定,风声素逺。幸我軰者,雌黄炫乱,黒白颠倒,使芍药之艳得侪行露,而升者以有此舌与齿耳。故吾軰者,为正人小利,为邪人大利,而怨不及焉。抑吾闻之:嫁怨于人,其怨将繁;贾祸自我,其祸始大。吾恐明王之世,终无税驾之所,姑以卒歳利吾身而已。乃更教女为之,吾不仁,吾不仁!于戏,大媒氏固不足取,然其言时合于道,特择术之不精,糊口之欲亟以至此耳。以吾观今之仕者,何止一大媒氏哉?而顾偃然自以为得计,亦甚矣。鼎铛説【吕黙】楚人兵后,徙居故宫之址。既结草为庐,垒甓为墙壁,又凿土为池。忽获古鼎,量可受百斛,上为蛟龙纹,下为▯物怪状,欵识磨防,不可以考。若夏周所遗故物,实希世之寳也。中有大小二铛,一折其足,剥蚀几尽;一缺左耳,中已防而未罅。虽劘刮下下,鳞鳞若痂痏者如故,鼎文不可以挽。乃负二铛适市,售之时乱甫定,市之乏釡鬲以防者为多,争欲酬而易之。始酬以五十,则怒;以五百则笑;以五千则又笑且怒。有酬以五万者,乃售之。归视鼎,喜曰:“铛以如许,此岂倍蓰而已哉!”自吾乱后,弊衣粝食,不自裕,盖天以此优我也。但未能举而置诸通都大邑,富贵不须口也。于是图之以掲市门,久无有应募者。适有博古君子过焉,因请而质之。乃笑曰:“寳则寳矣,奈时何!夫狐腋虽珍,而袭布帛者众;熊蹯虽美,而嗜菽粟者多。龙泉太阿为天下大寳,以之补履不若两钱之锥。铛固小,勺水以沃束刍,以然炊之易,炎扬之易,飱其熟也可立而待。此朝暮之不可无者,故争欲易之。鼎虽大,以之熟犀象,烹鼋鼍则不可。投川鸡鳬,汁少则熬而不熟,汁多则淡而无味,将焉用焉?”楚人怃然自失曰:“古云才大难为用,其斯之谓欤!”遂敛图匿鼎,以自晦云。移树説【李东阳】
译西里有个妇人,学习做媒人,三年也没有撮成一桩婚事。凡是想结成婚姻的人,很少登她的门,锅灶冷落萧条,她将要改学别的技艺。听说国中有一位大媒氏,便装载着一束帛前去求教。她拜了两拜上前说:“自从我做媒以来,涂抹嘴唇,巧饰牙齿,毁弃方正,削去廉耻,心意随波逐流,言辞随着风势生发,能把强者说成奸恶,把卑微者抬成尊贵,把坚白说成同异,言辞灿烂纷繁。我一顾盼就能转移人的喜怒,一咳嗽就能决定婚姻取舍,向左一看便说汉胜,向右一挥便说齐败。我自以为媒术已经精通,一开口便能使事情合乎节度,再说几句却使事情混乱。久而久之更加处处不合,走在路上被人唾弃,站在墙边被人辱骂,不敢走出家门,已经历过寒暑了。我将要逃到别的郊外,再也不谈做媒的事。私下听说大媒氏旁通大道,在技艺上有深造,愿意到您阶下求教,以解除愚妇的迷惑。”大媒氏叫她起来,严肃地领她进去,在堂上铺好席子,收敛精神,凝神思考,让左右的人退下。大媒氏三次引出话头,乡里的媒人仍不明白,于是把她关在另一间屋里,使她愤懑不平、郁结难言。第二天又问她,她回答说:“大概是夸耀逢迎过多,附和诋毁过多,错失时机,急于求成,过分劳作反而损害事情,谋求速成反而失败。”大媒氏说:“还没有,再进去。”三天以后才召见她,只见乡里的媒人眉间神情活泼,仿佛已经有了领悟,说:“差不多了,我明白了。” 大媒氏问:“你知道我做媒有很大的权变之术吗?”她说:“知道,请您告诉我。天下的道有常道,也有权变,圣人运用它,智者效法它。先王之道极其广大深远,我们这些梳妆打扮的卑贱妇人、狭巷里的小人,哪里敢议论呢?即便如此,驾驭百辆车,也不如出奇制胜;拥有百万军队,也不如使用反间。因此,遇到寻常对手时,我扬兵列正旗,交战三次就获胜,功劳不是我的又是谁的?最终遇到强敌,我的计策不能施展,进攻没有收获,退却又有后患。对方于是严整军队等待我,我便扰乱自己,腾挪飞转,编造言辞诋毁对方,贿赂他的左右,把美人私下嫁给他,制造怨恨来招致祸患,以保全自身。因此亚父受到压抑,田单逃走,乐毅奔亡,晁错剖腹效忠反而遇祸,正面反面都要防备诋毁,必须这样以后才能制胜、成就功勋。媒人也有用兵之道。你所学习的,大概只是频繁订盟、反复讲和,早晨讲和平、晚上就办成,带着干粮更换战场,列阵之后才进攻的方法。所以嘴边的血迹还没有干,盟约已经解除;围墙栅栏还没有修好,敌人已经大举来到。你所说的,是懂得做媒的常法,却不懂做媒的权变吗?我做媒已经三十年了,被选入官府又有十年。我能把枯杨夸成春日的花朵,也能把洁白的台阁贬成嫫母。” 我的话一出口,他们各自都心醉神迷。他们各执一端,我便针对其防备,收取两家的欢心,得到三倍的利益。最终如果发生违逆,我把责任推给他们的邻人,邻人不接受;推给他们的亲属,亲属也不接受;再推给其他人。他们彼此结怨,而我却能洁身自保。所以我虽老了,国中推许善于做媒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我。老妇人、壮年男子、年轻孙辈和出嫁女子,感激我的人也很多。即便如此,事情难易的道理、成败的规律,也应当知道:贞洁的女子容易说成婚,妖冶的女子难以说成婚;美丽的女子容易说成婚,丑陋的女子难以说成婚;礼法之家的女子容易说成婚,失节的妇人难以说成婚。这是因为她们美丑的名声本来已经确定,声誉本来已经远播。幸亏有我们这一类人,能把是非黑白搅乱颠倒,使芍药般的艳丽女子能够和《行露》中所说的女子相提并论,使人得到升迁,只是因为有我们这张嘴和这副牙齿罢了。所以我们这一类人,对于正人是小利,对于邪人是大利,却没有人怨恨我们。可是我又听说:把怨恨嫁给别人,怨恨将会增多;自己招来祸患,祸患才会扩大。我担心在圣明君主的时代,终究没有可以安身休息的地方,只好暂且靠一年的谋利来养活自己罢了。如今反而教你这样做,我真是不仁,我真是不仁!唉,大媒氏固然不值得取法,然而她的话有时也符合道理,只是她选择的技艺不精,加上急于糊口,才到了这种地步。依我看,如今做官的人,哪里只是一个大媒氏呢?他们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得计,也太过分了。《鼎铛说》【吕默】楚地人在战乱之后迁居到旧宫殿的遗址上。已经编草盖成房屋,堆砖砌成墙壁,又挖土筑成池塘。忽然得到一口古鼎,容量大约有百斛,上面铸有蛟龙纹,下面有鬼物怪兽的形状,款识已经磨损模糊,无法考证。如果是夏、周遗留下来的旧物,实在是稀世珍宝。鼎中有大小两个铛,一个折断了腿,剥蚀几乎殆尽;一个缺少左耳,里面已经生锈但还没有裂开。虽然把它们磨刮到下面,鳞片般的疤痕仍然如故,鼎上的文字也无法辨认。于是他背着两个铛到市场去卖。当时战乱刚刚平定,市场上缺少锅、釜、鬲等炊具的人很多,争着想出价交换。起初出价五十,他便发怒;出价五百,他又笑;出价五千,他又笑又怒。有人出价五万,他才卖掉。回去看着鼎,高兴地说:“仅仅两个铛就卖到这么多钱,这口鼎岂只是价值翻一番、几番而已吗?”自战乱以后,我穿破衣、吃粗粮,生活并不宽裕,大概是上天用这件东西来优待我吧。只是还不能把它拿到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去卖,那样富贵就不必开口求了。于是画下鼎的图样,张贴在市场门上,却很久没有人来应募。正好有一位博古君子经过,便请他来鉴定。君子笑着说:“宝物固然是宝物,但要看时代如何!狐狸腋下的皮毛虽然珍贵,可穿粗布丝帛的人很多;熊掌虽然美味,可喜欢豆粟的人更多。” 龙泉剑、太阿剑是天下的大宝,用它们来补鞋,还不如用两文钱买的锥子。铛虽然小,舀水来浇灌一束柴草,用它烧火做饭很方便,火焰容易旺盛,饭熟了也可以立刻等到。因此人们争着想拿东西来交换。鼎虽然大,用它煮犀牛、象,烹煮鼋、鼍,却不合适。把鱼、鸡、野鸭投入其中,汤汁少了就只能干熬而煮不熟,汤汁多了又淡而无味,要它有什么用呢?”楚人怅然若失地说:“古人说才能太大就难以发挥作用,说的就是这个吧!”于是收起图样,把鼎藏起来,以此自我韬晦。《移树说》【李东阳】
予城西旧茔久弗树,比辟地东隣,有桧百余株,大者盈拱,髙可二三丈。予惜其生不得所有,种树者曰:“我能为公移之。”予曰:“有是哉?”请试许之。予尝往观焉,乃移其三之一,规其根围数尺,中留宿土,坎其四周及底而止,以绳绕其根,若碇然。然其重虽千人莫能举也,则侈其坎之南棱,絙树腰而卧之,根之罅,实以虚壤,复卧而北,树为壤所垫,渐髙以起,卧而南亦如之。三卧三起,其髙出于坎,棚木为牀,横载之,曳以两牛,翼以十夫,其大者倍其数,行数百武,植于墓后为三重。阅歳而视之,成者十九,则又移其余左右翼,以及于门,又夹神道而南,以及于涂。再阅歳而视之,其成者又十而九也。于是条干交接,行列分布,郁然改观,与古墓无异焉。夫规大而坎疏,故根不离宿土,厚故元气足,乘虚而起,渐故出而无所伤,取必于旦夕之近,而巧夺于二十余年之逺。盖其治之也有道,而行之也有序尔。予因叹夫世之培植人材,变化气习者,使皆得其道而治之,几何不为君子之归也哉?族子嘉敬举乡贡而来,予爱其质近于义,留居京师,与之考业论道,示之向方,俾从贤士大夫游,有所观法而磨砺,知新而聚博。越三年,志业竝进,再诎有司将归省其亲,予冀其复来以成其学,且见之用也。作《移树説》以贻之。
明文海巻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二余姚黄宗羲编説二观陶説【邵寳】邵子观于景徳之陶,厯羣工所咸造焉。客或叹曰:「吁!陶之为器,其难矣哉!方其取土于山,犹夫石也。碓而粉之,澄之以水,滤之以渠,浥之以甓,和之以浆,始可以揉而规之。又必削其未整焉,因以壊者什一;磨其未泽焉,壊者什二;润之以膏,饰之以采,内诸火而出焉,壊者什伍。其幸不壊者,璺隙痝玷,又什之三。盖自始规而至成器,以献于尚膳,其不得与焉者多矣。然取土而舁者若干人,碓者若干人,澄者、滤者、浥者、和而操者、削者、磨者、润且饰者、纳诸火者,各若干人。凡越工者十,而后器斯得其成也。其献之上,不过备一御耳。为之如是其难,而用之不以为异,是可叹也。」邵子曰:「是诚难矣!虽然,吾犹以为易也。夫取土而制其质,澄滤浥和而后就规,刮磨润饰而后就火。茍不壊者皆成器矣。器而献之,不过三月,则离山野而荐诸郊庙,陈诸宫寝,祭祀享燕,实与有用焉。斯亦异矣。视其为之之难,亦何负哉?」「乃若君子之脩身以待用者,材以为土,学以为碓,戒以为澄,省以为滤,从义以为浥,力行以为和,循礼以为规,研精以为刮,师友以为磨,出词以为润,表仪以为采。自试而徴之,以去其痝隙玷璺。近者十年,逺者三四十年,曾不得望君门而效用焉。甚或终其身于山野,其视夫陶也,又何如邪?」寳方陶于人才,知其难焉。故陶,吾犹以为易也。客起而谢曰:「吾闻万室不足于一陶,今乃知其难若是。虽然,器犹末也,请着以为説,俾用才者知焉。」愚説赠王君【杨循吉】驸马都尉训导昆山王君成宪自称曰:“真愚。”予为之説曰:“今天下皆知愚之不若智矣。以愚之名加之其人,诚愚邪,亦不肯受矣。然而愚能胜智,智不能胜愚,夫何故?以吾之智胜天下,天下复有智于我者,而后吾之智竭矣。而天下之愚者,惟无所用以胜乎天下,而天下恒不能胜之。彼其权谋术数之学,有时而尽也。今夫终日辨而必归于黙,终日鬬而必归于息。夫与人辨与鬬者,则人亦必有辨与鬬者起而乘之。而不鬭不辨者,未尝有求胜乎天下之心,而天下自然莫能与之角也。夫使天下莫能与之角,则其智岂不实出乎天下之人?而何谓其愚耶?故愚者以其不胜胜天下,讷而不敢辨,怯而不敢鬬而实非怯与讷也,乃所以常持其必胜之道者也。故天下之辨者恒遇讷者而止,天下之勇者恒遇怯者而止,天下之智者恒遇愚者而止。愚之胜智不已多邪?”
译我城西的旧墓地很久没有栽树,后来扩展东边的土地,那里有一百多株桧树,大的要两手合抱,高约二三丈。我可惜它们生长在那里而不能为我所有,种树的人说:“我能替您把它们移来。”我说:“真能这样吗?”便请他试一试。他曾带我去看,先移其中的三分之一,在树根周围挖出数尺宽的范围,中间保留原有的宿土,挖到四周和底部便停止,用绳子缠住树根,像系住锚一样。然而树太重,即使一千个人也不能抬起,于是扩大树坑南边的棱角,用绳子捆住树腰,使树向南躺下;在根部的缝隙里填入松土,再使树向北躺倒,让土托起树身,渐渐抬高;向南躺倒也是如此。三次躺下、三次升起,树的高度超过树坑,便用木材搭成床,横着把树装载起来,用两头牛拖曳,再由十个人从两旁扶助;大的树数量加倍。走了几百步,种在墓后,分成三重。过了一年查看,成活的有十分之九,于是又把其余的移到左右两翼,直到墓门,又夹着神道向南延伸,直到道路。又过了两年查看,成活的也有十分之九。于是枝干相互交接,行列分布,郁郁葱葱,面貌完全改变,和古墓没有差别。因为挖掘范围大而树坑疏松,所以树根没有离开原来的宿土;土层厚,原有元气充足;借着土的空隙抬起,逐渐进行,所以树没有受到损伤。想在早晚之间取得成效,却巧妙地取得了二十多年后的远期效果。大概是因为治理它有方法,实行它有次序罢了。我于是感叹,世上培植人才、改变风气习性的事情,如果都能得到正确的方法来治理,哪有多少不能归于君子之列的呢?我的族侄嘉敬考中乡贡来到京城,我喜爱他的资质接近仁义,便留他居住在京师,和他考究学业、讨论道理,指示他前进的方向,使他跟从贤士大夫交游,有所观察效法而受到磨炼,知晓新知并且广泛积累。过了三年,他的志向和学业一同进步;再次被有司黜退后,准备回去探望父母。我希望他再来完成学业,并且看见他得到任用。于是写作《移树说》送给他。《明文海》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余姚黄宗羲编,説二 《观陶说》【邵宝】邵先生在景德镇观看制陶,历经各位工匠共同制作的全过程。有位客人感叹说:“唉!陶器的制作,真是太难了!刚从山上取来的土,还像石头一样。用碓舂成粉末,用水澄清,用渠过滤,用砖吸干,用浆和匀,这才可以揉捏成形。还必须削去没有整齐的部分,因此损坏十分之一;打磨掉不光滑的地方,又损坏十分之二;用油脂润饰,用彩色装饰,放进火中烧制出来,损坏的有十分之五。侥幸没有损坏的,还会有裂纹、缝隙、疵点,又有十分之三。大概从开始成形到制成器物,进献给尚膳,不能入选使用的很多。然而取土、搬运的人若干,舂土的人若干,澄清、过滤、吸干、调和并操持的人,削磨的人,润饰和上彩的人,入火烧制的人,各有若干。总共经过十种工序,然后器物才能制成。进献给皇上的,不过是供一顿御膳使用罢了。制作如此艰难,使用时却不把它当成奇异之物,实在可叹。”邵先生说:“这确实很难!即便如此,我仍然认为它容易。取土来制成材料,澄清、过滤、吸干、调和,然后成形;刮削、打磨、润饰,然后入火。只要没有损坏的,便都能成为器物。” 器物进献上去,不到三个月,就离开山野,被荐入郊庙,陈列在宫殿寝庙,参加祭祀、宴享,确实发挥了作用。这也很奇异。看它制作时的艰难,难道还辜负了它吗?至于君子修养自身等待任用,把资质当作土,把学习当作舂碓,把戒慎当作澄清,把反省当作过滤,把依循义理当作吸干,把努力实行当作调和,把遵守礼法当作成形,把精研学问当作刮削,把师友规诫当作打磨,把发表言辞当作润饰,把表率仪范当作上彩。经过自我试炼并接受考察,去除自身的疵点、裂隙和瑕玷。近的要十年,远的要三四十年,竟然连君王的门都不能望见,更谈不上效力。有的人甚至终身埋没在山野中。与陶器相比,又怎么样呢?”邵宝正在陶冶人才,知道这件事的艰难。因此,制陶我还认为容易。客人起身道歉说:“我听说一万户人家也不足以供养一个陶工,如今才知道制陶竟然这样艰难。即便如此,器物仍是末事,请让我把它写成一篇说,使任用人才的人知道这个道理。” 《愚说赠王君》【杨循吉】驸马都尉、训导、昆山王君成宪自称“真愚”。我替他作说:“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愚不如智。把‘愚’这个名称加在一个人身上,如果他确实愚笨,也不会愿意接受。然而愚能够胜过智,智却不能胜过愚,是什么缘故呢?凭我的智慧胜过天下人,天下还会有比我更聪明的人,到了那时我的智慧就穷尽了。天下的愚人,只是没有什么可用来胜过天下人的东西,而天下却始终不能胜过他。他们的权谋术数之学,总有穷尽的时候。一个人整天争辩,最终必然归于沉默;整天争斗,最终必然归于休息。和别人争辩、争斗,别人也必然会有能争辩、争斗的人起来利用他。而不争斗、不争辩的人,从来没有求胜于天下的心,天下自然没有人能够和他较量。假如天下没有人能够和他较量,那么他的智慧难道不是真正超出天下人吗?又怎么能说他愚呢?所以愚人凭借不能取胜来胜过天下,口拙而不敢争辩,胆怯而不敢争斗,却实际上并非胆怯口拙,而是因此始终守持必胜之道。所以天下善辩的人常常遇到口拙的人便停止,天下勇敢的人常常遇到胆怯的人便停止,天下聪明的人常常遇到愚人便停止。” 愚胜过智,难道还不多吗?”
书説【蔡羽】草备▯机,亦由风气,籀文三变,六像具存。虽云道艺,盖通神明。子云心画,类别正邪。中郎笔论,散懐恣情,多力丰筋者圣,钟司▯得之。韦墓通灵感物者,谭卫夫人示以七妙,芝象防景,钟索邈步。右军笔阵判将领之后先,卫瓘风流,亦西台之髙品。是故有劒法、藤法、戈法、弩法、防法、波法、増减法,画防而脉故连,形虚而气故实。右军云:「戈如长松倚谷,曲如悬钩钓水,放如长弓发箭,收如虎鬬龙骧。」是故有立法、踠法、顿挫法、显异法、贯穿环合,曳如杖,横如舟,牵如电掣,立如鸟卓,踠如股叠,秀如秋水芙蓉,险如崩崕县石,穏如平郊安步,猛如泉防骥奔,虎啸而谷隂生,云兴而天彩焕。是故浑厚而英发,清新而潜括,散散澷澷而刚介劲防,趋趋跄跄而优闲裕干。疾者如脱,徐者如待,竒正不同,视前军之部位,东南虚席,效宾主之成章。是故踈不容加,宻不容遣,华不可凋,秃不可少。笔行而志自,从趣动而机不已。故曰:「用笔者天,流美者地,力圆则凋势,疾则澁,内贵盈而外贵虚。」于戏!圣贤既逺,闻见日疎,池旧被穿,用心良苦,意在笔先,山隂之确论,十迟五急,墨道之要机。羊欣亲受于子敬,张翼亦几于乱真。阮研骨力,绍之渊微,梁武荅书,首推程邈,元威论笔,先进张融,萧思话不识右军。欣为鼻祖,永禅师遥托僧防,不失家鸡,笔待心传,道难俗论文。皇辟以鲁庙之器,世南谓之神遇无为,欧阳八诀发永字之威仪,过庭长谱叹古今之阻絶。故三十六法不为赘懐,瓘十体不为侈鲁公之所述,必待志士髙人,方明之授受,在乎掌虚指实。公权笔谏之要,卢儁临池之诀,各有由来,非浪言也。颠张得之劒戏,狂素亦类惊蛇,徐浩之体气纯白,沈传师之骨法清虚。苏长公论书法,谓大字之难在严重结宻,黄庭坚云:「自移戎州之后,悟沈着痛快。」吁!代有古今,变无终。始皇王帝霸,各畅厥猷。是故三才一徳,典章不能掩其盛;品彚含曦▯神,不能夺其秀。立造化于毫端,壮万古于一瞬。非吾所知也。养鱼説上【桑悦】思▯先生朝步西昌市,售鱼苗之盈分者九。尾以三投之池沼,以三畜之盆盎,以三放之澄江。祝使赴海,投之池沼者数月,盈尺,歳无加益焉。畜之盆盎者数月,盈寸,歳无加益焉。予怪池沼之鱼,其长不能填池沼,而必量之以大小;盆盎之鱼,其长不能填盆盎,而亦量之以大小。惟放之江海者不可知,而鱼之歳益亦量之。故千尺之王鲔生之江,而河不能育;几千万里之鲲产之海,虽江亦莫居之也。若夫不拘不碍,可大可小,喜则勺水为神渊,怒则巨浸为焦泽,其神鱼乎?呜呼!人之于位,恒不能尽填其职,而多量之以大小。其身心惟渉位而不量,遯世而无闷者,乃为至人,而推移变化,斯不可以常情测之也。养鱼説下【桑悦】予盆盎中所畜三鱼:鲢二,仙鲤一。时寓目焉,忽春雨骤至,沟浍皆盈。二鲢思欲致身江海,嘘吸波涛,乃随客流而逝。未及澄江,水涸石出,枕籍交衢,焦烂而死。独鲤方圉圉焉,洋洋焉,吹微沫以自适。予怪鲢之长不过数尺,其用足充鼎俎而已。仙鲤则寄名龙籍,乗时变化,可以上下风云,而霖雨四海。何鲢之不安分,而鲤之能自守如是哉?古今斗筲之士,偶借恩波,不自揣量,遂谋非望,骈首戮于东市者,何可胜计?而抱济世安民之具者,乃甘栖迟一丘壑,与隠一小官下吏,泮奂以长年,不犹是耶?贵行説示门人【桑悦】言行,君子之枢机。二者孰贵?贵行。行,言之实也。舜弹五弦之琴,歌曰:「南风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防▯氏之国,有臣袭姨剔思,玲珑盛夏,置麾车千乗,车置轮郭,铸鉄为拮抶,上树八十一扇机括,屈巻风韵澎濞。其止所,草木熛兮,激激翚兮,纭纭腾涌,幡摩如一。然长养不加,彼区有南风之声,无其实也。妄言为哑,妄聴为聋。言而无实,与不味而聴之者,厥病齐同。君子聪明之防,而自聋哑乎哉?君子有三行:五性澄心,纇瑕纎萌,剚撃若雠。念虑碾猎,罔非至徳,是谓心行。履仁服义,非礼不动,是谓身行。非先王之法言不言,天妙剖铏霏屑飘冗,是谓口行。口行纯玉,犹为崇影,矧或纯与糅瓦砾耶?天下生澜,以国欺国者,起兵;以家欺家者,起讼。坚软之鬭,俱慊得隽言焉。
译《书说》【蔡羽】草书蕴含玄妙的机理,也由风气而成;籀文经过三次变化,六种形象都保存着。虽然说是道与技艺,大概能够沟通神明。扬雄说书法是心迹,能够辨别正邪;蔡邕论笔,任意挥洒、舒展情怀。笔力强劲、筋骨丰满的,是圣品,钟繇、司隶校尉都得到这种妙处。韦诞的墓志能通灵感物,卫夫人把七种妙法传给王羲之;芝体象征霞景,钟繇、索靖都步入高妙。王羲之用笔阵法辨别将领的先后,卫瓘风流俊逸,也属西台的上品。因此有剑法、藤法、戈法、弩法、[疑字]法、波法、增减法;点画虽断而笔脉仍相连,形体虽虚而气势仍充实。王羲之说:‘戈笔像长松倚着山谷,弯曲像悬钩钓水,放笔像长弓发箭,收笔像虎斗龙腾。’因此又有立法、踠法、顿挫法、显异法、贯穿环合法;拖笔如手杖,横笔如舟,牵笔如闪电,直立如鸟挺立,盘曲如大腿重叠,秀美如秋水芙蓉,险峻如山崖崩塌、石头悬挂,安稳如平野漫步,猛烈如泉水奔涌、骏马飞驰;如虎长啸,山谷便生阴风;如云兴起,天空便彩色焕发。因此笔势浑厚而英气勃发,清新而含蓄,疏散漫漶却刚劲坚强,步趋匆促却优闲宽裕。快笔如脱缰,慢笔如等待;奇正各不相同,要看前军布置的位置,东南留下空席,以符合宾主成章的格局。” 因此,疏朗之处不能再增加,紧密之处不能再删减;华美不能凋零,笔锋秃了不能有所减少。笔锋运行而意志自然随之,从趣味发动而机势不止。所以说:‘用笔在于天成,流动的美在于地势;力量圆满就会显出衰落的态势,速度太快就会涩滞;内在贵在充盈,外在贵在空灵。’唉!圣贤已经远去,见闻日益稀少;砚池旧迹仍被穿磨,用心实在艰苦。意念走在笔锋之前,这是山阴关于书法的确论;十分快、五分慢,是用墨的关键。羊欣亲自从王献之那里接受传授,张翼也几乎能乱真。阮研讲究骨力,继承其中深微之处;梁武帝答书,首先推重程邈;元威论笔,认为张融最先进;萧思话却不认识王羲之的真迹。羊欣是鼻祖,永禅师远远托付给僧虔,仍不失家法;笔法有待心传,书道难以用俗论说明。皇帝把它比作鲁庙中的礼器,虞世南说这是神会于无为;欧阳询的八诀发明永字八法的威仪,孙过庭编写长篇论书,感叹古今隔绝。因此三十六法并不多余,卫瓘的十种书体也不算夸饰。颜真卿所论,必须等待有志之士和高明之人,才能明白其中传授,关键在于掌心虚、手指实。王羲之以笔劝谏的要旨,卢携临池学书的秘诀,各有来由,并非妄言。张旭从剑舞中得到笔法,怀素也像受惊的蛇;徐浩的体势气韵纯正,沈传师的骨法清劲空灵。苏长公论书法,说大字的难处在于庄重严密、结构紧凑;黄庭坚说:‘自从迁居戎州以后,才悟到沉着而痛快。’唉!时代有古今,变化没有终点。始皇、王帝、霸主,都各自充分施展他们的谋略。因此天地人三才同具一德,典章制度不能掩盖它的盛大;万物含有光明,鬼神也不能夺去它的秀美。把造化树立在毫端,在一瞬之间壮盛万古。这不是我所能知晓的了。《养鱼说上》【桑悦】思玄先生早晨到西昌市,买了九份鱼苗,分出三份投入池塘,三份养在盆缸里,三份放入澄江。祝愿它们能够游到大海。投入池塘的鱼,几个月后长到一尺,一年也没有再增加;养在盆缸里的鱼,几个月后长到一寸,一年也没有再增加。我奇怪池塘里的鱼,长大后不能充满池塘,却一定要用大小来衡量;盆缸里的鱼,长大后不能充满盆缸,却也要用大小来衡量。只有放进江海的鱼无法知道大小,而鱼每年的增长也要用大小来衡量。因此,千尺长的王鲔生长在江中,河流却不能养育;几千万里大的鲲产于海中,即使是江也容不下它。至于那种不受拘束、不受阻碍,能大能小,高兴时一勺水也能变成神奇的深渊,愤怒时巨大的水泽也能变成焦土的鱼,才是神鱼吧?唉!人在职位上,常常不能完全充任自己的职务,却多半要用大小来衡量。只有身心不受职位拘束、不以职位衡量,退居世外而没有烦闷的人,才是至人;至于随着处境推移而变化的道理,就不是常情所能测度的了。《养鱼说下》【桑悦】我在盆缸中养了三条鱼:两条鲢鱼,一条仙鲤。我偶尔看它们,忽然春雨骤降,沟渠都涨满了。两条鲢鱼想把身体投入江海,吐吸波涛,于是随着客水流走。还没有到澄江,水就干涸、石头露出,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上,焦干腐烂而死。唯独仙鲤正在悠然自得、洋洋自在,吹吐微小的水沫来自我适意。我奇怪鲢鱼长不过几尺,作用也只够充当鼎俎中的食物罢了;仙鲤则寄名于龙籍,乘时变化,可以上下风云,使雨水遍布四海。鲢鱼为什么不能安守本分,而鲤鱼却能如此自守呢?古今那些器量狭小的士人,偶然借着恩宠的水波,不能估量自己,便图谋非分之事,成排地在东市被杀的,哪里数得过来?而那些怀有济世安民才能的人,却甘愿逗留在一丘一壑之间,与隐士、小官、下吏相处,安然度日,不也是同样的吗?” 《贵行说示门人》【桑悦】原文含有“防▯氏”“天妙剖铏霏屑飘冗”等疑似OCR错乱语句,相关部分只能依据上下文作有限疏通。
背行,是以口欺身。心不思鬬口而胜之,是其人无真气。无真气而可以为人乎哉?古之圣贤,其言载之六经,非言也,宣其实也。后世之文,熛峙涎括凝躁异格,精之者能籞渤澥,砺槐岻长河,荣星宿,控焫饮沆瀣,江淮餐甘露于沃渚之野,骑黄鹤,驾应龙,下上八纮。其妙入无相,则神巫莫窥其宻,衡婪焉,如谷▯焉,成陆漉焉,非真爚焉,通神。其与呐呐藏脩,奄然蔽闗之君子异矣。昔周公相成王,致太平,开明堂,受朝贺,镐京有二▯人献技,一致鸡卵数斛,平累于地,蹑屣轶卢其上,沓讯盘荡,轻彀不惊。一舞干将莫邪,挥霍光碎若宻雪乱下,云隂天寒,夏叶蔌蔌干落。王览之曰:「神哉技!」扈之畛鄙人种禾,耨壅灌剔以时,禾秀粒如荳,穗垂垂盈尺。邻井之获,莫肩。自号「神禾」,以为妙术,亦献于王。王大笑,史佚等俱笑。周公曰:「▯人作淫巧以荡上心,诚蠧政而无益者也。」扈之畛鄙人之术行天下,其制礼作乐之本欤?于是投▯人于四裔,封扈之畛鄙人为保介。降真香説【桑悦】栁之懐逺产香藤,叶大如掌,多刺。钻蹀绞啮,巨材产多于山林纡挛之处。歳久,色微黄,曰藤香。或深藏巑岏巨石,攫路人迹不到。霜饕雪虐,积以歳月,皮肉俱烂,赤心如铁,为之降真。真之所成,假降久矣。天之于人,纯真竝畀,长与世接,巧伪日滋,欲聪明尽亡,耳目俱防,纎假悉屏,独全其天,果易得耶?呜呼!物降其假,其真香于一时;人降其假,其真香于万世。故曰:人为贵,安得举世皆淳?万物同春,入混沌室,结鸿蒙邻,焚真香,防人以遗乎假合之身。用茅説【桑悦】栁州郊野多产茅根,株如蛇虺,结蟠长,没牛马,困猺獞,借埋伏刼商。至冬则尽焚之。▯治甲寅二月,予奉当道檄,筑玉融之缺城数百丈,且置敌楼百楹于其上。与里胥筹其役,佥曰:“未或易致,邑瓦工惟三四人,瓦难猝具。”葢楼合暂用茅。时野茅已尽焚,各村老弱至回禄虐焰不及处,采取有得蓬蓬,胜于兰蕙。予惧新城灰土未干,忽春雨连绵,冀城楼帡幪其頽圯,故求茅甚急。日坐行府中,闻负担簌簌声则喜,吾茅将至。虽连城之璧,化盂之金,不愿易也。且是物未火前,随处翳塞,最为人所贱恶。岂知丁时之缺,亦逢亨运,上下贵重之有如是耶?呜呼,茅一也。昔焉在野为薮,以蔽贼;今转而输官防城,以御冦。凡物能取其长,未必无可用也。抑亦僻逺之茅素不党恶,至是而得显用欤?虽然,城楼耸军民之具瞻,不得已而用茅。茅性易腐,其品极卑,升之兹楼之上,气象萧然,无以压人之望。是可暂而不可常也。因循茍且,不急求瓦以易之,而以全城専托焉,则悮矣。昔汉髙祖以安刘付周勃勃,犹士夫也。刘卒頼以安唐。太宗取李勣于羣盗,因以为将,不为无补。使居相臣托孤之任,安能久而不变哉?髙祖用瓦,太宗用茅,故其后之城或固或不固。观戏説【桑悦】桑先生爱观南戏,不论工拙,乐之终日不厌。或曰:“先生大观今古,而于是戏之观何取焉?”曰:“吾取其升而不荣,黜而不辱,笑非真乐,哭非真哀而已。昔文惠君之养生,得之于解牛;张旭之草书,得之于舞劒;宋元君之画史,得之于般砖;司马迁之史记,得之于游览。是皆见之于彼而悟之于此者也。予于观戏得处世之道,顺逆之境交于前,不为置休戚焉,谓非有得于戏哉!呜呼,今古能观戏者鲜矣。”
明文海巻一百二
译原文含有“二▯人”“沓讯盘荡”等疑似OCR错乱字词,译文按幻术艺人献技的上下文处理。成王大笑,史佚等人也都笑了。周公说:“幻术艺人制造淫巧来扰乱君上的心志,确实是败坏政事而没有益处的东西。”扈之畛乡野农夫的技术如果推行天下,难道就是制定礼乐的根本吗?”于是把幻术艺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封扈之畛的乡野农夫为保介。《降真香说》【桑悦】柳州的怀远出产香藤,叶子像手掌那么大,长有许多刺。树藤钻缠、绞结、啃噬,巨大的材料大多生长在山林曲折缠绕的地方。年代久了,颜色微黄,叫作藤香。有的深藏在高峻巨石之间,行人踪迹不到。经受霜寒雪虐,积累多年,外皮和肉质都腐烂了,内心红得像铁,于是成为降真香。真正的降真香形成了,假的降真香也已经流传很久了。上天把纯真同时赋予人类,使人长久与世相接;但巧伪日益滋长,想使聪明完全消失,耳目都闭塞,把一丝一毫的虚假全部屏除,只保全天性,这果真容易做到吗?唉!万物去掉虚假,真香只能显现一时;人去掉虚假,真香却能流传万世。所以说:人是最可贵的,怎么能让天下人都淳朴无伪?愿万物同享春意,进入混沌之室,和鸿蒙相邻,焚烧真香,把它留给那些依附假合而成的身躯中的人吗?” 《用茅说》【桑悦】柳州郊野多产茅根,根株像蛇虺一样盘结,绵延蔓长,能淹没牛马,使猺獞困顿,借以埋伏劫掠商人。到了冬天便全部烧掉。弘治甲寅二月,我奉当道的檄令,修筑玉融残缺的城墙数百丈,并在上面设置一百座敌楼。我和里胥筹划工程,大家都说:‘这事恐怕不容易办成,本县瓦工只有三四个人,砖瓦难以突然备齐。’大概敌楼暂时可以用茅草。那时野茅已经全部烧光,各村老弱只得到回禄烈焰没有烧到的地方,采来一丛丛的茅草,竟胜过兰蕙。我担心新城的灰土还没有干,忽然春雨连绵,希望城楼的覆盖物能防止城墙坍塌,所以急切地求取茅草。我每天坐在行府中,听到担夫簌簌的脚步声便高兴,心想我的茅草就要到了。即使是连城之璧、化盂之金,我也不愿拿来交换它。而且这种东西没有烧毁以前,到处遮蔽堵塞,最被人轻视厌恶。谁知道在丁时的缺乏中,也会遇到亨通的时运,受到上下珍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呢?唉,茅草还是同一种东西。过去在野外成为草薮,可以遮蔽盗贼;如今转而输送给官府,用来防守城池、抵御敌寇。凡是事物能够取用它的长处,就未必没有用途。或者也是因为偏僻远处的茅草本来没有同恶,到了这时才得到显著的用途吧?即便如此,城楼是军民共同仰望的设施,实在不得已才使用茅草。茅草的性质容易腐烂,品级极低,把它提升到这座城楼上,气象萧然,无法压住人们的期望。这只能暂时使用,不能长久如此。如果因循苟且,不急着寻找砖瓦来替换它,却把整座城完全托付给它,那就错了。从前汉高祖把安定刘氏天下的责任交给周勃,周勃也不过是士人;后来刘氏终于依赖他安定了汉朝。唐太宗从群盗中选取李勣,因而任命他为将军,也并非没有补益。假如让他居于宰相、托孤之任,他怎么能长久不发生变化呢?汉高祖使用砖瓦,唐太宗使用茅草,所以后来修筑的城池有的坚固,有的不坚固。《观戏说》【桑悦】桑先生喜欢观看南戏,不论演得好坏,整天观看也不厌倦。有人说:“先生博观古今,然而对这种戏有什么可看的呢?”他说:“我取法于它的地方,是登上高位却不以此荣耀自己,被贬黜也不以此为耻;笑并不是真正快乐,哭也不是真正悲哀,仅此而已。从前文惠君谈养生之道,是从解牛中领悟的;张旭的草书,是从舞剑中领悟的;宋元君的画史,是从般砖中领悟的;司马迁的《史记》,是从游览中领悟的。这些都是从彼事中见到道理,又在此事上得到领悟。我从观看戏剧中获得处世之道,顺境逆境交替出现在眼前,却不因此安置自己的喜怒祸福,这难道不算从戏中有所得吗?唉,古今真正能够观看戏剧并有所领悟的人太少了。” 《明文海》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三余姚黄宗羲编説三修天草説【黄▯】方家贵修天言,修天神草也。汁以淬铅,七返而莹然洁,七返而铿然坚,乃链以他药,而镠铤成。葢方士之上业云。楚人有务钜积者,力而致兹术秘,谓其孥曰:“吾为猗顿,反覆手耳。”谒诸药师三年,亡识也。闻青城山有神链师者,旧知其物,乃遣其子如青城,诣神錬师。錬师余百歳矣,命其子曰:“修天干如茁蕉叶,博而泽;似蒟酱而上岐末鋭,本类蹲鸱而毒。”若必得之,其舒之黄山之隩乎?其子棘如,黄山居久之,求其草之茁蕉,其干蒟酱,其叶岐上鋭末,泽且博,而本类蹲鸱者,斸之赭其山,得野芋数百斤,实舰以归。或嗤之曰:“子奚货野芋为耶?”其子瞪目直视曰:“使若如能是,天下无窭夫矣。”择冷渊而浴,洁室而藏之,即市青铅汁而淬之,无效也。楚人瞿然,顾▯然泗下曰:“术匪诬我,师匪嫚我,而我赀且困,药岂匪全力乎?”而必再往,其子复之黄山,虎毙焉。嗟乎!甚哉,方士之回矞,愚俗之贪鄙也。夫五金不相为用,亦不相为制。使铅而可银,则铜可金,石可玉,万类之质可乱,隂阳刚柔动植之故可变置,则造化之柄可窃弄,而灾沴之气溢两间矣。凡今方士之惑人也,类曰:“吾承某师,某师承某仙去几时矣。”是鸟知仙之为道,窒情窦,外形骸,以抱神为防,以沈▯静黙为真,以飞冲化蜕为极。使仙而逞其诞幻,变置夫隂阳刚柔动植之故,乱万类之质,以窃弄造化之柄,而混浊斯世,是犹为人臣盗主威而祸天下也。夫盗主威而祸天下也,国有常刑,仙安逭于幽▯门耶?昔淮南王安,隂蓄邪谋,谩称好古,招致饕餮之客数千人,竞为论著,知天下之人可以利动也。故中篇黄白之论,余二十万言,无亦袭妖僧度世之故智,▯惑齐民,以寓夫乌合之计耳。淮南既亡,其言往往杂出于记载,方士乃撮其渣滓,以售其隂狡。愚俗之易惑,无恠也。而峩然其冠者,且犹师其邪妄以觊富夀,不己甚乎?或曰:信斯言也,黄白不可成,则铅为粉,水银为硃,非质变者乎?嘻!谬何一至是耶?圣人因物制用,以佐民生者,法固种种也。乃猥附于滥伪焉,宜邪正混淆于世矣。东皋説【王啓】东皋自陶彭泽吟咏之后,而凡骚人墨客之窃名注意者众矣。然皆湮防无闻,岂非以其人欤?天下土地之广,山川盘郁之处,上原下隰,田夫野妇出没之所,其肖于东皋者何止十之三也?皆弃而不谭,其置于齿牙者独柴桑所称,今古无异,岂非以其人欤?啓每尝心醉于是,而未获识其真,谓是必天设地造,以为彭泽独步之地,后世莫预焉。及承乏霍丘,偶刘倅亲经其地,为啓言其状,且云今皆沦于荒烟防草,不复可辨,当时舒啸所在,葢世之相去久矣。嗟乎!观刘倅所言,则渊明所称者与今日所见何异哉?顾独以其人得名而不泯泯以湮防者,岂非其地之幸欤?地终古以长存,人千百而一遇,后有作者视前者为有光,则名亦将随之,不在此则亦在彼矣。焉知其终之不遇也?沙溪叶君▯达,学古而髙行,纯而确,其诗歌也浸淫乎陶氏矣,而又迯名不出,择其地之尤胜也而吟咏之,天固将与之欤?不然,何日前之湮防无闻也?然则继陶氏之东皋者,一人而已,其犹以为易得也?啓与叶君为通家子弟,知之深故期之厚如此,非谓陶氏实足以知之也。旱苗説【蒋颙】丁酉之夏,予偶郊行,时天久不雨,田禾尽焦。予乃喟然叹曰:“是苗其勿秋乎?”旁一田父谓予曰:“公业士者,而奚知苗?吾于是苗,播之于春,藨之蓘之,其植既深,耔之于夏,蕴之崇之,其培既丰。植之深则根本固,培之丰则旱不能侵。乃今一雨愆期,偶失生意。然天有常运,不久而复。夫其不久而复也,则五风十雨之以时,而兹苗之勃然兴,焕然华,芃然实也。夫孰御乎?吾于是苗其终有望也。子乃覩其始而不要其终,遂逆兹苗之勿秋,恶在其为知苗也?”予闻其言而思之,非惟苗也,吾之为士亦有然者。敦本尚实,窒欲防非,求之心而罔歉,持之文而勿隳,其兹苗之深植而丰培也。命与仇谋,与时俱晦,黝然黒者而苍苍,渥然丹者而憔悴,其兹苗之遇旱而焦槁也。柔顺文明确乎不防,天道以栽而益培,深者藏蓄而未发,其兹苗之叶槁而根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三,余姚黄宗羲编,説三 作者名“黄▯”存在缺字或OCR损坏,无法据原文确定。“修天草”及若干药物、形貌名称可能存在OCR疑误,译文保留原称并据上下文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百斤〕 他还一定要再去一次,儿子再次前往黄山,却被老虎咬死了。唉!方士的诡诈真是太厉害,愚俗的贪婪鄙陋也太严重了。五金不能相互充当用途,也不能相互改变性质。假如铅能够变成银,那么铜就能变成金,石头就能变成玉,各种事物的本质都可以混乱,阴阳、刚柔、动植的规律都可以改变,那么造化的权柄就能被窃取玩弄,灾害之气便会充满天地之间。如今凡是方士迷惑人的,大都说:‘我承继某位师父,某位师父又承继某位仙人,已经多少年了。’这些人哪里知道仙道,是闭塞情欲的孔窍,摒弃外在形骸,以抱守精神为关键,以沉冥静默为真实,以飞升变化为极致。假如所谓仙人竟以荒诞幻术,改变阴阳、刚柔、动植的规律,扰乱万物的本质,窃取玩弄造化的权柄,使这个世界混浊,这就如同臣子盗窃君主的威权而祸害天下。盗窃君威而祸害天下,国家有固定刑罚,仙人难道能在幽玄之门逃脱吗?从前淮南王刘安暗中蓄谋作乱,假称喜好古事,招来数千名贪食之客,竞相著述,因为知道天下人可以用利益驱使。因此《中篇》黄白之术的论说,剩下二十万字,恐怕也不过是承袭妖僧度世的旧计,迷惑普通百姓,以寄托乌合之众的谋略罢了。淮南王死后,他的言论往往杂见于各种记载中,方士便撮取其中的残渣,用来兜售自己的阴险狡诈。愚俗容易受骗,并不奇怪。然而那些头戴高冠的人,尚且还把这种邪妄当作老师,企图借此获得富贵长寿,不是太过分了吗?有人说:如果这些话可信,黄白之术不能成功,那么用铅制成粉、用水银制成朱砂,难道不是改变物质了吗?唉!谬误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圣人依据事物的性质制定用途,以辅助百姓生活,方法本来就有许多种。如今却把这些正当方法勉强附会到泛滥虚伪之说上,难怪世间会把邪正混淆了。《东皋说》【王启】自从陶彭泽吟咏东皋以后,凡是诗人墨客窃取这个名称、寄托情意的人很多。然而他们都湮没无闻,难道不是因为人的缘故吗?天下土地如此广大,山川盘曲郁结的地方,上面的原野、下面的低湿地,田夫野妇出没的所在,像东皋的地方哪里只有十分之三?都被弃置而无人谈论,只有柴桑所称的东皋被人们挂在口头,古今没有不同,难道不是因为人的缘故吗?我常常对此心醉,却没有机会看到它的真面目,认为这一定是天造地设、专为陶彭泽独步天下而设的地方,后世无人能够参与。等到我在霍丘任职,恰好刘倅亲自经过那里,便把地形告诉我,还说如今那里已经沦为荒烟蔓草,不能再辨认,当年陶渊明长啸的地方,大概距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唉!看刘倅所说,那么陶渊明所称的东皋,与今天所见的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因为陶渊明这个人而得以著名,没有湮没无闻,难道不是那片土地的幸运吗?土地自古长存,人却千百年才遇到一个;后世有创作者,看到前人的作品而增添光彩,名声也将随之流传,不在这里,也会在别处。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遇到知音呢?沙溪叶君宏达,学习古人而品行高尚,纯正而坚定;他的诗歌也深受陶氏浸润,同时又逃避名声、不肯外出,选择本地最优美的地方吟咏,上天本来就要把名声给他吗?” 不然,为什么从前会湮没无闻呢?这样说来,继承陶氏东皋声名的,只有一个人罢了;这难道还可以认为容易得到吗?我和叶君是世交子弟,了解他很深,所以对他的期望如此厚重,并不是说陶氏真的能够认识他。《旱苗说》【蒋颙】原文“丁酉”未标明具体年份,译文保留干支纪年。
一旦逢时而兴,扬翅舒英,荐清庙,昭鼎钟,勿与凡草而俱腐,勿使荑稗而専工。兹非苗之得雨而有秋邪?故曰:“观苗于旱,可以见真苗;观士于穷,可以见真士。”吾父始以予为业士而不知苗,今因吾父之言苗而益达其所以为士矣。田父曰:“吾于子之言苗而知士焉,知子之知类而通达也。吾于子之言士而知志焉,知子之强立而不返也。知类通达,其道明矣;强立不返,其徳立矣。道明徳立,人道大成。子其天下士邪?”余既归,遂辑其言以为《旱苗説》。牧説【戴豪】往予居山泽,见东村主人畜羊且万计,其牧者甚谨。朝露既晞,即驱羣羊以出,就善水草而牧焉。既饱且适,日未暮,复驱之归。羣羊前走,牧者操尺棰从之,逺近疾徐,惟命。不幸有病者,即屏诸他所,俾其羣勿近。故其羊日以肥息,家日以裕。主人召牧者,多予之直,且劳之曰:「若善视吾羊,用裕吾家,吾持是为若酬。」牧者安受之,主人亦无徳色。又见西村主人,其初畜羊与东村埓,其牧者怠不事事。日且午,始出羊于阑,羣趋水草如不及,狂奔四逸,辄怒而鞭之。鞭愈急,走愈乱,且踣其既病也。混一阑以居,多染死者。故其羊日耗,家日落。主人诟曰:「若徒受吾直,乃大耗吾羊,即不去若,且败吾家。」叱遣之。予叹曰:「岂惟羊也?吾观牧人者亦若此而已矣。」古之称养人者为牧,虞有十二牧,周有九牧。我朝稽古建官,分天下为十三布政司,各置使以领之,其意犹古也。下此,郡有守,县有令,皆有牧之责者。今之守令为西村之牧者,相望也。非直不遭斥遣而已,顾多取直且受劳,彼且自以为得计。呜呼,吾人之生理几何,其不日耗而国家之元气几何,其不日以朘削也哉!黄岩王君景昭,以丁未进士出知霍丘县,其同年蔡君从善、卢君希哲属予以言。予特作《牧説》以赠之。景昭将为东村之牧者乎?抑为西村之牧者平?请景昭自择且自勉,须进而为虞、周之牧可也。虎衔鱼説【张含】春秋推灾度》云:四方烦扰,众氓失恩,则虎衔鱼矣。禺山子曰:「奚趐鱼乎?奚趐鱼乎?今恐不免于衔虾也。」防迩停都,见渔石公唶,谓防云:「前之廿歳,监司鲜以赇着,近鲜以不赇着,方岳滋倍焉。况铜章名实皆铜,墨绶名实皆墨,郐下无讥矣。」又曰:「士也固穷之节,女也偶影之操也。监司而赇,殆六珈而姣者也;方岳而赇,殆翟服而嫪者也;铜墨而赇,殆十金中馈而奔也。」防复于公曰:「昔者之赇,钻穴逾墙;今也之赇,连闼洞房。昔也之姣,叔孙侨如;今也之姣,卫浑良夫。昔人有云:『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今也反是。前兹之赇,惟恐人知;今兹之赇,惟恐人不知。赇非美名,曷曰惟恐人不知?曰不知,则何为来哉?」由此观之,虎奚趐衔虾哉?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徳,宠赂章也。」説弓【屠应埈】有持大黄于市者,劲柘疾角,深觔固抚,力中六钧,质素而弗縁。三月而莫之售,归取敝弭而饰之,穹隆重彤,象干珠韇,称价千金,观者忘瞬。于是通侯诸豪,互市疾得,持弓反走,道逢飞鸿,缴矢而射之,矢堕车下,弓分为两,惶惑慙愞,俛首尽气,终日而不敢言也。嘻嘘!病哉!今之用武者,其若此矣。古之论将者,惟其才,不惟其类。是故举于国,族于大夫,士于卒伍,甚者于管库奴▯,曰“求任其事焉”。今也,惟其世,不惟其能,所推毂而遣,分阃而治者,非带砺绮纨之子不与也。垂金貂,披紫符,若儿戏然,寄空名于三军之上耳。至其蓄缩逗挠,邪揄外玩,身不以为耻,而任者不以为非,曰“制也”,习有故焉。乃今转漕之法也。令甲曰:“服勤而事集者,三歳而陟,不问其等。”是不习有制乎?然所以佥扬而廷简者,非指挥又不与也。乃千百夫之长也,卒力殚知,督挽而防期,终歳逾纪,老死不收,上有世及之私,下多抱闗之怨。嗟乎!以劝难矣。千户巩君巨川,武而才者也。督漕于今七年,防有制,武官得入粟,市级署事。于是巩君入粟为指挥,得署事,横金衣朱,入谒屠子。屠子曰:“善!勉哉!君之才,大黄之材也。鬻之七年而不售,今也干饰而韇文,行且争市而服矣。其母败于飞鸿,为市者所丑,以呈六钧之功,则佥扬而廷简也。其勿自兹始乎?”予且观矣。説琴赠华亭莫子【侯一元】
译一旦遇到时机而兴起,便扬起翅膀、舒展花朵,进献于清庙,声显于鼎钟,不要和普通草木一同腐烂,不要让荑稗之类独自占据功劳。这不就是禾苗得到雨水而获得秋收吗?所以说:‘观察旱中的禾苗,可以看见真正的禾苗;观察困穷中的士人,可以看见真正的士人。’我的父亲起初认为我是读书人而不懂禾苗,如今借着我父亲谈论禾苗的话,我更加通达了做士人的道理。农夫说:‘我从您谈禾苗的话中懂得了士人,知道您能够由此及彼、通达事理;我从您谈士人的话中懂得了您的志向,知道您立志坚定而不回头。能由此及彼、通达事理,道就明白了;立志坚定而不回头,德就树立了。道明德立,人的事业就大成了。您大概是天下的士人吧?’我回来以后,便辑录他的话,写成《旱苗说》。《牧说》【戴豪】从前我住在山泽之间,看见东村主人养羊将近一万只,他的牧羊人十分谨慎。早晨露水已经晒干,便赶着羊群出去,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羊吃饱又舒适,天还没有黑,就再次把它们赶回来。羊群在前面走,牧羊人拿着尺长的鞭子跟在后面,远近快慢,一切听从指挥。若有生病的羊,立即把它隔离到别处,不让群羊靠近。因此他的羊一天比一天肥壮,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裕。主人召见牧羊人,多给他工钱,并慰劳他说:‘你善于照料我的羊,使我家富裕,我将用这些来酬谢你。’牧羊人安然接受,主人也没有露出施恩的神色。又看见西村主人,他起初养羊和东村相当,但他的牧羊人懒怠,不做正事。每天将近中午,才把羊从圈里赶出来,羊群争着奔向水草,仿佛来不及一样,狂奔四散;牧羊人便发怒鞭打它们。鞭子打得越急,羊群跑得越乱,还使已经生病的羊跌倒。把羊混在同一个圈里饲养,许多羊互相传染而死。因此他的羊一天比一天减少,家业一天比一天衰落。主人骂他说:‘你只是白白领取我的工钱,却大大损耗我的羊;如果不赶走你,甚至会败坏我的家业。’于是斥责并把他赶走。我感叹说:‘哪里只是羊呢?我看那些牧养百姓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古人把养育人民称为牧,虞舜时有十二牧,周代有九牧。”}], 我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把天下分为十三个布政司,各设置使者统领它们,其用意还近似古制。在此以下,郡有太守,县有县令,都负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如今的太守、县令,是东村的牧者,还是西村的牧者,彼此相望可见。其结果不只是没有遭到斥退遣逐而已,反而多有收取贿赂并接受馈赠的,他们还自以为得计。唉,我们这些人的生命能有多久呢?国家的元气又怎能不日渐耗损、日渐削弱呢!黄岩王君景昭,以丁未年进士出任霍丘县知县;他的同年蔡君从善、卢君希哲嘱托我写几句话。我特意作《牧说》赠给他。景昭将要做东村的牧者呢,还是做西村的牧者呢?请景昭自己选择,也自己勉励自己,必须进而成为虞舜、周文王那样的牧者才可以。《虎衔鱼说》【张含】《春秋推灾度》说:“四方纷乱,百姓失去恩德,于是就会出现老虎衔鱼。”禺山子说:“为什么只是衔鱼呢?为什么只是衔鱼呢?我如今恐怕免不了要衔虾了。”防迩停都见到渔石公叹息,便对防迩说:“前二十年,监察官中很少有因受贿而著名的;近来却很少有不受贿而著名的,地方大员的受贿更增加了一倍。何况铜章名义和实质都是铜,墨绶名义和实质都是黑,郐国之下已经没有什么可讥刺的了。”又说:“士人本来应当守住贫困的节操,女子本来应当守住独守闺门的操守。监察官受贿,简直像佩戴六珈而妖媚的女子;地方大员受贿,简直像穿着翟衣而妩媚的女子;铜印墨绶的官员受贿,简直像拿着十金的家庭主妇私奔一样。”防迩又对渔石公说:“从前的受贿,像钻洞越墙一样偷偷摸摸;如今的受贿,却连着门户、直通内室。从前的淫乱,像叔孙侨如;如今的淫乱,像卫浑良夫。从前有人说:‘我父亲清廉,只怕别人知道;我自己清廉,只怕别人不知道。’如今却反过来了。从前的受贿,只怕别人知道;如今的受贿,却只怕别人不知道。受贿并不是美名,为什么还说只怕别人不知道呢?既然说不知道,那又为什么要来呢?”由此看来,老虎为什么只是衔虾呢?传文说:“国家的败坏,是由于官吏邪曲。” 官吏丧失德行,是因为受宠和受贿之事都彰明了。” 《说弓》【屠应埈】有个人拿着一张大黄弓在集市上出售,弓身用坚劲的柘木制成,弓角紧密,弓筋深而牢固,力量达到六钧,质朴而没有纹饰。过了三个月仍无人购买,他回去取来破旧的弓梢加以装饰,使弓身高拱而涂上重重朱漆,仿照盾牌、珠饰和箭袋来装点,开价千金,观看的人都目不转睛。于是列侯和豪强争相购买,急忙买下弓后拿着它往回走,路上遇到飞鸿,便用缴矢射它;箭落在车下,弓却断成两截。他惊惶羞惭,低头丧气,整天都不敢说话。唉,真可悲啊!如今使用武力的人,大概就像这样。古人评论将领,只看他的才能,不看他的出身。因此,有从国君那里选拔的,有从大夫家族中选拔的,有从士卒队伍中选拔的,甚至有从管理仓库的奴隶中选拔的,说的是‘寻求能够胜任这项事务的人’。如今却只看世袭门第,不看才能;所推举出征、分掌军权治理地方的人,不是出身于显贵功臣、锦衣纨绔之家就不得参与。让他们垂着金貂,披着紫符,仿佛儿戏一般,不过是把空有的名声寄托在三军之上罢了。等到他们畏缩迟疑、推诿退缩、邪笑戏弄、在外面玩乐时,自身不以为耻,任用他们的人也不认为不对,只说‘这是制度’,而且这种做法已经习以为常、有所依据了。如今转运漕粮的制度就是这样。法令规定:‘勤勉办事而使事务完成的,三年便升迁,不问其等级。’这不是已经有制度了吗?然而能够被众人推举并由朝廷选用的,如果不是有指挥之职,也不得参与。那些人本来是千百名士卒的长官,却使士卒的力量和才智都耗尽,督促运输、阻止误期,终年超出期限,直到老死也没有得到收录任用;上面有世袭相传的私情,下面又多有抱怨阻塞之恨。唉,这样还想以此劝勉人,实在太难了。千户巩君巨川,是既有武力又有才能的人。他督运漕粮至今七年,正逢有了新的制度:武官可以纳粮取得资格,买得品级后署理职事。于是巩君纳粮成为指挥,得以署理职事,横佩金带、身穿朱衣,进来拜见我屠子。屠子说:‘好啊!努力吧!你的才能,正是大黄弓的材料。它卖了七年仍无人购买,如今加上木饰、装上箭袋文饰,马上就要争相购买并实际使用了。只是它过去败在飞鸿之下,被买弓的人所耻笑;如果拿来显示六钧之力,那么便会被众人推举、由朝廷选用了。这难道不是从今天开始吗?’我姑且等着看吧。《说琴赠华亭莫子》【侯一元】
华亭莫子好琴,而雅善。东嘉王子乐成侯子数为二子鼓,二子善之。戊戌之秋,进士论冡宰。莫子得南工降阶也,莫子请之也。莫子适侯子而问赠焉,侯子诺之。三授笔而章弗成。于是侯子叹曰:「是其难为言也夫!」往见莫子,从语琴焉。侯子曰:「仆弗知琴,而尝闻之。夫琴者,以材寄声,以窽藏之,以越发之,以弦收之,以徽标之,以轸旋之。殊用而求声,殊声而求比。弗比则弗文,弗文弗乐。天下未尝闻有一弦之琴者也。今或以弗比为琴,虽牙旷不能以适耳矣。」莫子曰:「弗比则安能为琴?虽然均比也,而有牙旷焉。岂以不比为异哉?乃以比异之也。天下万物尽比也。隆隆比污,污比同,而以顺比异,而以齐比。郑卫比乎靡曼,秦雍比乎广贲,陶唐之墟比乎中正。故夫善为琴者,达耳就之,里耳去之。去之以为弗比也,而弗识其大有比也。物莫不若是。」侯子曰:「今夫郑卫之靡曼也,秦雍之广贲也,陶唐之中正也,以地异者也。牙旷杨荂,以人异者也。然地异其槩,人殊其精。故地弗能有其人,人则能易其地。天下诚有牙旷之调,居郑卫挺其弱处,秦雍柔其强。夫何择于陶唐氏之居乎?中正既在矣。」莫子曰:「夫地广矣,音繁防矣。牙旷者不一二焉。比之为弗比,乐之为弗乐。闻巍巍为寥寥,聴洋洋为啁啁。不得詈,必且数穷焉。若是而弗嫁诸所便,且奚之乎?且牙旷则可也,不至乎牙旷者居之,则或崩或蹶,或妖或孽,将为地易,而又何易地之有乎?」侯子曰:「吾闻之,乐也者,乐也。乐者,必将多其奏,繁其节,盛挥而绰之,迁而徙之,翕之张之,绮之丽之,芳之馥之。则其入乎耳也,亦必融液而畅悦焉。而善琴者则独不然,乃为泬寥之音,沉郁之节,朴鲁之饰,独唱独和,自震自诎。此其为娱耳也,孰若彼哉?是以魏侯为之卧北门,为之感乐而弗乐,奚乐之为?」莫子曰:「籁也者,聴于人。」而悦以已者也。天籁以亿,地籁以万,人籁以千。未有弗豫而鸣者也。虽然有异焉。夫聴靡靡之乐者,靡不始之以乐,终之以楛。鼓灏灏之音者,靡不先之以怠,后之以得。或终身而不厌,或一夕而去之。子将何依?侯子曰:不然。即乐违楛,人之情也。贱少贵众,乐之经也。子尝聴于广都巨涂▯闉之间乎?林林而趋,稯稯而丛。一夫之指,万人之耳。是能以众乐者也。唱而弗和,一而弗二。悲振乎槁木,而聴者弗为感。欢剧乎冥鱼,而闻者弗为怿。犹且操而不舍,乐而不厌。虽有以自适,独如斯人何?莫子曰:不然。造适者已,引适者人,成适者天。得乎已,不必得乎人。得乎人,不必得乎天。且夫心好之,则手安之,体康之,神怡之。若是,虽去人羣,离天地,而不失其适也。夫我为之俗去之,我污之俗就之。是犹秦人适秦,越人适越,各趋其所便,而不相为行。今将舍我而从物,违心而顺流,则彼适而我竭矣。譬之行者,必失其家。侯子曰:不然。仆闻伯牙善指,子期善耳。伯牙为善矣。虽然无子期之耳,则巍洋之音湮郁,而泰山江河之志不彰。彼固待彼,是以子期死而伯牙破琴絶弦而辍弹。诚尊其知也。必若言自适而已矣,则伯牙亦将适子期之适,而弗自适其适。是伯牙犹有累也。莫子曰:不然。夫物有精,音有君。精者技之穷也,君者神之盛也。故精有极而君无化。牙以是鼓,期以是聴。期之乐乎牙也,縁精而得君。牙之息乎期也,捐精而尊君。虽然夫牙亦有矢之心焉。彼将以卒歳要也。故期死而破琴絶弦而不弹。虽然夫何病焉?期虽往也,其聴则存。牙虽破琴絶弦而不弹也,其弹则存。盖君子有破琴絶弦而无改弦更张,一以酬知,一以定操。有累而无累,有待而无待。是声之盛也。天下不复有期之耳也。有之则牙固将弦而趋之。且夫期亦戋戋浅耳,如牙之音者,使得佐南薫。之声,而合有焱氏之乐。其相为知也,岂特期哉?故翟籥思美人,而鼓钟懐君子。傒同声而从之。于是侯子不复有言。既合数日,而莫子行。王子侯子郊送之。侯子赠之篇。视之则语,琴语。师俭篇【侯一元】
译华亭莫子喜爱琴,而且很有雅致。东嘉王子、乐成侯子多次为我们二人弹琴,我们二人都认为弹得好。戊戌年秋天,进士们议论冢宰的人选。莫子得到了南方工匠制作的琴,并且降低身份来求我作诗。莫子到侯子那里询问赠文,侯子答应了。三次拿起笔,文章却都没有写成。于是侯子叹息说:‘这件事真难以措辞啊!’后来去见莫子,便和他谈论琴。侯子说:‘我不懂琴,但曾听说过一些道理。琴这种东西,凭材料寄托声音,凭孔窍把声音藏起来,凭越调把声音发出来,凭琴弦收束声音,凭徽位标定声音,凭琴轸旋转调节声音。用法不同而追求声音,声音不同而追求调和。不调和就没有文理,没有文理就不能成乐。天下从来没有听说过只有一根弦的琴。如今有人把不调和当作琴,即使伯牙、师旷也不能使它悦耳。’莫子说:‘不调和怎么能成为琴?即使如此,都是调和,但其中还有伯牙、师旷的差别。难道以不调和为奇异吗?正是以调和来区别它。天下万物没有不相互调和的。高隆同低洼相调和,低洼同平地相调和;以顺畅相调和,又以整齐相调和。郑、卫之声同柔靡相调和,秦、雍之声同广大华美相调和,陶唐旧地之声同中正相调和。所以善于弹琴的人,通达的耳朵便接受它,乡俗的耳朵便舍弃它。舍弃它的人以为它不调和,却不知道其中有很深的调和。’ 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侯子说:‘郑、卫音乐的柔靡,秦、雍音乐的广大华美,陶唐音乐的中正,是由于地域不同。伯牙、师旷、杨荂,是由于人的不同。然而地域不同只是大概不同,人的不同则在精微之处。所以地域不能拥有那样的人,而人却能够改变地域。天下如果真有伯牙、师旷那样的调音之人,处在郑、卫,就能挺立并纠正它的柔弱之处;处在秦、雍,就能使它强盛之处变得柔和。这样又何必选择陶唐氏的居地呢?中正已经在那里了。’莫子说:‘地域广大,声音繁杂。伯牙、师旷这样的人世间一两个而已。把调和的当成不调和,把音乐当成不是音乐;听见巍巍之声却认为寥寥,听见洋洋之声却认为啁啁。这样不挨骂,也必然会屡屡困窘。既然如此,却不把它嫁接到适宜的地方去,那还要到哪里去呢?况且有伯牙、师旷那样的人当然可以;若让没有达到伯牙、师旷境界的人居处其中,就可能崩溃、跌倒,或成为妖异、祸害,反而会被地域改变,那又何必改变地域呢?’侯子说:‘我听说,音乐就是使人快乐的。使人快乐的音乐,必定会增加演奏,繁密节奏,充分挥洒而舒展,转换迁移,时而收拢时而张开,绮丽华美,芳香馥郁。这样进入耳中,也必定融和畅快、令人喜悦。然而善于弹琴的人却独不如此,而是发出空寂的声音,使用深沉郁结的节奏,以朴拙的装饰,独自唱、独自和,自己振作、自己收敛。’ 这样的琴声若说是用来娱乐耳朵,哪里比得上前面那种音乐呢?因此魏侯为它卧守北门,因感到它的音乐而反而不能享受音乐;既然如此,又何必谈什么音乐呢?’莫子说:‘天籁,是听取人的心意而使人因自身感到喜悦的声音。天籁有亿万种,地籁有万种,人籁有千种。没有不因内心喜悦而发声的。即使如此,它们也有不同。听柔靡音乐的人,没有不是以快乐开始、以粗鄙结束;演奏浩大声音的人,没有不是先懈怠、后自得。有的终身不厌,有的一夜便离弃。您将依从哪一种呢?’侯子说:‘不是这样。音乐能够避开粗鄙,是人的性情;轻视少数、尊重多数,是音乐的常理。您曾在大都、通衢、宏伟城门之间听过音乐吗?人群纷纷奔走,密密聚集。一个人的手指弹奏,万人用耳聆听。这就是能够让众人共同享受的音乐。有人唱却没有人和,有一声却没有第二声;悲声震动枯木,听者却不为之感动;欢声剧烈得像幽冥之鱼,听到的人却不感到喜悦。即便如此,人们仍然持奏不止,享受而不厌。即使有能够自我适意的音乐,面对这样的人又能怎样呢?’莫子说:‘不是这样。造成适意的是自己,引导适意的是人,成就适意的是天。自己得到适意,不一定要得到别人认可;得到别人认可,不一定能得到上天认可。况且心里喜欢它,手便能安然弹奏,身体便感到康健,精神便感到愉悦。’ 这样,即使离开人群、脱离天地,也不会失去自己的适意。假如我去做某件事,世俗便弃绝它;我鄙弃某件事,世俗却趋附它。这就像秦人适合秦地、越人适合越地,各自趋向对自己便利的地方,并不替对方行走。如今若舍弃自己而顺从外物,违背内心而随波逐流,那么对方得到适意,而我却会竭尽心力。譬如行路的人,必定会失去自己的家。侯子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伯牙善于弹奏,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已经弹得很好了,但如果没有子期的耳朵,巍巍洋洋的琴声便会沉没郁结,寄托泰山、江河的志趣也不能彰显。琴声本来就要等待知音,所以子期死后,伯牙便毁琴断弦,停止弹奏。这确实是尊重子期的知音。若一定说只要自己适意就够了,那么伯牙也将只求适合子期的适意,而不求自己的适意。这样伯牙仍然有牵累。’莫子说:‘不是这样。事物有精,声音有主宰。精,是技艺所能达到的极致;主,是精神最盛的状态。所以技艺有极限,而精神没有固定变化。伯牙凭此弹琴,子期凭此听琴。子期从伯牙那里获得快乐,是沿着技艺而获得精神;伯牙因子期而安息,是舍弃技艺而尊崇精神。即便如此,伯牙也有早已死去的心愿:他将用一生来求得知音。所以子期死后,他才毁琴断弦而不再弹奏。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忧患呢?子期虽然已经离去,但他的聆听仍然存在。’ 伯牙虽然毁琴断弦而不弹,但他的弹奏仍然存在。大概君子可以毁琴断弦,却不改弦更张:一个是用来酬答知音,一个是用来坚定操守。有牵累而又无牵累,有等待而又无等待。这就是声音的盛大。天下不再有子期那样的耳朵;如果有,伯牙本来就会带着琴弦奔向他。况且子期也不过是浅薄小才,像伯牙这样的琴声,假使让他辅助《南薰》之声,合奏有虞氏的音乐,他们彼此成为知音,难道只是子期一人吗?所以翟籥思念美人,鼓钟怀念君子,等待同声者来追随它。于是侯子不再说话。两人相合数日后,莫子要出行。王子、侯子到郊外为他送行。侯子赠给他一篇文章,打开一看,原来是谈论琴的文章。《师俭篇》【侯一元】
或讯予曰:「闻子逺法东坡,席惟三馔以御賔客,意师俭欤?」曰:「然。」曰:「不己细乎?」曰:「窃闻礼始饮食,颐正则吉。故易嗟不节,诗咏匏叶。夏王菲食而禄绵,何曽豪侈而祸烈,可不戒欤?今齐民鲜盖藏,豪右恣夸张。计其一人之食,可当三十人之粮。十人之防,肉藿酒浆,则三百人之食溘焉以亡。珍穷水陆,甚者椎牛惟辟,玉食将焉取羞?及其敝也,朝夕不谋,君子慼之。每勤砺刃,頋或作法于奢,亦且无徴不信。此予之所以观火苏君,嘘其遗烬者也。」曰:「苏法云何?」曰:「苏法曰:客至则一爵一肉,此明无客则不用酒肉也。然以酒介夀,非肉不饱,则老者宜之。君子有酒肉食无墨,则贵者宜之。至如富人难同窭子,斗酒自劳于牢执豕;又如事亲必具甘防,茅容半庋,林宗为起,但一而足矣,多则二簋,不得至三,是为常轨。藩法曰:有尊客盛馔则三之,此明重肉兼味极于三也。葢数成于三,月明于三人,众于三女,粲于三兽,羣于三让,终于三。事理殚矣,过则为贪。且嘉殽脾臄一肉也,炰鼈脍鲤两鲜也,惟笋及蒲二蔌也。诗所侈言不过如此。夫一席二人,人逾一簋;若坐三人,亦各盈簋。此而不已,真饕餮矣。四人以上,器当稍硕;若满六人,则分两席。大率席少鸡鸭,席多则鹅,是为特杀。一馔孔嘉,其二猪肉,三即鱼虾。客或不喜宰生,则当别供三物。又如中下之家,物力本屈,三馔随便可二可一。至如米麫自不拘数,但取充腹,非以生祸。又如时菓园蔬,家下所储,可用小碟出以为娱,或多或少可有可无。期守苏法三馔弗渝,惟酒无量为乐,多方厌厌夜饮,亦岂太荒?从便可也。昔苏子以少食养胃,少享养福,少费养财,其论诚确。愚则以师古哲知也,养大体仁也,防流俗勇也。诚得自力,师范先贤,饮食之人,我其免焉。虽以俭陋见诮,戋戋其荣多矣,敢不勉防?」或曰:「子言则善吾闻宾礼,主择子,主而可,若为客何?予曰:「景行行止,直道固存。人同此心,告之话言。」如曰不然,骊驹在门。扳倒井説【卢云龙】井在邯郸西北,去城二十里。世传光武逐王郎于此,士马俱渇,因无汲具,辄扳倒饮之。事渉荒唐,志者谓滹沱氷合之事可以类观。或天所以相光武者,当如是耳。余初未之信也,及亲履其地,谛视久之,则倾侧之状颇存。土人指余曰:「此水髙下不平,以绳测之,东西相去尚二寸许。」余曰:「此其故难知矣。」夫天至无私也,而何独私于光武?水至平也,何兹水之失其平者若此?《易》称「改邑不改井」,谓其居所而有常也。何兹井之失其常者又若此?此其故难知已。天下之以有所私而失其平、失其常者,又何限哉?滹沱之氷虽为光武一合,然未毕数骑而即解,后世仅得于传闻耳。独此井与此水,犹若未能尽复其初也。意者有巨灵主之,昭示其私于千百世之下,而使为有目者所共睹耶?况人而一有所私也,纵可以掩覆于一时,亦安能逃乎后代之指摘哉?古愚説【李承箕】予尝读韩非子説难及汉史,以晁错为智嚢,未尝不废书而叹曰:「揣摩世变,熟于去来,以持其几,二子且尽矣,而卒死于所不意,何哉?」盖人莫危于以所擅者而示之人也。我以智名天下,莫不以智而困我;我以勇名天下,莫不以勇而困我;我以辨名天下,莫不以辨而困我。故我于偃息谈笑之间,飞扬奋发,而调养其所短者,以来天下之情;而其所长者,固已藏伏于中。茍用之于其所当然,如雷霆之不可知其情,▯神之不可知其迹,风雨之不可知其始,江海之不可知其终矣。孰得而御之哉?大白若辱,盛徳若不足,舍者不避席,炀者不辟灶。彼二子者,乌足以知此也?子闻陈献文者,为人率直,好吟诗,善斵琴。每一诗成,辄走数里为友人诵之,敲人之门,惊人之梦,虽风雨不废。乡人延之主塾教,则令子弟自课,斵琴不辍,人莫之知也。以古愚目之。予曰:「古愚,古之愚而非今之愚也。谁从而知之?」嵇康达士,也好鍜;薛公卖浆,毛公为博徒。盖所以守雌,岂害其为髙哉?若古愚者,其异趣而同归者欤?古愚下世矣,乡人道其事,至于今不衰。予惧其久而亡也,故作古愚説。呜呼!深山穷谷之下,信有如斯人者,又孰得而知之?▯气説【周如砥】
译有人问我:“听说您远远效法东坡,家中设席只用三样菜肴招待宾客,意思是要师法俭朴吗?”我说:“是的。”那人说:“这不是太微薄了吗?”我说:“我私下听说,礼制从饮食开始,饮食得当便吉祥。所以《易经》感叹饮食不节,《诗经》歌咏匏叶。夏王饮食菲薄而福禄绵长,何曾奢侈豪华而灾祸惨烈,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如今普通百姓很少有积蓄,豪强却任意夸耀铺张。计算一个人的饮食,足以抵得上三十人的粮食。十个人的宴席,如果肉食、蔬菜、酒浆齐备,就会一下子耗费三百人的粮食。水陆珍味无所不备,更有甚者宰牛只为取悦宾客,玉食又将从哪里得到羞耻呢?等到家产败尽,早晚都不能谋划生活,君子为之忧惧。人们常常磨利刀刃,回头却有人把奢侈当作法则,而且还没有事实可以证明、没有人相信。正是因此,我要观看苏君的做法,吹拂他留下的余烬。”那人问:“苏氏的做法是什么?”我说:“苏氏的做法是:客人到了便上一杯酒、一盘肉,这明明说明没有客人时就不用酒肉。然而用酒来助寿,不吃肉便不饱,适合老人;君子有酒有肉,食物中没有杂乱,适合贵人。至于富人难以同贫寒人一样,可以用一斗酒慰劳客人,配牢中所养的猪;又如侍奉父母必须具备甘美食物,茅容只置半只鸡,郭林宗便起身相助;一份就足够了,最多两簋,不得达到三簋,这才是通常的规矩。藩氏的做法说:有尊贵宾客、丰盛菜肴时,可以增加到三样,这说明肉类重叠、滋味兼备最多以三样为限。大概数目以三为成,月亮以三人而明,众多以三女为多,灿烂以三兽为盛,群聚以三次谦让为成,事情到三便达到终点。事理已经完备,再多便成为贪婪。况且美味的脾、臄只算一种肉,炙鼈、脍鲤算两种鲜味,笋和蒲算两种蔬菜;《诗经》所夸说的食物也不过如此。一席坐两人,每人超过一簋;若坐三人,也各自装满一簋。这样还不停,真是饕餮了。四人以上,器皿应当稍大;若满六人,就分成两席。大致说来,人少的席面用鸡鸭,人多的席面用鹅,这叫特意宰杀。一道菜以肉为佳,第二道用猪肉,第三道就是鱼虾。宾客如果不喜欢宰杀活物,就应当另备三种食物。至于中等、下等人家,本来财力有限,三样菜随意,可以两样,也可以一样。米和面自然不拘数目,只求填饱肚子,不要因此造成祸患。又如时令水果、园中蔬菜,是家里储存的东西,可以用小碟盛出供人娱乐,多些少些都行,有也可以没有。约定遵守苏氏三样菜的做法而不改变,只有酒不限量,以快乐为准;多方尽兴,夜里从容饮酒,难道也算太荒唐吗?顺其方便就可以。过去苏子认为少吃可以养胃,少享用可以养福,少花费可以养财,他的论说确实正确。我以为,愚拙却能师法古人,是明智;保养大体,是仁厚;防止流俗,是勇敢。如果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师法先贤,做一个只知饮食享受的人,我大概就可以免除了。即使因俭朴简陋而被人讥笑,所得的微小荣耀也多得很,怎敢不努力呢?”有人说:“您的话很好。但我听说宾客之礼,是主人选择客人;主人可以这样做,那么作为客人怎么办呢?”我说:“高尚的德行就在于实行,正直的道路本来就存在。人都有同样的内心,告诉他这些话就够了。”如果他说不然,那么送客的骊驹已经在门外了。《扳倒井说》【卢云龙】井在邯郸西北,距城二十里。世代传说光武帝曾在这里追赶王郎,人马都渴了,因为没有汲水工具,便把井扳倒来饮水。事情涉及荒诞,记载此事的人说,可以把它同滹沱河结冰的故事类比来看。或许上天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助光武帝罢了。我起初并不相信,等到亲自走到那里,仔细观察了很久,才发现井倾斜的形状还保留着。当地人指给我看说:“这里的水面高低不平,用绳子测量,东西两边相差还二寸左右。”我说:“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知道。上天最为无私,为什么偏偏私爱光武帝?水最为平正,为什么这口井的水失去平正竟到了这种程度?《易经》说‘改邑不改井’,是说井虽随居处改变而常性不变。为什么这口井失去常性又到了这种程度?这其中的缘故确实难以知道。天下因为有所偏私而失去平正、失去常性的事情,又哪里有限呢?滹沱河的冰虽然为光武帝结了一次,但还没有等到几名骑兵走完便融化了,后世也只是从传闻中得知。唯独这口井和这井水,似乎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原状。难道是有巨灵主宰它,向千百世以后昭示自己的偏私,使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吗?何况人一旦有所偏私,即使可以暂时掩盖,又怎么能够逃脱后代的指责呢?” 《古愚说》【李承箕】我曾读《韩非子》的《说难》和《汉史》,把晁错视为有智慧的谋士,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说:“揣度世事变化,熟悉进退往来,以此把握事机,这两个人几乎已经做到极致了,可最终却死在没有料想到的地方,为什么呢?”大概人没有比把自己擅长的东西显露给别人更危险的了。我以智慧闻名天下,天下人无不以智慧来困住我;我以勇敢闻名天下,天下人无不以勇敢来困住我;我以善辩闻名天下,天下人无不以辩说来困住我。所以我在休息、谈笑之间,表现得飞扬奋发,却调养和补足自己的短处,以此招来天下人的真实情况;而自己的长处,早已藏在内心。假如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它,就像雷霆无法被人探知其情状,鬼神无法被人窥见其踪迹,风雨无法被人推知其起始,江海无法被人探知其终点一样,又有谁能够抵挡它呢?最洁白的好像有污垢,盛大的德行好像仍有不足;舍弃座位的人不避开席位,烧火的人不避开灶台。那两个人哪里能够懂得这些呢?你听说过陈献文吗?他为人率直,喜爱吟诗,善于斫琴。每完成一首诗,就跑几里路给朋友诵读,敲响别人的门,惊扰别人的梦,即使刮风下雨也不停止。乡里请他主持私塾教书,他却让子弟自己学习功课,自己不停地斫琴,没有人知道他的技艺。乡人把他看作古代的愚人。我说:“古愚,是古代意义上的愚,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愚。谁能因此知道他呢?”嵇康是通达之士,也喜爱打铁;薛公卖浆,毛公做赌徒。大概这正是守柔守拙的方式,难道会妨碍他们成为高士吗?像古愚这样的人,大概也是志趣不同而归宿相同的人吧?古愚去世后,乡人讲述他的事迹,直到今天仍没有衰减。我害怕时间久了这些事会失传,所以作《古愚说》。唉!深山穷谷之中,确实有像这样的人,又有谁能够知道他们呢?” 《[▯]气说》【周如砥】
夫诸家所称▯气之説,盖纷纷云。制本古初,法叙厯代,不可谓不详,不可谓不审。然而佥有成説,迄无左验,何也?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人自难也,人自烦也。孟子曰:「天之髙,星辰之逺,茍求其故,日至可致。」天诚如此,地亦宜然而加之▯气于形,验无于有,非渉髙逺,非劳布算,乃竟令千古而下有厯而无律也。是説者误也。盖有为黄钟九寸之説者,以为冬至阳生,其深在九泉之下,距地九寸,故以九寸之管▯之,大寒而后阳渐以升,律亦渐以短,驯至小雪而阳气所距地者四寸六分六厘而已,▯以应钟是也。此一説也。又有为黄钟三寸九分之説者,以为升阳渐盛,故三寸九分阳之始也。盛而至于蕤宾之九寸而阳极,归阳渐损,故九分阳之极也。损而至于黄钟之三寸九分而阳复始,如环无端焉。此又一説也。二説者必有合矣。然谓阳终于四寸六分六厘者,或非旋相为宫之法;谓阳始于三寸九分者,或非雷在地中之义。其于以▯气槩乎?其未尽也。且气之▯也,未可执以管之长短也,未可执以地之浅深也。执长短浅深以求气者,是先为厯而强日月五星之合也。故所称分数云者,可用于中气已得,黄钟已定之后,以为生十二律之法,而不可执之以为▯气之法。且天地之有气也,非犹人之有脉也与哉?脉之曰寸,曰尺,虽有定名,而▯无定法。曰臂长则疎,其指短则宻,其指肌厚者重之,薄者轻之,期于脉与指相得而已。故愚请以▯脉之法,▯气,百不一失之术也。盖昔黄帝命伶伦防竹以准鳯鸣,以定律吕,持以▯气,蔑不应者。人徒见其气之应在既有律吕之时,而不知其作用乃在准鳯鸣之时。夫禽鸟得气之先,是以鳯凰得天地之中气以生其声,中声彼当其聴而准之也。吾意即黄帝之圣,伶伦之聪,必非止为六管以准雄鸣,止为六管以准雌,鸣亦必非一吹而辄似,必且多为之管,更迭以吹,以求其似焉。声似而气乃协,非偶然也。故今之求中气之法,当如黄帝求中声之法。欲如黄帝求中声之法,非多为之管,若医之候脉者然,不可矣。诚多为之管,自极长以至极短,而长短之间,毫忽错综,不但若蔡元定之所谓以一分为差者。而竹必厚薄齐一,置必宻室缇缦之内,必均其土,必隔以木。夫然后实其灰而▯之,宜有应者。若乃应有先后,先后之中,又或有久近,出有多寡,多寡之中,又或有全半。试一叅酌,中气立辨,而又试之中声,以验其和,揆之圭景,以验其正。以已应之管,加之声和景正之符,吾不知即太古之黄钟,胡以异此?盖至是而后实之秬黍,以度周径,以起积分,长短浅深可施,而十二律可得制也。或曰:律之不能防符,自昔叹之。黄钟应他律,未必尽应。施之一歳、二歳而应,数歳之后,未必尽应。将古乐竟不可复也?愚以为此皆未定中气之过也。夫人必脉与息应,而后为平,不然者病。医不能执平脉以验病脉,而以病脉疑平脉乎?武王伐纣,吹律聴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此以中气凖之,而知其为杀气也。师旷闻乐而识南风之不竞,亦以中气凖之,而识其不竞也。要之中气中声,自若也。曰:若是则三代而降,太和洽而风气正之世尠矣。即欲▯气,其毋乃以病脉验病脉乎?是又不然。晚近风气虽谢上古,然不可槩谓之未正。校数歳,必有一歳;校一歳,必有一时。吾闻之事,有不可以防防决者,则多其法以求之。气之未应,▯以数管;气之未正,似亦宜参以数歳。古称礼乐百年而后兴,彼不独欲积徳致和,或亦有参验其中焉,是未可知。以今乐之不兴,垂二千年,而动谓百年为迂説,抑过也。大抵人心有自然之和,亦可以宣之使和,其能宣人心而使之和者,必其故泄于人之真心者也。古圣王作乐,以宣八风之气,而惓惓中气之求。意正如此。盖未有机之不协,而感之能通者?
传曰:「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一禀于六律。」呜呼!厥防深哉!
明文海巻一百三
译各家所称述的候气学说,大概纷纷不一。制度本于远古,方法依照历代,不能说不详细,也不能说不周密。然而众说都有成法,直到现在却没有一项得到旁证,为什么呢?大的音乐一定平易,大的礼制一定简约,只是人自己把事情弄难、弄烦了。孟子说:“天空多么高,星辰多么远,如果努力探求其中的道理,即使每天也可以达到。”天既然如此,地也应当如此。何况把候气附着在形器之上,在有形之物中验证无形之气,这既不需要涉足高远,也不必劳苦计算,却竟使千古以来只有历法而没有律法。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有人提出黄钟九寸的说法,认为冬至阳气开始生发,它的位置深在九泉之下,距地面九寸,所以用九寸长的管来候气;到了大寒以后,阳气逐渐上升,律管也逐渐变短,逐渐到小雪时,阳气距地面只剩四寸六分六厘,用应钟来候气就是这样。这是一种说法。又有人提出黄钟三寸九分的说法,认为阳气上升而逐渐旺盛,所以三寸九分是阳气的开始;阳气盛大,到了蕤宾九寸时达到极点;阳气返回后逐渐减弱,所以九分是阳气的极点;减弱到黄钟三寸九分时,阳气又重新开始,如环运行没有终点。这是另一种说法。这两种说法一定有可以相合之处。然而,说阳气终于四寸六分六厘的,或许不合旋相为宫的方法;说阳气始于三寸九分的,或许不合“雷在地中”的意义。把它们用于候气,大概还不够完备。况且候气不能拘泥于律管的长短,也不能拘泥于土地的深浅。拘泥于长短深浅来求气,是先制定历法,再强行使日月五星符合它。因此,所说的分数,可以在中气已经确定、黄钟已经确定以后,用来制定十二律;却不能拘泥于它,把它当作候气的方法。况且天地间的气,不就像人的脉吗?脉有寸、尺的名称,虽有固定称谓,但诊候没有固定方法。手臂长,脉象便疏;手指短,脉象便密;手指肌肉厚,就应当用力按;肌肉薄,就应当轻按,只求脉与手指相互应合罢了。所以我请求把诊候脉象的方法用于候气,这是百次中不会错一次的办法。过去黄帝命伶伦截取竹管,按照凤凰的鸣声来校定律吕,并用它候气,没有不相应的。人们只看到气在已有律吕时得到应验,却不知道它的作用其实在于校准凤凰鸣声的时候。禽鸟最先得到气,所以凤凰得天地的中气而发出声音;中和的声音正好应当被听取并据此校准。我认为,即使有黄帝那样的圣明、伶伦那样的聪慧,也一定不只是制作六根律管来校准雄鸟的鸣声,再制作六根律管来校准雌鸟的鸣声;也一定不是吹一次就恰好相似,而是要制作很多律管,交替吹奏,来寻求相似。声音相似,气才协调,并不是偶然的。所以如今寻求中气的方法,应当像黄帝寻求中和之声的方法。要像黄帝那样寻求中和之声,如果不多制作律管,就像医生诊候脉象一样,是不行的。确实应当制作许多律管,从最长到最短,在长短之间以毫忽交错排列,不只是像蔡元定所说的以一分为差。竹管的厚薄必须一致,安置在密室的缇缦之内,地面必须平整,并且用木板隔开。然后把灰装入管中来候气,应该会有相应的律管。如果应验有先后,在先后之中又有时间长短,出现的数量有多有少,在多少之中又有全应、半应。试着综合斟酌,中气便能立即辨明;再用中和之声试验,验证它是否调和;用圭表日影衡量,验证它是否正当。把已经应验的律管,加上声音和谐、日影端正的凭证,我不知道这与太古的黄钟有什么不同?大概到了这一步以后,才可以实际使用秬黍来测量直径和周长,建立积分制度;律管的长短深浅才能施用,十二律也才能制定。有人说:律管不能永远符合,古人从来就为此叹息。黄钟与其他律管相应,未必完全相应;用一年、两年能够相应,过了几年未必仍完全相应。难道古代音乐终究不能恢复吗?我认为,这些都是没有确定中气所造成的过错。人的脉搏一定要同呼吸相应,才算平和;否则就是有病。医生难道不能拿平和的脉象来验证病脉,反而要因病脉而怀疑平脉吗?武王讨伐纣王时,吹奏律管听取声音,从孟春推到季冬,听见杀伐之气相互并合;这是用中气来校准,从而知道它是杀气。师旷听音乐而辨识南风力量不足,也同样是用中气来校准,从而知道它力量不足。总之,中气和中声本来就是如此。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三代以后,太和融洽、风气端正的时代就很少了。即使想要候气,岂不是只能用病脉来验证病脉吗?’这也不对。近代风气虽然比不上上古,却不能笼统地说它没有端正之时。比较几年,必定有一年可以相应;比较一年,必定有一个时辰可以相应。我听说,事情有不能只用一种方法决定的,就增加方法来寻求答案。气没有应验,就用多根律管来候;气不够纯正,似乎也应该参照多年的情况。古人说礼乐要经过百年才能兴盛,他们不只是想积德以达到和谐,也许其中还包含反复参验的方法,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如今音乐已经将近二千年没有兴盛,却动不动就把百年说成迂腐之论,恐怕也是过分了。大体说来,人心本来有自然的和谐,也可以把这种和谐宣发出来,使人心更加和谐;能够宣发人心并使之和谐的音乐,一定是把其中的根本泄露于人的真心之中的。古代圣王制作音乐,用来宣发八方之风气,并恳切寻求中气。意思大概正是如此。大概没有机括不协调,却能使感应相通的吧?传文说:“君王制定事务、建立法度,万物的尺度和准则,都一概取法于六律。” 唉,其中的意义多么深啊!《明文海》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四余姚黄宗羲编説四除寄生説【陆容】温州棠隂亭有柏二株,黄叶包裹,拥肿而上,直至其颠。黄叶中又出青叶,芃芃条茂,冬月不衰。问之土人,云此寄生也,其名凉姜。歳久滋茂,则树肤浥烂,遂至枯瘁。惟肤厚者无害耳。命取观之,其根湿脆似姜,故名。其黄叶则生以自防,其根者贫僧或集以为笠,他无所用,盖恶草也。遂命悉除之。夫天地间草木附寄而生者多矣,若茑萝、薜荔、木莲、藤之类,柔弱不能自立,蔓延髙树者,是谓附生。又有鸟食草木之实,遗种粪中,生大树空穴者,是谓寄生。然皆无损于树,所谓并育而不相害者也。惟是草寄生于树而有害焉,不亦可恶之甚者乎?世之人附人势力以取富贵,凡名器可图者,皆盗得而隂据之。久而势大力强,无所忌惮,则并其所附者吞并之,殆亦凉姜焉耳。三桓生于鲁,而鲁以微;三晋生于魏,而魏以析;莽、操、懿生于汉、魏,而二国以亡。是皆由辨之不早,去之无术故也。向使鲁、魏、汉、晋君臣有能炳于几先,防微杜渐,及其时而早图之,无使滋蔓,则乱臣贼子宁有朶颐神器、潜移国祚者哉?吾于寄生不能无慨也。呜呼!有天下国家之寄者,其亦可监也夫。食熊掌説【万士和】熊掌,异味也。吴中人好饮食,每宴客,则芦雀、野鸽、田防、山鸡,靡不悉力罗致。其不能得者,唯熊掌。余素不嗜口腹,于雀、鸽、防、鸡,数数见之席间,未尝一举箸,葢所谓人各有食性。余非以不忍故也,唯于熊掌异味,冀得一尝,好之无异于吴人。戊午春,以校士至铜仁,平头苗民有得人熊者,双则其足献之府。府不能私以餽于余,余喜得偿所好,亟就视之。毛去皮存,后跟前趾,宛然人形,不差毫髪。其刀割处,上于足一寸,脂白骨突,腥血淋漓,顔色未变。余恶其似人,亟为掩袂曰:“昔人有临死请食熊蹯者,余食之,即可以易死,不忍也。”是夕,元戎石公置酒饮余,酒半以熊羮进,既非全形,其肉乃与羊豕相类。余初不辨,举一二箸,公告曰:“此熊掌也。”余心既有所触,则为之作呕,欲吐不吐者久之。因问公以熊于人利害,公曰:“熊力猛,爪利,其伤人常以爪,然必人先犯之而后致其怒,尽力而止,非如虎狼之性好啮人以为食者。”余曰:“若是,则余之不忍宜也。”公曰:“虽然,亦有不利焉。熊食禾稼,盖民间男女终歳勤动,恃以为命者,熊一来食之辄尽,虽不啮人,其害与虎狼畧等。《易》曰:‘田有禽,利执。’言禽不在田则不可执。熊既犯苗,执之何咎?且凶人之肆患者,人犹噉其肉,况其似人而兽者耶?”余以公言为然,更欲举箸,然竟中止。岂非血淋漓似人形之状尚切于心,杀禾稼夺人食之惨未接于目欤?古者圣人尝食熊矣,盖其不忍之心随处充满,权其杀禾稼夺人食之惨有甚于熊之似人者,是以忍于熊者,乃所以不忍于人。余以不食熊为不忍,是感于见,非不忍之全体也。虽然,自其所见达之不见可矣。因疑雀、鸽、防、鸡,余所不嗜者,岂尽出于其性?或亦有不忍之心伏焉,特未之觉耳。向使数物之生如熊之接吾目,则便以为不忍矣。噫嘻!雀、鸽、防、鸡之类,吴人所食者,既非余性所喜,熊掌,吴人所无,余幸遇之,竟不能辨味而止。所谓饮食有分,非余之所存也。独以余之心,如不食雀鸽防鸡者,伏而不察,其不忍于熊掌之见,则以不见而伤者多矣。故书其説以自识焉。▯説上【王材】择▯以利后,于古无之。帝王迭兴,岂必尽縁丘陇?阀阅降替,其先頋无力以卜佳茔耶?中原之国,水深土厚,自昔多循昭穆而窆,葢不卜而无不可者。山泽之国,髙则欲避其寒,卑则欲避其湿,凡此惟以宁亲之体,不致速朽而已。而今之▯者,胶术人之诬佞,山之所从,坎之所向,或称华葢,或称御屏,或称天马,或称笔笏,或称旗鼓仓库,拟诸星曜,或称贪狼,或称武曲,或称巨门辅弼,而以为其子若孙富贵之基,官秩崇卑,积藏厚薄,若数权量,或称鎗刃退笔卧尸,或于星称亷文破禄,则使人惴惴焉而谨避之。至于兆域,时或忽焉,髙或忘其寒卑,或忘其湿,象狮▯蠏,惟形之值。嗟夫!山之为物,举足异观,此之类笔笏,彼之类鎗刃,此之为巨门,彼之为禄存,山非有二,应此则以吉,应彼则以凶,不将屡变其灵而不自守耶?茍曰不然,则吉凶之数,毋乃惟人意象所期耶?是地灵无定,而天命不由也。今▯书益繁,讲者益胶,虽髙明之士,往往惑之,讼▯者之徧于州邑,有以也夫。▯説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四,余姚黄宗羲编,《说》之四 《除寄生说》【陆容】温州棠阴亭有两株柏树,黄叶包裹着树身,臃肿地向上生长,一直长到树顶。黄叶中又长出青叶,枝条繁茂,冬天也不衰败。问当地人,他们说这叫寄生,名字叫凉姜。年久之后越长越茂盛,树皮就会湿烂,最终导致树木枯萎。只有树皮厚的树才没有危害。命人取来察看,它的根湿润而脆,像姜一样,所以得名。它的黄叶是为了自我防护而生;它的根,贫穷僧人有时收集来制作斗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处,原来是一种恶草。于是命人把它全部除去。天地之间,附着在别的东西上生长的草木很多,如茑萝、薜荔、木莲、藤之类,柔弱不能自立,蔓延攀附高树,这叫附生。又有鸟吃了草木的果实,把种子随粪便遗下,生长在大树的空洞中,这叫寄生。但这些都不损害树木,所谓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只有这种草寄生在树上而且有害,难道不是可恶到了极点吗?世上的人依附别人的势力来取得富贵,凡是可以谋取的名位器物,都盗取来暗中占据。时间久了势力变大、力量变强,便无所顾忌,连同所依附的人一起吞并,差不多也就是凉姜罢了。三桓生于鲁国,鲁国因此衰微;三晋生于魏国,魏国因此分裂;莽、操、懿生于汉、魏,而汉、魏两国因此灭亡。这些都是由于没有及早辨识并且没有办法除去它们造成的。假如鲁、魏、汉、晋的君臣能够在事机尚未显现之前看清形势,防微杜渐,及时及早谋划,不让它们滋长蔓延,那么乱臣贼子哪里会有机会觊觎神器、暗中改变国运呢?我想到寄生草,不能不感慨。唉!承担天下国家托付的人,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啊。《食熊掌说》【万士和】熊掌是奇异的美味。吴中人喜爱饮食,每次宴请宾客,芦雀、野鸽、田鸡、山鸡,没有不竭力搜罗的。他们唯一弄不到的,就是熊掌。我向来不贪恋口腹,对于雀、鸽、蛙、鸡,常常见到摆在席间,却从未举筷,大概正所谓各人有各人的食性。我并不是因为不忍心才不吃,只是对熊掌这种奇味,希望能够尝一次,喜爱它并不比吴中人少。戊午年春天,我到铜仁考校士子,平头苗人捕获了一头人熊,把它的双足献给府中。府中不能私下把它送给我,我却很高兴能满足自己的嗜好,赶紧去察看。毛已去而皮还在,后跟和前趾都完整,完全像人的形状,一丝一毫也没有差别。刀割之处在脚上一寸,脂肪洁白,骨头突露,腥血淋漓,颜色还没有改变。我厌恶它像人,赶紧掩袖说:“从前有人临死前请求吃熊掌,我若吃它,就等于让他死去,我不忍心。”这天晚上,元戎石公设酒宴请我,酒喝到一半时端上熊羹。因为已经不是完整形状,肉与羊肉、猪肉相似。我起初没有辨认出来,夹了一两筷子,石公告诉我:“这是熊掌。”我心里既然有所触动,便因此作呕,想吐又吐不出来,过了很久。于是我问石公熊对人有利还是有害,石公说:“熊力气强猛,爪子锋利,它伤人通常用爪子;但一定是人先侵犯它,然后才激怒它,它只是用尽力气反击,并不像虎狼那样天性喜欢咬人,把人当作食物。”我说:“如果这样,我不忍心吃熊肉是应该的。”石公说:“即便如此,熊也有不利的一面。熊吃庄稼,百姓男女终年辛勤劳作,依靠庄稼维持生命;熊一来吃掉庄稼,往往全部吃光,即使不咬人,它造成的祸害也大致同虎狼相等。《易经》说:‘田有禽,利执。’意思是禽兽不在田里,就不能捕捉。熊既然侵犯禾苗,捕杀它又有什么过错?况且凶恶的人肆意作乱,人们尚且会吃他的肉,何况是外形像人而本质是兽的熊呢?”我认为石公的话是对的,又想举筷子吃,却最终还是停下了。难道不是因为熊血淋淋、像人的形状仍然深深刺痛内心,而它杀害庄稼、夺走百姓食物的惨状还没有亲眼看到吗?古代圣人曾经吃熊掌,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忍之心随处充满;权衡杀害庄稼、夺走百姓食物的惨状,认为它比熊像人更严重,因此忍心杀熊,正是为了不忍伤害人。我以为不吃熊是出于不忍,其实只是受到眼前所见的感动,并不是不忍之心的全部。即便如此,也可以由眼前所见推及眼前未见的事物。于是我怀疑,雀、鸽、蛙、鸡这些我不爱吃的东西,难道完全是因为它们的性情吗?或许其中也潜藏着不忍之心,只是我还没有察觉罢了。假如这些动物的形状像熊一样直接呈现在我眼前,我就会立即认为不忍心吃它们。唉!雀、鸽、蛙、鸡之类,是吴中人所吃的;熊掌是吴中人没有的,我幸运地遇到它,却最终不能辨其滋味便停下了。所谓饮食各有分定,并不是我真正存有的道理。只是我的内心,对于不吃雀、鸽、蛙、鸡,可能潜伏着某种未被察觉的原因;对于眼前所见而不忍吃熊掌,却因没有看见其他惨状而受到的伤害更多。所以写下这篇说来自我省察。《[▯]说上》【王材】选择葬地来使后代获利,古代没有这种做法。帝王相继兴起,难道都一定依靠坟墓吗?家族的兴衰更替,难道他们的祖先反而没有力量来占卜佳美墓地吗?中原地区水深土厚,自古多依照昭穆次序安葬,大概不占卜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山地水乡,地势高了就想避开寒冷,地势低了就想避开潮湿,所有这些只是为了使亲人的遗体安宁,不至于很快腐朽罢了。如今安葬的人,拘泥于术士的欺骗和谄媚:山势所向、墓穴朝向,有的称为华盖,有的称为御屏,有的称为天马,有的称为笔笏,有的称为旗、鼓、仓、库,把它们比拟为星曜;有的称为贪狼、武曲、巨门、辅弼,并把它们看作子孙富贵的根基,官职品级的高低、积蓄财产的厚薄,仿佛都可以数数计量;有的称为枪刃、退笔、卧尸,或在星名中称廉文、破禄,于是使人惴惴不安而小心躲避。至于墓地,有时反而忽略了;地势高了,有时忘记寒冷,地势低了,有时忘记潮湿,只顾着像狮子、龟、蟹等形状是否值得。唉!山这种东西,抬脚便会看到不同的形状;这里像笔笏,那里像枪刃;这里被称为巨门,那里又被称为禄存。山并没有两种不同的本性,却因应此说便被说成吉,应彼说便被说成凶,岂不是会反复改变它的灵验而不能自守吗?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吉凶的定数,岂不是只随着人的意念和想象而定吗?这样一来,地灵就没有定准,天命也不由天了。如今葬书越来越繁多,讲说的人越来越拘泥,即使是高明之士,往往也会被它迷惑;各州各县到处都有因葬地而争讼的事,大概是有原因的。《[▯]说》中
衣薪俗逺,而瓦棺而堲,周而棺椁,而涂车刍灵,饰墙置翣,人子送亲之礼,于是为备。刍灵栁翣已,则焚之,所以尽于人心。惟是衣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必诚必信,勿之有悔,不致速朽而已。昔鲁君将以璠璵敛,孔子径庭丽级而諌,比之暴骸中野。自吴营虎丘,秦作骊山,恣其力所能致而无不为,然卒不旋踵,为盗所发。人主何乐于发而为是哉?今士大夫家▯礼等差,虽载在令甲,然穹碑广楔,象设森崇,一时观美,或适为异时开毁之标。余所经燕齐之郊,前代石人羊马仆裂相望,其塜中之存者几希矣。或曰:安僻之地,得为则为之,要之显孝弗惟是也。▯説下史称徳弥厚者▯弥薄。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墨。人子曷忍而薄其亲哉?璠璵之戒,葢不使中有可欲,以为毁壤之囮耳。然逝者弗明,或溺其平生之所好。人子亦往往念亲所好,而将之以如生之心。夫以周书埋汲,卒见人间;汉茂陵之道,书唐昭陵之字帖,且不能终锢,况于金玉珠寳为恒众所共利者乎?前代▯者,无贵贱,咸纳镜棺中,取明暗之义。今开封古镜徧天下,则知旧墓葢有不胜其发者。吁!可不戒哉?可不戒哉!拜説【朱元弼】拜之议多矣,诸书辨取不同,今掲其人所常行易晓者,以示乎子孙。平衡曰:拜谓罄折头与腰平,如衡也,即今揖耳。下衡曰稽首,即今之躬身至地顿首者,头叩地也。稽颡者,头至地也。《太甲》之拜手稽首者,揖而头至地之久也。雅拜者,先下一膝,即今之拜也。《周礼》竒拜者,一拜也;褒拜者,再拜也;凶拜者,拜而后稽颡也【阙】拜者,古人两膝齐屈,如今之道士之拜也。膜拜者,两手合掌以受颡也。肃拜者,两膝齐跪,手至地而头不下也,如今之妇人叩头者。今之妇人之拜,以为始于武后,不见出处。惟《史记》周天元后令命妇为男子拜,史官书之,表其异也。据此,则妇人古亦不伏地拜,非始于唐也。拜説【韩如璜】周官有九拜,惟肃拜为妇人之拜,其余男子之拜凡八,而约之则三:一曰拜,先跪,两膝着地,次拱两手到地,乃俯其首,不至于地,其首县空,但与腰平,荀子所谓「平衡曰拜」是也,周官谓之空首,尚书谓之拜手,凡经传记单言拜者,皆谓此。此拜之轻者,一曰顿首,两膝着地,两手到地,乃俯其首下至于手,首下腰髙此拜之加重者,一曰稽首,两膝着地,两手到地,乃俯其首下至于地,在手之前,比之顿首,其首弥下,如衡之头低尾昻,荀子所谓「下衡曰稽首」是也,此拜之最重者,稽颡,即稽首,以其凶礼欲别于吉,故曰颡拜,无竒数,或再或四或八或十二。若奠献跪而俯伏,非拜也,故赞者不列于拜数。今防典载臣子谢恩礼五拜三叩头,礼臣之误也,其实四拜四叩头,第五拜为一叩,再加三为四叩耳。妇人肃拜云何?考之古礼,男子再拜,妇人四拜,谓之鞠躬,妇人立屈膝,男子跪伏,妇人又立屈膝,男子再鞠躬跪伏,妇人又两立屈膝。今制太子与妃初见帝后,太子四跪拜,妃八立拜,惟致辞同跪,太子伏则妃兴。命妇朝贺,先立四拜,后再立四拜中致辞,跪辞毕不伏,直赞兴。宫人平时遇后叩首而行,朝贺亦只立拜,此之谓肃拜。近世妇人简书曰「端肃拜」,非矣,「敛袵万福」愈不经矣。若妇人兴伏为拜,此则起于武瞾衮冕郊天伏兴而成天子之礼,遂致沿袭成习云然。妇人丧礼亦有稽颡之文,即叩头之及地者,故非谓妇人不叩头,但伏兴为拜则不可。葢珠冠之制,俯首不得,惟不伏兴,故无坠髻落冠之失,此礼之所繇适其宜也。观蚕説【缪一鳯】丁阳子曰:「衣食,生民之原。蚕之功大矣。余观其生也,自卵而蚁,蚁而眠,眠而长。其间有卵而殈者,蚁而痿者,眠而不能起者,至于能长者,十而八九矣。及登筐而绩,有黒而腐者,有白而僵者,有浮张其丝于筐侧而不能褁其躯者。至于员而茧者,十而六七矣。夫均以叶为饲者,而成功则异。员而茧者,经纶黼黻,可以衣被天下。其视黒腐、白僵与浮张者,奚啻千万余?于是而有感焉。呜呼!天地一大筐也,而人绩于其中矣。员而茧者,吾儒有体有用之学也。黒而腐者,不足言矣。白僵者,佛老氏之术也。浮张其丝于筐侧而不能褁其躯者,词章之士而已矣。奚禆于用哉?庸识以自朂。」鱼钩説【缪一凤】
译从身上穿柴薪的葬俗已经很遥远了,后来有瓦棺和堲,周代有棺椁,又有涂车、刍灵,装饰墓墙、安置翣,人子送葬亲人的礼制,到这里就完备了。刍灵、柳翣制作完毕后便焚烧,这是为了使人的心意尽到。只是外面用衣服装饰身体,棺材包住衣服,椁包住棺材,泥土包住椁,一定要诚心实意,不要留下悔恨,只求不使遗体很快腐朽罢了。从前鲁国国君将要用璠璵殓葬,孔子经过庭院、登上台阶来进谏,把这种做法比作让尸骨暴露在荒野。自从吴王经营虎丘、秦始皇营造骊山以来,任意耗尽所能调动的力量,什么都要做,然而最终没有过多久,就被盗墓者挖掘。君主为什么乐意留下被挖掘的东西而这样做呢?如今士大夫家的葬礼有等级差别,虽然记载在法令中,但高大的墓碑、宽大的墓表、森然高耸的象设,只是一时供人观赏的美景,有时反而正好成为后世开掘毁坏的标志。我所经过的燕、齐郊外,前代的石人、石羊、石马仆倒破裂,处处可见;墓中还保存着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有人说:在偏僻安静的地方,能够这样做就这样做;总之,显扬孝道不只在这些方面。《[▯]说》下 史书说,德行越厚的人,葬礼越俭薄。夷子曾向墨氏学习,却不依从墨家的薄葬。做人子女的怎么忍心薄葬自己的父母呢?璠璵之类的戒诫,大概是不让墓中有可供人欲求的东西,以免成为毁墓者的诱饵。然而死者没有知觉,有时会沉溺于他生前所喜爱的东西;做子女的也往往思念父母所喜爱之物,以对待活人的心情把它们送入墓中。周书中埋藏的汲冢书,最终还是被人间发现;汉代茂陵的道路,唐代昭陵的字帖,尚且不能永远封藏,何况金玉珠宝是众人一向共同贪图的东西呢?前代安葬的人,无论贵贱,都把镜子放入棺中,取其明暗之义。如今开封出土的古镜遍布天下,由此可知旧墓大概有不少已经被发掘了。唉!难道不可以戒慎吗?难道不可以戒慎吗?《拜说》【朱元弼】关于拜礼的论说很多,各种书的辨析和取舍也不相同。现在选取人们通常实行而且容易明白的,来告诉子孙。平衡说:拜,是弯腰低头,使头和腰平齐,像秤一样,就是今天的作揖。下衡说:稽首,就是今天弯身到地、叩头的礼,头要叩到地上。稽颡,也是头到地上。《太甲》所说的“拜手稽首”,是先作揖,再长久地把头叩到地上。雅拜,是先跪下一膝,就是今天的跪拜。《周礼》说,奇拜是拜一次;褒拜是拜两次;凶拜是先拜再稽颡。【此处有缺文】拜,是古人两膝同时弯曲,如今道士所行的拜礼。膜拜,是两手合掌,接触额头。肃拜,是两膝同时跪下,双手触地而头不低下,如今妇女叩头的礼。如今妇女的拜礼,有人认为始于武后,但没有见到出处。只有《史记》记载周天元后命令命妇行男子之拜,史官将此事写下,是为了表明其特殊。根据这一点,妇女古代也不伏地行拜,并不是始于唐代。《拜说》【韩如璜】《周官》有九种拜礼,只有肃拜是妇女的拜礼,其余八种是男子的拜礼;概括起来则有三种:第一种叫拜,先跪下,双膝着地;接着两手相拱到地,然后低下头,但不触地,头悬空,只与腰平齐,这就是荀子所说的“平衡曰拜”,《周官》称为空首,《尚书》称为拜手。凡是经传中单独说“拜”的,都指这种礼。这是拜礼中较轻的一种。第二种叫顿首,双膝着地,两手到地,然后低下头直到双手处,头低而腰高,这是比拜加重的一种。第三种叫稽首,双膝着地,两手到地,然后低下头直到地面,头在双手之前,比顿首低得更深,就像秤的头低尾高,这就是荀子所说的“下衡曰稽首”,是拜礼中最重的一种。稽颡就是稽首,因为凶礼要同吉礼区别开来,所以称为颡拜;次数没有固定,或两次,或四次,或八次,或十二次。如果是祭奠献礼时跪下俯伏,并不属于拜礼,所以赞礼者不把它列入拜礼次数。如今《会典》记载臣子谢恩的礼仪为五拜三叩头,是礼官的错误;实际上应是四拜四叩头,第五拜本身算一次叩头,再加上三次就是四叩头。妇女行肃拜是怎样的呢?考察古代礼制,男子行两拜,妇人行四拜,这叫作鞠躬。妇人站着屈膝,男子跪伏;妇人又站起屈膝,男子再次鞠躬跪伏;妇人又两次站起屈膝。如今的制度是:太子与妃子初次拜见帝后,太子跪拜四次,妃子站着拜八次,只有致辞时一同跪下;太子俯伏时,妃子便起身。命妇入朝庆贺,先站着拜四次,随后又站着拜四次,并在其中致辞;跪着致辞完毕后不俯伏,直接由赞礼者喊“起身”。宫人平时遇见皇后,叩首行礼后便走,朝贺时也只站着拜,这叫作肃拜。近世妇人的书信中写“端肃拜”,是不对的;“敛袵万福”就更不合经义了。若说妇人起身、俯伏作为拜礼,这种做法是从武瞾穿衮冕到郊外祭天时俯伏起身、成为天子之礼开始的,于是沿袭下来成为习惯。妇人的丧礼中也有叩颡的文辞,即叩头触地,所以并不是说妇人不叩头;只是以俯伏起身作为拜礼,就不可以。大概因为珠冠的制度使人不能低头,只有不俯伏起身,才不会有发髻坠落、冠帽脱落的过失;这种礼制正是适合这种情况的。《观蚕说》【缪一凤】丁阳子说:“衣食,是百姓生存的根本。蚕的功劳太大了。我观察蚕的生长,从卵变成蚁,蚁经过眠期,眠后长大。其中有的卵期便破裂而死,有的蚁期便萎弱,有的眠后不能起身;最终能够长大的,十只中有八九只。等到上筐吐丝时,有的变黑腐烂,有的变白僵死,有的把丝浮张在筐边,不能包裹自己的身体。最终能够结成圆茧的,十只中只有六七只。同样都是用桑叶喂养,结果却各不相同。那些结成圆茧的,经过织绣,可以给天下人做衣服。与黑腐、白僵以及把丝浮张在筐边的相比,岂止多出千万倍?由此我有所感慨。唉!天地就是一个大筐,人也在其中吐丝。能够结成圆茧的,是我们儒者有体有用的学问。黑而腐烂的,不值得说了。白而僵死的,是佛、老两家的术数。把丝浮张在筐边而不能包裹自身的,不过是写辞章的人罢了。对实际用途有什么帮助呢?姑且把这些话记下来,用来自我勉励。” 《鱼钩说》【缪一凤】
渔者钓于南阳之水,系舟古树下。细风和日,倚篷箕坐,纶绳不息。予过而问之曰:“一绳千丈,纶之亦艰乎?”荅曰:“纶绳非艰,作钩维艰。”曰:“曷弗市之乎?”曰:“市者之作,无法也。弗刚则柔,刚则易折,柔则弗力,是以不可用也。”予之作钩者,有道焉。锤炉之功,不敢茍施。故铓欲其鋭,距欲其长,曲之欲中其法。及夫淬之,日调其火,▯勿使太烈,视其色勿使过度。济之以水,必使其钩以手撚之,皆能碎防。然后复以微火反其性而和之,使刚柔适均,始可用也。故吾之钩曲而甚力,吞吾钩者,虽数石弗脱矣。躬耕子闻渔者之言,得养性之道,且知渔樵问对六物之中,又必以钩为本也。述而作《鱼钩説》。鼎説【许应亨】齐之野人夜相惊以火,凿之于社东垣之下,得钟焉。似鼎而小,总八十一乳,上着山岳魑魅饕餮之状。野人相与试察其色,则浑朴而不悦于众目;试击其声,则洪逺而不入于里耳。因撞而碎之,鬻诸铁冶之肆。客有语叔夏而恨之者,叔夏曰:“子以是物为有知乎?”客曰:“昔者夏后氏既平水土,贡金九牧,铸为九鼎,以察神奸,是岂是物乎?吾闻剑有干将,实能变化飞徙。今是鼎能夜烛以光,奚其无知?”叔夏曰:“甚矣子之好古也!茍是鼎有知,则曷不求售于子,而卒炫耀踣毙于野人之手?古之山罍、牺象、玉磬、大璜,是皆精微贵重、太古博雅之寳也。今皆安在?推而言之,伊耆氏之苇籥,有虞氏之刚泰,夏后氏之琖,殷之斚,周之爵,秦玺、赵璧、隋珠、汉鼎,兹其或毁于无知,或迁为异物,或混乎水土,或化为泥沙。子能一一而保其无恙乎?重华禅夏,两防无闻;鸣条既伐,四琏亦戢。商受殄防,六瑚继毁;幽厉播迁,八簋不守。惟其陵谷变迁,盛衰迭运,大者天地且不能以长久,而况于是么尠之物哉?必若子之言,则是寳玉大弓不出鲁府,璆琳琅玕终贡一姓;殷之祭器不抱以适周,而齐之大吕不藏于燕室也。物咸久视而不变,则是锡铜山垒、金谷者不必饿圜扉、稿东市;印累累、绶若若、裂土而侯者不必罗雀门、乘牛车;阿房之宫、鲁灵之殿、章华、姑苏之台,不必飞灰烬成草莱、游麋鹿而号狐狸也。非其伸者不得不屈,往者不能不返乎?且是鼎也,出之于土而入之于冶也。其利农事而为锄为镈乎?将捍患难而为防为铩乎?抑为镬以承烹餁乎?将为鉴以别妍丑乎?如其无知,则方其为鼎也,不知其为鼎也;及其为锄、为镈、为防、为铩、为镬、为鉴,亦不知其为锄、镈、防、铩、镬、鉴也。如其有知,彼方见世礼崩乐废,古器无用,乃发其神光,自贬以求有益于世,返古而变今,出。无用以求有用,子又何必啧啧然惜之哉?方且有人于此,淳厚朴野,息机絶知,其处世龃龉而莫能入,其于人踽凉而无所亲,貌类无知,言若无用,其不悦于众目,不入于里耳,有甚于是。鼎久为天下所摈弃,子不此之惜,而乃不释于彼,何无所厚薄重轻于其间哉?客于是目瞠而不瞬,舌举而不下,自咎失言,唯唯而退。缉篱説【夏良胜】夏子居东洲规洲之隟为圃,衍旷可蔬果自给。旦且接宾者,以滨于水,不可堵雉,乃篱之。或因其故,或革而新。榦之以木,横之以竹,编之以棘,攟防之以藤,而防之以蔓,自为宻矣。逾旬月而荛牧童日耗之,或欹焉,或缺焉,或穴焉,或踣焉。马牛得而场焉,往来得而蹊焉,▯行者得而代燎焉,举火者得而代薪焉。未终歳而更治者三。圃人以病告夏子,怫然曰:“恶用是耶?劳吾虑,费吾赀,鞠茂草,具财用,适资马牛与路人。吾将通撤之而不圃焉,若我何有?”僮跪而进曰:“诚费矣,然朝夕而饔飱,堂奥而宾友,蔬果必有其直。计歳出几何?殆恐费甚也。壊而脩之,功亦过半;而撤之则天地不尽利,而畜吾僮者何为?请再治之,保无虑也。”夏子曰:“唯。”僮乃穷日并力以治,榦则益以深,横则益以髙,棘则益以厚,而藤蔓周遭若其素植,视昔甚宻。钩衣破面,人不得而近也;刮毛挂角,马牛不得而冲也;置析木以警荛牧童,不得入而居,行者不得取也。既旬而定,圃人得以利矣。夏子往观之,进僮而劳之曰:“诚尔治之宻也,尔志之定也。人思籓卫其身心者,顾不若僮于圃也哉?僮有言,亦可受也哉。”墓祭説【李濓】
译有个渔人在南阳的水边钓鱼,把船系在古树下。微风和煦,阳光明媚,他靠着船篷箕踞而坐,钓丝不停地放下。我经过问他:“一根绳子长达千丈,把它纺成钓线也很困难吧?”他回答:“纺绳并不难,制作鱼钩才难。”我说:“为什么不买现成的呢?”他说:“商家制作的鱼钩没有方法。不是不够刚硬,就是过于刚硬;不够刚硬便柔弱,过于刚硬便容易折断,柔弱又没有力量,因此不能使用。”我制作鱼钩是有方法的。锤炼和熔铸的功夫,不敢随便施行。所以钩尖要锋利,钩距要长,弯曲要合乎法度。等到淬火时,每天调节火候,等待时不能使火太烈;观察颜色,也不能超过适当程度。用水淬炼后,一定要使钩子用手捻动时都能碎裂坚硬的防护层。然后再用微火恢复它的性能,使刚柔调和适中,这才可以使用。所以我的钩子弯曲而且非常有力,吞下我钩子的鱼,即使有数石重也不能脱钩。躬耕子听了渔人的话,领悟了修养性情的道理,也知道《渔樵问对》所说六物之中,一定还要以钩为根本。于是记述下来,作《鱼钩说》。《鼎说》【许应亨】齐国郊野有百姓夜里因火光而互相惊扰,在社坛东边的墙根下挖掘,得到一只钟。它像鼎却较小,共有八十一枚乳钉,上面刻着山岳、魑魅、饕餮的形状。百姓们一起察看它的颜色,觉得质朴浑厚,不能讨众人的喜欢;试着敲击它的声音,又洪亮深远,不合乡里人的耳朵。于是把它撞碎,卖到铁匠铺去。有客人把这件事告诉叔夏,并为此惋惜。叔夏说:“您认为这件东西是有知觉的吗?”客人说:“从前夏后氏平定水土,九州牧贡来金属,铸成九鼎,用来辨察神灵和奸邪,这难道不是这种鼎吗?我听说宝剑中有干将,确实能够变化飞行。如今这只鼎能够在夜里发光照明,怎么会没有知觉呢?”叔夏说:“您爱好古物,实在太过分了!如果这只鼎有知觉,为什么不设法卖给您,最终却在野人手中炫耀而被撞碎?古代的山罍、牺象、玉磬、大璜,都是精微贵重、古雅博大的宝物,如今都在哪里?推而广之,伊耆氏的苇籥、有虞氏的刚泰、夏后氏的琖、殷代的斚、周代的爵、秦的玺、赵的璧、隋的明珠、汉的鼎,有的毁于无知,有的迁移而成为别的器物,有的混入水土,有的化为泥沙。” 您能一一保证它们都安然无恙吗?重华禅位于夏,两防没有流传;鸣条之战讨伐夏桀后,四琏也收敛不见了。商纣被消灭,六瑚接着毁坏;周幽王、周厉王流亡迁徙,八簋也不能保存。何况山陵谷地不断变迁,盛衰交替运行,大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存在,何况这些微小的器物呢?如果一定像您所说,那么宝玉和大弓就不会离开鲁国府库,璆琳、琅玕终究只会进贡给一个姓氏;殷代的祭器不会被带到周地,齐国的大吕也不会藏在燕国宫室。器物如果都能长久不变,那么锡铜山垒、金谷园就不必变成饿殍遍地的牢狱和荒草满布的东市;印章累累、绶带垂垂、裂土封侯的人就不必有门可罗雀、只能乘牛车的结局;阿房宫、鲁灵殿、章华台、姑苏台也不必化为飞灰草野,成为麋鹿游荡、狐狸哀号之处。不是伸展的终究要屈曲,过去的终究不能不返回吗?况且这只鼎,是从土中出而进入冶炼之炉的。它是要有利于农事,制成锄或镈吗?还是要抵御祸患,制成防或铩呢?或者制成镬来承载烹煮之物?又或者制成鉴来辨别美丑?如果它没有知觉,那么当它还是鼎时,并不知道自己是鼎;等到成为锄、镈、防、铩、镬、鉴时,也不知道自己是锄、镈、防、铩、镬、鉴。” 如果它有知觉,那么它正好看见世间礼崩乐坏、古代器物失去用途,于是发出神光,贬低自己以求对世间有益;返回古代形制而改变为今用,从无用转为求取有用。您又何必啧啧不休地惋惜它呢?眼下就有这样一种人,淳厚朴实,远离机心,断绝智巧;他处世处处相抵触而无法融入,与人孤独冷落而没有亲近者,外表像没有知觉,说话仿佛没有用处;他不讨众人喜欢,也不合乡里人的耳朵,却比这只鼎更甚。鼎长久被天下抛弃,您不惋惜它,却偏偏不能放下对那个人的惋惜,为什么在这两者之间竟没有厚薄、轻重之分呢?”客人听后瞪大双眼,瞬间不眨,舌头抬起不能放下,责怪自己失言,连声应答着退去了。《缉篱说》【夏良胜】夏子住在东洲,规划洲中空隙建成菜园,地势平坦开阔,可以种蔬菜水果供自己食用。早晚接待宾客,因为靠近水边,不能筑墙和雉堞,于是便编篱笆。有的沿用旧篱,有的拆掉重建。用木头作干,用竹子作横木,用荆棘编织,用藤条捆扎,再用蔓草加固,篱笆自然已经很严密了。但过了十天一个月,割草、放牧的儿童每天损坏它,有的倾斜,有的残缺,有的出现洞穴,有的倒塌。马牛得到机会便在其中践踏,来往的人得到机会便踩出小路,行路的人得到机会便折去当火把,举火的人得到机会便拿去当柴烧。不到一年,重新修治了三次。园丁把这件事的困难告诉夏子,夏子愤怒地说:“要它有什么用?劳累我的心思,耗费我的钱财,茂草丛生,还要准备材料,恰好给马牛和路人提供方便。我将把它彻底拆除,不再建园,这对我有什么关系?”童仆跪下进言说:“确实耗费很大,然而早晚的饭食、堂屋内的宾客朋友,都必须有蔬菜水果。计算一年支出多少,恐怕花费会更大。坏了再修,工程也已经超过一半;若拆掉它,天地的资源就不能充分发挥作用,那么您蓄养我们这些童仆又是为了什么?请再修治一次,我保证不再让您忧虑。”夏子说:“好吧。”童仆于是终日合力修治:木干加深,横木加高,荆棘加厚,藤蔓环绕四周,仿佛原来就种在那里,比从前严密得多。篱笆上钩刺交错,能刺破衣服、划破脸面,人便不能靠近;刮下的毛和悬挂的尖角,使马牛不能冲撞;又放置劈开的木头警示割草、放牧的儿童,使他们不能进入停留,过路的人也不能取走。十天后篱笆稳固了,园丁从中获得了好处。夏子前去察看,召来童仆慰劳他说:“你确实把它修得严密,你的志向也坚定。想要用藩篱护卫身心的人,难道反而还不如你对待菜园吗?童仆的话,也确实可以接受啊。” 《墓祭说》【李濓】
或问墓祭礼乎?李子曰:非礼也。曰:古有之乎?曰:三代以前无有也。曰:周礼春官冡人,凡祭墓为尸。周礼亦不足法乎?曰:周礼所谓祭墓,谓有事于墓而祭后土氏也,非谓祭祖先之墓也。如祭祖先之墓,则子孙当为尸,何以尸冡人也?曰:孔子曰:「望墓而为坛,以时祭。」圣人固常言祭墓矣,子以为非礼何居?曰:非是之谓也。曽子问:「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祭乎?」而夫子告之曰:「望墓而为坛,以时祭。」盖庶子贱,不敢入庙,故不祭于庙,而望墓以祭,权也,重宗也,非谓得祭于庙,乃舍之而祭于墓也。曰:然则祭墓起于何时乎?曰:汉人为之也。曰:何以知之?曰:秦不师古,起寝于墓侧,汉因之不变,诸陵寝皆以朔望、伏腊及四时上饭。建武间,世祖西幸长安,祠髙庙,遂有事于十一陵。显宗改元永平,春正月,帝率公卿以下朝于原陵,如元防仪,此墓祭之始。士民仿效,皆舍庙而祭墓,此礼家之所深慨,而举世不知其非者也。何以言之?人子之所以事其亲者,有二曰墓,曰庙而已矣。人之有生也,神与体合;而其死也,神与体离。以其离而二之也,故于其所见而疑于无知者,则藏之而不忍见其亡;于其不可见而疑于有知者,则求之而如或见其存。藏之而不忍见其亡,▯之道也;求之而如或见其存,祭之道也。是故家有庙,郊有墓。墓藏体魄,而致生之不知者也;庙聚神魂,而致死之不仁者也。仁知亡,而人之道熄矣,而谓达礼者为之乎?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观其言曰:「骨肉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夫骨肉复归于土,此精气为物之有尽者也;魂气无不之,此游魂为变之无方者也。是故当▯之日,槥形而掩诸幽;既▯之后,迎精而返于家。方其迎精而返于家也,一旬之内,五祭而不为数,惟恐其不聚也;及其除丧而迁于庙也,一歳之中,四祭而不为疏,惟恐其或散也。乃若墓也者,吾亲之体魄所藏,而神魂之聚,弗在于此,是以时展省焉。展省之礼,即俗之所谓拜扫也,非祭也。子未读《檀弓》乎?昔者子路去鲁,谓其友顔渊曰:“何以赠我?”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返其国不哭,展墓而入,未闻祭墓也。”舜、禹南廵,崩不返▯。禹非不思其君,啓非不思其父,而未闻有飨陵之举。盖时飨在庙也。唐开元诏曰:“寒食上墓,礼经未闻,近代相承,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祭者,宜许上墓拜扫。”亦未闻祭也。后唐庄宗每歳寒食出祭,谓之破散流风,迄今莫有正之者。吁,可怪已!曰:“考亭先生《家礼》,世皆遵用之,而墓祭之仪亦具焉。审非礼,先生何以取之?”曰:“《家礼》本诸《仪礼》及温公《书仪》、程氏遗书而作。《仪礼》无墓祭之文,温公明以祭墓为不可,程氏之书亦无是説。矧《家礼》乃先生修辑未成之书,为一行童窃以逃去,弗及改定。至先生易箦始出,故其立论多与晩年不合。先生他日又曰:‘古人无墓祭,唐人亦不见祭,但是拜扫而已。’君子于此不茍从非矫世也,守礼也。”曰:“时当寒食,雨露既濡,倾城士女皆之墟墓间,罗馔酹浆,攀号洒泣。而守礼君子亦有先人坟墓者也,当如之何?”曰:“先王致礼致严于庙,以尽人▯之情,而藏魄于幽,以顺反原之变。君子于此必有所处矣。盍当乡俗上塜之时,斋戒易服,先祭于庙,必诚必敬,以申嗣续孝思之心。翌日率子孙咸集墓所,培灌松楸,省阅兆域,加蔂梩之土,以崇若堂之封。拜扫事毕,然后祭后土氏于茔之北【四明黄润玉曰:后土之名似过尊,宜名曰司墓之神】布席盥祝,一如《家礼》。厥明洒扫以下之仪,则古礼今俗,庶几两尽,而仁知之道举得之矣。何必设祭于墓,以取知礼者之讥诮乎?”曰:“墓祭固非礼,然出于孝子慈孙报本追逺之至情,于义亦无甚害者,君子从。俗可也,何深非之?曰:不可。伊川有言:“嘉礼不野合,野合则粃稗也。”故生不野合,死不墓祭。人子孝思不忘,惟専精于庙享而已矣。此亦求之于有,而不求之于无之意也。非洞达▯神之情状者,其孰能知之?
明文海巻一百四
译有人问:“墓祭合乎礼吗?”李子说:“不合乎礼。”问:“古代有这种礼吗?”答:“三代以前没有。”问:“《周礼·春官·冢人》说,凡祭墓都以冢人为尸。难道《周礼》也不足以效法吗?”答:“《周礼》所谓祭墓,是说在墓地举行事情并祭祀后土氏,并不是说祭祀祖先的坟墓。如果是祭祀祖先的墓,那么子孙应当充任尸,为什么要让冢人充任尸呢?”问:“孔子说:‘望见墓地便筑坛,按时祭祀。’圣人本来常说祭墓,您为什么认为它不合礼?”答:“不是说这一条。曾子问:‘宗子离开本国住在别国,庶子没有爵位而留居国内,可以祭祀吗?’孔子告诉他:‘望见墓地便筑坛,按时祭祀。’大概庶子身份低贱,不敢进入宗庙,所以不能在庙中祭祀,只能望着墓地祭祀,这是权宜之法,是为了尊重宗子,并不是说本来可以在庙中祭祀,却舍弃庙而改在墓地祭祀。”问:“那么墓祭始于什么时候?”答:“是汉人开始的。”问:“怎么知道?”答:“秦朝不以古礼为师,在墓旁修建寝殿;汉朝沿袭而没有改变,各陵寝都在朔望、伏腊和四时进献饭食。建武年间,世祖向西巡幸长安,祭祀高庙,于是又在十一陵举行祭祀。” 显宗改元永平,春季正月,皇帝率领公卿以下到原陵朝拜,仪式如同元日朝会,这就是墓祭的开始。士人和百姓纷纷仿效,都舍弃宗庙而祭祀坟墓;这是礼学家深感痛惜的事,可天下人都不知道它不对。为什么这样说?子孙侍奉亲人的地方,只有两个:墓和庙。人活着时,精神与形体相合;死后,精神与形体分离。正因为分离而成为两方面,所以对于看得见、却怀疑已经没有知觉的形体,就把它收藏起来,不忍看着它死亡;对于看不见、却怀疑仍有知觉的精神,就寻求它,仿佛还能见到它存在。收藏形体而不忍见其死亡,是安葬的道理;寻求精神而仿佛见其存在,是祭祀的道理。因此家中有庙,郊外有墓。墓收藏形体和魂魄,是把生者的无知归置于此;庙聚集精神和魂魄,是把死者的有知寄托于此。仁爱和智慧一旦丧失,人的正道就熄灭了,难道还说通达礼义的人会这样做吗?延陵季子是吴国熟习礼仪的人。看他的言论说:‘骨肉归还土地,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去。’骨肉归还土地,是说精气凝结成形之物终有穷尽;魂气无处不去,是说游离的魂魄变化无定。” 所以在安葬当天,应使棺形进入幽暗之处并掩埋;安葬以后,要迎接精魂返回家中。正当迎接精魂返回家中时,十天之内祭祀五次也不算多,只怕它不能聚集;等到除丧后迁入宗庙,一年之中祭祀四次也不算少,只怕它会离散。至于墓地,只是我亲人的形体和魂魄埋藏之处,而神魂并不在这里,所以只是按时前往巡视。巡视的礼节,就是世俗所谓的拜扫,并不是祭祀。您没有读过《檀弓》吗?从前子路离开鲁国,对朋友颜渊说:‘你拿什么赠送给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本国,要在墓前哭泣后再出发;返回本国,不哭泣,只巡视墓地后进入国都。我没有听说过祭墓。’舜、禹向南巡行,死后没有返回安葬。禹并非不思念他的君主,启也并非不思念他的父亲,却没有听说有在陵墓设享祭的举动。因为按时祭享是在宗庙。唐代开元年间诏令说:‘寒食节上墓,礼经中没有听说,近代相沿,渐渐成为习俗。士人和庶民如果有不在宗庙祭祀的,应当允许上墓拜扫。’也没有说祭祀。后唐庄宗每年寒食出行祭祀,称为败坏流传已久的风气,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纠正。唉,真是可怪啊!” 问:“考亭先生的《家礼》,世人都遵循使用,其中也具备墓祭的仪式。如果墓祭确实不合礼,先生为什么采用它?”答:“《家礼》依据《仪礼》以及司马温公的《书仪》、程氏遗书编成。《仪礼》没有墓祭的文字,温公明确说祭墓不可,程氏的书中也没有这种说法。何况《家礼》是先生修订编纂而尚未完成的书,被一个行童偷偷带走逃去,来不及改定。直到先生临终换衣时才拿出来,因此其中立论多与先生晚年意见不合。先生后来又说:‘古人没有墓祭,唐人也没有见到祭墓,只是拜扫罢了。’君子对此不随便顺从错误,也不是故意矫正世俗,而是在守礼。”又问:“正值寒食,雨露已经沾湿,满城男女都到坟墓之间,陈列食物,洒酒哭泣。守礼的君子也有祖先坟墓,应当怎么办?”答:“先王在宗庙中极其严肃地致行礼仪,以充分表达人的鬼神之情;把魂魄收藏在幽暗之处,以顺应返归本原的变化。君子对此必定有适当的处置。何不在乡俗上坟之时,斋戒更换衣服,先在宗庙祭祀,务必真诚恭敬,以表达继承宗祀、思念先人的孝心?第二天率领子孙一同聚集到墓地,培土灌溉松树楸树,巡视坟域,并增加簍、笠等所盛的土,以增高如堂屋一般的坟丘。” 拜扫完毕,然后在墓地北面祭祀后土氏【四明黄润玉说:后土这个名称似乎过于尊贵,应当称为司墓之神】。铺设席位、洗手、祝告,都依照《家礼》。第二天举行洒扫等仪式,那么古代礼制和今日习俗大概可以两全,仁爱与智慧的道理也都能得到体现了。何必在墓地设置祭祀,招来通晓礼制之人的讥讽呢?”问:“墓祭固然不合礼,但它出自孝子慈孙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至诚感情,在道义上也没有多大害处,君子顺从习俗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深深非难它?”答:“不可以。伊川说过:‘嘉礼不在野外结合,野外结合便如同秕稗。’所以活着时不在野外交合,死后也不在墓地祭祀。子孙对父母的孝思永不忘怀,只应专心致意于宗庙祭享罢了。这也是在有形有据之处求取,而不在无形无据之处求取的意思。不是洞彻通达鬼神情状的人,谁能知道这一点呢?”},{ 《明文海》卷一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