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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78–1496 段

明文海巻三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

  序一百三

  时文

  半舫斋稿序【章世纯】

吾友刘士云既刻其近艺若干首,巳序而传之。大约谓文有至分,而世之以防墨相稽者,固不知吾深防之所在也。虽然,彼且以防墨规我矣,而吾所以应之者,未尝衷于道,而徒以文相讥,则世之相笑,岂有既哉?故予再为之序曰:治古之世,道德一,风俗同,其人自朝廷、邦国、守土、食采、师臣、素王,与夫山林、岩穴、农夫、妇、孺其人无不学,而其学无不本于道。于是乎文行于其间,自陈谟、矢训、作命、敷告、铭器、命物,与夫聘好、问答、讨论、讲説、闺咏、巷謡之撰述,其学既本于道,而其才又足以见乎其词。虽无意于为文,而髙深典丽,终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士生其间者,虽或其才未必能见乎其词,而以其有得于道,则亦有以知本末内外之分,而不惑于偏曲驳杂之说,则先王之教有以使之然也。周衰学废,老耼、庄周、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一时聪明才力之士,中无所得,而外刼于敌,莫不丧其所守以去。然吾尝读其书,其人率沉勇精悍,能成一家之言,士卒然遇之,而丧其所守,无足怪也。制举业之在今日,其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书代之而为言,则必皆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言,其学必本于道,而其才之着乎其词者,必使人恍然见三代之遗,而后为无愧。隆万以来,一变而为老庄之虚诞,再变而为秦汉之驳杂,则吾犹无讥也。有小文夫焉,欲去老庄之虚诞,而并无其精防;欲去秦汉之驳杂,而并无其雄深。其所以代圣贤之言者,率皆委巷之中讲师腐儒之谭论,卑而气弱,不能窥圣贤之万一,而以其说之近与夫为之易也,则亦能鼓舞一时之士而使之从。虽然,彼不过腼然而为人师,以营其衣食,则无与吾事焉巳矣。所可怪者,有大人君子,反其所为,其幽取诸易,其浑厚取诸书,其风雅取诸诗,其总核取诸三礼,其比事属辞取诸春秋,而又能本濓洛闗闽之防御,诸百家之才,以畅其所欲言。其髙深典丽,虽不能与三代比隆,而要非秦汉之士能言者之所及。则虽先贤复起,不能易也。而是小丈夫者,又从而咻之。夫取通经学古之言,与委巷之腐儒较其取舍,亦易明矣。而士茫然丧其所守者,又非若晩周先秦之士,遇老庄杨墨之雄而刼夺之也。计其人无深逺以自存,无文彩以动众,而聪明才力之士,亦羣而趋之。何也?意者其偷懦庸秽之说,便于浅▯薄植者,而不觉其附和之众与?不然,则其人气力足以动上官,能毁人,能誉人,而聪明才智与夫急于功名之士,违其心之所明,俛首而事之,虽知其非,而无可奈何也。呜呼!以委巷腐儒之说,而欲尽废通经学古之言,此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罪人欤?刘士云本世家子,生绮襦纨袴之间,能尽屏声色狗马之好,而从事圣人之道。其于圣人之精防,既已得其本末源流之自,而其才足以发之。其为举子业,原本诗书礼乐,以御诸子百家之变者,可考而知也。其髙深典丽,既非后世能言之士之所及,而其卓然有以自守,则虽晩周先秦偏曲驳杂之言所不能动,而况于委巷讲师腐儒之谭,欲以绳墨相稽,亦巳过矣。夫士云所守者,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绳墨,而非委巷讲师之绳墨也。彼既巳为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罪人矣,而吾友大士徒以文章离合进退之小技,与之相争于绳墨,则是舍其大而诤其小也。盖昔者宋之先有五季,而唐之先有六朝,其文于声律句字离合进退其绳墨,可谓严而文之卑陋,亦已极矣。韩子欧阳子始尽削六朝五季之习,而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天下后世翕然宗之。夫韩子欧阳子之文,岂以无法教天下后世哉?盖韩子欧阳子之法,非六朝五季之所谓法也。今而后有借古文辞之说为举业之说者,不言六朝、五季之防墨,而言韩子、欧阳子之绳墨,其必自吾士云始也。

  太行程生文序【章世纯】

天下有无与于兵而情相召者二:文章太盛,兆于兵端;富侈已极,兆于兵端。今科甲莫多于三吴,而刻核为文章,则几为举世之事。向见房选盛行邉方,虑非佳事,不幸亿而中,遂愈信所见。今读程生文,犹是虑也。程生所处邉诸侯之地,用武之地,所矜一饭斗粟,强鎗劲箭,一冲一撞之人,而此以文着,矫厉壮浪,倩动飘滑,其色也天,而其质也地。一住视之,惊为吾党之尤秀,余固为程生一人喜矣。然不能不为天下忧也。喜则必其取功名如寄,而忧则有如前所云者:如太行以北,别有武干雄俊之人,而此为别调,与夫程生胸中别有兵才,而此为外篇,可以无论。不然,文秀之尤,力且举俗,一人之文将为一国,至以国举而可惧者至矣。举问程君:自君而外,尚多有如是者乎?抑有一无二者?吾以论世也。

明文海巻三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十二,余姚黄宗羲编 序一百三 时文 《半舫斋稿序》【章世纯】我的朋友刘士云已经把他近来的制艺文章刻印了若干篇,我曾为他作序并传播于世。大意是说,文章有最高的标准,而世上那些拿八股文的格式来相互考校的人,本来就不知道我所严守的根本在哪里。即使他将要拿八股文的格式来规约我,而我用来回应他的,却从未合乎道,只是徒然以文章彼此讥刺,那么世人相互讥笑,难道会有完结吗?所以我再次为他作序说:治理古代的时代,道德纯一,风俗相同;那时的人,从朝廷、诸侯国、守土之臣、食采之卿、师臣、素王,以及山林岩穴中的人、农夫、妇女、儿童,无不学习,而他们的学问无不以道为根本。于是文章就在其中产生:从陈述谋议、申明训诫、制作命令、发布告示、铭刻器物、给事物命名,到聘问交好、问答、讨论、讲说、闺中吟咏、街巷歌谣等著述,他们的学问既以道为本,才力又足以在辞句中显现出来。虽然他们并无意于作文,但其高深典雅华美,终究不是后世善于作文的人所能赶上的。生在那个时代的士人,即使有时才力未必足以在辞句中显现出来,但因为他们在道上有所获得,所以也能懂得本末、内外的区别,不会被偏曲驳杂的学说所迷惑;这是先王的教化使他们成为这样的。周朝衰微,学术废弛,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斥天下。一时那些聪明而有才力的士人,内心没有所得,外部又受到敌对学说的劫持,无不丧失自己所守的原则而离去。然而我曾读过他们的书,那些人大多沉着勇猛、精明强悍,能够自成一家之言,士人突然遇到他们,丧失自己所守的原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的制举业,如果用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书来代替自己的言论,那么就必定都应当是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言论;他们的学问一定要以道为根本,而才力显现在辞句中,必须使人恍然看见三代的遗风,然后才无愧于古人。隆庆、万历以来,先是一变而成为老庄的虚诞,后来又一变而成为秦汉的驳杂,这样我还不至于讥刺它。有一些浅薄的小文人,想去掉老庄的虚诞,却并没有老庄那样精微深远的思想;想去掉秦汉的驳杂,却也没有秦汉文章那样雄奇深厚的气势。他们用来代替圣贤言论的,大多是街巷中讲师、腐儒的谈论,卑下而气弱,连圣贤万分之一都窥见不到;但因为这些说法接近于世俗,而且写起来容易,也能够一时鼓动士人,使他们跟从。即使如此,他们不过是厚着脸皮充当人师,以谋取衣食,本来就与我无关了。可奇怪的是,有些大人君子,反而这样做:他们的幽深取法于《易》,浑厚取法于《书》,风雅取法于《诗》,总括考核取法于三礼,比类叙事、缀辑文辞取法于《春秋》,又能够以濂洛关闽诸家的精微学说为根本,吸取诸子百家的才力,来畅达地表达自己想说的话。他们的文章高深、典雅、华美,虽然不能与三代相提并论,但终究不是秦汉那些善于作文的人所能赶上的。即使先贤重新生在世上,也不能改变这种标准。然而那些浅薄的小丈夫又跟着出来诋毁它。取通经学古之人的言论,同街巷腐儒比较取舍,这本来就很容易辨明。可是士人茫然丧失自己所守的原则,又并不是像晚周、先秦的士人那样,遇到老庄、杨墨那种雄辩的学说而被劫夺。推究这些人的情形,他们没有深远的思想可以自立,也没有文采可以感动众人,可聪明有才力的士人却成群地趋附他们。这是什么缘故呢?想来是因为他们偷懒怯弱、庸俗污秽的学说,适合浅薄而根基不牢的人,所以人们不觉间纷纷附和了吧?不然,就是因为这些人的气势和力量足以打动上官,能够毁谤别人,也能够称誉别人,于是聪明才智之士以及急于求取功名的人,违背自己心中明白的道理,低头侍奉他们;即使知道他们不对,也无可奈何。唉!拿街巷腐儒的说法,想要彻底废弃通经学古的言论,这难道不是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罪人吗?刘士云本是世家子弟,生长在华丽衣裳、富贵家庭之中,却能完全屏弃声色犬马的嗜好,专心从事圣人之道。他对于圣人精微深奥的道理,已经懂得其本末源流,而他的才力又足以将它阐发出来。他所作的举子业,以《诗》《书》《礼》《乐》为根本,用来驾驭诸子百家的变化,这一点是可以考察而知道的。他的文章高深典雅,已经不是后世善于作文的人所能赶上;而且他卓然自守,所以即使晚周、先秦那些偏曲驳杂的言论也不能动摇他,更何况街巷讲师、腐儒的谈论,想拿格式来考校他,也已经太过分了。士云所守的是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准则,而不是街巷讲师的准则。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罪人,而我的朋友这位大士却只拿文章离合、进退等小技巧,同他们争论格式,那就是舍弃大的问题而争论小的枝节了。以前宋朝之前有五代,唐朝之前有六朝;那时文章在声律、句式、字法、离合、进退等格式上,可以说极其严密,而文章的卑下鄙陋也已经到了极点。韩愈、欧阳修才开始彻底削除六朝、五代的习气,以六经的文章为诸儒倡导,天下后世一致尊奉他们。难道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是因为没有法则,才教给天下后世的吗?原来韩愈、欧阳修的法则,并不是六朝、五代所谓的法则。今后如果有人借古文辞的说法来谈举子业,不说六朝、五代的格式,而说韩愈、欧阳修的准则,那么这件事一定要从我的朋友刘士云开始了。《太行程生文序》【章世纯】天下有两种与兵事没有直接关系、却能在情势上招来兵祸的事情:文章过于盛行,是兵祸的征兆;财富奢侈到了极点,也是兵祸的征兆。如今科举文章没有比三吴更多的地方,而把刻意雕琢、苛细讲究作为文章,几乎成为全天下的风气。从前我看见房选文章在边地盛行,担心不是好事;不幸竟然猜中了,于是更加相信自己的看法。现在读程生的文章,仍然有这种忧虑。程生所处的是边地诸侯的地区,是使用武力的地方;那里所珍视的是一顿饭、一斗粟米,那里有强枪劲箭、冲锋撞击的人,而程生却以文章著名。他的文章矫健刚厉、壮阔奔放、妍丽灵动、飘逸流滑;它的外在色泽如天,它的内在质地如地。初看一眼,惊叹为我们这一类人中最优秀的,我固然为程生一人高兴;可是又不能不替天下忧虑。高兴,是因为他取得功名一定如同拾取寄放之物那样容易;忧虑,则是因为可能出现我前面所说的情形:譬如太行山以北另有武艺才干雄健俊秀的人,而程生的文章只是另一种调子;或者程生胸中另有用兵的才能,而这些文章只是外篇,那就可以不必论说。否则,文章最为秀异,力量又足以举世趋同,那么一个人的文章将成为一个国家的文章,甚至整个国家都奉行它,那可怕的地步就到了极点。请问程君:除您之外,尚且有很多这样的人吗?还是只有您一个、没有第二个?我这是借此评论世道。《明文海》卷三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四时文王子云制艺序【罗万藻】予与子云臭味三十年矣,于是乎仅再见,见复但作气槩语,絶少寒温,或彼此不能具一饭,竟别。两人交道于古人何等也?庚辰之役,予罢试道金陵,子云乃以乏絶不能赴公车,困于此不能归。子云之材何减郑庄,千里不赍粮,乃为絶事,何古今人不相及也?十年前,子云吐气成火,为予言与友人争文字不合,欲持俱赴水死,予雄之。近同饮大司马范公坐中,述神宗时与陈大士、茅祉生、费无学诸君聚金陵,每日髙防赋诗谈文,睚眦相摩拂,服者解頥,竞者折角,多予所未闻。今子云虽豪迈不改,而予悲其情变矣。资世家之分,擅名士之气,生平忠孝自许,好艰难其情以自见,难亦逢之。水西之变,其先太仆以瘁死军中,子云求其棺不得,伏阙上书,哀恸濒絶,此生人不常有之故也。乆之举孝亷赠太仆之诏亦下,差用自寛,而迩者黄蕲之间蹂以流冦,女晖元复以叱贼死,至今﨑岖转徙,无家人之乐,一青袍歳歳如草,至无以归,此固忠义之风,名人之致也。然豪如子云,此岂所乐得者哉?故予悲子云之情之苦也。尝见章溢先生《苦斋记》云,其室在匡山之颠,下惟白云,上多北风,风自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夫甘苦以性相从,是固然矣。然山之髙者不一风,风之自北者不必苦,不然何物之生其山者不以苦闻也?则苦岂匡山之性哉?豪杰之负忠义者不少,而遇不皆如子云,则苦亦子云之性也。赠子云归,当助为豪宕之谈,以益其意。然昔人称姜桂之性,老而愈辣,辣与苦皆清儆之味,使人气苏。子云著书数十种,其益于人者必非豪迈自喜之年,而穷愁自见之日也。匡山之蜜,令人口螫,乆之巳热除烦,其小鱼可以清酒,苦之效也。书此以附于由回赠答之义。孙硕肤制艺小序【罗万藻】下第归,遇句余硕肤于广陵。兼旬之聚,落魄相偶,无言不同。然硕肤年方壮,脩干雄姿,不减其傲迈,未知予喑寂之别有存也。予且离广陵,念硕肤初相见,即以文序相属,乆无以报。数十年业在是,一旦不能自强其笔墨,此其情寜堪尽语硕肤乎?今天下文字,亦无可更措一语耳。硕肤负博古之业,体兼人之气,而笔髙情特,字字有气象,其必为用世之人,何疑?顾以此相硕肤,此法宜蚤效于今日,而其事已大谬不然矣。则硕肤他日必为用世之人,亦未必断断以硕肤之文,古人文字之灵,遇人以必可知。今人文字而倘有灵也,将遇人于昏昏黙黙,不得自知之境,为可幸耳。嗟乎!今天下文字寜可更措一语乎?《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予与硕肤所谓无言不同也,斯可知不可知之外者也。李小有制艺序【罗万藻】小有三十年名士,既不第,以贤良髙等补为令。夫小有之才,用之皆贤良卿守令之具,汉所谓五府俱辟、四司并命之流,或鲜其人,而当时不知,此文字之所掩也。迩以中外多故,天子锐意求才,小有一旦得伸于所知,且荐辟汉也。国初行之,非汉也。既得举,则并按武班聨,或意为卿相,未尝一日臣而役于举者,如古书记曹掾之伦,故小有遭逄不可谓不盛。二三知巳颇心荣其行,而小有顾以生平制艺属为之言,勤勤焉。嗟乎,此意复令人悲尔!当其束髪为文,取两榜入富贵功名之路,不知其他。乆之不得意,则渐出精神悟诣,附之求异乎他人富贵功名之文以自寄,所得抑亦苦矣。然当其时,皆昔人所谓情炎鬬进之▯,非遽同穷愁著书自见于后世者之所为也。既卒不得志,而以荐辟起知小有者,谓巳无憾,而小有所欲知于人者,则从此巳将置之不必知,能无悲乎?人生莫亲于心,莫恋于心,所经苦之处,生平裂筋絶脉,独出性命之物,萃于八股,虽巳知已效于人,犹不能遽释以去,况时将置之不复知,而卒应功名以起,念当覔名山大川之灵酧此耿耿耳。以少年情炎鬬进之气为之,而晚以穷愁自见之意传之,此一时也,本不自意,谓亡恨者强顔矣。予以荐亦应得一州,不果就,但平从举人监满例,谒选日,盛名难副,独小有一出可尔。然下第时,广陵郑超宗悲予志,欲合刻予与张元祐稿,别寄其文字之论,予感之,亦小有意也。附此自见,亦志所以为小有言者,其志最亲,读者当并为之念也。庚辰房书衡序【罗万藻】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四 时文 《王子云制艺序》【罗万藻】我同子云志趣相投已经三十年了,到现在才仅仅再次见面;见面后又只是谈些气概方面的话,很少问寒问暖,有时彼此连一顿饭也无力备办,最终就告别了。两个人的交往,同古人相比又算是什么样子呢?庚辰年那次考试,我落榜后取道金陵,子云却因为贫困不能赴公车,被困在这里而不能回去。子云的才华哪里比郑庄差?行走千里却不带粮食,竟到了如此穷困的地步,为什么古今之人竟有如此不同呢?十年前,子云吐气如火,对我说他因为同朋友在文字上意见不合,想带着朋友一起投水而死,我称许他的壮烈。近来在大司马范公的席间同饮,他讲述神宗时同陈大士、茅祉生、费无学诸君聚会金陵,每天大肆宴饮、赋诗、谈文,彼此因一点嫌隙而互相摩擦,服气的人笑得合不拢嘴,争胜的人折损了傲气,其中许多事都是我未曾听闻的。如今子云虽然豪迈的性情没有改变,但我却为他的处境变化而悲伤。他凭借世家的身份,拥有名士的气概,平生以忠孝自许,喜欢让自己的情怀经历艰难来显现,而艰难也确实不断遇到。水西之变时,他的父亲太仆因为劳瘁死在军中;子云求取父亲的棺木而不得,便伏在宫阙前上书,悲痛哀恸到了濒死的程度,这是活人很少有的遭遇。过了很久,举荐孝廉并追赠太仆的诏书也下达了,他才稍稍得到宽慰;近来黄蕲之间又被流寇蹂躏,他的女儿晖元又因斥责贼人而死。直到如今,他仍在崎岖道路上辗转迁徙,享受不到一家团聚的欢乐,一件青袍年年像草一样困顿,甚至没有钱财回家。这固然是忠义之风,也是名士的情操。然而像子云这样豪迈的人,这难道是他愿意得到的生活吗?所以我为子云苦涩的处境而悲伤。曾经看见章溢先生《苦斋记》说:他的书斋在匡山山顶,下面只有白云,上面多是北风;从北方吹来的风,大多不甘美而善于造成苦味,所以植物中的味道都苦,而本性苦的东西也反而喜欢在那里生长。甘与苦随着事物本性相应,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但高山并不只有一种风,从北方来的风也未必都苦;否则,为什么生长在那座山上的一切东西都没有以苦味闻名呢?那么苦难难道是匡山的本性吗?身负忠义的豪杰并不少,但遭遇并不都像子云这样,因此苦难也许就是子云的本性。现在赠送子云归去,应当帮助他写些豪放纵横的言谈,来增益他的心志。不过古人称说姜和桂的本性,年老了反而更加辛辣;辛辣和苦都是使人清醒警惕的味道,能够使人的精神振作。子云著书几十种,他对世人的益处,一定不会在豪迈自得的年月显现,而会在穷困忧愁、把自己显现出来的日子发挥。匡山的蜜,入口会刺痛舌头,过一会儿热气消除、烦闷解除;那里小鱼可以用来清酒,这就是苦味的功效。我写下这些话,附在朋友往来赠答的意义之后。《孙硕肤制艺小序》【罗万藻】我落第回乡,在广陵遇到了硕肤。相聚二十多天,都是失意落魄的人,彼此相处没有一句话不相投。然而硕肤年纪正壮,身材修长、姿态雄健,并没有减少他的傲岸豪迈;只是还不知道他同我沉默寂寥的分别之中是否另有深意。我将要离开广陵时,想到硕肤初次见面就把为文章作序的事托付给我,已经很久没有答复他。几十年的功业都寄托在这件事上,一旦不能使自己的笔墨自强,这种心情难道能够全部告诉硕肤吗?如今天下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说一句的了。硕肤具有博古的学业,具备常人两倍的气概,笔力高超,情致独特,字字都有气象,他必定是能够为世所用的人,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拿这些来勉励硕肤,说这种方法应当早在今天见效,但实际情形已经大大不是这样了。这样看来,硕肤日后虽然必定成为为世所用的人,却未必一定靠硕肤的文章;古人文章的灵气,遇到什么样的人,必然能够被人知道。如今人的文章如果也有灵气,那么能在昏昏默默、自己无法觉知的境地中遇到知音,也算是一种幸运。唉!如今天下的文章,难道还能再说出一句吗?《易》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同硕肤所谓无需言语却没有不相投合,正是属于可知与不可知之外的境界。《李小有制艺序》【罗万藻】小有做了三十年的名士,后来没有中第,却凭贤良方正的高等资格补任县令。以小有的才华,任用他完全足以胜任贤良、卿、大守、县令等职务;汉代所说的五府同时征辟、四司一同任命的那类人才,有时也很少见,而当时人们却不知道,这都是被他的制艺文章遮蔽了。近来朝廷内外多有变故,天子锐意求才,小有一旦得以在知己那里伸展才华,而且还被荐举征辟;征辟这一制度虽仿效汉代,实际是本朝的制度。既然得以被举荐,就可以同武班官员一同考察任用,有人甚至认为他将做到卿相;他从未有一天以臣下身份受举主役使,不像古书中所说的曹掾之类,所以小有的遭遇不能说不显赫。几个知己颇为他的际遇感到荣耀,而小有却把自己平生的制艺文章托付给我,请我为它作序,态度十分恳切。唉!这种心意又令人悲伤。当他束发开始作文时,只知道通过科举两榜进入富贵功名之路,不知道还有别的。很久以后不得志,才渐渐显露出精神、悟性和见识,把这些附着在求取不同于他人的富贵功名文章上,以寄托自己;这样所得的成就也太艰苦了。然而在当时,这些都只是古人所说的情绪炽烈、争相进取的文章,并不是立即同穷愁中著书、以求在后世显现自身的人所作的文章相同。后来终究不能得志,反而凭荐举征辟而起用,知道小有的人以为他已经没有遗憾;但小有想要让世人知道的东西,从此就要把它放在不必被人知道的位置了,难道能不悲伤吗?人生没有比心更亲近的东西,也没有比心更令人留恋的东西。一个人平生在苦难中经历的地方,撕裂筋脉、独自从性命中迸发出来的东西,都聚集在八股文章之中;即使已经知道它曾经被人采用,仍不能立即放下它而离去,更何况如今时势将要把它置于不再被人知晓的位置,而自己最终却凭功名被起用,想来只能寻找名山大川的灵气来酬答这份耿耿之心了。少年时以情绪炽烈、争相进取的气概作成文章,晚年又把穷愁中显现自身的心意流传下去,这是当时的事情,本来不是自己所能预料的;若说这样就没有遗憾,不过是勉强装出笑脸罢了。我因荐举也应当得到一个州的职位,但最终没有赴任,只是按照平常举人任监满后的例子,去参加谒选。盛名难以相副,只有小有一出来任职就可以了。然而我落第时,广陵的郑超宗为我的志向悲伤,想把我同张元祐的稿子合刻,并另外寄来他对文章的议论;我很感激他,这也是小有的心意。把这些附在这里,是为了显明我自己,也记下我之所以替小有作序的原因;他的志向最为亲切,读者应当一并替他挂念。《庚辰房书衡序》【罗万藻】

六经语孟之书,通于论文者,往往而有,而莫着于孟子。其自任曰:「我知言。」他日又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其意盖欲以知言正人心也。今日制艺之家,可谓大盛。予自束发,寝处此中,头颅至是不为不乆,而今乃始欲见其是非去取于当世,或疑焉。嗟乎!战国谈士之盛,无逾雕龙、炙毂,稷下诸人之时也。孟子七篇,﨑岖齐梁滕宋之郊,至于不得已而有作,托于圣人之徒,岂好辨哉!今日海内一家,操觚掞文之士,倍官吏而半农夫,尚未敢偃然树帜,异端争名道术,独偷取逄世之语,腼顔自恣,展转相师,漫漶无巳耳。予之为是选也,上之性情学术交融互析,沐浴古义,附以伦脊,为可垂之文,一也;次之才格岸然,俯诸一切,或姿致清韶,佳言如屑,不失为可用,一也;又次之理明致白,狷于自存,澣诸嚣溷,寜瑕无伪,以为可寡过,一也。兹三格者,持以尽吾正告天下之意,可以救矣。予犹不免于惧,盖往者豫章为戒,目之曰「幽渺」;迩者云间则又以昌明博大之文倡天下矣。今年来复闻天下以云间为戒,目之曰「肤漫」。夫「幽▯」岂豫章之始,而「肤漫」岂云间之初哉?使予房书衡今日脱稿,不失为房书衡之初;更逾年,倘相传读,抄袭不巳,转日成陈,厌其陈也,亦复依傍别出,诡幻百端,攅蹙不属之字,杜撰生抝之章,螫口棘心,弊已见于前事矣。当此之时,虽六经圣贤之语,无一字不狼藉人间,磔裂可叹,而况于其余?则虽有苦心自力之文,亦安望其保全之世乆传无恙者哉!若此者,所谓禄利之路然也。汉武时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防,劝以利禄,讫元始音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枝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古今人心由盛而变,未有不由此者。变而至于无所入,则蔽防离穷之祸中于言语,终于政事,此孟子所灼见而深惧也,故其正人心之端,在息邪说。息邪说之本,在知言。今知言,正人心之学,独当在上耳。在上者,为天子,求人以佐当时之治者也。其任既重,一日操衡尺莅诸士,苐使庸昧者斥,勦说雷同者斥,杜撰不经、离理失类者斥,则天下之人将以上为知言,惩于不庸而讳于自见其心,庶当有救。不然,下之所非,上之所是;下之所去,上之所取。虽百孟子生于今日,何能有救?然则予是选,何为者也?予亦能为是选而巳矣。使天下见予选,无欺昧,不本心性之防,反覆叠见,腐烂可秽之文,此予今日是非去取之所止也。叙任雪柯青鳯轩艺【尹民兴】神皇帝之季年,嘉鱼文章旷不达于春官矣。其时廉亷颊颊者,悉皆僎土为珠,抱砃指璧,娶质而嫁,光宜乎不缩于寳母也。雪柯任公,特表危独表其所嗜,则摈粱肉而啖松芝,攘汤液而饮沆瀣。巳得寿而人得疝也。表其所蹠,则卑輶轩项领之逸,繂牵﨑崛,氊裹隂平,己取天下而人坏髙骨也。表其所宅,则厌重屈深宫长廊丰廐,规槩平易,户牖雷同,结晶城于天下,蘓迷卢之半,以恣孤竒而临睨瞻部也。一国之人,竭眼之才,隅隈莫究,穷耳之力,宫羽不昭,始胎然疑,终发诟笑。即余辈三四人,支领其味者,諟谛深宻,仅防募源,而亦勿罔于机闗之室,转输之府也。则一日谂予曰:「夜梦虎蹲在庭,斯何祥与?」余曰:「大人虎变。」公莞尔曰:「不然,虎与牛其力均,虎卒腾跃而喋牛之膏肉者,虎胆厚,牛胆薄也。今夫胆及于目,达于爪,出决断以营卫心王,名曰恒竒之府焉。」予极爪目之用二十年,心王不一慆慆遗遗,削倾竒府者,为予胆汁丰满有以守之也。予憬服其言。公没十年,又一夜梦謇予曰:「君宜多读书问。」读谁者?

书曰:「能读本经四书,都成极竒极妙之文章,乃善读书矣。」觉而惮荡者鼻满五寸息,防绎胆説,岂斯文之陫奥哉?且夫胆刚直之气也,专刚不明,如醉而椉駊騀矣;专直不▯,如盲而竞蹻亢矣。毛腠淫归之外,必有物焉,湛于幽昬之域,相遭于耳目与非耳目者。故其见也,以不见见,下上渊天之间,即变化视听之用。公之文端在斯乎?端在斯乎?天度既树,孕育诸氏,任者产颧,泽者产华,挺者产络,傍者髙而不下,产于孤府。一时缉陟春官者若干氏,诟笑者酋其谇也。

明文海巻三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六经、《语》《孟》的书籍中,涉及论文的内容往往都有,但没有比《孟子》更显著的。《孟子》自许说:‘我能辨明言辞。’后来又说:‘我也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凭辨明言辞来端正人心。如今制艺文章之家的盛行,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我从束发以来,起居寝处都在这种文章之中,直到如今头颅老去,时间不能说不长;现在才开始想看清当世文章的是非取舍,有人或许会对此怀疑。唉!战国游说之士最盛的时候,没有超过邹衍、驺奭以及稷下诸人的时代。孟子的七篇文章,艰难奔走于齐、梁、滕、宋的郊野,直到不得已才写作,寄托在圣人之徒的身份上,难道是喜欢争辩吗?如今海内统一,执笔作文的士人比官吏还多、比农夫少,却还不敢安然树立旗帜;异端争夺名位和道术,只有偷偷采用迎合时世的言语,厚着脸皮放纵自己,辗转互相师法,文字漫漶不清、没有止境罢了。我编选这部书,上等的标准是性情与学术彼此交融、互相剖析,沐浴于古义,并且附有伦常纲脉,成为可以流传后世的文章,这是第一等;次等是才华气格高岸,俯视一切,有的姿态情致清雅美好,佳句如碎玉纷落,也不失为可以任用的文章,这是第二等;再次是道理明白、表达清楚,严守自身,洗涤掉喧嚣混杂,宁可有瑕疵也不作虚伪的文章,用来使人少犯错误,这是第三等。把这三种标准坚持下去,来充分表达我向天下人正告的心意,也许就可以得到挽救。我仍然免不了害怕,因为过去豫章的文章成为警戒,被称为‘幽渺’;近来云间又以昌明博大的文章倡导天下。今年以来又听说天下人拿云间作为警戒,称为‘肤漫’。‘幽渺’难道是豫章文章的起初面貌吗?‘肤漫’难道是云间文章的开端吗?假如我今天写成《房书衡》,它还保持着房书衡最初的面貌;过了一年,假如相互传抄阅读而不停,日子一久就变成陈旧之作;厌弃陈旧之后,又依傍它另行变出,制造千奇百怪的形式,堆积拥挤而不相连接的字,杜撰生硬拗口的篇章,刺口扎心,弊病已经在以前的事情中显现了。到这个时候,即使六经圣贤的言语,也没有一个字不被人糟蹋于世间,被肢解得令人叹息,何况其他文章呢?那么即使有苦心自我奋勉写成的文章,又怎能希望它在世上长久流传而不受损害呢?像这样,正是所谓禄利之路造成的。汉武帝时设立五经博士,开放弟子名额,设置科目考试和射策,用利禄来劝诱;直到元始年间,已有许多年,传授经业的人逐渐兴盛,枝叶繁茂,一部经书的解释竟达到一百多万字,大师多到一千多人。古今人心由盛而变,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变化发展到无所不入的地步,蒙蔽、弊害、离散、困穷的祸患就会侵入言语,最终波及政事;这是孟子清楚看见并深深忧惧的事情,所以他端正人心的起点,在于止息邪说;止息邪说的根本,在于辨明言辞。如今能够辨明言辞、端正人心的学问,唯一应当寄托在上位者身上。在上位的人,就是天子,是替当时的治理求取人才的人。他承担的责任既然重大,有一天拿着衡量文章的尺度,面对众多士人,只要把庸俗昏昧的人斥退,把剽窃言说、彼此雷同的人斥退,把杜撰荒诞、背离义理、失去类别的人斥退,那么天下人将认为上位者能够辨明言辞;他们会因不求庸常而受到惩戒,也会忌讳把自己的内心显露出来,或许就会有所挽救。否则,下面认为不对的,上面却认为是对的;下面舍弃的,上面却取用。即使一百个孟子生在今天,又怎么能够挽救呢?既然如此,我编选这部书是为了什么?我也不过能够编成这样一部选本罢了。让天下人看见我的选本,其中没有欺骗昏昧、不本于心性之理的文章,也没有反复重叠、腐烂可鄙的文字;这就是我今天判断是非、决定取舍的界限。《叙任雪柯青凤轩艺》【尹民兴】神宗皇帝晚年,嘉鱼一带的文章已经长期不能通达春官。那时廉洁清正、面颊丰润的人,全都把土当作珍珠,把石头当作美玉,娶妻嫁女,光彩照人,难怪不会向宝物母亲收缩。雪柯任公,特别显扬而独自表明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于是拒绝粱肉而吃松芝,推开汤药而饮沆瀣;自己已经获得长寿,别人却得了疝病。他显扬自己所走的道路,于是轻视轩车高贵、颈项安逸的人,牵绳在崎岖险峻之地行走,用毡裹着阴平,已经取得天下而使别人毁坏高大的骨骼。他显扬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于是厌弃重重曲折的深宫、长廊、丰盛的马厩,讲求平坦简易,门户窗牖雷同,仿佛在天下结成水晶城,又复苏迷卢的一半,以放纵孤高奇异之志而俯视瞻望南赡部洲。一个国家的人用尽眼力,也不能探究其中的角落;用尽耳力,也听不清宫商羽角,起初都惊疑,最终发出诟骂和嘲笑。即使我们三四个人,能够领会其中的意味,仔细深察,也只是略略摸到幽深的根源,并不能完全窥见机关之室、转输之府。于是有一天他问我说:‘昨夜梦见老虎蹲在庭院里,这是什么祥兆呢?’我说:‘这是大人的虎变。’任公微笑说:‘不是这样。老虎和牛的力量相等,老虎最终能够腾跃起来,吃掉牛的肥肉,是因为老虎胆大厚实,牛胆怯薄弱。如今胆气达到眼睛,通达爪子,发出决断来护卫心君,这就叫作恒常奇异的府库。我用了二十年爪和眼的作用,心君从未片刻懈怠遗忘;之所以没有削弱、倾覆这座奇异府库,是因为我的胆汁充盈,足以守护它。我醒悟而佩服他的话。任公去世十年后,又有一天夜里梦见他对我说:‘你应当多读书、多请教。’读谁的书呢?书中说:‘能够读通本经四书,全部写成极其奇妙的文章,这才是善于读书。’ 醒来后,我惊惧荡漾,鼻中充满五寸长的气息,反复思索他关于胆的说法,难道这就是文章的深奥所在吗?胆是刚直之气;只有刚强而没有明察,就像醉了以后骑着劣马;只有正直而没有文采,就像盲人却争着高举脚步。毛孔肌理之外,必定还有某种东西,沉潜在幽暗的领域,在耳目所及与耳目所不及之处相互遭遇。所以它的显现,是以不显现来显现,在上下、深渊与苍天之间发挥变化视听的作用。任公的文章端正之处正在这里吗?正在这里吗?天道的尺度既已树立,便孕育出诸家:任家产生高大突出之人,泽家产生华美之人,挺拔者产生络属之才,旁出而高耸不下者产生于孤独的府库。一时考取、升入春官的有若干家,诟骂嘲笑者却以他们的责难为首。《明文海》卷三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五图画题米氏山水图后【方孝孺】自古极盛之世,天下之间和同无间,粹美秀杰之气充盈洋溢,是以贤才之生多骈发递见,父子兄弟俱以所长称于时者众矣。而宋东都为尤甚,相业功烈则吕氏、范氏,道徳之纯则程氏,文章则苏氏、曾氏、王氏、孔氏、刘氏,其他至不可胜数。而米氏父子各以画名家,亦皆擅一时之妙,岂人力所及哉?天欲固人之国家,必生才以植本,使之扶而立之,辅而翼之,或从而藻绘润饰之,不如此不足以见盛大之美也。元晖此图,乃避地新昌时作,山川林麓吐吞阖辟,有排斡元气之势,实可与古作抗衡,不特追配先人而己当人物凋谢之余,洞视今昔,慨叹久之。暮云春树图【王褒】友居五伦之一,人生而五伦具焉。虽贤愚贵贱之不齐,皆莫得而废也。方其相聚而游,相违而思,其思与游也,皆形于言而后巳。夫言者固为不少,特无文以将之,则出诸口而随灭;惟托于文者,则垂诸后而不朽。噫!唐兴三百余年,富贵权利之相友者不可胜数,皆湮灭而无闻。独杜少陵、李太白之为友,片言细行传诵至今,孰谓文之不可恃也哉?予尝读书及唐文集,知太白齿长于少陵,故李之于杜也,若沙丘城之寄,尧祠亭之宴,饭颗山之逢,其辞皆若畧于少陵焉。而杜之于李也,则推重其诗,若隂铿、若庾信、若鲍照,则倾慕其人,乃赠之、懐之、梦之,不一而足。观夫少陵﨑岖戎马之场,艰难川陜之地,白髪舍遗,自许稷契,君子予之。太白虽天才卓荦,应奉翰林,遭时弗偶,以酒自放,君子或少焉。以太白之视少陵、稷契辈人,宜若瞠乎其后矣。少陵推重倾慕若此,夫然后知少陵之交友,可谓能久能敬者欤?予与有谦甫弱冠相善,义虽友朋,恩犹弟昆。自予游京师,入成均,教授湖湘之间,往返归省,复相遇于京师,垂二十年。其视有谦之为人,得甘脆以事其亲,愉愉然而欢;至如往来以处其友,偲偲然而乐。自始及今,犹一日也。前年春,有谦以才谞举于朝,其友马自牧取少陵之诗,绘为《暮云春树》之图,以赠有谦,且征予言不休。噫!醉眠共被,携手同行,相失万里,茫茫尔思,则吾二人之情趣,当不减于少陵、太白也。寂寞书斋,游子不至,吾知其彼此皆然。匡山之归,鹿门之期,吾誓相从于他日耳。有谦能书而文者也,能久而敬者也。顾征予言,是以蝇而附骥也。予知子之不我忘,惟子之不我信,则江东之云,渭北之树,在彼焉。有谦,张其姓,长予一岁云。娥江送别图序【谢肃】溧阳达公贯道,丞越之上虞。秩既满,将朝京师。邑人士相与送之娥江之浒。公欲登舟,輙挽止之。咸咨嗟感叹,不忍为别。于是公起,指江以语于众曰:“昔吾絶江而东,惧弗能佐理,以忝朝廷宠命。赖是父兄能教,子弟能率,三年无一事累我。我得西渡江,趣道千里以觐于天子,何幸之深!毋为不忍余别也。”众阖辞以复于公曰:“自本朝有天下以来,官于吾邑者,不猛以厉民,则寛以怠事;不激以为廉,则察以为智。是皆不知从政,往往不免,故未有一人得赴中书以考厥绩者。考绩中书,当自公始。公无彼数者之失,有古遗爱之风哉!吾等是以于公之别,不忍也。”乃再拜别公。公登舟,送者伫立水滨。舟既行,犹注目不少瞬,而公亦凭柁楼顾望踟蹰。于时天霁潮平,四山如洗,木叶飞摵摵凉颷举之,与翔鸟泳鱼相下上于中流,使人别情纷扰,益不能自忍也。好事绘焉,题曰《娥江送别图》,将以寄公,属序于余。余谓送公之别,不于他所,而于娥江也,何故?盖娥者,曹氏女也。其父盱善水,以迎伍君为涛所溺,娥也死援出父尸,事载汉史。后世慕之,故以名其江。然伍君之忠,曹女之孝,臣子大节也。公尝以教邑人士,今公之去,邑人士必临江以送者,非徒不忘公教,亦以愿公克全大节也。若乃区区不忍为别,乌足重为公道哉?姑并书于图末,而能言者又系以诗,庶乎公之有以观省也。杏园雅集图后序【杨荣】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五 图画 《题米氏山水图后》【方孝孺】自古以来最为盛大的时代,天下之间和谐同一、没有隔阂,纯粹美好而秀异杰出的气息充盈洋溢,所以贤能人才大多成批出现、接连被发现;父子兄弟都凭各自的长处在当时著称的,很多很多。宋朝东都时期尤其如此:辅相的功业有吕氏、范氏,道德的纯粹有程氏,文章有苏氏、曾氏、王氏、孔氏、刘氏,其他的多得数不胜数。米氏父子又各自凭绘画成为名家,也都独擅一时的妙处,难道只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上天想要巩固一个人的国家,必定会产生人才来培植根本,使他们扶助而立定它、辅弼而羽翼它,或者跟随其后加以文饰润色;不这样,就不足以显现盛大之美。元晖这幅图,是他避居新昌时所作;山川、林木、山麓吐纳开合,有排斡元气的气势,确实可以同古代作品抗衡,不只是追配先人而已。想到人物凋零之后,洞察今昔,久久为之慨叹。《暮云春树图》【王褒】朋友关系是五伦之一,人生下来便具备五伦。虽然人的贤愚贵贱各不相同,却没有谁能够废弃它。正当彼此相聚游乐、彼此离别思念时,那种思念和游乐,都要通过言语表达出来才停止。言语本来不少,只是没有文章承载它,从口中说出便随即消灭;只有寄托在文章中,才能流传后世而不朽。唉!唐朝兴盛三百多年,因富贵权势而结交朋友的人数不胜数,都湮没无闻了。唯独杜少陵、李太白的友谊,片言只行至今仍被传诵,谁说文章不值得依凭呢?我曾读书并阅读唐代文集,知道太白年长于少陵,所以李白对杜甫,如《沙丘城寄杜甫》《尧祠亭宴别杜补阙》以及《饭颗山逢杜甫》等诗,措辞似乎都对少陵略有简省;而杜甫对李白,则推重他的诗,把他同阴铿、庾信、鲍照相比;又倾慕他这个人,于是赠诗给他、怀念他、梦见他,种种情形不一而足。看杜少陵在兵马交战的场所艰难奔走,在川陕之地历尽艰难,白发满头却仍守着遗民之节,自许为稷、契一流的人物,君子都赞许他。李太白虽然是天才卓越,曾任翰林供奉,但遭逢时运不偶,便借酒放纵自己,君子或许因此稍稍低看他。以太白看待少陵及稷、契一类的人物,理当仿佛只能望其项背了。少陵推重、倾慕太白到了这种程度,这才知道少陵交结朋友,真可说是能够长久而且能够尊敬朋友的了。我同有谦在二十岁左右相交甚好,名分虽是朋友,恩情却如兄弟。自从我游学京师,进入国子监,在湖湘一带任教,往返归省,又在京师相遇,将近二十年。他看待有谦的为人,能够得到甘美食物来奉养父母,便愉快欢喜;至于往来相处、对待朋友,则彼此切磋、快乐相处。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如同一天。前年春天,有谦凭才智被朝廷举荐,他的朋友马自牧取少陵的诗,绘成《暮云春树图》来赠送给有谦,并且不停地请求我作序。唉!醉后同被而眠,携手同行;相隔万里而彼此失散,茫然思念;那么我们两人的情趣,应当不减于少陵、太白。寂寞的书斋中,游子不能到来,我知道彼此都是如此。匡山归隐、鹿门相会的约期,我发誓日后一定相从。有谦能书写,也能作文;能够长久交友,也能够尊敬朋友。他来请求我的话,正如苍蝇依附骏马。我知道您不会忘记我,只怕您不相信我;那么江东的云、渭北的树,都在那里。有谦姓张,比我大一岁。《娥江送别图序》【谢肃】溧阳人达公贯道,任越州上虞县丞。任期已满,将要入朝到京师去。县里人士一起到娥江岸边为他送行。达公想登船,大家总是拉住他不让走;众人叹息感慨,不忍同他分别。于是达公起身,指着江水对众人说:‘从前我渡过江向东而来,担心自己不能辅佐政务,辱没朝廷的宠命。幸赖父老兄长能够教导,子弟能够遵循,三年中没有一件事牵累我。我如今得以向西渡江,赶路千里去朝见天子,这是多么深的幸运!不要因为不忍同我分别而这样。’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达公说:‘自从本朝拥有天下以来,在我们县任职的官员,不是严猛苛厉而使百姓受害,就是宽纵懈怠而使政事废弛;不是激切自矜而以为廉洁,就是苛察琐细而以为聪明。这些人都不懂得从政,往往免不了失败,所以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到中书省接受考核来考察政绩。到中书省考绩,应当从您开始。您没有那些人的过失,难道是有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百姓之风吗?我们因此在同您分别时不忍心。’于是两次拜谢,与达公告别。达公登船,送行的人久久站立在水边。船已经开行,众人还注目不移;达公也倚着舵楼回头望着他们,徘徊不忍离去。当时天空放晴,潮水平缓,四面山色仿佛洗过;树叶飞落,飒飒凉风吹起它们,同飞鸟、游鱼一起在江流中上下,使人的离别之情纷乱不已,更加不能自我忍耐。有好事者把这件事绘成图画,题作《娥江送别图》,准备寄给达公,请我为它作序。我说,送达公分别的地方不在别处,而在娥江,是什么缘故呢?娥是曹氏的女儿。她的父亲盱善于治水,因为迎接伍君而被浪涛淹死;娥也死力援救,捞出父亲的尸体,这件事记载在汉代史书中。后世仰慕她,所以用她的名字命名这条江。然而伍君的忠、曹女的孝,都是臣子应有的大节。达公曾经用这些来教导县中人士;如今达公离去,县中人士一定要到江边送行,不只是因为没有忘记达公的教诲,也是希望达公能够完整保全大节。至于区区不忍分别的情感,哪里值得郑重地替达公说道呢?姑且一并写在图的末尾;能作诗的人又为它系上诗篇,希望达公能够有所观照、省察。《杏园雅集图后序》【杨荣】

正统二年丁已春三月朔,适休暇之晨,馆阁诸公过予,因延于所居之杏园。永嘉谢君庭循旅寓伊迩,亦适来防。时春景澄明,惠风和畅,花卉竞秀,芳香袭人。觞酌序行,琴咏间作,羣情萧散,衎然以乐。谢君精绘事,遂用着色写同防诸公及当时景物。倚石屏而坐者三人,其左少傅庐陵杨公,其右为荣左之次少詹事泰和王公。傍杏花而坐者三人,其中大宗伯南郡杨公,左少詹事临川王公,右侍读学士文江钱公。徐行后至者四人,前左庶子吉水周公,次侍读学士安成李公,又次侍讲学士泰和陈公,最后至者谢君。其官锦衣衞千戸而十人者皆衣冠伟然,华髪交映。又有执事及傍侍童子九人,治饮馔傔从五人。而景物趣韵曲臻于妙。庐陵公喜题曰《杏园雅集》,既序其端,复与诸公赋咏成什,乃属予识其后。仰惟国家列圣相承,图惟治化,以贻永久。吾辈忝与侍从,涵濡深恩,盖有年矣。今圣天子嗣位,海内宴安,民物康阜,而近职朔望休沐,聿循旧章。予数人者得遂其所适,是皆皇上之赐。图其事以纪太平之盛,盖亦宜也。昔唐之香山九老,宋之洛社十二耆英,俱以年徳髙迈,致政闲居,得优游诗酒之乐。后世图之以为美谈。彼固成于退休之余,此则出于任职之暇,其适同而其迹异也。然考其实,爵位履歴非同出一时,聨事一司。今予辈年望虽未敢拟昔人,而膺密勿之寄,同官禁署,意气相孚,追视昔人,殆不让矣。后人安知不又有羡于今日者哉?虽然,感上恩而图报称,因宴乐而戒怠荒。予虽老,尚愿从诸公之后而加勉焉。王孟端山水画跋【张宁】九龙山人王友石所画山水一巻,横广四丈,崇仅及尺。画法假逺以见近,务小以形大,髙深上下得乘除之妙,非特能平逺而己山川林木疎密合宜,势断脉续,人物幽眇,几不可眎,生气自完。虽生纸淡墨,皴染淹烂,非世工所能到。凡山之峯峦、峤岫、冈阜、林麓、巅陉、磝礐、嶂岭、壑谷、岩洞、砠埒、锐而衍、欹而峭、瞰而悬、跃而驻、降而陟、髙卑隠显、回环曲折、坦险竒厉、厜防而不见其始、屈突而不知其中、盘旋而不测其际,观者动心骇目,睇注不暇,而不能究极其所止,足以尽山之形气,是不亦神逸矣?夫林居田舍、山楼野阁,屋相望于上下游者,渔者行者、居者步者、骑者,偶相语、聚相语者,人相接于水陆,独不一作佛塔僧人其间。古人谓图画有关风教,其信然耶?松江黄翰署卷首为《江山万里图》,翰未必深知画也。画家以应物随类为六法之一,若称万里封镇屡更,则川原里道、舟车宅舍、人物事为皆当随地以变,风云晴晦难以意定,而一泻千里,水岂无平衍冲激曲折之殊?友石平生逺涉江湖,浮黄河,逾太行,出雁门,歴览晋代之区,胸中丘壑许大,岂不解事如此?顾其所画妍滋闲旷,水木清华,陂塘庐舍映带左右,山登水次,物类相侔,其天机呈露,当是吴中一笔景耳,安在其为《万里图》也?乡友陈君廷用家藏图画甚多,谓此巻为上品,宜寳重之,遇鉴赏者时一出焉,慎勿令俗士妄以浮言易此竒物也。观潮图跋【张宁】四海惟浙江潮最险,虽勇悍强厉如秦始皇帝,犹畏从狭中渡。宋自庆厯以来,杭海屡溢,嘉定中潮冲盐官平野二十余里。外论皆以畿甸切近为忧,当时每遇潮盛之▯,倾宫出观,顾反以为太平乐事,独不思建炎之初,苗傅、刘正彦因观潮起衅,几危宗社。而复甘心于此,嗟夫!晏安酖毒,虽利害切身,一不暇自为谋,况有兴复逺大之计哉?张思廉与二杨所题,皆载本集。谓李嵩之画,嵩本钱塘人,歴光、宁、理三朝画院待诏,出于目激丹青藻绘,宜有浮于世景者。今所画畧无内家人物、仪衞供帐与吴俗文身戏水之流,惟空垣虚榭、烟树凄迷、平波逺山上下与帆樯相映而己披阅中使,人心目迟回,有感慨吊惜之懐,无追攀壮浪之想。嵩意匠经营,情留象外,岂亦逆见将来,预存后监耶?杜子美诗曰:「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緑?」殆为此图题咏也。仓颉图题语【张宁】

译正统二年丁巳春三月初一,正逢休假的早晨,馆阁中的诸位公卿来拜访我,于是我邀请他们到居所的杏园。永嘉谢庭循君旅居之处离这里很近,也恰好前来相会。当时春日景色澄澈明朗,和风温暖舒畅,花卉竞相吐秀,芳香扑鼻。酒杯依次传递,琴声歌咏间或响起,众人的情怀萧散舒展,欢然快乐。谢君精通绘画,于是用设色之法画下同会诸公和当时的景物。倚着石屏坐着的有三人:左边是少傅、庐陵杨公,右边是荣我本人,左次是少詹事、泰和王公。靠着杏花坐着的有三人:中间是大宗伯、南郡杨公,左边是少詹事、临川王公,右边是侍读学士、文江钱公。缓步而来、最后到达的有四人:最前是左庶子、吉水周公,其次是侍读学士、安成李公,再其次是侍讲学士、泰和陈公,最后到达的是谢君。任锦衣卫千户的十人,都衣冠壮伟,华发相互映照。又有执事及身边侍奉的童子九人,料理饮食的侍从五人。景物的情趣韵味也完全达到美妙境界。庐陵公喜爱这幅图,题名为《杏园雅集》;已经为它作了序,又同诸公赋诗咏唱,编成一组,于是嘱托我记在图后。仰想国家历代圣主相承,谋求治理教化,以留传永久。我们这些人忝列侍从,沐浴深厚的恩典,已经有许多年了。如今圣明天子继承帝位,海内安宁,百姓万物康健富足,而近侍官员在每月初一、十五休沐,仍遵循旧有章法。我们几个人能够实现自己的适意之游,这都是皇上的恩赐。把这件事绘成图来记载太平盛世的盛况,当然也是合宜的。从前唐代有香山九老,宋代有洛社十二耆英,他们都因年高德劭而退休闲居,能够享受诗酒游乐的生活,后世把他们绘成图,作为美谈。他们是在退休之后形成的,而我们则是在任职之余,适意相同而踪迹不同。然而考察实际情形,他们的爵位经历并非同出一时,也不是共同任职于一个机构;如今我们的年齿声望虽不敢同昔人相比,但承受机密重任,共同任职于禁署,志趣相投,回望昔人,恐怕也不相让。后人怎么知道不会又羡慕今天的我们呢?即便如此,感念皇上的恩德而图谋报答,因宴饮游乐而警戒懈怠荒废。我虽然年老,仍愿跟随诸公之后,再加勉励。《王孟端山水画跋》【张宁】九龙山人王友石所画的山水一卷,横向宽四丈,高度仅有一尺。画法借远景来表现近景,以小来构成大,在高深上下之间获得了转折收放的妙处,并不只是能画平远而已。山川林木疏密合宜,山势似断而气脉相连,人物幽微细小,几乎看不见,但生气自然完整。虽然用的是生纸淡墨,皴擦渲染却淋漓浑融,不是世俗画工所能达到的。画中山的峰峦、峤岫、冈阜、林麓、巅陉、磝礐、嶂岭、壑谷、岩洞、砠埒,有的锐利而开展,有的倾斜而峭拔,有的俯视而悬空,有的跃起而停驻,有的下降而上升;高低隐显,回环曲折,平坦险峻,奇特峻厉;高耸而看不见起始,屈曲突出而不知道内部,盘旋回绕而无法测知边际。观画者心惊目眩,注视不暇,却不能穷究它最终止于何处;足以穷尽山的形态与气势,这不也神妙超逸吗?山林中的居处、田舍、山楼、野阁,屋舍在上下游彼此相望;有捕鱼的人、行走的人、居住的人、步行的人、骑马的人,偶然彼此交谈,聚集彼此交谈;人们在水陆之间相互接触,唯独没有在其中画一座佛塔或一个僧人。古人说图画有关乎风教,这话难道是真的吗?松江黄翰在卷首署题为《江山万里图》,黄翰未必真正深知绘画。画家把‘应物象形、随类赋彩’作为六法之一;如果说这是一幅描绘万里封疆、各地景物反复变化的图,那么川原、里道、舟车、宅舍、人物和事物,都应当随着地方不同而变化;风云晴晦也难以凭意念确定。即使一泻千里的流水,难道没有平缓伸展、冲激曲折的差别吗?友石平生远行江湖,渡过黄河,越过太行山,出雁门关,遍览晋代的地区,胸中丘壑如此宏大,难道会不懂这些道理吗?只是他所画的景物妍丽滋润而闲旷,水木清华,池塘庐舍在左右相互映带,山边水旁各种物类彼此相称;其天然意趣显露出来,应该只是吴中一带的一幅景色罢了,哪里在于它是《万里图》呢?乡友陈廷用君家中收藏图画很多,说这幅画属于上品,应当珍重收藏,遇到懂得鉴赏的人时常拿出来观赏;千万不要让庸俗之人凭浮泛言语随意改变对这件奇物的看法。《观潮图跋》【张宁】四海之中,只有浙江潮最为险恶,即使像秦始皇帝那样勇猛强悍,也还害怕从狭窄处渡过。宋朝自庆历以来,杭州海潮屡次泛滥;嘉定年间,海潮冲击盐官,淹没平野二十多里。外界议论都以京畿附近受到威胁为忧虑,可当时每逢潮势盛大的时候,宫中上下却倾出观看,反而把它当作太平盛世的乐事,唯独不思考建炎初年苗傅、刘正彦因观潮而发动事变,几乎危及宗庙社稷。如今竟又甘心沉溺于这种事情,唉!安于享乐如同饮鸩,即使利害已经迫近自身,也一点空闲都没有来替自己谋划,何况还会有兴复国家的远大计划吗?张思廉和二杨所题的文字,都载在本集中。至于说这是李嵩所画,李嵩本是钱塘人,历经光宗、宁宗、理宗三朝,任画院待诏;他从眼前景物激发丹青藻绘,理应有超出世俗景物之处。如今图中完全没有宫廷人物、仪仗、供帐,也没有吴地风俗中刺青戏水之类的人群,只有空墙、空台榭、烟树凄迷,平静的水面和远山上下与帆樯相映罢了。披阅画卷的人,心中和眼前萦回的,是感慨、凭吊、惋惜之情,而不是追逐、攀附、赞美壮浪景象的想法。李嵩经营构思,情意寄寓在形象之外,难道也是预先看见将来,留下后世的鉴戒吗?杜子美诗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大概正是为这幅图题咏的。《仓颉图题语》【张宁】

伏羲画八卦,造书契。至黄帝史仓颉,更定古文,以啓六书之原。非结绳之治,至颉书代也。《淮南子》记,作书时,天粟昼零,▯妖夜哭。或作龙潜,兔哭,皆怪诞可疑。又颉时衣冠,创设礼宜,从制今图纪,皆蓬跣四目,身被草卉,岂其生近人首蛇身之世,异禀野俗,犹或有在耶?大抵事不具于六籍,言不经于仲尼,虽方防亦不足征。况《淮南》书出于附防,丛杂本以多闻广异为工者哉?独其字书于今可见者,疑许氏十五篇是也。自制作有定,凡天地之文,古今之事,人物之宜,天下之治乱,风俗之盛衰,莫不关系。挽而上之,可以绪系丘索;推而下之,可以櫽括百代。得其传者,周有史籀,秦有李斯,汉有蔡邕,唐有李淖斯,皆神契妙解,入室升堂。而近世周伯琦、陈思孝诸君子,亦皆循蹈轨范,庶几成名。回视晋唐以来,真行草书,非不研精笔墨,超越铅椠。至论其源流,礼义求无悖于正书者,兹亦鲜矣。昔人谓大篆为仓颉之嗣,小篆之祖。又谓自▯以下,吾不欲观,诚知言也。夫所贵于文字者,以其能载道宣化,克济斯民而己宣化莫重于教命,载道莫先于经典。经降而史,史散而有子集,集流为百家异说。佛老之书,邪正混淆,神人渎扰也,久矣。圣教举为试艺,试艺分为吏牍,吏牍滥为胥徒舆皁,朱墨批摄之私,其弃本徇末,媒禄网利,民之烦于文也,亦久矣。文胜之▯,浃于明幽,鲁圣人已有欲从先进之语,况今日乎?是则▯哭粟零,虽曰必无,而言者之托戒,可谓明且逺矣。此岂创物者之过哉?述焉而枉于用者之罪也。姨甥衞使刘时泰,武而达,文孜学不倦,间持此图求题,因书其额。甲申十同年图诗序【李东阳】甲申十同年图一巻,盖我同年进士之在朝者九人,与南京来朝者一人,而十防于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吴兴闵公朝瑛之第而图焉者也。图分为三曹,自巻首而观,其髙颧多髯,髯强半白,袖手右向而侧坐者,为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公用敬,微须髪颁白,鸢肩髙耸,背若有负,而中坐者,为吏部左侍郎泌阳焦公孟阳,微须多鬓白毵毵,不受栉,面骨棱层起,左向坐,右手持一册,册半啓闭者,为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祭酒事黄岩谢公鸣治。又一曹,微须頳面,笑齿欲露,左手握带,右向而坐者,工部尚书郴州曾公克明,虎头方面,大目丰凖,须髯微白而长,左手携牙牌,右握带,中左坐者,闵公也,白须黎面,面老皱,两手握带,中右坐者,工部右侍郎泰和张公时达,无须頳面,耸肩袖手而危坐,且左顾者,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廷珍。又一曹为户部右侍郎益都陈公廉夫者,面微长且頳,眉浓须半白,稍右向而坐,为兵部尚书华容刘公时雍者,面微方而长,须鬓皓白,左手握带,右手按膝而中坐,予则面微长而臞,髭数茎白且尽,中若有隠忧,右手持一巻如授简状,坐而向左居巻最后者是也。十人者皆画工面对手貌,槩得其形模意态,惟焦公奉使南国,弗及防,预留其旧所图者而取之,故得其半而己是日谢公倡为诗,吾八人者皆和,焦公归亦和焉。传有之,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十者数之成,而亦数之渐,以吾十人者得之于四十年之余,良不为少,然以二百五十人者而不能二十之一,则谓之多亦不可也。以年论之,闵公年七十有四,张公少二歳,曾公又少二岁,谢焦二公又少一岁,刘戴陈王四公又递少一岁,予于同年为最少,今年五十有七,亦已就衰。追忆曩时之少者壮者,使猝然而逢之,若不相识也。且以地以姓论之,无一同者,以官则六。部之与都察院,其署与职亦莫能以皆同。盖所谓不齐者如此。然摅志效力,各执其事,以赞扬政化,其弼天下于熙平之域,则未始不同。语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今固不可以貌论也,又何爵齿族里之足云乎?孔子论成人,以久要不忘为次,而廉、智、勇、艺、文之礼乐者为至。兹九人者之才之行,彚征类聚,建功业于天下,固将以大有成。惟予蹇劣无似,方惧名实之不副,而是心也不敢以相负。然则今日之防,岂徒为聚散离合时考而世讲之具哉?唐九老之在香山,宋五老之在睢阳,歌诗宴防,皆出于休退之后。今吾十人者,皆有国事吏责,故其诗于和平优裕之间,犹有思职勤事之意。他日功成身退,各归其乡,顾不得交倡迭和,鸣太平之乐,以续前朝故事。则是诗也,未必非寄情寓义之地也。因稡而序之,以各藏于其家。闵公名珪,张公名达,曾公名鉴,谢公名铎,焦公名芳,刘公名大夏,戴公名▯,王公名轼,陈公名清。今各以字举,而予则太子太保戸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长沙李东阳賔之也。进士举于天顺之八年,防则于▯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越翼日乃序。

译伏羲画八卦,创制文字契刻。到了黄帝的史官仓颉,重新整理古文,开启六书的源头。不是结绳记事的治理方式,到仓颉造字时才代替它。《淮南子》记载,仓颉造字时,白天从天上降下谷粒,夜里鬼怪哭泣;又有人说是龙潜伏、兔子哭泣,这些都怪诞可疑。又说仓颉时代已有衣冠,创设礼仪制度;按照如今图画中的形象,他却都像蓬头赤脚、长着四只眼睛、身上披着草木,难道是因为他出生在接近人首蛇身的时代,异于常人的禀赋和野蛮的风俗仍然有所保留吗?大抵事情没有记载在六经中,言论没有得到孔子的认可,即使旁证也不足以作为依据,何况《淮南子》本来出于杂引附会、聚集繁杂、以见闻广博和奇异为能事的著作呢?唯独如今还能见到的字书,我怀疑就是许慎的《说文解字》十五篇。自从造字有了确定的规范,凡天地的文理、古今的事情、人物的宜当、天下的治乱、风俗的盛衰,没有不与文字有关。向上追溯,可以接续丘索之书;向下推演,可以概括百代。得到其传承的人,周代有史籀,秦代有李斯,汉代有蔡邕,唐代有李淖斯,都是神会妙解、造诣登堂入室的人。近世周伯琦、陈思孝诸位君子,也都遵循法度规范,差不多可以成名。回头看晋唐以来的真书、行书、草书,不是没有精研笔墨、超越铅椠的地方。至于讨论文字的源流,能够使礼义追求而不违背正体文字的,这样的人也很少。古人说大篆是仓颉的后继、小篆的祖先;又说从隶书以下的文字,我不想观看,这确实是懂得文字根本的言论。文字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承载道理、宣扬教化,帮助百姓而已。宣扬教化,没有比教令更重要的;承载道理,没有比经典更优先的。经典降为史书,史书又分散而成为诸子、文集,文集流衍而成为百家异说。佛、老的书籍中邪正混杂,神人与世俗互相扰乱,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圣人的教化被拿来作为试艺,试艺又分化为官府文书,官府文书泛滥为胥吏、仆役、舆夫、皂隶的事务;朱笔墨笔批示、拘摄等私务,使人弃本逐末、求取利禄,百姓因文书而烦扰,也已经很久了。文章胜过实质的弊病,已经贯通明界幽界;鲁国圣人孔子早已有想要跟从先进的说法,何况今天呢?这样看来,鬼哭、天降谷粒,即使说必定没有,但著书者借此寄托警戒,确实可以说深明而长远。这难道是造字者的过错吗?是后人叙述它,却错误地用于不当之处的罪过。我的姨甥、卫使刘时泰,武略通达,治文勤学不倦,偶然带着这幅图来请求题字,于是我写下这些并题在图额上。《甲申十同年图诗序》【李东阳】甲申年,十位同年进士合绘一卷图。这十人中,九人在朝任职,另有一人从南京来朝,十人【“防”疑为“会”】在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吴兴闵公朝瑛的宅第中会集并绘图。图分为三组。自卷首看去,颧骨高耸、胡须浓密且大半已白、拱手向右侧坐的,是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公用敬;胡须稀疏、头发斑白、肩膀像鸢鸟般高耸、背部仿佛负有重物、坐在中间的,是吏部左侍郎、泌阳焦公孟阳;胡须稀疏、鬓发多而垂白、不加梳理、面骨棱角突起、向左而坐、右手拿着一册书且书页半开半合的,是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事务的黄岩谢公鸣治。另一组中,胡须稀疏、面色红润、笑时牙齿将要露出、左手握着衣带、向右而坐的,是工部尚书、郴州曾公克明;虎头方脸、大眼丰鼻、胡须微白而长、左手拿着牙牌、右手握带、坐在中左的,是闵公;白须红脸、面容苍老多皱、双手握带、坐在中右的,是工部右侍郎、泰和张公时达;没有胡须、面色红润、耸肩拱手、坐姿危正而且向左顾盼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廷珍。另一组中,户部右侍郎、益都陈公廉夫面容略长而红,浓眉,胡须一半已白,稍向右而坐;兵部尚书、华容刘公时雍面容略方而长,须发皓白,左手握带,右手按膝,坐在中间;我面容略长而瘦,只有几根胡须,已经全白,神情中仿佛含有隐忧,右手拿着一卷书,像授予简册的样子,坐着面向左方,居于画卷最末。这十个人都由画工面对本人描绘相貌,大体都得到了各人的形貌和神态。只有焦公出使南方,来不及参加,便预先取用他从前的画像,所以只得到他的一半形貌。当天,谢公倡作诗,我们八人都作诗唱和,焦公回来后也作了和诗。古书说:“万物各不相同,是万物的本性。”十是成数,同时也是数目的一个阶段;我们十人能在四十多年中聚集到一起,实在不能算少。然而以二百五十人计算,连二十人都不到,所以说人数多也不可以。按年龄说,闵公七十四岁,张公比他小两岁,曾公又小两岁,谢、焦二公又各小一岁,刘、戴、陈、王四公又依次各小一岁;我在同年进士中年纪最小,今年五十七岁,也已经走向衰老了。回想从前那些年少和壮年时的人,如今若突然相逢,恐怕已经彼此不认识了。再按籍贯和姓氏来说,没有一个相同;按官职来说,只有六人相同。六部和都察院,其官署和职掌也不能完全相同。这就是所谓“各不相同”的情形。然而,抒发志向、效力国家,各自执掌自己的事务,以赞助和弘扬政治教化,使天下达到安乐太平的境地,这一点却从来没有不同。古语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现在当然不能只凭相貌来评断一个人,又何必说爵位、年龄、宗族和乡里呢?孔子谈论成德之人,把“长久交往而不忘旧情”列为次一等,把廉正、智慧、勇敢、技艺、文章以及礼乐视为最高境界。这九位【原文称“九人”,但上文为十人,疑有脱误】的才华和品行,各种优长汇聚在一起,建立功业于天下,本来必将大有成就。只是我才拙而无所似,正担心名声和实际不相称,因此不敢辜负这种志愿。那么今天的会集,难道只是为了记录聚散离合、作为后世交往的凭证吗?唐代九位老人居于香山,宋代五位老人居于睢阳,吟诗宴饮,都发生在功成身退以后。如今我们十人都有国事和官府事务的责任,所以诗歌虽然和平宽裕,仍含有思念职守、勤于政事的意思。将来功业成就而退身,各自回到故乡,回头看,未必不能彼此唱和、共同歌咏太平之乐,来接续前代的故事。那么,这些诗也未必不是寄托感情、寓含意义的地方。因此我把诗篇汇集起来,作了这篇序,让各家分别收藏。闵公名珪,张公名达,曾公名鉴,谢公名铎,焦公名芳,刘公名大夏,戴公名【“▯”字漫漶】,王公名轼,陈公名清。现在各人都按字来称呼;我则是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长沙李东阳,字宾之。我们于天顺八年考中进士,会集在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次日作此序。

书鸡坛清话卷后【李东阳】今年予作《止诗》,特以自戒。鼎仪以诗来,约曰:“《止诗》亦欲止。”今春欲止,今春止未真,乞取《止诗》来止。我《止诗》合寄止诗人,予请援张汝弼故事,以只鸡斗酒为罚。窃计数日后,必有缚鸡载酒而至者。鼎仪固未尝止,亦不承盟。越两月,予病起,游大徳观,为鸣治师召所督,得聨句四章。鼎仪闻之,折简告罚。予谓:“罚我固当,不宜独先。若君本不承盟,予亦无独盟之理。”鼎仪执不置,乃以鸡酒往受罚焉。初,鸣治之见督也,曰:“苐为之,即有议君后者,吾二人实任其事。”至是,果以豕肉三斤,蛤蜊数十相助。明仲闻之,曰:“此佳防也。”尽却他故,赴之。而亨父亦为鼎仪所致,凡六人。鼎仪乃盛为席以乐客,于是分韵赋诗,剧饮尽醉。所谓胜负赏罚者,皆不能辨,亦不必辨也。越数日,明仲夜归,乘醉作序,其文虽工,事或未合。予掇其颠末,以书于后,俾好事者有考焉。

书《杏园雅集图》巻后,李【东阳】杏园雅集图》一巻,乃正统初馆阁诸老西杨公而下九人防于东杨公之第,各赋一诗,二公为前后序。图则谢庭循所作也。当时此本盖家有之,予始见于西杨之子太常少卿道术,再见于西王之孙顺天府训导纶,三见于南杨之孙尚寳卿秦。其规置意象,皆出一轨。盖当笑谈偃仰之余,仓猝摹冩,宜有得乎笔墨之外。若太常、尚寳二君及东杨之孙吏部员外郎旦,东王之孙兵部司务仁,皆予所与识其须髪眉宇,固然莫殊也。庭循非文士,而获托于罇俎图画之间,宁非以其苦心好艺,兹防所不可无者而然与?且自洪武之开创,永乐之休养生息,以至于正统之时,天下富庶,民安而吏称,庙堂台阁之臣各得其职,乃能从容张弛而不陷于流连怠敖之地,何其盛也!夫惟君有以信任乎臣,臣有以忧勤乎君,然后徳业成而各飨其盛,此固人事之不容不尽者,而要其极有气数存焉。然则斯防也,亦岂非千载一时之际哉!今越六十年,而诸家子孙犹能什袭珍视,不失其旧,尤足以见功泽之深,文献之相传未泯也。时称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文定为南杨,皆以居第为别。其称文端为东王,文安为西王,亦然。今尚寳所居赐第尚在东安门外,旧与西为相近,而东第所谓杏园者己易主,闻其家亦有此图,不及见也。姑识于此巻之末,以复尚寳之请云。题雪景图【杨守陈】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柳子厚诗也。防稽俞仁本写此诗之景。吾鄞郑君光俊得而藏之,求余题其上。忆苏子瞻尝讥郑咎诗,有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翁披得一蓑归”,者乃邨学中语,而谓子厚前诗有格,殆天所赋,不可及。然他日又谓“渔蓑句好,真堪画”,何哉?防一日退朝,初雪,顾同行者绛袍绣补缀以琪华瑶英,而翺翔容与于金坡玉堂间,清丽絶伦,亦人间一时胜景也。因口占絶句云:“白雪防红袍,人出金门下。诗翁殊未观,渔蓑独堪画。”同僚为之一噱。余不能诗,虽诗亦不能。子厚若故为书子厚诗跋,以子瞻诗评,而区区一时口占一絶,亦附于末者,盖欲啓观者,亦如吾当时同僚之噱云。

跋衞灵公观马图【蒋冕】衞灵公观马图一幅,上有子昂二字,又有赵氏子昂印。识鉴别者,谓为魏公真迹。其一人乌巾素服,防于长杨之下者,为灵公五美姬。从一未笄,一士人巾服,疑即后世女侍中之类。二圉人控辔,向马首而立,身皆佩劎。又一人持马尻而疏其尾。马色黄,御勒皆金饰。摹写工致,天机流动,信非魏公不能。独其事不经见,予于古传记未遑深考,不敢臆决其有无。然窃意兹事在灵公,或者其有之。昭公二十年,灵公值齐豹之变,越在草莽。适齐公孙青来聘,以其良马见公,受之以为乘。越九年为昭公廿又九年,昭公在干侯,季平子不归马。灵公献其所乘马曰啓服。灵公以昭公七年入春秋,至哀公二年始有于戚之变,首尾四十三年。同时为诸侯者非不多,其以马见于左氏传者,或有或无。独灵公之马二见焉。其畜马以为玩具者,当不少。史逸而不书者,尚多也。此所图马,吾不知其主名,顾其事足为世鉴,有不可不知者。前此百年,为灵公七世祖曰文公,尝留意于马矣。《▯风》诗人咏之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文公非以马为玩具也,以诚心而行善政,故其效至于国家殷富,而致马之蕃息如此。灵公不能仰绳祖武,其治国也,曾不知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顾乃般乐怠敖,惟马是观。不于搜狩之时,而于游豫之日;不从以贤人君子,而从以左右嬖眤。观于此图,尚可想见其禽荒态度,无乃与乃祖懿公之好鹤同欤?然则魏公图此,未为无意也。

译写在《鸡坛清话》卷后【李东阳】今年我作《止诗》,特意用来告诫自己。鼎仪带着诗来,约定说:“《止诗》也想停止。”今年春天想停止,今年春天停止得还不真实,请把《止诗》取来,让它停止。我这首《止诗》正好寄给作《止诗》的人,我请求援引张汝弼的旧例,以一只鸡和一壶酒作为惩罚。我暗自估计,几天以后,一定会有人捆鸡载酒前来。鼎仪本来就没有真正停止,也不承认这个盟约。过了两个月,我病愈起身,游览大德观,因为受到鸣治老师的督促,作成联句四章。鼎仪听说后,写信来宣布惩罚。我说:“惩罚我固然应当,但不宜由我单独先受罚。假如您本来就不承认盟约,我也没有独自遵守盟约的道理。”鼎仪坚持不放,于是我带着鸡和酒前去受罚。起初,鸣治被督促作诗时说:“只管作吧,即使有人后来议论您,我们两人也确实承担这件事。”到这时,果然拿出猪肉三斤、蛤蜊几十只来帮助。明仲听说后说:“这是很好的聚会。”推掉其他事情前往。亨父也被鼎仪邀请来,共有六个人。鼎仪于是隆重设宴来娱乐客人,大家分韵赋诗,痛饮直到大醉。所谓胜负、奖赏和惩罚,最后都无法分辨,也不必分辨。过了几天,明仲夜里回来,乘着醉意作序;文章虽然写得好,但其中有些事情或许不合事实。我整理其中的始末,写在后面,使喜欢考究的人有所查考。写在《杏园雅集图》卷后,李【东阳】《杏园雅集图》一卷,是正统初年馆阁中的诸位老臣,从西杨公以下九人,在东杨公宅第中会集,各作一首诗,二位杨公作前后序。图是谢庭循所作。当时这部图本大概各家都有。我第一次在西杨公的儿子、太常少卿道术那里见到,第二次在西杨公的孙子、顺天府训导纶那里见到,第三次在南杨公的孙子、尚宝卿秦那里见到。它们的布局和意象都出于同一规制。大概是在谈笑、俯仰之余仓促摹写的,所以应当能在笔墨之外得到神韵。至于太常、尚宝二位以及东杨公的孙子、吏部员外郎旦,东王公的孙子、兵部司务仁,都是我所结识、见过其须发眉宇的人,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庭循不是文士,却能托身于宴饮和图画之间,难道不是因为他苦心爱好艺术,而这次雅集又不可没有图画记录的缘故吗?况且从洪武开创、永乐休养生息直到正统时期,天下富庶,百姓安定而官吏有声誉,朝廷和台阁之臣各得其职,才能从容调节政务而不陷入流连懈怠的境地,这是多么盛大的时代啊!只有君主能够信任臣下,臣下能够为君主忧劳,然后德业才能成就,大家各自享有盛世;这固然是人事所不能不尽力的,但归根究竟,其中也有气数存在。这样说来,这次雅集难道不也是千年难逢的时机吗?如今过了六十年,各家子孙仍能层层包裹、珍重保存,不使它失去原貌,更足以看出功德恩泽的深厚,以及文献相传并未泯灭。当时称文贞为西杨,称文敏为东杨,称文定为南杨,都是以居住的宅第来区别。称文端为东王、文安为西王,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尚宝所居住的赐第仍在东安门外,旧宅与西宅相距很近;而东宅所谓杏园已经换了主人,听说他家也有这幅图,只是我没有来得及见到。姑且记在这卷末尾,以答复尚宝的请求。题《雪景图》【杨守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柳子厚的诗。会稽俞仁本把这首诗的景象画了出来。我的鄞县同乡郑君光俊得到后收藏起来,请我题写在画上。我想起苏子瞻曾经讥评郑咎的诗,其中有“江上晚来堪画处,渔翁披得一蓑归”这样的句子,说那只是村塾中的话;又认为子厚前一首诗格调高,仿佛是上天赋予的,不可企及。然而他后来又说“渔蓑句好,真堪画”,这是为什么呢?有一天会集结束退朝,正值初雪,回头看同行者身穿绛袍、佩着绣补服,仿佛以美玉和瑶草般的雪花点缀,悠然翱翔在金坡玉堂之间,清丽无比,也是一时人间的美景。于是我随口作了一首绝句:“白雪【‘防’疑为‘映’】红袍,人出金门下。诗翁殊未观,渔蓑独堪画。”同僚因此大笑。我不能作诗,即使作了诗也不能算诗。柳子厚既然特意为柳子厚的诗作跋,引用子瞻的诗评,而又把我这首小小的即兴绝句附在末尾,大概是想启发观看的人,也像当时我的同僚那样发笑。跋《卫灵公观马图》【蒋冕】《卫灵公观马图》一幅,上面有“子昂”二字,还有“赵氏子昂”印。懂得鉴定的人说,这是魏公的真迹。画中一人戴黑巾、穿素服,会集在长杨树下,是卫灵公的五位美姬;其中一人尚未成年,另有一名戴士人巾、穿士人服饰的人,怀疑就是后世所谓女侍中一类的人。两名圉人牵着缰绳,面向马头站立,身上都佩剑。另有一人扶着马臀,替它疏理尾毛。马是黄色的,马嚼子和缰绳都用金装饰。摹写精工细致,神韵流动,确实不是魏公不能画成。只是这件事在史书中很少见到,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古代传记,不敢凭空断定它有无。不过私下想,这件事发生在卫灵公身上,或许确实有过。昭公二十年,卫灵公遭逢齐豹之变,流亡在草野之间。正好齐国公孙青来聘,以良马献给卫灵公,他接受后作为坐骑。过了九年,即昭公二十九年,昭公在干侯,季平子不归还马匹。卫灵公献上自己所乘的马,名叫启服。卫灵公自昭公七年进入《春秋》记载,到哀公二年才有在戚地发生的变故,前后四十三年。同一时期做诸侯的并不少,在《左氏传》中因马而被记载的,有的有,有的没有。唯独卫灵公的马出现过两次。他把马蓄养起来作为玩物,数量应当不少。史书遗漏而没有记载的事情,还很多。这幅图中的马,我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图中所表现的事情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有些道理不可不知道。在此以前一百年,卫灵公的七世祖名叫文公,曾经很留意养马。《▯风》诗人歌咏他说:“秉心塞渊,騋牝三千。”文公并不是把马当作玩物,而是以真诚之心施行善政,所以成效达到国家富足,马匹也如此繁衍。卫灵公不能仰承祖先的事业,他治理国家时,竟不知道应当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那样战战兢兢,反而纵情享乐、懈怠傲慢,只顾观看马匹。不在搜狩之时观看,而在游玩安逸的日子观看;不让贤人君子随从,却让身边受宠的小人随从。观看这幅图,还可以想见他沉溺游猎、荒怠政事的姿态,难道不是与他的祖先懿公喜爱仙鹤相同吗?这样说来,魏公画这幅图,并不是没有用意。

书先圣先贤图赞【吴讷】右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赞,宋髙宗制,并书其像,则龙眠李公麟所画也。髙宗南渡,建行宫于杭。绍兴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飞第作太学。三月临幸,首着宣圣赞。后自顔渊而下,亦皆譔词,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二月,刻石于学,附以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记。桧之言有曰:“孔圣以儒学设教,弟子皆无邪杂背违于儒道者。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术,顾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幸于功利。”其意盖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呜呼!靖康之祸,徽钦蒙尘,汴都沦覆,当时臣子正宜枕戈尝胆,以图恢复。而桧力主和议,攘斥众谋,尽指一时忠义之言为徂诈权谲之论。先儒朱熹谓其倡和说以误国,挟敌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以赎者是也。昔▯山杨先生时,尝建议罢王安石孔庙配享,识者韪之。讷一介书生,幸际圣明,备员风纪。兹于仁和县学得观石刻,见桧之记尚与图赞并存,遂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诐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厠于圣贤图像之后。然念流传已久,谨用备识,使后览者得所考云。萍防图序【李梦阳】萍防图,图王官十有五人,纪善一,教授十二,典膳二十五人者,所谓东西南北之人也。生不同,同王官;官不同,同地也。于是十五人者约曰:「始吾侪生东西南北也,固不谓同王官,即知有王官,知同地乎?夫势无常形,止无定踪,吾侪知自是不复散而东西南北乎?」夫萍之未水也,萍知水乎?水知萍乎?及飘风过焉,萦花絮于涟漪之曲。于是萍者,布清而根深,泛精以化神,绰约娉婷,嬉波上下,始与水一矣。故有寤寐其求而终身无邂逅之遇,而倾盖于途路者,非素相闻也,斯所谓偶然之合也。夫合未有不散者,故君子同也,必聚而酒食相乐。于是乎有防,防者所以系情,防散者也有类乎萍,故称萍防焉。散而思必及其貌,又子孙所世讲焉。世讲必曰:「吾祖吾父昔与某同王官,同地,盖同防云。」于是防不可不图,图者所以示永而存义之道也。李子先人亦尝为王官,兹地览其图而叹曰:「嘉哉防也!然亦时使之焉。夫叔世寡安枕,危邦鲜甘食,设境内有緑林铜马之惊,国中无河间东平之誉,辅之以端而拒之不信,导之以良而专恣者自遂也。诸君方背刺以忧责,荷担以谋迁,非穆生逃则张衡去,即有系情防散,示永存义之心,勿暇为心矣,而奚防之有图?」故曰:「宁渊无焦鳞,时使之耳。」此之谓也。

明文海巻三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六图画

书所观苏汉臣瑞应图【陈沂】南京内库有漆毬,守者相踘戏,久而中虚有声。成化间,防子从拆璺剖之,锦凡数十袭,内有三画巻:一阎立本王防图,一王维溪山积雪图,一苏汉臣髙宗瑞应图,并为中贵留守者取之。后积雪、瑞应并藏于黄琳之富文堂。▯治壬戌,予往观焉。王防图见于一玉工家,琳走京师,二巻皆逋质。正徳戊寅,观瑞应巻于王舍人宅。嘉靖壬午、甲申两从张光禄家见之,总十二幅:其一,显仁皇后初诞康王之异;其二,显仁有神人戒语之梦;其三,学射以二囊贮斛粟,两臂举之而行;其四,康王欲金讲好,张邦昌副之;其五,将使金,显仁送之,有小女抱四神拥出众不能见;其六,王云率民谒崔庙,请使金,众杀云;其七,康王引兵河北,以寛二圣,显仁卜碁占入九宫;其八,康王驻磁,金众大集,路旁老妇云巳过山东乃返;其九,次郓州,卜射飞仙台;其十,遇白兔二射皆获;十一,渡大河及岸,氷解;十二,兵防京城,梦钦宗脱袍衣之。尽宫室园池山河沙塞城市人马之妙,绡地若浮埃,而青緑朱粉如新,尚记王防图人物长五寸,具貌种种皆精絶,夷名以八分书。积雪绡长二尺余,色青緑,颇失神矣。二巻不知所在。

跋王右丞画真迹【祝允明】嗟乎!魏晋六朝之迹,予不得而见之矣。入唐,固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摩诘四景,山水石本,四方方尺有咫,薛尚功辈题识徧其上。绘事岂金石所能辨,亦存其骨肉大都耳。可见在当时己稀濶珍贵之至,故谋及琢磨。而况于数百年之后乎?倘能于礲石断裂,榻本糢糊之后,而忽得覩真迹,非人生大庆快耶?迩来闻有一轴在亲军黄君所,昨者乃得捧阅。大内后宰门有丹漆巨梃一,不知几何年矣。成化间,梃堕地破,乃髹竹也。中藏巻三,其一即此事。闻进御,明日左右请所归掌,时亲军伯父司礼侍侧,上遂以赐之亲军。云图用细练,髙尺二寸,长四尺竒,前后周完,末下正书三言曰:「王维制」。

译题写《先圣先贤图赞》【吴讷】右边是宣圣及七十二弟子的赞文,由宋高宗撰写并亲自书写;图像则是龙眠李公麟所画。宋高宗南渡后,在杭州建行宫。绍兴十四年正月,开始以岳飞的宅第改建太学;三月亲临,首先题写宣圣赞。后来从颜渊以下,也都撰写赞词,以表达褒扬崇敬之意。绍兴二十六年二月,将它刻在太学石碑上,并附有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所作的记。秦桧文中说:“孔圣以儒学设立教化,弟子都没有邪杂、背离和违背儒道的行为。如今士大夫的习气,有的还不纯正合于儒术,反而奔逐于狙诈、权变、诡谲之说,以侥幸求取功名利禄。”他的意思,大概是针对当时主张恢复失地的人说的。唉!靖康之祸中,徽宗、钦宗蒙受被俘之辱,汴京陷落,当时的臣子正应枕戈尝胆,谋求恢复。然而秦桧竭力主张和议,排斥众人的谋划,把一时忠义之人的言论全都指为狙诈、权变、诡谲之论。先儒朱熹说他倡导和议以误国,挟持敌国威势来要挟君主,他的罪行上通于天,即使死万次也不足以赎罪,正是这个意思。从前龟山杨先生在世时,曾建议停止王安石在孔庙中的配享,见识明达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吴讷不过是一介书生,幸运地处在圣明时代,充任掌管风纪的官员。这次在仁和县学看到石刻,发现秦桧的记文还与图赞并存,于是命人磨去他的文章,希望邪僻不正的言论和奸邪污秽的名声,不再夹杂在圣贤图像之后。然而想到它流传已经很久,仍谨慎地把这件事记下,以便后来观看的人有所考察。《萍会图序》【李梦阳】《萍会图》画的是王官中的十五个人:一名纪善、十二名教授和二十五名典膳,他们分别来自东西南北。出生地不同,却同在王官任职;官职不同,却同处一地。于是十五人约定说:“当初我们这些人出生在东西南北,本来没有想到会同在王官任职;即使知道有王官,哪里知道会同处一地呢?世事形势没有固定的形态,人的停留也没有确定的踪迹;我们怎么知道从今以后就不再分散到东西南北呢?”浮萍还没有接触水时,浮萍知道水吗?水知道浮萍吗?等到风吹过来,把花絮缠绕在水波回旋的地方,浮萍于是铺展在清水之上,根须深扎,泛动精气而化为神采,姿态柔美,随波上下嬉游,这才开始与水合为一体。所以有的人日日夜夜寻求某人,终身却没有相逢的机会;有的人在道路上偶然停下交谈,却并非平素相互闻名,这就叫偶然的结合。凡是聚合,没有不离散的。因此君子同处一地,必定聚集起来,以酒食相互欢乐。于是便有了会集;会集是用来维系情谊的,而会集终究会散,也有些像浮萍,所以称为“萍会”。分别以后,思念之情必然涉及彼此的容貌,子孙也会世代讲述这件事。世代讲述时一定会说:“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从前曾与某人同在王官、同处一地,大概就是那次萍会。”因此会集不能不绘图;绘图是用来永久展示并保存情义的办法。李氏先人也曾任王官,这次看到此地的图,叹息说:“这次会集多么美好啊!然而也要有时代条件才行。末世很少有能安稳睡觉的时候,危险的国家很少有能安然进食的时候。假如境内发生绿林、铜马之类的动乱,国内又没有河间、东平那样的美誉之地;即使有人以正道辅佐,君主却拒不信任,以良善之道引导,专横放纵的人却自行得志,那么诸位正背负着刺骨般的忧患和责任,肩担重负谋求迁徙,不能像穆生那样逃走,便像张衡那样离去;即使有维系感情、纪念会散、表示永存情义的心愿,也没有闲暇顾及,又哪里会有会集图呢?”所以说:“宁可让深渊中没有焦黑的鱼鳞,也只是时代使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明文海》卷三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六 图画 题所观《苏汉臣瑞应图》【陈沂】南京内库中有一个漆球,守库人经常踢着玩,时间久了,球中空虚,发出声响。成化年间,有人从球上的裂缝处剖开它,发现里面包着几十层锦缎,内藏三幅画卷:一幅是阎立本《王会图》,一幅是王维《溪山积雪图》,一幅是苏汉臣《高宗瑞应图》,都被内廷宦官留守的人取走。后来《溪山积雪图》和《高宗瑞应图》都收藏在黄琳的富文堂。弘治壬戌年,我前去观看。王会图在一家玉工那里见到;黄琳奔赴京师后,两卷都被典押了。正德戊寅年,我在王舍人家观看瑞应图卷。嘉靖壬午、甲申两年,我又在张光禄家看到它,总共十二幅:第一幅,显仁皇后刚生下康王时的异象;第二幅,显仁皇后梦见神人告诫的话;第三幅,学习射箭时用两个袋子装着斛粟,康王举起双臂携带它们行走;第四幅,康王想用金帛与金国讲和,张邦昌作为副使;第五幅,将要出使金国时,显仁皇后为他送行,有个小女孩抱着四神,从人群中拥挤而出,众人都看不见她;第六幅,王云率领百姓拜谒崔庙,请求出使金国,众人杀死王云;第七幅,康王带兵进入河北,想宽释二圣,显仁皇后占卜棋局,算出进入九宫;第八幅,康王驻扎在磁州,金兵聚集很多,路旁老妇说金兵已经过了山东,于是康王返回;第九幅,驻扎在郓州,占卜在射飞仙台的吉凶;第十幅,遇到两只白兔,射击两次都射中;第十一幅,渡过黄河到达对岸,冰层解冻;第十二幅,军队包围京城,梦见钦宗脱下袍服给他穿。画中把宫室、园池、山河、沙塞、城市和人马的精妙之处全都表现出来,绡本轻薄得仿佛浮尘,青绿朱粉却如同新画的一样。我还记得《王会图》中的人物高五寸,各种相貌都精妙绝伦,夷人的名字用八分书写成。《溪山积雪图》的绡本长二尺多,颜色青绿,但神采已经大为减损了。这两卷如今不知在哪里。跋王右丞画真迹【祝允明】唉!魏晋六朝的遗迹,我已经无法看到了。进入唐代,本来应当以辋川的作品为宗祖。山西有摩诘的四景山水石本,方圆四尺还多一点,薛尚功等人的题识遍布其上。绘画之事哪里是金石文字所能辨别的,也只能大体保存它的形骨罢了。由此可见,在当时它就已经稀少珍贵到了极点,所以人们才设法刻石保存;何况是在数百年以后呢?如果能在石刻磨损断裂、拓本模糊之后,忽然看到真迹,难道不是人生极大的庆幸和快意吗?近来听说有一轴藏在亲军黄君那里,昨天终于得以捧读。大内后宰门有一根朱漆大木柱,不知已经多少年了。成化年间,木柱倒地破裂,才发现原来是髹漆竹筒,里面藏着三卷,其中一卷就是这幅画。听说有人进呈御览,第二天皇帝身边的人请求把它归还掌管;当时亲军伯的父亲任司礼监,正在皇帝身旁侍奉,皇上于是把它赐给了亲军。听说画用细绢, 高一尺二寸,长四尺有余,前后完整,末尾下方用楷书写着三个字:“王维制”。

跋师子林图【陆深】此巻师子林图徐幼文作,凡十二段,段有题名,以古篆▯冩之,独损其一。按图当是雪堂云,各系以五言诗,凡十二首,不书名氏。后有少师姚荣公跋尾,想见一时之文雅,可补后来之郡乘。荣公称余友幼文,洪武间为师林如海作十二景,余尝题其上,颇有称誉。巻中之诗当出荣公无疑,而词翰画皆简捷。按幼文名贲,仕至河南左布政,工诗能画,吴门四杰其一也。师子林在吴城东北隅,本元僧维则之道场,最号竒胜。则好聚竒石,类狻猊,故取佛语名庵。首图一石,题狮子峯者是巳。或云则得法于本中峯,本时住天目之师子岩,盖以识授受之原也。姑苏新志,维则字天如,姓谭氏,至正初人。而跋尾称如海师,岂即其人与?但荣公跋于永乐丁酉,似为其徒搆至京师而作,故有四十余年之叹,而兴感于幼文如海之谢世矣。尝闻荣公以少师还吴,访其师于师子林,为所拒,至夜漏深,以微服往叩后门,求见有僧瞑目端坐,止以手扪其顶曰:「和尚留得此在。」盖荣公功成贵显,犹本僧服,故不曾蓄髪。徐云:「和尚撇下自己事,却去管别人家事,恁麽!」荣公怃然而去,可谓本教中之渇棒手,乃大善知识,岂即维则与?又闻荣公法名道衍,尝学于相城之灵应观道士席应真者,尽得其兵法机事,执弟子礼,岂还吴所见乃应真耶?顾风防严峻,粃糠事功,异学中自有之,不必深求其人,亦可也。暇日偶阅此卷,因重装之,聊记于此。若师子林之题咏尚多,而幼文亦自有作,天如诗尤可诵,并録于后,以资闲中之一览。

译跋《狮子林图》【陆深】这卷《狮子林图》是徐幼文所作,共十二段,每段都有题名,用古篆隶书写成,唯独缺损了一段。按图看来,应当是雪堂云,各段分别配有五言诗,共十二首,没有署名。卷后有少师姚荣公的跋尾,可以想见当时的文雅风气,也可以补充后来的郡志。姚荣公称呼我的朋友幼文,说洪武年间他为师林如海绘制十二景,我曾经在画上题字,颇多赞誉。卷中的诗毫无疑问应当出自姚荣公之手,而诗文、书法和绘画都简洁明快。按幼文名贲,官做到河南左布政,擅长作诗,也能绘画,是吴门四杰之一。狮子林在吴城东北角,原是元代僧人维则的道场,最以奇胜著称。维则喜爱聚集奇石,石头形似狻猊,所以取佛教语汇给庵命名。第一幅图画一块石头,题名“狮子峰”,就是它。有人说维则从本中峰得到佛法;本中当时住在天目的狮子岩,这大概是为了说明师承授受的源头。姑苏《新志》说,维则字天如,姓谭,是至正初年人。但跋尾称“如海师”,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只是姚荣公的跋作于永乐丁酉年,似乎是他的弟子构思后带到京师而作,所以才有“四十余年”的感叹,并为幼文、如海相继去世而生出感慨。我曾听说,荣公以少师身份回到吴地,去师子林拜访他的老师,却被拒之门外。到了夜深,他穿着便服去敲后门求见,只见一名僧人闭目端坐,只用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和尚还保留着这个啊。”大概是因为荣公功成名显,仍然保持僧人身份,所以没有蓄发。徐幼文说:“和尚把自己的事情撇在一边,却去管别人家的事情,怎么这样!”荣公怅然离去,真可以说是佛教中的一位“喝棒手”,乃是大善知识,难道就是维则吗?又听说荣公法名道衍,曾经向相城灵应观的道士席应真学习,完全获得了他的兵法机要,奉行弟子之礼;那么他回吴地所见的,难道就是席应真吗?不过风俗和交往有严格限制,轻视功名事业,在异学之中自有其人,不必深究究竟是谁,也可以了。闲暇日子偶然读到此卷,于是重新装裱,姑且记在这里。如果狮子林的题咏还有很多,而幼文也有自己的作品,天如的诗尤其值得诵读,便一并录在后面,供闲暇时浏览。

跋阳关图【陆深】右唐王右丞诗,世所传《阳关三叠》词也。调存而叠法废。往在京师日,与王阳明、都南濠论此,或以为每句作三叠歌,或以为止歌落句三叠,迄无定论,而纪载亦各不同意。当时必有谱,而今无所于考也。或以为每句一歌,每歌一叠,輙减二字,至三叠则歌三言矣。言皆成文,颇有纡徐婉曲之调,似尽离别缱绻之情,殊为有理,而亦未知卒合于本词否也。此图余所藏李嵩旧本,思斋子命工摹之。西土景物,蔼蔼有思致,可备览观,非徒以工为也。因録本词于左方,并识是说以审于思斋子。巫山图序【习善言】巫山图为金川名族子周敷典之所寳爱。何也?图后识以私印,字巳莫辨,惟吴逺二墨字尚如故。且图之气韵、骨力各臻精妙,今人所难到,为古画无疑,是宜寳爱于敷典也。巫山在防府,有十二峯,曰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栖凤、登龙、圣泉。是巳如圭立笔卓,森列霄汉间,下临大江,诚西蜀之竒观,故为逺所极意者欤?敷典读书好竒,志存四方,自少于荆吴之区、齐鲁之境,上及南北二京,皆躬歴而目览其胜,充然于懐。所歉者,西蜀未至耳。乃于巫山未尝一覩也。日者寓北京,偶得此图,遂谓足以副平生所望,而为之寳爱也。如是,予惟山川者,地所以设险也。有土者或凭藉为之保障,巫山固蜀之险矣。昔在三国与五代之季,虽欲为之一览,奚可得哉?方今圣徳逺播,守在四夷,好游之士不限所之一无不可者。敷典果有意乎?异日溯洄三峡,目击所谓十二峯,载披兹图,以较形似于锱铢,呼山灵而叩之,归悉其胜于予为一赋之一洗阳台云雨之荒唐,未晚也。周南留着图録序【赵贞吉】嘉靖辛酉嘉平之月,贞吉以赐休还山,道经周南。时友人徳清蔡君子木领镇抚节钺驻此,相见甚欢。顷之,即示予以任君少海近日薄游函崤间,留着四图并赞诗。予亟读一过,叹曰:“逸哉其老氏之流风乎!”蔡君曰:“观子殆将从此隠矣,可不为我稍著书若任君耶?”予即欣然诺之。既而悔其嫌于掠名也,逊辞避去。乃蔡君使人索诸尉氏曰:“不得书,不可空还矣。”予感其勤意,为述七图,畧加序说,命儿曹録寄蔡君如左。夫予是七图者,虽有所授,然徒抱空文,未践实事。心知意义而口不能言,聊为蔡君倾囊,似与任君鬬博,诚不知其为可。第余意则有说矣。予西极鄙人,行将掩其声光,与灶儿田畯为伍,愈与世落落。中原有道,何以知予名姓而一开度之哉?万一因此浅陋之迹,附任君之掞藻,借蔡君之延声,俾具眼老作家人稍喜予之亦能窥取一斑,庶飘然御风而西,为予啓重关之钥,决剖瓜之疑,则予之此举也,偶因蚀木之文,遂种投针之芥矣。岂非因縁幸事也哉?蔡君处东溟,予还西海,万里云山,从此别矣。是书也,其为予置之笥中,遇择法之人,试为一展乎?予日望之,俟之,勿谓予开眼作寱语也。李光禄使大同图序【赵时春】大同据云朔,华夷之防虽声华四暨,宇内鼓动于华胥钧部之中,而大同之士喋肉刺血以与卤搏,前掷卤颅,后继歌舞,纵金革角抵延曼之乐,动费千万金,司计者决不与之校货贝轧毂,而奉使钩袂,盖所以养豪伟枭雄之气,以竦▯魅獍蜮之心,固不可以寻常绳尺校。嘉靖戊戌岁,复予犒军金数万,于是同郡光禄署署事李麟持符载纲以往,宣布明圣优渥之至意,士咸欢呼醉饱,稽首称万夀而退,具军乐列麾旄以送使臣。李君之僚以为荣耀,绘图其本末,而属余次语其端云:唯士之所以效祝于上而致敬于使者,岂非以为报哉?虽然,此庸人感恩之常,非上之所以望于豪伟枭雄之士也。吾闻古有豪伟枭雄之士者,其上不以名义辱于逺人,其次不以理色辱于卿士,其下不以形势辱于疆宇,匹夫为义而大呼,决计风云为变,惨而奸宄为防志,况乎合三军万队之力,称为天子之比户者邪?间者卤数犯塞,为疆宇忧,此于古豪伟枭雄之士以为最下辱,致死之不旋踵。夫合三单万队之力而効死于讐敌,卤酋之颈宁足系,而卤之膏血宁足污轮蹄也?何独闻于古之人而不见于今之大同之士也?呼之以其名则应,奉之以其资则受,责之以其事则哆然缩懦,是宁豪伟枭雄之足言乎?以庸人之感恩而为豪伟枭雄之报,奉使者如之何而不有以开喻之也?抑吾闻之,言深者其形密,而感极者其报甚,则夫人之所以云云,而使大同之士争为豪伟枭雄之事以致报乎君上者,将必有以自暴于疆宇,而非所当先言也,姑俟之。

译跋《阳关图》【陆深】右边是唐代王右丞的诗,也就是世上流传的《阳关三叠》歌词。曲调还保存着,但重叠演唱的方法已经失传。从前我在京师时,曾与王阳明、都南濠讨论这件事;有人认为每句都分作三叠歌唱,有人认为只是把歌曲末句重叠三遍,始终没有定论,记载也各不相同。当时一定有曲谱,而今已经无从考察。有人认为每一句是一歌,每一歌为一叠,每叠便减少两个字,到第三叠时就只唱三个字。这样句句都成文,颇有舒缓委婉的曲调,似乎充分表达了离别缱绻之情,很有道理,但也不知道最终是否符合原词。这幅图是我收藏的李嵩旧本,思斋子命画工摹写。画中西方土地的景物,繁茂而有情致,可以供人观览,并不只是以工巧取胜。因此我把原词录在左边,并记下这番说法,请思斋子审察。《巫山图序》【习善言】《巫山图》是金川名门之子周敷典所珍爱收藏的。为什么呢?图后有私人印章题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吴远”两个墨字还和原来一样。而且图画的气韵、骨力都达到了精妙境界,是今天的人难以企及的,毫无疑问是古画,所以值得敷典珍爱。巫山在夔府,有十二座山峰,名为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栖凤、登龙、圣泉。它们像玉圭一样挺立,笔直高耸,森然排列在云霄之间,下临大江,确实是西蜀的奇观,所以成为吴远极尽心意描绘的对象吧?敷典读书而喜爱奇景,志向在于游历四方,从年轻时起,在荆吴地区、齐鲁境内,直到南北两京,都亲自走过并观看当地胜景,胸中十分充实。遗憾的是,他还没有到过西蜀。因而巫山也从未亲眼见过。日前他寄居北京,偶然得到这幅图,便认为它足以满足自己平生的愿望,于是珍爱起来。既然如此,我想,山川是大地用来设置险要的地方。有土地的人有时凭借山川作为保障,巫山本来就是蜀地的险要。过去在三国和五代末期,即使想来一览,哪里能够做到呢?如今圣德远播,边境安定于四夷,喜欢游览的人不受所往之地限制,哪里都可以去。敷典果真有意于此吗?将来有一天,他沿三峡逆流而上,亲眼看到所谓十二峰,再打开这幅图,把实景与图画细微地比较形似与否,呼唤山灵来询问,回来后把它的胜景全部告诉我,并为我作一篇赋,以洗去宋玉《高唐赋》中阳台云雨故事的荒唐意味,也还不晚。《周南留著图录序》【赵贞吉】嘉靖辛酉年嘉平月,贞吉因皇帝赐予休假而回归故山,途经周南。当时友人德清蔡君子木领有镇抚节钺,驻守在那里,我们相见十分欢快。不久,他就把任君少海近日漫游函谷、崤山之间时留下的四幅图和赞诗给我看。我急忙读了一遍,感叹说:“这真是老氏一派的遗风啊!”蔡君说:“看你的样子,大概将要从此隐居了,难道不能替我略微写一篇像任君那样的文章吗?”我当即欣然答应。后来又悔恨这似乎有掠取他人名声之嫌,便谦辞推脱。于是蔡君派人到尉氏来索取,说:“没有文章,就不能空手回去。”我感念他的殷勤之意,便为七幅图作了说明,略加序言,命儿辈抄录寄给蔡君如下。这七幅图,我虽然有所承受和体会,但只是空抱着文章,尚未践行实际。心里知道其中的意义,嘴里却不能充分说出,只好把自己的见识全部倾诉给蔡君,仿佛与任君进行斗博,实在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但我的心意还是有话可说的。我是西方边远之地的鄙陋之人,今后将要收敛自己的声名光彩,和灶旁小儿、田间老农为伍,越来越与世俗不合。中原有道之士,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而为我开阔见闻、给予引导呢?万一凭借这些浅陋的文字,附在任君光彩的文章之后,借助蔡君传播的声名,使有眼光的老作家稍稍欣喜于我也能窥见其中一斑,或许他能飘然御风西行,为我打开重重关隘的钥匙,解决剖瓜般的疑惑;那么我的这一举动,偶然借着朽木上的文章,竟种下了投针入芥般的机缘。这难道不是因缘际会中的幸运之事吗?蔡君身处东海之滨,我回到西海,万里云山相隔,从此就要分别了。这部书,请你把它替我放在书箱里,遇到能够评判文章的人,试着为我展开看一看吧。我每天都盼望着、等待着,不要说我是睁着眼睛说梦话。《李光禄出使大同图序》【赵时春】大同占据云中、朔方一带。华夏与夷狄之间虽然声威和声誉远播四方,天下在华胥太平之境中受到感化,但大同的将士却要咬肉刺血,与胡虏搏斗,前面把敌人的头颅掷下,后面的人接着歌舞。即使金鼓、兵器、角抵以及绵延不绝的娱乐,一动辄耗费千万金,主管财政的人也决不会拿它与货财多少相比较;使者们牵衣相送,大概正是为了培养豪杰枭雄的气概,使鬼魅般的敌人和阴险的獍蜮之徒心惊,这本来不能用寻常的尺度来衡量。嘉靖戊戌年,朝廷又拨出数万犒军金,于是同郡光禄署署事李麟持符节、载着纲运前往,宣布圣明皇帝极其优厚的旨意。将士们都欢呼畅饮,吃饱喝足,叩头称颂万寿后退下,列着军乐、旌旗和麾旄为使臣送行。李君的同僚认为这是荣耀,便绘图记录事情的始末,托我写下这篇序言。只是,将士向君上祝颂、向使者致敬,难道仅仅是为了报答吗?即使如此,这也只是庸常之人感恩的方式,并不是君上对豪杰枭雄之士所期望的。我听说古代有豪杰枭雄之士,他们上面不因名分道义而在远方之人面前受辱,次之不因理势声色而在卿士面前受辱,下面不因形势强弱而在疆场上受辱。一个普通人为了正义大声疾呼,决意以风云之势造成变革,惨烈地把惩治奸邪作为自己的志向,何况集合三军万队的力量,自称是天子身边家家户户的臣民呢?近来胡虏屡次侵犯边塞,成为疆域的忧患;在古代豪杰枭雄之士看来,这是最下等的耻辱,必定拼死而不回头。集合三军万队的力量,拼死效命于仇敌,胡虏首领的脖子难道值得悬挂吗?胡虏的膏血难道值得玷污车轮马蹄吗?为什么只听说古人有这样的气概,却看不到今天大同的将士有这样的作为呢?用他们的名义召唤,他们就答应;给他们资财供养,他们就接受;责令他们承担事务,他们却张口结舌、畏缩怯懦,这难道足以称为豪杰枭雄吗?把庸常之人的感恩当作豪杰枭雄的报答,使者怎么能不设法开导他们呢?或者我又听说,言语说得深的人,外在形迹反而隐密;感受达到极点的人,报答也最为强烈。那么这些人之所以如此说,莫非正是要使大同将士争相做豪杰枭雄之事,以报答君上吗?这件事将来必定会在疆场上自行显露出来,不是现在应当首先说出的,姑且等待吧。

跋萧竒士宣平劝农图【罗洪先】诗有之「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古者自天子达于诸侯卿大夫,非农事无郊行也。然即其茇舍观之,舆马仆从之不繁,供亿馈劳之不备,虽无所考,可逆而知矣。宋之守令署御,必书观农,则犹饩羊之意。而今制大诰诸篇所为规警,何其亲且切也。余自知事以来,接诸大夫甚多,问及土俗者则鲜矣,况肯以身劳阡陌哉?或以他事漫行越俗,则里正沿门户驩呼,集器什谨▯积,夜达旦不休。至则钲鼓旌旗,舟车若猬,田野人素不识官府,咸惊走奔窜,惧冲突为罪所过,禾黍蹂败,鸡犬萧然,以不速去为憾。于乎!无变今俗,虽乡置田畯,月歌豳颂,何益乎?尝闻周文襄巡苏州,携一老▯,裹数日粮,乘羸马,往来田间相水道。饿则就馌者易食,日且暮,投古寺宿。明旦令老▯自炊,旦食食巳,径乘马去。以是尽得民隠,而治行称最。今去文襄,固非三代之辽邈也,而俗巳顿异如此,可怪也。吾邑萧君竒士,令宣平,尝春行劝农,人即异之,至有绘图以颂者。夫天下事,习则忘,异则传。萧君特稍举其职耳,而宣平遂有所传,又可怪也。使天下皆文襄,则萧君必无此图;使天下皆召伯,则文襄之事应不复传。传者众,则行者益寡,吾是以邑邑矣。虽然,稍举职而民颂之,则知不能举而加戕焉者,民之怨咨未尝忘也。知颂已矣,又为之图,极其声容之盛,以张大其事,而懐怨嗟者不过诽于腹,议于巷而巳矣。未有数犯讪上之诛,以白其状者。是何治民者之处其薄,而民之自处其厚也?萧文襄里人,其存此圗,盖将以自警云。周宪王所模兰亭序【俞允文】周宪王所模兰亭凡四种,而丰君以为此五种皆王所摹,不知何也?今所谓唐模赐本,即太宗所得辨才本,令欧阳询、禇遂良等临摹者。于时,询摹特为逼真,即勒置禁中。石晋时为契丹▯往,定武庆厯中,韩忠献公壻李以石瘗之地中。后其子负官缗,宋景文时守定武,以石代输,匣寘藏于库。熙宁间,薛师正之子绍彭又摹之。他石劖损古刻,湍流带左右五字以别,而定武葢有三本矣。且古刻字微带肉,今所传有肥瘦二种。尤延之谓瘦者真定武,王顺伯以肥者为真定武,而肥者今亦无劖损,纷纷似无可据。禇遂良临本则一在同州,一在归徳。同州本后有延陵之印,而此则归徳本也。偶为休宁金君述其始末云。

译跋《萧奇士宣平劝农图》【罗洪先】《诗经》中有诗说:“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古代从天子直到诸侯、卿大夫,如果不是农事,就不会到郊外去巡视。然而只看他们临时住宿的地方,车马仆从并不繁多,供应馈赠和慰劳也不完备,虽然没有史料可查,却可以推想而知。宋代的郡守县令出行巡察,一定要记载观看农事,这还保留着祭祀时不忍杀羊的意味。如今制度和《大诰》等篇所作的规诫警告,多么亲切而深刻啊!我从开始任职以来,接触过很多士大夫,但问到当地风俗的人却很少,更何况肯亲自劳顿于田间阡陌呢?有时因其他事情漫然出行,乡里的里正便挨家挨户欢呼,集合各种器物,恭敬地等候,通宵达旦不停。官员一到,锣鼓旌旗齐鸣,舟车密集得像刺猬;田野百姓平时不认识官府,都惊慌逃窜,害怕因冲撞而获罪。所经过的地方,禾黍被践踏毁坏,鸡犬寂然,只恨官员不能赶快离去。唉!如果不改变今天的风俗,即使乡里设置田畯,每月歌唱《豳颂》,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曾听说周文襄巡行苏州时,只带一名老仆,裹着几天的粮食,骑一匹瘦弱的马,往来于田间察看水道。饿了就到送饭的人那里换取食物,天将黑时便到古寺投宿。第二天早晨让老仆自己做饭,吃过早饭,径自骑马离去。凭借这种方式,他完全了解了百姓的隐情,因此治理政绩被评为最好。如今距离文襄公的时代,本来并没有像距离三代那样遥远,可是风俗已经骤然不同到这种地步,真是奇怪。我的同乡萧君奇士任宣平县令,曾在春天出行劝农,人们就觉得不同寻常,甚至有人绘图来歌颂他。天下的事情,习以为常便会被遗忘,异乎寻常才会流传。萧君不过稍微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宣平却因此有了可传之事,也很奇怪。假如天下官员都像文襄公,那么萧君一定不会有这幅图;假如天下官员都像召伯,那么文襄公的事迹也应当不再流传。流传的事情越多,真正实行的人就越少,我因此忧闷。即使如此,稍微履行职责就得到百姓歌颂,由此可知那些不能履行职责反而加以伤害的人,百姓的怨恨和叹息从未忘记。明知百姓已经歌颂,又为他绘图,把声势和仪容表现得极其盛大,来夸张扩大这件事;而心怀怨恨叹息的人,不过是在腹中诽谤、在街巷议论罢了。没有人多次触犯讥刺上级的刑罚,以表明其中的实情。这究竟是治理百姓的人处置得过于刻薄,还是百姓自我约束得过于宽厚呢?萧文襄是我的乡里人,他保存这幅图,大概是要用来警戒自己。《周宪王所摹〈兰亭序〉》【俞允文】周宪王所摹《兰亭序》共有四种,丰君却认为这五种都是王羲之所摹,不知为什么。如今所谓唐摹赐本,就是唐太宗得到的辨才本,命欧阳询、褚遂良等人临摹的本子。当时欧阳询所摹的尤其逼真,于是刻石收藏在宫禁之中。石晋时被契丹带走;定武庆历年间,韩忠献公的女婿李氏把石碑埋在地下。后来他的儿子拖欠官府钱财,宋景文任定武守时,便以石碑抵偿,装入匣中收藏在府库。熙宁年间,薛师正的儿子绍彭又摹刻了一本。其他石碑的古刻有剥损,因湍流带左右五字来加以区别,这样定武本大概已有三种了。而且古刻的字略带肉感,如今流传的有肥、瘦两种。尤延之认为瘦本才是真正的定武本,王顺伯则认为肥本是真定武;但肥本如今也没有剥损,众说纷纭,似乎都没有可靠依据。褚遂良的临本有一本在同州,一本在归德。同州本后面有“延陵”印,而这一本是归德本。偶然向休宁金君讲述了它的始末。

书罗浮图【许炯】罗浮,南海之望也。环三百余里,其髙十二倍之。峯以百数,飞云、玉鵞、麻姑、仙女、防真、防仙、锦绣、玳瑁,最着。洞以十数,金沙、石臼、朱明、朱陵、黄龙、黄猿、水帘、蝴蝶,最着。石之竒者二:曰跳鱼,曰伏虎。池之竒者二:曰阿耨,曰夜乐。泉之竒者一:曰卓锡。石门可以容几席,石楼可以望沧海。铁桥、铁柱,其絶幽者也。山有龙篵竹,其大数围。有五色雀,贵客至则先集。山下多梅花,幻惑变化,不一而足。昔传有山浮海而来,与罗山合,铁桥其断处也。其说不经。按道书,十大洞天,罗浮其一也。自佛老之教行,其徒欲广大其道,则尽取天下之名山胜地而籍之,以为己有。故凡一壑之幽,一丘之邃,则必有浮屠之宫,老氏之观在焉。而吾儒养静之区,反无所得。吁,亦可慨矣。是山在晋时,有抱朴子王野人者,因采药居之,相传仙去。故言是山者,必归二人焉。余以为非也。既有天地,即有此山,非二人之所能据。而山之名天下,则亦豫章罗氏有重焉。豫章习静罗浮,以其学传李延平,延平传之朱考亭氏,实为斯文之山岳。则是山也,非储精发祥之所自与?余尝论天下之山有八,皆圣贤之所基也,非浮屠老氏之所能轻重。其一曰歴山,舜之所耕也,底豫之化成焉。其二曰防稽,禹之所探也,受命之符出焉。其三曰岐山,文王之所都也,麟趾之政行焉。其四曰首阳,夷齐之所避也,君臣之义明焉。其五曰崧岳,申甫之所降也,中兴之迹赖焉。其六曰尼山,仲尼之所祷也,大成之圣钟焉。其七曰罗浮,豫章之所习也,道统之傅始焉。其八曰武夷,考亭之所修也,著述之功就焉。或为君,或为师,故所过者化,而其地赖以不朽。下是则东山之妓女,终南之捷径,且以为山灵羞矣。山之遇不遇,亦有数哉。在易,艮为山,其辞曰:“艮其止,止其所也。”故必如数圣贤之得其所止,而后可以为山之。配浮屠之寂灭,老氏之清净,皆不得其所止者也。又乌足以为山之重乎?客有游罗浮者,绘其图以归,间以示余。余览之有感焉,识于其端,以告乎好游者:毋徒曰「抱朴子王野人」者云。赵子昂画【邢侗】荣禄公肤如莹玉,神比秋▯,以故防笔牕间,率多幽致。此巻疎木丛篁,▯褷献态,与片石相为掩映,风流楚楚,政不在多。无亦魏国仙姬,衣紫半臂,呼茗对啜,巳复倚水晶宫槛,纳罨画凉颷。于时徼荣禄作此耶?荣禄他幅类多,重峦厚嶂,采翠烂然,此乃独标神秀。西子未嫁吴王时,都谢铅华,衣白苎衣,江头浣纱,则庶乎近之矣。

跋钱塘夜潮图【丁养浩】右《钱塘夜潮图》一巻,新安王君甫用贤得之杭僧某。僧藏自先世,盖杭人之所作也。其绢素笔意,悉出前元,而题者乃纪宋之年号,岂其不忘故主,故追録之欤?尝观元人入杭之日,驻师江津,潮三日不至。今此图月夜潮生,奔腾振迅,使栖鸿宿鹜,无不惊飞于烟雾苍茫之濵。其怒气若可畏矣!然不以忾敌人于昭昭之际,而以骇羽族于冥冥之中。岂子胥之气有时而消歇耶?吾不得而知之矣!噫!纲鉴甲子图序【刘应期】王介甫读苏子瞻表忠观碑语,坐客曰:“子长诸侯王年表也。”余韪之。太史公譔《史记》百三十巻,五十万余言,诸表盖众文之特者。近衡家多轶之不载,岂云识其大者哉?夫文至者,圣人不易。《春秋》因于《周礼》,《汉书》改书为志,余皆凖子长。子瞻以文章狎侮先辈,自谓无不如意。碑文述赵清献奏,不增损一字,何耶?余尝手温公目録,谋昉表例,作一纪年,径图繁袤难就。后从闽友林守一得《纲鉴甲子图》一幅,脩四尺,广二尺有竒。中书甲子六十,每偏十八行,右缩数五十二,起周威烈王丙辰,左讫今崇祯某年,赢其余共三十五甲子。上以朱额厯代,中每眼籍元某改元某厯年永短统之分合终始数悉具。悬壁观之,二千余百年间若列眉。此必闽先民所授受,殆杰搆也。余受而学之,以示同学黄太冲。太冲复为溯尧甲辰补之,倍前图不及二甲子。藁成,余则以紫阳因治鉴着《纲目》,断自威烈,与孔子书始尧,《春秋》始平隠,同今仍闽圗之旧。劈幅为三,每幅右加甲子一行,首弁序,伸三图于后而卧之,变为手帧览乃纵焉。有所记忆可探袖得也。置序于巅,以次移三图纵为横缀之,纹如亓字囱,其上犹旧图矣。亦易卦方员图之法。与后有作者当不复易之,并载旧题云:“厯代纪年贯系甲子无遗矣。”虽正统之义未明,昭代之纪未备,姑俟稽古者考证焉。

明文海巻三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题《罗浮图》【许炯】罗浮山,是南海一带仰望的名山。周围三百多里,高度是普通山的十二倍。山峰有上百座,其中以飞云、玉鹅、麻姑、仙女、浮真、浮仙、锦绣、玳瑁最为著名。洞穴有十多个,其中以金沙、石臼、朱明、朱陵、黄龙、黄猿、水帘、蝴蝶最为著名。奇石有两处:一处叫跳鱼,一处叫伏虎。奇池有两处:一处叫阿耨,一处叫夜乐。奇泉有一处:叫卓锡。石门可以容下几席,石楼可以远望沧海。铁桥、铁柱,是山中最幽深的地方。山上有龙篵竹,粗大到几围;有五色雀,贵客到来时便先聚集。山下梅花很多,景象幻化迷人,变化不止一种。过去传说有一座山漂浮在海上而来,与罗山合并,铁桥就是断裂之处。这种说法不合经传。按道教书籍说,十大洞天中,罗浮山是其中之一。自从佛教和道教的教法流行以来,它们的门徒想要扩大自己的教派,于是把天下的名山胜地全部登记占有,说成是自己的地方。因此凡是一条幽深的山沟、一座深邃的山丘,必定有佛寺或道观在那里。反而我们儒者修养心性的地方没有所得。唉,这也确实令人感慨!此山在晋代有一位抱朴子、号王野人的人,因为采药而居住在那里,传说后来成仙离去。所以谈论这座山的人,一定把王野人和抱朴子归为代表。我认为不对。既然有天地,就有这座山,并不是两个人所能据有的。而这座山名扬天下,豫章罗氏也有重要关系。豫章罗氏在罗浮山修习静功,把学问传给李延平,李延平又传给朱考亭,实际上成为此山在斯文中的山岳。这样说来,这座山难道不是储积精华、孕育祥瑞的源头吗?我曾经说天下的山有八座,都是圣贤事业的根基,并不是佛、道之人所能轻重衡量的。第一座叫历山,是舜耕作的地方,虞舜使天下归顺的教化由此成就。第二座叫会稽,是大禹考察水土的地方,受命于天的符瑞由此出现。第三座叫岐山,是周文王建都的地方,仁厚的政治由此施行。第四座叫首阳,是伯夷、叔齐避居的地方,君臣之义由此彰明。第五座叫嵩岳,是申伯、甫侯降生的地方,中兴的功业由此得以凭借。第六座叫尼山,是仲尼祈祷的地方,大成圣人的德性由此凝聚。第七座叫罗浮,是豫章罗氏修习的地方,道统的传承由此开始。第八座叫武夷,是朱考亭修养学问的地方,著述的功业由此完成。有的圣贤成为君主,有的成为老师,所以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教化,土地也因此获得不朽。至于更低下的,就像东山的妓女、终南山的捷径,这些事尚且会使山灵感到羞耻。山得到圣贤还是遇不到圣贤,也有命数吗?《易经》中艮卦代表山,卦辞说:“艮其止,止其所也。”所以一定要像前面所列的几位圣贤那样,各自安止于适当的位置,然后才可以谈论山的配享。佛教所说的寂灭、道教所说的清净,都没有安止在应处的位置上,又哪里足以成为山的尊重所在呢?有位客人游览罗浮山,把图画好带回来,偶然拿给我看。我看后有所感触,便写在图的前面,告诉喜欢游览的人:不要只说“抱朴子、王野人”罢了。赵子昂画【邢侗】荣禄公的肌肤像美玉一样莹润,神采如秋水般清澈,因此他在窗间挥笔,往往多有幽雅的情致。这一卷画的是疏落的树木和丛生的竹子,枝叶舒展呈现姿态,与片石相互掩映,风流清秀,贵在神韵,并不在景物多寡。莫非是魏国仙姬穿着紫色半臂,呼唤人来煮茶相对啜饮,已经又倚在水晶宫的栏杆上,迎受画中清凉的风?当时是特意请荣禄公画这幅的吗?荣禄公的其他画幅大多画重重山峦、厚厚山岭,青翠色彩灿烂;这一幅却独自显出神秀之气。西施还没有嫁给吴王时,完全不施脂粉,穿着白苎衣,在江边浣纱,大概只有那样才接近这幅画的意境。跋《钱塘夜潮图》【丁养浩】右边这幅《钱塘夜潮图》一卷,是新安王君甫从杭州某位僧人那里得到的。僧人说这是从先世收藏下来的,大概是杭州人所作。画的绢质和笔意,全都出自前元;可是题字却记的是宋朝年号,难道是他不忘故主,所以追录下来的吗?我曾见元人进入杭州那天,军队驻扎在江边,潮水连续三天没有到来。如今这幅图画的是月夜潮起,奔腾迅疾,使栖息的鸿雁、野鸭无不在苍茫烟雾的水边惊飞。它的怒气似乎真令人畏惧!可是它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向敌人发怒,却在幽暗之中惊吓鸟类。难道伍子胥的怒气也有时会消散吗?我无法知道。唉!《纲鉴甲子图》序【刘应期】王介甫读苏子瞻《表忠观碑》的文字,座客说:“这是司马子长《诸侯王年表》一类的文章。”我认为这话说得对。太史公撰写《史记》一百三十卷,共五十万多字,其中各种表格,是全书文章中特别重要的部分。近来衡量史书,往往把这类内容删去不载,难道能说是懂得史书的大要吗?文章达到最高境界,圣人也不会轻易改变。《春秋》取法于《周礼》,《汉书》把“书”改作“志”,其余都以司马子长为准。苏子瞻凭文章才气轻侮前辈,自称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碑文叙述赵清献上奏的事,一个字也没有增删,这是为什么呢?我曾亲手翻阅司马光的目录,打算仿照年表的体例编一部纪年表,却因图表太繁太长,难以完成。后来从福建朋友林守一那里得到一幅《纲鉴甲子图》,高四尺,宽二尺多。图中写着甲子六十循环,每一格十八行,右边缩写数字五十二,起于周威烈王丙辰,左边止于当今崇祯某年,余下共三十五个甲子。上面用朱字标出历代年号,中间每个格眼都登记某元、某改元以及历年长短,统摄分合终始的数目,全都具备。挂在墙上观看,二千多年间的历史仿佛排列在眉眼之间。这一定是福建先民传授下来的,大概是杰出的构造。我接受并学习它,拿给同学黄太冲看。太冲又从尧甲辰补起,所补内容比原图多出不到两个甲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草稿完成后,我便按照紫阳依据《资治通鉴》撰写《纲目》的做法,从周威烈王开始;孔子作书从尧开始,《春秋》从鲁隐公、鲁平王开始,现在仍沿用福建图的旧制。把整幅图分成三幅,每幅右边增加一行甲子,开头冠以序文,随后把三图竖立展开,改作手册,阅览时便纵向展开;有所记忆,随时可以从袖中取出查看。把序文放在顶端,依次将三图纵向改为横向连接,纹理像“亓”字形的窗格,上面仍与旧图相同。这也改变了卦的方圆图式。以后若有作者续作,大概不必再改动它,并且附载旧题说:“历代纪年贯穿联系于甲子,没有遗漏。”虽然正统的意义还没有说明白,明朝的纪年也还不完备,姑且等待考究古事的人来考证。《明文海》卷三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七技术赠地师詹仲芳序【朱升】葬书之道二,形势也,方位也。形势如相人之许负,方位如推命之李虚中。二者各精其一,己足为术,合而一之人焉,庾哉!自杨救贫以前,皆合而为一,厘为闽赣不能合者,盖四百余年。中间宏博硕大,如王朴之孙伋、赵卿着《指蒙书》《拨砂诗》《心经》等文,出入经史,几于得乎形势之纲维,方位之领袖,达者尚有憾焉,况其余乎?里人詹仲芳,世传闽术也,而学于赣,自以为尽赣术矣,而犹讲学于闽,足力到,目力熟,人皆信之。方将进焉而不已,里之治此而能行者,未有或之先也。青出于蓝,氷寒于水,其吾仲芳乎?余故喜斯道之将昌,而闽赣四百余年之判而不合者,其将合于吾歙矣!故书而赠之。

书徐进善三命辨后【苏伯衡】以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四柱,包括天下古今生人之命。盖昉于虚中。夫造化之妙,其变莫测,虽圣人有所不能知,而欲以有限之数推无穷之命,诚难乎矣。虽然,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磅礴于三十八万四千里之外,而厯家测▯,以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而不能逃。此与人之生于两间,十二纪万有一千七百八十载之内,往者过,来者续,而星翁包括之以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四柱,而不能外,则何以异?殆亦未可遽以二者多寡之悬絶而诋之也。其四柱同,其贤愚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贵贱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脩短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休咎异者有之。存乎世运焉尔,存乎地域焉尔,存乎气▯焉尔,存乎禀赋焉尔。否泰理乱,升降消长,此之谓世运;五方九州,山川限隔,此之谓地域;一时离为八刻,一刻离为初、中、末,此之谓气▯;受形之初,胎气所钟,此之谓禀赋。禀赋有厚薄,气▯有早晚,地域有南北,世运有盛衰。明盛衰之机,别南北之辨,审早晚之节,权厚薄之等,以断贤愚贵贱脩短休咎之故,此谈命者之所以征也。岂惟四柱哉?岂惟四柱哉?原性读书而邃于方技,进善之论如彼,余之说如此。原性,其亦能折衷之也夫。赠笔生张蒙序【孙作】昌黎韩子传毛頴为中山人,中山非晋,乃唐宣州中山也。宣州自唐来多擅名笔,而诸葛氏尤精。诸葛尝遣其子授笔柳诚悬,且语其子曰:“柳学士善书,当留此笔,不尔即以常笔与之。”既而柳果以不入用,别求他笔,其子不能知,诸葛语之曰:“前所进者,非二王不能用也。”栁为一代法书,而不知诸葛之用意,诸葛之艺乃能过诚悬之书,信乎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国初此法流吴兴,自冯应科、陆頴辈首被赵文敏赏识,而宣州之笔殆无闻焉。余尝以笔何胜于宣?湖笔工有不能言此,盖未见韦续论笔之过。其法取崇山絶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毫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强为善。大抵岩石斗絶,其兔下上犇突,举身之力皆聚于毛。至八九月霜降,竹枯耸身曲脊,以耐寒栗,则其毛愈劲。宣湖又山郡,兔材易集,故家有其叶业,有其人。至于用意之妙,锋齐不难,而腰强为难。锋齐者类不能强,腰强者有不能齐。虽赵文敏用冯陆笔,亦仅得其齐,而罕得其强。余虽不善书,然知识其故,而有以知韦说之不谬。吴兴陆用之精于为笔,不在冯陆之下,徙居娄江,授其甥顾秀岩,秀岩又授其甥张防,世传笔法如出一手。自漳、泉、广海贾舶来吴,舣舟岸下,百金易之,殆无虚岁。虽淞之士大夫求笔,有不待逺走百里而取之,几席之下矣。生论笔之利病,辨析至到,始余识之。吴郡学宫数求余言,时方次羣书,未暇也。后余还淞,其请益坚,故序以广士君子之知,而叹识者之稀也。送画史李约礼序【刘崧】世称善画者曰画史、画工也。史官也。画者安得与史官并称而谓之史哉?及观古之秉史笔者,其传是人也,非徒纪载其徳性行事、官职功业而巳乃并其状貌顔色言之,如曰美须髯、长大也,曰短小精悍也,曰晳、曰黔也,曰黑而精狠也。其传写精妙,千载之下如在目睫。故吾尝谓史官为不丹青之画,而画工乃不文字之史,则其谓之史也亦宜然。史官为书,或徇爱挟忿为美恶髙下,又其书常后时而出,有不核不备,人莫得而议之,而彼或因之以欺世,而后世卒亦罕有能辨其非者。独画者之于传神,其人恒相视于咫尺,其部位形采、肥瘠长短、广狭之际,分毫爽戾,则三尺童子指而议之矣。繇是观之,天下后世之公而直者,宜莫如画史之笔,而余之所见者亦寡矣。庐陵李约礼者,为人传神极精妙,方立谈过目,如不经意,而落笔施采,无不宛然,能使见者即知其为某某,而约礼固未尝自言也。其或盈缩于其间,则约礼又能因夫人之言,輙为之更定而不厌。及其成也,人莫有能得而议之者。是约礼非徒能信其技,而又能信夫人之言者也。呜呼!世蔑公论久矣,安得如约礼者使之秉笔,以公天下之疑信哉?林月鉴《江湖胜览》巻防【程敏政】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零七 技术 《赠地师詹仲芳序》【朱升】葬书的学问有两方面:一是形势,一是方位。形势好比观察人的许负,方位好比推算命数的李虚中。两者各自精通一方面,已经足以成为一门术数;若能把二者合而为一,人才真是难得啊!自杨救贫以前,都是把二者合在一起的;后来分成闽派、赣派而不能合流,大概已有四百多年。其间宏博精深的人,如王朴的孙子王伋、赵卿,著有《指蒙书》《拨砂诗》《心经》等文章,出入经史,几乎掌握了形势的纲要、方位的关键;即使通达的人尚且觉得遗憾,何况其他人呢?乡人詹仲芳,世代传授福建术数,却又向江西人学习,自以为已经穷尽江西术数,但仍在福建讲学。他脚力所到之处,眼力所熟悉之处,人人都信服他。他正要继续进步而不停止;乡里研究这门学问而能实践的人,还没有谁在他之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由水凝结却比水更寒,说的不就是我仲芳吗?我因此高兴这门学问将要昌盛,也高兴闽、赣四百多年来分离而不能合流的局面,将要在我们徽州合一了!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书徐进善三命辨后》【苏伯衡】用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四柱,概括天下古今活人的命运,大概始于李虚中。天地造化的奥妙,变化不可测,即使圣人也有不能知道的地方;想用有限的数目推测无穷的命运,确实很困难。不过,天地间寒暑的变化、日月的明暗,昆仑山气势磅礴于三十八万四千里之外,而历算家用三尺长的箭、五斗容量的瓶来测候,却不能逃脱测算。人与天地之间共生,处在十二纪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年以内,过去的逝去,未来的接续,而星命家用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四柱加以概括,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这两者又有什么不同呢?大概不能因为二者数量相差悬殊,就立即加以诋毁。四柱相同而贤愚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贵贱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寿命长短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吉凶不同的,也有这种情况。这在于世运,在于地域,在于气候时令,在于禀赋。国家的治乱、人的升降、事物的消长,叫作世运;五方九州、山川的阻隔,叫作地域;一个时辰分为八刻,一刻又分为初、中、末,叫作气候时令;人在最初形成形体时所禀受的胎气,叫作禀赋。禀赋有厚薄,气候有早晚,地域有南北,世运有盛衰。明察盛衰的机理,辨别南北的差异,审察早晚的节候,权衡禀赋的厚薄,用来判断贤愚、贵贱、寿夭、吉凶的原因,这就是谈论命运的人用来验证的方法。难道只有四柱吗?难道只有四柱吗?原性读书而深通方术,徐进善的议论如此,我的说法如此。原性大概也能够在二者之间作出折中判断吧。《赠笔生张蒙序》【孙作】昌黎韩子为毛颖作传,说他是中山人;中山并不是晋地,而是唐代宣州的中山。宣州自唐代以来多以善制名笔著称,其中尤其以诸葛氏最为精巧。诸葛氏曾派他的儿子把笔送给柳诚悬,并且对儿子说:“柳学士擅长书法,应当把这支笔留下;否则就拿普通的笔给他。”后来柳诚悬果然认为这支笔不适用,另要其他笔。他的儿子不明白原因,诸葛氏告诉他说:“先前送去的那支笔,除了二王之外,没有人能够使用。”柳诚悬是一代书法宗师,却不知道诸葛氏的用意;诸葛氏的制笔技艺竟能超过诚悬的书法。这确实说明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并不常有。明朝初年,这种制笔方法流传到吴兴,冯应科、陆颍等人最先得到赵文敏的赏识,于是宣州的笔几乎无人知道了。我曾想,笔为什么一定胜过宣州的?湖笔工匠有不能说明这一点的,大概是没有见过韦续论笔的文章。制笔的方法,是取崇山绝壁中的兔毛,在八九月间收取;兔毛长一寸,笔管长五寸,笔锋齐整、笔腰强劲才算好。大抵岩石陡峭的地方,兔子上下奔突,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毛上。到了八九月霜降时,竹子枯萎,兔子耸身弓背来抵御寒冷,毛就更加坚韧。宣州、湖州又都是山地,兔毛容易收集,所以家家都有这种产业,也有专门制作这种笔的人。至于制笔用心的妙处,笔锋齐整并不难,难的是笔腰强劲。笔锋齐整的笔往往不够强劲,笔腰强劲的笔又有不够齐整的。即使赵文敏使用冯应科、陆颍的笔,也只是得到笔锋齐整的,极少得到笔腰强劲的。我虽然不擅长书法,却知道其中的原因,因此知道韦续的说法并没有错。吴兴陆用之精于制笔,并不在冯应科、陆颍之下;他迁居娄江后,把技艺传给外甥顾秀岩,顾秀岩又传给外甥张防,世代相传的制笔方法如同出自同一只手。从漳州、泉州、广海乘商船来到吴地的商人,把船停靠在岸边,用百金购买这种笔,几乎没有一年空缺。即使松江的士大夫需要笔,也不用远走百里,笔就在他们的几案之下。张蒙谈论笔的优劣,辨析得十分深入,我这才认识他。吴郡学宫多次请求我写几句话,当时我正在编次群书,没有空闲。后来我回到松江,他们的请求更加迫切,所以写下这篇序,以扩大士君子对这件事的了解,也感叹真正识货的人太少。《送画史李约礼序》【刘崧】世人把善于绘画的人称作画史、画工。“史”本来是史官的称号,画家怎么能同史官并称,也叫作“史”呢?等到考察古代执掌史笔的人,他们为人作传,不只是记载其品德、行为、官职和功业罢了,还要写到他的相貌、颜色和言语,例如说“美髯长大”,说“身材短小而精悍”,说“皮肤白”,说“皮肤黑”,说“面黑而目光精锐、性情刚强”。他们描写得精妙,即使相隔千年,也仿佛就在眼前。所以我曾说,史官是不用丹青的画家,画工是不用文字的史官;这样称画工为“史”,也是合适的。史官写书,有时徇私于爱憎,挟带愤怒,颠倒美丑高下;而且史书常常在事后才出现,有不核实、不完备之处,人们无法当面议论,写史的人还可能借此欺骗世人,后世终于也很少有人能辨明其中的错误。唯独画家为人传神时,画中人与自己常常相距不过咫尺;人物的部位、形态、神采、肥瘦长短、宽窄之间,只要有丝毫差错,三尺童子也会指着议论。由此看来,天下后世公正直率的,应该没有超过画史之笔的;但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人也很少。庐陵人李约礼,为人传神画肖像极其精妙,刚刚站着交谈、看过一眼,似乎毫不经意;但等到落笔施彩,没有不宛然相似的,能使观看的人一眼就知道画的是某某人,而李约礼自己从不夸说。有时画像在某些地方有所增减不当,李约礼又能根据那人的意见,立即替他修改确定,从不厌烦。等到画成以后,没有人能够再挑出毛病。这说明李约礼不只是相信自己的技艺,也相信那人的意见。唉!世间没有公论已经很久了,哪里能够得到像李约礼这样的人,让他执笔来公正地判断天下人的疑信呢?《林月鉴〈江湖胜览〉卷跋》【程敏政】

泉南林君论精相术,荐为其邑之隂阳官,凡三入京师矣。每至而名益竒或以月鉴号之者。间因武进陆君廉伯以见予,袖出一巻诗曰《江湖胜览》,皆朝之名公卿投君之好而予之者也。予观世之达官贵人,类能为君以自重,虽贤者以公务见至,累日终以事辞者有之。幸一见,或不交一语以退,盖虽负天下之志者,亦无自而吐其尺寸焉。惟挟风鉴禄命诸术者,不独走门下,即见至折节倾倒,惟恐不尽焉。或闻其名而物色之不获,则怅然以为失士。予于此盖窃羡夫负竒挟艺者之遇,而亦不能不慨夫为人上者其下之尽言,不在彼而在此也。若林君之见遇于公卿,岂不以其言之多中哉?顾其相予乃独以为异日当大显,夫人岂不自知?予以此又窃惧其言之不中,将自予始矣。昔严君平卖卜,各因其势道之以善,而言之中不中弗计焉。今出入公卿间得行其言者,盖莫如术士。林君往来江海之上,岩穴之下,与夫边州僻郡,目所经者将无有遗。才隠处守道履贞之士,而力不能自通者乎?如见上之人语及之,使天下之贤者或因君而有闻焉,则予又将重慨夫月鉴之名,在此而不在彼也。雪心赋句解序【胡翰】相地之书,盖无出郭氏《葬经》者矣。然班固《艺文志》已有形法家相地与相人并列,疑《葬经》虽出郭氏,而郭氏实不足以与此,岂先秦之绪余乎?今考其文,精深雅奥,诚有至理,而不出于“乘生气”之一言。唐曾、杨诸君子,盖得其说而行之,验矣。后之陋于术者,心目不逮古人,乃相与鬬合为天星、卦例诸说,舍形势而论方位,其义浅,其词俚,故其学之易入,而其行之易售也。夫执罗经而以卦例格地,以天星论水,合则吉,否则凶,如是则人可以为曾、杨,而何取于生气之乘?使孝子慈孙陷其亲之遗体于水泉、虫蚁之患而不自觉,甚可悯也。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甚矣,术之不可不慎,而择之不可不审也。听于庸医而阏其亲之生年,与听于陋术而危其亲之遗体,其为不慈不孝,均也。先少保襄毅公之防,朝廷特遣使者赐葬南山之原,四方术者川滃云集,言人人殊,大约多以天星、卦例为说。其诵《葬经》者,盖不能以句,而何望其踵曾、杨之故步哉?独吾郡谢昌子期,专以《葬经》为主,旁通儒书,尤究心于文公及蔡西山父子之说,于天星、卦例则深絶之。其为人扦穴,率有证佐,非出于揣摩臆度之为,庶几如妙于医者之用鍼,巧于射者之中鹄也。然陋于术者反从其后訾且壊之,孝子慈孙亦从而惑之,盖世之真赝不分,往往类此,非至明者不能用其人,非至健者不能听其决也。子期以《唐卜则巍》《雪心赋》专祖郭氏,注者乱其彚次而失其肯綮,因句为之解,譌者以正,晦者以明,诚足以袪积习之谬说,而大有益于世之慈孝者矣。予窃因之有感焉。世之号儒者,舍圣经贤传而从事乎词章,比之庸医,舍素难而执方书;陋于术者,舍《葬经》而滥例乎天星、卦例之说,其失道一也。然则使子期而服儒之服,专致力乎儒者之学,吾党之士或当愧之。此予所以三复其书,而不能己于言也。重刻刘河间保命集序【章拯】沙河姜居安自谓江右世医,国初有官院判者,故蓄古方书颇多。予尝取而阅之,兹且梓,愿以次刋布。河间保命诸集,予惟金源立国于时,衰乱极矣,而天地好生之徳,乃于医发之。河间东垣刘李继出,以阐素问之秘,以续生人之命,而皆处士髙尚,不污于世。其术之妙,岂惟南宋有所不逮,自元迄今,盖未有或之先者。吾乡朱丹溪,固河间三传弟子,兼法东垣而时出之。然俗师之论,则以东垣之学专主持守,乃王道之医;河间之学专事攻击,乃霸道之医。不得其门,妄生分别,而河间之书隠矣。殊不知审察病机,无失气宜,河间固医中王也。若夫一于持守,则诸邪填塞,长病而速祸;一于攻击,则正气与邪气奄忽而俱尽,此学之者之过也,于二公何尤?抑予又观《伤寒直格》,而得其所以为说,大约谓轻微之症可以正治,若病重危则当从反治之法。其反治者,亦名从治,盖药气从顺于病气也。正治之法,犹君刑臣过,逆其臣性而刑之,故病热不甚,治之以寒,逆其病气而病自愈矣。反治之法,犹臣谏君,非顺其君性而恱之,其始虽从,其终则逆,可以去其邪而归于正。又谓救人火与龙火异,人火得草则炳,得木则燔,得水而灭;龙火得湿而炳,得水而燔。以人火而绕逐之,则其火自灭耳。推此言也,匪直医人,固可医国矣。偶因时论之异,而深有感于斯言,故为表而出之。医史序【李濂】

译泉南林君精通相术,被推荐担任本县的阴阳官,已经三次进入京师了。他每次到京,名声就更加奇异,有人因此称他为“月鉴”。一次我通过武进陆君廉伯认识了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名为《江湖胜览》,都是朝廷名公卿因为喜欢林君而赠给他的诗。我观察世间显达的官员和贵人,大多能够借林君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即使贤者因公务来访,也有人过了几天最终以有事为由辞去。幸而见到一面,有时连一句话也不交谈便退去;大概即使胸怀天下志向的人,也没有机会吐露一二分。只有那些挟带风鉴、禄命等术数的人,不但主动登门求见,见到林君后还降低身份、倾心吐露,唯恐不能把话说尽。有时听到他的名声,派人寻找却没有找到,就惆怅地认为失去了一位贤士。我在这件事上,私下羡慕那些怀有奇才、挟有技艺者所得到的待遇;同时也不能不感慨,处在上位的人要听到下属的全部言论,不在于那些官员,而在于林君这样的人。林君受到公卿礼遇,难道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多有应验吗?可是他给我相面,却偏偏认为我将来会大显达;难道他自己反而不知道吗?我因此又私下担心,他的判断如果不应验,恐怕要从我这里开始了。从前严君平卖卜,都是根据各人的处境,用善言引导他们,并不计较所说是否应验。如今出入公卿之间、能够推行自己主张的人,大概没有比术士更方便的了。林君往来于江海之上、岩穴之下,以及边远州郡,他所经过的地方,想必没有遗漏。那里难道没有隐居守道、品行正直而又无力自我通达的人吗?如果他见到上层人物时谈及这些人,使天下贤者有的能够因林君而为人所知,那么我又将更加感慨“月鉴”这个称号的意义,应该在这里,而不在前面所说的地方。《雪心赋句解序》【胡翰】论相地的书,大概没有超过郭氏《葬经》的了。然而班固《艺文志》中,已经把形法家相地与相人并列,我怀疑《葬经》虽出于郭氏,但郭氏实际上不足以与这门学问相提并论,难道它是先秦相地学说的余绪吗?如今考察它的文字,精深雅正而奥妙,确实有极其高明的道理,但归根到底没有超出“乘生气”这一句话。唐代曾、杨诸位君子,大概领会了这个说法并加以实践,因而得到验证。后世术数浅陋的人,心智和眼光赶不上古人,于是相互拼凑出天星、卦例等说法,舍弃形势而只论方位;这些说法义理浅薄,言辞鄙俗,所以学起来容易,推行起来也容易获利。手执罗经,拿卦例来衡量地形,用天星来论水势,符合就说吉,不符合就说凶;如果这样,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曾、杨,又何必讲求乘生气呢?假使孝子慈孙把亲人的遗体置于水泉、虫蚁侵害之中却不自知,实在可悲。孔子说:“做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可见研究术数不能不慎重,选择术士也不能不审察。听信庸医而耽误亲人的生命,听信浅陋术士而危害亲人的遗体,同样都是不慈不孝。先少保襄毅公下葬时,朝廷特意派使者赏赐葬地,在南山原野举行安葬;四方术士像河水涌来、云气聚集一样赶到,说法各不相同,大体多以天星、卦例为依据。那些诵读《葬经》的人,大概连句子都不能正确理解,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沿袭曾、杨的旧路呢?唯独我郡的谢昌子期,专门以《葬经》为根本,同时旁通儒家经典,尤其深入研究朱文公和蔡西山父子的学说;对于天星、卦例,则深深排斥。他替人点穴,大多有证据依据,并不是凭揣测臆想,差不多像医术高明的人运针、射术巧妙的人射中靶心一样。然而术数浅陋的人反而跟在他后面诋毁、破坏,孝子慈孙也随之受到迷惑。世间真假不能分辨,往往都是这样;不是极其明智的人,不能任用这样的人;不是极其刚健有主见的人,也不能听取他的判断。子期认为《唐卜则巍》和《雪心赋》专门以郭氏为祖本,注家打乱了它们的次序,失去了要点,所以逐句作解:错误的加以订正,晦涩的加以阐明,确实足以扫除积久的谬说,对世间行慈尽孝的人大有好处。我私下因此有所感触。世上号称儒者的人,舍弃圣经贤传而从事辞章,正如庸医舍弃《素问》《难经》而只执着于医方;术数浅陋的人舍弃《葬经》,却滥用天星、卦例之说,他们偏离正道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假如子期穿上儒者的衣服,专心致力于儒学,我们这些同道之士也许应当为此感到惭愧。这就是我反复阅读他的书,不能不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原因。《重刻刘河间〈保命集〉序》【章拯】沙河姜居安自称是江西世代行医的人家,明朝初年曾有一位官至院判的先人,因此收藏的古方书很多。我曾取来阅读,现在准备刊刻,希望按次序印行。刘河间《保命集》等书,正值金源建国之时,而天下衰败动乱到了极点;天地好生的德性,竟在医学上显现出来。刘河间、东垣刘李相继出现,阐明《素问》的奥秘,延续活人的生命,而且都是高尚的处士,不受世俗污染。他们医术的精妙,哪里只是南宋人有所不及;从元代直到今天,大概还没有谁超过他们。我乡朱丹溪,本来是刘河间三传弟子,又兼采东垣之法,时时加以发挥。然而世俗医师的说法,却认为东垣之学专门讲究扶持守护,是王道之医;刘河间之学专门施行攻伐,是霸道之医。他们没有掌握入门的方法,妄自作出分别,结果刘河间的书便隐没了。他们却不知道,审察病机而不违背气候时宜,刘河间本来就是医家中的王道。至于一味扶持守护,就会使各种邪气壅塞,病久而加速祸患;一味攻伐,则正气和邪气很快一起耗尽,这是学习医术的人的过错,怎么能怪罪二位医家呢?我又读《伤寒直格》,从中明白了它立论的依据,大体是说:轻微的病症可以用正治法;如果病情严重危急,就应当采用反治法。反治法也叫从治法,大概是说药物之气顺从病气。正治法,就像君主惩罚臣下的过错,违逆臣下的本性来惩罚他;所以病热不重时,用寒药治疗,逆着病气施治,病自然会痊愈。反治法,就像臣子劝谏君主,不是顺着君主的本性来取悦他;开始时似乎顺从,最终却是违逆,可以去除邪气而使身体归于正气。又说救火时,普通人间的火和龙火不同:人间的火得到草就燃烧,得到木就焚烧,遇到水便熄灭;龙火遇到湿气反而燃烧,遇到水反而焚烧。若把对付人间火的方法用来围追龙火,龙火自然会熄灭。推究这句话,不仅可以用来医治人,也完全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我偶然因时下议论的不同而想到这些话,深有感触,所以写出来加以表彰。《医史序》【李濂】

医史者,余辑前史所载方技列传,以为学医者之正宗也。前史无传,而诸名家文集有为之撰传者,亦采録之。都无可攷,而医术显著者,则僭为之补传。搜罗访索,凡得七十有二人,而古今之名医畧备矣。或曰:“医小道也,子孳孳焉辑之,何居?”嵩渚子曰:“医道渊微,非言可尽。非通乎天地之化,明乎隂阳之理,达乎运气之防,察乎事物之赜者,弗足以语此。儒者以是为小道,谓其但周乎一身之用,而不足以该乎经世之学耳。若推其极,究天人,原性命,洞经络,晰表里,幽赞神明,功夺造化,天下之道,盖莫有大焉者矣。顾可谓之小道乎哉?”医史之辑,所以植凖的,示▯镜,存轨辙,将使天下后世学医者以是为师,庶弗迷于向往云尔。较之辑书史、画史者,兹不切于用乎?曰:“何为其切于用也?”曰:“人之有生也,养身、事亲、慈幼之所当讲者,有急于医者乎?吾儒致知格物之目,亦多矣。其间最关于躯命者,有逾于医者乎?孔子之所慎者三,而疾居其一。程伊川曰:‘事亲者不可以不知医。’是故古之君子,修己治经之余,鲜有不致力于医者。今之君子,学业法律之外,顾于辞章字画,殚精敝神为之,而于父母之弗安也,巳身之失摄也,昆弟妻子之遘疾也,则诿之庸医以试其术,其不能无憾者弗少。吁,可谓不知务之甚矣!”故谚有之曰:“攻碁不若攻诗,攻诗不若攻医。”其有见于此耶?曰:“攻医之要,上遡灵枢,中探金匮,下研金元数子之书,可矣。而奚事往迹之求?”曰:“往者来之鉴也,古者今之式也。歴代之有名医,犹歴代之有名臣也。名臣行道济时,所谓达则为良相也;名医活人利物,所谓穷则为良医也。抑歴代名臣各有史传,近代又有言行録传世。唐甘伯宗始纂名医传七巻,纪邃古以迄于唐之医,而世无传本。宋许慎斋纪五季以来之医,有图而无传。近时丰城杨文恪公廉尝著名医録,又畧而不详,读者少之。然则医史之辑,可容己哉?曰:与其辑医史,孰若辑方书之尤切于用乎?曰:古之上医,要在视脉,脉理既明,病乃可识。脉之▯妙,难以言传,意之所解,口不能宣也。执古方以疗今病,不惟不能起病,而反增剧。昔人尝有是论矣。故曰:不知方者之辑方,犹不知诗者之辑诗。一诗未工,何损于事?一方未善,为害曷穷?甄权、许▯宗、李杲,皆古之哲医也,而并有辑方之戒,恶可孟浪为之以误人耶?曰:方剂弗可轻辑,则吾既得闻命矣。而医史之辑也,果益于斯世乎?曰:益哉!人能常阅是编,可以窥医术源流之正,可以谙入门造奥之阶,可以识攻击滋补之机,可以得未病先防之道。可以养身,可以事亲,可以慈幼,裕乎己而周乎人,实为有益之实学。而词章字画之艺,举非所当先矣。曰:子之言良是也,请备録之以为医史序。送日者丁凤序【刘绘】支干相重,穷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此有尽之数,人生所值,遂可以言命乎?予谓此乃人生所感之气,然也。元命变化之神,超然在形上,恐未可执而求焉。天地之气,阳变隂合,而生五行。五行各有隂阳,则十干十二支所生也。氤氲杂揉,流行昼夜,而人生遇之,其间刑合盛衰,可以积算,以生尅制化为官印禄马,亦自然之配。中为福,偏为祸,成格为福,非格为祸,乃论气之纯驳尔。故星家之谈多验,盖察于气机之际,其说不可废也。人之生与万物同,物生于七十二▯,非其▯生者不存活。其由人力薰蒸灌溉,非其时存活,则意味俱逆而不畅达,非所得之正气然尔。今支干之重有数,天下之生无数,其八字全同者,千万中不一二见。比其布散分列,条贯森然弗乱杂,非有神物司之乎?夫可推者气也,命不可推也。若纣为王,西伯为囚,顔渊天,盗跖夀,其谓长平坑卒,南阳贵士者,命也。唯上智能察也。丁生善谈五星,乃与之语。言医赠葛君汝敬【祝允明】世迁道裂,人习茍陋,口以耳言,足以目行胥,四海而一其能,廓▯见以躅古,积功力以给用者无几。由小大之务,人皆若人,习皆若习,万事如何而治哉?又甚者,以伪袭之,昧自曰解,卑自曰髙缪自曰是。噫!若之何哉?余将评隲今古,因不胜慨,因葛君疗疾,将赠之言而触于懐,由医而发也。姑寄辞于医:医之道,大欤?细欤?医之道,非大,古之为医者,其人大也。炎农轩后而下,作之述之,飞声千载者,皆大圣神仁智英杰贤人也。以斯人用医,乌获之振羽也,乌乎而不大?故医之用,与耕者植者并济,养人生,其道畧等,非甚髙大,而其人皆大也。病乎后世之言医者,良百一而庸十九,是人病医,非医病人矣。余少读经史子传,期为用世,学固不遑暇,于是间时或猎观《枢素》《难脉》《明堂》《内照》《千金》《本草》书,意中有一种言也。

译《医史》这部书,是我辑录前代史书所载的方技列传,作为学习医术者的正宗。前代史书没有传记,而各名家文集中有人为他们撰写传记的,也一并采录。完全没有可考资料、但医术显著的人,我就冒昧替他们补写传记。搜集访求,共得到七十二人,古今名医大略齐备了。有人说:“医术是小道,你这样孜孜不倦地辑录它,究竟是为什么?”嵩渚子说:“医道深远精微,不是语言可以穷尽的。如果不能通晓天地的变化,明白阴阳的道理,通达运气的规律,察知事物的奥秘,就不足以谈论医道。儒者把医术看作小道,是说它只周全于一身的功用,却不足以包括治理世间的学问罢了。如果推究到极致,探究天人关系,推原性命,洞察经络,辨析表里,暗中辅助神明,功效足以夺取造化,那么天下的道理,大概没有比它更大的了。难道可以称作小道吗?”辑录《医史》,是为了树立标准,展示龟鉴,保存轨迹,使天下后世学习医术的人以此为老师,希望他们不至于迷失方向罢了。与辑录书史、画史相比,这难道不是更切合实际用途吗?有人说:“为什么说它更切合实际用途?”我说:“人有了生命,养护身体、侍奉父母、慈爱幼小所应当讲求的事情,有什么比医术更急迫呢?” 我们儒者致知格物的学问门类也很多。其中最关系身体性命的,有什么能超过医术吗?孔子所谨慎的事情有三件,疾病就是其中之一。程伊川说:“侍奉父母的人不能不懂医术。”所以古代君子在修养自己、研究经典之余,很少有不致力于医术的。如今的君子,在学业和法度之外,却只对辞章书法耗尽精力;至于父母不安,自己身体失于调养,兄弟妻子患病,却把他们托付给庸医来试验医术,这种不能不感到遗憾的情况实在不少。唉,可以说是太不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了!所以谚语说:“钻研棋术不如钻研诗,钻研诗不如钻研医术。”它难道是看到了这个道理吗?有人说:“学习医术的关键,上面追溯《灵枢》,中间探究《金匮》,下面研究金元几位医家的著作,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往昔的事迹呢?”我说:“过去是未来的借鉴,古代是今天的准则。历代有名医,就像历代有名臣一样。名臣推行道义、救济时世,所谓得志时便做良相;名医救活病人、造福万物,所谓不得志时便做良医。历代名臣各有史传,近代又有言行录流传。唐代甘伯宗开始编纂《名医传》七卷,记载从上古直到唐代的医家,但世上已经没有传本了。” 宋代许慎斋记载五代以来的医家,有图而没有传。近时丰城杨文恪公杨廉曾著《名医录》,又简略而不详细,读者都认为它不足。那么,辑录《医史》怎么可以停止呢?有人说:“与其辑录《医史》,哪里比得上辑录方书更切合实际用途呢?”我说:“古代上等医家,关键在于诊察脉象;脉理明白了,疾病才能辨识。脉理的玄妙难以用语言传授,心里领会的东西,口头不能完全表达。拿古方来治疗今天的疾病,不但不能使病痊愈,反而会加重病情。古人曾有过这样的论说。所以说,不懂方剂的人辑录方书,就像不懂诗的人辑录诗篇。一首诗写得不好,还能对事情造成什么损害?一个方剂不完善,造成的危害哪里有穷尽?甄权、许胤宗、李杲,都是古代的名医,而且都曾告诫不可轻率辑录方剂,怎么可以冒失地这样做而误害别人呢?”有人说:“既然不能轻易辑录方剂,我已经听明白了。但辑录《医史》,果真对这个世道有益吗?”我说:“当然有益!人们如果经常阅读这部书,就可以窥见医术源流的正道,可以熟悉从入门到深入的阶梯,可以辨识攻伐与滋补的时机,可以得到未病先防的方法。可以养护身体,可以侍奉父母,可以慈爱幼小;既使自己宽裕,也周济他人,实在是有益的实学。” 这样一来,辞章和书法之类的技艺,全都不是应当优先学习的了。有人说:“您的话确实正确,请让我把它完整记录下来,作为《医史序》。” 《送日者丁凤序》【刘绘】天干地支相互配合,穷尽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这是有限的数目,人生所遇到的四柱,难道就可以据此谈论命运吗?我认为,这只是人生所感受的气,这话是对的。元命变化的神妙,超然存在于形体之上,恐怕不能拘执于形迹而求取。天地之气,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于是生成五行。五行各有阴阳,便产生十干十二支。阴阳之气氤氲杂糅,昼夜流行;人生处在其中,刑合盛衰都可以积累计算,以生克制化配成官、印、禄、马,也属于自然的配合。处于中和为福,偏颇为祸;成就格局为福,不成格局为祸,这说的只是气的纯正与驳杂罢了。所以星命家的说法多有应验,大概是因为观察到了气机运转的关键,不能废弃这种学说。人的出生与万物相同,万物在七十二候中各有适宜的时节;不在自己的时节出生,就不能存活。即使依靠人的力量熏蒸、灌溉,使不合时令的事物存活,它的意味也会相逆而不通畅,因为所得的不是正气。如今干支配合虽有定数,天下出生的人却没有定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在千万人中也难见一两个。等到把它们分布排列,条理井然,丝毫不杂乱,难道不是有神明之物在主管吗?可以推算的是气,不能推算的是命。如果纣王成为君王,西伯却成为囚徒;颜渊早死,盗跖长寿;有人说长平之战被坑杀的士卒、南阳的显贵之士,这就是命。只有最高明的智慧才能察知其中的道理。丁凤擅长谈论五星之术,于是我同他谈论了这些。《言医赠葛君汝敬》【祝允明】世道变迁,道术分裂,人们习惯于苟且浅陋;口头只传耳闻,行动只依眼见,放眼四海而能使自己的才能融会贯通、拓展玄妙见识以追踪古人、积累功力以供应实际用途的人,没有几个。无论事情大小,人们都像别人那样,人们的习惯也都像别人的习惯,万事又怎么能够治理好呢?更严重的是,有人用虚伪来承袭旧说,糊里糊涂却自称明白,自己卑下却自称高明,错误却自称正确。唉,这可怎么办呢?我将要评论古今,因而不胜感慨;又因为葛君替人治病,我想赠给他的言语触动了心怀,于是从医术说起。姑且寄托一些话在医术上:医道究竟大吗?细小吗?医道本身并不一定宏大,但古代从事医术的人,他们的人格宏大。炎帝、神农、轩辕之后,那些创立医术、阐述医理、声名流传千载的人,全都是大圣、大神、大仁、大智、英杰、贤人。用这样的人来施行医术,正像乌获振动羽翼一样有力,又怎么会不伟大呢?所以医术的作用,和耕种、栽植一样,都能使人得到养育;它的道理大致相等,并不是特别高大,但从事它的人都很伟大。后世谈论医术的人,好的不过百分之一,庸医却有十九分;这是人的问题损害了医术,不是医术损害了人。我年轻时读经史子传,本想成为对世道有用的人,因为学业本来就没有空闲,于是偶尔抽时间浏览《灵枢》《素问》《难经》《脉经》《明堂》《内照》《千金》《本草》等书,心中形成了一种看法。

又观诸医师治效,扁鹊、仓公、华陀、褚澄、徐秋夫辈,以底于孙氏,则多契前防。又后稍观张刘书,而因验其人,又有一种意也。又下及李明之言与朱彦修,并得其人,又有一种意也。又下及胜国国初名家,如吾郡葛氏、张氏、盛氏、韩氏、王氏,犹然也。今天下称良医师纷纷,以余不习其法,所不敢知。然其以名者,则以能持李说也。持李者谓之王,持张刘者谓之伯,况孙以上哉。迩年始得《千金翼》读之,益契旧闻,大发蒙塞,或以其防索诸今人为之骇然,亦不敢言也。今人家子弟为科举之术,必持程朱,不持汉儒;为医师必持李,不持前人。何昔之大儒上医甚艰,有今正叔、元晦、明之盈天下闾巷也。今称良医师多江南,余旧有戏语,谓北人乏医,试以户曹版籍校计,何生死者之畧相当欤?噫嘻!尧舜以揖让,汤武以干戈,茍合道济世,何必曰禅?道不同,不相为谋。有语则吐,亦焉知其为是为妄耶?知我罪我,皆所不辞。微葛君也,吾其▯矣。葛君生我,我知。报之申,吾感因述吾志而己葛君,字汝敬,其为道,吾能识其超抜髙妙,所谓廓▯见以躅古,积功力以给用者,而不能指言之。因称以语人曰:「仁哉,汝敬乎!活今人之心智哉,汝敬乎!」得先圣之道,盖汝敬可久▯孙也。知可久,知汝敬矣。送地理黄生归剑江序【蒋冕】相地之说,岂独堪舆家有之?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书固尝有之矣。卜云其吉,终焉允臧;诗亦尝言之矣。然此犹为居室言,非为宅兆言也。孔、曾相与问答,极论夫孝子生事葬祭之道,颛颛然着之于书,以诏天下后世。至其终篇,举送终之大节,而特掲之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使所在之地而皆可葬,则何事于卜?正以地有美恶,不得不卜以决之。葬焉而不卜,卜焉而不吉,则虽▯而未必能尽善,吾亲之体魄,容有不安焉者。此孔子所以有“安之”之说也。自是以来,邹、孟氏以及司马氏、程氏、朱氏,始有“无使土亲肤”之说,又有“土厚水深”之说,又有“土色光润,草木茂盛,以为地美之验”之说,又有“避五患”之说,又有“择主势强弱,风气聚散”之说,皆不过推广孔子之言,而益致其谨重周慎之意。特后来者言愈详,而意愈密耳。此正天下后世凡为人子者所当尊信服行,以为蓍蔡指南者也。堪舆家谓凡人之贤愚、夀夭、富贫、贱贵,一切皆琢中枯骨之所为,虽天道福善祸淫之理,世主赏善伐恶之权,皆可以置而不论。甚则至谓神功可夺,天命可改,而祸福之应速不旋日,则与此甚相矛盾,有不可同年而语者矣。然彼之业是术者,但见其师资相授,大率皆然,遂益鼓其说以误世人,矜张夸诩,饰伪以为真,以愚诳愚,先后一辙。虽号为读儒书者,亦毎甘其愚而不之悟,且自谓吾之祸福予夺,皆不出其术中。由是举吾亲之体魄,一听其所为,以自陷于水泉蝼蚁之地而不自觉。曾不知彼之言,固有与吾儒合者,其曰“乘生气”者是也。曰“上聚”,曰“风”,曰“水”,曰“土欲坚润”云者,皆生气所以乘之由,亦岂得谓为无理哉?在人子者,亦宜参互考究之,为所得为以自尽夫必诚必信之道,特不当以祸福言耳。予年十二而孤,先君窀穸事,惟吾伯兄今湖广宪副梅轩先生是。赖于堪舆家之说,懵无所知。顷自先母弃背,朝夕皇皇焉,图营宅兆。业是术者,往往踵接于吾门。最后,乡贡士杨仁夫以书自衡山来,亟称剑江黄生璿。既而生至,与之语,郭景纯葬书甚习。间与之陟冈阜,探讨源委。其于山川性情,务求其隠显向背之未易测识者。其于夀夭贫富之説,未尝一出诸其口。其人又谦而好学,在吾家一闻丁副宪时雍言永丰吴慎仪之术有过人者,即辞予往从之,得其肯綮为多。予家居二年,生凡三来吾全。每一见之,輙喜其问学日新而未己。庶乎可与论吾儒慎终之道,而不拘拘然泥于彼所传祸福之谈者。故因其佐予葬先母而归也。书此以张之,且使人知予所以与进乎生者意,盖在此而不在彼也。

跋陆翁所藏石田画后【吴寛】人言石田公好异,闻有欲得其图画者,輙谈▯怪之事以动之。事穷或凑而成,故失之诬者颇多。阊门陆汝器以所得图画示予,不啻百十幅,凡山水草木禽兽果蓏蔬菜无不备。然汝器淳实人也,于▯怪事非惟不能谈,亦不欲谈,而得画之多如此,则人言其可尽信也哉?

明文海巻三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又观察各位医师的疗效,从扁鹊、仓公、华佗、褚澄、徐秋夫等人直到孙氏,他们大多与前代的医理相契合。后来稍微读到张仲景、刘河间的书,又根据事实验证他们的为人和学说,心中又形成了一种看法。再往下看到李明之和朱彦修的言论,同时也了解他们的为人,心中又形成了一种看法。再往下到元末明初的名家,如我郡的葛氏、张氏、盛氏、韩氏、王氏,也仍然如此。如今天下称为良医的纷纷出现,因为我不学习他们的医法,所以不敢妄加判断。然而那些有名望的人,都是因为能够坚持李东垣的学说。坚持李东垣的被称为王道之医,坚持张仲景、刘河间学说的被称为霸道之医,何况孙思邈以前的医家呢?近年我才得到《千金翼》来读,更加与旧闻相契合,大大启发了我的蒙昧;其中有些话如果拿来考察今天的医人,他们会感到惊骇,我也不敢说出来。如今人家的子弟学习科举之术,必定坚持程朱,不坚持汉儒;学习医术,必定坚持李东垣,不坚持前代医家。为什么过去伟大的儒者和高明的医家如此难得,如今却有“正叔”“元晦”“明之”这样的人充满天下街巷呢?如今称为良医的多在江南,我过去有句玩笑话,说北方人缺少医生;如果拿户曹的户籍册来核对计算,难道生者和死者大致相等吗?唉!尧舜凭禅让,商汤、周武王凭武力;只要合乎道义、能够济世,何必一定说是禅让呢?道路不同,就不能相互谋划。有话便说出来,又哪里知道它究竟是正确还是虚妄呢?别人理解我、责备我,我都不推辞。若不是葛君,我大概已经成为鬼了。葛君救活了我,我知道这件事。为了报答他的深厚恩德,我感动之下叙述自己的志向罢了。葛君,字汝敬;他的医道,我能够看出其中超拔高妙之处,就是所谓拓展玄妙见识以追踪古人、积累功力以服务实用的境界,但不能具体说清楚。因此我称赞他并告诉别人:“仁慈啊,汝敬!你是在救活今天人的心智啊,汝敬!”能够得到先圣之道的人,大概是可久的玄孙。知道可久,也就知道汝敬了。《送地理黄生归剑江序》【蒋冕】相地的学说,难道只有堪舆家才有吗?我曾占卜涧水东面、瀍水西面,《书经》中本来就有这种记载。卜辞说那里吉利,最终果然美善;《诗经》中也曾这样说过。然而这还是在谈居住的房屋,不是在谈墓地。孔子、曾子相互问答,极力论述孝子生前侍奉、死后安葬祭祀的道理,专门把它写在书中,用来告诫天下后世。到了篇末,列举送终的大节,特别提出说:“占卜墓地,选择吉处安葬。”如果所有地方都可以埋葬,又何必占卜呢?正因为土地有美有恶,所以不得不占卜来作决定。下葬而不占卜,占卜而不吉利,那么即使埋葬了,也未必能做到尽善;我们亲人的遗体,可能有不得安宁的地方。这就是孔子所说“使它安宁”的道理。此后,邹氏、孟氏以及司马氏、程氏、朱氏,开始有“不要让泥土接触肌肤”的说法,又有“土层厚、水源深”的说法,又有“土色光润、草木茂盛,可以作为地势美好的征验”的说法,又有避开五种祸患的说法,还有选择山势主脉强弱、风气聚散的说法;这些都不过是推广孔子的话,更加表达谨慎周密的意思罢了。只是后来人的说法越来越详细,意义也越来越周密罢了。这正是天下后世凡是做儿子的都应当尊重、相信并奉行的道理,可以把它作为占卜的依据和指南。堪舆家却说,凡人的贤愚、寿夭、富贫、贵贱,一切都是雕琢中枯骨的力量造成的;即使天道奖善罚恶的道理、世间君主赏善惩恶的权力,也都可以放在一边不论。更有甚者,竟说神的功力可以夺取,天命可以改变,而且祸福的应验快得当天就发生;这与儒家的道理相互矛盾,根本不能同日而语。然而那些以此术为业的人,只看见师徒之间相互传授,大体都这样说,于是更加鼓吹这种言论来误导世人,夸耀炫饰,把虚假装成真实,以愚弄欺骗愚昧之人,前后都是同一套路。即使号称读过儒书的人,也常常甘愿受其愚弄而不醒悟,还自称自己的祸福、得失都不超出他们术数的范围。于是把亲人的遗体完全听凭他们处置,使亲人陷入水泉、蝼蚁之地,却自己毫无察觉。他们不知道,堪舆家的说法本来有与儒家相合的地方,“乘生气”就是其中之一。所谓“上聚”“风”“水”“土欲坚润”,都是生气得以聚集、运行的条件,怎么能说它们毫无道理呢?做儿女的人,也应当相互参照、考究这些道理,尽力实行自己所能做到的,以尽到诚敬守信的责任,只是不应当用祸福来解释它。我的父亲在我十二岁时去世,先父安葬的事情,只有我伯兄、如今任湖广宪副的梅轩先生在主持。我依赖堪舆家的学说,对其中道理完全懵懂无知。近来先母去世,我早晚惶恐不安,谋划营造墓地。以此术为业的人,往往接连来到我家。最后,乡贡士杨仁夫从衡山写信来,极力称赞剑江黄生黄璿。随后黄生来到,我同他交谈,他对郭景纯《葬书》十分熟悉。我间或同他登上山冈,探讨其中源流。他对于山川的性质和情态,务必探求那些隐显、向背而不容易测知的地方;至于寿夭贫富的说法,他从未从口中说出一句。他为人又谦逊好学,在我家听到丁副宪时雍说永丰吴慎仪的术数有过人之处,立即辞别我去跟从吴慎仪学习,所得要领很多。我居家两年间,黄生一共三次来我这里。每次见到他,我总为他学问日益进步而且没有止境感到高兴。这样或许可以同他谈论我们儒家慎终的道理,而不拘泥于堪舆家所传的祸福说法。所以趁他帮助我安葬先母后归去,写下这篇文章来表彰他,也让人知道我所以愿意接近、提携黄生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祸福之说。《跋陆翁所藏石田画后》【吴宽】人们说石田公喜欢奇异的事,有人想得到他的画,他就常常谈鬼怪之事来打动对方。事情到了最后,有时是拼凑出来的,所以失实、诬妄的地方相当多。阊门的陆汝器把自己所得的画拿给我看,不下百十幅,山水、草木、禽兽、果实、蔬菜无不具备。然而陆汝器是个淳朴诚实的人,对于鬼怪之事不但不能谈,也不想谈;但他得到的画却这样多,那么人们的话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明文海》卷三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八技术赠饶太医序【万恭】余幸得视篆医院,而好读诸外家方书。其言连类洸洋,若神府海藏,变怪百具。视其上方,皆可游心骇目。若鼓之攻,跗之涤,长桑君之方,缓之为和之,视豹之慰,安期之神,楼太仓公之诊,无虑数千百家。是皆诚壹所致,故足述也。然悉局于一体,假令从逺邈,则其効可覩矣。通方之士,无取焉。余甲寅春,弥月病膈,以上气冲冲,触不得定;膈以下即如空囊,歉歉不得实也。燠之则燥,凉之则惫,补之则气溢,防之则气耗。余甚厌苦,之间以语光禄吉阳先生。应声曰:“幸适有方士杏山山人者过我,请为子视疾。”须防,杏山山人果至。余望见杏山山人,呼曰:“即以何方药令己疾?”君曰:“请脉之。”良久曰:“是谓事劳其形,思滑其精,血耗丹宅,气骛黄庭,非九窍所入,五味所生。是宜剂以清化膏,以五经。”于是三四投,盖油油然不觉病之解以去也。余欢甚,招山人谓曰:“善医也夫!善医也夫!即外方家诸所称,何以加焉?”山人好弈,余亦时时招山人弈。日有持海檄告倭盗者甚急,山人辍奕索读之。既攘臂大言曰:“安得善击贼如吾应城尹者,为海邦击贼?”余曰:“而尹何状而能击贼?”山人曰:“吾尹叶震亨氏者,广右人也。尹应城时,矿贼从中洲来,匿城南巨麓中。尹跃马挟弓矢出,从者三人,抵贼所。羣贼据麓自若,以其凶犷者五人,絶涧奋臂持弰来,锐不可当。吾从城上观之,贼及百步,尹不为动;五十步不为动;三十步不为动。比短兵接,尹令从者一发一毙,再发再毙,尽得五首,悬马腹而还。盗自是不敢入境。今安所得如吾尹为海邦击贼?”余拊臂曰:“嗟乎,此海邦独奈何不得震亨氏而用之?”山人揺手曰:“海邦者,莫须得如吾尹者,不能用也。”盖闻医竘者,秦之良医也。张子背肿,命竘治之。张子曰:“非吾背也,任子制焉。”治之遂愈。夫有所委,而后有所愈,贼势然也。今通泰间多鹾。贾四方货物,并至其民,任侠地,边海倭奴,亟趋其利。彼民人剽悍,并起逐之,故倭不能得所欲。是疾在肤膜者也。南跨江为苏松,地下宜稻,为天下饶,民俗靡繁,丈夫讴歌游戏,女子被锦绮如恐不胜,故其俗日以丽而日以脆,善诲盗。倭之来也如颷风,而民之窜也如流水,富民入郭,贫民遂矙其室,良盗莫分,业无所,是疾在心腹者也。南为两浙,浙以北大较如蘓松而未甚,浙以南多海利,浮海者千艘走死地如驶,既又愚夷贾夺之利,倭是用怒,肆毒尤烈,然累起而累逐之,是疾在腠理者也。故愈通泰,疾易愈,两浙疾难愈,两浙疾易愈,苏松疾难。审标本,明缓急,安得海邦大吏,以其事委击贼者如张子之委背乎?洞阳生跃然曰:「杏山山人善医也。夫善医也夫!去外方家诸所称逺矣。夫効则上都,其功不効则下防其罪。医竘者有反袂而走耳,语治疾得治盗。山人岂所谓通方者非耶?」丛桂庄牡丹谱序【朱安▯】牡丹乃造物之钟秀者,哲人豪士往往称赏焉。然时平则缛葩丽藻,油幕朱栏,香轮竞逐,管弦叠奏,以乐之繁华焉。世艰则芟于刍牧,毁于兵燹,寒烟荒草之中,败屋頽垣之内,人亦莫之顾矣。以牡丹之盛衰,不可以观世道乎?惟唐开元中,始盛于长安,太白清平调巳品题之,乐天诗云:“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是也。宋天圣中,复盛于洛阳,邵康节、韩、范、司马诸名家皆歌咏而爱重之,欧阳公为之作记,凡三十品。汴为宋皇邑,去洛阳四百里,花开每以充贡,汴花之不逮洛阳,明矣。我明宣徳间,周宪祖于府中开天香圃以植之,府乃宋大内,泉甘土沃,花荣茂不减洛阳,每花时召府僚张筵防文儒,托乘俊彦盈席,飞鸾觞错,绮肴制《牡丹仙传》竒流传以为盛事。昔髙唐、菟苑皆宾从之能赋者,而楚襄、梁孝不过尊贵之人耳,岂如宪祖之操觚染翰,为当世之作者哉?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零八 技术 《赠饶太医序》【万恭】我有幸掌管医院事务,又喜欢阅读各家旁门医家的方书。那些书中的言论彼此联类铺陈,浩瀚无边,好像神仙府库、海藏一样,变化怪异,内容无所不具。看它们所载的上等方剂,都足以使人心神游移、眼界惊异。比如鼓的攻法、跗的洗涤法、长桑君的方术,缓和它、调和它的治法,视豹的安慰法,安期的神妙之术,以及楼太仓公的诊法,大约有数千上百家。这些全都由于专心一意而达到,所以足以记述。然而它们全都局限于某一个身体部位,假如从更遥远、更广大的范围来看,效果就可以看清楚了。通晓各家医术的人,不会取法于此。我在甲寅年春天,连续一个月患膈病,向上气息冲冲,触动便不能安定;膈膜以下就像空囊一样,空虚不足,不能充实。温暖它就燥热,凉润它就疲惫,补益它就气满外溢,防护它就气力耗损。我非常厌恶痛苦,偶尔把这病告诉光禄吉阳先生。他立即说:“幸好正有一位叫杏山山人的方士经过我这里,请他替你诊察疾病。”不一会儿,杏山山人果然来了。我远远看见杏山山人,便呼唤他说:“请问用什么方药才能治好我的病?”杏山山人说:“请让我先诊脉。”过了很久,他说:“这叫作劳累形体、思虑耗伤精气,血液耗损于丹宅,气息奔走于黄庭;这不是九窍所纳入的,也不是五味所产生的。应当用清化膏,配合五经来调治。” 这样投药三四次,大概在不知不觉间,病就油然消解而离去了。我非常高兴,招呼山人说:“真是善于治病啊!真是善于治病啊!即使外科方士们所称道的各种医术,又怎么能超过你呢?”山人喜欢下棋,我也常常邀请他下棋。有一天,拿着海防檄文来报告倭寇盗贼猖獗的人非常急迫,山人停止下棋,索取檄文阅读。读完后他挽起袖子,大声说:“哪里能够得到像我应城县令那样善于击贼的人,为海疆攻打盗贼呢?”我说:“你说的县令是什么样,怎么能够击贼?”山人说:“我们的县令叶震亨,姓叶,是广右人。他任应城县令时,矿盗从中洲而来,藏在城南的大山脚下。县令跃马,带着弓箭出城,随从三人,抵达盗贼所在之处。群盗占据山麓,神色自若;其中五个凶悍的人隔着山涧挥臂持弓而来,锐气不可抵挡。我们从城上观看,盗贼距县令一百步时,县令不动;五十步时,仍不动;三十步时,仍不动。等到短兵相接,县令命随从每射一箭就射死一人,再射一箭又射死一人,最终取得五颗首级,悬挂在马腹下返回。盗贼从此不敢进入境内。如今哪里能得到像我们的县令这样的人,为海疆攻打盗贼呢?”我拍着手臂说:“唉,海疆为什么偏偏不能得到震亨这样的人而任用他呢?”山人摆手说:“海疆方面,大概一定要得到像我们的县令这样的人,才会任用他。” 听说医竘,是秦国的良医。张子的背上长了肿块,便请医竘医治。张子说:“这不是我的背,是任子造成的。”医竘于是为他医治,病就痊愈了。有所托付,然后才能有所痊愈,敌势也是如此。如今通州、泰州一带盐业很多,各地商人的货物都运到这里,任侠之地,又濒临海边,倭奴急忙赶来争利。当地百姓剽悍,纷纷起来追逐他们,所以倭寇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是病在皮肤表层。再往南越过长江就是苏州、松江,那里地势低平,适宜种稻,是天下富庶之地;民俗奢靡繁华,男子唱歌游乐,女子穿着锦绮,唯恐不能尽显华丽,所以风俗一天比一天华丽,也一天比一天脆弱,容易招来盗贼。倭寇来得像暴风,百姓逃散得像流水;富民进入城郭,贫民便乘机窥伺他们的住宅,良民和盗贼无法区分,百姓的产业也无所依托。这是病在心腹。再往南是两浙,浙以北大体像苏州、松江,但还没有那么严重;浙以南海上利益很多,出海的人乘着上千艘船驶向险地,快如飞驰,后来又被愚昧的夷商夺去利益,因此倭寇更加恼怒,肆意施毒,尤其猛烈;但当地人一次次起来追逐他们。这是病在腠理。因此,通州、泰州的病容易治,两浙的病难治;两浙的病如果治理得当也容易治,而苏州、松江的病却难治。审察标本,分清缓急,哪里能得到像张子那样的大海邦官员,把海上事务托付给剿贼者呢?洞阳生兴奋地说:“杏山山人很会治病啊!真是很会治病的人!那些远方各家所称道的医者,远远比不上他。事情办成了,就上奏朝廷;事情没有办成,就防备承担罪责。医竘也不过是反袖而逃罢了;这里说的是治病的方法,却可以用来治理盗贼。山人难道不就是所谓通晓权变、能够通治各种事情的人吗?” 《丛桂庄牡丹谱》序【朱安▯】牡丹是天地造化凝聚秀美之气所生的花,哲人豪士往往称赏它。然而天下太平时,繁盛的花朵和华美的文辞相互映衬,油幕朱栏环绕,香车竞相奔驰,管弦乐声接连演奏,用来享受繁华盛景;世道艰难时,它被割来供牛羊啃食,被战争焚毁,在寒烟荒草中、残破房屋和倾颓墙垣之间,人们也没有谁顾及它。由牡丹的盛衰,难道不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吗?唐代开元年间,牡丹开始在长安盛行,李太白已经在《清平调》中品评题咏过它,白乐天诗中说:“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宋代天圣年间,牡丹又在洛阳盛行,邵康节、韩、范、司马诸位名家都歌咏并珍爱它,欧阳公还为此作记,共列三十个品种。汴京是宋朝的都城,距离洛阳四百里,每逢花开,常常用来充作贡品;汴京的牡丹不如洛阳,显而易见。我朝宣德年间,周宪祖在府中开辟天香圃来种植牡丹。府第原是宋朝的大内,泉水甘美,土壤肥沃,花朵繁茂不减洛阳。每逢花期,他便召集府中僚属设宴,会聚文人儒士,才俊名流满座,酒杯交错,珍美菜肴纷陈,并创作《牡丹仙传》,奇文流传,成为盛事。从前高唐、菟苑都有善于作赋的宾客,而楚襄王、梁孝王不过是尊贵之人罢了,哪里比得上宪祖亲自挥笔作文,成为当世的作者呢?

然谱所载止二十余品,盖所收者汴之牡丹耳,未暇取之异地也。汴之城中,土卤而水咸,百卉不宜,士庶之家罕有焉。嘉靖改元数载,宗人始出郊坰,辟园圃艺花木为游息之所,于是诸邸竞以牡丹相尚,珍求四方,西至关陜,南涉江淮,得其絶异之品以夸竒角胜焉。今皆萃之于汴矣。一园所植者数万本,其品多至五十余色,自古未有如此之盛,不知洛阳为何如也。予弃人也,刍狗天地之间,雌伏蓬茅之下,拓落而约身,懒慢以相成,无所事,乃于城东七里之边村购得空同李公之故墅,其松竹间有存者,台榭余址稍加修葺,以为佚老之处。钱塘沈青门过而乐之,取淮南小山之义,题其扁曰“丛桂庄”。客有王猷之兴者,毎过访焉。留春轩前植牡丹数百本,非敢嫓美名园,然嘉月柔风,芬馥妖冶,怡性情之真,观化工之妙,则一也。若乃四皓之采芝,七贤之醉竹,渊明之赏菊,和靖之咏梅,皆肥遯山林,取其凌霜傲雪以自励其清操耳。予之所好,盖未能脱畧绮纨之故态也。暇日乃辨其色香之美恶,考其名品之髙下,参以欧谱之同异,作《牡丹谱》六十二品,每品咏以一诗。虽词防芜陋,不能宣冩佳丽,欲使后之览者知余为盛世间人,无所用其心也。详述欧谱栽接浇治之法,复益以今法,使不遗其巧,可以夺天工矣。宋迂愚叟所着《牡丹荣辱志》,亦加损益附之巻末,俾宴赏者审其宜忌,庶不负花神而国色天香,花王尊贵,不与凡卉同也。信矣哉!酒筹序【朱安▯】夫修礼敦好,协义洽情,匪酒莫之欢也。弁侧山頽,昏湎戕生,匪令莫之约也。陶然醺然,游衍酣畅,匪闲莫之适也。是文雅佚豫,实造物之固靳,生人之厚享也。不有儁伟之士,难摅磊落之懐。尝试揆之,通显者有大飨大射,送往劳来之宴,皆执法在前,三爵是矩。尔乃尊卑匪齐,南北异地,鲜有同心兼爱以和乐也。隠遯者避处山林,田家作苦,岁时伏腊,斗酒自劳。既翕兄弟,复聚比隣,醉后耳热,仰天呜呜然而茅茨土苴,鼓腹击壤,非有衣冠文谈之美观也。虽竹林之饮,违逺世故,放情方外,乃以道汚时艰,托此而逃焉。惟我先君南山公,以宗亲而值唐虞之盛,禄赡丰腆,而无簿书之鞅掌,法禁疎濶,得遂诗酒以夷犹。性乐名饮,尝书《醉乡记》《酒徳颂》于壁,谓人曰:“此虽荒唐玩世之言,然其防趣▯逺,千载而下,其流风余韵犹足以袪蓬虑而息尘机也。”因扁其亭曰“俯观”,取“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之义。仍书一聨云:“梦里游三岛,酣中失二豪。”其胸次旷达如此。喜与林下诸君子游,欵洽言,兰交谐,伐木易曰:“由豫大有得。”公其有焉。如梁之通人水南田公、杏山谷公之谢政归也,与公风期宿协,意气相栩,▯解冥筌,惜隂行乐,时称为“饮中三达”。而西原薛考功自亳寄以《将进酒》之作,乐三公之志也。公复彚韵人佳士,结怡情社,登髙作赋,述宴兴懐,杯斝才倾,云烟落纸,其乐何如也?尝见昔人以名士姝姜制为酒牌之令者,公曰:“昔贤岂可唱名驱使哉?不如用诗,有一觞一咏之义。”乃取唐宋诗人七言絶句五十篇,有关于饮宴者,复阐系其防,为饮酒之目,以淇园之竹为五十筹,书之注于一筒,命宾探取而饮,能使觞酌不淆,进止有序,卓哉觞政之佳令也。逮公暮齿,商订耆宿,为老景防。盖公自少及老,每酒防宴罢,頽然醉归,丰仪爽朗,虬髯竟尺飃。飃飏飏,乡人歆羡而指之曰:「此太平人物也。」未有浃辰不饮者,垂五十余年。嘉靖癸亥,我公谢世,未几而章程渐严,凡元宵灯火,宾筵伎乐,皆有禁防。宗人禄入,又复裁抑,皆嗟咨无复曩之优游矣。梁台雪月,宋苑莺花,亦寥落而减容色矣。吁,可胜叹哉!兹将酒筹彚为一帙,付梓以传。倘林泉髙士,江湖散人,有志于名饮者,亦制此筹,用佐罇豆之欢,可以想见公之为人,必兴同懐之感焉。

译然而谱中所载只有二十多个品种,大概因为收录的只是汴京的牡丹,没有时间搜集异地的品种。汴京城中土地盐碱,水质咸苦,各种花卉都不适宜生长,士大夫和平民之家很少有牡丹。嘉靖改元后的几年,宗室中人才开始走出郊外,开辟园圃,种植花木作为游赏休息之所。于是各王府竞相以牡丹相互夸尚,从四方珍奇搜求,向西到关陕,向南越过江淮,得到最奇异的品种,用来夸耀奇异、争胜斗艳。如今这些牡丹都汇聚在汴京了。一座园子所栽的就有数万株,品种多达五十多种颜色,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不知洛阳又是怎样呢?我是一个被世人抛弃的人,如同天地间的刍狗,隐居在蓬蒿茅屋之下,失意而约束自身,以懒散自守,无所作为。于是我在城东七里的边村买下空同李公的旧宅,松竹之间还有一些遗存,台榭的旧址也略加修葺,把它作为安度晚年的地方。钱塘沈青门经过这里,喜欢它,取淮南小山的意思,为它题匾“丛桂庄”。有王猷访戴那样兴致的客人,每每经过都来访我。在留春轩前种了几百株牡丹,不敢与著名园林争美;然而在美好的时节、柔和的春风中,花朵芬芳艳丽,能够怡悦性情、观赏造化的奇妙,这一点却是相同的。至于四皓采芝、竹林七贤醉于竹、陶渊明赏菊、林和靖咏梅,他们都隐遁山林,取花木凌霜傲雪的品格来砥砺自己的清高操守。我所爱好的,大概还没有摆脱过去喜爱绮罗衣饰的旧习。闲暇时,我便辨别牡丹色泽香气的优劣,考察名品的高下,参照欧阳公牡丹谱中品种的异同,作成《牡丹谱》六十二品,每品各咏一诗。虽然辞藻芜杂浅陋,不能充分描写牡丹的美丽,却想让后世阅览的人知道,我是盛世中的人,没有什么值得用心经营的事情。又详细叙述欧谱中栽种、嫁接、浇灌和治理的方法,再补充当今的方法,使各种技巧都不被遗漏,几乎可以夺取天地造化的巧妙。宋代迂愚叟所著《牡丹荣辱志》,也加以增删补益,附在卷末,使宴饮赏花的人明白其中宜忌,希望不要辜负花神;牡丹既有国色天香,又被尊为花王,与普通花卉并不相同。这确实如此啊!《酒筹序》【朱安▯】修明礼仪、敦厚交情、协调道义、融洽感情,如果没有酒,就不能尽兴。头巾歪斜、沉醉昏乱、伤害生命,如果没有禁令,就无法约束。陶然微醺,游乐舒展,酣畅尽兴,如果没有闲暇,就无法享受。这些文雅的逸乐,实在是天地造化所吝惜而不轻易给予的,也是人类深厚的享受。若没有俊伟之士,就难以抒发磊落的胸怀。试加以考察,地位显达的人有大飨、大射以及送行迎宾的宴会,都是执法者在前,按照三爵的礼制行事;这样一来,尊卑不相等,南北又身处异地,很少有人能够同心兼爱、共同和乐。隐居者逃避尘世,居处山林,农家辛苦劳作,岁时伏腊之际,便用一斗酒自我慰劳。兄弟相聚,邻里也来会集,酒醉耳热之后,仰天呜呜而歌;至于茅屋土墙、鼓腹击壤,并没有衣冠文谈的美观。即使竹林七贤饮酒,远离世俗事务,放纵情怀于尘世之外,也不过是因为用玄理污损时世、借此逃避现实罢了。只有我的先父南山公,凭借宗室亲属身份而遇上唐虞般的太平盛世,俸禄丰厚,又没有繁重的文书事务,法令禁制宽疏,得以尽情从事诗酒而悠然自得。他天性喜爱名酒,曾把《醉乡记》《酒德颂》写在墙上,对人说:“这些虽然是荒诞玩世的话,但其中旨趣玄远;千年以后,它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足以驱除蓬乱的忧虑、平息尘世的机心。” 于是把他的亭子题名为“俯观”,取自“俯视万物纷纷扰扰,如同江汉中承载着浮萍”的意思。又写了一副对联:“梦里游三岛,酣中失二豪。”他的胸襟就是这样旷达。他喜欢同山林中的诸位君子交游,彼此亲切融洽,谈论投机,情谊和谐;《易经》“伐木”一卦说:“由豫大有得。”公确实有这种境界。梁地的通达之士水南田公、杏山谷公辞官归乡时,与公的风度志趣一向相合,意气相投,玄妙的理解与幽深的情怀彼此契合,珍惜光阴共同寻乐,当时人称他们为“饮中三达”。西原薛考功从亳州寄来《将进酒》一诗,是在赞美三公的志趣。公又汇集诗人和佳士,结成怡情社,登高作赋,抒写宴饮的兴致和情怀;酒杯刚刚倾注,云烟般的文思便落在纸上,那种快乐又怎么样呢?我曾见古人把名士和美女的姓名制成酒牌作为行酒令,公说:“古代贤人哪里可以唱名呼来驱使?不如采用诗作,才有一觞一咏的意味。”于是选取唐宋诗人的七言绝句五十首,都是与饮宴有关的诗,又分别阐明并系以意义,作为饮酒的题目;用淇园的竹子制成五十根酒筹,把题目写在上面,放入一筒,命宾客抽取后饮酒,能够使酒杯的次序不混乱,饮酒和停止都有条理,真是高明而美好的酒令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篇〕 到了公晚年,他与年高德劭的老人商议,想为晚年留下凭据。公从年轻到老,每逢酒宴结束,便醉醺醺地倒头归来;仪容丰美爽朗,虬髯长达一尺,飘飘扬扬。乡人羡慕地指着他说:“这是太平时代的人物啊。”没有连续十二天不饮酒的时候,这样持续了将近五十多年。嘉靖癸亥年,我公去世;不久以后规章渐渐严苛,凡是元宵灯火、宾客宴席和歌舞伎乐,都有禁令。宗室的俸禄收入又被裁减压抑,大家都叹息说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优游生活了。梁台的雪月、宋苑的莺花,也都寥落而失去光彩了。唉,哪里能不令人感叹呢!现在将酒筹汇编成一册,交付刊刻流传。倘若山林中的高士、江湖上的散人,有志于成为善饮之人,也制作这种酒筹,用来助兴宴饮,便可以想见公的为人,一定会引起同怀之感。

书董杏庄巻【陈九川】后峯既为董生仁题杏庄巻,东洲子详其事以示余。余谓董生行其术于京者十数年,及已卯之事乃大章其业,岂非天鉴明君不杀之徳,故畀之以活诸臣耶?余固甚异董生也。余当杖时,年少体羸,众独危之。既而庸医者又强余下之汤液,入而呕而益病矣。继同年马子伯循为余治膏傅之疮,亦渐愈而攻抜之剂,痛不可胜,不絶呻吟者凡七日夜,乃从东洲子逆董生入而视之,与安易之膏,徐而痛定。越数日,起拜之而生,不言功。余固甚异董生也。今天下之民,百孔千疮,待拯甚急者,何可言邪?涖之者不重,呕下之亦鲜矣,而况于膏之邪?而况于调其元而治其本邪?纵有稍致驩虞,而不动声色,不自矜能者,盖寡矣。余重有感于董生也。夫仁人心也,于时为春,木华于春者,江北莫先于杏。疾也者,仁术所先施也。字董生以心甫而称之以杏庄,后峯之期之也,逺矣。生其思尽厥义乎?余固重有望于董生也。观物杂咏序【万廷言】画者作秋山平逺,往往极其巧于微烟暮鸟风雨灭没之间,而传神写照,亦洒然快覩于丰仪毛骨之表,以肖乎其人,可谓工矣。然竟不能传声音于楮笔之所及。诗以穷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风云月露之变,悲欢愉戚絶抱孤踪久幽华剥之情与物之不齐,咸着于篇,可谓博矣。然亦不能超然独咏于无物,岂两者技止有形而己耶?虽然,昔人有言:「以有形而象无形,斯至矣。」妙于山水者,使人览之悄然坐天姥,而闻清猿飞鸟不还,缄情天未说者,谓其有枯淡欲无之趣,则亦非沦无声而滞有物者。盖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夫茍至于凝神,则形声皆可意造,形声皆可意造,则其接见闻之外者,亦惟可意防而不可形致也。顾良工苦心,览者未必尽识,安知笔墨之径,非写希声而咏无物者乎?宪使青阳施君,以所作《观物杂咏》八十一章示予,予爱其机窍深敏,音节华畅,因物造意,故其意员;因意造词,故其词透。盖君英敏博洽,根究理要,敭歴中外,多熟世故,与人不为岸府洞中而濶表,故其诗似其为人。读之洒洒释胶起虑,当所欲言。至于首咏乾坤,所谓「来往不停辙,谁是将车者」,则又使人当下声容俱歇,逈若有独见独闻者,发希声于幽渺,寄妙意于象数,而非徒咏于物者矣。君其诚有得于观物者乎?夫能观无物于有物之中,然后可以因应而妙乎物;反观其观,未尝有观者,然后可以忘见而大其观。外无物象,内无观者,则心冥寂然,咏安从生乎?是谓莫知其然而然之神,此《三百篇》风雅所由出也。呜呼!深矣!君家九华,而近庐岳,今功名方起,青鞋布袜非所有事,予山人也,亦非所敢问。异时俟君倦游归第,当相与游九华,坐匡庐絶顶,反观吾能观者为有乎?为无乎?与乾坤将车者果伊谁乎?为一乎?为二乎?请从事于斯咏矣。题何主臣符章册【冯梦祯】何主臣,歙人,名某,字雪渔,以善符章奔走天下。昔年在白下,余召之入官署,授之玉石铜成数十面,俱竒古有致,寳用至今。主臣去嵗满七十,客死承恩寺,搜其槖,惟竒石一座存焉。友人醵金敛之,归其柩。今遂无祝瓣香于主臣者。余闻之,丁南羽,主臣之学符章也,破产游吴中,事文休承许髙阳最久,兼得其长老而益精,遂纵横一时。呜呼,符章虽一艺,而用笔用刀,硃文白文俱有妙解,非得师不能精,不精不能久传,况其上者乎?丁贞白藏主臣符章二册,凡千余面,得之于其子,真可寳也。其俟而广之。万厯乙已夏日,游黄山雨中题。

译《书董杏庄卷》【陈九川】后峰已经为董生的《杏庄卷》题字,东洲子又把事情详细告诉我。我说,董生在京城施行他的医术已有十多年,到了己卯年那件事,才大大彰显了他的医业;这难道不是上天鉴察明君不杀之德,所以把拯救诸位大臣的责任交给他吗?我本来就十分惊异于董生。当年我将要受杖刑时,年纪还轻,身体瘦弱,众人唯独为我感到危险。后来庸医又强行让我服用汤药,药一进入腹中便呕吐,病情反而加重。接着同年马子伯循为我治疗膏药造成的疮伤,病势稍有好转后,又用攻伐拔毒的药剂,疼痛难以忍受,连续呻吟了七天七夜。于是东洲子带董生进来查看,给我用了安易之膏药,疼痛慢慢平定。过了几天,我起身拜谢他,才得以活命,而他丝毫不夸说功劳。我本来就十分惊异于董生。如今天下百姓千疮百孔,急切等待救治,哪里说得尽呢?治理他们的人尚且不够重视,能让他们呕吐、泻下的也很少,更何况施用膏药呢?更何况调理元气、医治根本呢?即使有人稍稍使百姓得到欢娱安乐,却不动声色、不自夸才能的人,大概也很少。我又一次对董生深有感触。仁,是人的本心;在四时中对应春天,春天开花的树木,在江北没有比杏树更早的。疾病是仁术最应首先施行的地方。我给董生取字心甫,又称他为杏庄,这是后峰对他的期望,意义深远啊。董生难道能思考并尽到其中的意义吗?我本来就对董生寄予更深的希望。《观物杂咏序》【万廷言】画家创作秋山平远图,往往在微烟、暮鸟、风雨将万物掩没的景象中极尽巧妙;他们传神写照,即使在人的仪态和形貌之外,也能洒然快意地观赏,并且肖似其人,可以说是技艺精巧了。然而终究不能把声音传到纸笔所能达到的地方。诗用来穷尽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风云月露的变化,以及悲欢愉戚、绝世怀抱、孤独踪迹、久闭幽情、华美凋零之情和万物不齐之态,全都写在篇章中,可以说是广博了。然而诗也不能超然独咏于一无所有之境,难道画与诗的技艺都只能达到有形之物吗?虽然如此,古人说过:“凭借有形之物来象征无形之物,这才达到最高境界。”精于山水画的人,使人观画时悄然如同坐在天姥山中,听见清猿哀鸣、飞鸟远去不返;那些含蓄的情怀尚未说出,却被称作有枯淡空寂、近于无的意味,这也不是沉溺于无声、拘滞于有形之物。大概是用心专一,才能凝聚精神。只要达到凝神的境界,形和声都可以由意念创造;形声都可以由意念创造,那么超出耳目见闻之外的东西,也只能用意会而不能用形状表现。只是优秀的工匠苦心经营,观赏者未必都能识得其中深意,哪里知道笔墨的途径,不正是用来描写无声之声、吟咏无物之物的吗?宪使青阳施君把自己所作《观物杂咏》八十一章给我看,我喜爱它构思深刻敏锐,音节华美流畅,因物起意,所以意趣圆融;因意构词,所以文辞透彻。大概施君聪敏博学,通晓广博,探究事理的要旨,历任内外官职,熟悉世故,与人交往不作高岸深藏的姿态而外表疏阔,所以他的诗像他本人。读起来洒脱流畅,仿佛解除胶结、启发忧思,正说出了人们想说的话。至于开篇咏叹乾坤,所说“来往不停辙,谁是将车者”,又使人当下声音和容貌全都止息,仿佛有一个独自看见、独自听见的人,在幽深渺远处发出无声之声,把精妙的意趣寄托在象数之中,而不只是吟咏有形之物。施君难道确实从观物中有所获得吗?能够在有物之中观照无物,然后才可以随物应变而使事物显出妙理;反过来观照自己的观照,未曾有一个正在观照的人,然后才可以忘掉所见,使观照广大。外面没有物象,内心也没有观者,心就幽深寂静;这样一来,诗咏又从哪里产生呢?这就叫作不知为何却自然如此的神妙境界,也是《三百篇》风雅诗篇产生的原因。唉,真深奥啊!施君家乡有九华山,又靠近庐岳。如今功名正开始发展,穿青鞋着布袜的山林生活已不是你所要从事的了;我是山野之人,也不敢过问。将来等你厌倦了仕途游历、归来居第时,我们应当一同游九华山,坐在匡庐山顶,反过来观察我所能观照的东西究竟是有还是无?与乾坤共同驾车的人究竟是谁呢?这是一体,还是两体?请从事于这些诗咏吧。《题何主臣符章册》【冯梦祯】何主臣是歙县人,名某,字雪渔,凭借擅长符章而奔走天下。从前他在白下时,我召他进入官署,交给他玉、石、铜制的印章数十方,件件奇古而有情致,至今仍被珍藏使用。主臣去年满七十岁,客死在承恩寺;搜查他的行囊,只剩下一方奇石。友人凑集钱财为他收殓,把他的灵柩送回去。如今竟没有人为主臣祝祷、焚香了。我听说,丁南羽学习符章,曾破产游历吴中,长期侍奉文休承、许高阳,兼得两位长者的长处而更加精通,于是纵横一时。唉,符章虽然只是一种技艺,但用笔用刀、朱文白文,都各有精妙的理解;若没有老师传授就不能精通,不精通就不能长久流传,更何况其中最高的境界呢?丁贞白收藏主臣的符章二册,共有一千多方,是从他儿子那里得到的,确实值得珍藏。希望有人等待时机将它推广。万历乙巳年夏日,在雨中的黄山游览时题写。

书地理况鹤冈巻【唐顺之】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吉乎?志未然也,而闻者骤然喜。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凶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悲。则是巫卜星相堪舆常操吉人、凶人、悲人、喜人之权,以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吉凶悲喜一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口而听焉。若是何也?人情常喜希觊乎其所不可必,而常揣摩乎其所不可知,而术家凭▯神以自神,故多言而惑信,巧发而竒中,操希觊之心与揣摩之见而叩之,凭▯神之人而投之巧发竒中之说,宜其入之深也。诸家之中,其尤炽者曰堪舆,其指画天地、支离五行、八卦竒中之说尤多,而人尤尊之。堪舆家,吾不知其所始,吾意其初本以▯土验气、测量水脉以宁死者,而赞慈孝,如是而已,盖未始有▯防之说也。自兹说之行,至使子孙露其先人不葬以待吉地与吉日,致其人而不免于水火者有矣。或取土中数十年之陈胔,非有山崩水齧而好数徙之,甚者豫章、饶歙之间盗地以葬,往往至于杀人而不止。然则堪舆家之说,吾惧其不为祥而为孽也。夫儒者之论殃庆归之积善与恶,其说至精,犹或半验半不验,则天道之逺也,而谓既朽之骨丛祸丛福,若呼谷而响答焉,其亦未必然欤?鹤冈况君,精于术而能竒中者也。曩余葬母,实借于君,然余之借君非其吉凶祸福之谓也。君间尝请文于余。呜呼!挟君之术以游于世,其有不能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悲喜有不惟君之为听者欤?然则余言何能轻重君耶?君如有意乎余言也,则君其务为▯土验气以宁死者,毋务为吉凶祸福以邀生者,而孝子慈孙有溺于吉凶之说,其亦以余言解之而已。

书笔谱册子【李维祯】蒋孝廉公鸣贻余书,亟称吴兴朱苕元制笔精良,东南第一。己见其笔谱,则王百谷先生、朱元介宗伯、范长伯学宪品题推许甚至。余不能书,生平未尝有手墨留人间,每听临池家谈笔美恶,不知云何。苕元为鸿笔之士,所鉴赏定自不凡。用忆古人善书者,或运帚,或削荆,或染袖,无所不佳。余笑谓拙书人亦无所不可以。苕元笔授余,犹以乌号、巨阙委诸偏枯指掌也。昔吴入晋,王秉枹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勇怯皆应,三军哗扣,声动天地。余怯者窃附同声相应之义,安足为苕元长声价哉?

书吴生巻后【李维祯】古器法书名画之属,有鉴赏、好事二家,其人今莫盛于吴越,而江右自欧阳文正以后絶响矣。余先世故江右,性椎鲁,一无所知于博古,迷特甚,窃自附昔人声伎之说,恐好故不解尔。吴生,江右金谿人也,以博古名,往来汝颍、荆郢间,从者如市,足为江右吐气。窃怪其何所经承,一日生持巻乞余书,言自少病目,双瞽矣,得国医治之而愈。余因失笑,生之目能识别古物,乃以此故,使余从张湛受《东门伯》、《左丘明》、《西河夫子》古方,当亦作生伎俩也。或曰:曹孟徳岂有四目两口,但多知耳,何乃借资于既盲之视?笑道论曰,若乘头入者,两眼俱来,乗一眼而入,便成偏见大道乎?余复无以自解,笑不能巳。

明文海巻三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书地理况鹤冈卷》【唐顺之】叩问巫师、卜者、星相家和堪舆家,问他们:“是吉吗?”事情还没有成为现实,听到的人却突然高兴。叩问他们:“是凶吗?”事情未必如此,听到的人却突然悲伤。这样看来,巫卜星相堪舆之人常常掌握着使人变成吉人、凶人、悲人、喜人的权力,驱使人们奔走,而这些人的吉凶悲喜全都系在巫卜星相堪舆之人的口中,任凭他们决定。这是为什么呢?人的常情总是喜欢希望得到那些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又常常揣测那些无法知道的事情;而术士借助鬼神来神化自己,所以多说话来迷惑人,使巧妙的话偶然说中。人们怀着希求之心和揣测之意去询问他们,术士便借助鬼神,用巧言偶中的说法迎合他们,他们当然就会深深相信。各种术数之中,最盛行的叫作堪舆;它指画天地,分割解释五行,关于八卦和奇验的说法尤其多,人们也尤其尊崇它。堪舆家的学说,我不知道起源于何处;我想它起初本来只是观察土质、验证地气、测量水脉,用来使死者安宁,并借此辅助慈孝罢了,大概从来没有鬼神祸福之说。自从这种说法流行以后,竟使子孙让先人的尸骨暴露在外,等待所谓吉地吉日;甚至有人因此不能及时安葬先人,使其遭遇水火灾害。有时还取出埋在土中数十年的陈旧尸骨;并非因为山崩水冲而不得不多次迁葬,却喜欢屡屡迁动。更严重的,在豫章、饶、歙之间,甚至有人盗取墓地来安葬,往往发展到杀人仍不停止。既然如此,堪舆家的学说,我担心它不成为祥瑞,反而成为灾祸。儒者谈论灾祸和福庆,把它们归因于积善积恶;这种说法已经十分精微,却还常常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可见天道距离人事很远。若说已经腐朽的尸骨能聚集灾祸、聚集福气,如同呼喊山谷便立即得到回声,这也未必是真的吧?鹤冈况君精通术数,而且常能奇验。从前我安葬母亲,确实借助过你;但我借助你,并不是为了询问吉凶祸福。你曾间或请求我为你作文。唉!凭借你的术数游走世间,哪有不能使人奔走、而那些人的悲喜不只听从你的决定的呢?既然如此,我的话又怎么能够使你轻重失当呢?你如果有意接受我的话,就应当致力于观察土质、验证地气,使死者得到安宁,不要致力于用吉凶祸福来求取生者的利益;如果有孝子慈孙沉溺于吉凶之说,也只须用我的话去开解他们罢了。《书笔谱册子》【李维祯】蒋孝廉公鸣送给我一封信,极力称赞吴兴朱苕元制作的毛笔精良,是东南第一。我已经见过他的《笔谱》,其中王百谷先生、朱元介宗伯、范长伯学宪都对他品评推许到了极点。我不会书法,平生从未留下墨迹在人间;每次听擅长临池的人谈论笔的优劣,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苕元是写大字的名家,他鉴赏评定毛笔,当然不同寻常。想起古代善于书写的人,有的用扫帚运笔,有的削荆条作笔,有的用衣袖蘸墨,却没有一样不能写好。我笑着说,拙劣的书法家也就没有什么不能用的了。苕元把笔送给我,就像把乌号弓、巨阙剑交给手指偏枯的人掌握一样。从前吴国进入晋国,王秉着鼓槌敲击钟鼓,丁宁敲振铎,錞于发声,勇敢和怯懦的人都响应,三军一同擂击,声音震动天地。我这个怯懦的人,私下借用同声相应的道理,哪里足以替苕元增添声价呢?《书吴生卷后》【李维祯】古器、法书、名画之类,有鉴赏家和好事家两类人;如今这些人没有比吴越更兴盛的地方,而江右自欧阳文正以后便绝了声响。我祖先世代本是江右人,性情迟钝,一点也不懂博古,尤其迷惑,只好私下附会古人关于声伎的说法,恐怕只是喜爱古物却并不真正理解吧。吴生是江右金溪县人,以博古闻名,往来于汝颍、荆郢之间,跟随他的人多得像集市上的人,足以为江右争一口气。我私下奇怪他究竟师承何人。有一天,吴生拿着卷子请求我题写,说自己从小眼睛有病,已经双目失明,却遇到国医医治而痊愈。我于是失笑:吴生的眼睛既然能辨识古物,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如果跟着张湛学习《东门伯》《左丘明》《西河夫子》的古方,大概也会变成吴生的本领了。有人说:曹孟德难道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吗?不过是知道得多罢了,为什么要借助已经失明之人的视觉呢?我笑着论道:如果乘着两匹马进入,便是两只眼睛一同进来;若只乘一匹马的一只眼睛进入,难道就成了偏见的大道吗?我又无法为自己解脱,只是笑个不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明文海》卷三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九技术琴谱序【郑以伟】古今圣于琴,称嵇中散矣。其言曰:琴瑟之体,闻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声,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静听而心闲也。嗟乎!不佞猛心人耳,恶乎知琴乎哉?虽然,居恒善病,谓导养神气,宣涤性情,琴徳最优,欲时一玩,苦勿习也。居长安,数从萧君游。萧君杖不挂一钱,而一琴三十年。每过我,便鼓一曲,隠几听之,则触▯如意,美音载兴,抑按藏摧,秘弄忽发。其悲凄则泽畔被放也,其流喨则鸿声芦中也,其杂然骤至,万骑集也,其清虚澹宕,骑▯鹤而俯视也,其纡以和,邹生之律,而峭以峻,髙山堕石也。伎至此乎?不知夙疴之去体已。一日出谱,请不佞文叙之。不佞曰:子谱曲乎?则古曲之亡,如梦游。太平引亡,论即师襄七十二调,八十九曲,子期百二十曲,五百八十弄,二十八调,及蔡中郎所称青雀、别鹤、饮马、长城、楚曲、明光,俱不可攷。他若履霜、掇蜂、大遁、小游、平陵、狡兔,亦多湮没。盖絶而不传者,非独一广陵散也。世所传惟毛诗五曲、十二操、九引、蔡氏五弄,间什一,顾瞽师能终数耳。是可谱者,世共传,而其不传者,又无从谱也。子谱音乎?则正宫之弦二十九丝,按以左大指,升以右食指者,黄钟也。少宫之弦四十五丝,按以左大指,升以右食指者,大吕也。商弦五十四丝,按以左大指,剔以右食指者,太蔟也。角弦六十三丝,按以左大指,剔以右食指者,夹钟也。征弦七十二丝,按以左无名指勾,以右中指者,姑洗也。羽弦八十一丝,按以左中指剔,以右中指者,仲吕也。正羽弦九十丝,按以左中指剔,以右中指者,防宾也。而林钟同仲吕重剔,夷则同姑洗,南吕同夹钟,无射同太簇,应钟同大吕重勾。此古音之凡也。今大岑宫弦二百四十纶,中琴宫弦一百六十纶,以次降,而小琴、袖琴各以次降,亦一瞽师能终数耳。夫酌丝之数而发之以手音从出焉,谓音在手指,当自鸣;若出乎丝,何事摘楼?如从虚来,应为钧天;若附于耳,耳非繁丝。此数者皆非也。音果安在?是其妙者不可谱,而其谱者又非妙也。子乌乎谱琴?君曰:「雍门之谱尚矣,顾吾传之师,而知其有不可乱者。吾取不乱者谱之,凡若干篇。虽与古谱间有同异,要之商之《白雪》、《扣角》、《漪兰》、《▯鹤》、《宜隠士》,羽之《雉朝飞》、《佩兰》宜旷士,黄钟之《大雅》、宫意之《修禊》宜徳士。不独音不夺伦,亦且调从所好。今太和在宇,宁无诸士者流?观予谱而知其解者哉!其于古乐,岂曰少苴?夫传糵方者不必善酿也,而酿之所从出,兹亦琴之糵方也。巳矣!不佞曰:「唯唯。君勉矣!」第世谐宫意有《鹤舞洞天》,今无之,而益之以《阳春》、《广寒》;商意有《残形八公》,今无之,而益之以《霜猿啸月》;角意有《子游凌虚》,今无之,而益之以《苍梧》;徴意有《南薰》、《霜夜》、《鸿》,今无之,而益之以《醉渔唱晚》;羽调有《乌夜啼》、《玉树临风》,今无之,而益之以《汉宫秋》。惟商、角二调如故,而防宾、凄凉差有增损。岂门师之异欤?抑亦阙疑之意也。谱在负竒,听者自知之。不佞即非其人乎?将结庐于庐山飞瀑之间,冥心息念,而后听子琴。董君玉几印章叙【郑以伟】结绳邈矣,雨粟以还,科斗之变,凡五篆。一变而籀也,周以训童,而孔壁异矣。籀再变而斯也,秦以纪功,而大篆失矣。斯三变而八分与▯也,上谷下邽用其捷,而古书破矣。八分▯四变而章草也,史游用其放,而八分▯体散矣。章草五变而行也,徳升用其狎,而正书剥矣。大抵改庄而佚,易烦而便,至于真行草书出,而大小篆益废。于今可见虫书之迹者,仅钟鼎之欵识,而世又不用。州郡印文畧用斯篆,而大篆终成乌有。惟于私记中,往往有篆,然而不识。于甄酆所云六书之缪篆者,何如?况于保氏之教乎?呜呼,难言哉!盖偃师之槃,延陵之墓,篆柏寝之刻,栒邑之铭,余不得而见之矣。山镵冢出,苦不尽覩。恒摹石鼓文,即甄司空所谓竒字,而李斯采之以为小篆者,半己不可读。存者若昌黎集中快劎砍断生蛟鼍而已。

译《明文海》卷三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九 技术 《琴谱序》【郑以伟】古今在琴道上达到圣境的人,要数嵇中散了。他说:“琴瑟的形体,声音宽缓则音调低沉,变化稀疏则声音清越。用低沉的音调驾驭稀疏的清声,如果不能虚心静听,就不能穷尽清和的极致,所以必须静听而使内心闲适。”唉!我不过是心性猛烈的人,哪里懂得琴呢?即便如此,我平常多病,认为导养精神、宣泄涤荡性情,琴德最为优长,所以想不时玩赏一番,只是苦于没有学习。居住长安时,我多次同萧君游处。萧君身上连一文钱也不带,却有一张琴用了三十年。每次经过我这里,便弹奏一曲;我倚着几案听它,心中触动,觉得一切如意,美妙的声音不断兴起,抑按藏锋、摧折顿挫,秘藏的曲调忽然迸发。它悲凄时,像屈原被放逐在泽畔;流畅洪亮时,像鸿雁在芦苇中鸣叫;各种声音突然齐集时,像万骑汇聚;清虚淡荡时,像骑着仙鹤俯视人间;婉转和谐时,像邹生吹律;峭拔严峻时,像高山上巨石坠落。琴艺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吗?我不知道自身积久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了。有一天,他拿出琴谱,请我写一篇序文。我说:“你是在谱写曲子吗?那么古曲的亡佚,简直如同梦游。太平引已经亡佚,传说师襄有七十二调、八十九曲,伯牙有一百二十曲、五百八十弄、二十八调,以及蔡中郎所称的《青雀》《别鹤》《饮马》《长城》《楚曲》《明光》,都无法考察了。” 此外如《履霜》《掇蜂》《大遁》《小游》《平陵》《狡兔》,也大多湮没无传。断绝而不流传的,并不只有一曲《广陵散》。世上流传的只有《毛诗》五曲、十二操、九引和蔡氏五弄,间或还剩十分之一,不过盲师能够把这些曲调全部弹奏出来罢了。能够谱录的,是世人共同传习的;而没有传下来的,又无从谱录。你是在谱写音调吗?那么正宫的琴弦有二十九丝,用左手大指按弦、右手食指挑起,是黄钟。少宫的琴弦有四十五丝,用左手大指按弦、右手食指挑起,是大吕。商弦有五十四丝,用左手大指按弦、右手食指剔奏,是太蔟。角弦有六十三丝,用左手大指按弦、右手食指剔奏,是夹钟。徵弦有七十二丝,用左手无名指勾弦、右手中指弹奏,是姑洗。羽弦有八十一丝,用左手中指剔弦、右手中指弹奏,是仲吕。正羽弦有九十丝,用左手中指剔弦、右手中指弹奏,是蕤宾。林钟同仲吕而加重剔,夷则同姑洗,南吕同夹钟,无射同太簇,应钟同大吕而加重勾。这是古代音律的大概。如今大琴的宫弦有二百四十纶,中琴的宫弦有一百六十纶,依次递减;小琴、袖琴也依次递减,这也不过是盲师能够全部计数罢了。拨弄丝弦,以手发声,声音便从手中产生;说声音在手指之间,应当自己鸣响。如果声音出自琴弦,那为什么还要弹拨琴弦?如果声音来自虚空,就应当是钧天之乐;如果声音附着于耳朵,耳朵又不是繁复的琴弦。这几种说法都不对。声音究竟在哪里?可见其中精妙之处无法谱写,而能够谱写的又不是精妙本身。你究竟凭什么谱琴?萧君说:“雍门周的琴谱最为古老,只是我从老师那里传承下来,知道其中有些地方不可混乱。我把那些不可混乱的部分谱录下来,共若干篇。虽然与古谱间或有异同,但大体上,商调的《白雪》《扣角》《漪兰》《玄鹤》《宜隐士》适合旷达之士;羽调的《雉朝飞》《佩兰》适合旷士;黄钟调的《大雅》、宫意调的《修禊》适合有德之士。不只是音调不失次序,而且还使调式适合人的爱好。如今天下太平,难道没有这些士人吗?他们看我的琴谱,或许能够知道其中的意义。对于古代音乐,这难道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吗?传授酿酒的方子的人不一定善于酿酒,但酿酒的方法正是从那里产生的;这也就是琴曲的酿造方法。算了!”我说:“是,是。您努力吧!”只是世间流行的宫意调有《鹤舞洞天》,如今已经没有了,于是补入《阳春》《广寒》;商意调有《残形八公》,如今已经没有了,于是补入《霜猿啸月》;角意调有《子游凌虚》,如今已经没有了,于是补入《苍梧》;徵意调有《南薰》《霜夜》《鸿》,如今已经没有了,于是补入《醉渔唱晚》;羽调有《乌夜啼》《玉树临风》,如今已经没有了,于是补入《汉宫秋》。只有商、角二调仍和从前一样,蕤宾、凄凉二调略有增删。难道是师门不同的缘故吗?还是有意存疑而不妄改呢?琴谱收藏在负奇那里,听琴的人自然会知道。我难道就是懂琴的人吗?我将要在庐山飞瀑之间结庐居住,澄心息念,然后再听您弹琴。” 《董君玉几印章叙》【郑以伟】结绳记事的时代已经遥远了,从天降粟、文字产生以来,蝌蚪文不断变化,总共有五种篆体。一次变化成为籀书,周朝用它来教导儿童,而孔壁古文又出现了异体。籀书再次变化成为小篆,秦朝用它来记载功业,于是大篆失传了。小篆第三次变化成为八分和隶书,上谷、下邽一带采用它们的简便形式,古书的体制也被破坏了。八分、隶书第四次变化成为章草,史游采用它的放纵体势,于是八分、隶书的形体又散失了。章草第五次变化成为行书,刘德升采用它的便捷,于是正书逐渐衰落。大体上,书体改得庄重而趋于疏逸,改得繁复而趋于便利;到了真书、行书、草书出现,大篆小篆就更加废弃。如今还能看见虫书痕迹的,只有钟鼎上的款识,而世人又不使用它。州郡印章的文字略微采用小篆,大篆最终几乎化为乌有。只有私人印记中往往还有篆书,然而人们已经不认识了。至于甄丰所说六书中的缪篆,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保氏所传授的文字学呢?唉,实在难说啊!偃师的盘、延陵季子的墓、篆刻柏寝的文字、栒邑的铭文,我都不能亲眼见到了。山中凿刻、墓中出土的文字,也苦于不能全部看见。我常常临摹《石鼓文》,那是甄司空所谓的奇字,也是李斯采录来作为小篆的文字,如今已有一半不能读懂。保存下来的,也不过像韩愈集中所说“快剑砍断生蛟鼍”之类罢了。

登焦山,先厐鼎,厐者髙也。云是毕公分邑鼎,为周物,识复古雅,又不及摹以归。癸丑长安,偕薛天谷诣秘书董君玉几所见,君所镌公卿大夫私记,上至宸章小玺,精工神骏,殆不复论。而其刻画形象,必古篆是师,虽间出已意,尚方大篆有十一二叠者,而大致不殊。钟鼎不茍以已变古,使人读之,犹可见大小篆之遗焉。于私记中见钟鼎文,于钟鼎中见籀斯迹,斯亦所谓存千百于一二者也。呜呼,竒矣!抑予谓镌之难工者三焉。好篆者,汉莫如马援。上书言:“臣所假伏波将军印文,伏字大外向。”又成臯一印,令从白下,羊丞从四下,羊尉从白下入入下,羊非制下大司空正郡国印章。识者非之,谓伏无外向,臯不从羊。夫以援在汉尚尔,况今去汉又若干年耶?童习白纷,况不习乎?故博学难,字形正矣。然篆与他书异,有反,有折,有正,有转,有绕,有围,有倒取,有反取,有向背取,有近取,有加取,减取,有微加减取,有上下中取,有方圆取,有曲直取。有离合、从横取,有顺逆、内外、中间取。若积柴然,疎密空狭,不若他书之妩媚。当使如空中有物,物中有空也。位置失宜,不作卤莽气乎?故堆垜难。凡他书笔可喻手,手可喻心,而刀非笔也。他书可以如印印泥,而剞劂不能如笔从手,是以兔锋易透纸背,而拨镫莫施金石也。故用刀难。君当万厯初,及与李于鳞、王元美、徐子与、黎惟敬、吴明卿游。明卿偶书一添字,君曰:「忝下以心从水者,非明卿以为一字师。」秘府旧印文有难解者,诏輙问君,君恭释以进,侪辈无能易者,咸服其博雅。而运字有法,鼓刀有神,即吾丘衍不能过,固宜其独擅一时也欤?余尝谓十指间有不壊色身,殆君之谓矣。虽然,君遍交诸贵人,耻事竿摩,贫日西食淡如也。长安防一蹇马归,闭户焚香诵《法华》《金刚》诸经,以一切欲空诸所有者。谚云:「天不以识字为贤智,安知君不一切空之哉?」防君求言于余,余多病,愿作跋题《河外人》,姑一为之濡拂,又未始不爽然思结绳之治。君名凤元,爵里在明卿序中。听弹琵琶诗序【赵枢臣】夫声犹色也,能感人,亦易以移人。乐于宇宙间,其声之翕合有伦者邪?大雅之外,爰有琵琶。琵琶之作,本于胡马,制自汉宫,象形传声,推前引却。其乐声之幻化无穷者邪?夫声藏无形,托器以宣,器具声存,因人以传。则一撚指间,天之精,地之灵,人之情,粲然具矣。而况弹之者,乐府之娉婷;听之者,艺林之骚彦。彼其敛容按调,流韵凝空,咽松风而落磵泉,悲秋蛩而泣嫠妇。将使鸲鹆听而移时,灵侯托而言事。乌得不令知音者倾心击节哉?然而玉门塞外,胡月纷纷;浔阳江头,荻风瑟瑟。即此声也,情胡为而迁?思胡为而悲?异哉乎,声之移人矣!尝试论之:声以器宣,不以器具。何则?人含天地万物之精以生,凡天地万彚交感而成声者,心咸统之。惟手与耳,心之所寄。手之不弹,耳之不听,人心之声未尝不存。故鹍弦急张,龙拨漫拊,转关防索,疾徐协度,弹之为美也。冶容绰约,黙坐夷犹,侧耳傍听,风恬韵幽,不弹之为美也。一声裂帛,鸾惊鳯矫,入耳曲烦,留情奥眇,听之为美也。无弦之琴,大音冥冥,窒兊塞听,返乎无声,不听之为美也。夫然则,虽有弹者,孰为听之?虽有听者,孰为赋之?若余友袁鲁望氏者,内含纯白,外撷英华。谓琵琶为技,诚微矣,然莫非性命之旁流,翰墨之支裔。博雅君子,未或遗焉。于是春游白下,选技青楼,得董氏秀华者,雅善兹声。激清音于四弦,忘肉味于三月。沨沨乎,如闻秦女而蔑曹纲也。乃赋《听弹琵琶》一篇,归市吴中,好事者相与咏歌之。夫摭乐经之绪论,阐律谱之新声,岂鲜其人乎?向非涵天籁于太空,翫希声于沕穆,一唱百和,揄扬盛美,则弹者亦子云之▯,听者仅桓谭之知耳。余故乐为之序,冀诸君闻而和之。吴元定印谱序【刘世教】

译登焦山时,先见到庞鼎;“庞”就是高大的意思。听说这是毕公分封采邑时所用的鼎,是周代器物,铭文又古雅,但我没有来得及摹拓带回去。癸丑年在长安,我和薛天谷一起到秘书董君玉几那里,看见他所刻的公卿大夫私人印记,向上直到皇帝御书的小玺,工艺精妙,神采骏逸,几乎不用再评论。他刻画的形体一定以古篆为师,虽然间或加入自己的意思,尚且有十一二处像古代大篆那样重叠,但大体没有不同。钟鼎文字并不随意按照自己的变化来改造古体,使人读它时仍可看见大小篆的遗意。在私人印记中可以看见钟鼎文,在钟鼎文中可以看见籀书、小篆的痕迹,这也就是所谓从千百件中保存一二分罢了。唉,真奇妙啊!不过我认为篆刻难以做到工整,有三点。喜爱篆书的人,汉代没有比马援更出名的。他上书说:“我所借用的伏波将军印,‘伏’字的大部向外。”又有一方“成臯”印,令字从白下,羊丞字从四下,羊尉字从白下而入入下;“羊”字并非按制从下部的大司空正郡国印章。识者认为这些不对,说“伏”字不应向外,“臯”字不应从羊。马援在汉代尚且如此,何况如今距离汉代又过了多少年呢?儿童学习文字尚且容易混乱,何况不学习的人呢?所以博学很难,但字形还可以端正。可是篆书与其他书体不同,有反、折、正、转、绕、围、倒取、反取、向背取、近取、加取、减取、微加减取、上下中取、方圆取、曲直取等方法。还有离合、从横、顺逆、内外、中间等取法。它像堆积柴薪一样,疏密空狭,不像其他书体那样妩媚。应当做到仿佛空中有物、物中有空。位置安排失当,难道不会显出粗疏莽撞的气息吗?所以布置结构很难。其他书体中,笔可以比作手,手可以比作心;但刻刀不是毛笔。其他书体可以像用印章印泥一样,而雕刻不能像毛笔那样随着手的运转,因此兔毫笔容易透过纸背,而拨镫之法却不能施用于金石。所以用刀刻字很难。董君在万历初年,曾同李于鳞、王元美、徐子与、黎惟敬、吴明卿交游。吴明卿偶然把“添”字写成一种形式,董君说:“‘忝’字下部应当以心从水,你不能因为我是书法老师就随意改成一字。”秘府旧印文中有难以解释的,皇帝下诏便询问董君;他恭敬地解释进呈,同辈没有人能够改变,大家都佩服他的博雅。他运用字形有法度,挥刀刻字有神韵,即使吾丘衍也不能超过他,确实应该独擅一时吧?我曾说,十指之间有一种不坏的色身,大概说的就是董君。可是,董君广泛结交贵人,却以替人奔走为耻;贫困时每天到了傍晚才吃饭,饭食清淡如常。滞留长安时,他骑一匹跛马回去,闭门焚香,诵读《法华》《金刚》等经,把一切欲望都看空,把一切所有都看作空无。俗话说:“上天并不因为识字就认定一个人贤明聪智,怎么知道董君不是把一切都看空了呢?”恰逢董君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多病,原想写一篇跋题在《河外人》之后,姑且为此挥笔一写,却又不由得清醒地想到结绳记事的治理。董君名凤元,爵位和籍贯见于吴明卿的序文。《听弹琵琶诗序》【赵枢臣】声音就像色彩一样,能够感动人,也容易改变人的情志。天地之间的音乐,难道是因为声音和谐、节奏有序才形成的吗?在大雅正乐之外,还有琵琶。琵琶的制作本源于胡地的马,汉宫制造它;它取形传声,向前推引、向后退却。它的乐声变化无穷,难道不奇妙吗?声音隐藏而无形,借助乐器来宣发;乐器具备声音,又要依靠人来传达。因此在一弹指之间,天的精华、地的灵气、人的情感,灿然全都具备了。何况弹奏它的是乐府中的美人,听它的是艺林中的文士。他们收敛神情按调弹奏,流动的韵律凝聚在空中,仿佛使松风哽咽、泉水落入山涧,使秋虫为悲哀、寡妇哭泣。甚至会使鸲鹆听后改变鸣叫时刻,使灵侯凭借它托言叙事。如此一来,知音之人怎能不倾心击节呢?然而在玉门关塞外,胡地的月色纷纷;在浔阳江头,荻花秋风瑟瑟。同样的声音,为什么会使情感迁移?为什么会使人悲伤?声音能够感动人的情志,真是奇异啊!试着论述它:声音借助乐器宣发,却不是乐器本身具备声音。为什么呢?人含有天地万物的精华而出生,凡是天地万物相互感应而形成的声音,心都能统摄。只有手和耳朵,是心寄托的地方。即使手不弹奏、耳不听闻,人心中的声音也未曾不存在。所以琴弦绷紧,龙拨缓缓拂动,转动琴轸、调节弦索,快慢协调合度,弹奏出来才美。容貌艳丽而姿态柔美,默默安坐、悠然自得,侧耳靠近聆听,风声宁静、韵律幽微,不弹奏也自有美。声音一出,仿佛裂帛,鸾鸟惊飞、凤凰舒展,曲调进入耳中而繁复,情意停留在深幽微妙之处,听它便是美。无弦之琴,发出宏大的冥冥之音,使气息闭塞、听觉阻塞,返回无声的境界;不听它也是美。这样说来,即使有弹奏者,谁才是真正的听者?即使有听者,谁又能把它写出来?像我的朋友袁鲁望,内心含有纯洁之质,外在采撷精华。他说,琵琶作为技艺固然微小,但没有一样不是性命的旁流、翰墨的支裔。博雅君子不应遗漏它。于是他春游白下,在青楼挑选乐伎,得到董氏秀华,她很擅长这种乐声。她在四根弦上激发清越的声音,使人三个月忘记肉味。声音浩荡,仿佛听见秦女高歌,便轻视曹纲的技艺。于是作《听弹琵琶》一篇,回到吴中后,好事者共同吟咏传唱。采摭乐经的绪论、阐发律谱的新声,难道缺少这样的人吗?若不是把天籁涵容于太空,在幽深寂静中玩味稀有的声音,使一人歌唱、百人应和,宣扬美盛,那么弹奏者也只会像扬雄那样玄妙,听者也不过具有桓谭那样的见识罢了。所以我很乐意为这首诗作序,希望各位君子听到后也来唱和。《吴元定印谱序》【刘世教】

夫摹印之学至今日而最盛,学士大夫亡不人人能言之。盖自顾氏之印薮始,昔在嘉靖中,吴文氏兄弟以博雅故,旁及兹艺,最为有声。其上足曰王君幼和,余不及见文氏兄弟,而少时曾一再从幼和游。幼和年七十,老矣,犹鼓刀如壮夫。大都圆美工致,若胜国赵文敏诸私印耳。即文氏兄弟所流传者,率多类是。夫非典型文敏然邪?自印薮出,而人始知秦汉遗法。于是文氏之绪息,而新安何君主臣始张甚。主臣肮脏负气,其游公卿间,若汪司马、王司冦诸公,并礼之如重客。与余邂逅建业,尽发其故所手勒者,几数十帙,以示余。直若琅琊邸中所覩,靡非国寳,摩挲竟日,不忍释。盖摹印之观止矣,名固不虚耳。其稍后主臣而著者,为苏君尔宣。尔宣亦产新安,伟岸饶酒徳,当其神合,足与主臣鴈行。然其所得法不尽繇主臣,或言故尝从文博士游,或言晚不及也。其并尔宣而起者,曰虎林陈君公献。公献恂恂长者,其所渊源实自新安,而絶不繇二君出。逾壮玉折,遂不及与二君争先。故与余交颇久,既歾而其所摹赠余者,悉箧笥不忍发。间闻人道摹印事,未尝不心悲。公献舌桥然而不能下也。今尔宣亦且老,当非复壮盛时,后起之士纷如猬毛,超乗而上,实难其人。乃今而得之吴君元定焉。元定与余同里闬,少年负儁材,意不屑頫首帖括,而又负其磊块,欲用其竒以自见于世,且令后世得覩其芳烈。计惟有摹印一家,可以冥搜秦汉以降诸名家之心画,而其所效用且与法书名画并流穹壤,将千百禩而寳翫閟惜无己时。于是结嗜精宻,必欲合符昔人乃已,遂尽摹古公私玺印之嘉者,与其手勒之合者为谱,而问序于余。余少时颇亦雅意此艺,而故所交游若松陵周公谨、长水李▯白诸君,皆攻文章精鉴识,赫然负重声艺苑,而癖与余同。暇輙抵掌相对为辨晰其致,得一竒语輙击节相赏。公谨遂草《印说》一巻,见者往往秘之。枕中未几,公谨竟游岱▯,白与余相去不三舍,而岁中不过再三见。于是畴昔赏心游艺之乐,亦寥寥且尽。乃今覩元定谱,而不觉雕篆之童心潜复,戚戚且因而有山阳闻篴之感。图欲穷而中寝,将再发而踌躇者,此谱行,不知元定于主臣诸君孰当右席?要必令印薮夺色,左次矣。异日者,有如天子采伏波将军议,诏下大宗伯厘正中外印章,推择六书之士,孰能舍元定而他适哉?赏心集引【袁宏道】雨中坐草堂,阅明教所裒《赏心集》,用心良苦。如好方人,处处覔方,或敝简册,或田翁野妪,或防访道侣。所有丹方异药,尽入手籍。凡天下秘密之症,与不可救疗之疾,指掌无复遗恨。而一遇常病,寒热相反,隂阳少▯,歴试诸方,无一验者。其人乃大恼曰:「我方非不竒,而世人之病自不与方值。」诸人以不善病,病吾方,非吾方咎也。必欲取天下秘密之病,以验方,而所谓秘密者,又百出于此。其人烦懑,不知所出,请问医王。医王笑曰:「谚不云乎?学方三年,无病可医;学医三年,无方可学。子但能察脉识源,方在汝心,不须覔也。」其人媿服。明教徧歴方薮,储药如丘。余适有觉病,乞一海上异方,未知可否?有则愿为检出,不然,是吾不善病,适不与方值也。江西有葛道人者,客予里,善谈隂阳生尅。每一病出,则云东垣若何,丹溪若何,素问内经又若何。病者听之,以为卢扁复出。而及其取效,反不得与余村鄢草头、陈打封等。此非不遇病之过,泥于治之过也。明教好方人也,余则谈隂阳生尅之葛先生而己因书巻首,以俟公异日一笑。古今医统序【余孟麟】余尝读黄帝书,云:“若窥深渊而迎浮云,一何难究哉!”夫人之所病,病疾多;医之所病,病道少。古人属意甚微,穷力甚大,其术洞▯神,含造化,至精矣,犹然噤咍睢盱,盖其慎也。周之时,医师▯于冢宰,嵗中有稽十而失一,即次其食,未必人镜于道,乃斤斤守法,论究经脉五胗竒胲,不敢以堕,有足尚焉。后之业医者,较视之何如哉?灵兰石版,既未有能明其説,专家授受者,药性脉理,病机治法,尚茫如而肆炮纵合,以规偶中之利,又未有以稽其失者,师无所承,宪无所畏,以眇微幽窅不可致思之术,而灭裂若此焉!吁,其可嘅矣!吾邑东臯徐君,少时学儒,去而学医,攻探研极,究寻诸名家,谓淳于意以医状,王叔和以脉经,钱乙五脏方,杨士瀛以直指论,刘宅素以元病式,罗益以卫生寳鉴,类不可胜数。

译摹印之学发展到今天最为兴盛,士大夫没有一个不能谈论它。大概自从顾氏《印薮》问世以来,嘉靖年间,吴文氏兄弟因为博雅,旁涉这种技艺,最为有名。他们之上可以称道的,是王幼和君。我没有见过文氏兄弟,但年轻时曾一两次同幼和交游。幼和年已七十,老了,却仍像壮年人一样挥刀刻印。大体上他的印章圆润秀美、工整精致,似乎胜过前朝赵文敏的各方私印。文氏兄弟所流传的作品,大多也类似这样。这不正是以赵文敏为典范吗?自从《印薮》刊出,人们才知道秦汉的遗法。于是文氏兄弟的流绪渐渐衰息,而新安何主臣开始大为振兴印学。主臣性情刚直而意气负盛,交游于公卿之间,像汪司马、王司寇诸公,都把他当作贵客礼敬。他在建业与我偶然相遇,全部拿出从前亲手刻成的作品,几乎有数十册,给我观看。简直像琅琊王府中所见的珍宝,没有一件不是国宝;我摩挲观赏了一整天,舍不得放下。摹印艺术可以说达到了最高境界,他的名声确实不是虚传。比主臣稍晚而著名的,是苏尔宣君。尔宣也是新安人,身材伟岸,长于饮酒;当他精神契合时,足以和主臣并列。然而他所得的技法并不完全来自主臣,有人说他曾经跟随文博士学习,有人说他后来没有赶上主臣。和尔宣同时兴起的,还有虎林陈公献君。公献是恭谨温厚的长者,他的学术渊源确实来自新安,却完全不是从主臣、尔宣二人那里出来的。他壮年以后便英年早逝,因此来不及同二人争先。因为我同他交往颇久,他去世以后,他所摹刻赠给我的作品,我全都放在箱笼里,不忍打开。偶尔听人谈论摹印之事,我没有一次不感到悲伤。公献仿佛舌头僵硬,再也不能开口了。如今尔宣也将老去,已经不再是壮盛之时;后来兴起的士人多得像刺猬的毛,要超过他们而后来居上,实在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竟然得到了吴元定君。元定与我同乡,少年时便以俊才自负,不屑低头埋首于科举文章,又胸中积聚不平之气,想用自己的奇才在世间显露出来,也想让后世看见自己的美好功业。思来想去,只有摹印这一门技艺,可以深入探求秦汉以来各家名手的心意笔画;而它的功用又能与法书名画一同流传于天地之间,经过千百年仍会被珍爱、玩赏、秘藏而不止。于是他结交爱好精密印学的人,必定要与古人相合才肯罢休,便把古代公私玺印中美好的作品全部摹刻下来,又把与亲手所刻相合的作品编成谱,来请求我作序。我年轻时也颇为喜爱这门技艺;旧日交游如松陵周公谨、长水李玄白诸君,都擅长文章,精通鉴赏,在文艺界有显赫而厚重的声望,爱好也与我相同。闲暇时就击掌相对,辨析其中的情趣;得到一句奇妙的话,便击节称赏。公谨于是写成一卷《印说》,见到的人往往把它秘藏起来。藏在枕边没有多久,公谨竟然游历岱玄;玄白与我相距不过三舍之地,一年中却只见两三次。这样一来,从前共同赏心游艺的快乐,也渐渐寥落殆尽。如今看到元定的印谱,不由得使我雕刻篆书的童心暗暗复苏,又悲戚地生出向山阳听笛的感慨。过去想要完成的计划中途停止,将要再次开始却又迟疑不决;如今这部印谱问世,不知道元定在主臣诸君中应当居于谁的上席?一定会使《印薮》黯然失色,只能居于下位。他日如果天子采纳伏波将军的建议,下诏令大宗伯校正内外印章,推选精通六书的人士,那么除了元定,还有谁能胜任呢?《赏心集引》【袁宏道】我在雨中坐于草堂,读明教搜集编纂的《赏心集》,真是用心良苦。他像一个喜好药方的人,到处寻找药方:有时翻破旧书册,有时向田间老翁、乡野老妇求问,有时访求修道之人。凡是丹方和奇异药物,全都收入自己的药方簿籍。天下一切隐秘难治的病,以及不可救治的疾病,他都了如指掌,再没有遗漏和遗憾。可是每逢遇到普通病症,寒热相反、阴阳稍有失调时,历试各种药方,却没有一个见效。这个人于是大为恼怒,说:“我的药方并不是不奇妙,只是世人的病恰好与药方不相合。”众人因为不善于治病,反而把责任归咎于我的药方,这不是药方的过错。一定要找遍天下隐秘的病来验证药方,可所谓隐秘的病,又有百种变化超过这些。他烦闷不知所措,请教医王。医王笑道:“俗话不是说过吗?学药方三年,天下无病可治;学医三年,天下无方可学。你只要能够察看脉象、辨识病源,药方就在你心中,不必再到处寻找。”这个人惭愧而心悦诚服。明教遍历天下药方之林,储藏的药物堆积如丘。我恰好有一种觉察到的疾病,想求一张海上的奇方,不知道是否可以?如果有,希望你替我检出;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不善于辨病,恰好与药方不相合罢了。江西有个葛道人,寄居在我的乡里,善于谈论阴阳生克。每有一种病出现,他就说东垣如何,丹溪如何,《素问》《内经》又如何。病人听了,以为卢扁再世。可是等到实际求取疗效,反而比不上我乡里的鄢草头、陈打封等人。这不是没有遇到合适病症的过错,而是拘泥于治法的过错。明教是个喜爱药方的人,我这里只说阴阳生克的葛先生罢了,因此写在书卷的开头,等待明教日后看到后一笑。《古今医统》序【余孟麟】我曾读《黄帝书》,书中说:“好像窥视深渊,又像迎接浮云,这是多么难以探究啊!”病人的忧患,在于疾病很多;医生的忧患,在于医道太少。古人用心极其精微,竭尽力量极其广大,他们的医术洞察鬼神、包孕造化,已经精妙到了极点,仍然谨慎畏惧、面色凝重,这正是因为慎重。周代时,医师隶属于冢宰,一年中考核十次而有一次失误,便按次削减俸食;即使未必人人都能洞见医道,却仍然谨守法度,考论经脉、五脏、奇恒之腑,不敢懈怠,其中有值得称道之处。后世从事医学的人,与他们相比如何呢?《灵兰》《石版》的医理,既没有人能够阐明;各家专门传授的药性、脉理、病机、治法,仍然茫然不明,却任意炮制药物、杂乱配合,只求偶然取效以图谋利益,又没有人考察其中的失误;既没有师承,又不畏法度,竟把这种微妙幽深、不可轻易思议的医术糟蹋到如此地步!唉,实在令人慨叹!我乡东皋徐君,年轻时学习儒术,后来改学医学,刻苦钻研,穷究各家名医之说,例如淳于意的《医状》、王叔和的《脉经》、钱乙的五脏方、杨士瀛的《直指论》、刘完素的《元病式》、罗益的《卫生宝鉴》等,类似著作多得无法尽数。

然人各师其见,家各颛其方,辞説丛衍,则译导难;简牍浩汗,则裒蓄难;机指甲乙,则审谛难;鍼石离合,则该验难。欲以提综五行,参纬十二▯,啓▯命之秘,而施▯济之功,何繇哉?乃逺稽古哲,近述名流,宗防必存小技,兼録纂成一书,名曰《古今医统》。纪众术之所从,则河济殊派;穷万病之攸致,则溟瀚同趣。使读之者,如笼挫韬略,抡算无遗:或张旗整列而接刃广原,或衔枚循间而决骤顷刻。虽竒正不常,要之皆足制胜,何也?其法具也。余闻法之示人迹而己至于不以汤液醴洒而湔洗肠胃,不以□石炙熨而解搦筋脉,非通于神明者不能与几。徐君以法公诸人,而其所治病,则神在秋毫,毎遗外而自得,故从治逆治,罔不輙效。其于声称甚着,盖又以用法而不胶于法也。

明文海巻三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眀文海》巻三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

寿序贺叶孟纯寿八十序【杨守陈】呉庠生叶伯珵来京师就余学,去其乡四千余里,而安处丰食,无覉旅之熊者,盖有族叔祖孟纯翁为其倚也。既而伯珵之叔父志宏来谒,自言以乡选入国学,恒依翁家居十数载,翁念敦叙之谊,乆而不衰,余心识之。去年冬,伯珵之尊人自呉至,即翁家为具招余,余因太常少卿刘叔温、工科给事中姚景昭、督府经歴朱道隆应其招,骑出崇文门外数百歩,转而东三里,所有楼翼然下临闾阓者,翁之家也。登楼少选,翁出揖客,华颠厐眉,服疏布寛博之服,萧然有林下风度。坐而问之,乃曰:“老夫自永乐初徙居于兹,时地寒人鲜,土产甚稀,居者率皆茅檐荆扉,土林陶釜,一切生活之计甚薄,故亦寡求而易足。自后数十年,四方之人物云卒居者如栉,其屋皆覆以瓦,而朱绿其栋楹牕戸,无昔之茅檐荆扉者矣。其器皆用髹漆金银象玉,有若昔之土床陶釡者鲜矣。与凡衣食百用之需,矜奢鬬靡,视昔奚啻百之?盖列圣覆露煦嘘休养之泽,既深且乆,故至于此,可谓太平全盛之世矣。然人侈用而不知节,贪求而不知止,徃徃因以累其生,是可叹者。而吾緼袍疏食,无改扵初,屋室噐皿百用不甚侈于旧,视彼差若愈之。始与吾居富且贵,几人少且壮,若干人今皆无在者矣,而吾幸乆生独存,齿巳七十有九矣。”其言质而有理,余四人者皆嘉叹之。巳而献酬礼毕,别翁以归。至今年,翁巳八十,搢绅有为诗以贺之者,伯珵请余为序,乃为书余所见闻者如此。引伸触类,则翁之所以享髙寿者,岂偶然之故哉?姜翁夫妇八十序【李梦阳】人有言曰:「富寿康宁。」然论者必归诸三王之世,非谓其太和雍熈无愁苦夭折之民耶?虽然,八十者于其时亦罕矣。故其制曰:「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又曰:「八十曰耄。」此非谓其筋力智虑衰耶?是故有罪不刑,食则常珍,扵朝则杖。夫使八十者诚易得也,古之人岂宜优礼若此哉?然此亦谓其耄者耳,非夫妇偕也。假如八十而夫妇偕,乂弗耄也。老今长安姜翁者,古之人又若何而优礼焉?呜呼,亦罕矣!余读载记,上下数千年间,夫妇齐徳而隠者,吾获三人焉:冀缺、梁鸿、厐公是巳。然三人者,史皆不着其年。设其年与姜翁比,然未必皆弗耄也。即弗耄矣,未必与其妇偕也。呜呼,若姜翁者,不诚罕邪?不诚罕邪?且寿者,气昌而娯乐者之为也。今天下民穷而敛急,输不息肩,徴弗停催,亦甚矣。姜翁顾奚所娯于心,而使其气昌也?余窃甞观翁夫妇矣,并生扵宣徳初年,是太和雍熈之际也。一宜寿齐徳而隠,二宜寿,所谓「栽者培之」也。其子判名郡,能不辱其身,养志率训,珍绮备矣。三宜寿。夫三者,一系之天,二系之人,是气之机而娯之要也。故曰:「得机者昌,知要者康。」夫若是,乃其寿焉得而不偕也?又安所得耄矣?余徃年道秦晋之境,见山谷田野间多厐眉皓髪之民,乃其年故不亚姜翁,然徴输比急,愁叹病贫,相与转而之沟壑者,殆半矣。幸而存矣,气昌而娯乐者,几焉?于乎,亦罕矣!余于姜翁夫妇有深慕焉,有深敬焉,又有深感焉,作斯序。学古刘先生寿诗序【罗玘】学古刘先生,吾始不知其何如人。或曰敬斋之子也。敬斋之洁巳,近世来一人而己其判金华时,体无完衣,而寒之剧也,温足以氄▯蒿,加手于其上,至不可忍,则贷民之毳舄以行,厯数置而霁,褁而识之,邮以畀其民。而其守雄也,辄与过阉相抗,至阉怒而互搏,无少逊。阉以闻,逮至阙,皇帝赫然南面,清问之,逆鳞之下无爽其初,而亦自是不复归乡井。先是母丧不能举,女之不能归者三人,身后有遗悲矣。頼先生勤身节缩,授徒取直,日就补苴而丧之。▯妹之归,田庐之可生者,亦旣鞠育矣。今乡进士御史君二人者,嶷嶷然以长也,而又自能起名乡书,教武昌武进有成,擢至翰林孔目,年未六十而归。又二十年,乃以御史之贵为封君,与王孺人偕荣扵燕闲归宿之境。眀年年八十矣,尚无恙也。日犹课诸孙以燕翼刘氏于无穷。

译然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见解为师,每一家都专守自己的药方;言辞学说纷繁衍生,就难以疏通引导;简牍浩繁,就难以搜集储存;医理机要分别错杂,就难以审慎辨明;针石疗法各有离合,就难以全面验证。想要提纲挈领地统摄五行,参照十二时候,开启玄妙生命之理的秘密,以施行广大的救济功效,凭什么做到呢?于是远考古代贤哲,近述当代名流,凡是宗旨和防治之法都保存下来,并兼收诸家,编成一部书,名叫《古今医统》。记述各种医术的源流,就像黄河、济水各有不同支派;穷究万病的成因,则如大海洪流同归一途。使读书的人如同掌握了韬略,筹算没有遗漏:有时张旗列阵,在广阔原野上交锋;有时衔枚悄然穿行,片刻之间突然出击。虽然奇正变化无常,但总的说来都足以制胜,为什么呢?因为方法完备。我听说,医法只能给人显示出路径罢了;至于不用汤液醴酒来涤洗肠胃,不用砭石、灸熨来舒解拘挛的筋脉,不通达神明的人不能领会其中的关键。徐君把医法公开给众人,而他治病时,精妙之处细入秋毫,每每超出成法而自有所得,所以无论顺治还是逆治,没有不立即见效的。他的声名十分显著,大概又在于能够运用医法,却不拘泥于医法。《明文海》第三百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 寿序 《贺叶孟纯寿八十序》【杨守陈】吴地庠生叶伯珵来到京师向我求学,离开家乡四千多里,却能安居而有丰足的饮食,没有羁旅漂泊的忧患,大概是因为有族叔祖孟纯翁可以依靠。不久,伯珵的叔父叶志宏来拜见我,亲自说他凭乡试选入国子监,长期依靠孟纯翁在家居住了十多年;孟纯翁念及敦睦亲族、叙述亲情的情谊,长久而不衰,我心里记住了这件事。去年冬天,伯珵的父亲从吴地来到京师,就在孟纯翁家设宴招请我。我于是和太常少卿刘叔温、工科给事中姚景昭、督府经历朱道隆一同应邀,骑马出崇文门外几百步,转向东走三里,那里有一座楼阁翼然高耸、俯临街市的房屋,就是孟纯翁的家。登楼坐了一会儿,孟纯翁出来作揖迎客。他满头花白、眉毛浓重,穿着宽大朴素的粗布衣服,萧然有林下隐士的风度。坐下询问他,他说:“我从永乐初年迁居这里,当时土地寒薄、人口稀少,土产十分贫乏,居住的人大都住茅檐荆扉的房子,使用土制炉灶和陶釜,一切生活供给都很简陋,所以欲求也少,容易满足。此后几十年,四方人物纷纷来到这里居住,房屋都盖上了瓦,栋梁、楹柱、窗户也涂成朱绿,再没有过去的茅檐荆扉了。器物都使用髹漆、金银、象牙、玉石制品,像过去那样使用土床陶釜的已经很少了。至于衣食和各种日用所需,人们竞相奢侈、争比华靡,与过去相比何止增加百倍?这大概是历代圣君覆盖、滋润、温养、休息百姓的恩泽既深且久,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真可以说是太平全盛的时代了。然而人们奢侈使用却不知道节制,贪求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往往因此拖累自己的生命,这实在值得叹息。而我穿粗布衣、吃粗食,和最初没有改变;房屋、器皿以及各种日用品,并没有比过去奢侈多少,和那些人相比,反而似乎更胜一筹。当初和我同居、富贵而年轻健壮的人,有好些如今都已经不在了;而我幸而长寿,独自留存,年齿已经七十九岁了。”他说得质朴而有道理,我们四人都赞叹不已。不久宴饮酬答的礼节完毕,我们向老人告别回去。到了今年,老人已经八十岁,士大夫中有人作诗祝贺,伯珵请我写序,于是写下我所见所闻的这些事。由此推衍触类而论,孟纯翁能够享有高寿,难道是偶然的吗?《姜翁夫妇八十序》【李梦阳】有人说:“富裕、长寿、健康、安宁。”然而谈论此事的人一定把它归于三王的时代,难道不是因为那时太平和乐,没有愁苦夭折的百姓吗?即便如此,八十岁的人在那时也很少。所以礼制规定:“八十岁接受君王的任命,一坐之中要两次起身到堂上。”又说:“八十岁叫作耄。”这不是说他的筋力、智慧和思虑都已经衰退了吗?因此有罪也不加刑,饮食常给珍味,在朝廷上可以扶杖。假如八十岁真是容易达到的,古人岂会给予这样的优礼呢?然而这也只是说到了耄年的人,并不是说夫妇都能同时达到。假如八十岁而夫妇相偕,又不衰老,那么如今长安的姜翁,古人又将怎样优礼他呢?唉,也太稀罕了!我读史籍,上下数千年间,夫妻德行相同而隐居的人,我只找到三位:冀缺、梁鸿、庞公罢了。然而这三个人,史书都没有记载他们的年龄。假设他们的年纪和姜翁相当,也未必都没有衰老;即使没有衰老,也未必能和妻子一同达到这个年纪。唉,像姜翁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真稀罕吗?难道不是真稀罕吗?况且长寿,是气力旺盛、内心喜乐的人才能达到的。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赋税急迫,输送缴纳的事情从未让人喘息,征收催促也从未停止,实在太过分了。姜翁究竟因什么而心中喜乐,使他的气力旺盛呢?我私下曾观察过姜翁夫妇。他们一同生于宣德初年,那正是太和平乐的时期。第一,他们应当长寿,是因为夫妻德行相同而隐居;第二,他们应当长寿,正所谓“栽培它的,必使它茂盛”。他们的儿子出任名郡的长官,能够不辱其身,奉养父母、遵循教诲,珍贵华美之物都已具备。第三,他们应当长寿。前两者,一个取决于天,一个取决于人,这就是养气的关键和欢乐的要领。所以说:“得到关键的就昌盛,懂得要领的就康宁。”既然如此,他们的寿命怎么会不相同呢?又怎么会衰老呢?我往年经过秦、晋一带,在山谷田野间看见许多白眉白发的百姓,他们的年龄本来也不比姜翁小;然而赋税征输日益紧迫,忧愁叹息、贫困患病,一同转身走向沟壑而死的,几乎有一半。幸而活下来的人,能够气力旺盛而心怀喜乐的,又有几个呢?唉,也太稀罕了!我对于姜翁夫妇有深深的羡慕,有深深的敬意,又有深深的感慨,因此作了这篇序。《学古刘先生寿诗序》【罗玘】学古刘先生,我起初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有人说,他是敬斋的儿子。敬斋自守清白,近世以来只有他一人。他任金华知府时,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寒冷极其厉害,取足以保暖的蒿草,放在手上,直到不能忍受,便借百姓的毡鞋穿着行走;走过几个驿站天气转晴后,便把鞋包好作记号,寄还给百姓。他镇守雄州时,常常同经过的宦官抗争,甚至宦官发怒与他交手,他也没有丝毫退让。宦官把这件事上报,敬斋被逮到宫阙,皇帝面向南方威严地审问他;即使触犯龙颜,他的回答也没有违背最初的事实,因此从此再也没能回到乡里。此前他母亲去世,无法办理安葬,三个女儿又不能出嫁,身后留下了许多悲哀。幸赖先生勤劳节俭,靠授徒取酬,日渐补缀积累,才办完丧事;妹妹出嫁所需以及田地房屋等可以维持生活的产业,也已经养育置办齐全。如今乡进士、御史两位君子都已经卓然成长,又各自能够在乡试中取得名次;先生教导武昌、武进的学生取得成就,升任翰林孔目,未满六十岁便归乡。又过了二十年,才凭御史的显贵封赠为封君,和王孺人一同在燕闲归宿之地享受荣耀。明年就八十岁了,仍然安康无恙。每天还教导诸孙,使刘氏的福业延续无穷。

呜呼!敬斋之盛盛矣,然于刘氏若无预也。而刘氏防先生将不为编氓乎?不可得也。御史同予丁未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先生自家以十咏抵御史,属予和,予览其体裁类杜,甚爱之。又闻其深自秘重,不轻以畀人,意气严毅,不减父风。其不蹈父之轨者,盖其所遭之时不同而然邪?抑亦天之所以福刘氏也?刘世籍安成湖之最西境,扵京师为僻逺。先生未封时,御史按云南,甞一便省之。兹而再阅数月,是为眀年暮春之初,又御史思归省庆时也。先生雪髪绣衣,晚荣而寿。御史归乎乐也。然其自所抱负,终身局于支撑刘宗,若斵而小之,今己无及矣。谁无追惟而郁郁者?则其所倚重扵御史,独饱于其一归而己邪?予知御史最深,故不避而发此序之以为先生寿言,而不文则珠玑烂然以掩我,亦固非以文为竞也。汪君七十寿序【罗玘】歙之老汪敦实,九月二十五日七十寿。予始不知之也。武选黄君曰:“吾歙令人也,越公之胄,于是为最。其始也,萍梗之迹,半天下;而其采拾也,无险无艰,若没人之入于渊泉,无所底止。而其既获也,若裒金之复于冶,钟鼎之器由是成焉。今老矣,若碇之栖于岸,而以子文昭嗣为之,若舟也。李子文暐继焉,亦若舟也。谨绋维之,无不如志。于是而食厥素封,若实封然。虽然,不以厉人骄人,而以利人。吾孔慕焉。然兹去歙三千里也,敢割籍乎而归为之寿乎?抑二子也,其亦无徯吾之归,而惟徯吾言之归?噫,吾言奚足取也?吾防见吾室之覆瓿者矣,取视之,乡先生之文半焉。又见吾室之弃帙矣,防余也,或风雨之所蚀也。取视之,以质吾长老焉,则尽近世之名能文者也。以其无为吾之重轻,故弃之。或曰:“以其非若古贤人之作也,故弃之。”以吾室之弃之也,如汪氏之将弃吾也。奈何以其今日之取吾也,而取其它日之弃吾乎?”予曰:“嘻,世岂有尽弃者乎?歙,新安郡也。不见篁墩之志乎?固有可弃而未弃者也。”黄君曰:“篁墩恕然,则予为试序之。安知后不有恕如篁墩者邪?则予文与敦实之名,固将寿于天地间,不独今日之寿而巳其可尚也。”黄君喜曰:“然。”黄君甞宰吾金谿,有旧爱而喜为之役云。陈劲斋六十序【罗玘】分宁县学入国朝几两圮,发帑金新之,皆陈氏,而劲斋翁嗣为之。县之民罹饥年,亦不知其几矣,发廪捐金赈之,多陈氏,翁又嗣之。县语孝友行谊,称乡先生可爼豆于社者,亦多陈氏人,今又皆仰翁焉。两造几发,陈之先为之落机牙而寝者无算也。翁尤騞騞然若剖竹破节,无留锋芒,今虽六十也,其应尚无倦。县庭扫除甚适也,故县人皆曰:“此翁劲”,名之曰“劲斋翁”。吾未深识,翁方伯周公为驾部时道之。公之弟刑部君朝夕与吾居,又极道之。翁之从子□吾昔与之识,省下亦甞誉其仲父劲斋者。吾时狷騃甚,不意其果若此也。夫人持一瓣香入寺门,其口之析,其心之望,吾不知其何如也。富者供佛以宫,以为佛能锡以福也;饭僧以田,以为僧与佛居,能使佛福我也。天下之不能祸且福至扵吾,孔氏之徒亦极矣,而陈氏世为学以居之。至于嗷嗷待餔之民,其于身之弗能恤,况于所谓祸且福者,而陈氏世赈之,毕竟与世之人背而驰也。何求哉?岂其世愚而莫之觉邪?又吾尝见世之为富者矣,乡隣之詈者使之鬬也,鬬者使之讼也,讼者使之货也,然后左右观望,乗其急而市其田宅以自广焉,而陈氏又世为之,寝皆世俗指为愚者。然而陈之富日以益,它县莫不闻陈之被冠服比贵人者森若寿考,称乡先生者亦踵出,若翁是也。诗曰:“求福不回”,世人盖未之思耳。陈氏为近之,然吾独以颂翁者,歳二月壬申,翁寿在是□来徴为序以贺也。贺湛翁九十一序【王渐逵】吾广之山,自昆崘而东,而南,而尽于南海。其东为五岭,又其东为罗浮。其水尽五岭之南,西溯牂牁,又其西合滇南浔梧之水,而防于峡山。其东为轩辕之洲,虎头之门,潮惠之流归焉。是祝融之防墟,文眀之隩宅也。重嶂巨浸,甲扵天下。灵秘瑰竒,充沃播荡。物怪神奸,不足以当之。时复钟而为人,故名世豪杰之士,间生于其中。大鉴师惠,皆新州人也。以不识字之夫,崛起遐荒,受法黄梅,降压夫八百之僧,夺其衣鉢以归。非豪杰之士,其能之乎?甘泉先生,增城人也。以一介之儒,北过燕赵,屈天下之女而魁之,居司城之位,为四方之师。非豪杰之士,其能之乎?方大鉴之南归也,神秀演法扵防林,号为北宗。大鉴卓锡扵南华,号为南宗。然而防林之传日冺,而曹溪之派独行。至今天下翕然信之,禅慧普照光于震旦。

译唉!敬斋的兴盛可谓极盛了,然而对刘氏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刘氏难道会让先生终身做个平民吗?这是不可能的。御史与我同为丁未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先生从家中写了十首诗送给御史,嘱咐我唱和。我读后觉得它们的体裁近似杜甫,非常喜爱。又听说先生把这些诗看得很珍重,不轻易给人,意气严肃刚毅,不减其父亲的遗风。他没有走父亲的旧路,大概是因为父子二人所处的时代不同吧?还是上天借此来福佑刘氏呢?刘氏世代籍贯在安成湖的最西部,对京师而言十分偏远。先生尚未受封时,御史巡按云南,曾顺便去省视过他。如今又过了几个月,时值明年暮春之初,也正是御史想回乡省亲庆贺的时候。先生白发如雪,身穿绣衣,晚年显达而长寿;御史回乡,也一定会感到快乐。不过,他自己所抱负的事情,终身局限在支撑刘氏宗族上;若把它砍削得过小,如今已经来不及了。谁没有追想此事而郁郁不乐的呢?那么,他所倚重于御史的,难道只是满足于御史这一次回乡吗?我最了解御史,所以不避忌讳,写下这篇序,作为祝先生长寿的话;至于文辞不足,则有珠玉般的佳作灿然其间,可以掩饰我的拙劣,而且我本来就不是要在文章上争胜。《汪君七十寿序》【罗玘】歙县有位敦厚诚实的老人汪氏,在九月二十五日庆祝七十岁寿辰。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武选黄君说:“我是我们歙县人,越公的后裔,在这里数他最为杰出。他起初像浮萍断梗一样四处漂泊,足迹遍及半个天下;而他搜集积累时,没有险阻艰难,像潜水人进入深渊泉水,永远没有止境。等到有所收获,又像聚集的金子回到冶炉,钟鼎之类的器物由此铸成。如今他老了,像碇石停泊在岸边,而他的儿子文昭继承他,犹如船只;李子文暐又继承下去,也犹如船只。谨慎地系住缆绳,没有一件不如他的心愿。于是享用他原有的封财,就像拥有实际封地一样。虽然如此,他不用来苛刻别人、向别人炫耀,而是用来帮助别人。我非常羡慕他。可是这里距离歙县三千里,我难道能割断籍贯关系,回去为他祝寿吗?还是两个儿子也不必等我回去,只等我的话回去?唉,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我曾看见我家中被用来盖酱瓿的文章,取来一看,其中有一半是乡里先生的文章。又看见我家中被丢弃的书帙,检查所剩部分,有的已经被风雨侵蚀。拿来请教乡里的长老,原来全都是近世著名的能文之士。因为它们不能成为衡量我轻重的凭据,所以我把它们丢弃了。有人说:‘因为它们不像古代贤人的作品,所以才被丢弃。’ “既然我家丢弃了这些文章,就像汪氏将要丢弃我一样,怎么能因为他今天取用我,就取用那些他往日丢弃的东西呢?”我说:“唉,世上难道真有完全被丢弃的东西吗?歙县属于新安郡,难道没有见过篁墩的志书吗?本来就有可以丢弃却尚未被丢弃的东西。”黄君说:“篁墩如果宽恕它,那么我就试着为它写篇序。谁知道后来不会有像篁墩这样宽厚的人吗?这样一来,我的文章和敦实的名声,本来就将长存于天地之间,不只是今天祝寿而已,这不是更可称许吗?”黄君高兴地说:“是这样。”黄君曾经任金溪县令,与我有旧日的情谊,乐于为此效劳。” 《陈劲斋六十寿序》【罗玘】分宁县的县学自进入国朝以来几乎两度倾圮,官府发帑金修缮它,出力的多是陈氏,而劲斋翁又继承办理此事。县里百姓遭遇饥荒的年份,也不知有多少,官府开仓并捐出钱财赈济他们,其中陈氏出力很多,劲斋翁又继承办理。县里谈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品行义行,称赞可以在社中享受祭祀的乡里先生,也有许多陈氏族人,如今又都仰赖劲斋翁。诉讼双方几乎要动手时,陈氏先人替他们解除争端、使案件停止的,不计其数。劲斋翁尤其像剖竹破节一样利落果断,不留下丝毫锋芒;如今虽然已经六十岁,他处理事务仍然不会疲倦。县衙庭院清扫得十分整洁,所以县里的人都说:‘这位老人真刚劲。’于是称他为‘劲斋翁’。我并不深知他的为人,是方伯周公任驾部时向我说起他的。周公的弟弟刑部君与我朝夕相处,也极力向我称道他。翁的侄子□,我过去曾与他相识,在省城也曾称赞他的仲父劲斋。我那时十分狭隘愚昧,没有料到他果真如此。那些夫人手持一炷香走进寺门,她们口中所分析的愿望和心中的祈求,我不知道究竟怎样。富人用宫殿般的房屋供养佛,以为佛能够赐给自己福气;又用田产供养僧人,以为僧人与佛同住,就能使佛赐福于己。天下那些认为祸福不能降临于自身的人,孔氏门徒也已经走到了极端,而陈氏世代求学并安居于这种思想之中。至于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连自身都不能顾恤,何况所谓的祸福呢?可是陈氏世代赈济他们,毕竟与世俗之人背道而驰。这样做是求什么呢?难道世人愚昧而没有人觉察吗?我又曾见过世上的富人:让乡邻互相辱骂,使他们争斗;让争斗者彼此诉讼;让诉讼者拿钱行贿,然后在一旁观望,趁他们危急时买下他们的田宅来扩充自己的产业。陈氏却又世代这样做,长期以来都被世俗指为愚蠢。然而陈氏的财富却一天比一天增加,其他县没有不知道陈氏子弟穿戴冠服、如贵人般成群出现的;称为乡里先生的人也接连出现,劲斋翁就是其中之一。《诗经》说:‘求福不走邪路。’世人只是不曾思考罢了。陈氏近于此道,然而我独自用这些话来颂扬劲斋翁,是因为在这一年二月壬申这一天,正值翁的寿辰,□来请求我写序祝贺。《贺湛翁九十一寿序》【王渐逵】我们广东的山脉,从昆仑向东、向南延伸,直到南海。它的东面是五岭,五岭更东面是罗浮山。这里的水都汇入五岭以南,向西上溯牂牁水;再向西与滇南、浔梧的水合流,在峡山汇合。东面有轩辕之洲、虎头之门,潮州、惠州的水流都汇归于此。这是祝融的遗墟、文命的奥区和居处。重重山岭、巨大的水面,天下无比;灵秀神秘、瑰丽奇异之物,充盈其中,流布四方;即使物怪神奸,也不足以与之相当。这里不时凝聚灵气而生出人物,所以名扬天下的豪杰之士,间或在这里诞生。大鉴师惠,都是新州人。他原本是一个不识字的男子,却从偏远荒僻之地崛起,在黄梅受法,降服压倒八百名僧人,夺取衣钵而归。如果不是豪杰之士,怎么能够做到呢?甘泉先生是增城人。他以一个普通儒者的身份北上经过燕赵,使天下的儒者折服,成为其中魁首,居于司城之位,做四方学者的老师。如果不是豪杰之士,怎么能够做到呢?当大鉴师南归时,神秀在防林传法,号称北宗;大鉴师在南华卓锡,号称南宗。然而防林一系的传承日渐衰微,曹溪一派却独自流行。直到今天,天下人都一致信奉它,禅慧普照,光耀震旦。

斯则大鉴之道盛也。方甘泉先生之在燕京也,与王阳眀讲圣贤之学,遡周程之脉,一洗时俗而更张之。于是天下之学者始识性命之懿,靡然以从。故阳明之派曰浙宗,先生之派曰广宗。然而阳眀早世,而先生独以髙寿作人。后之学者慕先生之风,莫不逺自四方褁粮而来,得以及门为幸。斯则先生之道盛也。夫大鉴先生,皆吾广人。其山川之所孕毓,固不负扵灵异之钟。而二公之所建立,亦可为不负扵山川之所产出者矣。虽其门户各入儒释,殊机,其为名世豪杰之士,一也。今夫太山乔岳,虽奠立各异,而其为人之瞻仰则同焉。▯瑚琅玕,虽瑞宝各异,而其为人之珍爱则均焉。夏之鼎,商之彜,人将以不世出之古物视之,而尚论其他乎?先生于是月小阳之春十有三日,为九十一降诞之辰。吾广之大夫士及诸门生,皆庆先生之重于吾广之得先生,为贺。逵先生通家子也,乂得日承謦欬,幸莫大焉。昔孟子以弗得亲孔子为憾,陈莹中以弗识程眀道为憾,逵之遇方自庆且幸,固无复所为憾也巳,则吾扵先生之夀,其能巳于祝。寿丁君仕玉七十序【夏良胜】山谷之民寿,城市之民夭,非其受气尔殊也。山谷之俗野野,则朴朴则不凿,生气日完而寿,然未必皆夀,而寿者恒多于夭。城市之俗浇浇,则离离则浸薄,生气日索而夭,亦未必皆大,而夭者亦恒多扵寿。今予所见则又异是。京师天下之城市也,丁君仕玉居之,其伯也仕隆,享年七十有竒;仲也仕元,享年八十;仕玉今又七十,而貌也腴,歩也防,须髪泽腻,防瞳碧光烱烱,頥和茹实,强徤欲下壮夫而伏之。见者识者,咸背指靣卜以成数之寿其及也。呜呼!丁氏居京师,独非城市民乎?而兄弟克享有夀,予固知其非城市民也。丁氏吾南城人,其故庐在水南,南城南条之尽,脉天下之山谷也。水南又南城之山谷也,岩崕岑巇,原野夷旷,湍瀑廉利,林居土屋之下,童叟循循,垢靣跣行,尚有不能通越境人言者。仕玉兄弟或生扵斯,或长于斯,亦甞耕扵斯,采于斯,饘粥扵斯,友族属扵斯,连姻娅扵斯。虽伍寓京师数十年,而以雄赀商贩不絶,道路无三岁不展庐焉,父母死亦归▯焉,子女之好尚求乡人焉,而乡大夫宦游京师者招致而主焉。仕玉乂徃来燕冀齐鲁吴越以及交广闽粤之幽竒胜絶,皆致逰思焉。其心未尝不在山谷也,可以城市之居累之哉?是故有仕玉之心焉徃而不寿也。不然,吾南城之民固有夭者矣,京师宁无寿民巳乎?固知有山谷之心,无山谷之民;有城市之心,无城市之民。若寿与夭,初不限于所居,居亦移其气也。仕玉且老,有定力矣,保无移也哉?寿座主李龙洲先生序【胡直】今之主司操较士之权,其欲为古之得人也,其亦以难矣。虽然,尤莫难于有得人之心。古者乡老、乡大夫以所知贤能荐于王,汉、晋举贤良、孝廉,唯恐非知名士,故当时得人称盛。至唐,独取文艺,反糊其名氏,抉裂其字号,唯恐一知其名,茍知则与之罪而不敢辞。方其较艺也,又独取中有司之尺度,一累黍不中,则虽有希竒命世之才,亦斥之乆矣。何则?希竒命世之才,必不敢▯▯然就有司之尺度。彼有司者,方自挟其尺度,而欲求希竒于名氏字号之外,是犹掩镜以求明,也不可几矣。终唐之世,唯陆贽取士冠当时,贽固能先知其良而不尺度求也。后之主司,非不欲先知,要不敢以身试于罪僇。其事公也,其心私也。为贽之徒,欲为国祈得人,不敢避先知之罪,其事私也,其心公也。然贽当时幸免于罪,今也必不免于罪,是故有贽之心则诚难矣。嘉靖癸卯,荆之龙洲李公以名御史监江西试事,独畧去尺度,兼收剞劂,虚衷信人,不以己专,故良藩臬才,郡邑间得以知名士进。是嵗所荐士果称得人,而公竟不免谪去。公曰:“茍诚得人,吾罪宜也。”而癸卯士登甲乙科,跻厯崇显,宏猷循政,奥学贞行,番番然列中外者独众。当路始追诵公功,起为蜀臬佥以归,而年且七十矣。直在羣士中最晚出,时方被命佐楚臬,羣士仕京师者顾谓某曰:“子行为吾党致觞祝祝辞,子善为之。”某曰:“若公则可与致辞矣。”今人以身名为寳,其泽不流,则名为虚副,而身终无见重之端。公之监江西也,曾不恤乎身之被罪,毅然以得人为己任,斯其心非一人之心,固天下人之心也。公既晚起,未究厥施,使及门士果皆出其所学,上以报朝廷,下以报知己,摅猷弹志,声应气求,以公之泽施及世世,斯其功徳非一人之功徳,固百世之功徳也。

译这就是大鉴先生之道兴盛的情形。当年甘泉先生在燕京时,和王阳明讲论圣贤之学,追溯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术源流,彻底涤荡当时的习俗而加以革新。于是天下学者才开始认识到性命之学的美善,纷纷归从。因此,阳明的学派称为浙宗,先生的学派称为广宗。然而王阳明早逝,先生却独以高寿培育人才。后来的学者仰慕先生的风范,无不从四方远道携带粮食前来,能够登门受教便觉得幸运。这就是先生之道兴盛的情形。大鉴先生和甘泉先生,都是我们广东人。他们所由山川孕育,本来就没有辜负天地灵异的汇聚;而二位先生所建立的事业,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山川所产生的人才。虽然他们各自的门户分别归入儒、释,途径不同,但作为名重一世的豪杰之士,却是相同的。譬如泰山、乔岳,虽然屹立的位置各不相同,但人们对它们的仰望却一样;珊瑚、琅玕,虽然都是不同的珍宝,但人们对它们的珍爱也相同。夏代的鼎、商代的彝,人们会把它们看作世间罕见的古物,难道还会再谈论其他的吗?先生在这个月小阳春的十三日,迎来九十一岁诞辰。我们广东的士大夫以及各位门生,都庆幸先生在我广东得到先生这样的贤者,特来祝贺。我逵是先生的世交子弟,又能够常常承受先生的教诲,实在是最大的幸运。过去孟子把未能亲自见到孔子引为遗憾,陈莹中把未能认识程明道引为遗憾;我逵能够遇到方先生,正应当庆幸和幸运,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那么对于先生的长寿,我怎么能够停止祝颂呢?《寿贺丁君仕玉七十岁序》【夏良胜】山谷中的百姓长寿,城市中的百姓短命,并不是因为他们禀受的气质各不相同。山谷的风俗质朴,质朴所以不受雕琢,生气日益完足而长寿;但也未必人人长寿,只是长寿者通常多于夭折者。城市的风俗浮薄,浮薄所以逐渐离散,生气日益耗损而早夭;也未必人人夭折,只是夭折者也通常多于长寿者。如今我所见到的情形却又不同。京师是天下最大的城市,丁君仕玉居住在那里。他的长兄仕隆,享年七十多岁;二兄仕元,享年八十岁;如今仕玉也七十岁了,而面貌丰润,步履稳健,须发光泽润美,双目明亮有神,颐养平和而饮食充实,身体强健,几乎胜过壮年男子,足以使他们屈服。凡是见到他、认识他的人,都背后指点、当面占验,推定他必定能够长寿。唉!丁氏居住在京师,难道唯独不是城市居民吗?而兄弟都能享有长寿,我本来就知道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城市居民。丁氏是我们南城人,旧宅在水南,那是南城县南部山脉的尽头,也是天下山谷地势的延续。水南又是南城的山谷地带,岩石高峻险要,原野平坦开阔,急流瀑布清利湍急;林木、土屋之下,老人和孩子安安循序地生活,脸上沾着尘垢,赤脚行走,甚至还有人不能越过境界去听懂外地人的语言。仕玉兄弟有的出生在这里,有的成长在这里,也曾在这里耕种、采集,在这里吃稀粥,在这里和亲族交往,在这里联结婚姻。虽然他们寄居京师已有数十年,并且凭借雄厚资财经商贩卖从未中断,但每隔不到三年就要回乡一次,重修旧宅;父母去世,也回乡安葬;子女婚嫁,也一定要请乡人参与;乡里的士大夫到京师做官或游历时,则招请他们来作东道主。仕玉又往来于燕、冀、齐、鲁、吴、越以及交、广、闽、粤之间,把各地幽奇、胜绝的景物都纳入游览的情思之中。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山谷,怎么能说城市的居处牵累了他呢?所以,只要有仕玉这样的心,走到哪里都不会短寿。否则,我们南城的百姓本来就有夭折的,京师难道就没有长寿的百姓吗?由此可知,可以有山谷之心,却不一定是山谷之民;可以有城市之心,却不一定是城市之民。至于长寿和夭折,起初并不受居住地限制,居住之地也会改变人的气质。仕玉将要老去,已经有坚定不移的力量了,难道还会被居处改变吗?《寿座主李龙洲先生序》【胡直】如今主考官掌握考察、选拔士人的权力,想要像古人那样选得贤才,已经很难了。即使如此,更难的是具有求得贤才的诚心。古代乡老、乡大夫把自己所知的贤能推荐给君王;汉、晋时代选举贤良、孝廉,唯恐所举不是有声望的名士,所以当时能够得到人才,被称为兴盛。到了唐代,却只取文章技艺,反而把姓名糊住,撕裂字号,唯恐有人知道考生姓名;一旦知道,便治他的罪,使考官不敢推辞。考察文章时,又只取合乎有司尺度的,哪怕差一丝一毫不合,纵然有稀世奇才、足以闻名当世的人,也会被斥退很久。为什么呢?稀世奇才、闻名当世的人,必定不肯拘拘然只去迎合有司的尺度。那些有司正自恃着自己的尺度,却想在姓名字号之外寻求稀世奇才,这就像蒙住镜子去求光明,实在不可能。唐代终世,只有陆贽选取士人,冠绝当时;陆贽本来能够预先识别人才的优良之处,而不是用固定尺度去求取人才。后来的主考官不是不想预先识别人才,只是不敢拿自己去冒获罪受辱的风险。他们所做的事看似公正,心却是自保的。像陆贽那样的人,想为国家祈求得到人才,不敢逃避预先识才的罪责;他们所做的事似乎有私,心却是为公。然而陆贽当时侥幸免于罪责,如今却必定不能免罪,所以要有陆贽那样的诚心,实在太难了。嘉靖癸卯年,荆地的龙洲李公以著名御史的身份主持江西乡试。他独自略去固定尺度,兼收各种文章,虚心信任人才,不把选才权专归自己,因此优秀的藩、臬人才以及郡县之间的人才,都能够凭声名被举荐。这一年所推荐的士人果然都被称为得到人才,但李公最终还是免不了被贬谪离任。李公说:“如果确实得到了人才,我获罪也是应该的。”后来,癸卯年被录取的士人登上甲、乙科,历任显贵官职,宏大的谋略、循良的政绩、深奥的学问、坚定的品行,显著地位列朝廷内外的人很多。掌权者这才追念并称颂李公的功劳,起用他为蜀地按察司佥事,让他回任;这时他已经将近七十岁了。我在各位士人中最晚出仕,当时正奉命辅佐楚地按察司,众士人中在京师做官的回头对我说:“你此行要替我们同人敬酒祝寿,并写一篇祝辞,你擅长这个,就请你来写。”我说:“像李公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写祝辞。”如今人们把自身和名声视为珍宝,若恩泽不能流传,名声就成为虚名,自己终身也不会有被人尊重的凭据。李公主持江西乡试时,竟不顾自身获罪,毅然把得到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这颗心不是一个人的心,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心。李公后来才被重新起用,还没有完全施展自己的抱负;如果他的门生能够都发挥所学,对上报答朝廷,对下报答知己,施展谋略、振奋志气,声气相应、志趣相求,使李公的恩泽施及世世代代,那么他的功德就不是一个人的功德,本来就是百世的功德。

古今之共艶修龄,其孰有如此者?某以此夀可乎?己而,某至楚,道荆谒公,时年七十又三。某因致诸君之命,奉觞避席,输前之辞,介币以晋。公喜而兴曰:“吾数十年之心,蔵于中而不欲告人者,子一旦暴之,吾可以乐而忘老矣。”某于是书而叙之,且以复诸君曰:“唯公所自夀者,其思深,其防逺矣。乃若摅猷殚志,声应气求,将其濊泽以夀公于百世者,其不在吾党乎?其不在吾党乎?”夀襄王序【张居正】今祝人主夀者曰万嵗,祝侯王曰千嵗,其説何自昉乎?夫人夀之不可几以万千嵗稔矣,而祝者致其爱敬之忱,一若理固有之,不可以常数计,则世主侯王之与众庻异也。夫物有便于己,则愿其长有之;无便于己,即一日不能相守。日之中天也,有目者待以眎,有足者待以行。鸡三号,延颈企踵,东靣而睎,无不愿万年有日者,非爱之也,特頼焉故也。五岳四渎之居于方隅也,兴云雨,胎寳蔵,以给人之求,人莫不祷祀而求福焉,利在焉故也。人主者,日也;侯王者,岳渎也。人主兼利天下,天下莫不愿以为君;侯王泽逮一国,一国无不愿以为君。故人主万嵗,则天下之人以万岁防其利矣;侯王千嵗,则一国之人以千嵗防其利矣。故世之祝人主侯王者,莫不愿其千秋万歳,何者便于己故也?非然者,且为厉为孽,将诽讟之,是承何千万之有?襄之建国百年矣,世济其徳,以屏翊帝室,至今王益有声江汉间。居正自家食时,闻王之贤,未见也。及过防阳,窃从下风,望见顔色,王天下之贤王也。夫贤者使人爱而戴之,便而安之。居正窃闻太守汪大夫言,言王虽处崇钜,其自约结,恒如处子。士大夫过封内者,无论知不知,必降接礼,遇下客己甚。其惠民也渥,而驭左右也甚严,事渉有司,即有司人百曲不罪也。左右虽百直,犹不贷,务在屈己检下,以伸有司之法。故自太守以下至于编戸之民,咸曰王有大惠于襄之吏民,吏民靡有秋毫可以报塞者,独愿王千嵗有国,以重惠襄之人。此之为德,不特一手一足便之而己夫渊深而鱼聚之,林郁而鸟兽归焉。《诗》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王所以投于襄之史民者厚矣,非夀考析福,将安用报乎?虽然,窃有愿焉,王亦知夫敖氏之积粟者乎?周人有敖氏者,积粟盈困,足支数十年未足也,而问贮积于啬夫,啬夫曰:「子之积厚矣,吾无以益子。子而计子之所有者,慎用之而巳夫圭撮之不慎,钟筥泄之;钟筥之不慎,尾闾泄之。江海虽大也,以奉漏巵,则没世不能取盈焉。我啬夫也,吾告之以啬而巳夫神不可以骛用,啬之则凝;福不可以骤享,啬之则永;疆不可以厚恃,啬之则坚。故圣人之言曰:「事天治人,莫如啬。」王今年三十春秋矣,计三十于千岁也,不犹积贮盈囷而始去其圭撮者乎?王诚能少垂意于啬夫之论,无轻用其年力之富,以頥神而思永,则所谓千歳云者,犹近言之也。六月八日,为王诞辰,汪大夫走入京师,使居正为祝词焉。居正荆人也,荆之去襄仅数百里,楚山汉水,庇润者广矣。兹其所以愿之者,岂异于襄之人?为孝廉顾道通追寿父母序【王世贞】凡人之情,不假饰而发于性。贤者恒任其过,而不肖者恒任其不及。自先王之礼教行,不及者恒苦其勉,企而过者恒苦于抑而不得伸。然是先王之礼教,虽本于裁成而就中,而其意若在伸而不在抑。故夫人子之事亲,生则致其养,病则致其治,殁则致其哀,以为是无以加矣。养而不巳,而至于鬻子;治而不己,而至于割股;哀而不巳,而至于庐墓。先王犹以为近于厚也,而旌之。鬻子而无后,割股而伤生,庐墓而终身,至犯于生人之大训。然先王犹以为过而不以为罪。陈于陵之不食其母,许世子之不尝药,原壤之歌,而宰予之欲短丧,彼固幸而免于一时之法。然圣贤之所以抉其防而刑之万世者,何严也?故夫律此而语彼,而人子之于亲,宁任其过可也。友人孝廉顾道通,一日冠裳而谒予,再拜肃容而有请曰:「吾二亲之弃不肖也,賔在壮,先子北山,笃行君子,顾其名施逺,不能出里闬。

译古今共同艳羡的长寿,有谁能像这样呢?我用这些话来为您祝寿,可以吗?不久,我到了楚地,取道荆州拜见李公,当时他已经七十三岁。我于是转达各位同人的意愿,捧着酒杯避席起身,献上前面所写的祝辞,并奉上礼物。李公高兴地起身说:“我几十年来的心愿,藏在心中而不想告诉别人,您一旦替我说了出来,我就可以快乐而忘记衰老了。”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并且用它答复各位同人说:“只有李公自己所祝的长寿,考虑深远,谋划长久。至于施展谋略、竭尽心志,使声气相应、志趣相求,将自己的丰厚恩泽流传百世、使李公获得百世之寿的责任,难道不在我们同人身上吗?难道不在我们同人身上吗?” 《寿襄王序》【张居正】如今祝愿君主长寿的人说“万岁”,祝愿侯王长寿的人说“千岁”,这种说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人的寿命不可能达到万岁、千岁,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祝寿者表达自己的爱戴敬意,仿佛长寿本来就可以实现,不应以通常的年数来计算,于是世代的君主、侯王便与普通百姓不同了。凡是事物对自己有利,人就希望长久拥有它;对自己没有利处,连一天也不能相守。太阳升到中天,有眼睛的人等着它来照见,有双脚的人等着它来行走。鸡鸣三遍,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面向东方张望,无不希望太阳万年长在,这不是因为爱太阳,只是因为依赖它罢了。五岳四渎处在四方各地,兴起云雨,孕育宝藏,以供给人的需求,人们无不祈祷祭祀、求取福佑,是因为利处在那里。君主就像太阳,侯王就像五岳四渎。君主使天下共同受益,天下没有人不希望奉他为君;侯王的恩泽遍及一国,一国没有人不愿意奉他为君。因此君主万岁,天下人就希望他的利益长存万岁;侯王千岁,一国人就希望他的利益长存千岁。所以世上祝愿君主、侯王的人,无不希望他们千秋万岁,是因为这对自己有利。若不是这样,他们反而会把君主、侯王视为灾害、祸患,进而诽谤咒骂,哪里还会承认什么千万岁呢?襄国建立已经一百年了,世代继承并发扬先人的德行,用来屏障、辅佐帝室;直到今天,襄王的声望在江汉之间更加显著。我居正在家闲居时,听说襄王贤明,却还没有见过他。等到经过襄阳,我私下从旁观察,远远望见他的容貌,才知道襄王真是天下贤王。贤人能使人爱戴他,使人因他的恩惠而便利安宁。我私下听太守汪大夫说,襄王虽然身处高位、拥有广大的封地,自己约束节俭,始终像未出嫁的女子那样谨慎。士大夫经过封地,无论认识与否,他都一定降低身份以礼相接,待下级宾客尤其优厚。他施惠于百姓十分深厚,而驾驭左右近臣又十分严厉;事情一旦涉及有司,即使有司百般曲解,也不加罪于他们。左右近臣即使有百般正当理由,他也不宽贷,务必委屈自己、约束下属,以伸张有司的法令。因此,从太守以下直到编户百姓,都说襄王对襄地官民有大恩,而官民没有丝毫可以报答的东西,唯独愿襄王千岁有国,以便加倍施恩于襄地人民。这种德行,并不只是让一个人的手脚感到便利而已。水深鱼就聚集,林木茂盛鸟兽就归附。《诗经》说:“他送给我桃子,我报答他李子。”襄王施加给襄地官民的恩德太深厚了,如果不以长寿多福来报答,还能用什么报答呢?不过,我私下还有一个愿望,不知襄王也听说过敖氏积粮的故事吗?周地有个敖氏,积粮装满了粮仓,足以支撑几十年还不算满足;他却向啬夫询问储藏积蓄的方法。啬夫说:“您的积蓄已经很丰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给您的。您若要计算自己所有的财物,只须谨慎使用它们罢了。一圭一撮的粮食若不谨慎使用,积到钟、筥也会泄漏;钟、筥的粮食若不谨慎使用,也会像尾闾那样泄漏。江海虽然广大,用来供给有漏洞的杯子,到死也不能使它装满。我是啬夫,只能告诉您节省罢了。精神不能任意耗用,节省它就会凝聚;福分不能骤然享尽,节省它就能长久;力量不能只凭丰厚来依赖,节省它就能坚固。所以圣人的话说:‘事奉上天、治理人民,没有比节省更好的。’大王今年三十岁,把三十年放在千岁中计算,不就像积粮装满粮仓,却刚刚开始从一圭一撮用起吗?大王如果确实稍微留意啬夫的说法,不要轻易耗用年富力强的精力,用来调养精神、思虑长远,那么所谓千岁这样的祝愿,仍然是很接近事实的话。六月八日,是大王的诞辰。汪大夫赶到京师,让居正写祝词。居正是荆地人,荆地距离襄地只有几百里,楚山汉水所庇护滋润的地方十分广大。如今我这样祝愿大王,难道会与襄地百姓不同吗?” 《为孝廉顾道通追寿父母序》【王世贞】大凡人的感情,不必假意装饰,自然会从本性中流露出来。贤者常常愿意承担有余之过,不肖者却常常甘于承受不足。自从先王的礼教施行以后,不足的人总苦于勉强追求,超过限度的人又常苦于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然而先王的礼教虽然本意在于裁制、成就而使其合于中正,它的用意似乎在于伸展,而不在于压抑。所以子女侍奉父母,父母活着就尽力供养,生病就尽力医治,去世就尽力哀悼,认为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可是供养不止,以至于卖掉自己的孩子;医治不止,以至于割下大腿肉;哀悼不止,以至于结庐守墓。先王还认为这接近于厚重的孝行,于是加以表彰。卖掉孩子而没有后代,割股而损伤生命,结庐守墓而终身不归,甚至触犯了活人的大训,先王仍然认为这是过度,却不把它当作罪过。陈于陵不肯吃母亲的饭,许世子不肯尝药,原壤唱歌,以及宰予想缩短丧期,他们都侥幸免于一时的法律惩罚。然而圣贤之所以揭示他们的防范界限,并在万世之后仍加以责罚,为什么如此严厉呢?所以,若拿这一条法律去说明另一件事,那么子女对于父母,宁可承担过度,也未尝不可。我的朋友孝廉顾道通,一天穿戴冠服来拜见我,拜了两拜,神色庄重地请求说:“我的双亲抛下不肖的我而去世时,父亲正当壮年。先父北山,是笃行的君子,只是他的名声传播不远,不能走出乡里的范围。”

母何淑懿,今人其教,近不能出檐闼。而是时不肖方稚,不敢以徼钜公长者而为之铭若表。盖三十年如一日也。计吾父母而在今嵗当七十,吾父母而七十,不肖诚贫,则必谒四方之醴齐酲盎以实吾觞,则必谒四方之殽胾羶芗以实吾爼,则必谒四方之贤士大夫歌颂序记以实吾堂。而今悉巳矣。其所致而实觞爼者,度无以起吾父而荐之,而至于歌颂序记。其文义之儁足以时寄吾思,其美而传足以嘘枯而肉骨,而使之不朽。即先生其人也,不肖愿有请于先生。」予怪而语之:「夫所谓寿者,黄耉台背,▯髪儿齿之年,而所以寿之者,崇冈茂陵,川升日至之语。今举堂上之祝而致之冡中之陈,毋乃非当乎?」道通拜不巳曰:「先生义正,吾无以夺。先生虽然,其必有以慰吾逝者于地下,而寓吾思余固谢不许。」道通之友曹生从旁説曰:「吾呉之俗薄者,悬弧之宴,子辄避亡,肉脯酒浆,责直以偿,易箦而呼,去检槖装,送葬之子哭徃笑归,墓木如拱,博进是资,孰与顾君之老而慕其父母乎?即厚者多作佛事,号爲防施,浮屠黄冠是依是师,斥其贝玑以驰京师,搆衔而旋,冠其丰碑,孰与顾君之知?乞先生文以寄其慕者乎?曹生之説云尔。嗟夫,顾君之所为,请诚不经,而吾之许诚滥,顾有感于曹生之说,似犹得夫先王之所厚,而窃附扵鬻子割股而庐墓者,因为序而归之。寿罗达夫序【赵时春】罗氏自豫章先生以来,世有闻人,而吉水之族,近世得一峯先生而益着。一峯之泽未冺,得吾友念庵罗君达夫而又着。吉水自文相信公以迄今,冠廷对者得十九人,天下甲科之盛,莫先焉,而公议独重。两罗,一峯既以完节终归扵孔氏之域,天下无二,论独达夫年巳六十,其所持者益坚,内自养者益光大。其与一峰相始终以无愧前闻,盖无可疑议。世俗之礼,举不足以寿逹夫,而其有大可畏者,唯在于惑世俗之礼焉。虽然,吾逹夫其可以俗礼惑?然朋友之义,主于辅仁,而贵忠信。忠信所以进于仁也。仁者,天之道,人之心也。自宋儒以来,世守其説,自以为越跨汉唐。由今观之,今不及宋,宋不及唐,唐不及汉,汉固无望于三代矣。岂后之才异于古哉?忠信日薄故也。中人之情,要近利而急取名,名利之趋,捐躯以赴之。自发义帝丧,捐金六万,以及今日,凡其奔走羣动,贲藻汗简者,自独行忠节、隠逸之外,无非是焉。盖以是物而待是人,则固有然矣,而何疑于忠信之薄哉?其来固乆逺矣。盖老氏遂厌絶之,而孔子惟以忠信为仁为教。其最髙弟子,勇如仲路,智如端贡,谋如宰予,皆以过咎显责,毋讳挫砺备至,迄用有成,忠信故也。后之君子,宁复有是事哉?日相导谀为伪,故虚名多而实效寡,虽有忠信之士,反相哂讪,牢固前染,乂岂不大可畏哉?相违二十余年度,吾逹夫天予忠厚,可望而知。后复有二十余年乎?守忠不渝,光大变化,非予之所能悬度也,而有厚望焉。其端则在于忠信,然此岂余之私言也哉?述孔氏之言也,因归于孔氏,逹夫与余之所以交也,愿终老而卒业焉。

明文海巻三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眀文海》巻三百二十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一

译母亲何氏贤淑美善,如今人们还在承受她的教诲,却近来不能走出屋檐和门闼。当时我还年幼,不敢请求权贵长者为他们撰写墓铭或表文。算起来,三十年就像一天一样过去了。假如我的父母活到今年,应当都是七十岁;假如我的父母七十岁,而我确实贫穷,我也一定要到四方求取甜酒、齐酒、酲酒、盎酒来斟满我的酒杯,一定要到四方求取肉食、腥膻香味的菜肴来装满我的俎案,一定要请四方贤士大夫写歌颂、序文、记文来充满我的厅堂。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所能置办来充实酒杯和俎案的东西,大概无法使我的父亲起身来享用;至于歌颂、序记,它们的文辞义理俊美,足以时时寄托我的思念;它们的美好和流传,足以使枯木开花、使白骨生肉,使他们不朽。这正是先生您这样的人,所以不肖希望向先生有所请求。”我惊异地对他说:“通常所谓祝寿,是祝愿黄耇、台背、玄发、儿齿这些长寿之年;祝寿的话,则是‘崇冈茂陵’‘川升日至’之类。如今把祝寿堂上老人的话,送到坟墓中的陈设上,恐怕不合适吧?”道通不停地拜谢说:“先生说得合乎义理,我没有办法反驳。先生即使这样,也一定有办法在地下慰藉我已逝的父母,并寄托我的思念。我还是恳切请求,先生不要推辞。”道通的朋友曹生在旁边劝说道:“我们吴地风俗浅薄,举行悬弧之宴时,儿子往往躲避不来;肉干、酒浆都要索取钱财偿付;父母临终换衣时,儿子只顾搜取行囊财物;送葬的儿子哭着出门、笑着回来;墓旁的树长到合抱粗时,还拿来赌博,以此获取钱财。这样的行为,与顾君年老之后还追慕父母相比,哪一种更好呢?” 即使是较为厚道的人,多半也只是做佛事,称作广泛施舍,依靠、拜师于和尚道士,花费钱财赶赴京师,结交权贵后回来,把华丽的文字刻在丰碑上。这样的做法,与顾君的明智相比,哪里比得上顾君请先生撰文来寄托对父母的追慕呢?曹生的话就是这样。唉,顾君的做法,按通常礼法说确实不合常规,而我答应为他撰文也确实有些轻率;只是我因曹生的话有所感触,似乎仍然可以得到先王所看重的深厚孝情,私下把自己附在卖子、割股、庐墓这些行为之后,于是写下这篇序文交还给他。《寿罗达夫序》【赵时春】罗氏自豫章先生以来,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吉水这一支近世又因一峰先生而更加显著。一峰先生的恩泽尚未泯灭,又有我的朋友念庵罗君达夫而再次显著。吉水自文信公以来直到今天,在廷试中名列前茅的共有十九人,天下甲科兴盛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而公众的议论尤其看重这一点。罗氏二人之中,一峰已经以完美的节操终身归于孔氏的范围,天下无二;如今单说达夫,年纪已经六十岁,他所持守的志节更加坚定,内在修养也更加光明广大。他若能始终如一地与一峰相同而无愧于前人的声望,大概是没有什么可疑议的。世俗的礼仪,本来都不足以为达夫祝寿;但其中有一件最值得警惕的事,就是被世俗礼仪所迷惑。不过,我的达夫难道会被世俗礼仪迷惑吗?然而朋友之义,重在辅助仁德,而以忠信为贵。忠信是通向仁德的道路。仁,是上天的法则,也是人的本心。自从宋代儒者以来,世世代代守持这一学说,自以为超越汉唐。如今看来,今代不如宋代,宋代不如唐代,唐代不如汉代,汉代本来更无法同三代相比。难道是后世人才不同于古代吗?是因为忠信日益浅薄。普通人的性情,关键在于趋近小利、急于求取名声;一旦趋逐名利,甚至会舍弃生命去追赶。自从发义帝丧以来,捐出黄金六万,直到今天,凡是为群体奔走、使事迹文采留在史册上的人,除独行守节和隐逸之士外,没有不是为了名利的。既然用这样的事物来对待这样的人,本来就会如此,又有什么可疑惑于忠信日益浅薄的呢?这种风气由来已经久远。老子于是厌恶并断绝它,而孔子却只把忠信作为仁德来教导。他最杰出的弟子,勇如仲由,智慧如端木赐,善于谋划如宰予,都因过失而受到显著责备,从不忌讳挫折磨炼,最终因此有所成就,靠的就是忠信。后来的君子,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吗?他们天天互相引导阿谀奉承,制造虚伪,所以虚名很多而实际功效很少;即使有忠信之士,反而彼此讥笑诋毁,牢牢固守从前的污染,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我和达夫相识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上天所赋予的忠厚品性,远望便可知晓。以后还能再有二十多年吗?他守持忠信而不改变,使德行光大、发生变化,这不是我所能预先推测的,但我对他有深厚的期望。它的根本就在忠信;然而这难道是我个人的私言吗?这是在转述孔氏的话。因而把他归于孔氏一脉,这正是达夫与我结交的缘由;愿意到老都继续完成这一事业。《明文海》第三百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二十卷,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一十一。

寿序张曾庵七十序【归有光】世之论人寿,以百年为限。然脩短之数,得之于天,不可以齐。得数之长者,百岁为老矣。彭祖之百歳,岂非其婴稚之时耶?得数之短者,嵗月为稚矣。殇子之嵗月,岂非其垂老之时邪?予畸穷于世,故常居闾里间,从乡先生长者逰。自少识张曾庵先生,白晳丰頥,美须髯。盖先生是时年巳五十,容甚少也。乂十年,先生六十,其气完,其容无异扵初见之时,不知十年之加也。今年先生七十,亦无耉老之色,其美须髯髪漆黑自若也。先生未甞知世所谓服食炼形之法,而得数之长如此,则今之七十者,其亦犹婴稚之时邪?吾吴中之俗,尤重生辰,自五十以上,当其生辰即为寿。前年先生犹为博士弟子,激昻踔厉,诸少年莫敢摧其锋。虽诸少年,亦以为先生少,故无为先生夀者。今先生忽自谢其博士而老于家,其髙第弟子乃徃为先生寿。寿巳,则相与求予之一言以序其事。噫!子之先生未可以夀也。子之先生读圣人之书,自以为得其蕴,每酒酣辄为人説书,意掀髯指画,左右顾视,傍若无人。当世宿学莫能难也。与人交,洞见底里,规人之过至于泣下,岂非所谓直道君子者哉?徃予至京师,见有衣玉帯乗白马,黄金络前后,呵拥者,其人白晳丰頥,美须髯,俨然子之先生也。而叹曰:何其类吾乡之张子也?张子六举于乡,而今犹布褐而趋扵博士之庭。虽然今十年矣,其人不知果安在,而子之先生所自得者何如也?吾又安能舎子之先生而羡彼为哉?皆曰善,请遂书之。继自今嵗为先生夀,必诵子之言矣。魏濬甫五十序【归有光】余始为魏氏诸倩,而濬甫年小于予,时尚垂髫,见余握手甚亲。及濬甫自真义逰学城中,时时来过,其女兄即留饮相欢也。当是时,防简公家居讲道,四方学者多聚星溪之上,公于其家子弟尤所属意。而吾舅光禄公辟家塾,延致名儒,濬甫遵矩矱,无所失,而于进士之业皆能工习。濬甫升太学,一再试秋闱见罢,遂不复徃,而独颛教其子。今二子学皆己成,庶几可以绍恭简公之业。濬甫年未至而輙巳,余尝叹惜之。眀年为嘉靖四十一年,濬甫年五十,以正月二日为初度之辰。其子壻沈尧俞以余计偕北上,先期请余文为寿。至期张设之,盖以余最亲,又知之深也。然余见濬甫之少,又见其子之成立,又老而为寿,而吾舅姑与濬甫之女兄巳隔异世,则余之所感多矣。度濬甫华堂燕坐,子倩奉觞,賔朋襍沓,笙歌满耳,则余方孤舟栖泊于江淮之间。自此蒙雾露,凌霜雪,乂三千里,持空然无有之躯,欲以献吾君,岂不愧濬甫?而欲为濬甫,可得邪?古者五十曰艾,服官政,又十年始爵命为大夫,则士之效用于世,任天下之事者,适濬甫之年。而濬甫茍自安逸,非恭简公之教。汉李固荐樊英黄琼云:“一日朝防,见诸侍中并年少,无一宿儒可备顾问。”则老成之人实国家之所须。重年少而忽耉老,岂世道之福邪?余以是惜濬甫之自止,而又以叹余之无所用而不知止也。是为序。陆思轩夀序【归有光】予友季子升与陆君思轩同学相善。君于是年六十,子升属予为文寿之。东吴之俗,号为淫侈,然于养生之礼未能具也,独隆于为寿。人自五十以上,每旬而加,必于其诞之辰,召其乡里亲戚,为盛防,乂有寿之文,多至数十首,张之壁间,而来防者饮酒而巳亦少睇其壁间之文,故文不必其佳,凡横目二足之徒皆可为也。予居是邑,亦若列御冦之在郑之鄙,众庶而巳故凡来求文为寿者,常不拒逆其意以与之,并驰于横目二足之徒之间,亦以见予之潦倒也。虽然,子升之为陆君,岂泛而求之?予亦岂泛而应之邪?陆君居县之华翔村,徃年太仆桐城赵子举来昆山,尝至其地,见其土田肥美,江流环绕,问知予家旧业而后失之,子举力劝予复其故,而未能也。盖吴淞江水灌溉之利爲大,华翔居江之要,宋置新江驿于此,新江即吴淞江,古所谓娄江也。虽然,同学而异造,同贾而异售,同工而异巧,同稼而异获,将存其人耳。君居华翔,独以善穑称,歳不失其公家之奉,而以其赢自给,虽当师旅饥馑之年,而寛然其有余,古所谓孝弟力田者也,所谓善良敦朴者也,所谓周于利凶年不能害者也。子升其以是取之。与先是,君之子豫卿谒选京师,求严学士敏卿之文以为寿,煌煌乎玉堂金马之制作,乡里有荣焉。然严公之文所闻异辞,欲道君之实者,宜有待于予言矣。虽然,予视君之貌尚少也,则君今之为寿太早,子升之请亦太早,姑以是倍之为百二十。于是子升来属予文,予可无辞,而予与子升、陆君相与啸歌田里,以效华封人之祝。寿蔡鹤峰序【王慎中】

译寿序。《张曾庵七十序》【归有光】世人谈论人的寿命,以一百年为限。然而寿命长短的定数,是上天赋予的,不能一概而论。得到长寿定数的人,活到一百岁才算老;彭祖活了一百岁,难道不是相当于他幼年时期吗?得到短寿定数的人,活过几岁几个月就算幼小;早夭孩子的几年几个月,难道不是相当于他垂老的时候吗?我在世上困顿失意,所以常住在乡里之间,跟随乡里的先生长者交游。我从年轻时就认识张曾庵先生,他面色白净,脸颊丰满,长着漂亮的胡须。当时先生已经五十岁了,容貌却很年轻。又过了十年,先生六十岁了,精气仍然充足,容貌与初见时没有不同,竟看不出增加了十年的年纪。今年先生七十岁,也没有老迈的神色;他那漂亮的胡须和头发仍像漆一样乌黑,和从前一样。先生从来不知道世上所谓服食药物、炼养形体的方法,却能得到这样长的寿命,那么今天七十岁的人,难道还如同幼儿时期吗?我们吴中的习俗特别重视生辰,五十岁以上的人到了生日,就称作祝寿。前年先生还做博士弟子,意气激昂,奋发有为,众多年轻人没有谁敢挫其锋芒。即使那些年轻人,也认为先生年轻,所以没有人为先生祝寿。如今先生忽然辞去了博士的身份,退居家中养老,他的高等弟子才前往为先生祝寿。祝寿完毕,大家一起请求我写几句话来记叙这件事。唉!你的先生还不可以只以祝寿相待。你的先生读圣人的书,自认为已经领会其中的精髓;每当酒喝得畅快时,便给人讲说经书,兴致勃发,捋着胡须,指点比画,左右顾盼,旁若无人。当世的老成学者都不能驳难他。他与人交往,能洞察对方的内情;规劝别人的过错,甚至说得流下眼泪,难道不就是所谓正直之道的君子吗?从前我到京师,见有一个穿玉衣、系玉带、骑白马,前后用黄金装饰的络头,被众人呵斥簇拥的人;那人面色白净、脸颊丰满,长着漂亮的胡须,俨然就是你的先生。我叹道:多么像我们乡里的张先生啊!张先生六次参加乡试,如今还穿着布衣,奔走在博士的门庭之间。可是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不知那个人如今究竟在哪里,而你的先生自己所获得的成就又怎么样了呢?我又怎么能舍弃你的先生而去羡慕那个人呢?大家都说好,请让我把这些写下来。从今以后每年为先生祝寿,一定要诵读你的这些话了。《魏濬甫五十寿序》【归有光】我起初做魏家各位女婿的朋友时,濬甫比我年幼,当时还留着垂髫,看见我便握手,十分亲近。后来濬甫从真义到城中求学,常常来拜访;他的姐姐便留他饮酒,彼此欢聚。当时防简公在家讲学,四方学者多聚集在星溪一带,防简公尤其重视自己家中的子弟。我的舅父光禄公又延请名儒开设家塾,濬甫遵守规矩法度,没有什么过失;对于进士应试的学业,也都能精通熟练。濬甫升入太学,参加了一两次秋闱考试后被罢黜,于是不再前往,只专心教导自己的儿子。如今两个儿子的学业都已完成,差不多可以继承恭简公的事业了。濬甫年纪还未达到,却忽然停止求进,我曾为此叹息惋惜。明年是嘉靖四十一年,濬甫五十岁,在正月二日过初度生日。他的女婿沈尧俞随我赴京,提前请求我写文章祝寿。到了生日那天,他布置宴席,原因大概是我与濬甫最亲近,也最了解他。然而我见过濬甫年轻时的样子,又见到他的儿子已经成人;如今他老了,我还来为他祝寿,而我的舅父、舅母以及濬甫的姐姐都已经隔在另一个世界,因此我的感慨很多。我料想濬甫在华堂中安坐宴饮,儿子、女婿奉上酒杯,宾朋纷纷而来,耳边充满笙歌;而这时我正独自驾一叶小舟,停泊在江淮之间。从此以后,我蒙受雾露,顶着霜雪,又走三千里,带着这具空空无为的身体,想把它献给我的君主,难道不应该为比不上濬甫而惭愧吗?可是想要成为濬甫那样的人,又能够做到吗?古人五十岁称为“艾”,便开始参与政事;再过十年,才授爵命为大夫。这样看来,士人向世间施展才用、担当天下事务,正适合濬甫如今的年纪。濬甫如果只顾自求安逸,便不是恭简公的教诲。汉代李固推荐樊英、黄琼时说:“有一天早朝,看见各位侍中都很年轻,没有一个老成宿儒可以充任顾问。”可见老成之人实在是国家所需要的。重视年轻人而忽视老年人,难道是世道的福气吗?我因此惋惜濬甫自行止步,又为自己没有得到任用却不知道停止而叹息。这就是序。《陆思轩寿序》【归有光】我的朋友季子升与陆思轩君同学,关系友善。陆君今年六十岁,子升托我写文章为他祝寿。东吴的习俗,可以说奢侈过度,但对于养生的礼仪却没有完全具备,只是在祝寿方面特别隆重。人到了五十岁以上,每过十年便增加一次祝寿;一定在生日那天,召集乡里亲戚,举行盛大的宴会,又有祝寿文章,多到几十篇,张挂在墙壁之间。来赴宴的人只是饮酒,很少有人仔细看墙上的文章,所以文章不一定写得好,凡是普通人都可以写。我住在这个县,也好像列御寇住在郑国边境一样,只是个平民而已;凡是来求我写祝寿文章的人,我通常不拒绝他们的意思而写给他们,也和普通人一起争逐,这正可以看出我的潦倒。可是,子升为陆君求文,难道是泛泛地请求吗?我难道也是泛泛地应承他吗?陆君住在县里的华翔村。从前太仆、桐城人赵子举来到昆山,曾经到过那里,看见那里的土地肥沃,江流环绕,询问得知我家旧有的产业后来失去了,子举极力劝我恢复旧业,但没有成功。吴淞江水灌溉的便利很大,华翔位于江流的要地;宋代在这里设置新江驿,新江就是吴淞江,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娄江。然而,同样求学的人成就不同,同样经商的人销路不同,同样做工的人技艺不同,同样耕种的人收获不同,最终要看各人的本领罢了。陆君居住在华翔,唯独以善于耕种著称,每年都不缺少供给官家的赋税,并且用剩余的收成供养自己;即使遇上战争和饥荒的年份,也宽裕而有余。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而努力耕田的人,所说的善良敦厚朴实的人,所说的能够周济别人、使凶年也不能伤害他的人。子升大概正是因为这些而推重他。此前陆君的儿子豫卿到京师参加铨选,请严学士敏卿写文章祝寿;那篇文章是玉堂金马中光辉灿烂的作品,乡里也因此感到荣耀。然而严公文章所听闻的情况与事实有所不同;想要道出陆君的真实情形,应该等待我的文章。可是,我看陆君的面貌还很年轻,那么现在为他祝寿还太早,子升的请求也太早;姑且把这次祝寿加倍,祝他一百二十岁。于是子升来托我写文,我也就不能推辞,并且我将与子升、陆君一起在田野乡间放声歌唱,以此效法华封人祝颂尧的做法。《寿蔡鹤峰序》【王慎中】

年之所以贵于人者,何哉?为其得以弥所受之性,进修之功,日有底以考见,不病于年数之不足,而无以自充也。盖孔子欲加五十以学易,茍不至于五十,则未得以无过矣。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化,茍不至于六十,则不至于化矣。常存其身而功得以常用,故尺寸之隂如珍,万镒之璧而为君子之所以贵年者也。而人之所以贵君子之年者,亦以此故。五十而无大过,孔子之五十也。六十而化,蘧伯玉之六十也。别声被色,分味辨臭,以尽耳目口鼻之能,而充天地所委之形,不怍于志,而浩然有以塞于两间,名之曰君子之年。而昼夜日月之所见伏,寒暑四时之所来徃,载之于躬,晓然其若昏旦之作息,动静之舒惨。年数弥髙,而益以为可贵。盖道德不一,学问不眀,之后人之能永年以厚生者,常不絶于世,而不出于学问以进其道徳,则亦无可贵之年。故眉厐颠白,隤然其脩龄者,徒可以享子弟之养,而不足以为朋友之严。事勤服于是,称寿致祝,仅为家人父子闾里孝爱之末仪,而无所用之于道德问学,交为爱敬之际,其可以有感也夫?吾所为文以寿者,龙溪蔡鹤峰先生,友朋之所严事勤服,唯恐不得为,其子弟而声慕气接于千里之外,犹知讲承懋勉以自奋扵下风。盖先生之学,粹然一出于道,其学既眀,其徳既成,而年亦巳髙矣。所谓充其天地之形,而称其为君子之年,先生盖庶几焉。是歳十月八日,为先生诞辰,盖年七十有一矣。门人弟子与夫交逰慕接之,在于声气之余者,举以为先生祝,而慎中尤奋在下风,思为弟子而不可得也。故独见于文。盖君子之自贵其年者,为其加以年数,则可以化,可以无过。学者之得事是君子也,由其无过,则可以内省其非也;由其能化,则可以思齐其益也。故乐是人之长有年也,而愿之非徒知贵之。焉而巳尔。故慎中为此文,以道诸君之意,而致祝于先生。盖异乎闾里子弟、姻賔之为乡之长老者寿。此所谓交为爱敬之行于道徳学问之间者也。先生其尚益自贵焉,而乆为友朋之所严事祗服也哉。寿了凡先生七十序【冯梦祯】今天下畴不知了凡先生哉?先生穷年兀兀,手一编,研讨不休。自青龄至皓首,无他嗜好。人有问者,倒囊引绳,必令心开意解,手足舞蹈而后巳。故载酒问字者,屦满户外,则伊吾之士知有先生。先生自少留心用世,凡兵戎、水利、安危大计,考古证今,逢人则问,有得则记。尝见先生掌大赫蹏积之囊箱者无算,咨询偶及,抽检指画,悬河不穷。故挟防请缨者,趾错庭下,则经济之士知有先生。先生于九流诸家,无所不窥,尤邃扵医,即防化、黄白、枕中、石函之秘,世儒所云捕风捉影,不可希兾万分之一者,而先生以为必有,即试之而败,不校。故挟数负术者入幕颇多,则方外之士如有先生。先生早习洙泗,晚归竺干,惟是三藏显宻之防,五宗棒喝之秘,一一精探之。禅观持诵,日有定课,虽服官临民,百冗交集,未尝废也。虽稻麻竹苇,世所指目以为秃民,投刺即入,未尝忽也。故巢林入防者,分坐颇众,则缁黄之士知有先生。然此犹方内耳。先生尝乗传佐兵事于朝鲜,韬略信义为所服,虽中道罢归,其功不显,而至今故部曲犹能亹亹谈之,即中山之国亦知有先生。所嘅天下皆知有先生,而先生仁心恵政,仅试于宝坻一邑而已。徒以搢绅大夫间有不齐之口,先生竟以此穷于遇。儒称定命,佛语宿缘,先生且奈之何哉?然能穷先生于时,不能穷先生于道,著书防义,为后学所宗。葢天将啬其用,以就无用之用,则不用于人,而用于天,畴谓先生不大用哉?先生家不富,而喜施饭僧,居其七,而族属亲友居其三。先生曰:“饭僧以续佛慧命,吾故急焉。”或谓是不当后族属亲友耶?先生不知也。今年先生春秋满七十矣,而十二月之十一日,其悬弧之辰也。余自庚午附籍先生三十余年,受教为多,余初未尽许竺干氏醯鸡之覆,先生实发之。防中一瓣香,宜为先。生祝顾以嵗暮不及称觞,幸因先生族子熙祚辈逺来,乞文,遂叙其终始,以请正于四方之来者。寿李孟诚年丈七袠序【许孚逺】

译年岁对于人为什么可贵呢?因为人可以借年岁充分扩展自己所承受的本性;进德修业的功夫,天天都有积累可以考察验证,不会因年数不足而无法自我充实。孔子大概想到了五十岁再来学习《易》,如果不到五十岁,就还不能达到没有过错的境界。蘧伯玉活到六十岁才改变自己,如果不到六十岁,就还不能达到变化的境界。始终保全自身,使功业能够不断施行,所以一寸光阴也像珍宝、万镒之璧一样;这就是君子认为年岁可贵的原因。人们认为君子的年岁可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五十岁而没有大的过错,是孔子的五十岁;六十岁而发生改变,是蘧伯玉的六十岁。辨别声音、观察容色,分别滋味、辨识气味,使耳目口鼻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充实天地赋予人的形体,不在志向上感到惭愧,胸中浩然正气足以充塞天地,这就叫作君子的年岁。昼夜日月的隐现,寒暑四时的往来,都承载在自身之中,明白得就像黎明与黄昏、作息交替一样,动作与静止、舒展与惨淡都能体察。年岁越高,便越发显得可贵。大概如果道德不纯一,学问不明白,即使后世能够长寿、使生命丰厚的人不断出现,如果不是从学问中推进自己的道德,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年岁。所以,眉毛粗大、头发斑白,衰颓地享有长寿的人,只能享受子弟的奉养,却不足以成为朋友所敬重、效法的人。子弟勤劳侍奉,向他称寿祝福,只不过是家人父子、乡里之间孝敬亲爱的末节仪式;如果在道德学问上没有用处,在交往中也没有能够彼此爱敬的意义,又怎么能使人有所感发呢?我写文章为之祝寿的,是龙溪蔡鹤峰先生;朋友们敬重侍奉先生,唯恐不能做到;他的子弟即使相隔千里,也因声气相通而仰慕先生,仍然知道讲习、承继、勉励自己,以奋发追随先生。先生的学问纯粹出于道,学问已经明白,道德已经成就,而年岁也已经很高了。所谓充实天地赋予人的形体,并且配得上君子的年岁,先生大概差不多做到了。今年十月八日,是先生的生日,大概已经七十一岁了。门人弟子以及与先生交游、仰慕、声气相通的人,都拿这篇文章来为先生祝寿;我王慎中尤其奋勉地追随在后,想做先生的弟子却不能如愿,所以只把这种心意表现在文章里。君子之所以自己珍视年岁,是因为年岁增加,便可以发生改变,可以做到没有过错。学者能够侍奉这样的君子,是因为他没有过错,便可以反省自己的过失;因为他能够发生改变,便可以思考如何向他看齐而不断进步。所以我们乐于看到这样的人长寿,也祝愿他长寿,并不只是知道年岁可贵而已。因此慎中写下这篇文章,来说明诸位君子的心意,并向先生致以祝福。这不同于乡里子弟、姻亲宾客为乡中长者祝寿的做法;这正是朋友之间在道德学问中彼此施行爱敬的行为。愿先生更加珍重自己的年岁,长久地受到朋友们的敬重、侍奉和敬畏。《寿了凡先生七十序》【冯梦祯】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了凡先生呢?先生终年勤奋不懈,手中拿着一部书,钻研探讨,从不停止。从青年到白头,没有别的嗜好。有人向他请教,他便倾囊相授、引绳譬喻,一定要让对方心里明白、意思通晓,直到手舞足蹈才停止。所以带着酒来请教文字的人,鞋子塞满门外,专门学习伊吾之学的人才知道有先生。先生从年轻时就留心于经世致用,凡是军事、水利、安危等大计,考察古代、验证今日,遇到人就询问,有所收获就记录下来。曾经看见先生掌管的大幅纸札,积在袋子箱子中的不计其数;偶然向他询问,他便抽取查看,指点比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所以带着军书、请求报国的人交错站在庭下,讲求经世济民的人才知道有先生。先生对于九流诸家,没有不窥探的,尤其精通医学;即使是扁鹊、黄帝、白石、枕中、石函等秘传,世间儒者认为只是捕风捉影、连万分之一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先生却认为一定真实存在,即使试验失败,也不计较。因此,带着方术、负有技艺的人进入他的幕府者很多,方外之士也知道有先生。先生早年学习洙泗之学,晚年归依竺干之教;对于三藏显密的法门、五宗棒喝的奥秘,都一一精心探究。禅坐、观想、持诵,每天都有固定功课;即使任官治民、百般事务交集,也从未废止。即使是世人所指斥、认为只会剃发的僧人和道士,递上名帖就能进入,先生从未轻视他们。因此,投身丛林、进入佛寺的人,分坐各处的很多,僧道之士才知道有先生。然而这还只是世俗范围以内的事。先生曾经奉使乘驿,协助朝廷处理朝鲜军务,他的韬略、信义使朝鲜人信服;虽然中途被罢职归来,功劳没有显扬,但直到今天原来的部下仍然津津乐道,甚至中山之国也知道有先生。可叹天下都知道有先生,而先生仁慈的心、惠民的政绩,却只在宝坻一县得到施展罢了。只是因为缙绅大夫之间有些不平之言,先生最终因此困顿而不得志。儒家称作定命,佛家说是宿缘,先生又能把它怎么样呢?然而时势能够使先生困顿,却不能使先生在道上困顿;他著书阐明义理,成为后学所宗仰的人。大概上天将要吝惜他的现实功用,以成就无用之用;这样,他不是用在人身上,而是用于上天,谁能说先生没有得到大的任用呢?先生家境并不富裕,却喜欢布施饭食给僧人;家产十分之七用于此,族属亲友只占十分之三。先生说:“供养僧人,是为了延续佛法的慧命,所以我对此特别急切。”有人说这样做难道不应当把族属亲友放在后面吗?先生并不以为意。今年先生满七十岁,十二月十一日,是他悬弧庆生的日子。我从庚午年起入籍依附先生,至今三十多年,受到的教诲很多。我起初并未完全相信竺干氏关于醯鸡所见狭小的说法,是先生真正启发了我。佛教法会中所供的一瓣香,本应先为先生祝愿。只是因为年末来不及举杯称寿,幸而先生的族子熙祚等人远道而来求文,于是我叙述事情的始末,请四方前来祝寿的人指正。《寿李孟诚年丈七秩序》【许孚远】

忆在肃皇帝临御之四十一载,余同榜兄弟凡三百人。其定交于未第之先,相契以心,相期以道,合并则喜,离索则忧。至于事变屡迁,休戚相念,白首而不渝者,则剑江李孟诚、洪都万曰忠与余不肖,盖三人焉。孟诚髙眀,以斯道自肩,有泰山乔岳之气象;曰忠沉毅,虽遯世不悔,有秋空野鹤之丰姿。并余所敬事,而余又虚▯好善,追随二兄,庶几若水之能下,浑忘彼我形迹。则二兄亦非余莫友也。孟诚齿差长,曰忠少孟诚一歳,余少曰忠五歳。今俱老矣,孟诚于是七十,称古稀矣。孟诚当六十时,以滇南军功遭谗毁,被逮下狱者五年。中外搢绅及滇人、粤人鸣寃之疏凡数十上。防同榜王元驭少师、方晋首揆宻为营救,幸圣眀一旦悟而释之,犹戍瘴海六年于兹。其门下士呉生自诚、寗生祖光、翟生绳祖、柯生绍臯軰,怜其师之老,而因处也,偕来留都,乞余言为寿。余惟人生宇宙间,如驷驹过隙,光百年瞬息耳。何脩何短,何得何失,何乐何忧?以吾党平生耳目之所覩记,翻云覆雨,千态万状,真不啻梦幻泡影。然亦何足介于达人之胸次也?虽然,古之圣哲奋乎千百世之上,而垂范于千百世之下,精爽恒存,不可磨灭。非以形骸之内计得丧而定趋舎甚眀,而又非若异学者流等天地于浮沤、置万缘于度外者比。故上悲天命,下悯人穷,汲汲皇皇,一息不容少懈。其中诚有所不得巳焉耳。余与孟诚、曰忠共抱此志,而孟诚提揭修身为本一语以示学的,其防甚微。当在军旅倥偬之际,患难颠沛之乡,无日不与二三子讲于修身为本之学。余顷歳与孟诚一晤于都门之羑里,再晤于三山之禅舎,见其处幽而不怨,逺戍而能安,万里之外,俨天威于咫尺,而离家十年,不敢一歩越戍所,顾恤其私。海濵寥落,百事荒凉,而处之怡然,若将终身。其有阐道之语酬应之文,眀快舂容,其神益王。此非致命遂志、无入而不自得者,不能修身为本之学,斯其实体眀騐也。朝绅诸君子推孟诚有应变才,可当边阃之寄,以滇粤两地所着军功徴之,信然。然孟诚于今为国之老臣,其学术在于正己正物,弼主徳而匡民生,非偏才专于军旅而巳古有防行伍起耕钓而授之将相之任者,广厦匪隆栋弗胜,洪涛匪巨舰弗渉,艰危匪大人弗济。安知孟诚不终遇于当今之世哉?余因与二三子遥拜而祝曰:「愿先生旦夕离瘴海,大展经纶,以报荅眀主之恩,以慰天下苍生之仰。」又再拜而祝曰:「愿先生即修身为本之学,独诣渊防,尽忘言説,而与古圣贤精爽并存扵天壤之间。」是余三人者终始相期之志,二三子或未能尽知也。段幻然六十序【髙攀龙】于今之世,求天下奇才者,吾必曰段幻然公。何以言之?曰:公之才有本者也。其寂也,渟▯无朕;时出也,变化无方。控御六合,鞭笞四夷,无所施而不可。盖公自见其一斑矣。初令常熟,常熟幸安无事,公以廉平治之,无所见竒。无何以忧去,服阕令辉县。是时河臣方治决河,令各郡县供埽以万计,所费金不赀。民方饥,不堪当事督之急,公漫不应。乆之至,檄令对簿。公挟一二苍头,囊百金去。决河所治埽,不旬日具入。见曰:“如令具埽。”当事者怪曰:“何神也?”公为言:“埽编柳束土,且幸被檄来办河上,省道里费十九。”乂督供椿木,公曰:“木非地产,陆输费百倍。木以市便,输以水便。自此至某所达河,凿所不达者,较各郡县输木费不及十三。”当事者大喜曰:“以此借筯天下可矣。”县歳祲逋赋山积,至某年大熟未获。公以征科不及格,当降级。辉民恐失公,贷米商金,输官约以偿米。时石减金一铢。公闻,召父老谓曰:“父老苦恶歳乆矣,幸有年,奈何以赋故石损铢金逐米商境外?”令民至冬勿易,金尽输米。盖辉米旁郡县所仰给也。公曰:“当路令旁郡县仰给辉米者,以金及脚直来辉,代为输省,傍郡县得轻赍,辉得厚直,民以大懽。”辉盗薮,公廉得其大首,不诛,令举所部盗。所部盗亦不诛,令逓举所部,尽得辉盗籍之。官分摄各乡盗,辉无敢为盗者。他县有贵客出其途,盗掠之。当路捕盗急,公召问诸盗,一人曰:“必某某也。”公曰:“何以知之?”盗出小册防中指曰:“某近某地,某日某夜不归,必为盗也。”立捕得盗,归贵客槖。某县有讼数年无能判者,直指使以公神眀,檄公鞫,勒七日报。其案盈牍,公曰:“七日不能竟案,奈何竟狱?

译回想肃皇帝临朝的第四十一年,我和同榜兄弟共三百人。我们在未中第以前便结交,以心相契,以道相期;相聚便欢喜,离散便忧愁。至于世事多次变化迁移,彼此相念、共担祸福,到白头仍不改变的,便是剑江李孟诚、洪都万曰忠和不肖的我,大概只有我们三人。孟诚高明,以此道自任,有泰山乔岳般的气象;曰忠沉着刚毅,即使逃避世俗也不后悔,有秋空野鹤般的风姿。两位都是我所敬重侍奉的人,而我又空有喜爱善人的愿望,追随二兄,希望能像水向下流那样谦逊,完全忘掉彼此的形迹。因此二兄也不是我便没有朋友。孟诚年长一些,曰忠比孟诚小一岁,我又比曰忠小五岁。如今我们都老了,孟诚今年七十,已经称为古稀。孟诚六十岁时,因在滇南的军功遭到诬陷毁谤,被逮捕下狱五年。朝廷内外的缙绅以及滇人、粤人,为他鸣冤的奏疏共上了几十道。当时同榜的王元驭少师、方晋首揆暗中设法营救,幸而圣明的皇帝有一天醒悟,释放了他,但他仍在瘴气弥漫的海边戍守至今已有六年。他门下的学生吴自诚、宁祖光、翟绳祖、柯绍皋等人,怜惜老师年老,又因他身处困境,便一同来到留都,请我写话为他祝寿。我想,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如同骏马从缝隙前飞驰而过,百年光阴不过一瞬罢了。寿命长短、得到失去、欢乐忧愁,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以我们同道平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自记得的事情来看,世态如翻云覆雨,千姿万态,实在不只是梦幻泡影而已。然而这些又哪里值得放在通达之人的胸怀之间呢?但是,古代的圣贤在千百世以前奋发有为,给千百世以后留下典范;他们的精神长存,不能磨灭。这并不是只以形骸之内的得失来决定取舍,也不同于异端学者把天地看成浮沤、把一切缘分置之度外。正因如此,他们上为天命忧虑,下怜悯百姓困穷,忙忙碌碌,片刻也不敢稍有懈怠;其中确实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我和孟诚、曰忠共同抱有这种志向,孟诚又提出“以修身为本”一句,作为求学的要旨,其中的意义十分精微。他在军旅匆忙、身处患难颠沛之地时,没有一天不与我们两三人讲论以修身为本的学问。近年我曾与孟诚在都门的羑里相见一次,又在三山的禅寺相见一次;看见他处在幽闭之地却不怨恨,远戍边地却能够安然自处,在万里之外仍仿佛把天子的威严视同近在咫尺;离家十年,也不敢迈出戍所一步,不顾念自己的私事。海边荒凉寂寥,百事都很凋敝,他却处之怡然,仿佛准备终身如此。他所阐发道理的话语和应酬文章,明白爽利而又从容充实,精神反而更加旺盛。这不是能够安于天命、实现志向、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人,便不能做到的;这正是以修身为本的学问得到实际证明的地方。朝廷中的诸位君子都推许孟诚有应变之才,可以担任边疆重任;以他在滇、粤两地建立的军功来验证,确实如此。然而孟诚如今是国家的老臣,他的学术在于端正自己、端正万物,辅佐君主的德行,匡救百姓的生活,并不是只限于军旅方面的一种偏才而已。古代有从军伍、耕作、垂钓中起身而被授予将相之任的人;高大的屋宇若没有高大的栋梁便不能支撑,巨大的波涛若没有大船便不能渡过,艰难危险若没有伟大的人物便不能挽救。怎么知道孟诚最终不会在当今时代得到任用呢?于是我和两三位同道遥遥拜祝说:“愿先生早晚离开瘴海,大展经纶,以报答明主的恩德,以安慰天下苍生的仰望。”又拜了两拜祝愿说:“愿先生即使依循以修身为本的学问,独自达到深奥境界,完全忘掉语言,而与古代圣贤的精魂一同长存于天地之间。”这就是我们三人始终相互期许的志向,两三位学生或许还不能完全知道。《段幻然六十序》【高攀龙】在今天这个时代,要寻找天下奇才,我一定要说段幻然公。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段公的才华是有根本的。他沉静时,深厚清澄,毫无形迹;一旦应时而出,变化便没有一定的方式。驾驭六合,驱使四夷,无论施展于何处都没有不可行的。大概段公自己也只显露了他的才华之一斑。起初他任常熟县令,常熟幸而安定无事,段公以廉洁公平治理它,没有显出什么奇异之处。不久因父母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辉县令。当时河道大臣正在治理决口的河流,命令各郡县供应成千上万的埽,花费金钱不可计数。百姓正遭饥荒,不能承受主管官员急切督促,段公却漫不经心地不予答应。过了很久,官府下檄令他到案受审。段公带着一两个仆人,装了一百金便出发。决河所需的埽,不到十天就全部运来。主管官员见了说:“竟然像命令一样把埽准备齐了。”主管者惊怪道:“这是怎样的神力?”段公解释说:“埽是用柳条捆土编成的;幸而奉檄到河上办理此事,省去了十九分之十的道路费用。”又督促供应椿木,段公说:“椿木不是本地出产,陆路运输费用要高出百倍。木材从市场购买方便,水路运输也方便。从这里到某处可以通达河道;凿通那些不通达的地方,比较各郡县运输木材的费用,还不到其中的十三分之一。”主管者大喜说:“用这个办法推广到天下就可以了。”县里多年歉收,拖欠的赋税堆积如山,到了某年大丰收,仍未能收取。段公因为征收赋税没有达到考核标准,按理应当降级。辉县百姓担心失去段公,便向米商借米、向金商借钱,运粮交官,约定用米偿还。当时石米的价格减少一铢金。段公听说后,召集父老说:“父老苦于坏年景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丰年,怎么能因为赋税的缘故,使一石米折损一铢金,把米商赶出境外?”他命令百姓到冬天也不要改换,金钱全部折交米粮。辉县的米是邻近郡县所依赖的。段公说:“主管官员命令邻近郡县仰赖辉县的米粮,就让他们带着金钱和脚力钱来到辉县,代为运输以节省费用;邻近郡县得到轻便的运输,辉县得到较高的价格,百姓因此非常欢喜。”辉县是盗贼聚集之地,段公廉察出盗贼首领,没有杀掉他,而命令他举出自己部下的盗贼;那些盗贼也不杀,又命令他们逐级举出各自的部下,终于查尽辉县盗贼的名册。官府把捕盗事务分派给各乡,辉县便没有人敢再做盗贼。别县有贵客经过辉县道路,被盗贼抢劫。主管官员急切捕盗,段公召来各盗询问,其中一人说:“一定是某某。”段公问:“你怎么知道?”盗贼从小册子的缝隙中指着说:“某人靠近某地,某日某夜没有回来,一定是做了盗贼。”立即捕获了盗贼,追回贵客的行囊。某县有一件诉讼拖了好几年,无人能够判决;直指使认为段公神明,下檄让他审理,限七天报结。案卷堆满桌案,段公说:“七天不能审完案件,怎么能判结这个狱案呢?”

第取初牍绎之,曰易耳。”令吏数十軰分伏邮舍中,人给纸笔,笔囚语。公讯狱未服,令人称使者至,当迎公擕囚至邮亭,再讯未服,复称使者至,公出迓两造。公梏置庭草中,不相望见。髙戸閴如也。其被罪者,人人号寃;未被罪者,相语曰:“固知事乆必败,今果然矣。”舎中吏,人人笔囚,语公归启之,囚立服。盖民有鬭者,暗中椎杀兄,诬鬬者杀其兄也。果七日报狱。公间出其竒如此。及入谏垣,公一切持要,以人才为先,耨其稂莠。不肖者惴惴,白简之将及已,共起中公大臣。调羣情,不念国家治乱,而公不容于世。公于书无所不读,尤好释氏。人谓公豪杰,奈何好释氏?余曰不然。若以释氏别有道,即此道也。道者,人人本色,人自迷之,释氏曲醒之。即吾圣人亦然。公苐为释氏竒耳。公盖入不二之门,具不测之用。吾故曰,公之才有本者也,岂世之驰骋浮气、漫尝事者邪?昔者徐文贞当国,松坡毕公在言路,举朝严毕公甚于文贞。议且出毕公于外,文贞曰:“诸公畏之耶?”皆踧踖曰:“岂谓畏之?黄门切直,虑其府祸耳。”文贞曰:“不然,吾亦畏之。顾念人孰无私?私必害公。有若人在,不敢自纵,可寡过也。”闻者叹服。嗟乎,安得文贞与之言幻然公哉!宜乎有公之竒才,当国家之急而不収纎芥之用也。今年公六十,吾邑孝亷蒋君介如,公所识防士,以一觞觞公,征侑言于某某。何以寿公?苐谓公曰:“人之精神至寳也,用之则辉煌宇宙,不用则退藏于宻。在宇宙则寿天下,藏于宻则自寿。”公其自寿以寿天。

译只取来最初的案卷加以梳理,说:“这容易。”他命令几十名差吏分头埋伏在驿舍中,每人发给纸笔,记录囚犯的话。段公审问犯人,犯人没有认罪;便让人传话说使者到了,要迎接段公,带着囚犯到驿亭。再次审问,犯人仍不认罪,又传话说使者到了,段公出去迎接双方。段公把犯人枷锁起来,安置在庭院草地中,使双方互相看不见。高门大户寂静无声。已经被定罪的人个个喊冤,没有被定罪的人互相说:“本来就知道事情拖久了必然败露,如今果然如此。”驿舍里的差吏个个记录囚犯的话,段公回去后打开查看,囚犯立即认罪。原来百姓中有人争斗,暗中用椎杀死自己的兄长,却诬陷与他争斗的人杀死了兄长。果然七天便审结了案件。段公偶尔显露出奇异才干,就是这样。等到他进入谏官部门,凡事都抓住关键,以人才为先,锄除杂草般清理不肖之人。不肖者惴惴不安,知道弹劾的白简将要涉及自己,便一同在大臣面前诋毁段公,煽动群情,不顾国家的治乱,于是段公不为世所容。段公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喜爱佛教。有人说段公是豪杰,为什么反而喜爱佛教?我说不是这样。如果说佛教另有一种道,那么正是这个道。道是人人本来具有的本性,只是人自己迷失了它,佛教曲折地使人觉醒。即使是我们圣人也是如此。段公只是把佛教的奇妙表现出来罢了。段公大概进入了不二之门,具备不可测度的作用。所以我说,段公的才华是有根本的,难道只是世上驰骋浮躁之气、漫不经心地尝试事务的人吗?从前徐文贞执掌国政时,松坡毕公在言官之列,整个朝廷敬畏毕公甚于敬畏文贞。众人议论要把毕公调出京城,文贞说:“诸位害怕他吗?”众人局促不安地说:“哪里是害怕他?只是黄门官言语切直,担心他给府中招来祸患罢了。”文贞说:“不是这样,我也敬畏他。只是想到人谁没有私心?私心必然损害公义。有这样的人在,便不敢放纵自己,可以少犯过错。”听到这话的人都叹服。唉,哪里能让文贞与幻然公相互谈论呢!段公有如此奇异的才华,却在国家急需之时不能得到哪怕极小的任用,实在可惜。今年段公六十岁,我邑孝廉蒋君介如,是段公所认识的监生,用一杯酒为段公祝寿,托某某请求我写祝辞。应当怎样为段公祝寿呢?只对段公说:“人的精神是最宝贵的东西。运用它,便能光辉照耀宇宙;不用它,便退藏于幽密之处。精神施用于宇宙,便可使天下长寿;藏于幽密之处,便能使自身长寿。”愿公自求长寿,也使天下长寿。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二

  寿序

  缪仲淳六十序【髙攀龙】

余年二十五,而友于丁子长孺。一日,长孺谓予曰:“今海内有竒士缪仲淳者,子知之乎?”余曰:“未也。”曰:“其人孝于亲,信于朋友,尘芥视利,丘山视义。苟义所在,即水火鸷赴之。”余叹曰:“世有斯人乎?”越三年,忽遇于内弟王兴甫所欢,相持曰:“此为仲淳矣。”当是时,兴甫得异疾,勺水不下,嗌诸医望而走,一息未絶耳。仲淳为去其胸膈中滞如鐡石如拳者二,兴甫立起,肃衣冠,陈酒殽,拜仲淳。余惊曰:“闻君髙义,不闻君良于医如是。”仲淳笑曰:“吾少也病,而习之,颇得古人防处语世人,世人不解也。”是日与仲淳酒间谈説古今事,絶不及医,仲淳无所不妙解,而后益信辰孺言,知仲淳果天下奇士也。又三年,余以使事至家,得仲儿日抱防之儿,忽得异疾,殆矣。一日夜半,余夫妇泪簌簌相语曰:“是儿非仲淳不活,顾安所旦夕得?”仲淳坐而旦,门者报长孺至,余妄念曰:“得无仲淳偕来乎?”倒屣出见,长孺果偕仲淳来,果一药而活。是后余妇、余长儿、余壻、余孙逓遘危疾,皆以仲淳活。于是余邑中不能知仲淳,能知仲淳医。每仲淳过余客武相接也,余不厌晋接,仲淳不厌聒人。以方寸纸授方,治之无弗活,而一时同志家所活无不如余家者。今天子明圣,辅政皆出东南士,以为千古奇会,率献其所学于廷,冀吾君于尧舜,吾相于臯防,皆以迂不入,后先落职归。而东南士与西北异,士归田间,甘泉香稻,皆有以自乐,可以诵诗读书,养心缮性,无富贵之慕,然不能无疾病之苦,儿女之忧,得仲淳并免于二者。余常手额祝曰:“天生仲淳为吾辈也。”仲淳又精形家,凡山川隐见向背察之,防茫渺忽无失,又能诗,能大字,熟于古今治乱邪正消长之机,熟于两兵相临胜败之算。吾尝谓仲淳立庙堂为一官之长,未能或之先,即佐边陲,隐然长城也。顾不与一第,天必有所用之,诚得。深山大谷,二三同心,聚书万巻,蠧鱼其中,相乐以老。仲淳必有千秋之业,而又不可得。天之所以用之者,岂仅如吾前所云者而止耶?

奉寿外舅念东翁六十序【归子慕】

事有不可知而以得之为幸,故其喜也亟;事有所可知而以得之为常,故其乐也长。吾乡之先达,屈指称髙年者,必曰金氏东滨公。盖东滨公年几百歳云。而吾舅念东翁,即东滨公之仲子也。今牛六十矣。方东滨公之七十也,先子太仆实为之文,追论二十年前寓京师时,公为中城兵马指挥。一时同邑诸公登朝者数人,其贵显者多矣。而二十年间惟公无恙,余无一人在者。于是深有感于衰荣显晦之际,与夫人世光景之廹防,不胜咨嗟叹息。以七十为古之稀年,人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惟公得之。而安知其后公之年,殆得百嵗邪?岂惟东濵公,而东滨公之夫人今者亦年逾九十,神气精爽,行且度百歳而过之。先子又安知东滨公之夫人行过百嵗邪?事有不可知,则先子以东滨公七十嵗为人世之稀有;事有所可知,则子慕方以念东翁百嵗为金氏之恒事。然则今之六十,其犹在少壮之年,未可以贺也。其喜也亟,故亟称之;先子之于东滨也,其乐也长,故乐道之;子慕之于翁也。当东滨公之七十,与先子执笔为文之时,子慕之生甫逾年。先子亦安知其季子后为公家壻?亦安知东滨公之仲子即吾季子之妇翁?后三十年复执笔为文,而为其妇翁寿。此其事之不可知者也。不可知彼一时也,所可知此一时也。百嵗之寿萃于金氏之门,上下三十年,归氏之文再掲于金氏之堂。吾子奉世今能负薪矣,其母不幸早世,頼天之灵得存此孤也,以能无失诗书之泽。后三十年,子慕将为七十歳人,令是子以外孙复执笔为文,为其外祖寿。斯不亦人事之奇,太平之一瑞乎?子慕不文,不敢自附于先子,而其事则有相符防者,聊书其概以为左劵云。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三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二 寿序 《缪仲淳六十序》【高攀龙】我二十五岁时,和丁子长孺交朋友。一天,长孺对我说:“如今海内有位奇士叫缪仲淳,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这个人对父母孝顺,对朋友守信,把利益看得如尘土,把义看得如山丘。只要义所在,即使赴汤蹈火、面对猛禽般的危险,也会奋勇前往。”我感叹说:“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过了三年,我忽然在内弟王兴甫家中遇见他,长孺高兴地拉着我说:“这就是仲淳了。”当时兴甫得了奇怪的病,一勺水也咽不下去,喉咙阻塞,众医望见便逃走,眼看只剩一口气了。仲淳替他除去了胸膈中像铁石、像拳头一样的两个阻滞物,兴甫立即起身,整理衣冠,摆出酒菜,拜谢仲淳。我惊讶地说:“只听说您义行高尚,没听说您的医术竟然这样高明。”仲淳笑道:“我小时候多病,因而学习医术,颇为懂得古人的秘方;只是世人不了解罢了。”这天我和仲淳饮酒谈论古今之事,他绝口不谈医术;仲淳没有什么不能精妙理解的。此后我更加相信长孺的话,知道仲淳果然是天下奇士。又过了三年,我因出使办事回到家中,看到仲淳的儿子每天抱着的孩子忽然得了奇病,危在旦夕。一天半夜,我和妻子泪流满面地相互说:“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仲淳,恐怕活不了,可是到哪里才能在早晚之间找到他呢?” 仲淳坐着等到天亮,守门人报告说长孺来了。我妄自想到:“莫非仲淳也一同来了吗?”我赶忙趿着鞋出去迎接,长孺果然和仲淳一起来了,果然只用一剂药便使孩子活了下来。此后我的妻子、长子、女婿、孙子先后得了危重疾病,全都靠仲淳救活。于是我们县里原本不能了解仲淳的人,却都知道仲淳的医术。每当仲淳经过,我这里宾客总是相接不断;我不厌烦接待他,仲淳也不厌烦为人诊治。他把药方写在方寸大小的纸上,照方医治没有不痊愈的;同时代志趣相投的人家中,被他救活的也都和我家一样。如今皇帝英明,辅政大臣都出自东南士人;大家认为这是千古难逢的盛会,纷纷把自己的学问献给朝廷,希望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使我们的宰相成为皋陶、虞舜,却都被认为迂阔而不能为朝廷所用,前后丢官归乡。东南士人与西北士人不同,士人归隐田园,享受甘泉香稻,都能自得其乐,可以诵诗读书,涵养心性,不羡慕富贵;然而不能没有疾病的痛苦和儿女的忧虑,有了仲淳,便可以同时免除这两种忧患。我常常抚额祝愿说:“上天生仲淳,正是为了我们这些人啊。”仲淳又精通形家之学,凡是山川的隐现、向背,都能观察;即使形势幽深渺茫、忽隐忽现,也没有看错。他还会作诗,能写大字,熟悉古今治乱、邪正、消长的机理,也熟悉两军相遇时胜败的计算。我曾经说,仲淳如果立于朝廷,担任一官之长,便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即使辅佐边疆,也会俨然成为一道长城。只是他没有考中科举,天一定另有任用他之处;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深山大谷之中,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收藏万卷书,像蛀虫一样埋首其中,彼此相乐以终老,也未尝不可。仲淳一定有流传千秋的事业,却又不可预先知道。上天用他的方式,难道仅仅如我前面所说的这些而已吗?《奉寿外舅念东翁六十序》【归子慕】有些事情无法预知,却以得到它为幸运,所以喜悦来得急切;有些事情可以预知,并把得到它视为平常,所以快乐长久。我们乡里的前辈中,要屈指称说长寿之人,一定会说金氏东滨公。听说东滨公大概活了几百岁。而我的舅父念东翁,就是东滨公的次子,如今整整六十岁了。当东滨公七十岁时,先父太仆公曾为他写文章,追叙二十年前寄居京师时的情形;那时东滨公任中城兵马指挥。同乡当时入朝做官的有好几人,其中显贵的也很多。然而二十年之间只有东滨公安然无恙,其他人没有一个还在世。于是我对于人的衰败与显达、显露与隐晦,以及人世光阴急迫流逝,深有感触,不胜叹息。七十岁是古人所说的稀有年岁,是人人深深希望却未必得到的,只有东滨公得到了。又怎么知道东滨公后来不能活到一百岁呢?不只是东滨公如此,东滨公的夫人如今也年过九十,精神清爽,行动间将要活过一百岁而且超过它。先父又怎么知道东滨公的夫人不能活过一百岁呢?事情有不能预知的,所以先父把东滨公七十岁看作人世间罕有之事;事情有可以预知的,所以我子慕正把念东翁一百岁看作金氏家族的寻常之事。既然如此,现在六十岁还相当于少壮之年,不能急着祝贺。它令人喜悦来得急切,所以我急切地称颂它;先父对于东滨公,因为快乐长久,所以乐于称道;我子慕对于舅父也是如此。当东滨公七十岁、先父执笔为他写文章时,我子慕刚刚一岁多。先父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后来会成为东滨公家的女婿?又怎么知道东滨公的次子会成为我这个小儿子的岳父?三十年后,我又执笔写文章,为自己的岳父祝寿。这就是事情无法预知的一面;彼时无法预知,而此时却可以知道。一百岁的寿庆聚集在金氏门中,前后三十年,归氏的文章两次张挂在金氏厅堂。我儿奉世如今已经能够背柴了,他的母亲不幸早逝,依靠上天的灵佑才使这个孤儿得以存活,并且没有失去诗书传家的恩泽。三十年后,我子慕将成为七十岁的人,若让这个孩子以外孙的身份再次执笔写文章,为他的外祖父祝寿,这难道不是人事中的奇事、太平时代的一种祥瑞吗?我子慕没有文才,不敢把自己比附于先父;但这件事确有相互符合之处,姑且写下大概,作为将来可以凭据的文字。《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三哀挽叶宗茂哀诗序【朱升】新安叶宗茂有清才,年近四十有四,卒于金陵邸。见闻者哀其遭时之不偶也,为之赋诗而呈之。老交朱升为之序,序曰:宗茂,叶濂翁之子,生二嵗,移家于蓼。自其幼以敏给闻,稍长治进士业,从余复卿先生学戴氏记。歳丁亥,归就乡籍试有司。眀年,予归自燕山,取道至蓼访之。后五年,淮兵起,宗茂避地归乡,兵旋至郡邑。宗茂从乡兵奋御,称能。后四年,江南开省,或荐之,起家知婺源州。时州境未定,非羙官也。既而镇戍官适前从统乡兵者,于是上下相安,得行抚字之政。再考乃代,代者不善于民,宗茂美声益逺播矣。使説蜀,说所长也。既而不遣,使督造战船,事集,使守饶。饶境接婺源,民欢其至。戍将与之不协,不乆罢去,谪濡须一年。读书治艺,不戚戚。或又摘其所督造舩不善,重得谴。去年使筑城,所赋寻仞,十倍其家产不给也。子仁效缇萦上书,得免。今年夏以病终。呜呼,宗茂而止于斯邪?宗茂风神秀彻,言笑媚好,读书史不数过成诵,为人比方解説无不喻者。隆师亲交,好賔客,急人贫难,有国士风。作诗有思致,有所论述,滔滔不厌倦。一时欲有为于世者,徃徃以噐略待之。然而天性率直,不能曲为谦退推让以茍悦人,视己之善如人之善,视人不善如巳不善。非古心古道之士不能不相龃龉。宗茂之得誉毁以此。杨子云曰:世乱则贤圣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髙枕而有余。乱世之民困于供亿,仕则困于责任,不能集事者得罪而祸亟,集事则事愈归之。甲兵钱谷,抚绥应对,岂一人身所备?一不美,卒不得免焉。使宗茂之渉世也,得三四十年不乱,卒其经业,名进士也;展其事业,良有司也;又加之以年寿,敛华而实,为贤公卿乡先生,以善后来衰老者得所倚頼,岂不甚善?而乃止于此,岂特其一身一家之气运邪?始宗茂从余逰,与婺源俞仲谦偕二人,通家昆弟,出处必相从。仲谦能以义相正,若不相能也。宗茂既卒,平生所与善相附者众,而能存念其孤,永其身后名者,仲谦一人。余故虽以宗茂能得友,古心古道未始絶无人,自慰而重念人间世之可悲也。呜呼,宗茂则己矣,吾与仲谦之悲,何时而巳耶?太保白公挽诗序【吴溥】挽诗何自而起乎?説者谓吴伐齐,公孙夏将战,命其徒歌《虞殡》,此始也。以予观之,夏之志在敌忾,故令人先为是歌,示若送死然,非所以为挽也。或云田横死,门人畏汉不敢哭,乃作《蒿里》《薤露》之歌,其説近是,然亦不能无疑焉。横之归汉,惟二客从,横既死,二客皆自刎,是可谓慷慨以杀身者,敢死而不敢哭乎?使诚畏汉,则歌与哭何异?意者汉吏感横之义,随柩叙哀,后世相承为挽歌耳。是则凡所以挽之者,皆伤之也,非摈弃流落穷困无聊之人,则无以发哀痛惨戚之词。若夫公卿大夫,道行志得,亦何用挽为哉?余于是盖有説焉:道虽行矣,而或未究其用;志虽得矣,而或未竟其施。天下之人闻而伤之,挽之可也。又其上者,功业塞天地,徳泽被民生,后世思其人而不可见,虽由今挽古,亦可也。吾郡白康敏公,自给舎十一迁而至宫保,其所建白于上而敷布于下者,不可胜计,天下隂受其赐,人恶得而知之?至于虑囚省刑,降冦赈饥,杀河流,通饷道,其功赫然在人耳目,有不可冺。百世之下,人犹思之,而况今日之熟于见闻者乎?《诗》自魏公、徐公而下,凡若干,非伤之也,思公而不见,不待百年而作者也。桂纪善挽诗序陈【敬宗】祸福之至,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则皆委之于命。命悬于天,而福善祸淫之报,天实司之。君子之为善也,防其福矣,而或罹于祸;小人之为恶也,罹其祸矣,而或防其福。揆之于理而防防,质之于人而漠漠,诉之于天而若不闻,至于无可奈何,则相委之曰:君子为善而得祸,小人为恶而得福,皆其人之命。不然,则胸中不平之气无自伸,而怨天尤人之恨相寻于无穷矣。是岂君子修身俟命之道哉?纪善桂公,宗生晋王右傅彦良先生仲子。洪武中,以眀经荐达,授知陜州。其年,逮事州之民诣阙诉,而荐之,陞平阳知府。未几,复以事谪戍辽东。时朝廷大举礼文之事,于是尚书吕公举公文学,荐入内廷,与修《永乐大典》。书成而授今职。复几年,获重谴,谪为交州吏胥。公挈其家以徃,既而不幸俱死于役,可胜痛哉!

译《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三 哀挽 《叶宗茂哀诗序》【朱升】新安叶宗茂有清俊的才华,年近四十四岁,死于金陵寓所。见到、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哀叹他生不逢时,于是为他作诗并呈上。老友朱升替他作序,序文说:宗茂是叶濂翁的儿子,两岁时迁家到蓼地。他从幼年起就以聪敏机敏闻名,稍大后学习进士之业,跟随我复卿先生学习戴氏《礼记》。丁亥年,他回乡参加有司考试。第二年,我从燕山回来,取道到蓼地拜访他。又过五年,淮地军队兴起,宗茂避乱回乡,战事很快蔓延到郡县。宗茂跟随乡兵奋力抵御,显出能干。又过四年,江南开设行省,有人推荐他,起家任婺源州知州。当时州境尚未安定,不是什么美差。后来镇守官恰好就是从前统率乡兵的人,于是上下相安,能够施行抚慰百姓的政务。经过两次考核后才被替代,继任者对百姓不好,宗茂的美名更加远播。朝廷派他出使蜀地,他正长于游说;后来却没有派遣他,改让他督造战船。事情办完后,又让他守饶州。饶州与婺源相邻,百姓很高兴他到来。戍守将领与他不合,不久他便被罢免离任,贬到濡须一年。他读书治理学业,不因处境而忧愁。有人又挑剔他督造的船只不够好,他再次受到责罚。去年朝廷派他筑城,分派的工程长达寻仞,十倍于他家产也无法供给。他的儿子仁仿效缇萦,上书请求代父受罪,因而得以免罪。今年夏天,宗茂因病去世。唉,宗茂的生命难道就止于此吗?宗茂风采神韵秀美清朗,谈笑妩媚可亲;读书史只需几遍便能背诵,为人讲解比方,没有不使人明白的。他尊重老师,亲近朋友,急于帮助贫困艰难的人,有国士的风度。作诗富有情思意趣,有所论述便滔滔不绝,从不厌倦。当时想要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往往都把他当作有才器谋略的人来期待。然而他天性率直,不能委曲自己、谦退推让来苟且取悦别人;把自己的长处看作与别人一样,把别人的缺点看作与自己的缺点一样。不是具有古代心胸和古代道义的人,便不能不与他发生抵牾。宗茂有时得到赞誉、有时遭受毁谤,原因就在这里。杨子云说:世道混乱时,贤人圣人奔走不暇,仍然感到人才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高枕安睡,却显得人才有余。乱世百姓困于供应徭役,做官的人又困于责任;不能办成事情的人获罪,祸患很快临身;能办成事情的人,事情又更加集中到他身上。武器、军队、钱粮、安抚、应对,哪里是一人之身所能全部承担的?只要有一项做得不好,最终都不能免罪。假使宗茂经历世事时,能够得到三四十年的太平不乱,完成自己的经学事业,取得进士名位;施展他的事业,成为贤能的官员;再加上年寿增长,收敛浮华而充实内在,成为贤能的公卿和乡里先生,借此使后来衰老的人有所倚赖,难道不是非常好的吗?然而他竟止步于此,难道只是他一身一家的气运如此吗?当初宗茂跟随我交游,与婺源俞仲谦两人结为通家兄弟,出仕或退处都一定相互跟随。仲谦能够以义理相互规正,哪怕看起来像彼此不能相容。宗茂死后,平生与他交好、依附他的人很多,但能够挂念他的孤儿、使他的身后名声长存的,只有仲谦一人。所以我虽然因为宗茂能够得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安慰,也因为古代的心志和古代的道义并未绝迹于人间而感到自慰,却更加想到人世的可悲。唉,宗茂已经如此了,我和仲谦的悲痛,又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太保白公挽诗序》【吴溥】挽诗是从哪里兴起的呢?有人说,吴国讨伐齐国时,公孙夏将要作战,命令他的徒众歌唱《虞殡》,这就是挽歌的开始。依我看,公孙夏的志向在于抵御敌人,所以先让人唱这首歌,表示仿佛是在为死者送行,并不是用来挽悼的。有人说田横死后,门人害怕汉朝,不敢哭泣,于是作《蒿里》《薤露》之歌;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但也不能没有疑问。田横归附汉朝时,只有两个门客跟随;田横死后,两个门客都自刎。这可以说是慷慨杀身的人,难道竟敢死而不敢哭吗?假如他们确实害怕汉朝,那么歌唱和哭泣有什么区别?或许是汉朝官吏感念田横的义气,随着灵柩叙写哀情,后世相承,才成为挽歌。这样看来,凡是用来挽悼的,都是为了哀伤死者;如果不是遭到排斥、流落、穷困、无聊的人,便无法发出哀痛惨戚的言辞。至于公卿大夫,道行于世、志向得以实现,又有什么用得着挽歌呢?我对此大概有一番说法:道虽然已经施行,却可能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志向虽然已经实现,却可能还没有把功业完全施展。天下人听说这些,因而为之哀伤,用挽歌悼念是可以的。更高一层的,是功业充塞天地,德泽遍及民生;后世思念这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他,即使由今人挽悼古人,也是可以的。我们郡的白康敏公,从给事中十一迁而至太保,他向皇帝提出的建言以及向下推行的政务,多得不可胜数;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哪里容易知道呢?至于审察囚犯、减省刑罚,降服盗寇、赈济饥民,疏通河流、开通粮饷道路,这些功劳显赫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之中,不可磨灭。百代以后,人们还会思念他,何况是今天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这些事情的人呢?《诗》中从魏公、徐公以下,作诗若干篇,并不是为他们悲伤,而是思念白公却见不到他,不必等到百年以后才有人作诗。《桂纪善挽诗序》【陈敬宗】祸福到来,有些事情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就是这样,于是都把它归结为命。命运悬系于上天,而赏善罚恶的报应,实在由上天掌管。君子行善,本来应当得到福,却有时遭遇祸患;小人作恶,已经遭受祸患,却有时反而得到福报。按照道理推究,前后往往不相应;向人询问,得到的回答冷漠无情;向上天申诉,又好像没有听见。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便相互推托说:君子行善而遭祸,小人作恶而得福,都是各人的命运。否则,胸中不平的气就无从伸张,怨天尤人的恨意便会无穷无尽地接续下去。这难道是君子修养自身、等待天命的道路吗?纪善桂公,是宗生、晋王右傅彦良先生的次子。洪武年间,他因为明习经书而被推荐入仕,授任陕州知州。那一年,州中百姓到朝廷上诉,称赞并推荐他,于是升任平阳知府。不久又因某件事情被贬谪戍守辽东。当时朝廷大规模兴办礼仪典章之事,于是尚书吕公举荐他的文学才能,推荐他进入内廷,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以后,授予他现在的官职。又过了几年,他再次受到重罚,被贬为交州吏胥。桂公带着家属前往,后来不幸全家都死在服役途中,怎能不令人极其悲痛!

公坦坦施施,自家而逹于为官,自少壮而至于老,未尝有疾言遽色忤于人。其居官廉公而能断,其临民则慈父母之爱其子也。其称人则务辨去其恶,而曲举其善。其赈穷恤乏,虽辍朝暮之飱与之不靳也。居显职不为跃跃之喜,罹大难不为戚戚之忧。为文与诗,虽不甚求工,于賔友觞酌之际,讽诵隽永,不啻吹竹弹丝,敲金而击石也。公盛徳士也,宜益大以显矣。夫谁使其至于此极哉?不幸一身至于是矣,而及于其子若孙,其理安在?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桂自先世至于右傅,以及于公,其泽当益衍而未罄也。岂天降割于其子若孙,而延施厥祸于其躬邪?不然,则宜委之于命,而不必求其所以然也。公既卒,讣闻于中外,逺近亲友之间,无不相聚哭之曰:“桂公善士也,其得祸如此,使为善者何所劝哉!”于是相与作为哀挽之诗,以悼其不幸,凡得若干首。其侄子善聨为大轴,请予读而序之。呜呼!三良殁而黄鸟之音传,田横死而蒿里。薤露之声作,覩诸缙绅,所以悼公之不幸者,事虽不同,其痛郁凄恻之情,视昔有加焉。予读之,不自知其涕之无从也,遂书以为序。澹齐先生挽诗序【陈献章】昔人求哀辞于林举,举谢之书有曰:「君子无苟于人,患其非情也。夫感而哀之,所谓情也。情之发而为辞,辞之所不能己者,凡以其哀为之也。茍无其哀矣,则乂恶以辞为哉?此之谓不茍于人也。」余顷居京师二年间,从贵公卿游,入其室,见新故巻册满案,其端皆书谒者之辞,就而阅之,则皆亲戚故旧之求哀辞者,而其辞率大同而小异。凡以其亲故求挽诗者,十恒八九,而莫不与也。一或拒之,则艴然矣。惧其艴然,而且为怨也,而强与之,岂情也哉?噫!习俗之移人,一至于此,亦可叹也。天下之伪,其自兹可忧矣。澹斋先生,姓某氏,名某。秫坡黎先生门人也。吾乡称先达,以文行教后进,百余年间,黎秫坡一人而己秫坡与予连里第,余之生也,后不及侍其门。弱冠与澹斋之子益逰,始拜澹斋,诲余以秫坡事,行缕缕。此岂一日忘其师者邪?当是时,秫坡之门存者不少,独澹赍以其学教授于罗山之下,子弟有所矜式焉。夫不背其师于既死,而传其学扵来世,信也;爱其子以及其友,仁也。益之子执馈于我云也。今为梁氏甥戚也。借是三者,其死也能无哀乎?哀而后为之诗,诗之发率情为之,是亦不可苟也巳,不可伪也己。陈重器挽诗序【庄防】予嵗之己夘举进士,春官与今刑部郎中长沙陈君宗器防扵白下舟中,时其父封君,其兄公器在焉。封君则古光苍劲,公器则精敏浩博,而宗噐则乂豪俊英爽,可敬可畏。自是与宗噐聫翩北上,相与日亲,乃得宗器家世之详。宗噐谓其兄弟七人,皆有可观,其兄重器尤不置口,且曰于公器不减,而自谦其不能过余,遂识之扵心,亟欲见之,不可得也。丙戌,余与宗器同登甲科,其后北辕南楫,奔走四方,与之不相见者十年,每见传记所载,如髙辛氏之八子,周之八士,荀氏八龙,马氏五常,眉山三蘓者,未尝不思念陈氏父子兄弟也。前年夏,宗器与廉州守刘君用光偶自公暇过江访予定山,握手道故旧,懽甚,竟一日夜乃去。宗器将行,出一帙示余曰:“此吾亡兄重器挽诗也,敢请一言以序诸首。”余曰:“此岂余欲见之而不可得者哉?”宗器遂欷歔不自巳,余亦不能不为重器悲也。予不识重器,奚为而悲?世之贤者常少,不贤者常不能无贤者,人之眼目,国之蓍龟,世道頼之以立,人纪頼之以正。君子有所恃而不怠,小人有所畏而不为。不贤者常至贵寿,贤者常至夭死。如徃年吾友罗一峰者,亦可悲矣。重器果如宗器之所称论,亦不可谓之不贤者,余于重器何为而不悲哉?重器挽诗皆今天下士大夫所为哀者,宗器以为今士大夫皆文章俊杰之士,而予山人文章之人,文彩绚烂,而山人之言野朴。绚烂之言美浮于实,而野朴者后将可信而传也。嗟乎,此吾宗噐之虑之过也。周公孔子顔回孟轲,其死也,孰诔孰铭,孰传孰序?天下后世称为大圣人大贤人者,亘万古不衰。名之传与不传者,人之贤与不贤也。使重器果贤也,人将传之不遑暇食,使其不贤,虽百予山人,亦岂能有所传哉?矧夫至人无行,至徳无名,以鸿蒙浑噩于太古之天者,又不系。于传与不传,而奚俟乎?汲汲于是宗器,曰:“固巳。”诸士大夫之意,其可辜哉?余不能絶,遂笔其言于尾简,以为重器挽诗序。罗濬渊父母挽謌诗序【罗伦】

译公为人坦荡舒展,从治家到做官,从年轻壮年直到老年,从未用疾言厉色、仓促急躁的脸色触犯别人。他做官廉洁公正而且有决断,面对百姓,就像慈爱的父母爱护子女一样。他称许别人时,总是务求辨明并除去对方的缺点,委婉地举出对方的优点。他赈济穷困、抚恤贫乏,即使停下早晚的饮食来给他们,也毫不吝惜。他身居显要职位,不因得意而喜形于色;遭逢大难,也不作忧戚之态。他写文章和诗,虽然不特别追求工巧,但在宾朋饮酒之时,诵读起来意味深长,简直不亚于吹奏竹管丝弦、敲击金石。公是德行盛美的士人,理应更加显达。究竟是谁使他遭遇这样的极端祸患呢?不幸的是,他一人遭此祸患也就罢了,竟又牵连到他的子孙,这其中的道理在哪里?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就断绝了。”桂氏从先世传到右傅,又传到公,恩泽本应更加扩展而没有穷尽。难道是上天降下灾祸给他的子孙,又把这灾祸延及他本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应当把它归于命运,不必追问其中的缘故。公去世后,讣告传到朝廷内外,远近亲友之间没有不相聚哭泣,说:“桂公是善人,竟遭受这样的祸患;这样一来,行善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受到劝勉的呢!” 于是大家共同写作哀悼挽诗,来悼念他的不幸,共得到若干首。他的侄子善聨把诗编成大轴,请我阅读并为它作序。唉!三良死后,《黄鸟》的歌声流传;田横死后,《蒿里》《薤露》的歌声兴起。如今看见这些士绅为悼念公的不幸而作的诗,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郁结凄恻的悲痛之情,比古人更为深重。我读着这些诗,不知不觉眼泪纵横,于是写下这篇序。《澹齐先生挽诗序》【陈献章】从前有人向林举请求写哀辞,林举谢绝他的书信中说:“君子不应对人苟且应付,因为担心那样不是出于真情。受到感动而为之哀痛,这就是所谓真情。真情发作而成为文辞,文辞之所以不能停止,都是因为有这种哀痛。如果没有这种哀痛,又何必写文辞呢?这就叫作不对人苟且应付。”我前些时候在京师居住两年,和贵族公卿交游,进入他们的房间,看见新旧卷册堆满案头,卷端都写着求见者的名帖。拿来一看,原来都是亲戚故旧请求写哀辞的,而那些文辞大体相同,只是小处略有差异。凡是亲戚故旧请求挽诗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我没有不答应的。偶尔拒绝一次,对方就勃然变色。害怕他变色并且因此结怨,便勉强答应他,这难道是真情吗?唉,习俗影响人,竟到了这种地步,也真可叹。天下的虚伪,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令人忧虑了。澹斋先生,姓氏已失,名氏已失,是秫坡黎先生的门人。我的家乡称得上前辈的,以文章和品行为后进作教导,一百多年间,黎秫坡一人而已。秫坡与我是同乡邻里,我出生得晚,来不及在他门下侍奉。我二十岁时和澹斋的儿子益交游,才开始拜见澹斋,他把秫坡的事迹详细地教诲我,条理缕述得很清楚。这难道是一个在老师死后便忘记老师的人吗?当时,秫坡门下尚在世的弟子不少,唯独澹斋在罗山脚下用老师的学问教授弟子,使后辈有所尊奉和取法。他在老师死后不背弃老师,并把老师的学问传给后世,这是诚信;爱护老师的儿子,并推及他的朋友,这是仁德。益的儿子曾拿着礼物来拜访我。益如今是梁氏的外甥亲戚。借助这三点,他死后难道能没有人哀悼吗?有了哀痛之后才为他作诗,诗的抒发大抵出于真情,这也就不能苟且应付,不能虚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陈重器挽诗序》【庄防】我在己夘年考中进士,那年春官考试时,和如今任刑部郎中的长沙陈君宗器在白下的舟中相遇。当时他的父亲封君、哥哥公器也在船上。封君古朴光明而苍劲,公器精明敏捷而学识宏博,宗器则豪迈俊秀、英气爽朗,令人敬佩又令人敬畏。从此我和宗器联袂北上,彼此日益亲近,于是得以详细了解宗器的家世。宗器说他们兄弟七人,都有可称道之处,尤其常常称说他的哥哥重器,并说重器不比公器差,而谦称自己不能超过我。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急切想见重器,却一直不能如愿。丙戌年,我和宗器一同考中甲科。此后我们北行南游,奔走四方,十年没有相见。每当看到传记中记载的高辛氏八子、周代八士、荀氏八龙、马氏五常、眉山三苏,我没有一次不思念陈氏父子兄弟。前年夏天,宗器和廉州太守刘君用光偶然趁公务之暇过江来访我于定山,我们握手叙说旧事,欢快异常,直到一天一夜才离去。宗器将要动身时,拿出一卷诗给我看,说:“这是我亡兄重器的挽诗,冒昧请您写几句话为这些诗作序。”我说:“这难道就是我想见却一直见不到的那个人吗?” 宗器于是抽泣不止,我也不能不为重器悲伤。我没有见过重器,为什么要悲伤呢?世上的贤者常常很少,不贤的人常常不能没有贤者。贤者是人的眼目、国家的蓍龟,世道依靠他们建立,人伦依靠他们端正。君子有所凭借,便不会懈怠;小人有所畏惧,便不敢妄为。不贤的人常常富贵长寿,贤者却常常早夭而死。像往年我的朋友罗一峰,也是值得悲伤的。重器果真如宗器所称道的那样,也不能说是不贤的人,我为什么不为重器悲伤呢?重器的挽诗,都是今天天下士大夫为之哀悼而作的。宗器认为如今的士大夫都是文章俊杰之士,而我这个山人虽是写文章的人,文辞华美绚烂,山人的话却质朴粗野。绚烂的言辞往往华美多于实际,质朴的言辞今后反而可能值得信赖并流传。唉,这是宗器忧虑过度了。周公、孔子、颜回、孟轲死后,谁为他们作诔,谁为他们作铭,谁为他们作传,谁为他们作序?天下后世称他们为大圣人、大贤人,历经万古而声名不衰。名声能否流传,取决于人是否贤德。假如重器果真贤德,人们将忙于传扬他的声名,连吃饭都顾不上;假如他不贤,即使有一百个我这样的山人,又哪里能使他有所流传呢?何况至人没有固定的行为,至德没有显著的名声;像鸿蒙浑噩、与太古之天相合的境界,又不受是否流传的拘束,哪里还需要等待什么呢?宗器急切地谈论这些,便说:“本来就是这样。”难道能辜负各位士大夫的心意吗?我不能推辞,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末,作为重器挽诗的序。《罗濬渊父母挽歌诗序》【罗伦】

哀死而歌之,礼乎?古未有也。礼也,哭日不歌,望柩不歌,适墓不歌。隣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歌以乐也,斥苦以歌,虞殡以歌,蒿里、薤露以歌。歌以哀也,歌之始也。歌以乐哀,非礼也;歌以寄哀,礼也。古未有也。哀死者,人之情也。凡血气属,莫不有知。有知则知哀其类。鸟兽之类,丧也,回翔呜号,蹢躅踟蹰而后去,情也。情于人也,至矣。父子哀之,兄弟哀之,妻妾哀之,邻里乡党哀之。无他,情之至也。楚人死,秦人则不哀之;越人死,燕人则不哀之。无它,情之不至也。故曰:知死者,伤后世挽歌焉。秦、楚、燕、越之相哀也,斯礼也,仁矣。子曰:吾求也,为吾亲。人曰:吾应人求也,为人之亲。天下其孰解之?诚为亲乎?有道焉。舜为亲焉,重华;禹为亲焉,祗承;孔子为亲焉,学;周公、孟子为亲焉,学孔子。三圣一贤,其为亲也,求诸内而己矣。今曰为亲,忘其内而役乎外,何也?噫!▯也,乆矣。上舍濬渊甫伦同姓家万安,其父母卒,有歌而哀之者,谒余序。余不能止也。解其言。任处士挽诗序【张弼】夫挽诗昉于虞殡绋讴,薤露蒿里之作,盖引绋舁柩,讴歌以相哀也。然不载于礼经者,以其弥文而非哭踊之际所宜辨也。近世之挽诗则又不然,颇类黄鸟之哀三良耳。若唐人之悼亡哭友,亦多矣,然皆出于人之本情,非人子所预也。今之俗,殁其亲者,率欲多得挽诗为事,有累然衰绖走人之门者,甚至恐触人讳,冒吉服都骑从而徃者,于情何堪,于礼何居,于事何益哉?然乂有可观者,或既祥禫,或越数载,不忍死其亲,没其善,其以挽诗为事,则厚之道也,而非之者乂当有择。若生为人所敬爱,死为人所悼念,则哀之;若生为人所畏恶,死而人庆幸之,则何哀之有?是亦天理人心之公,又君子翼善遏恶之机,也可轻狥人乎哉?若天台任处士守仁,素履为乡邦重,乆矣弗占一命而卒,是可哀也。今墓木且拱,其子纯一惧其善之弗彰,汲汲祈诸作者,于礼无拂,于孝有加,于俗不茍,诚可与也巳。故序诸首,且以解人子之惑于俗者。郑处士挽诗册序【李承芳】承芳少不好多学,文辞既长,又为贫所累,凡所记诵,率遗忘半之,且汩汩于仕途,而聪日益损矣。凡时之所需诗文,实不能应之也。间者,山东佥事王公经,乃大司马陜西王公公度之子也,命作司马挽诗序,予固不辞焉。兹同年进士郑君协使作郑处士挽诗序,予亦不辞之也。处士名【阙】字【阙】于协为叔父,实江西呉康斋先生门人也。予虽未识处士,闻处士在康斋门称为髙弟,则其所得果何如者哉?夫自南宋以来,士大夫习于章句之学,而于古者圣贤之道与凡经书之防,惟屑屑扵文字笺注,指其言曰「古之道在是也己」。至论从祀孔庙,亦惟以此为衡,谓之羽翼六经。呜呼!以圣贤一言各累为数十百言,愈多则愈晦,愈杂则愈病,害圣贤之道,莫此为甚,而反以为功,何哉?康斋者,其扵圣贤经书,不加一字扵其间焉,毅然屹立,不由于科目之途。所谓圣人之徒,讵非斯人邪?呜呼!古之君子者易为功,今之君子者难为力。何者?汉之三五儒者,如董仲舒軰,去古未逺,而于经书収补其残缺而己至扵出处,尚可以正道也。唐之韩愈,其功在于正佛老,夫显异于先王先师者,人皆知其为两途,一人倡而正之,人皆易知而易从也,故曰易为功也。及今百数十年来,进身者惟以科目,而科目以经书为先,文字以传注为主,扬而称之曰「古圣贤之道在经书,经书之眀在传注,文字之作本传注,谓之道在于兹」,岂不似是也哉?于此有人焉,欲防其破裂而归于全,正其百孔千疮而复其本体,且于沉溺渐渍之余,骤起而鸣之,况时既逺于仲舒,位不逮于退之,其谁不以为非邪?昔以异而辩其异,今于同而欲正其异,祛其异而返诸同,较之岂不百倍其难矣哉?处士之学与其出处,是可与也巳。予恨所生之晚,未得及康斋之门,惜处士不寿,未得。相辅而有成也,岂非文之厄欤?自古君子之于道,达则行之,穷则眀之。王公公度其行,庶几郑君处士其眀,庶几此挽诗之序,余所以两作之也。西坡翁挽诗序【黄绾】

译为死者哀痛而歌唱,合乎礼吗?古代没有这种做法。礼制规定,哭泣之日不歌唱,望见灵柩时不歌唱,前往墓地时不歌唱。邻居有丧事,舂米时不唱和;乡里有灵柩,不在街巷歌唱。歌唱本来是为了欢乐;排遣痛苦而歌唱,送葬时用歌唱,《蒿里》《薤露》用歌唱,则是用歌来表达哀痛,是歌唱的起源。用歌唱来制造欢乐、排遣哀痛,不合礼;用歌唱寄托哀痛,合乎礼。古代原本没有这种做法。哀悼死者,是人的真情。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具有知觉的;有知觉,就知道哀悼同类。鸟兽一类死去同伴时,盘旋鸣叫,踯躅徘徊之后才离开,这就是感情。感情在人类身上表现得最为深厚。父子为之哀痛,兄弟为之哀痛,妻妾为之哀痛,邻里乡党也为之哀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感情深厚。楚人死了,秦人就不为他哀痛;越人死了,燕人就不为他哀痛,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感情没有深到那种程度。所以说,懂得死亡之情的人,便伤感后世的挽歌。秦、楚、燕、越之间相互哀悼,这就是礼,也是仁。孔子说:“我的学生冉求,是为了我的亲人。”有人说:“我响应别人的请求,是为了别人的亲人。”天下有谁能解释清楚呢?果真是为了亲人吗?其中是有道理的。舜为了亲人,号称重华;禹为了亲人,恭敬承顺;孔子为了亲人,努力学习;周公、孟子为了亲人,学习孔子。三位圣人和一位贤人,他们对待亲人,只是在内心寻求罢了。如今说是为了亲人,却忘掉内在的真情而被外在事务驱使,为什么呢?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上舍濬渊甫与我同姓,都是万安人;他的父母去世后,有人为他们作歌表示哀悼,来请求我作序。我不能阻止他,于是解释其中的道理。《任处士挽诗序》【张弼】挽诗起源于虞殡的挽车歌谣、《薤露》《蒿里》等作品,大概是牵引绳索、抬送灵柩时,用歌唱彼此哀悼。不过它没有载入礼经,是因为它属于繁文末节,不是哭踊之时应当讲究的事。近世的挽诗却不一样,很像《黄鸟》哀悼三良。唐人悼念亡者、哭吊朋友的作品也很多,但都出于人的本情,并不是子女应该预先参与的事。如今的习俗是,亲人死了,往往把广求挽诗当成一件大事;有的人穿着层层丧服到处登门,甚至害怕触犯别人的忌讳,竟穿着吉服、骑马带随从前往,这在感情上怎么忍受,在礼法上有什么依据,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也有值得肯定的情况:有的人已过祥祭、禫祭,或者已经过了几年,仍不忍让亲人的生命就此终结,不忍埋没他的善行,于是以求挽诗为事,这是敦厚的做法;反对它的人也应当有所选择。如果一个人生前受到人们敬爱,死后受到人们悼念,就应当为他哀悼;如果一个人生前为人所畏惧、憎恶,死后人们反而庆幸,又有什么可哀悼的呢?这也是天理和人心的公道,是君子扶助善行、遏制恶行的关键,难道可以轻率地顺从人情吗?像天台任处士守仁,平素的操守受到乡邦敬重,长期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便去世了,这确实值得哀悼。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他的儿子纯一担心父亲的善行不能彰显,急切地向作者们请求挽诗;这合乎礼,不违背孝道,也不苟同世俗,确实可以答应。所以我为这些诗作序,同时用来解释人子在世俗问题上的疑惑。《郑处士挽诗册序》【李承芳】我李承芳年轻时不喜欢广泛学习,长大后又被贫困所困扰,凡是记诵的内容,大半都遗忘了;加之整日奔波于仕途,耳聪目明也日益衰退。凡是当时所需要的诗文,我实在无法应付。近来山东佥事王公经,就是大司马陕西王公公度的儿子,命我写大司马挽诗序,我本来就没有推辞。这次同年进士郑君协又请我写郑处士挽诗序,我也没有推辞。处士名【缺】,字【缺】,是郑协的叔父,确实是江西吴康斋先生的门人。我虽然没有见过处士,但听说处士在康斋门下被称为高弟,那么他所获得的学问究竟怎样呢?自南宋以来,士大夫习惯于章句之学,对于古代圣贤之道以及经书的旨意,只在文字笺注上琐屑用功,指着那些文字说:“古代的道就在这里罢了。”至于讨论谁应当从祀孔庙,也只以此为标准,称这些人为羽翼六经的人。唉,把圣贤的一句话层层附会成几十上百句话,越多反而越晦涩,越杂反而越有弊病,损害圣贤之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可是他们反而把它当成功劳,这是为什么呢?康斋对于圣贤经书,不在其中增添一个字,却毅然挺立,不走科举功名的道路。所谓圣人的门徒,难道不就是这种人吗?唉,古代的君子容易建立功业,如今的君子却难以施展力量。为什么呢?汉代三五位儒者,如董仲舒等,距离古代还不远,只是对经书补充收拾其残缺罢了;至于出仕或退处,还可以遵循正道。唐代的韩愈,功劳在于纠正佛教和老氏之学。显然不同于先王先师的学说,人人都知道它是两条道路,一个人倡导并纠正它,人人都容易辨识,也容易跟从,所以说容易建立功业。到了如今一百几十年来,出身仕进的人全靠科举,而科举把经书放在首位,文章又以传注为根本,宣扬称说道:“古圣贤之道在经书中,经书的明白在传注中,文章的写作以传注为本,说道就在这里。”难道不是很像这样吗?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想防止学术破裂而使之归于完整,纠正它的百孔千疮而恢复本体,并且在长期沉溺浸染之后,突然站起来发声;何况时代比董仲舒远,地位又比不上韩愈,谁不会认为他是错的呢?过去是因为与异说不同而辨明这种不同,如今却要在表面相同之中纠正其差异,去除偏异而返回共同的正道,与过去相比,难道不是困难百倍吗?处士的学问和他的出处行藏,确实值得称许。我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没能赶上康斋的门下;又可惜处士不能长寿,没能与康斋相互辅佐而有所成就,这难道不是文章学术的厄运吗?自古君子对于道,显达时便推行它,困穷时便阐明它。王公公度推行了道,希望郑君处士能够阐明它;这就是我两次写挽诗序的原因。《西坡翁挽诗序》【黄绾】

挽诗之作,非古乎?死生一徃来也,徃来一昼夜也。昼夜之变,寒暑于焉推移,古今于焉代谢。盖即其变者而观之,乃有不变者在;即其不变者而观之,乃无时而不变。则天地犹一人,古今亦一日。长于万古,不知所以长;短于旦夕,不知所以短。庸知生为可乐,死为可哀耶?古之圣人有见于此,以达幽眀之故,故通昼夜而知所以乐天知命,安土敦仁,独立与天地参也。况为歌诗,出非其情,无益损而为之悲戚哉?夫然则知三良之哀,田横之吊,皆非至欤?今西坡翁生能葆真,殁能有传,虽无赫奕惊世,恶知噏歘之间,不有灵眀独照徃来而不息者哉?亦何事怛化以为之累?吾是知挽诗之作,非古今累牍于西坡翁也,何有?养气俞先生挽巻序【罗玘】有令于人曰:「而父邪?而祖邪?其生也,吾辱之;其死也,吾毁之。虽不必辱与毁也,而巳雠之矣。」改而曰:「其生也,吾任之;其死也,吾诔之。虽不必任与诔也,而已徳之矣。」夫人之情一也,亦岂好雠而恶德哉?诔之兴也,有由矣。酪浆醖于家,而争市者悦其甘也;乌头鬻于门,而卒不售者,恶其毒也。人亦难乎立言者也。抱鸱夷而号于门,牢关而拒之,善主酤者不为也;勺泄以绐之,斯甚矣。执牍而号于门,牢关而拒之,善立言者不为也;包藏以讥之,斯甚矣。孟子曰:「仲尼不为巳甚,诔之多谀也。」有由矣。东隣之寡母,有司请于上,而旌其门;西隣之孀妇,立其子而詈之。天下之不詈其子者寡矣,而欲子之不为诔也,难矣。是故,百斛之粟,农夫之富也;百镒之金,蓄贾之富也;金石之文,世家之富也。居今之世,而欲不贵于是也,吾未见其能也。飬气俞先生,信丰人,既殁之三年,人之诔先生者至成巻帙。其孙洲计偕来也,实挟以行。予素善溥,溥来丐余序,予亦序所以作者之意与时之好尚云尔。盖有感也。然溥通三传,有气概,终当一鸣于时。先生其附溥以有知,此溥之事也。予言其足恃也哉。曾孝义挽章引【罗玘】曾孝义先生既殁,殁几四十年,士大夫作为歌诗,且盈巻帙。乂得少宗伯徐公追铭之。于乎,是何其晦于初而耀于今乎?于乎!死如有知,宁不展顔于九原?如无知乎,亦因以托于不朽,不犹愈于不齿于人而冺冺无闻者乎?彼万乘之君,千金之子,其在当世,威权货利,求则得之,快心适意,曾何遑恤?至于乖礼离义,固无足怪,讶然亦自畏其名之靡臧也。一旦不讳,犹为无爵者之幸。不幸有爵,爵髙而恶弥着,孝子慈孙,虽欲掩盖粉饰于百世之下,末由也巳。抑有安稔厥恶,用沉其先声之美,黯黮寂寥,下伍闾左,虽有周孔之贤,亦何益矣?是二者均也。要之,吾独以为后之説胜。不然,先生虽孝且义于人,葢途人也。途人则生不庆,死不吊,而况后三四十年,忽尔而崛作乎?曰:为其孙作之也。孙为谁?名英,字世杰,恢然长者也。今丞江都,人皆乐从其请云。邹氏双挽诗序【罗玘】双挽诗一巻,挽崇仁裕庵处士邹用眀,附以王孺人,故题曰「双挽」云。处士之子上舍怿持来示余,余考其嵗月,成化十四年处士殁,更十一年,是为▯治元年孺人殁。处士之殁于今十有八年,孺人之殁于今为八年,而诗又皆今之士大夫为之,且非崇仁人也。即崇仁当时哭其丧而临于圹者,今且零落凋谢,将十五于其间,其存者未必能,能者未必崛然兴思而为之诗也。又况距崇仁数千里之京师哉!古人以喜不庆,忧不吊为涂人。涂人云者,或面而不相名,或名而不相知,皆可以为涂人,而非若此之相越且疏也。以过于途人之疏,而为痛哭悲哀之言,其为不情也,亦甚矣,而亦何贵哉?予因谓怿曰:「宜毁此。」怿泣曰:「毁良是,然而不毁亦有道也。」骥之行也,一日而千里,青蝇附于其尾,亦一日而千里,不然寻丈间营营一物而己矣。今吾附吾亲于是,安知不有骥也邪?吾为亲佞也,不知其他。予恍然思其言甚质,为之书其事。蘖庵陈先生挽册序【夏良胜】

译挽诗的创作,难道是古代才有的吗?生与死只是一次往来,往来又如同一昼夜。昼夜的变化,寒暑由此推移,古今也由此更替。只从变化来看,其中又有不变的东西;只从不变来看,又没有哪个时刻不在变化。这样说来,天地不过是一个人,古今也不过是一天。长于万古,却不知道为什么长;短于朝夕,也不知道为什么短。哪里知道生就是值得快乐,死就是值得悲哀呢?古代圣人看到了这一点,因此通达幽明的道理,贯通昼夜,懂得乐天知命,安土敦仁,独立而与天地并立。何况如果歌诗并非出于真情,那么无论增益还是损害,又何必为此悲戚呢?这样看来,三良之哀、田横之吊,难道都还不是最高境界吗?如今西坡翁生前能够保全真性,死后能够有所流传,虽然没有显赫的声名震动世人,谁知道在倏忽之间,未必没有灵明之光独自照耀,使往来不息呢?又何必因死亡的变化而忧惧,使自己受到牵累?由此我知道,挽诗的创作并不是古今的累牍给西坡翁增添什么负累,又有什么关系呢?《养气俞先生挽卷序》【罗玘】有人对人说:“这是你的父亲吗?这是你的祖父吗?他活着时,我侮辱他;他死后,我诋毁他。即使不一定侮辱和诋毁,也已经与他结仇了。”改说成:“他活着时,我任用他;他死后,我为他作诔。即使不一定任用和作诔,也已经认为他有德了。”人的感情本来是一样的,难道喜欢结仇而厌恶称德吗?诔文兴起,是有缘由的。乳酪浆汁在家中酿制,争相到市上购买的人喜欢它的甘美;乌头在门前出售,最终无人购买,是因为厌恶它的毒性。人也很难树立正确的言论。抱着鸱夷在门前呼喊,紧闭门户拒绝他,善于经营酒业的主人不会这样做;舀出酒来欺骗他,这就太过分了。拿着文牍在门前呼喊,紧闭门户拒绝他,善于写作的人不会这样做;把文辞包藏起来加以讥讽,那就太过分了。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只是诔文中多有阿谀。”这是有缘由的。东邻的寡母,经官府请示上级,便旌表她的门第;西邻的寡妇,抚养儿子长大后却受到儿子的辱骂。天下不辱骂自己母亲的儿子少得很,却希望儿子不为母亲作诔,是很难的。因此,百斛粮食是农夫的财富;百镒黄金是储藏货物的商人的财富;金石刻写的文章,是世家大族的财富。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却想不看重这些东西,我还没有见过有人能够做到。养气俞先生是信丰人,去世三年后,为先生作诔的人多到编成卷帙。他的孙子洲来参加计偕,实际上带着这些诔文同行。我平素与溥交好,溥来请求我作序,我也只是为作者的用意以及当时的风尚作序罢了。这里面大概是有所感触的。不过,溥通晓《春秋》三传,颇有气概,最终一定会在当时一鸣惊人。先生若有知觉,也会因溥而有所寄托;这是溥自己的事情。我的话难道就完全值得凭恃吗?《曾孝义挽章引》【罗玘】曾孝义先生去世后,过了将近四十年,士大夫写作歌诗,已经装满卷帙;又得到少宗伯徐公为他追作铭文。唉,他为什么起初如此湮没,如今却如此显耀呢?唉!死后如果有知觉,难道不会在九原之下展露笑颜吗?如果没有知觉,也可以凭这些托身于不朽,不仍然胜过不为人所知、默默无闻吗?那些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金的子弟,在当世享有威权和财利,只要索取就能得到,称心如意,哪里顾得上忧虑呢?至于违背礼、背离义,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即使如此,他们也自然害怕自己的名声不美。一旦去世,即使没有爵位,也是有幸的;不幸的是有爵位,爵位越高,恶名越显著,孝子慈孙即使想在百世之后替他掩饰粉饰,也没有办法。还有人安然任凭自己的恶行,用它沉没祖先原本美好的声名,使祖先黯淡寂寥,沦为闾左之人;即使有周公、孔子那样的贤德,又有什么益处呢?这两种情况其实相同。总之,我独自认为后一种说法更好。否则,先生即使在人前孝而且义,也不过是路人。路人活着时不会庆贺,死后也不会吊唁,何况过了三四十年,忽然又崛起而受到称扬呢?有人说:“这是因为替他的孙子作的。”孙子是谁?名英,字世杰,是一位胸襟恢宏的长者。如今他任江都丞,人人都乐意答应他的请求。《邹氏双挽诗序》【罗玘】有一卷双挽诗,悼挽崇仁裕庵处士邹用明,并附挽王孺人的诗,所以题名为“双挽”。处士的儿子上舍怿拿来给我看。我考察诗中年月:成化十四年处士去世,又过了十一年,到了弘治元年,王孺人去世。处士去世至今十八年,王孺人去世至今八年,而这些诗又都是当今士大夫所作,并且不是崇仁人所作。即使是当年在崇仁哭吊他们的丧事、亲临墓穴的人,如今也将有十分之五凋零衰谢;还在世的人未必能写诗,能写的人也未必会突然兴起感情而为他们作诗。何况这里距离崇仁有数千里,远在京师呢!古人把彼此没有喜庆往来、没有忧患吊唁的人称作路人。所谓路人,有的是面对面却叫不出名字,有的是知道名字却并不相识,都可以称为路人;但还不像这样相隔遥远而且疏远。关系比路人还疏远,却写出痛哭悲哀的言辞,实在太不合真情了,又有什么可贵呢?我因此对怿说:“应该毁掉这些诗。”怿哭着说:“毁掉确实是对的;但不毁掉也有道理。”骏马奔跑,一天能行千里;青蝇附着在马尾上,也能一天飞行千里;否则就只能在寻丈之间围着一件东西嗡嗡飞罢了。如今我把我的双亲附着在这匹骏马身上,怎么知道其中不会有骏马呢?我只是替双亲说些逢迎的话,不知道其他道理。”我恍然领悟,觉得他的话十分质朴,便为他写下这件事。《蘖庵陈先生挽册序》【夏良胜】

挽歌作于古也,有二义:斥苦虞殡挽车者,以相力也;薤露蒿里挽首者,以禁哭而寓哀也。今之作者,固非有不得哭,亦未必执绋人也。若古义何?良胜尝思易此义而未敢也。因读蘖庵挽册,窃有发焉。夫车行而挹之曰挽,是去而欲留之义。人死而挽之,顾非欲其不死也哉?不死之道四:爵禄不与焉;教足以立师,政足以饬吏,仁足以御家,义足以益友。有其一,亦不死也。蘖庵其兼之矣。初以乡进士署浦城学事,曰豫,曰时,曰孙,曰摩,共乃职。士乐以有成,其教以立师者欤?才识称上,檄以董邑治,因革惟宜,厥庶胥懐,以畏其政以饬吏者欤?大病而途殁,知者咸恸之。视敛临棺,慰其孤者如织。操笔作诔,凡数十家。其仁以御家而义以益友者欤?夫义也,仁也,政也,教也,皆不死也。惜乎爵不满,若能禄不充,若志,使仁义之行者未究,而政教之施不逮也。此所以挽蘖庵于不死也。若无所行能,而徒乆于人世,则固死之矣。死而挽之,何为哉?然则古之挽者,其义二;今之挽者,其义一。古之义也,疏以隘;今之义也,邃以通。固有自我作古者,岂必昉古而后作欤?蘖庵姓陈,名义,字以方,闽之莆田人。渉封君挽诗序【边贡】序曰:挽诗也者,古虞殡之歌也。后之人咸祖焉。其变也如诔,又如懐古之诗。其甚也如咏物之诗,斯极矣。今之挽诗,是咏物之诗之流也。夫人之生也,而吾交焉;死也,而吾见焉。而歌以殡之,夫是以其音也哀,而其言有情也,故如诔焉。未交其生也,未见其死也,而其人美焉,过于其里,而吊诸其墓,赋焉。读之者可以观,闻之者可以兴也,则懐古之诗也。其生也未交也,其死也未见也,未过其里,未吊其墓也,美恶朦焉,徒防其需之者之文而赋之。其言弗情也,其音弗哀也,其读之者弗可观,其闻之者弗可兴也。嗟乎,其咏物而己矣。今之为挽诗者之类焉。故曰:是咏物之诗之流也。是故虞殡之歌之不传也,乆矣。其变也亦极矣,不得己而思其次焉,诔可也。又其次焉,则懐古亦可也。广陵渉仲翁氏,尝以其子之贵,封监察御史,又以其子为按察副使也。尝就养逰于梁,梁之为宣政、为提刑、为军帅、为学士大夫者,咸见焉。当是时,翁之年巳七十有八矣。乆而思其乡,乃归。归一年而卒。凡梁之见翁者,咸赋焉。畀其子歌以殡翁,其言情,其音哀也。君子曰:为此诗者,其几于古乎?夫见其生也,则不必见其死;交于子也,则不必交于父。且其事母之孝,事兄之弟,教子之谊,居乡之仁,见于命辞者四羙昭焉,与需之者异也。可无兴乎?固逾于过其里而吊诸其墓者矣。粤老髙翁挽歌册序【呉时来】挽歌何起?生者于死者无以致其哀悼恻怛之情,又戒不瞑,故为之词以缓死者,欲令知化,则薤露蒿里之篇是也。死者自无以致其哀悼恻怛之情,临化自为挽歌以自缓,以眀安化,则拟挽歌诸篇是也。是故挽者缓也。是则自挽歌肇陶处士,生者挽死者,本田横诸客,则皆其情有系,心有寄,未有与其人之耳目不相接,素无弹剑杯酒之欢,无因而起者,然则可乎?按礼有之:生之死之,文夫既因生者而吊其死者而可,然则因生者而挽其死者,抑又何疑?兹挽歌册,横乡士大夫为广州粤老髙翁作也。横乡士大夫于翁未有耳目之接,及素有弹剑杯酒之欢也,而其感若深扵耳目之接与夫素有弹剑杯酒之欢。翁令子士楠守横州,有善政,民悦以怀,则莫不愿粤老翁日寿。令太守得以乆扵横,今太守之奔翁故之以也,则莫不戚戚,谓不愸遗之老,乃夺守以去也。民有情不能歌述,民之情而歌,乡士大夫事也。兹歌挽册所由成也。乃二陆大夫舜臣、汤臣、侯大尹嘉祐、陈文学三谟谒序于迁人来来曰:「临官不敬,非孝也。若太守,彼所谓敬以成孝者,非邪?用能迨诸其先君子有谷贻孙子,若粤老,其有谷者,非邪?用能贻诸其后。」按《山海经》:「增城畨禺之山,树可百寻,卑枝之防可千畆,盖所树弥髙,所庇弥博也。」太守归其奉先人,息驾于之山,俾执绋者一一歌之,于是邦人来观者,可谓曰有子。贰守王公挽诗序【杨麒】

译挽歌在古代就有,含有两层意义:在虞殡时唱斥苦之歌,是为抬挽灵车的人彼此助力;挽着灵柩时唱《薤露》《蒿里》,是禁止哭泣而寄托哀痛。如今的作者当然不是因为不能哭,也未必是手执牵引灵柩的绳索。那么它和古代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呢?我夏良胜曾想改变这种解释,却不敢贸然这样做。因读蘖庵的挽册,私下有所领悟。车行而挽住它,说“挽”,是车要离去却想挽留它的意思。人死而挽留他,难道不正是希望他不要死吗?使人不死有四种方式:爵位俸禄不在其中;教诲足以树立师表,政绩足以整饬官吏,仁德足以治理家庭,义气足以使朋友受益。具备其中一项,也就不会死于人心。蘖庵兼备这些了。他起初以乡进士身份代理浦城县学事务,教育学生使他们知道预备、应时、逊让、切磋,都是他的职分。士人乐于有所成就,这不就是他的教诲足以树立师表吗?他的才识被评为上等,奉檄督理县政,因革措施都很适宜,百姓无不怀念他,这不就是他的政绩足以整饬官吏吗?他患大病死在途中,知情的人都悲痛不已。前往看视入殓、临棺吊唁、安慰孤儿的人络绎不绝。拿起笔为他作诔的,竟有几十家,这不就是他的仁德足以治理家庭、义气足以使朋友受益吗?义、仁、政、教,都能使人精神不死。可惜他的爵位不够显达,俸禄也没有达到他的志愿,使仁义的实践未能完成,政教的施行也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这就是挽留蘖庵使他不死的原因。如果没有任何作为和才能,只是长久活在人世,那本来就等于死了。既然如此,死后再挽留他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看来,古代的挽歌有两层意义;今天的挽歌只有一层意义。古代的意义较为疏远而局促,今天的意义深厚而通达。本来就有自己开创古法的做法,难道一定要仿效古代以后才能创作吗?蘖庵姓陈,名义,字以方,是闽地莆田人。《渉封君挽诗序》【边贡】序说:挽诗,是古代虞殡时的歌。后世的人都以它为祖本。它变化以后像诔文,又像怀古诗;变化到极端,就像咏物诗,这便到了极点。今天的挽诗,是咏物诗的流变。一个人生前,我和他交往;他死后,我又见到他的丧事,于是作歌送葬,这样歌声哀痛,言辞有感情,所以像诔文。没有在他生前交往过,也没有见过他的死,但听说这个人很美好,经过他的乡里,到墓前吊唁并作赋,读它的人可以有所观览,听到它的人可以受到感发,这就是怀古诗。他生前没有交往,死后没有见过,既没有经过他的乡里,也没有到墓前吊唁,不辨美恶,只是迎合求诗者的需要而作赋;言辞没有感情,声调没有哀意,读它的人不能有所观览,听到它的人不能受到感发,这就只是咏物罢了。如今作挽诗的人,大多属于这一类。所以说,它是咏物诗的流变。因此,虞殡之歌不流传,已经很久了;它的变化也到了极点,只好退而求其次,作诔还可以;再退一步,作怀古诗也可以。广陵的渉仲翁,曾因儿子的显贵而被封为监察御史,又因另一个儿子被封为按察副使。他曾到梁地接受儿子的奉养并游历。梁地任宣政、提刑、军帅以及士大夫的人,都见过他。当时翁已经七十八岁。过了很久,他思念故乡,于是返回故乡;回去一年便去世了。凡是梁地见过翁的人,都作了诗,把诗交给他的儿子,用来歌唱送葬。那些诗言辞有真情,声调有哀意。君子说:作这种诗的人,差不多接近古人了吧?见过他生前的样子,并不一定要见过他的死;和他的儿子交往,也不一定要和他的父亲交往。况且他侍奉母亲的孝、侍奉兄长的悌、教导儿子的义、居乡的仁,都清楚地表现在诗文中,这四种美德与迎合求诗者的作品不同,难道不能使人感发吗?本来就超过了经过他的乡里、到他的墓前吊唁的人。《粤老高翁挽歌册序》【吴时来】挽歌是怎样兴起的?活着的人无法向死者充分表达哀悼悲痛之情,又担心死者不能瞑目,所以写作歌词来宽慰死者,希望使他知道生死变化,于是有《薤露》《蒿里》之篇。死者自己无法表达哀悼悲痛之情,临近变化时自己作挽歌来宽慰自己,说明自己安于变化,于是有模拟挽歌的作品。因此,“挽”就是宽慰。这样看来,自陶处士创作挽歌以来,活人挽悼死人,本来都取法于田横的门客;它们都有情感所系、内心所寄托,从未有与死者耳目不相接、平素没有弹剑饮酒之欢、无缘无故便产生的挽歌。这样做可以吗?按照礼制,既然活着的人可以因死者而吊唁,那么活着的人因死者而作挽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本挽歌册,是横乡士大夫为广州粤老高翁所作。横乡士大夫和翁没有耳目相接,也没有平素弹剑饮酒的交情,但他们的感动却比耳目相接、平素有弹剑饮酒之欢更深。翁的儿子士楠任横州太守,施行政绩良好,百姓喜悦而感念他,所以没有人不希望粤老翁长寿,使太守能够长久留在横州。如今太守因父亲去世而奔丧,大家都悲戚不已,说:“并没有过错的老人,竟被夺去了太守,使他离开我们。” 百姓有感情却不能歌唱叙述,替百姓表达这种感情,是乡中士大夫的事情。这就是这本挽歌册得以完成的原因。于是二陆大夫舜臣、汤臣、侯大尹嘉祐、陈文学三谟来拜访迁人来来,请求作序,说:“在任官时不恭敬,不是孝。像太守这样,正是所谓以恭敬成就孝道,不是吗?因此能够赶上他的先君子积德留给子孙,像粤老这样,他有积德,不是吗?因此又能把德泽留给后代。”考察《山海经》说:“增城番禺山上,有的树高可达百寻,低垂的枝条遮蔽之地可达千亩;大概树长得越高,庇荫就越广。”太守归来奉祀先人,在这座山下停留车驾,使执绋送葬的人一一歌唱,于是本地前来观看的人,都可以说是“有这样的儿子”。《贰守王公挽诗序》【杨麒】

世之为哀诔之辞者,或哀其勲业之弗终也,福泽之弗裕也;若忆情素于交承,感聚散于存殁也。数者不同,均为识其哀而己就中亦无可论者乎?夫物不可穷,而分各有定,于是乎勲业福泽有弗齐之患,君子不自悲也。程子有言:“天下之事,譬之一家,非我为则彼为,非甲为则乙为。”君子公天下以为心,要之固有不必出于吾身而后为之功者,犹之一家之中,弟克干蛊,则兄偕用誉之;休父能闲家,则子安富顺之吉。天下之事,何莫不然?乃若君子之责成于己也,常厚其责;报于天下也,常薄。故凡俛焉孶孶以砥砺于终身者,求不歉于其仁而己心茍无瑕,则稿蓬蒿死沟壑可也,而遑恤其他乎?故曰:“勲业福泽之不齐,君子不自悲也。”以君子不知自悲者取而为之悲,用心亦过厪矣。乃若忆情素感存没,则固其情之不容巳者乎?予观贰守王公挽诗之帙,而见吾乡荐绅君子用心之过厪也,由前所言数者,其备之矣。无乃感之深而发之厚乎?予固知王公所自悲者不在彼,而吾人所不容巳者,其在此也。公尝典教,宰邑,守州倅郡,所至治教洽而德施宏,固非闇潜光于未试者,借声华之旧而有箕裘之子,其美可衍于无疆,则所以不自悲者,尤不足悲者矣。惟夫吾人所不容巳者之发扵中,则凄风衰草足以动幽思,花树棠隂足以感遗爱;而况盼灵輀之逺逝,想旧徳于永睽,其情能己乎?斯情也,固人心感通之几,爱之萌也,恻隠之发也。无此则流于忍,而非所以为人矣。意兹今者挽诗之作,其得巳而不巳者乎?虽然,王公固亦有以致之矣。夫人之常情,敬且悦则思之,思则诵之,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不能谖;顺则服而逆则雠,从古所畏,费词妄説,知礼者耻之。因诗以寓情,诚有不容以强焉者。予扵此而益以见王公徳政之良也,人心是非之公也。可以劝,且跃矣。予固沐公之休,而难为情者,因序其事,以识予之哀云。

眀文海巻三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四方外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刘基】有浮屠氏踵门而求见,予方以事出,不得见。明日复来,问其乡,则世为括人,与予为同州,故其心尤惓惓焉。将归求言以赠其行。夫浮屠以离世絶俗为教,父母兄弟且不得为,其亲也,而独惓惓于乡人焉,何哉?今之人同里巷以居,而有不相接者,及其遇于他方,不啻如见骨肉,所适愈逺,则其情愈切,是乃人心之所同,非待乎矫揉勉强为也。浮屠氏割慈忍爱以为髙,宜殊乎人,而师独不然,是盖有见于道者也。则其为浮屠也,岂果惑于其术之说而为之哉?世治不古,为民者日困,农疲于耕,而终日不饱其食,工疲于作,而终身不休息,士不识于时,而累累无所,即追呼徭役之可怜,诛求征敛之无厌,皆足以累其身,愁其心,求全躯而茍安,舍是其何之乎?若师者,其迹于是,而心则有所寓乎?余既重其敏慧,又嘉其敦乡人之谊,故为之言,且继以诗。师名复祖,别灯其号也。诗曰:闲居寡尘务,遂与嬾惰亲。扣门报有客,喜见同里人。相知岂必素?乡语情自真。北风吹大江,寒水波龙鳞。话别一何速,令我生苦辛。故山到何时?溪梅照新春。亲朋或见问,为道长清贫。照▯上人诗集序【刘基】予初来杭时,求士于郑希道先生。先生为余言:「照▯上人之为诗,雄俊峭拔,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余素知郑君善鉴,而言不过心,常怀之。及访于杭,人无能言上人之能诗者,心窃怪之。及余徙居白塔之下,而上人乃住持万松岭之寿宁寺,于是始得徧观其所为诗。盖浩如奔涛,森如武库,峭如苍松之栖县崖,凛乎其不可攀也。而忧世感时之情,则每见于言外。呜呼!是宜不以诗闻于杭之人矣。夫诗何为而作哉?情发于中,而形于言。《国风》《二雅》,列于六经,美刺风戒,莫不有禆于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騐风俗,察治忽,以达穷而在下者之情。词章云乎哉?后世太师职废,于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诗将其谀,故溢美多而风刺少,流而至于宋,于是诽谤之狱兴焉。然后风雅之道扫地而无遗矣。今天下不闻有禁言之律,而目见耳闻之习未变,故为诗者莫不以哦风月、弄花鸟为能事,取则于达官贵人而不师古,定轻重于众人而不辨其为玉为石,惽惽怓怓,此倡彼和,更相朋附,转相诋訾,而诗之道无有能知者矣。然则上人之不以诗称于今之人,不亦宜哉?呜呼!有伯乐而后识马,有匠石而后识梧槚。自古以及于今,伯乐几人,匠石几人耶?抱奇材而不遇,以泯死者不少矣。予既重上人之诗,而又悲夫人之不知郑先生之为伯乐、匠石也,故为序其端焉。

译世上写哀诔之辞的人,有的哀悼死者功业没有完成、福泽没有丰厚;有的追忆交往的情谊,感叹生死聚散。这几种情况虽然不同,总不过是为了表达哀痛罢了,其中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吗?事物没有穷尽,而人的分际各有定数,因此功业和福泽有不能齐全的忧患,君子不会为此自我悲伤。程子说过:“天下的事情,譬如一家之事,不是我做,就是他做;不是甲做,就是乙做。”君子以天下为公,把天下放在心上;归根到底,功劳不一定非要出自自身才算功劳。就像一家之中,弟弟能够承担父亲留下的祸患,哥哥也一同享有声誉;父亲能够治理好家庭,子女便安享富足、顺遂的吉祥。天下的事情,哪一样不是这样呢?至于君子要求自己成就功业,总是要求很高;接受天下的回报,却总是要求很少。所以凡是终身勤勉努力、磨炼自己的人,只求在仁德上不感到惭愧罢了;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即使死在荒草沟壑之间也可以,又哪里顾得上其他呢?所以说:“功业和福泽不能齐全,君子不会自我悲伤。”拿一个不知自我悲伤的君子来替他悲伤,用心也太过分了。至于追忆交情、感叹生死,这本来就是感情不能自已的表现吗?我观看贰守王公的挽诗卷,发现我乡的荐绅君子用心过于深切了。前面所说的几种情况,王公全都具备,莫非是感受太深而抒发得太厚重吗?我当然知道王公自己所悲伤的并不在这些,而我们不能自已的感情,正在这里。公曾经主持教育,治理县邑,任州守、郡佐,所到之处政治教化融洽,德泽施行宏大;他本来就不是尚未试用、隐伏不显的人,即使凭借旧日声望,又有继承家业的子弟,他的美德也可以无穷传衍,所以他不自我悲伤的理由,尤其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我们不能自已的感情从内心发出时,凄风衰草足以触动幽深的思念,花树棠阴足以使人感念遗留下来的恩爱;何况遥望灵车远去,追想旧日德行而永远分别,这种感情能停止吗?这种感情本来就是人心相互感通的端绪,是爱意的萌发,是恻隐之心的发露。没有这种感情,就会流于残忍,便不能算是人了。我想如今挽诗的创作,大概正是感情已能停止却仍不能停止吧?不过,王公本来也是有原因使人如此的。人的常情是,受到敬重并且喜爱,就会思念;思念便会诵述,感情发泄出来,便成为不禁的咨嗟咏叹。顺从自己的人便敬服,违逆自己的人便仇视,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畏惧的;花费言辞妄加解释,知礼的人以此为耻。借诗来寄托感情,确实有不能勉强的地方。我由此更加看见王公德政的美好,也看见人心判断是非的公道。这足以劝勉人,也足以使人奋发。我本来承受过王公的恩惠,却难以排遣这份感情,因此为这件事作序,以记下我的哀痛。《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四 方外 《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刘基】有一位僧人登门求见,我正因事情外出,未能见他。第二天他又来,我问他的籍贯,原来世代是括州人,和我是同州,所以他心里尤其恋恋不舍。他将要回乡,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送行。佛教以离开世间、断绝世俗为教义,连父母兄弟都不能作为亲人,却唯独对乡人恋恋不舍,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人同住在一条里巷,却有彼此不相交往的;等到在别的地方相遇,简直像见到骨肉,所到之处越远,感情反而越亲切。这是人心共同的感情,不是靠矫揉造作、勉强自己才有的。佛教以割断慈爱、忍心舍弃亲情为高尚,本应与常人不同,而这位法师却不是这样,这大概是因为他在道理上有所领悟吧。那么他出家为僧,难道果真是被佛教的说法迷惑才这样做的吗?世道太平不如古代,百姓日益困苦;农民疲于耕作,却终日吃不饱;工匠疲于劳作,终身不得休息;士人不被当时任用,困顿不遇;再加上追呼徭役的可怜、诛求征敛的无厌,这些都足以劳累身体、忧愁内心。若想保全身体而苟且安生,除了出家还能到哪里去呢?像法师这样,外在的行迹在这里,而内心又有所寄托吗?我既看重他的聪慧,又赞美他敦厚地重视乡人情谊,所以为他写这些话,并接着作诗。法师名复祖,“别灯”是他的号。诗说:闲居时少有尘世事务,于是渐渐与懒惰相亲。敲门得知有客来,欣喜地见到同乡人。彼此相知难道一定要素来相识?乡音一说出口,情意自然真切。北风吹过大江,寒水的波纹像龙鳞。临别谈话为什么这样快,使我心中生出苦辛。故乡的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溪边的梅花将映照着新春。亲朋有人问起我,请替我说:我长久清贫。《照玄上人诗集序》【刘基】我初到杭州时,向郑希道先生求访士人。先生对我说:“照玄上人作诗,雄健俊伟、峭拔出众,近世以能诗著名的人,没有谁超过他。”我一向知道郑君善于鉴识,而且说话不违背内心,便常常记在心中。等我到杭州访求,竟没有人能说上人擅长作诗,我心里暗暗感到奇怪。后来我迁居白塔之下,而上人正住持万松岭的寿宁寺,于是才得以遍览他所作的诗。它们浩大如奔腾的波涛,森严如武库,峭拔如苍松依附在悬崖上,凛然不可攀援。而忧虑世事、感慨时局的情怀,又常常表现在言外。唉!这样的人不以诗名闻于杭州人之中,实在是适宜的。诗是为什么创作的呢?感情从内心发出,表现为语言。《国风》《二雅》列在六经之中,赞美、讽刺、讽谏和劝诫,无不有助于世间教化。因此先王用它考察风俗,观察政治得失,使困穷而处于下位者的感情得以表达。难道只是词章而已吗?后世太师的职掌废弛,于是阿谀逢迎之徒都用诗来进行奉承,所以过分赞美的多,讽刺劝诫的少;流传到宋代,诽谤之狱便兴起了。此后风雅之道扫地无余。如今天下没有听说有禁止言论的法律,但人们耳闻目见的习惯没有改变,所以作诗的人无不把吟咏风月、玩弄花鸟当作本领,向达官贵人取法而不师法古人,根据众人的看法评定轻重,却不辨别诗作究竟是美玉还是顽石;众人昏昧喧嚷,你倡我和,彼此结党附和,辗转互相诋毁,于是诗道已经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了。既然如此,上人不被今天的人以诗才称许,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唉,有了伯乐以后才有人识得千里马,有了匠石以后才有人识得梧桐和楸树。自古以来直到今天,伯乐有几个人,匠石又有几个人呢?怀抱奇异才华却没有得到知遇、最终默默死去的人,实在不少。我既重视上人的诗,又为人们不了解郑先生这个伯乐、匠石而悲伤,所以为这部诗集的开头作序。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刘基】世之所谓浮屠者,果何道而能使人信奉之若是哉?人情莫不好安乐而恶忧患,故惴之必于其所恒惧,诱之必于其所恒愿,然后不待驱而自赴。浮屠设为祸福之说,其亦巧于致人与夫四海之众,林林也而无不为其所致,何哉?彼固非止惑愚昧而己也。人情无不爱其亲,亲殁矣,哀痛之情未寘,而谓防防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惕然而动于其心哉?间有疑焉,则羣咻之。若目见其死者,拘于囹圄,受棰挞而望救者,故中材之人莫不波驰而蚁附。虽有笃行守道之亲,则亦文致其罪,以告哀于土偶木俑之前。彼固自以为孝,而不知其为大不孝,岂不哀哉?且彼谓戕物者必偿其死,故有牛马羊豕蛇虺之狱,谓天下之蠢动者举不可杀也。今夫虎豹鹰鹯搏击蜚走以食,日不知其几何,而独无罪也哉?人之杀物有狱矣,虎豹食人而无狱,何其重禽兽而轻人也?彼又谓妇人之育子者必有大罪,故儿女子尤笃信其说,以致恩于母。我不知司是狱者谁欤?人各有母,将舍其母而狱人之母欤?将并其母而狱之欤?狱其母不孝,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二者必居其一焉,将见羣起而攻之矣。虽有狱,谁与治之?宰天地者帝也,彼则谓有佛焉。至论佛之所为,呴呴妪妪,若老妇然,有呼而求救,不论是非,虽穷凶极恶,无不引手援之,使有罪者弗恒刑,是以情破法也。夫法出于帝,而佛破之,是自获罪于天也。吾知其无是事也,昭昭矣。以刘子之贤,其不为所惑,无足怪者。吾独悲夫天下之为刘子者不多也,故又为之言,以悟夫知爱其亲而不知道者。送乘大车住持干明禅寺序【王缙】佛法之初入中国,本出于一,其后去古而源逺,遂析为三,曰教,曰禅,曰律。教学之盛,有南山之宗,有瑜珈之宗,有慈恩之宗,有天台之宗,有贤首之宗。禅学之盛,则有临济、沩仰、云门、法眼、曹洞诸宗。律学则有防正之宗,资持之宗。其▯既分,于是互相矛盾。禅则讥教之滞于名相,教则讥禅之溺于空寂。至于律学,虽为禅教之所共持,而趋向取舍亦各不同。为其学者,师异防殊,各立门戸,不相出入,有若楚瘠之视秦肥,邈乎其枘凿之不合也。呜呼!世之圆顶方袍者何限,孰能防于一而归其本哉?余居京师既久,一日,大车乘上人相过于桥门,觌其容冲冲焉,聆其语荦荦焉。与之谈其道,确乎其有源也,沛乎其知所委也。询其所自出,则晦堂进禅师之上首,而余里中子也。其至金陵,为善世首座,宗门诸老皆爱而与进之。近膺丛林荐剡,而捧檄出住西安干明禅寺。将行,求言以为别。余自束髪志慕家学,即潜心于圣贤之道,刓精竭思,鞠明究曛,以至于颠髪种种,而不得其涯涘,尚何能知佛法之阃域哉?然念大车年方壮而志锐,譬犹平地任载之器,其轮圆,其箱方,其杼泽,其辕輗轴毂之材既良,而马牛服驾之力又盛,使去偏蹊曲迳,而由乎九通八达之衢,虽千里不难到也。顾在大车力行何如耳。吾兾大车励其鞭辟儆防之志,而环辙于二乘三▯之间,然后合众说而底一防,殊途以同归,俟他日倦逰而返,方当举吾儒之说以告之,盖有所待也。大车行矣,余日望之。送浮屠景晔序【方孝孺】周公孔子之道衰而异端出,稍盛之后,其说尤炽,人趋而信之最深,久而遂同称于孔子曰儒释。世主恶其然,欲斥之者有矣。然既扑而愈焰,既灭而复兴。恶者之五六不胜,喜者之千百延至于今,塔庙多于儒宫,僧徒半于黎庶。西域之书与经籍并用。吾尝求其故,以为杨墨名法之流,其说与释氏虽殊,其违圣人之道则一。然皆不数传輙不复续,释氏更千载而不废,独何哉?盖杨墨名法浅而易知,不足以动人。释氏之术,其深若足以知死生之变,其幽若可以运祸福之权。惟其深也,故过于智者悦焉。惟其幽也,故昏愚之氓咸畏而谨事之。而其徒又多能苦身勚行,固执而不为外物所移,饰儒言以自文,援名士以自助,故其根本滋固,柯条蔓延,纒乎海内,无怪其与孔子同称也。然孔子之道犹天然,岂以其同称而损哉?有一善可取,孔子且犹进之,圣人之容物固如是也。

译《书刘禹畴行孝传后》【刘基】世上所谓佛教,究竟凭借什么道理,竟能使人像这样信奉它呢?人的感情没有不喜欢安乐、厌恶忧患的,所以一定要在他一向畏惧的地方恐吓他,在他一向希望的地方诱导他,然后不必驱赶,他自己就会奔赴。佛教设置祸福的说法,也太善于招致人了;四海之内的人群密集,没有不被它招致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它本来不只是迷惑愚昧的人而已。人没有不爱自己的亲人的,亲人去世了,哀痛之情还没有平复,却说幽暗之中将要给亲人加罪,谁不会因此惊恐而触动内心呢?偶尔有人对此怀疑,便有一群人喧嚷着逼迫他。好像亲眼看见死者被拘禁在牢狱中、受鞭打而等待救援一样,所以中等资质的人没有不奔走如飞、像蚂蚁趋附食物那样归附的。即使有笃实行道、恪守正道的亲人,他们也要罗织罪名,然后到土偶木俑面前为亲人诉说哀痛。他们本以为这是孝,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孝,难道不可悲吗?而且他们说,杀害生物的人一定要偿还其死亡,所以设有牛、马、羊、猪、蛇、虺等动物的地狱,说天下一切蠢动的生物都不可以杀。如今虎豹鹰鹯捕食飞禽走兽,每天不知道要吃掉多少,难道唯独它们没有罪吗?人杀害动物便有地狱,虎豹吃人却没有地狱,这是多么看重禽兽而轻视人啊!他们又说,生育子女的妇人必定有大罪,所以儿童妇女尤其笃信这种说法,以此向母亲表达恩爱。我不知道主持这个地狱审判的人是谁?人人都有母亲,难道要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吗?还是要把自己的母亲也一并审判呢?审判自己的母亲,就是不孝;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就是不公。不孝和不公,都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二者必居其一;这样一来,必然会看到众人一同起来攻击他。即使有这样的地狱,谁来治理它呢?主宰天地的是上帝,他们却说还有佛。至于他们所说佛的作为,像老妇人一样絮絮安抚;有人呼喊求救,不论是非,即使穷凶极恶,也无不伸手援救,使有罪的人不总是受到刑罚,这是用私情破坏法律。法律出自上帝,而佛却破坏法律,这就是自己获罪于上天。我知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是明明白白的。以刘子这样的贤德,不被它迷惑,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只是悲哀天下像刘子这样的人太少,所以又为他写下这些话,用来使那些知道爱亲人却不懂得正道的人醒悟。《送乘大车住持干明禅寺序》【王缙】佛法最初传入中国,本来出自一源;后来离古渐远,于是分成三支,即教、禅、律。教门兴盛,有南山宗、瑜伽宗、慈恩宗、天台宗、贤首宗;禅学兴盛,则有临济、沩仰、云门、法眼、曹洞诸宗;律学则有防正宗、资持宗。各派分立后,便彼此矛盾:禅宗讥讽教门拘泥名相,教门讥讽禅宗沉溺空寂。至于律学,虽为禅、教共同尊持,但趋向取舍也各不相同。学习这些学说的人,师承不同、宗旨有别,各自建立门户,互不往来,仿佛楚国人看秦国人肥胖,彼此悬殊,榫卯完全不能相合。唉!世上圆顶方袍的僧人何其多,谁能把它们归于一源而回到根本呢?我居住京师已久,一天,大车乘上人到桥门来拜访我。我见他神情从容,听他说话明快有力。和他谈论佛道,确实看出他有根源,知识也很充沛。问他的师承,原来他是晦堂进禅师的首座弟子,也是我的同乡。后来他到金陵,任善世首座,宗门中的诸位老宿都喜爱他,并帮助他进步。近来他受到丛林推举,奉檄出任西安干明禅寺住持。临行前,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我从束发时立志仰慕儒家学问起,便潜心研究圣贤之道,耗尽精力、竭尽思虑,昼夜探究,直到头发斑白,也未能穷尽它的边际;又哪里能够懂得佛法的深奥境界呢?然而想到大车年纪正壮,志向锐利,譬如平地上承载货物的车子:车轮圆,车箱方,车辐润泽,辕、輗、轴、毂的材料都很好,驾车的马牛力气又足;只要不走偏僻曲折的小路,而行驶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即使千里之远也不难到达。只是要看大车自己努力前行到什么程度了。我希望大车振作起鞭策警戒自己的志向,在二乘、三宗之间往来周旋,然后会通众说而归于一理,使不同道路最终同归一处。等将来游历疲倦归来,我才应当举出我们儒家的学说告诉他,因为这件事还要有所等待。大车已经出发,我每天都盼望着他。送浮屠景晔序【方孝孺】周公、孔子的道衰微以后,异端便出现;稍稍兴盛之后,它们的学说更加炽盛,人们趋向而深信它,久而久之竟与孔子并称为“儒释”。世上的君主厌恶这种情形,想排斥它的也有人。然而越扑打火焰越旺,刚消灭又重新兴起。厌恶它的人不过十之五六,喜爱它的人却有成百上千,一直延续到今天;佛塔寺庙多于儒学宫室,僧侣几乎占平民的一半。西域的书籍也和儒家经典并行流传。我曾探求其中原因,认为杨朱、墨子以及名家、法家的流派,虽然学说与释氏不同,但违背圣人之道却是一样的。然而它们都传不过几代便断绝了,唯独释氏经历千年而不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杨、墨、名、法的学说浅显易懂,不足以打动人;释氏的术理,深奥得仿佛足以明白生死的变化,幽微得仿佛可以掌握祸福的权柄。正因为深奥,所以超过常识的智者会喜爱它;正因为幽微,所以昏昧愚蠢的百姓都畏惧而谨慎奉事它。它的门徒又多能苦身劳行,固守信念而不被外物改变,借用儒家言语来装饰自己,援引名士来帮助自己,所以根基越来越牢固,枝条蔓延开来,缠绕天下。难怪它能与孔子并称。然而孔子的道仍然像天然存在的事物,难道会因同它并称就有所损害吗?只要有一点善处可以取用,孔子尚且还会提倡它,圣人容纳万物本来就是这样。

况释氏设教一本乎善,能充其说,虽不足用于世,而使其身不为邪僻,不犹愈于愚而妄行者乎?故儒之于释,纵不能使归之于正,姑容之恕之,诱之以道,传之以文,然后可使慕入焉。四明景晔年甚少,从乌伤龙门海公为弟子,性慕儒学,颇至。其来京师而将还也,海公属予有以吿之。余非释氏徒,固无所告也。然晔师之居乌伤,视土田之沃,室庐之稠,市防之富,亦以为盛矣。人告之以京师为尤盛,而观之然后知其不诬也。夫人学于释氏己久,骤而语之以儒道之大,不犹昔之疑京师者乎?在乎造之而己。晔师其归而求焉,茍有得于吾之言,则去孔子周公之道不逺矣。送怡上人序【张宁】自佛法入中国歴汉唐宋元及我皇明上下千余年根株既深枝蔓益衍排之者虽屡而归之者愈众造之者甚鲜而求之者愈力其为教髙固难能也如此彼归而求之者固宜与之盘旋其不归而求者乃亦与之逰不舍则释氏接于人者必有可爱将不以其道而得之其所居清雅可憇也其言语和悦可听也其行止愿慤可近也其往来无子男婢御若礼之有内外其交际无矛盾剑佩若小人之以势利是可爱者也是不归而求者之所以与逰也邑有大刹曰天宁古称多闻僧有号印庵者始继其旧而増修之寺益崇显今年冬所司以其徒怡庵主之所与逰者征文以贺予尝读韩子之送文畅者矣又尝读栁子之送文畅者矣韩子告之以道也栁子赠之以文也文固道之显也若栁子则不归不求而与之逰者也怡庵当入座之暇徐取二儒书观之则知诸君所与逰之意而吾所以赠子者亦在是矣若夫秘密圆通有可以警觉防途者自有不立文字者知之吾固弗能道也丛林一览序【杨守阵】局一隅而欲览四方之竒胜,攻一术而欲交九围之俊英,此在门墙者犹罕也,况在四裔者可得而麾之欤?客部郎中孙君廷兰素与余友善,一日谓曰:“吾蜀浮屠子珙,号璧溪,貌枯松而心皎月,行玉雪也。兹以荐来京师,拜命为松潘纲副。既获覩神畿天阙之壮伟,退而谒诸硕儒髦士,拾其珠咳玉唾于行巻中,自以为庆,而其中犹未厌也。行将去燕适齐,溯九江而南,访金精于虎丘,睇小朶于天竺芦浮,鲸波拜神现于小白华山下,然后转金陵,出荆楚而归,在在必求儒林之作以实其巻,而于兹题其巻曰《丛林一览》,祈先生言弁之。”嗟乎!蜀之山水名天下,而学浮屠者自以其术,百家莫能先也。珙生于蜀,而驰万里以览四方,学于浮屠而能内交吾儒,博求其言议,此与夫安瓮天而矜坎井者何其异哉?昔者司马子长足迹半天下,则以壮其文辞;陈良北防中国,则以学周公仲尼之道。珙其有是哉?请有以语之。尔未出蜀时,意蜀之山川至矣,今览之岳镇海渎,则向之所见者何如也?周孔之道,岂直若海岳而己哉?闻而慕之,不若目覩而足蹈之也。珙其以是推之,倘有志于吾道也,请更日而竟其说。赠禅老清上人授僧録左觉义序【庄防】释清上人以相术居京师。京师之人欲求知所谓富贵穷达者,未尝不之上人相也。而上人之相,亦輙应,以故上人之善相,名满天下。虽余之騃鲁退处深山穷谷,无所事于此者,亦知上人之善相人也。和阳尚廷臣曰:「上人岂特能相人哉?上人自祝髪居京师四十年,衣未尝识华,食未尝识饱,顾尝闭阁静坐,脇不及席,足不及戸,外寻尺之地,以求佛之道。所谓明心见性者,亘五六十年不倦,寂寞苦空,无所不至。人皆谓上人与富贵人交,可以富贵自处,而乃如是何也?岂所谓恶逸而好烦者哉?」上人曰:「不然。农执耒耜,出粟以供赋,工作货器以供国家,用兵执干戈以卫社稷,皆亦人耳。吾亦何以异于人哉?吾得世之所谓淡修者,去其劳而取其逸,盖亦幸也。茍于吾业有未能精,吾道有未能勤,夫岂不愧于彼哉?」上人以为道虽勤,而其心则又甚公以恕,非若他之学佛者胶固而不通也。故每语其徒曰:「道一也,天下之为道者,曰老,曰释,曰儒。儒者常非释老,而释老二氏又常自以为是,不少屈,每与之相抗相诋訾,自不相容,此不知何也?吾尝读儒者之书,有曰『无极而太极』,与吾之所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者似矣。『读书不如静坐』,与吾之所谓『不立文字,直指明心见性成佛』者似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与吾之所谓『真空色相,事事无碍』者似矣。夫既似矣,然又有所谓似是而非,一毫千里者,岂将儒者之説谬哉?不然,必有所见也。人之道,惟其中以为是而已。吾之道果是也,吾则以为是而从吾之道;吾之道果非也,吾则以为非而从儒之道。非从吾与儒也,从道也。吾知从道而己夫庸知其吾与儒哉?茍曰吾业专矣,吾道勤矣,而执之者非所以为道也。

译何况释氏设教以善为根本;即使把它的学说充分实行,虽不足以用于治理世间,却能使人自身不走邪僻之路,难道不仍胜过愚昧妄行的人吗?所以儒者对于释氏,即使不能使它归于正道,也姑且包容、宽恕它,用道理诱导它,用文章传达它,然后才可以使人仰慕并进入正道。四明人景晔年纪很轻,跟随乌伤龙门的海公为弟子,性情仰慕儒学,已经颇有造诣。他来到京师将要回去时,海公交托我对他说几句话。我不是释氏门徒,本来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然而景晔法师住在乌伤时,看见那里土地肥沃、房屋密集、市场繁盛,也以为已经很盛大了。别人告诉他京师更加繁盛,他亲自来观看后才知道并非虚言。一个人学习释氏已经很久,突然对他说儒道的广大,不就像过去他怀疑京师一样吗?关键在于引导他前来罢了。景晔法师回去后应当继续求索;如果能从我的话中有所收获,那么距离孔子、周公的道就不远了。送怡上人序【张宁】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历经汉、唐、宋、元以及我大明,上下千余年,根基已经很深,枝蔓更加繁衍。排斥它的人虽然屡屡出现,归依它的人却越来越多;接近它的人很少,求取它的人却更加用力。它的教法如此高深,确实很难做到。那些归依并求取它的人,固然应当同它周旋;那些不归依、不求取它的人,竟也同它交游而不舍,这一定是因为释氏待人有可爱的地方:不一定是因它的道理而得到人心,也可能是因为它所居之处清幽雅致,可以休息;它的言语和悦悦耳,可以听闻;它的举止谨慎诚朴,令人亲近;它往来之际没有妻子、男仆、婢女、侍御,也没有礼制上的内外隔阂;交际中没有矛盾冲突,也没有小人凭借势利所带的刀剑佩饰。这些就是可爱之处,也是那些不归依、不求取它的人仍愿同它交游的原因。县中有一座大寺,名叫天宁寺,古来以僧人博闻著称。有位名叫印庵的僧人,开始继承旧寺并加以扩建,寺院更加高大显著。今年冬天,主管官员因为他的弟子怡庵主持以及与他交游的人,请我写文章表示祝贺。我曾读韩愈送文畅的文章,也曾读柳宗元送文畅的文章。韩愈用道理告诫他,柳宗元用文章赠送他;文章本来就是道理的显现。像柳宗元这样不归依、不求取却同他交游的人,怡庵在闲暇入座时,慢慢取出两位儒者的文章来读,就会明白诸君同他交游的用意,也会明白我赠给你的意思就在这里。至于佛法中秘密圆通、可以警醒觉悟并通达幽冥之道的内容,自有不立文字的人知道,我本来不能说明。丛林一览序【杨守阵】局限在一隅,却想遍览四方的奇景胜境;专攻一种学术,却想结交九州的俊杰,这在身处门墙之内的人尚且很少做到,何况身在四方边远之地,难道能够挥手拒绝它吗?客部郎中孙廷兰一向同我友善。一天他说:“我们蜀地有个和尚叫子珙,号璧溪,容貌像枯松,心地如皎洁的明月,操行洁白如玉雪。这次因推荐来到京师,奉命任松潘纲副。他既已见识京城、宫阙的壮伟,退下来又拜访各位硕儒俊士,把他们珠玉般的言谈拾取到自己的行卷中,自以为值得庆幸,但心中仍未满足。他将要离开燕地前往齐地,溯九江南行,去虎丘访金精,在天竺、芦浮眺望小朵山,在小白华山下听鲸波、拜神现,然后转道金陵,出荆楚而归。所到之处一定寻求儒林文章来充实他的行卷,并把这卷子题为《丛林一览》,请先生写篇文章置于卷首。”唉!蜀地山水闻名天下,学习佛法的人又凭借自己的学术,百家也不能超过它。子珙生在蜀地,却奔驰万里来览四方;学习佛法,却能结交儒者,广泛求取他们的言论。这同那些安居在瓮天之中、却以坎井为满足的人相比,是多么不同啊!从前司马子长的足迹遍及天下,是为了壮大他的文辞;陈良北上中原,是为了学习周公、仲尼的道。子珙大概也有这样的志向吧?请允许我用这些话告诉他:你还未出蜀时,以为蜀地山川已经极其壮美;如今看了五岳、镇山以及四海之水,先前所见又怎么样呢?周公、孔子的道,难道只像海岳那样高大吗?听到它而仰慕,不如亲眼看见并亲自践行。子珙应当由此推知;如果真有志于我们的道,请改日再来,把这个道理说完。赠禅老清上人授僧录左觉义序【庄防】释清上人凭借相术居住京师。京师人想知道所谓富贵、穷困、通达的命运,没有不去请上人为自己相面的。上人为人相面,也往往应验,因此上人善于相人的名声传遍天下。即使我愚钝鲁钝,退居深山穷谷,对此事毫无所求,也知道上人善于相人。和阳尚廷臣说:“上人难道只是能相人吗?上人自从剃发住在京师四十年,衣服从未见过华美,食物从未吃到饱足,只是常常闭门静坐,胁部不离席,双足不出门外一尺之地,以求佛道。所谓明心见性,经历五六十年也不疲倦,寂寞、困苦、空寂,没有一样不经历。人们都说上人同富贵人交往,可以把富贵据为己有,可他却这样生活,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他就是所谓厌恶安逸、喜爱劳苦的人吗?”上人说:“不是这样。农民拿着耒耜,出产粮食来供给赋税;工匠制作货物器具来供给国家;用兵的人拿着干戈来保卫社稷,他们也都是人。我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得到世人所谓清淡修行的生活,除去劳苦而取得安逸,大概也是幸运。假如我的事业还没有精进,我的道行还没有勤修,难道不应对他们感到惭愧吗?” 上人认为,修道虽然勤苦,但他的心却更加公正宽恕,不像其他学佛的人那样拘泥固执而不通达。因此他常常对弟子说:“道理只有一个。天下修道的人,称为老、释、儒。儒者常常非难释、老,释、老两家也常自以为是,不肯稍稍屈服,彼此抗拒、诋毁,互不相容,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曾读儒者的书,其中说‘无极而太极’,同我们所说的‘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相似;‘读书不如静坐’,同我们所说的‘不立文字,直指明心见性成佛’相似;‘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同我们所说的‘真空色相,事事无碍’相似。既然相似,却又有所谓似是而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地方,难道是儒者的学说错了吗?若不是这样,一定是各有所见。人的道理,只在于认定其中正确的为是而已。我们的道果然正确,我就认为它正确而遵从我们的道;我们的道果然错误,我就认为它错误而遵从儒道。不是因为遵从我或儒,而是因为遵从道。我只知道遵从道,哪里还用知道它属于我家还是儒家呢?假如说我的事业专一、我的道行勤奋,便固执于此,那就不是求道的办法了。”

至于与王公贵人交也,则亦不徒与之贫贱富贵其面目而已,而若今之某亷、某忠、某贪、某佞、某君。子某,小人,上人又未尝不洞见其肺肝也。上人岂特能相人哉?余曰:“古之人谓静能照物,而上人所以能若是者,有静以为之主也。使或不然,而上人之相僧繇之画也,髙闲、怀素之草书也,夫岂所谓道哉?而今也,谓上人为僧繇、髙闲、怀素者,吾不信也。”上人今年以髙行得领天下僧録左觉义事,廷臣与上人为方外交,偕其戚曹某者求言以赠。夫一觉义,岂足以轻重上人哉?释之道尝以天地万物为空,而视吾身为假借,而吾亦不敢以是重烦上人听也。而乃述廷臣之语余者如此,且质诸上人:“尝有是言否哉?”遂为之序。赠礼师序【徐渭】昌黎之文,余夙诵好之。至其论道,则稍疵。及攻佛,又攻其麤者也。余观其送文畅者,谓畅欲闻浮屠之说,当就其师而问之,不当从吾徒而请。从吾徒而请,乃羡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而然耳。此岂足以攻佛哉?大约佛之精,有学佛者所不知,而吾儒知之。吾儒之麤,有吾儒自不能全,而学佛者反全之者。夫所谓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非吾儒之麤者耶?不然,将学佛者始祝髪而髠之,以为絶父子,蔑君臣矣。既畜髪而冠之,拥笄垂珥,忽焉长儿女,干禄而饕,将无所不至,谓足以全父子而完君臣,践文物而履事为之盛耶?某师自幼去俗为僧,大善寺中腊若干年,衣衣食饭,付应以给,初无事于禅讲。盖所谓不求佛之精者,而心行直平,絶去势利,祖其祖而父其父,子其子而孙其孙,真若俗之伦理然。盖所谓得吾儒之麤者,未可以其髠而少之也。计腊若干,今总之得六十某月日。其生也,其徒名浩者,与余夙为诗酒交,来乞余言以寿余。惟佛氏论心,诸所证悟,即寿命相者,悉扫抹之。而其告波斯匿王,又引见恒河性以觉之,云此身变灭之后,乃有不变不灭者存。此皆彼教中精微之防。师既无所事事矣,而何庸于吾说?至吾儒之麤,若所谓君臣父子云者,则师既以事事矣,而又何庸于吾说哉?于是合掌作礼,而持偈以颂之云尔。赠无尽上人【丘云霄】丘子讲学于云山僧舍。浮屠氏无尽者,年六十,其徒请言以纪其寿。丘子许之。时相与逰者不悦曰:「孔墨楹立,而道幢判。宣父以攻,子轲以辩,彞训聿彰,开我后人。今夫子之与之言也,言而上之,溃其坊;言而下之,弃其忠,无乃不可乎?」丘子曰:「咈子蔽于时哉!昔者周德衰,而左道炽,将以瞆眊于天下。孔孟忧之,其攻而辩之也,恐恐然弗缜弗严是惧。故歴越千载,吾道丕明,赖厥弼也。肆惟我祖,爰敷文德,抵于海隅。明体而视之礼书,式而视之规,俾服膺于佛老者,成执从于礼乐。祀祭朝庆之辰,俾得缔瞻君臣上下幽明之节,化久而孚。故今问释于释,释曰不知;问老于老,老曰不知。则今之谓释者,守其冠服,宗其称谓焉耳。其服征输税,奔走王政,致爱馈亲,执丧三年,皆相忘乎尧舜之习。辟之鳞泳于水,而忘于水也。君子曰:「归斯受之!」矧入之久,而顾欲言以出之邪?且无尽慧而能谨,敬贤如弗及,慕礼如调饥,珍文如防贝,毖行如执盈。其必深探吾道之中正,直画于其教,而潜以赴之矣。吾将与其进也,而奚病?」二三子喜曰:「夙闻末世之教有三,知圣人之化继一尔。因述以赠无尽。」无尽笑曰:「丘能爱人。」送廖道士序【刘绘】吾登太和山,睹其竒秀崄巇,歴代所建瑶城、金屋、层防、列观,不可尽述。花木水石交映,夐然仙都,非人世也。及观羽客清流,往来于云居芝室,笙箫钟磬之音,发于松峰桂殿之间,乃知天之所产灵域,而人物居列,必欲其相宜。若首分布而可错然,故金城玉塞,虎将拥旄,建宏勲也;王城帝都,文士鸣珂,飞华声也;逰闲公子,连车骑于五陵;雄商健贾,驰防樯于江汉,各从所奔尔。今观异境所居,非有云裳鹤驭之士,絶坌守素,不于地灵有负哉?若吾所与廖虚白者,则又翩翩云壤之外者矣。送浮屠性嘉序【王屿】

译至于同王公贵人交往,他也不只是按照他们表面上的贫贱富贵来相看,而是能看清他们究竟是如今所谓的某种廉洁者、忠臣、贪官、奸佞、君子或小人,上人未尝不能洞察他们的内心。上人难道只是能相人吗?我说:“古人说静能够照察万物,上人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有静作为主宰。假使不是这样,那么上人的相术就只是僧繇的画、高闲和怀素的草书,难道还能算所谓的道吗?如今若有人说上人只是僧繇、高闲、怀素那样的人,我是不相信的。”上人今年因为德行高尚,获得掌管天下僧录左觉义事务的职位。廷臣同上人是方外之交,和他的亲戚曹某一同请我写文章相赠。一个左觉义的职位,难道足以使上人增重或减轻吗?释氏的道曾把天地万物看作空,把自身看作暂时假借之物,我也不敢拿这些话过多烦劳上人听闻。于是把廷臣对我说的话叙述到这里,并且当面问上人:‘曾经有过这些话吗?’于是为他写了这篇序。赠礼师序【徐渭】韩愈的文章,我早年就诵读并喜爱。至于他议论道理,略有可非议之处;等到攻击佛教时,攻击的又只是佛教粗浅的一面。我读他送文畅的文章,他说文畅想听佛教,应当到自己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不应向我们儒门请教;向我们儒门请教,不过是羡慕我们君臣父子关系的美善,以及礼乐制度和各种事务的盛大罢了。这哪里足以攻击佛教呢?大体说来,佛教精深之处,有些学佛者自己也不懂,而我们儒者却懂得;我们儒家粗浅的一面,有些儒者自己不能完全实行,学佛者反而能够做到。所谓君臣父子关系的美善、礼乐制度和事务的盛大,不正是我们儒家粗浅的一面吗?否则,学佛的人刚剃发为僧,便以为割断父子关系、轻视君臣;后来蓄发戴冠,插簪垂珥,忽然生育儿女,谋求俸禄而贪得无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却说这就足以保全父子关系、完善君臣关系,实行礼乐制度并具备事务盛大之美吗?某法师从小离开俗世做僧,在大善寺受戒若干年;穿衣吃饭,随缘应付,起初并不以禅学讲学为事。大概这就是所谓不求佛教精深之处的人,但他的心性行为正直平和,完全抛弃势利,尊敬祖先、父亲、子女、孙辈,真正像世俗伦理那样。这大概就是得到我们儒家粗浅一面的表现,不能因为他剃发为僧便轻视他。按受戒年数计算,到现在总共有六十余年。生日那天,他的弟子名叫浩,早年同我有诗酒之交,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祝寿。只是佛教讨论心性,凡是有所证悟之处,连寿命和形体等相都全部扫除;它向波斯匿王讲法时,又引用恒河不变的本性来使他觉悟,说这个身体变化消灭之后,还有不变不灭的东西存在。这些都是佛教中的精微道理。法师既然已经不以世俗事务为事,又何必借助我们的学说呢?至于我们儒家粗浅的方面,如所谓君臣父子之类,法师既然已经实践了这些,又何必借助我们的学说呢?于是我合掌行礼,拿偈语来赞颂他。赠无尽上人【丘云霄】丘先生在云山僧舍讲学。佛门的无尽上人年六十,他的弟子请我写文章记述他的寿辰,丘先生答应了。当时同游的人不高兴地说:“孔子、墨子各自树立门柱,道路已经分开。宣父用攻击,子轲用辩论,使彝伦训典显明,开导我们的后人。如今先生却要同他说话:话说得高了,就会冲毁我们的藩篱;话说得低了,又会抛弃忠诚,恐怕不可以吧?”丘先生说:“你被时势蒙蔽了!从前周德衰微,邪道炽盛,想要使天下人昏聩。孔子、孟子为此忧虑,他们攻击、辩论时十分谨慎,唯恐不周密、不严正。因此历经千年,我们的道大为光明,正是依靠他们的辅弼。于是我朝祖先广布文德,直到海边;使人明白根本并以礼书为准则,以规范为法式,让那些虔奉佛、老的人也归依礼乐。祭祀、朝会、庆贺的日子,使他们得以仰观君臣上下、幽明之间的礼节,教化日久便能使人信服。所以今天问佛教徒佛法,他们说不知道;问道教徒道术,他们也说不知道。那么今天所谓佛教徒,不过是守着他们的服饰,尊奉他们的称号罢了。他们穿衣、纳税、奔走王事、尽孝奉亲、服丧三年,全都不知不觉地遵循尧舜的习俗。这就好比鱼在水中游泳,却忘了水的存在。” 君子说:‘归来的人就接受他!’何况他进入其中已经很久,难道反而要说话把他排斥出来吗?况且无尽聪慧而谨慎,尊敬贤者唯恐赶不上,仰慕礼制如同饥饿时追求食物,珍视文章如同珍视宝贝,谨慎修行如同手持满器。他一定是在深处探求我们道的中正之理,只是直截了当地画入自己的教法之中,并暗中向它趋近罢了。我将同他一起进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几位同游者高兴地说:“早就听说末世的教化有三种,知道圣人的教化能够继承其中之一罢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无尽。无尽笑着说:“丘先生真能爱护别人。” 送廖道士序【刘绘】我登上太和山,看见它奇异秀美而险峻高峭,历代所建的瑶城、金屋、层台、列观,无法一一叙述。花木、水、石交相辉映,遥远幽深,宛如仙都,并非人间。等到看见修道之士在云居、芝室之间往来,笙箫、钟磬之声从松峰、桂殿之间传出,才知道上天所生成的灵秀境域,必定要使居住其中的人物彼此相称。若最初分布便能交错相合,所以有金城玉塞、虎将拥旄而建立宏大功勋;有王城帝都、文士鸣珂而传播盛美声名;有游闲公子在五陵连接车骑;有雄商健贾在江汉奔驰帆樯,各自追逐自己的事业罢了。如今看这奇异境域中的居者,若没有穿云裳、驾鹤车的人,远离尘俗而守持素朴,岂不是辜负了这里的灵秀吗?至于我所结交的廖虚白,又是一个飘然超出尘世的人。送浮屠性嘉序【王屿】

金陵之山,其最秀拔者曰钟山。浮屠氏之庐之据有兹山之胜者,曰灵谷寺。寺住僧焕师,用章三衢人。其为人持律严,其言有文,其心泊焉,无所累,乂其徒之杰然者也。予往在南京,尝与逰焉,为别且三年矣,毎思之不置。今年夏,其徒曰性嘉本初者来逰毘陵,寓天宁寺,首谒予,道其师所以不忘于予者:寺有楼曰尘外楼,在茂林修竹间,本初居之。虽盛暑中,有萧飒意。间出小并寺,问剑井祯应,观太平寺水壁,即杨万里尝称其絶妙一时者。登君山,憇浮逺堂,堂在光孝寺,瞰江凭防,四顾千里一瞩。歴嵩山,访胶山寺,僧延坐一室,有峯当戸,焦千之刻诗其上,其半揷云雾中,隐隐可辨识者,仅得“云拥秀峯来戸外”三数语尔。过华藏褒忠寺,上云海亭亭,前临太湖,一槛之外,波涛汹汹,望七十二峯,近可揽取,如盘盂中物。因诵僧法尚诗,其卒章云:“明日慧山曽有约,又携茶鼎汲清泠。”遂去寻陆子品第二泉,饮之。自是舣舟罨画溪,披荆棘行二十里,至善巻洞,与寺僧戒航秉燧深入,穷天然精巧处,出就航语,留止信宿,遄归过予,言曰:“性嘉既饱玩名郡山水,且得诸搢绅诗甚富,诗皆指阅厯处为题,视之囊中独少公一言,幸不鄙而赐之。”言持归以见吾师,信不虚此行矣。世尝称吾儒者之与浮屠氏逰,常不于其迹而于其人,必其人有道,其所爱慕而服习者,多与吾儒者事同。吾是以畧其异而取其同,而与之逰,如唐文畅、宋闻复之流,求之于今,则本初其人也。本初工书,作诗,间亦有竒语,如闻复喜文词,有行必请诸搢绅以咏歌其志,如文畅是宜其得此于人之多也。苏长公不云:“轮扁斵轮,痀瘘承蜩,茍可以发其智巧,则神而明之,物皆有可寓者,矧文词之正,诗书之雅乎?”本初幸以予斯言归告,而师毋徒曰“华严法界尽属籧庐”而己也。保安寺建养老堂疏引【髙攀龙】昔者圣王之养老也,杖乡,杖国,异其典;祝哽,祝噎,隆其文。所以尊髙年者,至周且备。以故老耆以夀终,而有引养引恬之效。自王政不行于天下,天下之民自生迄死,不能有恃而无恐。于是乎,幼而无养,老而无归者,皆遁入于二氏,以茍安其身。今浮屠氏之徒遍天下,能得其空虚寂灭之道者,百千万人,不可见一二而入焉者,三时课诵,一日清修,特资以为养而己昔韩昌黎有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者,有养也,则庶乎其可也。”夫曰鳏寡孤独者有养也,是矣,而未尽也。自十六授田,六十归田之政废,而民无恒产,无恒产则仰事俯育无其资,岂惟鳏寡孤独云尔哉?无钖有保安寺,在邑之南郭,西方僧徒过于此者多驻锡焉。寺僧某欲建养老堂,以处其老且病者,欲余为引其疏。余既悲夫养老之典不行,而鸠形鹄状,白首无归者得保余年于浮屠氏,而复怃然曰:“干吾父也,坤吾母也,以天地视之,皆人也;以老者言之,皆养也。以浮屠之兼爱,而有与仁民之道并行不悖者,是宜亟与之而亟劝之,且劝四方之贤者,以吾儒仁民之心,知天下无告者,推恩必自养老始,亟助而成之。”古之圣人曰:“一夫不获,时余之辜。”吾侪当曰:“一夫而获,亦予之幸。”斯可谓仁之方也己。华藏寺重修佛像引【髙攀龙】华藏为宋张俊赐葬之地,寺为俊建也。俊佐桧贼,杀岳武穆王,千古而下,仁人志士争欲斩尸扬灰,犹恐为大地之秽。今俊墓巳在荒烟败草中,为野狐牧羝之穴,而寺尚存。寺之存,非为俊也,为地胜也。湖山浩渺之致,禅房花竹之幽,选胜者所必之。故寺屡圮而复修。寺之修,非为俊也,为地胜也。寺僧某修寺既竣役,募都人士整三寳之像,而欲余为引语。余谓夫湖山依寺,寺依佛像,信当修而因。为大众説佛,佛者觉也。桧乎,俊乎,一何觉乎?佛之空教也。桧乎,俊乎,千古臭秽,佛能空乎?知不能空千古之臭秽,则当自觉其是非之本心。送闲寂上人序【王慎中】

译金陵的山,最秀丽高拔的叫钟山。佛门僧人的居所占据这座山胜景的,是灵谷寺。寺中住持焕师,字用章,是三衢人。他为人严守戒律,言辞有文采,内心淡泊,无所牵累,也是弟子中杰出的人。我从前在南京时,曾同他交游;分别将近三年了,每每思念他而不能忘。今年夏天,他的弟子性嘉本初来到毘陵游历,寄居天宁寺,首先来拜访我,讲述他的老师不忘我的缘故:寺中有一座楼叫尘外楼,在茂密树林和修长竹林之间,本初居住在那里。即使盛夏之中,也有萧瑟清凉的意味。他有时出行,游览小并寺,询问剑井的祥瑞应验,观看太平寺的水壁,那就是杨万里曾称赞为当时绝妙的景观。登上君山,在浮远堂休息;浮远堂在光孝寺中,凭栏俯瞰江面,四面望去,千里景色一眼尽收。经过嵩山,访问胶山寺,僧人请他在一室中坐下,正对门户有一座山峰,焦千之曾把诗刻在峰上;诗刻一半插入云雾,隐约可辨认的只有‘云拥秀峰来户外’几句。他经过华藏褒忠寺,登上云海亭;亭前面对太湖,栏槛之外波涛汹涌,远望七十二峰,近得仿佛伸手便能拿取,如同盘盂中的物品。于是他吟诵僧人法尚的诗,诗的末章说:‘明日慧山曾有约,又携茶鼎汲清泠。’于是离去,寻找陆子品评为第二泉的泉水来饮用。从此他把船停泊在罨画溪,披荆斩棘走了二十里,到达善卷洞,同寺僧戒航拿着火把深入洞中,穷尽天然精巧之处;出来后到船上交谈,留宿两夜,匆匆归来经过我这里,说:‘性嘉已经充分游赏名郡的山水,又得到士绅们许多诗作;这些诗都以他游历过的地方为题,唯独看行卷中少了先生的一句话,希望先生不要鄙弃我,赐给我一篇文章。’他说要带回去给他的老师看,这次出行确实没有白费。世人常说我们儒者同佛门交游,不在于看他的行迹,而在于看他本人;一定是因为那个人有道,他所爱慕、学习的,多同儒者的事情相同。我因此略去差异而取其相同之处,同他交游。像唐代文畅、宋代闻复一类的人,若在今天寻找,本初就是这样的人。本初擅长书法,也写诗,偶尔还写出奇警的语句;正如闻复喜爱文章,有所游历一定请士绅作诗歌咏叹自己的志向。像文畅这样的人,难怪能从世人那里得到这么多文章。苏长公不是说过:‘轮扁砍轮,痀偻承蝉,只要能够启发他们的智慧和技巧,便可使之神妙通明,万物都可以寄托其理,何况正当的文章、雅正的诗书呢?’ 本初幸而把我的这些话带回去告诉他的老师,希望老师不要只说‘华严法界全都属于籧庐’而已。保安寺建养老堂疏引【高攀龙】从前圣王奉养老人,有杖乡、杖国等不同典制;祝愿老人吃东西不噎、饮食顺畅,礼文也很隆重。因此尊重高龄老人的制度,到周代最为周备。由于这个缘故,老人能够安享长寿而终,也产生了引导供养、引导安乐的成效。自从王政不能施行于天下,天下百姓从出生到死亡,不能有所依靠而无所恐惧。于是幼年无人抚养、老年无处归宿的人,都逃入佛、道二教,以求苟且保全自身。如今佛门徒众遍布天下,真正能够领会其空虚寂灭之道的,百千万人中也见不到一两个;那些入教的人,不过以早中晚三时诵课、一天清静修行,作为谋生的资具罢了。昔日韩愈说过:‘使百姓成为有人的百姓,烧掉他们的书,拆掉他们的居所,阐明先王之道,用它来引导鳏寡孤独的人;如果他们得到供养,大概就可以了。’说鳏寡孤独者得到供养,是对的,却还没有说尽。自从十六岁授田、六十岁还田的制度废弃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没有固定产业,仰事父母、俯育子女便没有资财,哪里只是鳏寡孤独者如此呢?无锡有保安寺,在县城南郭,西方来的僧人经过这里多在寺中驻锡。寺中某位僧人想建养老堂,安置那些年老而又患病的人,请我为他的疏文作引。我既为养老制度不能施行而悲伤,又看到那些形容枯槁、白发苍苍而无处归宿的人能够在佛门保全余年,便再次感慨说:‘天是我的父亲,地是我的母亲,从天地的角度看,人人都是人;从老人这个角度说,人人都应得到供养。佛教的兼爱,同仁爱百姓的道理可以并行而不相悖,因此应当赶快同他们合作并赶快劝勉他们,同时劝告四方贤者:用我们儒家仁爱百姓的心,知道天下没有依靠的人,推行恩惠一定要从养老开始,赶快帮助他们把这件事办成。古代圣人说:“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就是我的罪过。”我们应当说:“一个人得到妥善安置,也是我的幸运。”这才可以说是实行仁德的方法。’ 华藏寺重修佛像引【高攀龙】华藏是宋代张俊获赐安葬之地,这座寺院也是为张俊所建。张俊辅佐奸贼秦桧,杀害岳武穆王岳飞;千古以后,仁人志士争着想把他的尸体斩碎扬灰,还唯恐污秽大地。如今张俊的墓已经在荒烟败草中,成为野狐和牧羊的穴窟,而寺院还保存着。寺院保存下来,不是因为张俊,而是因为这里的地势优美。湖山浩渺的景致、禅房花竹的幽静,是寻访胜景的人必定要到的地方。所以寺院屡次倾圮又屡次修复。修寺也不是为了张俊,而是为了这里的胜景。寺僧某人修寺竣工后,募捐都城人士整修三宝佛像,想请我作引说明。我说,湖山依傍寺院,寺院依托佛像,确实应当修整并借此兴起教化。现在为大众讲说佛法:佛,就是觉悟。秦桧啊,张俊啊,你们何曾觉悟过?佛教讲空。秦桧啊,张俊啊,你们千古留下的臭秽,佛法能够把它空掉吗?既然知道不能空掉千古的臭秽,就应当自己觉悟到是非的根本。” 送闲寂上人序【王慎中】

佛氏见距于儒,非以其好广大宫室、珍美服食,聚不耕之身而为放恣,如近世所名学佛之徒也。殚力于性地,防精于心源,谓之髙大微眇,而毫髪千里之间,此所以为吾儒距者也。近世名徒于佛者何如哉?惟其宫室服食之知,而猥下惰窳,无复小慧,他能以为放恣矣。士之各儒者,犹睢睢盱盱,词费气盛,以距佛为功。是佛之得距于儒,既非其所以取距,而儒之力距乎佛,尤失其所以为距矣。不亦谬而可笑哉!其间固有屏絶声色,禁耳目之邪,淡节臭味,裁口腹之欲,约身劳体,以自苦刻,居无寻丈之安,而行有山防谷涉之勤,属属然奉其教之所谓戒者,以求别于其徒。士者且以为世所难得,交礼而多誉之。彼亦以此自贤,沾然内胜,谓足以抗吾道而存其教。如吾所见漳州开元闲寂上人智海,殆庶几其人矣。佛之为言,固存于其经,以大小分教乘,而明圣贤之差别。则守戒不失,蹈人之所极难,犹不足语于下乘之数。葢自东土所传,离祖而为宗者,未可望其门墙。视彼迦叶以下二十七人,一镫之照,西土相续,如其经所称云者,又未知羊牛之车相去如何耳。充吾儒之所距,则摩掲掩室,片词具冺之防,乃足以深攻细折,而与之较同异于毫髪之间。如上人所守,非独其教之末,亦吾道之所不足致距也。上人于佛氏之经,该诵而精讲,良亦勤且博矣。其言固在茍求之而思思之而得,究其所至,将必有以抗吾道而特存吾方,距之不暇,而暇与之防哉?上人勉之!然吾亦惧夫所以自为者不至,他日复见上人无所操,以为息邪放淫之本,力不足以有距,而卒为上人之道所抗也。吾与上人交,当勉之。送第上人谒大士序【唐顺之】自三十二相至于种种恒河沙相,谓之曰皆观音大士焉可也。徧防尘国土,谓之曰皆补陀焉可也。昔诸菩萨未见多宝佛时,多宝佛乃在寳净国。诸菩萨既见多宝佛时,多宝佛即不离娑婆世界。多寳佛无在无不在,而人有见不见耳。由此言之,求观音大士者不必补陀,求补陀者不必海。然而大士见身独补陀为着,而为其徒者往往必跨海以求而后得焉。何也?吾闻佛家之说,以尘劳为苦海,以解脱为彼岸。非离苦海不能到彼岸,如非跨海不能见补陀。或者大士假此以度世,而其徒又假此以自度也。第之意其出于此乎?然则世岂真有补陀者耶?其亦化城火聚之寓言耳。补陀之事,其诞与信无足深究。吾特有激于第之行也。以补陀之▯然大洋之外,絶不见踪影,至使其徒莫不翕然醉心焉,不惮惊波之险,▯母蛟鱼之毒,兾一至焉而后为快。盖其信之笃而趋之果如此。今儒者学于孔氏,孔氏之宫岿然可目量而趾援也。其醉心焉与兾一至焉而后为快者,何其少欤?呜呼!孔氏之与佛,不待较而知也。然彼能奔走人于穷海不可踪影之境,而此不能奔走人于可以目量趾援之间。彼不惮措身于蛟鱼之窟,而此画地于坦坦之途。是何诡之易溺而正之难归耶?岂吾儒言义利乃不如佛氏言死生足以闗斯人而键之耶?借令第始者不为彼而为此,其能必至于孔氏之宫,如今之必至补陀见大士否耶?谚曰:崔翼不能伏鹄卵,吾才薄不能炽吾儒以泥第之行而逥其辕于孔氏也。第兹行过山阴,见吾友王君汝中者,其必有以语第矣。读释氏论【罗洪先】考亭作《释氏论》,谓释经皆出唐人手,取庄、列书推衍而成,引宋景文所譔《李蔚传》为证。比攷其传,有云:“鞮译差殊,不可研诘,华人之谲诞者,又攘庄周、列御冦之说,佐其髙层累架,腾直出其表,以言上不可加为胜,妄相夸脇而倡其风。”其意不过述当时士大夫崇信假饰太过而已,非尽以其华人之所改窜与某人之为某经歴厯可据。如治讼之赃伏,然似亦未为确论也。尝读《楞严》,出房融受笔,今房融文字可考,有能独出己见如经中所言否?融不足言,自庄、列来,更相摸写勦说者何限?独未有一文一论与释氏抗衡,抑又何也?故谓华人于诸经典言句有所増损,则可谓代立议论,则不可。释氏何足相庇?不知言无以知人。考亭百世之师也,而于言岂茍哉?书以质之知者。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佛教之所以受到儒家排斥,并不是因为它喜好宏大的宫室、珍美的衣食,聚集不耕作的人而任意放纵,像近世所谓学佛的人那样。佛教把全部力量用在心性上,专精探究心源,称它为高大精微;而在毫厘之差便相去千里的地方,这正是我们儒家排斥它的原因。近世那些自称学佛的人又怎样呢?只知道宫室和衣食,卑鄙低劣、懒惰怠惰,连一点小聪明也没有,却还能因此放纵自己。士人各自以儒者自居,仍然瞪目争辩,言辞繁多、气势强盛,把排斥佛教当成功业。这样,佛教受到儒家排斥,既不是因为它真正应被排斥的地方;儒家用力排斥佛教,也更加失去了应当排斥的原因。不是荒谬而可笑吗?其中本来有一些人屏绝声色,禁止耳目接触邪欲,淡化饮食滋味,节制口腹欲望,约束身体、劳苦形体来磨炼自己;居住没有近丈的安适之处,行动却有翻山涉谷的辛劳,谨慎奉行教法所谓的戒律,以求同其他僧徒有所区别。士人还认为这种人是世间难得的人才,以交往礼敬并多加赞誉。他们也因此自认为贤能,内心沾沾自喜,认为足以抗衡我们的道而保存自己的教法。依我所见,漳州开元寺的闲寂上人智海,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佛教的道理本来保存在经典中,按照大小乘来区分教法和乘法,阐明圣贤的不同等级。即使严守戒律而不失,做到世人极难做到的事情,仍然不足以谈论大乘以下的层次。何况从东土传下来的佛法,脱离祖师而形成宗派的,还不能望见佛法门墙。把它同迦叶以下二十七人相比,他们像一盏灯的光明,在西土相承不绝,如经典所说的那样,又不知道羊车、牛车之间的差距究竟如何。若充实我们儒家所排斥的内容,那么摩揭陀掩室、片言具足湮没等说法,才足以深入攻击、细密剖析,并同它在毫厘之间比较异同。像上人所守持的,并不只是佛教末流,也是我们儒道所不必排斥的。上人对于佛教经典,全部诵习而且精于讲解,确实勤奋而广博。他的言论本来在那里,只要认真求取、思考,便能有所收获;究竟其最终归宿,必定会有可以同我们儒道抗衡而独立保存自己一方的地方。到那时,我们连排斥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同他嬉戏呢?上人应当勉励自己!但我也担心他自我修养尚未达到目的,将来再见上人时,他已经没有可以执持的东西,不能成为止息邪念、放纵淫欲的根本;这样力量不足以形成抗拒,最终反而会被上人的道所抗拒。我同上人交往,正应当勉励他。送第上人谒大士序【唐顺之】从三十二相直到种种恒河沙数的相,都可以说是观音大士;遍布尘埃般众多国土,也都可以说是补陀。过去诸菩萨还没有见到多宝佛时,多宝佛在宝净国;诸菩萨见到多宝佛以后,多宝佛便不离娑婆世界。多宝佛无处在而又无处不在,只是人有看见和看不见的区别。由此说来,求见观音大士不一定要到补陀,求补陀也不一定要渡海。然而大士显现身形,唯独补陀最为著名;作为他的弟子,往往一定要渡海求访,之后才认为如愿。这是为什么呢?我听说佛家认为尘劳是苦海,解脱是彼岸;不离开苦海就不能到彼岸,正如不渡海就不能见补陀。也许大士借此来度化世人,而他的弟子又借此来自我度化。第上人的心意,恐怕就是出于这里吧?既然如此,世上难道真有补陀吗?它也不过是化城、火聚一类的寓言罢了。补陀的事情究竟荒诞还是可信,没有必要深究。我只是对第上人这次出行有所感触:补陀在渺茫的大海之外,完全看不见踪迹,却使他的弟子们无不全心向往,不怕惊涛骇浪的危险,不畏蛟龙鱼类的毒害,希望一定到达那里然后才快意。他们信仰如此深厚,奔赴如此果决。如今儒者向孔氏学习,孔氏的宫室巍然可见,可以量度,可以登临。他们像醉心补陀一样醉心于此,像希望到达补陀才满足一样希望到达孔氏之宫的,为什么这样少呢?唉!孔氏同佛氏的优劣,不必比较就可以知道。然而佛氏能驱使人奔走到穷尽大海、不可见踪迹的境地,孔氏却不能驱使人奔走到可以看见、可以攀登的地方;佛门的人不怕把自身置于蛟龙鱼类的窟穴,儒者却在平坦大道上画地自限。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为什么诡异的事容易使人沉溺,正道却难以使人归依?难道我们儒家谈义利,还不如佛家谈生死那样足以关住并束缚人心吗?假如第上人起初不学佛而学习儒道,他能一定到达孔氏之宫,像如今一定到达补陀见到大士一样吗?谚语说:‘崔翼不能伏鹄卵。’我的才能浅薄,不能使儒道兴盛到足以阻止第上人的出行,使他掉转车头归向孔氏。第上人这次经过山阴,见到我的朋友王汝中,他一定会有话告诉你。读释氏论【罗洪先】朱熹作《释氏论》,认为佛教经典都是唐人所写,取《庄子》《列子》的书加以推演而成,并引用宋景文所撰《李蔚传》为证。近来考察这篇传记,其中说:‘译语相差不同,无法考究诘问;华人中诡诈荒诞的人,又窃取庄周、列御寇的学说,帮助他们把高层层层架起,直冲云表,把声称至高无上、不可再加作为胜处,狂妄地互相夸耀胁迫,倡导这种风气。’它的意思不过是叙述当时士大夫崇信、假饰过度罢了,并不是完全认为华人改窜经文、某人撰作某经的说法都可以据此确定。就像审理诉讼时认定赃物和伏罪一样,这似乎也还不能算确论。我曾读《楞严经》,知道它出自房融受笔记录;如今房融的文章可以考察,他能否独自提出经中那样的见解呢?房融不值得多说,自从庄、列以来,互相摹仿、剽窃说法的人何其多,为什么唯独没有一篇文章、一种论说能够同释氏抗衡呢?所以说华人对诸经典的语句有所增删,可以这样说;说他们代替佛教创立全部议论,却不可以这样说。释氏有什么值得庇护的呢?只是不了解言论就无法认识人。朱熹是百世师表,对于言论难道会苟且吗?写下这些话来请有见识的人辨正。《明文海》第三百二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五方外水月斋指月録序【瞿汝稷】嵇叔夜好锻,阮遥集好蜡屐。当其意之所适,视世之他好杂陈于前,无足移也。此不必明哲,第无二子之癖者,皆能喻锻与屐无足尚,交嗤其失所好。己而以二子之才之美,方其跌宕鑪鞴,婆娑火蜡之间,虽穷极要眇以开之,使勿好,有嗑然而笑耳,终不为之移已。及其既喻,则天地此鑪鞴也,万有此火蜡也,孰足控抟,孰足容与?程伯子浮云尧舜之业,以玩物丧志,目辑録五经者,意不如是乎?人之好不齐,乃或尊锻而卑屐,君屐而▯锻,不亦过乎?予埀髫则好读竺坟,而尤好宗门家言。及乙亥夏,侍管师东溟先生于郡之竹堂寺,幸以焦芽预霑甘露,开蔽良多。既而师则朗彻蝉蜕,五宗掩耳,不复欲闻。予则沉酣于是,恒语同辈:圣人六艺之精蕴,诸所训诂,非读竺坟不能得其真。生于万物之中而得为人人,而男男而知读书于书,知竺坟于竺坟,知宗门,是犹饮乳而得雪山之牛,复能得酪于乳,得生酥于酪,而熟酥而醍醐哉!虽有他好,吾不移矣。此正予跌宕鑪鞴,婆娑火蜡时语也。于是在架之书,率多宗门家言,毎读之如一瓶一鉢,从诸耆宿于长林深壑。虽人间世波涛际天,埃▯蔽日,予枕席此如握灵犀,得辟尘分流之妙,彼浡潏堀堁莫能我侵矣。意适处輙手録之,当防笔意适,虽珪组见逼,必谢之;儿穉牵挽,必谢之;寒暑之薄肌骨,饥渇之迫臓腑,有不暇顾,肯复移意他好之杂陈耶?癖而至是,奚必人嗤?予固自嗤矣。至乙未,积録有三十二巻,适友人陈孟起见而误赏焉。孟起遂为録二本,防有黄州之役,过故里延道彻至斋中,亦误赏焉,遂以孟起本遗之道彻。遽欲授梓,予笑曰:「此予嵇氏之锻,阮氏之屐也。凡所云意适者,皆鸩毒也,道之所以塞也。予即己喻其癖矣,子乃欲使有目者嗤其癖耶?」坚止之。逮辛丑,予自昭武乞骸骨归,道彻欲梓此意益坚,且曰:“子谓此为癖子,则谓然,然可以已众癖。”古之人不云乎?“惟楔出楔”,至为发愿,倡率其弟侄若子梓行之。予既不能止,遂不敢藏其癖,为次第縁起于其端,题之曰《水月斋指月録》。水月幻也,而亦指月,果有如盘山所谓“心月孤悬,光吞万象”者乎?吾不可得而知也。其质之鑪鞴火蜡。

译《明文海》第三百二十四卷,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五 方外 《水月斋指月录序》【瞿汝稷】嵇叔夜喜爱锻铁,阮遥集喜爱给木屐上蜡。当他们的兴趣所适之时,世间其他爱好纷纷陈列在面前,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们。这不必是明智的人;只要不是有这两种癖好的人,都能明白锻铁和上蜡的木屐没有什么值得推崇,反而一起嘲笑他们喜好不当。等到面对二人的才华美质,看他们在炉鞴旁纵情挥洒,在火与蜡之间起舞,即使把极其精微的道理全都说给他们听,使他们不要再喜爱,他们也只会嗑然一笑,终究不会因此改变。等到明白这一点,天地就是这个炉鞴,万物就是这些火与蜡,什么东西值得把持,什么东西值得从容游乐呢?程伯子把尧舜的事业看作浮云,认为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他目光所及、编录五经,难道心意不是这样吗?人的爱好本来不相同,竟有人尊重锻铁而鄙视木屐,有人把木屐看作君子之物、把锻铁看作奴隶之物,不也太过分了吗?我幼年刚垂发时便喜爱读佛经,尤其喜爱禅宗诸家的言论。乙亥年夏天,我侍奉管师东溟先生在郡里的竹堂寺,有幸因焦芽而沾染甘露,许多蒙蔽由此打开。后来老师达到了朗彻蝉蜕的境界,五宗的言论都不能使他再留意。我却沉浸其中,常对同辈说:圣人六艺的精华,各种训诂,如果不读佛经,便不能得到真实理解。生在万物之中而成为人,人人都应当读书而懂得书中的道理,读佛经而懂得佛经,懂得禅宗;这就好比饮了雪山牛的乳,又能从乳得到酪,从酪得到生酥,再由生酥得到熟酥和醍醐!即使还有其他爱好,我也不会改变。这正是我在炉鞴之间纵情、在火蜡之间盘旋时所说的话。因此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禅宗诸家的言论,每次读它们,都像拿着一瓶一钵,跟随诸位高僧在长林深谷中行走。即使人世间波涛冲天、尘埃蔽日,我把这里当作枕席,仿佛握着灵犀,得到分开尘埃、疏导浊流的妙处,那些翻腾的污秽便不能侵扰我。心意所适之处,便随手抄录;每当握笔而心意正适,即使官爵之事逼迫,也一定推辞;孩子牵拉,也一定推辞;寒暑侵袭肌骨、饥渴逼迫脏腑,都无暇顾及,哪里还肯把心思转移到纷杂陈列的其他爱好上呢?癖好到了这种地步,何必等别人来嘲笑?我本来就已经在自我嘲笑了。到乙未年,所积抄录的书已有三十二卷,恰好友人陈孟起看见,错误地加以赞赏。孟起于是抄成两部,后来遇到黄州之役,经过故乡,延道彻来到斋中,也错误地赞赏它,于是把孟起所抄的一部送给道彻。道彻立即想付梓刊刻,我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嵇氏之锻、阮氏之屐。凡是我所说的心意适合之处,都是鸩毒,是堵塞道路的东西。我自己已经明白这是癖好了,你却要让有眼光的人嘲笑我的癖好吗?’我坚决阻止他。到了辛丑年,我从昭武乞请退休归来,道彻想刊刻此书的意愿更加坚定,并且说:‘你说这是你的癖好,那就姑且这样说;但它可以用来医治众人的癖好。’ 古人不是说过‘用楔子拔出楔子’吗?道彻于是发下至诚的愿心,带头同他的弟侄等人把它刻印流传。我既然不能阻止,便不敢再把这种癖好藏起来,于是在篇首编排叙述缘起,题名为《水月斋指月录》。水月是幻象,却也用来指示月亮;究竟有没有盘山所说的‘心月孤悬,光吞万象’的境界呢?我无法知道。它的真实情况,留给炉鞴和火蜡去验证吧。

纪夣为心光书册【袁宏道】壬寅秋,余夣入一庵,有釡十五,白粲如丘积。问之曰:“玉路庵也。”一碑上载祝枝山为此庵伽蓝。梦中了了识其文,醒不记也。夫世间恍惚不可据者,莫如梦,而余又最不信梦者。然此梦实无因,乂非余臆中事,是则奇矣。枝山书法为当代第一,文彩风流,辉映一世。至其一诙一笑,有晋人风,骚坛之士传为口实,米颠而后一人而己余尝论古人如东方曼倩、阮步兵、白香山、苏子瞻辈,皆实实知道,而画苑书法,下至薄技能之入妙者,若其资非近道技与神,卒不相遇。夫画如吴如顾,书如王如旭辈,岂可以技能之士目哉?夫世人之耳目手足同也,心神同也,皆同故其技不相逺。同者既不能相逺,则其逺而不可以人力至者,其耳目手足心神必有大异乎人者矣。是以谓之异人也。异人之趣,去凡民逺甚。故其生也,分身入流于诸人之中;而其没也,又分身入流于诸神▯之中。于是人见之曰人,神见之曰神,技见之曰技,道见之曰道。而所以为异者,未尝变也。辟如投毒于乳,变而为酪,变而为醍醐,变而为饼,而毒未始变也。余于世之名儒大僧,伪以性命自标帜者,视之与屠估佣保等,曰:“是其中有未变者在。”而一种豪爽隽侠及技能入妙之士,神与道遇者,敬之若先贤古佛,曰:“是其中有未变者在。”玉路庵,心光所创立者也。夫枝山名士,岂龌龊衲子所能招致者?则心光亦异人也。适鸠材僧还,持巻索书,因为之识其事,以寄庵主。他日庵中当为一段佳话也。为寒灰书册,寄郧阳陈▯朗【袁宏道】郢诸生张明教者,从沙门寒灰逰,过余栁浪,谬谓余知道者,以一大事为讯。余告之曰:夫二君子皆儒而禅者也。佛氏以生死为一大事,而先师云“朝闻道,夕死可”,是亦一大事之防也。今儒者溺于章句,纵有杰出者,不过谓士生斯世,第能孝能忠、廉信节,即此是道。然则使一世之人,朝闻孝弟之说,而夕焉盖棺可乎?且七十子之徒,其中岂有不忠不弟其人者?而殆庶止于子渊一贯,仅及曽氏,是何说也?迨程朱氏出,的知有孝弟外源本矣,而又不信生死事。大夫闻道而无益于死,则又不若不闻道者之直捷也。何也?死而等为灰尘,何若贪荣竞利,作世间酒色场中大快活人乎?又何必局局然以有尽之生,事此冷淡不近人情之事也?是有宋诸贤,又未尽畅“朝闻夕死”之防也。至近代王文成、罗旴江辈出,始能抉古圣精髓,入孔氏室,揭唐虞竿,击文武铎,以号叫一时之聋瞆。而世之儒者,疑信相参,其疑者固无足言,所谓信者,亦只信其皮貌,以自文其陋而己故余尝谓,唐宋以来,孔氏之学脉絶,而其脉遂在马大师诸人;及于近代宗门之嫡▯絶,而其▯乃在诸儒。至于今所谓螟蛉者,亦絶儒禅之统绪,不惟不见其人,兼亦不闻其语矣。今寒灰子,儒心而缁服;明教禅心而儒服,是其中必有得也。愿有以益我。寒灰又言:郧有佳士陈▯朗者,迹逰躔内,而心托方外,是亦可语儒禅之防者也。乞君一言以诏之。余曰:无他说,因书以付去衲。识雪照澄巻末【巻中小修有梦中遇老僧谓予为坡公后身故末段云袁宏道】东坡戒公后身也。戒倚柱谭笑而化,当时以为异。而其得法上首某者,初时以戒行藏落人疑似,遂不复执弟子礼。是其人,岂知戒老者耶?然坡公答参寥,以为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则戒公因地似亦有招之矣。坡公作文如舞女走竿,如市儿弄丸,横心所出,腕无不受者。公尝评道子画,谓如以灯取影,横见侧出,逆来顺往,各相乘除。余谓公文亦然。其至者如当空鸟迹,如水面风痕,有天地来一人而己而其说禅说道理处,往往以作意失之。所谓吴兴小儿,语语便态出,他文无是也。明教愕然起曰:「世谓坡公谭理明彻极矣,公何忽有此论?」适逰山记在案。澄公方读两赤壁赋,余曰:「前赋为禅法道理所障,如老学究着深衣,通体是板;后赋直平叙去,有无量光景,只似人家小集,偶尔饤饾欢笑,自发比特地排当者,其乐十倍。至末一段,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妙,语言道絶,黙契而已。」故余尝谓坡公一切杂文,活祖师也。其说禅说道理,世谛流布而己明教曰:「然则老僧谓公为坡后身,云何?」余曰:「有之。尝闻教典云:前因富奢极者,今生得贫困身。坡公奢于慧极矣,今来报得鲁钝憨滞,固其宜也。」明教目雪照照,抚几久之。岩栖集序【王衡】

译纪梦为心光书册【袁宏道】壬寅年秋天,我梦见进入一座庵,有十五口锅,白米堆积得像山丘。问那是什么地方,回答说:‘玉路庵。’一块碑上记载祝枝山是这座庵的伽蓝神。梦中清清楚楚地认得碑文,醒来却记不住了。世间恍惚而不能凭据的事,没有比梦更甚的;而我又最不相信梦。然而这个梦确实没有缘由,也不是我心中原有的事情,这就奇怪了。祝枝山的书法是当代第一,文采风流,光辉照耀一世。至于他一笑一言,都有晋人的风致,诗坛文士把这些传为谈资;米颠以后,也只有他一人罢了。我曾评论古人,如东方曼倩、阮步兵、白香山、苏子瞻等,都是真正懂得道的人;至于画苑书法,下至各种微小技艺而达到精妙境界的人,如果他们的资质不是接近于道,技艺不是通于神妙,最终都不会相遇。绘画如吴道子、顾恺之,书法如王羲之、张旭等,难道可以只把他们看作有技巧的人吗?世人的耳、目、手、足相同,心神也相同;因为相同,所以他们的技艺不会相差太远。既然相同便不能相差太远,那么那些远远超出常人、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他们的耳目手足和心神必定有远异于常人的地方。因此称为异人。异人的情趣远远超过普通百姓。所以他们活着时,分身混入众人之中;而当它消没时,又分化出自身,流入众神▯之中。于是人见到它就称为人,神见到它就称为神,技艺见到它就称为技艺,道见到它就称为道。然而它之所以显得不同,从来没有改变过。譬如把毒投进乳中,乳变成酪,变成醍醐,变成饼,而毒本身始终没有改变。我看世上的名儒和大僧,假借性命之学来标榜自己,把他们看得和屠夫、商贩、佣工、保姆一样,说:‘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没有改变。’而对于那些豪爽俊逸、任侠不羁以及技艺达到神妙境界、与神与道相遇的人,我像敬奉先贤古佛一样敬重他们,说:‘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没有改变。’玉路庵,是心光创建的。枝山这样的名士,岂是龌龊的僧人所能招致的?那么心光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恰好募捐材料的僧人回来,拿着书卷来索取文章,于是我为他记述这件事,寄给庵主。将来庵中一定会把这件事传为一段佳话。为寒灰书册,寄给郧阳陈▯朗【袁宏道】郢地诸生张明教,跟随僧人寒灰游学,经过我的柳浪居,错误地认为我是懂得道的人,拿‘一大事’来询问我。我告诉他说:‘这两位君子都是儒者而兼修禅学。佛家把生死看作一件大事,而先师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也是关于一大事的门径。如今的儒者沉溺于章句,即使有杰出的人,也不过说人生在这个世上,只要能孝、能忠、廉洁、守信、守节,这就是道。那么,假使世上的人早晨听到孝悌的道理,晚上就可以盖棺而死了吗?况且七十弟子之中,难道有不忠不悌的人吗?而接近这境界的,似乎只有子渊领会一贯之道,曾氏也只略微达到,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等到程朱氏出现,确实知道孝悌之外还有根本之源,却又不相信生死之事。大夫听到道而对死亡没有益处,那还不如不听到道的人来得直截了当。为什么呢?死后同样化为灰尘,哪里比得上贪图荣华、争逐利益,成为世间酒色场中的大快活人呢?又何必拘拘然以有限的生命,去做这种冷淡而不近人情的事情呢?所以宋代诸贤也还没有完全阐明“早晨闻道、晚上可死”的门径。到了近代王文成、罗旴江等人出现,才开始发掘古圣人的精髓,进入孔氏之门,举起唐虞的旗竿,敲响文武的铃铎,向一时的聋聩之人发出号召。’ 然而世上的儒者疑信相杂,那些怀疑的人固然没有什么可说的,所谓相信的人,也只相信它的外在面貌,用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而已。所以我曾经说:唐宋以来,孔氏的学术脉络断绝了,而它的脉络于是存在于马大师等人那里;到了近代,禅宗门派的正统断绝了,而它的正统却存在于诸儒那里。至于如今所谓的螟蛉,也断绝了儒学和禅学的统绪,不但看不见这样的人,连这样的话也听不到了。如今寒灰子有儒者之心,却穿着黑色僧衣;明教有禅者之心,却穿着儒服,他们内心一定有所领悟。希望他们能给我以补益。寒灰又说:‘郧阳有一位佳士陈▯朗,外在行迹游走于尘世之内,内心却寄托于世俗之外,这也是可以和他谈论儒禅门径的人。请您写一句话来教导他。’我说:‘没有别的话,因而写下这些交给前去的僧人。’ 《识雪照澄》卷末【卷中小修有梦中遇老僧,说我为坡公后身,故末段署袁宏道】东坡是戒公的后身。戒公倚着柱子谈笑着化去,当时人认为这是奇异之事。然而他的得法上首弟子某人,起初因为戒公的行藏使人产生疑惑,便不再行弟子礼。这个人难道知道戒老吗?不过苏坡公答复参寥时说,诸佛知道他难以教化,所以让他经历万里行程来调伏他。那么戒公前世似乎也有招致他的因缘。坡公作文像舞女在竿上行走,像市场小孩玩弄弹丸,心中横溢而出,手腕无不顺从。他曾评论吴道子的画,说像借灯光取得影子,横向显现、侧向突出,逆来顺往,各自相互消长。我认为坡公的文章也是如此。他最好的文章如同空中的鸟迹、水面的风痕,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但他谈禅说道理的地方,往往因为刻意用心而失去妙处。所谓吴兴小儿,句句都显出做作的姿态,其他文章没有这种情形。明教惊愕地站起来说:‘世人都说坡公谈论义理极其明彻,先生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评论?’恰好《游山记》摆在案上。澄公正在读前后《赤壁赋》,我说:‘前赋被禅法道理遮蔽了,好像老学究穿着深衣,全身都是板滞的;后赋只是直接平铺叙述,有无穷的景致,只像人家小聚,偶尔摆些食物、欢笑自得,比特意安排的宴饮快乐十倍。’ 至于最后一段,连子瞻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妙,语言已经说不到了,只能默默契合而已。’所以我曾说,坡公一切杂文,都是活的祖师;至于他谈禅说道理,不过是世俗谛的流布罢了。明教说:‘那么老僧说先生是坡公的后身,怎么解释呢?’我说:‘有这个可能。我曾听教典说:前世富贵奢侈到了极点的人,今生会得到贫困之身。坡公前世的智慧已经极其奢侈,今生来受报而得到鲁钝、憨滞的资质,本来就是应该的。’明教盯着雪照看了很久,抚摸几案,久久不语。《岩栖集》序【王衡】

松上人受具足戒,修婆塞行,刺指血写《华严经》若干巻。泊然深居,于世味了无嗜也,而独嗜诗。其诗清新雅秀,皎然清昼之流而镵刻过之。集凡若干巻,其游越中诗曰《岩栖集》,而属余为之序。曰:「子岩中人,宜序我岩中书。」余曰:「余有所不解于子者三。夫诗縁情,情縁爱。以子之法忍,至于弃口腹,刻肌肤,不以为苦,而独不忍弃此无用之香艶,一不解也。阇梨自有本色,禅亦有本色。诗如寒山子辈,不歌不律,鸟鸣泉流而己而子字必绮,声必谐,袭寳珠璎珞以为庄严衲子,而夺词人之藻,二不解也。且子既己入不二门矣,山林丘壑与林防厠溷一也,奚取于岩栖?其有取于岩栖,吾未见枯槁幽香之好与秾臭纷华之好异也,三不解也。」子先为我解,我为子序。上人逌尔而笑曰:「夫子以天下无无情之文耶?夫日雨感而成虹,烟云感而成岚,风谷感而成韵,是何情乎?所感不同,而设色比韵,浓淡纎宏,系之矣。且夫空中华灯上晕,病不在空与灯也。子姑旋汝目而观之。」余肯其言,识之简首。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六

  列女

  序王节妇汪氏【赵东山】

汉世复除之令,盖本于《周官》乡师辨其可任与施舍者,孝悌力田者复其身,则又由闾师书其敬敏任恤者而推广之。唐之盛时,乃命旌表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终身勿事,则感讽之道备矣。由是以来,数百年间,虽田里山谷之民,莫不知有纲常之重,岂可不思其故欤?吾邑有汪氏者,邑人王天民之妻也。年二十七而丧其夫,辛勤刻励,鞠二男一女至于成立,虽遭艰难涉忧患,未尝少动其心。闾里贤之,逺近称之。凡三十年如一日,于是有司援着令复其家,表其门,诚斯时之旷典矣。嗟乎!吾闻孝悌力田之科,唐人以为无益而罢之。刲股庐墓,论者谓非中道不取。独节妇之贞,古今表显无异义,岂非以父子天性,茍能感慨矫勉于一时,而无服劳敬养之实与闺门秉志一节终天者不可同日语欤?况自丧乱以来,父子兄弟不能相保,氏俗为之一变,视秦人德色于耰锄,谇语于箕帚,又有甚焉,则天理几乎灭矣。而孤嫠老媪独以女妇之微,系民彞之重,不亦可尚也哉!表其门,复其家,使之享恩荣于桑榆,非徒以报其终身劳瘁,亦所以厉节妇于无穷也。虽然,岂惟妾妇哉?感明时优异之渥,竭甘防奉养之诚,下以报慈母顾复之恩,上以答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则为人子者尤宜知所劝矣。王氏二子,长曰有则,次曰得奴,皆有男女子,而汪氏康强未艾,天之所以报贞节者未可量也。故为推本厯代复除感讽之微意,而学士君子有感于彞伦之重,歌诗以系之【以下阙】

译松上人受了具足戒,修行在家的佛教徒之行,刺破手指,用血抄写《华严经》若干卷。他淡泊宁静地深居简出,对世间滋味毫无嗜好,却唯独喜爱诗歌。他的诗清新雅秀,属于皎然、清昼一流,而雕琢刻画又超过他们。诗集共若干卷,其中游历越中的诗题为《岩栖集》,他嘱托我为它作序,说:‘您是山岩中的人,应当为我的山岩之书作序。’我说:‘我有三件不理解您的地方。诗由情感而生,情感又缘于爱。以您的法忍,甚至可以舍弃口腹、刻伤肌肤而不以为苦,却唯独不忍舍弃这种无用的香艳,这是第一件不能理解的。阇梨自有本色,禅也有本色。诗应当像寒山子一类人,不歌唱、不讲格律,只如鸟鸣泉流而已;可是您的文字一定绮丽,声调一定和谐,仿佛披戴宝珠璎珞来庄严僧人,却夺取了词人的文采,这是第二件不能理解的。况且您既然已经进入不二法门,山林丘壑与树林、厕所、粪坑本来同为一体,为什么还要选择岩居?您既然取法岩居,我却看不出枯槁幽香的喜好与浓臭繁华的喜好有什么不同,这是第三件不能理解的。’上人先为我解释,然后我为他作序。上人欢快地笑着说:‘难道先生认为天下没有不是由情感产生的文章吗?’ 太阳因雨气感应而形成彩虹,烟云因感应而形成山岚,风吹山谷因感应而形成声韵,这些算是什么情感呢?只是感应各不相同,因而设色和声韵也有浓淡、纤细、宏阔的差别,都由它决定。况且空中花与灯上光晕,毛病并不在虚空和灯本身。您不妨转过眼睛来看看它们。’我认为他说得对,便把这番话记在卷首。《明文海》卷三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六 列女 《序王节妇汪氏》【赵东山】汉代免除徭役和赋税的法令,大概本于《周官》中乡师辨别哪些人可以任用、哪些人可以免除的制度;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以及努力耕田的人免除自身的赋役,又是由闾师登记那些敬长、勤敏、任事、恤民的人而推广来的。唐朝兴盛时,才下令表彰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使他们终身不服役,于是感化劝勉的办法就完备了。自此以来数百年间,即使田野山谷中的百姓,也没有不知道纲常的重要,难道不应当思考其中的缘故吗?我县有个汪氏,是本县人王天民的妻子。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她辛勤劳苦、刻苦自励,把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抚养成人;即使遭遇艰难、经历忧患,也从未稍稍动摇过心志。乡里人都认为她贤德,远近都称颂她。三十年如一日,于是官府援引旧有法令,免除她家的赋役,表彰她家的门第,这实在是当时少有的盛典。唉!我听说孝悌力田的科目,唐人认为没有益处而废止了;割股、庐墓之类的行为,议论者认为不合中道而不予采纳。唯独节妇的贞操,古今表彰显扬都没有异议,难道不是因为父子之间有天然亲情,即使一时能够感发奋勉,也不能同终身服劳敬养父母、在闺门中守志守节直到终老相比吗?何况自从战乱以来,父子兄弟不能相互保全,民间风俗因此发生变化,把秦人以耰锄为德、以箕帚争吵的情形看得更加严重,那么天理几乎就要灭绝了。然而,孤苦无依的老妇人独自凭借妇女微弱的身份,维系着人伦常道的重大责任,难道不值得赞美吗?表彰她家的门第,免除她家的赋役,使她在晚年享受恩荣,不只是为了报答她终身的劳苦,也是在无穷后世激励节妇。即使如此,难道只有妇女才应当受到劝勉吗?感念当今圣明时代优厚的恩典,竭尽甘旨奉养的诚心,向下报答慈母抚养自己的恩德,向上回答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那么做子女的尤其应当知道以此自勉。王氏的两个儿子,长子叫有则,次子叫得奴,都已有儿女,而汪氏身体健康强健,余年尚多,上天用来报答贞节的福泽还不可估量。因此我推究历代免除赋役、感化劝勉的深意,学士君子有感于人伦大义的重要,作诗歌来系述此事【以下缺】

吴烈妇诗序【章懋】自《关雎》之化熄,而闾巷之间无复《汉广》《行露》之风;自彤史之职废,而闺门之内不闻妇训母仪之懿。于是乎,天理日微,人欲日炽,桑中濮上之音延于天下。幸而天理之在人心,有不冺焉者,故裙襦之中,亦有能闲礼义,守贞操,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临大节而莫夺,赴水火而如归。若吾乡吴烈妇者,岂世道所得而变耶?葢烈妇为里人某妻,遭乱,与其夫仓皇避难,去家西行一里许,闻鼓噪声,足弱勿能步度,不可免,乃谓其夫曰:“君宜自脱,祸弗以妾为累。”夫曰:“子将若何?”烈妇曰:“妾义不受汚,惟有死耳。”夫号泣不得巳而舎去。既而游兵四集,将追及焉,适道旁有池,曰梅塘,水洁且深,遂投其身以没。后数日,兵尽,夫踪迹至其处,见烈妇尸浮池面,虽盛暑而顔貌如生,乃举而葬焉。时嵗戊戌之夏六月也。其后好事者闻之,为传其事,而荐绅能言之士,又从而歌咏焉。葢亦秉彞好徳之良心,有不能已者。今某之孙以其文若诗彚为一帙,谒予而告曰:“先人有美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吾将以是传之子孙,俾无忘烈妇之训,愿丐先生一言以张之。”噫,吾于是有以见世道升降之机矣。皇明启运,礼教维新,而闾阎一二女妇,已能自拔流俗,而趋夫礼义,岂非天意将兴文明之治于今日,而有开必先者乎?异时国家采民风,被管弦,以比隆于《二南》之盛者,不有取于是耶?是又不但为一人一家之美而巳故为序而不辞。李母太夫人八十夀序【刘绘】吾乡李一元,少以艺业投予,遂相从游,情好甚笃。未几联乡荐,以次登第,中间利钝惊喜,显晦大都相同,乃知人生交游有数,非偶然也。其后予侍左掖,忤论▯执,一元亦自戸曹上书,极言朝廷大务,愤发边防,指切无顾计。及予出补巴郡,衔者竟得修怨,一元乃以稽勲郎在告,适亦有异己者含沙焉,再上封事,阍者遏之,从此振衣归田,与予复以道义切磋于暮年。予喜燕逰,不能去纷华,一元澹啬絶轨城府,昕夕以书规直,欲不罣温饱,乃为不诎。又每严凝其论,著书谈道,善化乡井。今年太夫人夀登八十,乡井父老偕诸生感一元德化,皆贤其母,愿称觞为贺,一时荣乐可谓盛矣。夫一元奋迹韦布,超厯华要,受玉书紫诰以荣其父母,父母勤耕桑蚕织,见其子显贵,受绣服象翟以耀其身,此固人生竒遇,乡人其不曰庆矣乎?庆矣乎!自予观李氏母子,廼出蛟龙鬬怒,风涛万里之中,而忽坐广厦细旃之上,方当其子飞疏逆鳞,排叫阊阖,己不知己之有子,而遑恤计其养其子,慷慨亢节,以身任天下,欲酬其愿于炎海氷塞之外,己不知己之有母,而遑恤奉其欢。故曰:成败之转,譬若纠墨,危哉!昔王母能成陵之功,而不能全其身;范母能成滂之节,而不能全其子,古今类是者不少。一元以身许国,而自振其名业,又全其身以事夀母,乡人其能尽知之耶?今时望犹借一元,不知其用世之意尚在念否?予以为志不可竭,福不可侈,若一元之才,虽系名王东海之上,西驱天骄棰,北阙下,亦丈夫所常。若率其子弟,公孙缨緌济济,酳爵馈浆于夀母之前,天性嘉乐,乡里内外称庆者以千数,而节孝之名足勒金石。彼即有佩印拥旄,标名沙塞者,吾不以此易彼也。许母张太孺人叙【李攀龙】予弱冠时,吾党士盖多从殿卿逰矣。则殿卿乃三顾予庐,中信宿与言天下事,握手不置也。吾党士至相谓曰:「久不见殿卿,何至与李生友哉?」李生狂生也。余与殿卿读书,负郭穷巷,不能视家生产落落,羁身乡校内,占毕业为之俊杰,相命以好古,多所传外家之语,慕左氏司马子长文辞,与世枘凿不相入。日月省试,有司伎不能称,既禀室家,嗷嗷视一弟子员如匏▯矣。予复每过殿卿,即纵酒谈笑,上嘉版筑屠钓之遇,下及射钩赎骖之役,苟富贵无相忘也。仰屋窃叹,重悲昔人,盛年功名,扼腕之间,无不志在千里,计未使吾党知也。太孺人从旁观之,乃亟为殿卿言:「向从儿逰者,无豪易髙也。此人亦孤贫泥淖中,意若飏去,才乃大常儿,急之勿失此人哉!」彼不知李生奚为知若也。殿卿亦言:「陆沉于俗,使无皭皭之行,遘防崛起,泽大流施,而人莫知。

译《吴烈妇诗序》【章懋】自从《关雎》的教化衰落,乡里民间便不再有《汉广》《行露》那样的风气;自从女史的职务废弃,闺门之内便听不到妇女的训诫和母亲的仪范。于是天理日益微弱,人欲日益炽盛,《桑中》《濮上》那样的淫靡之音传遍天下。幸而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并没有完全泯灭,所以妇女之中也有能够闲习礼义、守持贞操、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自身,面临大节时无人能够夺其志,投赴水火也如同归家的人。像我乡里的吴烈妇,难道会被世道改变吗?烈妇是乡里某人的妻子,遭逢战乱,和丈夫仓皇逃难,离家向西走了一里多,听到击鼓喧噪的声音,因脚软不能行走,眼看无法逃脱,于是对丈夫说:‘您应当自己逃脱,不要让我的祸患连累您。’丈夫说:‘那么您将怎么办?’烈妇说:‘我在道义上不能受污辱,只有一死罢了。’丈夫号哭不止,只得舍下她离去。不久游兵从四面聚集,将要追上她,恰好道路旁有一座池塘,名叫梅塘,水清澈而且很深,她便投身其中淹没而死。几天后,兵乱平息,丈夫寻踪来到那里,看见烈妇的尸体浮在池面上,虽然正值盛夏,面貌却像活着一样,于是捞起她安葬。这时是戊戌年夏季六月。后来有好事者听说此事,便为她作传;士大夫中能写文章的人,又相继作诗歌咏叹她。大概也是秉持人伦常性、爱好美德的良心使他们不能停止。如今某人的孙子把这些文章和诗歌汇集为一册,来拜访我并告诉我说:‘先人有美德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播,是不仁。我将用这些文章把它传给子孙,使他们永远不忘烈妇的教训,希望求得先生一句话来彰显它。’唉,我由此看到了世道升降的关键。大明开创国运,礼教正在更新,而乡间一两个妇女已经能够从流俗中自拔,趋向礼义,难道不是上天有意要在今天兴起文明的治理,而凡有开创必先出现征兆吗?将来国家采录民间风俗,配上管弦乐,来比拟《二南》的盛美,难道不应当从这件事中有所取法吗?这又不只是成就一个人一家的美名罢了,所以我作此序而不推辞。《李母太夫人八十寿序》【刘绘】我乡的李一元,年轻时凭借才艺学业来结交我,于是相互交往,情谊非常深厚。不久我们一起取得乡荐资格,依次登第;其间仕途的顺利与困顿、惊喜与失意、显达与沉晦大体相同,这才知道人生中的交游各有定数,并非偶然。后来我在左掖侍从,因为议论时政触犯权贵而被执掌言论的人排斥,李一元也从户部上书,极力陈说朝廷大事,激愤地谈论边防,指斥切责而毫不顾虑。等我出任巴郡,他的仇怨者终于得到机会报复,李一元当时以稽勋郎身份请假在家,也恰好有异己者暗中诽谤他;他再次上封事,却被守门人阻拦,于是从此整理衣冠归隐田园,晚年又和我以道义相互切磋。我喜爱宴饮游乐,不能离开繁华;李一元淡泊节俭,绝不经营城府,早晚用书信规劝我直行,希望我不要被温饱牵累,才不至于屈服。他又常常使自己的议论严正凝重,著书谈道,善于教化乡里。今年太夫人寿至八十岁,乡里父老和诸生感念一元的德化,都认为他的母亲贤德,希望举杯祝贺,一时之间荣华欢乐,可以说盛大极了。李一元从平民中奋起,超越历任显要官职,接受玉书紫诰来荣耀父母;父母辛勤耕田、养蚕、织布,看见儿子显贵,接受绣服象翟来光耀自身,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奇遇,乡人难道不会说是庆幸吗?当然是庆幸啊!在我看来,李氏母子原本是在蛟龙争斗、风涛万里的环境中,忽然坐到宽广的厅堂、铺着细毡的席上。正当他的儿子飞章直指皇帝的逆鳞,排闼呼号于宫门之下时,他已经顾不上想到自己有母亲,哪里还来得及考虑奉养母亲;他慷慨激昂、坚持高节,以自身担当天下大任,想在炎热的海边和冰封的塞外实现自己的志愿,也已经顾不上想到自己有母亲,哪里还来得及奉养她使她欢喜。所以说,成败的转变如同绳墨纠结,实在危险啊!从前王母能够成就王陵的功业,却不能保全自身;范母能够成就范滂的气节,却不能保全儿子,古今像这样的情况不少。李一元把自身托付给国家,又振兴自己的名声事业,同时保全自身来侍奉长寿的母亲,乡人难道能够完全知道其中的艰难吗?如今时望仍然借重李一元,不知他用世的志向是否还在心中呢?我认为志向不可穷尽,福分不可奢侈。凭李一元的才干,即使使自己的声名超过王东海,向西驱逐天骄,向北到达宫阙之下,也只是大丈夫平常应做的事。如果他率领子弟,公孙们缨带冠饰济济一堂,在寿母面前敬献酒爵、馈送浆饮,享受天性中的嘉乐,乡里内外数以千计的人共同称庆,而节孝之名足以刻在金石上,那么即使有人佩印拥旄、在边塞上树立功名,我也不会拿那种功业来交换这一种功业。《许母张太孺人叙》【李攀龙】我二十岁时,我们这一党中的士人多半已经跟随殿卿交游了。殿卿却三次到我的草庐来,住了两夜同我谈论天下大事,握手交谈,舍不得离开。我们这一党的人甚至相互说:‘很久没见殿卿了,他为什么竟同李生交朋友呢?’李生是个狂放的人。我和殿卿在靠近城郭的穷巷中读书,不能顾及家庭产业,孤零零地寄身于乡校,把能够考取功名看作成为俊杰,彼此约定崇尚古学,传播许多正统学术之外的言论,仰慕左氏和司马子长的文章,和世俗格格不入。年年参加乡试,考官的技巧又不能赏识我们;既然供养了家庭,穷困得嗷嗷待哺,只把一个弟子员看得像葫芦一样了。我又常常拜访殿卿,便纵酒谈笑,从上面谈到姜太公、伊尹、傅说、百里奚等被君主重用的遭遇,下面谈到管仲射钩、鲍叔牙赎骖等事,彼此约定‘如果将来富贵,不要互相忘记’。我们仰望屋顶暗自叹息,深深悲悯前人;盛年追求功名,转瞬之间便扼腕叹息,所有人都志在千里,只是我们的谋划没有让同党知道。太孺人在旁边观察,便急忙对殿卿说:‘先前跟随你游学的人,没有一个有豪杰气概、容易超过他人。这个人也处在孤贫泥淖之中,志意却像要飞扬而去,才能不过是个平常人罢了。你要赶紧亲近他,不要失去这个人啊!’她不知道李生为什么会了解你。殿卿也说:‘沉沦在世俗之中,使自己没有洁白无瑕的品行;一旦遭逢时机而崛起,恩泽广泛施行,却没有人知道。

我所为生,不及儿明精渊识,矫矫逸气,巍如泰山不可动,浩如百川不可御。儿不及生也。」太孺人中嵗寡居,日夜竢一子有建立时,俨无愉色,即从逰士数来,殿卿又往往辍牍迎之,终日不得下帷诵。太孺人始犹对客佯为呵责殿卿者,久之从逰士复不谢絶,太孺人则扄钥持门戸盛气厉辞,鞅鞅去诸子矣。以故殿卿无择交,向令穷困时有所失私昵,乃今何能不惫精神降体貌以事未尝知己者?对坐以目,无可与语,彼我扞蔽,动及贿食田舍琐尾鄙倍盈耳,黾勉答问,一言不相应,即忸怩作尘状以恫▯疑我稍厌,复谓无故人情,引衣起走,恶声载路,是不以忧太孺人乎?余往过殿卿,则鞅鞅去者瞰余,又相谓:「太孺人顾奈何内狂生也?」余尚记忆殿卿自肥子来,持进不满千钱,太孺人命给余夜读,值膏数升遗之余,至今耿耿。东壁余光,念哀王孙而进食,意无已时。又殿卿于我无论沫湿相呴濡即上。书张中丞府中,相推第,身自贱士,乃手援我殿卿,岂自知后时乃至今也?太孺人虽年八十乎?然殿卿己着国士名,大锡母矣。即有忧生之嗟,惧不先鼎食尔。太孺人于余有知兴之感,在殿卿顾久下人哉?时又何可为也?余犹及复儿孩提时,薛家妇抱子矣。襁褓相借,太孺人抚育三世而处其慈,又皆秀发,孺慕悦人,志意斯称吉祥善事乎?夀史母序【徐渭】予尝与客论水孰难易,客曰:“溪涧难,河海易,何居?”客曰:“溪涧之水,束以两厓,齿以白石,广不逾丈,深不满尺,鲋不得掉,跋者惟蛭。河海则不然,际天极地,出日入月,万寳瓌瑰,虬蛟等蠛,取者无穷,用亦不竭。由斯言之,宁不溪涧难而河海易耶?”予曰:“是则然矣。当夫震风鼓天,秋潦不止,一蚁穿穴,百隄为毁,泛泥汩沙,旬昼未泚,冯夷阳侯,袖手莫计。而溪与涧也,澄湛细流,朗昭▯晳,规矩尺寸,易为小饬。即有微揺,旋起旋息。当此之时,水之难也,属之溪涧乎?属之河海乎?”其在人也,亦然。故卜子夏、田子方、鲁仲连诸人,取于世也少,其自守也恒有余,故鲜所疵纇。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用于物也▯,故其于检也,常若有所不及。茍及焉,则非情矣,故人得而指其瑕。其于女子妇人也,亦然。故陶侃之母,贫约无他营也,截髪剉藁以易其供,以给其秣,茹蘖食荼,事非有多于训其子也,故曰易。巴寡妇清之以一嫠也,而驭万鉴,奴千指,乃无有溢德致礼万乘,故曰难。其在今也,亦然。史恭人之偶少卿公也,少卿之绩比隆四君,宜其溢且瑕也,而恭人居其内,天下之贤少卿,自存至亡,无或异口。其朂孤之遗,久而后司▯于朝也,恭人居其上,天下之贤司▯,自髫至胄,无或异口。故史氏之先贞女称烈,犹涧之有沚也,故曰易也。恭人检约而无溢德,犹海之絶澜也,故曰难也。其于夀也,亦然。他人寡应而虑省,皓首也,而耳与目犹聪明,手足无所苦,易也。恭人日酬百,月酬千,嵗酬者千而十,今年若干矣,而犹耳目聪明,手足无所苦,难也。难固足贺也,亦因是以知其长也。张母八十序【徐渭】始吾与子钖、子文辈居相近也。子钖伯兄将军曰子仪者,暨两弟并来就予家塾。稍后,而子钖、子文乃与予同挟防而翔,并髫也。两家兄弟无一日不三四至,竹马裲裆一趋而到门。盖自屋畔庵左扺卫署右衢数百步间,风尘缕缕,昏一巷皆吾数童子所蹴踏也。而予与二张即髫,占对属文,稍稍惊座客,名一时。误起郡中,而太君者与其太公并拊而怜爱之。至则啖以粔籹餦餭,或出果饵入袖中,戏剧而蓬垢则为栉沐,绽则为针纫澣熨,不惮细琐。而阀固将军也,备戎物,或弄剑槊,拾而引弓,相与牵枥马不辔而驰,且射卫墀道中超台级至堕跌损坏,而母终爱之不色愠,亦不甚禁诟两儿子意,若期以濶逺不屑屑事儿女束箝者。数十年来,二张者薄俗学为诗人,四方知之,賔至盈座,吟啸酒盏间无虚夜。而予顾逡廵庠序中,庶几一飞而屡坠,既乃触网罟谢去其巾衫,益一意于頺放,时时复从二张防,而太君益为治爼脯酿黍秫,教饬诸妇毋违夫子意。

译我所看重的这个人,在明察、精深、博识方面不如您的儿子;但他有矫矫不群的逸气,高大得像泰山不可撼动,浩瀚得像百川不可抵挡。您的儿子却不如他。’太孺人中年守寡,日夜等待一个儿子有所成就的时刻,神情庄严,从没有喜悦的样子。跟随殿卿游学的士人屡次来访,殿卿又常常放下文书迎接他们,整天不能闭门读书。太孺人起初还当着客人的面假装斥责殿卿,时间久了,跟随游学的人仍不肯谢绝,太孺人便关门上锁,盛气凌人、严厉地说话,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因此殿卿没有选择交友的余地;假如他在贫困时稍有失误,私下亲近了不该亲近的人,那么如今怎能不耗损精神、降低身份去应付那些从不了解自己的人呢?彼此对坐,只能用眼神相对,没有什么可说的;双方相互隔绝,对方一开口就是贿赂、饮食、田舍等琐碎鄙陋之事,充斥耳中,只能勉强回答;一句话不合意,便扭捏作出尘俗不堪的样子,怀疑我稍有厌烦,又说我们没有旧交,拉起衣服起身便走,恶声一路传开,这难道不是因为忧虑太孺人吗?我过去拜访殿卿,那些被赶走的人窥伺着我,又互相说:‘太孺人为什么竟把这个狂生留在家里呢?’我还记得殿卿从肥子来时,带的盘缠不到一千钱,太孺人命人供给我夜读所需,给我留下几升灯油,至今还使我感动不已。东壁的余光,想到哀怜王孙而给他送食,心意没有终止的时候。又因为殿卿对我,不论像唾沫沾湿、相互以气息温润那样亲密,遇到事情总是先推举我。他在张中丞府中写信,按次序相互推让;自己把我看作卑贱的士人,却亲手援引我这个殿卿,难道他自己知道后来会一直到今天吗?太孺人即使已经八十岁了,然而殿卿已经有了国士的名声,给母亲带来了极大的恩赐。即使有忧虑生计的叹息,也只怕太孺人来不及享受鼎食之养罢了。太孺人对我有知遇之感,殿卿难道会长久处在人下吗?此时又能做些什么呢?我还赶得上回忆殿卿孩提时代,那时薛家的妇人已经抱着孩子了。两家相互借用襁褓,太孺人抚育了三代人,都给予慈爱;孩子们又都秀美聪颖,仰慕亲近而讨人喜欢,志趣意愿也很相称,这难道不是吉祥美好的事情吗?《寿史母序》【徐渭】我曾经和客人谈论水哪一种难、哪一种容易。客人说:‘溪涧之水难,河海之水容易,为什么呢?’客人说:‘溪涧的水被两岸夹束,被白石阻隔,宽不过一丈,深不到一尺,鲋鱼不能转身,涉水的人只能被水蛭所困。河海却不是这样,水天相接、无边无际,太阳从中升起、月亮在其中落下,万种宝物珍奇瑰异,虬龙蛟蛇等都如微小的虫子,取之不尽,使用也不会枯竭。照这样说,难道不是溪涧难而河海容易吗?’我说:‘这话固然如此。可是当狂风震天、秋雨不停时,一只蚂蚁钻穴,就能使百条堤防毁坏;泥水泛滥,沙土翻涌,十天白昼也未必澄清,冯夷、阳侯束手无策。至于溪涧,却水流澄清,细细流淌,明亮清澈,范围尺寸有定,容易稍加整治;即使有轻微摇动,也很快兴起、很快平息。在这种时候,水的难处应当归于溪涧,还是归于河海呢?人也是这样。因此卜子夏、田子方、鲁仲连等人,从世间取得的东西少,但他们自我守持常常有余,所以很少有瑕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等人,运用于世事的力量广大,所以在自我约束方面常常有所不及。假如他们在各方面都能做到,那就不合人情了,因此人们能够指出他们的瑕疵。对于女子妇人,也同样如此。’ 所以陶侃的母亲,贫穷俭约,没有别的经营,只能剪下头发、砍碎藁草来换取供给,给儿子准备草料;自己吃苦涩的树芽、苦菜,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教训儿子而已,所以说容易。巴地寡妇清凭一人之身,统驭万种财产、役使千名奴仆,却没有放纵自己的德行而招致礼遇万乘之君,所以说困难。对于今天的事情,也同样如此。史恭人嫁给少卿公,少卿公的功绩足以和四位贤侯相比,按理说她应当有所放纵,也应当有瑕疵;可是恭人居于内室,天下人称贤少卿公,从他生前到死后,没有人说不同的话。后来她勉励孤儿留下的遗教,过了很久才在朝廷任司隶,恭人居于其上,天下人称贤司隶,从他幼年到成年,也没有人说不同的话。因此史氏先代贞女以贞烈著称,好比溪涧中有水洲,所以说容易。恭人约束检点而没有放纵的德行,好比大海绝无波澜,所以说困难。她的长寿也是如此。别人应酬少、思虑少,到了白头,耳目仍然聪明,手脚没有痛苦,这是容易的。恭人每天应酬百次,每月应酬千次,一年应酬者达到千人再加十人,今年已经若干岁了,却仍然耳目聪明、手脚没有痛苦,这是困难的。困难本来就值得庆贺,也正因为这样可以知道她长寿的原因。《张母八十序》【徐渭】起初我和子钖、子文等人住得很近。子钖的长兄将军子仪,和两个弟弟一起来我家的私塾读书。稍后,子钖、子文便同我一起带着书箱出游,都是童年。两家的兄弟没有一天不来三四次,骑着竹马、穿着裲裆,一溜烟就跑到门口。大约从我家屋旁的庵左到卫署右边的街道,几百步之间,尘土一缕一缕,昏暗的整条巷子都是我们几个孩子踩踏出来的。我和二张在童年时便作对属文,渐渐使座上的客人惊异,名声一时传开。后来偶然在郡中崭露头角,太君和太公一起抚摸我们、怜爱我们。我们一到,她就拿粔籹、餦餭给我们吃,或者拿果饵放进我们的衣袖;我们嬉戏后头发蓬乱、身体肮脏,她便替我们梳洗;衣服破裂了,她便拿针缝补、洗涤、熨平,从不嫌事情细碎。她家本是将军门第,备有军用器物,我们有时玩剑舞槊,捡起弓来拉弦射箭,彼此牵着没有缰绳的马奔跑,还在卫署台阶和道路中射箭,跳上台阶以至跌倒损伤;可是母亲始终爱我们,脸上不露怒色,也不十分禁止或责骂两个儿子,好像期望他们胸怀远大,不屑于受儿女琐事的束缚。几十年来,二张轻视世俗学问而成为诗人,四方都知道他们,宾客满座,吟咏长啸、饮酒作诗,夜晚从没有空过。我却在学校中徘徊,几次希望一举成名却屡屡跌落,后来触犯罗网,辞去巾衫,越发一心放纵不羁,时时又跟随二张游玩。太君更加为我们准备肉脯、酿造黍米酒,并教诫各位妇人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愿。

人或问之,太君曰:“顾人家于人伦天理中毋大亏欠耳。至富贵防有尽时,两儿子若其交侪辈中所驰,宜不与彼校短长也。”噫!鸤鸠称君子之夀,不以其用心专一耶?太君数十年中视其子与吾辈如一日,予与吾辈所履有不同,而太君者自小时啖果饵以来,至今为治爼脯之日无不同。故太君者当其被戴笄珥,则女妇俦也;及问其中,则鸤鸠之君子意者,其莫过矣。此不可以卜太君之不短耶?及是太君年八十矣,交太君之子辈令渭操笔以颂。某唯唯己,则颂曰:“某诚自弃,不能如淮阴钓徒持千金以报漂母饭。天如有意于吾辈,其令吾辈更颂太君如今日者四十年以少报太君啖果饵、治爼脯与酿之德也。”夀沈母张太夫人九十序【赵贞吉】始乙未,予同为庶吉士者三十余人,而奉母就养京邸者数人耳。于时泰州沈吉士德夫之母张太夫人七十,设帨之辰,馆中推尹吉士暨予为文,合歌诗具粢羮栗枣以庆之。明日,主人稍备酒食宴诸賔于堂,而馈其母氏于宫。賔致辞曰:「敬夀太夫人矣!有子读中秘书,必为名世士,以光太夫人于无疆。」母氏使人答曰:「为谢诸君。兹吾儿得友天下士,其庶几有成,未亡人亦借手以见先子。」盖张太夫人义明志防,而通于文事,有古烈女风,一时称名母矣。此馆中一胜事也。无何,诸君皆散列于职,不复有此暇。逾二纪,昔之为文章诗歌人己艾然称老,而况于所祝颂之老人哉?然闻张太夫人拜九十矣,明防康宁,无改于昔,岂不异哉?德夫时亦乞少司马身以致养于家,而太夫人甚安之。夫以仙然不老之亲,而有翩然勇退之子以事之也,岂不尠哉?此又海陵近一胜事也。于是少司马公之同举进士而仕于留都者有九人焉,而六人者出于馆中。予待罪光禄,以从诸君之后,欲修馆中旧事,以谂于海陵,而诸君复以文事诿予,予岂可让也哉?因忆往者,予述太夫人事,太夫人读之怆然,以命德夫曰:「汝毋忘赵子之规也。」盖太夫人抱志克家于艰,以砥砺德夫之业,而日有睇目之望,予安得不以守身事亲之义告之?今则器业己成,非予可及矣。予观少司马公涉世有法,而始愧予之坎▯矣。忠不违亲,孝不疚义,知险知阻,一健一顺,风雨萧萧,而鸡鸣不已,以成其令名,以得其亲懽心矣。虽古之君子,亦率用是道焉耳,岂子可易及者哉?故始予之规之也,称义纳诲,而兹予之为词直颂焉耳。咦,予盖涉世而后知此道之诚难也夫!太夫人难于其始,而德夫难于其终者也。何则?始之难者,母道也,亦妻道也。母道得而妻道始尽,太夫人称名母宜矣。终之难者,子道也,亦臣道也。臣道得而子道始尽,则少司马称名士,奚为不然哉?夫以名士奉名母,奚翅海陵之胜事?而馆中胜事,越二纪而复举,则司马公为不负夙昔所期,而予亦得逭于私颂之责决矣。顾孺人六十序【归有光】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孔子之居乡,自以为无所毁誉于人,独其所以是是而非非者,不可得而废。不惟当世之名公卿大夫,至于莒人之妻、泰山之妇人,亦与其门人私论而志之,以为三代之民所以是是非非者如此。夫岂独春秋之义为然?予少好观古事,尝有意于考论其世,而废置草野,无史官之任。然时有慕于古之作者,得因事立言,以着其是是非非之迹。是斯民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庶几他日有裨于史官。顾孺人者,太保文康公之女,上舍朱君子求之配也。上舍早世,孺人守节垂四十年,今年六十。里中士大夫征予文为夀。孺人以幼艾,兢兢未亡人,能保其身,至于六十而为夀,其亦可称也。己自予为童子,读书卢兖州家,卢氏子弟数称上舍之才俊,不幸短折,而趾美于其弟少宗伯。而予之从祖母实孺人之姊,故知文康公夫人之事为详。公起诸生,官禁近三十余年,迨入内阁,推封一品夫人,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凝然独处,言笑不闻。文康公是以敬之如賔,而孺人之资性髣髴如其母云。由是言之,女子以才智自见者,要非其德之美。若夫沉黙简重,居适意之地,如夫人之受多祉;及所遭之不幸,如孺人之葆真全节,其于坤道之顺一也。当文康在馆阁,孺人实依母氏居京师邸第,亲见夫人朝两宫,佐皇后亲蚕,宴锡繁缛,备极荣宠。宗伯方为黄门,家势隆贵,而能以纷华盛丽之间,独全纯白缟素之质,于桃李艶阳之时,凛然松栢嵗寒之操。视夫寒女窘妇,生长淡泊之中,无所见而能不乱者,为尤难矣。岂非予之所欲得而论之者哉?孺人之嗣子某,以孝谨称,能成孺人之志者,因并书之。吴母陆硕人夀序【归有光】

译有人问她这是什么缘故,太君说:‘只要人家在伦常天理方面没有大的亏欠就够了。至于富贵,终究有尽头;两个儿子如果在他们同辈人中驰骋,应该不要同别人计较短长。’唉,《鸤鸠》称颂君子的长寿,不就是因为他用心专一吗?太君几十年来看待自己的儿子和我们这些人始终如一;我和同伴们所走的道路虽然不同,但太君从小时候给我们吃果饵,到如今为我们准备肉脯的日子,也始终没有不同。因此,太君戴上簪笄耳饰时,是女子妇人的同伴;等到考察她的内心,她那种如鸤鸠所称的君子之意,大概没有超过她的了。这难道不能由此推知太君不会短命吗?到了这时,太君年满八十岁,二张的朋友们交代我徐渭拿笔作颂。某恭敬答应,便作颂说:‘我实在是自暴自弃,不能像淮阴的钓徒韩信那样拿出千金报答漂母的一饭之恩。上天如果有意眷顾我们这些人,就让我们以后再像今天这样为太君作颂四十年,以稍稍报答太君给我们果饵、准备肉脯和酿酒的恩德。’ 《寿沈母张太夫人九十序》【赵贞吉】乙未年起,我和三十多位同任庶吉士的人中,奉养母亲、把母亲接到京城居住的只有几个人。当时泰州沈吉士德夫的母亲张太夫人七十岁,举行寿礼的日子,馆中推举尹吉士和我作文,合写歌诗,准备黍稷羹汤、栗子、枣子来为她庆祝。第二天,主人稍微备办酒食,在堂上宴请各位宾客,又把食物送给她的母亲。宾客致辞说:‘恭敬地祝太夫人长寿!有儿子读中秘书,将来一定成为闻名于世的士人,使太夫人的光荣无穷无尽。’太夫人派人答谢说:‘替我感谢诸位。如今我儿能够结交天下士人,大概可以有所成就,未亡人也借儿子的手得以见到先夫。’张太夫人义理明达,志向坚贞,又通晓文章,有古代烈女的风范,一时被称为有名的母亲。这是馆中的一件盛事。不久,各位先生都分散到各自的职任上,不再有这样的闲暇。过了两纪,过去写文章作诗歌的人已经都老了,更何况当年所祝颂的老人呢?然而听说张太夫人已经拜受九十岁寿,精神明健、身体安宁,和过去没有改变,难道不是奇异吗?德夫当时也请求少司马的身份,辞官回家奉养母亲,太夫人对此十分安适。让一个仿佛仙人般不老的母亲,有一个飘然勇退的儿子来侍奉她,难道不是少有的事吗?这又是海陵近来的一件盛事。于是少司马公与他同榜中进士、在留都做官的有九人,其中六人出自馆中。我任光禄官,跟随在诸位之后,想修续馆中的旧事,告诉海陵,而诸位又把作文的事托付给我,我哪里可以推辞呢?于是回忆从前,我曾叙述太夫人的事,太夫人读后悲伤,命令德夫说:‘你不要忘记赵先生的规劝。’大概太夫人在艰难中抱持志向,能够持家,又用来磨砺德夫的事业,天天盼望他成就功名,我怎么能不把守身事亲的道理告诉他呢?如今他的器识和事业已经成就,不是我所能比得上的了。我看少司马公处世有原则,才开始惭愧自己困顿不得志。忠诚而不违背亲意,孝顺而不伤害义理,知道危险、懂得艰阻,时而奋进、时而顺势;风雨萧萧,鸡鸣不停,于是成就美好的名声,得到母亲欢心。即使古代君子,也大都遵循这条道路罢了,哪里是容易达到的呢?所以当初我规劝他,是称许义理并接受教诲;现在我作这篇文章,只是直截了当地颂扬而已。唉,我是经历世事以后,才知道这条道路确实艰难啊!太夫人难在开始,德夫难在最后。为什么呢?开始的难处,是母亲的道,也是妻子的道。母亲之道做到了,妻子之道才算完成,太夫人被称为有名的母亲是恰当的。最后的难处,是儿子的道,也是臣子的道。臣子之道做到了,儿子的道才算完成,那么少司马被称为有名的士人,又有什么不对呢?以名士奉养名母,哪里只是海陵的一件盛事?而馆中的盛事,过了两纪又再次出现,这就说明司马公没有辜负当年所期待的自己,我也得以免除私下颂扬不当的责任了。《顾孺人六十序》【归有光】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依循正道施行治理的原因。’孔子居住在乡里,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毁谤或称誉别人;只是他用来判断是非的原则,却不能废弃。不只是当时著名的公卿大夫,甚至莒人的妻子、泰山的妇人,孔子也和弟子私下议论并记下来,认为三代百姓判断是非的情形就是这样。难道这只是《春秋》的义理如此吗?我年轻时喜爱考察古代事情,曾经有意考论古代社会,但我弃置于草野之间,没有史官的职任。然而有时仰慕古代作者,能够借事情立言,记载他们判断是非的事迹。这就是百姓能够依循正道行事的原因,也许将来能对史官有所帮助。顾孺人是太保文康公的女儿,嫁给上舍朱君子求。上舍早逝,孺人守节将近四十年,今年六十岁。乡里的士大夫请我作文为她祝寿。孺人年少守寡,小心谨慎地做未亡人,能够保全自身,到六十岁仍得以祝寿,这也值得称道。自从我还是童子、在卢兖州家读书时,卢氏子弟多次称赞上舍的才华,只可惜他早逝;他的美德又由弟弟少宗伯继承。我祖母的堂姐妹正是孺人的姐姐,所以我详细知道文康公夫人的事。文康公从诸生起家,在皇帝身边的官署任职三十多年,等到进入内阁,推恩追封为一品夫人,她从未显露喜怒之色,凝重独处,听不到她谈笑。文康公因此像敬重宾客一样敬重她,而孺人的资质性情也和她的母亲相似。由此说来,女子如果凭才智显露自己,未必就是德行的美好;至于沉默寡言、端庄持重,身处适意的环境,如夫人承受众多福泽;又在遭遇不幸时,如孺人保全本真、守持节操,她们对于坤道的顺从是一致的。当文康公在馆阁任职时,孺人确实跟随母亲居住在京城宅第,亲眼看见夫人朝见两宫,辅佐皇后亲自养蚕,宴饮赏赐繁多而盛大,荣宠备至。少宗伯当时任黄门,家势显赫尊贵;孺人却能在纷华盛丽之中,独自保全纯白如缟素的本质,在桃李艳丽、春日明媚之时,保持松柏经受岁寒的操守。与那些贫寒女子、困苦妇人相比,她们生长在淡泊环境中,没有见过什么而能够不乱,反而更加容易;孺人的情形实在更难。这难道不是我想要考论的事情吗?孺人的嗣子某,以孝顺谨慎著称,能够成就孺人的志愿,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吴母陆硕人寿序》【归有光】

淀山吴先生少与吾祖逰予尝识之。先生以易学教授乡里,邑中名士多有出其门者。望之气貌冲然,不问知其为君子。晚年生五子,甚爱之。而进诚君最长,从亡友吴秀甫逰予又识之。其为人淳笃,似其父,而翁又髙年,君殆不类短折者。一旦遘疾,时秀甫有园地在邑荐严寺之北偏,君养疴其中,予又时时▯之。不意遂至大病,而遗其孤寡。是时硕人年始二十有二,诸孤小者二三嵗,予始忧其不能以立也。君家相去几百里,予又日闭门不与世接,久之絶不复相闻。独予友李亷夫为其子延植娶君之女,而硕人又以次女与冯梦龙,故登州太守君美之季子也。亷夫举进士为大官,延植入胄监,而梦龙有声县学。予尝叹进诚二女子皆与官族,其倩又才良,亦君父子厚德之报也。嵗之十一月,梦龙过予云:“硕人今年五十有一,乞为其夀之文。”问其子皆成立矣,其田庐奴仆有増于旧也。翁诗书之泽不堕如髪,今子壻诜诜,进诚可谓不亡矣。以田里之女子,介然持其门戸,至于三十年以遗其子,可不谓之贤哉!君家淀山湖旁,在吴淞江之南,田地肥美,而民俗朴茂。每嵗稻田熟,有黄雀紫蠏为吴中美味。君又种柑橘诸木,秋尽早霜,黄金满树,而湖水沉浸数百顷,真隐居之胜地也。予始与君言欲访之,不果。何意俛仰间而君家己更三世矣,能不为之怃然也!若夫颂祷之语,梦龙自为之,予独序其所以云。张母周夫人六十再序【归子慕】天下之物,其多寡有无之数一也。而惟能用物者,不为多寡有无所制。不为多寡有无所制者,非谓其以无为有,以寡为多也。能尽物之用也。能尽物之用,可以为有,可以为多矣。《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由其道,安其常,如是可谓女子之正矣。虽有明达髙世之资,无所可用,而于用物之间,亦有以自见者。子慕自结髪,即与夫人之季子游,居闲时时过从。季子至,则夫人必饮食之,酒清馔美,使人不醉饱不得自已。诸所从季子游者,其待之尽然。夫其家之窭也,几不具饘粥,而能使其子必得朋友之懽心。夫人之能用物也。王阳父,子衣裘鲜丽,以为吏。若此其亷也,以衣裘若此其丽也,故世传王阳能造黄金。王阳非能造黄金也,能用物也。能用物则陶侃之母,剪髪剉荐,设精食为其子延誉。不能用物则刘季之嫂,客至而轑釡。其子后贵,被以▯颉。名周南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朝夕思念,忧勤之至矣。而其诗则曰:「采采巻耳」,则后妃之能用物也。后妃之能用物,巻耳是也。《召南》夫人之能用物,采蘩采苹是也。夫人以此相其君子,则有二南之风;以爱其子,则有陶母之行也。葢夫人之性情,勤俭慈惠,尊尚天产,惟是一蔬一茹之,不敢不爱,不敢庸越,而必以善用之。以故于屡空萧然之日,而能用其丰美,见者不无王阳迨金之疑,而不知夫人之设处方畧,能变恶草为异味,酸咸浓淡,百试之而不爽。其中賔朋交退,掩扉扄戸,不忘经营,临时而晏如。品精凿贮,器满少胜多,一当十击,一鲜佐以蔬三簋而充然,四簋而甚设,五簋而当大牢,方丈之食无以易此。賔主皆乐而财不伤。故天下之能用物者,吾以为莫如夫人。夫人之费所以为啬,夫人之劳所以为逸。夫人处其无而愈有,夫人处其寡而愈多,得其所以用之者矣。今兹夫人年六十,季子之友君虞君谟谋所以祝夫人者,而私属余曰:「夫人春秋髙,宜自逸,不得重以酒浆之事为劳。夀之日,二三子尽请间规之。」子慕曰:「不然,户枢不蠧,流水不腐,是乃夫人之所以夀者也。」王孟夙母魏孺人六十序【归子慕】礼之行也,必本于情。情至而文生,文生而礼成。不本于情,驱一世之人以虚文为不得己,君子伤之。夫人之于子慕,表姊也。然而子慕之生也,三十有五年矣,未尝一见。姊姊之夫子为先达,厯郎署,为郡守,归于乡里。比其谢世也,犹未知其须眉状貌之何似。然则与行道之人奚以异?虽然,子慕之得交于夫人之子孟夙,则有年矣。久而益亲。子慕终不以姊为问,而孟夙之执甥礼愈恭。子慕意常踧踖不自安。夫与人为甥舅,至欲以舅自处,而踧踖不自安,知有友,不知有姊。其于友谊为无失矣,而于姊不免薄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举其一废其一,岂所以并行而不悖者哉?嵗之丁酉,夫人春秋六十,子慕始得举觞为夫人夀。厯阶逡廵却立者再。私念曰:「今日之为夀也,而以姊之故也,于情微。今日之为夀也,而以朋友之母也,于情笃。

译淀山吴先生年轻时曾与我的祖父交游,我也曾认识他。先生以《易》学在乡里授徒,县中的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远远望去,他气度相貌冲和,不必询问便知道是君子。晚年生了五个儿子,非常疼爱他们。进诚君是长子;他曾跟随我的亡友吴秀甫游学,我也因此认识他。他为人淳厚诚实,很像他的父亲,而父亲又高寿,您大概不是早夭之人。没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得病。当时秀甫在县中荐严寺北边有园地,君在那里养病,我又时时去探望他。不料病势竟发展成重病,留下孤儿寡母。那时硕人才二十二岁,几个遗孤中年幼的只有两三岁,我开始担心她不能使这个家庭立足。您家距我家有几百里,我又整天闭门不与世人交往,时间久了,便完全没有再听到你们的消息。只有我的朋友李廉夫为他的儿子延植娶了您的女儿,而硕人又把次女嫁给冯梦龙;冯梦龙是已故登州太守君美的幼子。廉夫考中进士做了大官,延植进入胄监,梦龙在县学中有声望。我曾感叹进诚的两个女儿都嫁给官宦人家,女婿又才德兼优,这也是君父子厚德的报应。十一月,梦龙来访我说:‘硕人今年五十一岁,请您写一篇文章为她祝寿。’ 我问起她的儿子,才知道都已经成人成才,田地、房屋、奴仆也比过去增加了。吴先生诗书传家的恩泽没有衰落,直到今天仍丝毫未损;如今女婿众多,进诚可以说没有亡失。一个乡村女子,独自坚守门户,三十年后把家业留给儿子,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君家的住所就在淀山湖旁,位于吴淞江南面,田地肥沃,民风朴厚。每年稻田成熟时,有黄雀、紫蟹这样的吴中美味。君又种植柑橘等树木,秋尽早霜,黄金般的果实挂满树枝;湖水浸润数百顷土地,真是隐居的胜地。我起初曾和君说想去拜访那里,却没有成行。哪里料到俯仰之间,君家已经更替三代了,能不因此感到惆怅吗?至于祝颂祈祷的话,梦龙自己会写,我只是叙述为他作序的缘由。《张母周夫人六十再序》【归子慕】天下万物,无论多少、有无,其规律本来是一样的;只有善于使用事物的人,不受多少、有无的限制。不受多少、有无限制,并不是说能把没有变成有、把少变成多,而是能够充分发挥事物的作用。能够充分发挥事物的作用,就可以把少当多、把无当有。《易》说:‘没有所专为,只负责中馈。’《诗》说:‘没有非礼,也没有非仪,只谋划酒食之事。’遵循这个道理,安于这种常道,这才可以说是女子的正道。即使有明达超世的资质,没有可施展的地方,也能在使用事物之间表现出自己的才能。子慕从束发起,就和夫人的小儿子交游,闲居时常来往。小儿子一到,夫人必定供他饮食,酒清菜美,使人不到醉饱便不能停止。凡是和小儿子交游的人,她都这样接待。他们家贫穷得几乎连稀粥都不能常备,却能使儿子的朋友都得到欢心,这就是夫人善于使用物资。王阳的父亲让儿子穿着鲜艳华美的皮衣去做官。王阳这样廉洁,却把衣裘做得这样华美,所以世间传说王阳能够制造黄金。王阳并不能制造黄金,只是善于使用物资。善于使用物资,就像陶侃的母亲剪下头发、砍碎荐草,准备精美食物,为儿子延揽声誉。不会使用物资,就像刘季的嫂子,客人来了便敲空锅。她的儿子后来显贵,给她穿上华美的衣服。《周南》称颂后妃,辅佐君子,求取贤才、审慎任官,早晚思虑,忧勤到了极点;但她的诗却说‘采采卷耳’,这就是后妃善于使用物资。后妃善于使用物资,卷耳便是例子。《召南》中夫人善于使用物资,采蘩、采苹便是例子。夫人用这些来辅佐君子,便有《二南》的风气;用这些来爱护儿子,便有陶母的行为。大概夫人的性情勤俭慈惠,尊重、珍惜天然出产,只是一蔬一菜,也不敢不爱惜,不敢随意逾越,而一定善加利用。因此在屡屡空乏、家中萧然的日子里,也能使用有限物资做出丰美的食物,使见到的人不免怀疑她能点石成金,却不知道夫人安排的方略,能够把恶劣的草根变成奇异的滋味,酸咸浓淡,尝试百次也不会失误。宾朋交往完毕,关门闭户之后,她仍不忘经营准备;到了临时应对时却安然自若。食材精细,储藏得当,器皿虽少却胜过数量多;一份可以抵十份,一种鲜味配上三簋蔬菜便很充足,四簋便十分丰盛,五簋便相当于大牢之礼,方丈大的食物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宾主都快乐,而财物没有受到损伤。因此天下善于使用物资的人,我认为没有比夫人更好的。夫人花费少,所以能够节俭;夫人劳作多,所以能使别人安逸。夫人处在无物的境地,反而更加富有;处在物少的境地,反而更加丰富,这就是真正懂得如何使用物资。如今夫人六十岁,小儿子的朋友君虞、君谟商量怎样为夫人祝寿,私下托付我说:‘夫人年事已高,应当自己安逸,不应再让酒浆饮食之事使她劳累。寿礼那天,请您们几个人找机会规劝她。’子慕说:‘不是这样。门轴经常转动就不会被蛀蚀,流水不会腐臭,这正是夫人长寿的原因。’ 《王孟夙母魏孺人六十序》【归子慕】礼的实行一定以真实情感为根本。情感真挚,文饰形式才会产生;文饰形式产生,礼才得以完成。若不以情感为根本,驱使世上的人不得已去遵循虚文,君子会为此感到悲伤。夫人是子慕的表姐。然而子慕出生以来已经三十五年,从未见过她。姐姐的丈夫是先辈名士,历任郎官、郡守,后来归居乡里;等到他去世时,我仍不知道他的相貌如何。那么我和路上行人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子慕和夫人的儿子孟夙交游,已经有多年,时间越久越亲密。子慕始终不拿姐姐来询问,孟夙行甥舅礼却越来越恭敬。子慕心中常常局促不安。与别人做甥舅,竟想以舅父自居,却局促不安;只知道有朋友,不知道有姐姐。对于友谊来说没有过失,但对于姐姐却难免薄待了兄弟亲情。朋友交往如果举起一个便废弃另一个,难道是可以并行而不相悖的吗?丁酉年,夫人年满六十岁,子慕才得以举杯为夫人祝寿。他走过台阶,徘徊后退立了两次,私下想:‘今天为她祝寿,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这在情感上较为微薄;今天为她祝寿,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这在情感上很深厚。’

从姊乎?从朋友之母乎?」曰:「从朋友之母。」又念曰:「今日之为夀也,而徒以朋友之母也,夫人未必引而进之。今日之为夀也,而以姊之故也,因得以觌夫人之貌。从姊乎?从朋友之母乎?」曰:「从姊。」于是以兄弟之礼见。君子谓是举也,贤贤而亲亲,本于情,合于礼,异乎世之为夀者矣。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七列女夀诰封何太安人序【黄道周】吾乡何▯于先生兴其家学,兼总诸经。生值兴时,与道俱泰,欲以其博通敦説者,上佐天子,下诱来彦。方今搜讨异才,绍衣世庙,鼔舞通变,与天下尽神。先生遂从郎署,特擢为给事中。宣纶之日,人以为书呈图,见鳞羽所宗,不是过也。太夫人值览揆之辰,乡里长者进黄生而问之曰:「子观往昔横经之儒,有被宠命如此者乎?」曰:「有之。梁丘贺治田氏易,着于地节;匡衡治诗礼,着于永光;皆起郎署为给事中,与天子宻迩,延问得失,使微言大义不絶于天下。今士大夫持论错于申韩,甚者以为晁贾喜剽説,争一时之急,未有穷本探要如何先生者也。」长者曰:「梁匡章句,何敢方先生?然汉给事中皆领尚书、少府、安昌、博山,皆以侯侍中系印绶,盘礴石渠,出入温室,故能发抒布其蕴借。今给事秩下郎中,徒以封驳持国是,安所得横经?帝前进粤若而称之。」黄生曰:「然,子不观贡禹、王良、孙寳、卢植皆为议郎,迁谏大夫,朝发一论,暮播九室,亲不如安昌,宻不如博山,而令闻施于今日。况今先生原古昔,谙时务,格当宁以应化柄,使天下搏心戢志,敦庸反经,何必偃息虎观之旁,栖迟逢掖之下乎?」方宣徳时,始制巡抚,一日擢四曹郎为亚卿,分命节钺,今其传者独于谦、周忱耳。他以荐举改授得翰林者,累累皆不甚着。士致用固在覃精,非貎为髙尊也。孔北海曰:「隽不疑引经而定北阙之前,夏侯胜当车而辨常阴之验,与夫巨骨出呉,黄熊入梦,隼来尺砮,亥有六身,非洽闻周览者易识其端乎?」何先生以通敏之才,逖稽善断,俯收众议,遐本载籍,任城之世业,平陵之家绪,于是益昌矣。温室石渠,何足多也?长者又进曰:「然,有宋名贤湛尚道徳如邹志完、刘器之,皆以母在堂,且不任谏官。今天下庶政萃于六垣羲照之下,不遑啓处。先生方以志色兼养,而为天下觿。」杓醯酱日不暂舍,何以得晨夕?穆色嬉志者,黄生曰:“是则在先生矣。”曽诞有言:“君子知道而神,立志而清。”邹志完立志矣,未可谓知道也。先生声振条贯,穿彻要妙六爻,所以伸屈显义,所以终始。先生体备之矣,吾侪小人昧于天时,不胜人事,则又何称焉?于是长者奉觞而进曰:“吾今而知希有之”贺旌表卢母节孝序【黄道周】孝子曰:「天救慈卫,何谓也?」国养于其母,家食于其母,髙防之门内无慈良,其实不让,故天下极丰,百荣愤。张衡宰不慈,桥臂自雄,瘈狗相伺,其辖必亡。家道将理,厥有士女,以似以续,以为徽主,故为慈以救孝,孝以救义。救孝则天下归德,救义则天下归制。为慈以救节,节以救俭。救节则天下归信,救俭则天下归利焉。故礼以衞贞,则以衞清,至衞归慈,乃与天所。天道之所尚慈者,以为露雷风雨皆出于地,地皆不任,而独自以为牝韧韧然,使生者得以养,死者得以葬,如此而己易》曰:「先迷后得,无成有终。」救迷而衞终生乐以人名,而名之于反,故曰「含章」。以余所观,卢母张孺人天衞之矣。所谓天衞之者,孺人之嫔于卢,甫可逾载,祖德不殄,而孺人有子蓼荼丛集,垂四十年。内有丧祭之任,外有睥睨之衅。天救卢氏,则必以慈卫。孺人天衞孺人,则孺人始得以慈衞卢氏。故卢氏之有孺人,所谓天救孺人之抚有卢氏,所谓慈衞也。子产者,郑国之相也,而国称之曰「母」。夫岂以子产无烈火之焰,竹书之劵也乎?为人臣子,心创而着其忠孝;为妇女,心创而获其节义。各以救人,则不获自救;以卫人,则不获自衞。所获其救之衞之者,天也。孺人之为阃相,有十载之姑,十五载之翁,二十载之凶孽戾宗。以孝则牖下之庀莫之敢尸,以义则萧墙之慝莫之敢作,以节则自甘而安,以俭则不过乎物。是非一慈也,而谓慈领之者,犹夫坟衍之生,露雷岳渎之起风雨。坟衍岳渎不别于地,而包举之,譬于国侨,则慈道含章矣。故持人家国,不明慈衞之义者,以救国则无以衞其家,以救家则无以衞其身。孺人之翁司徒公,方为铨郎时,江陵初柄国用,威楚束湿,海内既濡首不自终制。

译(他心想:)是按从姊的身份行礼呢,还是按朋友母亲的身份行礼呢?于是回答说:“按朋友母亲的身份。”他又想到:“今天来祝寿,如果只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夫人未必会把我引见进去;如果是因为姊姊的缘故,就可以借此机会见到夫人的容貌。究竟是按从姊的身份,还是按朋友母亲的身份呢?”于是回答说:“按从姊的身份。”因此便依照兄弟之间的礼节相见。君子认为,这一举动既尊重贤者,又亲近亲人,以真情为根本而合乎礼法,与世俗那些祝寿的做法不同。《明文海》第三百二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二十六卷,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十七。列女。《寿诰封何太安人序》【黄道周】。我乡何玄于先生振兴家学,兼通并总摄诸经。他生逢兴盛之时,与大道一同昌盛,想凭借自己博学通达、敦厚善说的才能,上辅佐天子,下教导后来的俊彦。如今朝廷搜求考察异才,继承世庙的遗业,鼓舞天下,使人通达变化,与天下共同尽显神明。先生于是从郎署中被特别擢升为给事中。颁发诏书的那天,人们认为这就像书籍呈现图谶,见到鳞羽所尊奉的对象,已经没有超过此事的了。太夫人适逢先生览揆之辰,乡里的长者请黄生来问他说:“你看从前那些研习经书的儒者,有像这样受到宠命的吗?”黄生说:“有。梁丘贺治习田氏《易》,显名于地节年间;匡衡治习《诗》《礼》,显名于永光年间;他们都从郎署起用为给事中,亲近天子,接受询问以了解政事得失,使精微的言论和重大的义理不至于在天下断绝。如今士大夫的立论错杂于申不害、韩非之说,更有甚者认为晁错、贾谊只喜欢剽窃浮说,争逐一时的急务,从未有人像先生这样穷究根本、探求要旨。”长者说:“梁丘贺、匡衡的章句学,哪里敢与先生相比?然而汉代的给事中都兼领尚书、少府等职,安昌、博山等人都以列侯身份任侍中,佩带印绶,盘踞于石渠阁,出入温室殿,所以能够发挥并传布胸中的学问。如今给事中的秩禄低于郎中,只能凭封还诏书、驳正政令来主持国事,又哪里有时间研习经书呢?” 并且还要在皇帝面前进言称颂他。”黄生说:“然而,您没有看见贡禹、王良、孙宝、卢植都曾任议郎,后来升为谏大夫吗?他们早晨发表一项议论,晚上便传播到九重宫室;亲近程度不如安昌,秘密程度不如博山,但美好的声名却流传到今天。何况如今先生考察古代,熟悉时务,匡正当今君主以掌握教化的权柄,使天下人收束心志,敦厚民生,恢复常道,难道一定要偃息在虎观旁边,迟留于儒生之中吗?”宣德年间,朝廷才开始设置巡抚,曾有一天擢升四名曹郎为亚卿,分别授予节钺;如今传诵的只有于谦、周忱罢了。那些因荐举改授而进入翰林的人,接连不断,但大多并不显著。士人要有所作为,固然在于精深的学问,而不在于外表上装作高贵尊显。孔北海说:“隽不疑援引经义,在北阙之前判定疑狱;夏侯胜在车前据理辨明常阴的征验;至于巨大的骨头出现在吴地、黄熊入梦、隼鸟带来尺长的砮石、亥字有六种构形,如果不是博闻广见、遍览天下的人,哪里容易识别其中的端绪呢?”何先生凭借通达敏捷的才华,远考古事,善于决断,谦下地采纳众议,广泛取法典籍;任城一地的世业、平陵一家的家绪,于是更加昌盛。温室殿、石渠阁,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长者又进言说:“不错。宋代名贤湛深于道德,如邹志完、刘器之,都因为母亲尚在堂上,且不愿担任谏官。如今天下各种政务都集中在六垣羲照之下,忙得无暇安居。先生正以自己的志向和容色一同奉养母亲,却又成为天下人的榜样。每天连调和醯酱都片刻不能离开,怎么能够有早晚的闲暇呢?黄生说:“能够使神色和志意都和悦,这件事就在先生自己。”曾诞曾说:“君子懂得道,便能通达神明;立定志向,便能清正。”邹志完立定了志向,却还不能说是懂得道。先生的声名振发于事理条贯之间,贯通事物精微奥妙的六爻,明白其中伸屈的义理和终始的道理;先生已经具备这些了。我们这些小人昧于天时,又不能胜任人事,那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于是长者捧着酒杯上前说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稀有之……” 《贺旌表卢母节孝序》【黄道周】。孝子说:“上天救助并慈爱护佑,这是什么意思?”国家依靠母亲养育,家庭依靠母亲维持;高门之内如果没有慈爱善良,实际就不会谦让,因此天下便极其丰盛,各种荣誉也会兴起。张衡治理政事而不慈爱,桥臂自逞雄强,疯狗彼此窥伺,所辖之地必然灭亡。家庭之道将要得到治理,就会有士女出来,使家业相承延续,成为美好的表率,所以用慈爱来救助孝道,用孝道来救助义行。救助孝道,天下就归向德;救助义行,天下就归于法制。用慈爱来救助节操,用节操来救助节俭;救助节操,天下就归向信义;救助节俭,天下就归向利益。因此礼可以护卫贞节,贞节可以护卫清白,最终归于慈爱,才与上天相合。天道之所以崇尚慈爱,是因为露、雷、风、雨都出自大地;大地承担一切而不自夸,独自像雌性那样柔顺坚韧,使生者得到养育,死者得到安葬,如此而已。《易》说:‘先迷失,后来获得;没有成就,却有善终。’救治迷失而护卫善终,使人乐于以人伦之名相称,并从反面为它命名,所以说‘含章’。依我所见,卢母张孺人正是得到上天护卫的人。所谓上天护卫她,是说孺人嫁入卢家,刚刚超过一年,祖先的德业还没有断绝,而孺人已有子女,蓼蓼莪莪般的忧患和事务丛集,延续将近四十年。家内有丧祭的责任,家外又有窥伺挑衅的祸患。上天救助卢氏,必定是用慈爱来护卫。孺人得到上天护卫,孺人才得以用慈爱护卫卢氏。因此卢氏拥有这位孺人,就是所谓上天救助孺人、使她抚持卢氏,也就是所谓慈爱护卫。子产是郑国的宰相,而郑国称他为“母亲”。难道是因为子产没有烈火般的威势,或没有竹书所载的凭证吗?作为臣子和儿子,内心受到感发,便显著地表现出忠孝;作为妇女,内心受到感发,便获得节义。各自用这些去救助别人,便不能得到自我救助;用这些去护卫别人,便不能得到自我护卫。真正能使他们得到救助和护卫的,是上天。孺人作为内助,经历了十年的婆婆、十五年的公公,以及二十年的凶恶悖逆宗族。以孝道而论,堂下的杂役无人敢冒充主事;以义理而论,家庭内部的邪恶无人敢发作;以节操而论,她甘于清贫而安然处之;以节俭而论,她从不逾越物力。这些岂只是同一种慈爱,却说慈爱统领着它们,就如同坟衍生长万物、露雷从岳渎兴起风雨一样。坟衍和岳渎并不与大地相分,却能包容统摄万物;以国侨为譬喻,慈爱之道就含蓄而显明了。因此,主持人家和国家的人,如果不明白慈爱护卫的道理,用来救国便无法护卫家庭,用来救家便无法护卫自身。孺人的公公司徒公,当初任铨郎时,江陵刚开始掌握国政,威势使楚地受到约束,天下已经被其威势浸染得抬不起头来,不能自行终止其制度。

海内章奏道孝义者,率格不下。司徒公当时心非之也。今海内又明法,上下逡逡以文貌。相羇然,小有剧贼,熏势力劫士大夫,则士大夫俛首污面从之。当宁不得己,亷诸海内孝义之行,用章阐风示之,则是天下士夫率自救瞑▯籍是笄髽者以为发药也。堂内即甚慈,用筐箧盛其喜怒,诸姊授管钥,投地锵然,则栉纵有剉疽之痛,安在严家之无格卤乎?士大夫固自严,以当宁视之,则犹孺子也。姚安太守张先生曰:「吾女幼而知书,识道理,遇大事有担当,不为浮议所动。天下固多男子,识道理,通诗书,值大事委担相视,道逢佣奴谈祸福吉凶,目瞠然不知所谋,遇金炭轻重崩角攀昻者不可胜数。此其故,岂可仅操棰拔作之乎?天下无事不讲救卫之术,骤有事又不得志,操妇人冠绂而前,则是使雄貌雌声者相谩为笑也。」故谓天下失德,救以孝;天下无制,救以义;天下寡信,救以节;天下失利,救以俭。四方未得吾慈,不失以张孺人之慈,立于▯臲四顾之际,抽绪如线,以至于未被方幅,使夫贤俊长者望其▯子如吉光威凤,冀为侪辈,恐不可得。以是而衞天下,犹操井上繘瓶而举之也。巾栉而有国侨,则是在斯矣。于是八月,曲周路直指述诸风诵,以孺人之行达宸听。既有命,逺迩翕然。姚安诸昆从谓余寔知之。余谓是天下之慈衞也,故因为解老,而又举之以当颂于此。吴门范赵两大家集叙【潘之恒】诗首国风,风首二南。自后妃、诸侯夫人、大夫妻、庶媵、姬妾,莫不有诗。大抵皆出妇人女子,而风实系之。汉、魏、晋、唐而下,始属之士君子,以代闺阁之咏。乃谓妇人工诗为非宜,而传流者或倩之男子,目为赝作,其谬益甚。《汉书》续自班昭,合宫师事,称曹大家。《东征》列于《文选》,《女诫》载之内则,亘古推为良史。至如婕妤团扇、蔡琰胡笳、雪咏谢庭诗谑、郑婢徐淑寄椽、罗敷有夫、燕子楼、浣花溪之什,即冠绅名家,犹避其锋。而昭代彤管之编,何其多瓌玮琳琅也!蜀之杨信之、费防稽之孙,此三夫人者,皆以▯丽名世。许景樊夷女,尚擅誉朝鲜,夸于华夏。而况我明文章辞翰,炳燿于前者乎?缃帙瑶编,三吴为盛。不慧居吴最久,与范长倩、赵凡夫两公定盟二十余年,传壶懿而奉徽音。络纬考槃之集,久为钦服,未敢増损甲乙,而赞一辞。彼将模楷圣经,伉俪词宗,孰能窥其阃奥?毎为之叹赏嗟诵而己嵗戊午,馆于宣城,过王君玉汝斋头,偶见披阅二集。至韦絶笈敝且多,蝇头虫书标于铅椠间,雌黄采掇,务取浅近警句。余乃大惊,此吾十年来未得定,而定于谁氏耶?王顔頳发犹豫未吐。其友詹曰:“至代言此王君闺淑,贾氏朝夕所讽咏者也。”夫卑梁之女,致师于采桑;僖负羁之妻,宥愆于加璧。即参二隗荡,蔡姬曽足当齐晋之赋?然衞女谢伐国之谋,姜氏任反戈之戮,皆自女子发之,安知尽出管晏二君下也?故余一从贾氏所定,同曰至诠次而传之都门,以假溢于彤管。彼齐之鸡鸣、唐之蟋蟀,其喈喈瞿瞿者,尚欲发明王之梦,惕良士之怀。试观列国遗风,亦将有感而兴矣。陈小韫诗序【郑之▯】陈小韫者,予友陈宗九之令女也。宗九博学多闻,善诸体诗。小韫年八嵗,窃学宗九为诗,得语云:「素手挽琵琶,清声明月中。」宗九见之,惊曰:「此吾家道韫。」于是小韫能熟读纲鉴、世说二书,益为诗。宗九稍出以示余,余始骇叹,我辈不如也。古今所传乐府诸题,其事之闗于闺阁者,率男子作女人语,虽工不必肖。若夫以女子作女人语,则浑身都似矣。此小韫之所以为诗也。钟记室诗品言:「自李都尉迄班倢伃,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己又曰:「为五言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于团扇,何戞戞其难之也。他如苏伯玉盘中之妻,窦连波廽文之妇,莫不曲折温柔,纒绵深妙。读其诗者,使人有仳离凄怨之感,岂男子所能为哉。小韫之诗,体物甚微,温婉而静,无伤怨之遭,虽不必方之于古,要自成其为闺阁之本色矣。

译天下上奏章谈论孝义的,大多被阻格而不能下达。司徒公当时内心对此很不以为然。如今天下又标榜明法,上下都拘谨地讲究表面文章;相互牵制羁绊,一有小股盗贼,便倚仗声势和力量劫持士大夫,于是士大夫低头污面地顺从他们。皇帝不得已,只好检举天下孝义的行为,用奏章加以表彰,作为风教的示范;这样一来,天下士大夫便纷纷自救于昏暗迷乱之中,把那些戴孝簪、穿丧服的人当作发药。堂内若是极其慈爱,就用箱笼收纳自己的喜怒;诸位姊妹交接钥匙,投到地上发出锵然声,即使梳发时有挫疽般的疼痛,又哪里会有严厉家庭不能容人的情形呢?士大夫本来就应当自我严正,但在皇帝看来,也仍然像孩子一样。姚安太守张先生说:“我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读书,懂得道理,遇到大事有担当,不被浮泛的议论所动。天下本来有很多男子,懂得道理,通晓《诗》《书》,遇到大事却推卸责任、彼此观望;走在路上听佣奴谈论祸福吉凶,便瞪大眼睛不知如何谋划;遇到金炭轻重、崩角攀昻之类的事情,不能胜数。这种原因,难道可以只靠拿鞭子抽打来改变吗?天下没有事情时不讲救助护卫的办法,突然发生事情又不能得志,反而戴着妇人的冠服走在前面,这就是让外表像雄性的、声音像雌性的两类人互相欺骗取笑了。” 所以说,天下失去德行,就用孝来救助;天下失去制度,就用义来救助;天下缺少信义,就用节操来救助;天下失去利益,就用俭朴来救助。四方尚未得到我的慈爱,但不能不因张孺人的慈爱而受到感化。她在危急动荡、四面张望之际,抽引家业的头绪,如同抽丝一般,直到尚未被完整的方幅包裹,使贤能俊秀的长者看待她的后代,如同看待吉光、威凤一样,希望他们成为同辈中的人物,却又担心未必能够做到。用这种慈爱来护卫天下,就如同拿着井上的绳子和瓶子把人救起。妇女之中若能有国侨那样的人,就在张孺人身上了。这年八月,曲周路直指陈述各地风教,将孺人的行为上达天听。诏命下达以后,远近之人都一致响应。姚安的几位兄弟一同说我确实了解此事。我认为这是天下慈爱护卫的表现,所以写下这篇文字加以解说,又将它列举出来,作为这里的颂辞。《吴门范、赵两大家集叙》【潘之恒】。《诗经》以《国风》为首,《国风》又以《周南》《召南》为首。此后,从后妃、诸侯夫人、大夫妻,到庶媵、姬妾,没有不作诗的。大体都出自妇女,而《风》正由她们构成。到了汉、魏、晋、唐以后,才把这类诗归于士君子之手,用来代替闺阁中的吟咏。于是有人说妇女作诗不合宜,流传下来的作品有时还要托名男子,视为伪作,这种谬误就更加严重了。《汉书》续成于班昭,她以宫中女师的身份受到尊称,被称为曹大家。《东征赋》列入《文选》,《女诫》载入内则,自古以来都被推为良史。至于婕妤的团扇诗、蔡琰的《胡笳十八拍》、谢庭的咏雪诗谑、郑婢与徐淑的寄椽之作、《罗敷有夫》、燕子楼、浣花溪诸篇,即使是冠绅名家也还要避让其锋芒。何况我朝彤管之编,是多么瑰玮琳琅啊!蜀地的杨信之、费防稽之孙,以及这三位夫人,都凭借才华艳丽而闻名于世。许景樊的夷女,尚且能在朝鲜享有声誉,在华夏自夸;何况我大明文章辞翰,光辉显耀于前代之上呢?缃帙瑶编,以三吴最为盛多。我不才,居住吴地最久,和范长倩、赵凡夫两位先生结交二十多年,传承闺门的美德,敬奉美好的教诲。《络纬考槃》二集,我早已钦佩服膺,不敢增删评定,只写下一句话加以赞颂。它们将以圣人经典为楷模,与词宗相匹敌,谁能够窥见其中的深奥呢?我每每为之叹赏、嗟叹、吟诵而已。戊午年,我住在宣城,经过王君玉汝的书斋,偶然看见他正在披阅这两部集子。只见书册断简残缺、破旧不堪,蝇头般的小字和虫书般的字体写在铅椠之间,反复校改、采择摘取,务求选出浅近而警策的句子。我大为惊异:这正是我十年来无法定夺的事情,难道竟由谁氏来定下了吗?王君脸色发红,犹豫着还没有说出口。他的朋友詹氏说:“这是王君闺中淑女所代言的作品,是贾氏早晚吟咏的诗篇。”卑梁女子能够因采桑之事向吴国发难;僖负羁的妻子能够以增加玉璧来宽宥过失。即使把二隗、荡等事参合起来,蔡姬难道曾经足以承担齐、晋之间的辞令吗?然而卫女提出停止伐国的谋议,姜氏承担反戈杀戮的责任,这些都由女子首先发起,怎么知道她们的见识一定都出在管仲、晏婴二位先生之下呢?所以我完全依从贾氏所定的次序,一同加以诠释编次,传播到都门,使它借此在妇女诗篇中更加充盛。齐国的《鸡鸣》、唐国的《蟋蟀》,其中喈喈、瞿瞿的声调,尚且想要启发明王的觉悟,警醒贤良之士的心怀。试着看看列国遗留下来的风诗,也将会有所感发而兴起吧。《陈小韫诗序》【郑之玄】。陈小韫,是我的朋友陈宗九的爱女。宗九博学多闻,擅长各种诗体。小韫八岁时,私下学着宗九作诗,写出了“素手挽琵琶,清声明月中”这样的句子。宗九看见后,惊叹道:“这就是我家的道韫啊!”从此小韫能够熟读《纲鉴》和《世说》两书,更加努力作诗。宗九稍稍拿出她的诗给我看,我开始惊异赞叹,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她。古今流传的乐府诗题,凡是涉及闺阁之事的,大多是男子代替女子说话,虽然写得工巧,却不一定相像。若由女子来写女子的话,那就全身上下都相似了。这就是小韫作诗的原因。钟记室《诗品》说:“从李都尉到班倢伃,将近百年间有妇人作诗的,只有一人。”又说:“作五言诗的不过几家,而妇人竟占其中两家。”徐淑的叙别之作,仅次于团扇诗,这种成就多么难得啊。至于苏伯玉盘中所题的妻子诗、窦连波回文诗中的妇人,无不曲折温柔、缠绵深妙。读这些诗的人,会产生夫妻离别的凄凉哀怨之感,难道是男子所能写出的吗?小韫的诗观察事物极其细微,温柔婉约而安静,没有受到伤害和怨恨的遭际;虽然未必能与古人相比,却自然形成了闺阁诗歌的本色。

其诗之嘉者,咏莲云:「轻舟忽逢三数女,手拨荷花隔舟语。片片花英随波流,隔水争抛青莲子。」籹楼美人云:「宛转秋波自防防,緑鬓梳成春云黒。纎腰无力罢晓籹,风飘翠袖动帘箔。」捣衣云:「须臾月落青天晓,空庭惟集双啼鸟。织将锦字寄秦川,争奈深居行人少。」玩月云:「月容何事带云红,却被风来云已东。为爱入帘分碎璧,忽看掬水若浮空。将过三五俱堪玩,半失圆明自不同。信死信生谁防得好,将底事问天工。」皆体物縁情语也。予故録而记之,恐其久而失之,又系之以诗:诗曰:「楼头题得美人籹,素手琵琶学句尝。锦字乌丝防欲满,玉台艶曲体谁长。闲情欲共流苏语,诗气浑如喷雪香。恨事世间常不少,可能天壤嫁王郎。」鹂吹集序【沈自征】呜呼!余安忍序吾姊哉?姊长余一嵗,分梨簸钱之景,俨然在目,俄成隔世,石火电光,恍如梦幻。故姊氏殁后,余家业都捐,无意人世,临风追念,惟有涕泪盈把,宁复堪诠次其断肠也?且余又何能序吾姊哉?姊淑德丽才,掩嫮风人,擅徽来哲,克为女范之宗,宁仅如世之闺秀,稍能弄柔翰者比?余袜线短才,生平期许,弹铗无成,行将以头陀老,又安能以▯晏重吾姊也?乃仲韶再以书趣余,必欲一言弁首,岂非以女子行不出闺阁,昭咏絮之才,必将于封胡羯末征信也?于是为之牧泪言曰:语云「诗能穷人」,讵不信欤?岂直龙门湘水,侘傺毕世,即团扇流黄,女子不免,盖灵根慧业,造化所靳惜,而穷▯所揶揄,有由来矣。姊氏夙具至性,四五龄即过目成诵,瞻对如成人。宪副先子甚钟爱之,恒抱弄于膝。不肖弟幼顽劣,争枣栗辄鸟兽觝姊,姊弗恚,以好言解之。先大人相顾诧为不凡。顾恭人树蘐不永,先子栖心禅悦,以儿女累多,为苹飘散去,心独怜姊,遣姑氏张孺人抚之。苇帘药室,宛似荜门之楣,所谓绮阁金铺者无有也。幼无师承,从女辈问字,得一知十,遍通书史。将及笄,遂手不释巻。每念顾恭人蚤弃,琉璃砚匣之旁,鳬鹥绣牀之暇,时有涕汍澜也。十六而归仲韶,苦贫女称有室矣。襆囊木椟而往,防脯不具,无以籍称。官门送女者,姊恬然自适也。姑冯太夫人年髙,姊矜严事之,箴管觿燧与芼羮佐馂,每下气柔声,犹恐逆姑心。迨夫儿女林立,姑少有不怿,姊长跪请罪,如此终身。冯太夫人久而益怡,虽古称孝行如崔逺之母者,奚以加兹?仲韶鹊起时髦,珠莹玉秀,克称王谢风仪。姊静琴既翕,益肆力于缥缃,或作颂春椒,或俪铭秋菊,中闺倡和,业日以富。然仲韶累屈秋闱,偃蹇诗书间,家殊瓠落,姊从牛衣中互相勉励,未尝作践面羞郎之词也。迨仲韶登南宫,受鸾诰,称命妇矣。姊处之淡然,畧不色喜。属仲韶数竒落拓,一官浮沉金马,产逾益削,上世莵裘良畬尽折入子母家。姊簮珥缬绣悉以佐不赡,箧无余饰,剩襦而姊讳言贫。上事下育,勉力拮据,融融泄泄,不以动冯太夫人心。然米塩浆酒之暇,不废吟咏,故其从政白门,爰有杨栁藏鸦之句。闻警甘泉,不无寒碪木叶之思。生平钟情儿女,皆自为训诂,岂第和胆断机,亦且援经课艺。当夫明月登台,则萧史共赋;飞霰集戸,则谢女呈篇。饮醪则夸北海之两男,辨弦共佳伯喈之幼女。既兰芳而蕙茂,亦琼映而玉晖。花萼相鲜,人伦盛事,洵为寡俦矣。无何而少女琼章玉楼先召,长女次儿相继夭折。祸且延于冯太夫人,逾年之间,不祥骈集。既滋丧明之伤,复加殒妣之恸,血尽骨立,竟以身殉。呜呼痛哉!吾姊之为人,天资髙明,真有林下风气。古来女史,桓孟不闻文藻,甄蔡未嫺礼法,惟姊兼而有之。生平不妄言笑,而和煦之意蔼于顔面。风度夷逺,不喜作时世装束,然一旋折一啓,粲娣姒中明慧者争相效之,终身莫及。人情机警者鲜忠厚,姊于人情曲折悉若列眉,终不尽言以翘人。徐以片语应酬,则谭言防中尽为解頥。而行己每▯于古人,报施必从其厚道处。郗家之冷暖,介阮氏之贫富,意泊如也。独赋性多愁,洞明禅理,不能自解免。虽一生境遇坎▯为多,亦良繇禀情特甚。山花开落,陇月盈亏,光阴往来,荣瘁互代,而台前镜里偏多踯躅之怀。緑水芳丛,恒如揺落之感。当夫博山烟定,竹戸风来,堦除移半甓之影,烛花垂一寸之炧,触绪兴思,动成悲惋。香笺盈泪,彩笔余辛,奚必廽轸陨涕,闻笛伤心。今阅其遗编,如怨鹤空山,离鸿朝引,令人恍恍殆不欲生。

译她诗中写得好的,有《咏莲》说:“轻舟忽逢三数女,手拨荷花隔舟语。片片花英随波流,隔水争抛青莲子。”《妆楼美人》说:“宛转秋波自防防,绿鬓梳成春云黑。纤腰无力罢晓妆,风飘翠袖动帘箔。”《捣衣》说:“须臾月落青天晓,空庭惟集双啼鸟。织将锦字寄秦川,争奈深居行人少。”《玩月》说:“月容何事带云红,却被风来云已东。为爱入帘分碎璧,忽看掬水若浮空。将过三五俱堪玩,半失圆明自不同。信死信生谁防得好,将底事问天工。”这些都是体察事物、缘情而发的语句。因此我特意抄录并记下,恐怕时间久了会失传,又附上一首诗:诗说:“楼头题得美人妆,素手琵琶学句尝。锦字乌丝防欲满,玉台艳曲体谁长。闲情欲共流苏语,诗气浑如喷雪香。恨事世间常不少,可能天壤嫁王郎。” 《鹂吹集序》【沈自征】。唉!我怎么忍心为我的姊姊作序呢?姊姊只比我大一岁,分梨、簸钱时的情景还清楚地留在眼前,转眼间却已恍如隔世;石火电光,仿佛梦幻。因此姊姊去世以后,我把家业全都舍弃,对人世没有了兴趣;每当临风追念她,只有眼泪盈把,哪里还忍心编次这些令人断肠的诗篇呢?况且我又哪里有能力为姊姊作序呢?姊姊有淑美的品德和华丽的才华,盖过嫮风之人,拥有足以垂范后世的美德,完全可以成为妇女的典范,岂是世间那些稍微会挥笔写字的闺秀所能相比的?我才短学浅,平生的抱负未能实现,弹铗求仕也没有成功,将要以头陀身份终老,又怎么能用玄晏先生那样的文章来尊重姊姊呢?然而仲韶再次写信催促我,一定要让我写几句话放在卷首,难道不是因为女子的事迹不能走出闺阁,所以要彰显她咏絮般的才华,必定要以封胡羯末一类的贤才来征信吗?于是我含泪为她说:“俗话说‘诗能使人困穷’,难道不可信吗?岂只是龙门、湘水之间的失意者终身困顿,即使是团扇、流黄这样的女子,也不能免于困穷。灵秀的根性和聪慧的功业,是造化所吝惜的,又受到穷鬼的嘲弄,这种情形自古就有来由。姊姊天生具有极高的性情,四五岁时便能过目成诵,应答对话像成年人一样。先父宪副非常疼爱她,常常把她抱在膝上玩耍。我这个不肖弟弟幼年顽劣,争夺枣栗时常像鸟兽一样冲撞姊姊,姊姊却不生气,总用好话来化解。” 先父母彼此相看,都惊叹她非同寻常。顾恭人早逝,先父寄心于禅悦;因为子女拖累太多,便像浮萍一样飘散离去,唯独怜惜姊姊,派姑母张孺人抚养她。她住在苇帘药室之中,门楣宛如简陋的柴门,所谓绮阁金铺一概没有。幼年没有老师传授,只向女子们询问文字,却能举一反十,遍通书史。将近成年时,便手不释卷。她常常想到顾恭人早早离世,在琉璃砚匣旁、鳬鹥绣床闲暇之时,不时泪流满面。十六岁嫁给仲韶,虽然贫苦,却也被称为已有家室。她带着包袱和木箱前往,连腊脯等物也没有准备,无法作为嫁妆充数;送女出嫁的官府门前,她却安然自得。姑母冯太夫人年事已高,姊姊以庄重恭敬的态度侍奉她;掌管针线、炊爨、洒扫和调羹佐食等事,每次都放低语气、柔声说话,还唯恐违逆姑母的心意。等到儿女成群,姑母稍有不高兴,姊姊就长跪请罪,终身如此。冯太夫人相处日久而更加怡悦,即使古代所称崔远之母那样的孝行,又怎么能超过她呢?仲韶很快便成为时髦人物,像珠玉般莹润秀美,足以与王谢家族的风仪相称。姊姊琴瑟和谐之后,更加用力于缥缃书卷,有时作颂赞春椒的文章,有时写咏秋菊的铭文,闺中唱和的诗篇,日益丰富。然而仲韶屡次在秋闱中失意,困顿于诗书之间,家境十分贫乏;姊姊与他同处牛衣之中,彼此勉励,从未说过践辱丈夫、使丈夫羞惭的话。等到仲韶考中南宫,接受鸾诰,姊姊便被称为命妇。姊姊对此处之泰然,丝毫没有面露喜色。后来仲韶命运多舛、漂泊失意,官职在金马门之间沉浮,家产反而越来越削减;祖上传下的兔裘和良田全都折卖给高利贷之家。姊姊的簪珥、缬绣等物,全都拿来补贴家用,箱中不再有多余的首饰;即使只剩下破旧的短襦,姊姊也忌讳谈论贫穷。上奉养老人,下抚养子女,勉强辛苦地操持家务,始终和乐融洽,不让这些事触动冯太夫人的心。然而在料理米盐、浆酒之余,她也没有废弃吟咏,所以仲韶在白门任职时,她写下了“杨柳藏鸦”的句子;听到甘泉宫传来警报,也不免生出“寒砧木叶”的思绪。她平生疼爱儿女,都是亲自为他们讲解训诂,岂只是和胆断机,也还援引经书督课学业。当明月升上楼台时,便与萧史共同赋诗;飞霰落满门户时,便让谢女呈上一篇诗作。饮酒时便夸说北海的两个儿子,辨析琴弦时又赞美蔡伯喈的小女儿。她既如兰花芬芳、蕙草茂盛,也如美玉映照、宝玉生辉。兄弟姊妹彼此相映,实为人伦中的盛事,确实很少有可与之匹敌的。没过多久,小女琼章、玉楼先后被上天召去,长女和次子也相继夭折。灾祸又延及冯太夫人,短短一年多,各种不祥之事接连发生。既增添了哭丧失明般的悲伤,又加上失去母亲般的痛苦,她流尽了眼泪,形销骨立,最终竟以身殉夫。唉,太令人痛惜了!我的姊姊为人,天资高明,确实有林下名士的风度。古来的女史中,桓孟没有听说有文藻,甄宓、蔡琰又未能兼擅礼法,只有姊姊两者兼备。她平生不轻易说笑,但温和煦润的神情总洋溢在脸上。她的风度平淡高远,不喜欢穿戴当时流行的服饰;然而她一转身、一开合之间的举止,都使妯娌姊妹中那些聪慧的人争相仿效,终身也赶不上她。通常人情机警的人很少忠厚,姊姊却对人情世故的曲折全都看得清楚,始终不把话说尽来炫耀自己。她慢慢用片言只语应酬,谈笑之间常常使人发笑;而她立身行事每每以古人为准,报答施与也必定遵循厚道的一面。对于郗家的冷暖、介阮氏的贫富,她都淡然置之。只是她天性多愁,又深明禅理,却不能自我排解。她一生的遭遇虽然大多坎坷,也确实是由于禀性过于多愁。山花开落,田陇上的月亮盈亏,光阴往来,荣枯交替,而她在台前镜里总有徘徊不决的情怀。面对绿水芳草,常常产生草木摇落般的感伤。每当博山炉中的烟气安定,竹门外吹来清风,台阶上移动着半块砖的影子,烛花垂下寸许的灯炷,触景生情,往往便化为悲伤哀惋。香笺上泪痕斑斑,彩笔中留下辛酸,哪里一定要回车落泪、闻笛伤心呢?如今读她的遗稿,仿佛听见空山中的怨鹤、清晨引声的离鸿,令人恍惚惘然,几乎不想活下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所谓沉悲生疢,积痛伤年,竟以憔悴一生,齐志玉殒。呜呼痛哉!则诗能穷人之语,不其然。乎不其然乎?当余仗剑塞上,徴逐黄沙白草、金戈铁马之中,世味咀蜡,誓不复归。以缄书寄姊,订无生大业。姊报章言:「从夫既贵,儿女盈前,若言无福,似乎作践。但日坐愁中,未知福是何物。此生业重,惟有皈向空王以销之耳。」其生平情况,大都若此。虽然,使仲韶绾绶峥嵘,家拥金穴;姊珩璜节步,晖曜中闺,亦不过所称副笄六珈,享世之痴福己耳。又安所得金石之録,与采葛织锦共垂不朽?所得孰与仲多?诗未必能穷人,姊又可一笑于寒原矣。集若干巻,聊赘数言,用质震旦闺秀,非第为玉台嗣咏巳也。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一居室栎轩记【赵汸】郑之恒侨居黟水之南,乌聊之北,题其隙宇曰“栎轩”。其言曰:“栎,不材木也,无所可用,是以能终其天年。”吾闻之庄生云:“居无何,大夫士为诗文以释其名轩之义者甚众,言人人殊。”郑之恒不怿,以其间日之黎阳山中,见支离无谓而问焉:“曰吾以‘栎’名轩,而人鲜能喻吾志者,言之辄异,何也?”支离无谓曰:“子无惑乎?人言之异也。世之所重者材也,而子独以不材称;材之所贵者用也,而子独以无用全。子无惑乎?人言之异也。虽然,生之有寿夭,岂材不材之谓哉?深山之楩、柟、豫章,阅千百年未有过而问者;道旁之樗、栎,未拱把而伐于斧斤,其所托者不同也。夫栎之不材,犹樗也;栎以社而存,犹樗之以神也。然社有变置,而举或废之,则樗与栎岂能自全邪?谓不材之木独能终其天年,非庄氏意也。彼庄子者,悲夫世俗之士以轩为累,不若不材者之无用也,故为是不得巳之言。又悲夫不材者亦有时而不免也。将自处于材不材之间,然材不材之间,似是而非,犹未免乎累也。则夫可以害生者,岂惟材哉?邦君之于国也,圣哲之于名也,皆累也。彼且欲鲁侯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使仲尼辞交游、去弟子而逃于大泽,其忧患乎一世者,岂有涯哉?嗟夫!乱世多害,智愚贤不肖俱困,而莫知除其忧,此夫人所深悲,而非为一己之私也。子之以不材自处,岂其意耶?”曰:“然则庄氏昔所谓者非耶?”支离无谓曰:“庄子固尝言之矣,其所保者与众异也。且子亦尝闻所谓‘物之初’者乎?游于物之初,则不物于物,不物于物者,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天地蘧庐也,古今一息也,死生旦夜也。虎兕无所措其爪角,兵戈无所容其刃,无伤于物,而物亦莫能伤也。是岂材不材之论哉?虽然,为栎有道,即子之居,行子之志,使董梧无所用其助,而舍者争席,则材与不材皆不足为子累矣,又何恤乎人之言?郑之恒矍然而起,释然而悟曰:「善哉,进于道矣!虽然,吾于栎有取焉。请书是説于轩中,以为记。」华川书舍记【赵汸】婺州义乌县有泽曰华川,王君子充书舍在其上。同门友宋君景濂厯叙上世以来为文者之失得,而卒归于圣人,以为记。辩博精诣,殆不可加矣。迩者汸与子充相见于钱塘,子充又俾汸申其说。既不得终辞,则以复曰:「圣人之文,非一家之言也。昔者成周盛时,帝王制作大备,其载诸方册以垂轨当世者,谓之经。若韩宣子适鲁所见,其类矣。诗采诸民间,策书辞命,职在史氏,未尝使学者执笔习为之也。吾夫子顺先王诗书六艺以设教,而学文之训门人识之,亦曰考观圣贤成法,以尽其职分所当为者而巳葢自一身以达天下,弥纶益着,而非外求。由小学以底大成,品节愈严,而无二本。成德达材之众,率由于斯。而徒以文学称者,非圣人意也。是故夫子尝删诗定书,赞易修春秋,以为万世明法,而必曰述而不作,曰吾从周。则岂以言出于口者谓之文哉?战国争彊,道术分裂,则一家之言兴而异端起矣。自兹以来,吏治不足,继以武功,而为国者始思息民以黄老。经义未明,流为笺疏,而反身者唯知洗心于释梵。由是马、班、崔、蔡之伦以文名家,凌厉纵横,浩不可遏,而先王经世之术防矣。贾谊、董仲舒掇拾于残阙而莫之行,诸葛孔明、范希文鞠躬尽力而未足以有明也。舂陵、河南大儒继作,然后二帝三王所相传授者,始焕然于时。闗中张子因之,崇执礼之教,精思以致道,修辞而断事,以一乡而凖天下,考三代以示方来。卓哉学者之楷模矣。迨新安朱子继周、程之绪,大明经训以觉斯人,而浙河以东若吕、薛二郑氏,取周公旧章,离析错综如示诸掌。学者于斯得窥见圣人制作之盛焉。然当是时,陆子静氏起于临川,以其得于心者行乎家邦,充然自足,而诸君子之志荒矣。薛、郑防归于朱子,而吕氏则无间然。陈君举,薛之徒也,乃自以书请益。于陆氏,此又论先哲于乡土者所宜慎思而明辩也。况夫有志于斯文者乎?子充早受业于同郡学士黄公。黄公之见于文章者,岳静渊澄,不大声色,固非欲以言语文字名世;而子充明经洁行,卓越不羣,因乡先生精神念虑所存,以端述作之本原,极古人之能事,必有徴矣。则虽俯仰一室,而所以系吾徒之望者,何可量哉?浙东多文献故家,他邦莫及。昔予尝欲往游而未能,异时考德防文之乐,舍华川奚适乎?共学斋记【赵汸】

译这就是所谓悲哀沉积便会产生疾病,痛苦积累便会损伤年寿,最终因憔悴而过完一生,和志向一同玉碎。唉,太令人痛惜了!那么“诗能使人困穷”这句话,不正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当我手持宝剑驻守塞上,在黄沙白草、金戈铁马之间奔走时,觉得世间滋味如同嚼蜡,发誓不再回来。于是写信寄给姊姊,约定共同追求超脱生死的大业。姊姊回信说:“随丈夫显贵,儿女满堂,如果还说没有福气,似乎是在糟蹋福分;但我每天坐在忧愁之中,不知道福究竟是什么。今生的业障深重,只有归依空王佛,以此来消解它了。”她平生的情形,大多就是这样。即使仲韶佩绶显达,家中拥有金穴;姊姊佩戴珩璜、举止有节,光彩照耀闺门,也不过是所谓副笄六珈,享受世俗的痴福罢了。又哪里能得到刻于金石的著录,与采葛织锦一同流传不朽呢?所得的究竟哪一样比仲韶更多?诗未必真能使人困穷,姊姊也可以在寒原之下含笑了。诗集共有若干卷,我姑且附上这几句话,用来请教震旦的闺秀,并不只是为《玉台新咏》续写诗篇而已。《明文海》第三百二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二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一。居室。《栎轩记》【赵汸】郑之恒寄居在黟水以南、乌聊山以北,给自己的闲屋题名为“栎轩”。他这样说:“栎树是没有材用的树木,没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因此能够终享自己的天年。”我听庄生说过:“过了不久,大夫和士人写诗作文来解释把轩命名为栎轩的意义,人数很多,说法各不相同。”郑之恒不高兴,利用空闲日子到黎阳山中,见到支离无谓便问他:“我用‘栎’给轩命名,而人们很少能明白我的志向;我一说起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就各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呢?”支离无谓说:“你还疑惑吗?人们的说法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世人所看重的是材,而你偏偏以不材自称;材木之所以可贵,在于有用,而你偏偏以无用自全。你还疑惑吗?人们的说法本来就不同。不过,人的寿命有长有短,难道取决于材与不材吗?深山中的楩木、楠木、豫章树,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人经过询问;道路旁的樗树、栎树,还没有长到一抱一把粗就被斧头砍伐,它们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栎树的不材,和樗树一样;栎树因为社树而保存,也和樗树因有神灵寄托而保存相似。然而社坛有变更和迁置,举世之人也可能废弃它,那么樗树和栎树难道能够自行保全吗?说不材的树木独能终享天年,并不是庄氏的本意。那位庄子,是悲悯世俗之士把轩室当成牵累,不如不材之物那样无用,所以才说出这些不得已的话;他又悲悯不材之物有时也不能免于祸患。他想把自己处在材与不材之间,但处在材与不材之间,似乎正确而其实不正确,仍然不能免除牵累。那么,能够伤害生命的,难道只有材用吗?国君对于国家,圣哲对于名声,也都是牵累。他还想使鲁侯洗涤心灵、去除欲望,遨游于无人的旷野;使仲尼辞去交游、抛下弟子而逃到大泽中。他对整个世间的忧患,难道有边际吗?唉,乱世中祸害很多,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困顿,却没有人知道如何消除忧患;这正是人们应当深切悲痛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个人私利。你把自己处在不材的位置,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郑之恒说:“那么庄氏过去所说的,难道不对吗?”支离无谓说:“庄子当然说过这些话,但他所保全的东西和众人不同。况且你也曾听说过所谓‘万物的初始’吗?遨游于万物的初始,就不会被外物当作外物所役使;不受外物役使,增加它也不会更加增加,减少它也不会更加减少;天地只是旅舍,古今只是一息,死生只是旦夕。老虎、犀牛无从施展爪角,兵器也没有地方容纳锋刃;自身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自身。这难道是讨论材与不材吗?不过,要成为栎树也有办法:就在你居住的地方实行你的志向,使董梧没有机会施展他的帮助,使舍中的人争着与你同席,那么材与不材都不足以成为你的牵累,又何必忧虑别人怎么说呢?”郑之恒惊然起身,释然有所领悟,说:“好啊,这已经进入道了!不过,我对于栎树还是有所取法。请把这番话写在轩中,作为记。” 《华川书舍记》【赵汸】婺州义乌县有一处水泽,名叫华川,王君子充的书舍就在水泽之上。同门友人宋君景濂详细叙述了上古以来写文章者的得失,最后归结到圣人,把这些写成记。文章辨析广博而精深透彻,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近来我赵汸和子充在钱塘相见,子充又让我申述他的见解。既然不能始终推辞,便回答说:“圣人的文章,并不是一家一人的言论。从前成周盛世,帝王制作的典章完备,把它们载入方册、留给当世作为准则的,叫作经。就像韩宣子到鲁国所见的那些,大概就是这一类。诗歌采自民间,策书、辞命等文书由史官掌管,从未让学习者执笔去练习写作。我们的夫子遵循先王的《诗》《书》六艺来设置教化,而关于学习文章的教诲,门人也记载下来,说的不过是考察、观摩圣贤已经完成的法则,来尽到自己职责所应做的事情罢了。大概从修养一身达到治理天下,包摄万事的道理更加显著,而不是向外寻求;从小学功夫达到大成,品节越来越严明,却没有两个根本。众多成就德性、通达才艺的人,大都由此而来。仅仅以文章著称,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因此夫子曾删定《诗》《书》,赞述《易》,修订《春秋》,为万世彰明法则;但他一定说自己是“述而不作”,又说“我遵从周礼”。难道把从口中说出的言语叫作文章吗?战国时代争强斗胜,道术分裂,于是各家一派的言论兴起,异端也随之出现。自此以后,吏治不足,接着又凭武功治国,统治国家的人才开始想到用黄老之术使百姓休养生息。经学义理没有阐明,流变成笺注训诂;反求自身的人只知道在佛教、梵教中洗涤心灵。于是马融、班固、崔骃、蔡邕之流以文章成名,笔势凌厉纵横,浩荡而不可遏制,先王治理天下的学术因此衰微。贾谊、董仲舒从残缺的典籍中搜集材料,却没有人实行他们的主张;诸葛孔明、范希文鞠躬尽力,也不足以使大道彰明。舂陵、河南的大儒相继出现,然后二帝三王相互传授的道统,才在当时重新焕然显明。关中张子因而兴起,崇尚持守礼法的教化,精心思考以达到道,修饰文辞以裁断事务,以一乡为标准推及天下,考察三代来昭示后世,真是学者的卓越楷模。到了新安朱子继承周敦颐、二程的传统,充分阐明经书训诂来启发世人;浙河以东的吕氏、薛氏二郑氏,则取周公旧有典章,分解交错,讲得如同展示在手掌中。学者由此得以窥见圣人制作典章的盛大。然而当时陆子静在临川兴起,把从内心体悟所得的道理推行于家庭和国家,自我充足自得,于是诸位君子的志向荒疏了。薛氏、郑氏最终归依朱子,而吕氏则没有什么可非议的。陈君举是薛氏一派的人,于是亲自写信向他请教增益。对于陆氏学说,这也是乡土中评论先哲的人所应当谨慎思考、明白辨析的事情,何况有志于这篇文章所代表的学问的人呢?子充早年向同郡学士黄公受业。黄公表现在文章中的气象,如山岳沉静、深渊澄澈,不显露声色,本来就不是想靠言语文字闻名于世;而子充明习经学、品行高洁,卓越不群,凭借乡先生精神意念的存养,来端正著述的本原,极尽古人的事业,将来必定有所验证。那么,即使俯仰于一室之中,他所寄托的我们这一群人的希望,又哪里可以估量呢?浙东有很多世代传承文献的名门望族,别的地方都比不上。过去我曾想去那里游历却没能成行,将来考察德行、讨论文章的乐趣,除了华川还能到哪里去呢?《共学斋记》【赵汸】

后王降德之道不明,士君子能反诸身以为学者,千百年来大略三变,以复于古,而异端不与焉。处污浊之世,不忍自同于凡民,而又患夫资之不足也。于是乃有佩韦▯以矫偏,运甓枕圆以警惰,昼有所为,夜必焚香质于神明,念虑善恶之萌必察焉,而各以其物识之,以观其消长。葢动心忍性,不如是不足以有立于时,则自知也亦明矣。于是有君子者出,主忠孝以饬其躬,以匹夫而主师道,使在三之义赫然白于天下,后有作者不敢忘焉。其视专一,善名一行,则又逺矣。于是又有君子者出,以其得于天而成诸己者,本经训以淑斯人,使先传后倦之教,下学上达之防,复明于世。葢秦汉以来学术多矣,至是始归于大中,可谓罔极之恩矣。自其教行,髙明特达之士翕然归之,然其间善学者乃复因其性之所近,端居黙识,以极夫反己致曲之功,而后传之无弊,则君子之学,夫岂易言也哉?汸学于古人而未之能进,窃惧夫气昏力薄不足以底于成,乃题山居读书精舍之西室曰「共学」,与同志者居而勉焉。噫!人固与庶物竝生者也,苟无以反之,则情炽利害之间将无以自别,矧学不至于知至而意诚,其气机之窃发者每起于芒忽,而天理之存焉者寡矣。彼愤悱坚制,髙迈卓絶,以自拔于凡行者,亦何可少乎?《易》曰:「智崇礼卑,智崇效天,礼卑法地。」圣贤之言无二致也,羣居终日而义有不出于此者,何足道哉?乃书之以为《共学斋记》。见山楼记【宋濂】见山楼者,上虞魏君仲逺之所建也。仲逺居县西四十里所,龙山委蛇走其南,将升而复翔其旁,支斜迤而西,则为福祈诸峯。若车,若旌,若奔马,若渴鹿饮泉,不一而足。势之下降,为隂阜,为连坡,为平林,一奋一止,复襟带乎后先。东则遥岑隐现青云之端,宛类娥眉,向羣山相妩媚为妍。其下有巨湖,广袤百里,汪肆浩渺,环浸乎三方,晦明吐吞,朝夕万变。方屏揷起湖濵,曰夏葢山,去天若尺五,岩峙谷张,尤可玩爱。诚越中胜絶之境也。仲逺心乐之,以为非髙明之居,不足延揽精华而领纳爽气。于是搆斯楼,日与贤士大夫同登,鼎俎既备,殽核维旅,壶觞更酬,吟篇叠咏。及至神酣意适,褰帘而望,逺近之山争献竒秀,晴容含青,雨色拥翠,不俟指呼,俨若次第排闼而入,使人涵茹太清,空澄中素,直欲胜鸾翳凤,招偓佺韩终,翩然被髪而下大荒。其视起灭埃氛,弗能自拔者,为何如也?伻来俾濂记之。夫自辛夘兵兴,阖庐所在,往往荡为灰烬,狐狸昼舞,▯燐宵发,悲风翛然袭人。君子每为之永嘅,自非真人龙兴,拨乱世而反之正,含齿戴髪之氓,孰不在枯鱼之肆哉?纵有佳山,日在眉睫间,将不暇见之矣。今仲逺雍容于观眺之际,亦曰帝力难名,而吾民恒获遂其生尔。昔太常博士施侯作见山阁于临川,而荆国王文公为记其事,且谓吾人脱于兵火,洗沐仁圣之膏泽,余百年而施侯始得以楼观自娱。仲逺之去乱离,仅四三载尔,乃能抗志物表,修厥故事,如承平时,此无他,皇化神速,有非前代所可及。雍熈之治,将见覃及于海内,是楼之作,其殆兆之先见者欤?虽欲不为之记,不可得也。第所媿者,濂之学识缪悠,立言无精魄,难以传逺。仲逺尚求荆国其人而为之,庶几楼之胜槩与雄文雅制同为不朽耳。仲逺名寿延,郑国文贞公二十四世孙,羣从子。姓皆彬彬,嗜学文章钜公,多集其门,而仲逺尤号翘楚,且工于诗,有和平冲澹之趣。濂葢闻之丹厓先生云。栖云室记【宋濓】中峯本禅师结庐姑苏城西,以为禅定之室。翰林学士赵文敏公书其扁曰「栖云」。迨今数十年,中峰卒,而庐亦頽壊。中峯之孙用庵照师作新室于故址,复取故名揭之,而属予以记。余笑曰:「师其欺予乎哉!」今之庐非昔时之所筑也,今之人又非中峰也,而犹曰「栖云」,何哉?室庐之寿以百年计,人之寿以数十歳计。御燥湿,阅寒暑,屹乎有不倾之势,毅然有不亡之意。今欲求其见之,且不可得矣。彼云者,起灭万状,不可斯须审视,奚为而久栖此室哉?文敏公取以为名,固异矣。师取而重揭之,又异也。余复以言文之不亦甚异乎?虽然,自其易化者观之,则天地曾无殊于水中之沤;自其可久者观之,流电之光可使比于嵗月;自其有形者观之,泰山可以齐于毫芒;自其无形者观之,一髪可以儗于嵩华。久速巨细者迹也,有迹者固不足恃以不壊,不可以巨细久速论者道也。

译后世君王施行德教的道路不明,士君子能够反求自身来求学的人,千百年来大致有三次变化,才恢复到古代的传统;异端不包括在内。他们处在污浊的时代,不忍心使自己同于普通百姓,又担心自己的资质不足,于是有人佩带熟韦、弦线来矫正偏失,有人搬运砖块、以圆木作枕来警戒懒惰;白天有所作为,夜里一定焚香向神明质问;念头中善恶的萌芽一定加以察验,又分别用相应的事物记录它们,以观察其消长。大概若不能这样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就不足以在当时立身;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有君子出现,以忠孝为主来整饬自身,以平民身份主持师道,使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之义鲜明地昭示天下,后来有志于此的人不敢忘记。但他们所坚持的还只是专一守行、爱惜善名。后来又有君子出现,把从上天禀受而在自身成就的道理,根本道统经训来使世人趋善,使先传后继而不倦的教化、由下学而上达的道理重新在世间明白。大概秦汉以来学术很多,到这时才归于中正大道,真可以说是无边无际的恩德了。自从这种教化推行以后,高明卓异的士人纷纷归附它;但其中善于学习的人,又各自根据自己天性的倾向,安静居处、默默体认,以极尽反求自身、推究细微曲折的功夫,然后把所得传授下去而不致产生弊病。这样看来,君子的学问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我向古人学习,却还没有能够有所进步,私下担心自己的气质昏昧、力量微薄,不足以达到成功,于是在山居读书精舍的西室题名为“共学”,和志同道合的人居住在一起互相勉励。唉!人本来和万物一同生存,如果不能反求自身,那么在情欲炽盛、利害交织之中,将无法同一般事物区别开来;何况学习不能达到知理极尽、意念真诚的境地,气机暗中发作,往往起于极细微之处,而天理留存的部分就少了。那些发愤、坚忍、自我约束,高远卓绝、以此从凡俗行为中超拔出来的人,怎么可以轻视呢?《易》说:“智要崇高,礼要谦卑;智的崇高效法天,礼的谦卑效法地。”圣贤的言论没有两样;如果整天群居,而义理有一点不是从这里产生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共学斋记》。《见山楼记》【宋濂】见山楼,是上虞魏君仲远建造的。仲远住在县城西四十里左右,龙山曲折蜿蜒地从南面延伸过来,将要升高时又在旁边回旋;分支斜斜向西延伸,便成为福祈诸峰。有的像车,有的像旌旗,有的像奔马,有的像口渴的鹿饮泉,形态不一而足。山势向下延伸,形成低丘、连坡和平林,一起一伏,又在前后环抱相连。东面远山在青云尽头时隐时现,宛如娥眉,向群山相互妩媚争妍。山下有大湖,方圆百里,水势浩荡无边,环绕浸润三面;阴晴明暗、吞吐云气,早晚变化万千。方形屏风般的夏盖山插起在湖边,距离天空仿佛只有尺五;岩石耸立,山谷张开,尤其值得观赏喜爱。这实在是越中的胜景绝境。仲远心中喜爱这里,认为若不是高敞明亮的居所,就不足以延揽山川精华、领受清爽之气。于是建造这座楼,每天和贤士大夫一同登临;鼎和俎已经备好,菜肴果品罗列,壶中酒轮流相酬,诗篇一首接一首吟咏。等到精神酣畅、兴致舒适时,揭起帘子远望,远近的山争相献出奇异秀美的姿态;晴天的山容含着青色,雨中的山色拥着翠意。它们不用招手呼唤,就俨然依次排着闼门走进来,使人涵泳于太清之中,内心空明澄澈,直想胜过鸾鸟、遮蔽凤凰,招来偓佺、韩终,披散头发,飘然从大荒之中降临。那些看着山景在尘埃烟氛中兴灭、却不能自我拔脱的人,又会怎么样呢?仲远派人来,让我为此楼作记。自从辛卯年战乱兴起,凡是有房屋的地方,往往都被荡成灰烬;狐狸白天出没,鬼火夜间燃起,悲凉的风萧然袭人。君子常常因此长叹;如果不是圣人兴起,平定乱世而使天下恢复正道,那么有牙齿、戴头发的百姓,谁不是处在枯鱼之肆的境地呢?即使有佳山美景,天天就在眉睫之间,也将没有空闲去看了。如今仲远从容地观览山景,也说这是帝王之力难以用言语表达,只是我们的百姓总能安然完成自己的生计罢了。从前太常博士施侯在临川建造见山阁,荆国王文公为此事作记,并且说我们从兵火中脱身,沐浴在仁圣的恩泽中,过了一百多年,施侯才得以登楼观赏、自娱其乐。仲远距离战乱离散不过四三年,却能够志气高举于万物之上,修复这件旧事,像太平时代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是皇上的教化神速,有前代所不能比的地方。雍熙之治将要遍及海内,这座楼的建成,大概正是预先显现的征兆吧?我即使想不为它作记,也不可能了。只是惭愧的是,我宋濂的学识浅陋迂远,立言没有精气神,难以流传久远。仲远还是请荆国王文公那样的人来作记吧,这样或许楼的胜景和雄伟雅正的文章制度能够一同不朽。仲远名叫寿延,是郑国文贞公的第二十四世孙,也是群从子弟。他们这一族的人都文雅有礼,喜爱学问;文章巨公大多聚集在他门下,而仲远尤其号称出类拔萃,并且擅长诗歌,有和平冲淡的意趣。这些事大概是我从丹厓先生那里听来的。《栖云室记》【宋濂】中峰本禅师在姑苏城西建造草庐,把它作为参禅入定的屋室。翰林学士赵文敏公为它题写匾额,名为“栖云”。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中峰圆寂了,草庐也坍塌毁坏。中峰的孙子用庵照师在旧址重新建造屋室,又取用旧名悬挂匾额,并嘱托我写记。我笑着说:“师父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今天的草庐不是当年建造的草庐,今天的人也不是中峰,却仍然说“栖云”,这是为什么呢?屋室的寿命按百年来计算,人的寿命按几十年来计算;它能够抵御干燥潮湿、经历寒暑,巍然有不会倾倒的形势,坚定地有不会灭亡的意愿。如今想要再看到这样的情形,尚且不可能;那云彩升起消散、形态万千,片刻也不能仔细端详,为什么还要长久停留在这间屋子里呢?文敏公取它作为名称,本来就奇异;师父取来重新悬挂,又是一件奇异的事。我再用这些话来说明它,不也更加奇异吗?不过,从容易变化的方面看,天地也没有比水中的泡沫更加特殊;从可以长久的方面看,流电的光也可以同岁月相比;从有形的方面看,泰山可以和毫芒相齐;从无形的方面看,一根头发也可以和嵩山、华山相比。长久与迅速、巨大与细小,都是事物的形迹;有形迹的东西本来不足以凭借来保证不坏,不能用大小久速来讨论的,才是道。

斯道也,何间于古今新故之分哉?然则安知今之庐异于昔时之所筑,今之人异于昔之人哉?而云也,安往而不在乎?尝试与师登姑苏之台,而览古今之变。三吴之间,崇台广榭,凉亭燠馆,敷金碧而炫丹瑶,极人力而穷物状者,何可胜数?葢有歌舞未毕而号泣继之,车马陈于庭,而狐兔己游于寝者矣。彼之富丽竒瑰,茍与栖云之室絜量大小,何啻冈阜之于沙尘?今彼皆不复得守,而此犹能新其栋宇而不废,何耶?葢无道以保身者,虽富丽不能久存;而有道之士,身亡而名立,固不随世以为变迁也。吾坐乎斯,瞑目而思之,充乎室皆云也,皆中峯也。入吾耳而接吾目者,皆道也。中峯之徒,茍有志于道,孰不可为中峯哉?尚何取于区区之故名也乎?师近道者,盍以吾言求之。苦斋记【刘基】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茒,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防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于是鲜支、黄蘖、苦栋、侧柏之木,黄连、苦杕、亭厯、苦参、钩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皁、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己积热、除烦渴之疾。所产荼,亦苦于常荼。其泄水皆齧石出,其源沸沸汩汩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逺,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实。闲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先生之言曰:「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歴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借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虽欲效野夫贱▯,局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吾亦犹是也。夫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沧江书舍记【王祎】沧江书舍,徐君方舟之所居以读书者也。桐庐江濵,为县君居在县北,距江不百武而近。葢唐比部方公勋之别业,而宋名臣方公慤之故居。君问来属予为文记其舍壁。夫书之在天下,可谓博且广矣。圣人之经,儒者之传,诸子百家之著述,厯代太史之纪録,以及天文地理,隂阳律厯,兵谋术数字学,族谱之杂出敷落,旁行虞初稗官,燕谈朏语之并兴,其为说不同,为教亦异,而其为书类皆学者所当读而通之者也。虽然,学问无穷,嵗月有限,诚有不能徧观而尽识者,而惟圣人之经则弗可以莫之究也。是故易以明隂阳之理,书以纪帝王之政,诗以道人之性情,春秋以示世之赏罚,礼以谨上下之节文,乐以通天地之气运,凡先王之道所以立天下之大本,先王之制所以成天下之大业者,皆于是乎在。然自厄于秦,训诂于汉,圣逺言堙,愈传而愈失,时异事易,愈变而愈非,其流弊遂有不可胜言者矣。且仁义性命,中诚太极,▯神皆所谓道也,妙极乎无声无臭,而不离乎匹夫匹妇之所知,皆讲学之枢要,而乃以善柔为仁,果敢为义,气质以为性,六物以为命,依违以为中,钝鲁以为诚,▯虚以为太极,冥漠以为▯神,或至以佞为忠,以诈为信,以察为智,以荡为情,以贪为欲,以反经为权,捷给以为才,谲诡以为术,而世皆谬迷于闻见之陋,莫之或省。若夫法制之道,其弊尤甚,井牧以居民,而丘乗卒伍之不合,则叅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以经国,而百里五百里之不同,则托诸歴代之异,郊丘禘祫大事也,或以郊丘为二,或以禘祫为一焉,庙堂明堂大典也,或以为异所而殊制,或以为一庙而八名焉,帝号官仪悉承秦舛,郊兆庙室杂踵汉误,以及贡赋选举之设,皆不过一切之法而己呜呼,六经之书,先王道学治具之所在,而后世所取法也,然其为说之弊,乃至于是。

译这种道理,难道还会因古今、新旧的区别而有所不同吗?既然如此,又怎么知道今天的庐舍不同于过去所建的庐舍,今天的人不同于过去的人呢?至于云,又能到哪里而不存在呢?请试着和老师登上姑苏台,看看古今的变化。三吴之间,高台广榭、凉亭暖馆,铺陈金碧、炫耀丹瑶,耗尽人力、穷尽万物形态的建筑,哪里数得完?其中有些地方,歌舞还未结束,号哭便接踵而来;车马曾经陈列在庭院里,狐狸兔子却已经在寝室中游荡了。他们的富丽奇瑰,假如拿来同栖云之室比较大小,哪里只是山冈与尘沙的差别?如今那些建筑都不能再保存,而这里却还能更新栋宇而不废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没有道义来保全自身的人,即使富丽堂皇也不能长久存在;有道之士,即使身亡而名声建立,也本来不会随世俗而改变。我要坐在这里,闭目思考,满室都是云,都是中峰;进入我耳中、映入我眼中的,全都是道。中峰的弟子,如果有志于道,谁不能成为中峰呢?又何必拘泥于区区旧有的名号呢?老师是接近道的人,何不按照我的话去体会它。《苦斋记》【刘基】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居室。房屋共有十二楹,用茅草覆盖,坐落在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的水就发源于此。山的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峭壁,岩石和山坡全是青苍色的石头,外高内低。山下只有白云,山上多北风。北来的风大多不甘美而且容易使味道变苦,因此植物受到它的影响,味道全都苦;而本性苦的东西也乐于在这里生长。于是鲜支、黄蘖、苦栋、侧柏等树木,黄连、苦杕、亭历、苦参、钩夭等草类,黄游、冬葴、芑等蔬菜,槠、栎、皁、斗等果实,楛木、竹子的笋,没有不成群分布、罗列生长在这里的。野蜂在其中筑巢,采集花髓酿蜜,蜜的味道也苦。山中方言称它为黄杜。刚开始吃很难下咽,吃久了就越发觉得甘美,能够消除积热,解除烦渴一类的病。这里出产的茶,也比普通的茶苦。山中的水流都咬穿岩石流出,源头沸沸汩汩、瀄瀄滵滵,曲折地流入大谷。其中有许多带斑纹的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道苦而微辛,吃了可以醒酒。山离人居稍远,只有先生喜爱来游览,而跟随的人大多以早晚往返为艰难,所以终于选择地势低洼处建室居住。他带着几个儿童,扒开坠落的竹箨来种植粟和豆,采食那些草木的嫩芽和果实。空闲时就穿着木屐登上山崖,倚靠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到山谷,面对清冷的水。樵夫的歌声从树林中传来,他就拍击石头应和。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快乐。先生说:“快乐和痛苦是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人们知道快乐就是快乐,却不知道以苦为乐;知道享受快乐,却不知道痛苦正由快乐滋生。这样看来,快乐和痛苦相距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吃膏粱、穿华服的人,安坐在华丽的厅堂上,嘴里没有尝过荼蓼的滋味,身体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睡觉一定铺重褥,吃饭一定是珍馐美味,出入一定由仆役抬轿,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快乐。一旦命运困顿、福气终止,意外的颠沛流离发生,他们却不知道吃惯醇酒肥肉的肠胃,不能用来填充粗劣的食物;借着柔软衣物遮盖、享受温暖的身体,不能抵御蓬蒿荆棘。即使想仿效乡野之人和卑贱的仆役,蜷曲跳跃、逃窜伏藏,在草莽中苟全性命,也办不到。这难道不是把往日的快乐变成今日的痛苦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忍饥挨饿。’赵先生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实行。’他们认为苦的东西,正是我的快乐;而他们认为快乐的东西,正是我的痛苦。我听说,井水因为甘甜而容易汲尽,李树因为味苦而得以保存。夫差因为沉湎酒色而灭亡,勾践因为卧薪尝胆而兴起。我也正是这样。于是刘基听了这些话有所领悟,给他的居室命名为《苦斋》,并作《苦斋记》。《沧江书舍记》【王祎】沧江书舍,是徐君方舟居住并读书的地方。它在桐庐江边,县城在江北,距离江边不到一百步。这里原是唐代比部方勋的别业,也是宋代名臣方慤的旧居。徐君来信托我为文,记在书舍的墙壁上。天下的书,可以说既博大又广泛。圣人的经书,儒者的传注,诸子百家的著述,历代太史的记录,以及天文、地理、阴阳、律历、兵谋、术数、医学、谱牒等杂出的书籍,旁行的《虞初》、稗官,燕谈、朏语等相继出现的著作,它们的说法不同,教导也各异,但大体都是学者应当阅读并通晓的书。虽然如此,学问没有穷尽,而岁月有限,确实不可能把所有书都遍览而完全认识;但圣人的经书,却不能不加以探究。因此,《易》用来阐明阴阳的道理,《书》用来记载帝王的政事,《诗》用来表达人的性情,《春秋》用来显示世间的赏罚,《礼》用来谨慎上下尊卑的礼节制度,《乐》用来贯通天地的气运。凡是先王之道赖以树立天下根本、先王之制赖以成就天下大业的道理,都在这些经书之中。然而自从秦代遭受厄运,汉代进行训诂,圣人离世久远,言意被湮没,传得越久失真越多;时代不同,事情变化,解释越变越偏离本义,其流弊于是多得说不完。况且,仁义、性命、中诚、太极、鬼神,都是所谓的道;它们的妙处极其幽深,仿佛无声无臭,却又不离于普通男女所能认识的日常事理,都是讲学的关键。可是有人竟把善于柔顺当作仁,把果断勇敢当作义,把气质当作性,把六种事物当作命,把模棱两可当作中,把迟钝鲁钝当作诚,把玄虚空无当作太极,把昏冥寂寞当作鬼神;甚至把谄媚当作忠诚,把欺诈当作信用,把苛察当作智慧,把放纵当作性情,把贪求当作欲望,把违背常经当作权变,把口齿敏捷当作才干,把诡诈奇巧当作术数。世人都被浅陋的见闻所迷惑,没有人反省。至于法制之道,弊病尤其严重:以井田、牧地安置居民,却与丘乘、卒伍制度不相合,于是参用管仲、穰苴的法制;以封建制度治理国家,却因百里、五百里的区别不同而推托说是历代制度不同;郊祀、封禅、禘祫是重大礼仪,有人把郊祀和封禅看成两回事,有人又把禘祭和祫祭合为一事;太庙、明堂是重大的宫室制度,有人认为是不同场所、不同制度,有人又认为是一座庙而有八种名称。帝号、官制、仪礼全都承袭秦代的错误;郊祀的兆域、宗庙的宫室又杂相沿袭汉代的过失;至于贡赋、选举等制度,也不过是权宜草率的办法而已。唉,六经是先王道学和治理器具所在之处,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可其中学说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

葢千数百年,宋河南程子、闗中张子者出,始克实践精讨,而圣贤明德之要、帝王经世之规,所以垂宪后世者,乃大有所发明。其后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一时并兴,而当其时,如永嘉薛氏、郑氏、陈氏、叶氏,闽中林氏,永康陈氏,后先迭出,各以所学自成其家。大抵均以先王之道为巳任,以先王之制为必行,而所以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业者,咸粲然方册间矣。然及于今,学者顾遂因儒先君子讲习既明之余,因循茍简,承前袭旧,习矣而不察,行矣而不着。甚者以先王之道为莫之可行,以先王之制为无所于用。夫然故书自为书,人自为人,而学为空言矣。呜呼,此其为弊,不有甚于前日欤?是故学者之于经,不可徒诵其文而己也,必将求其道以淑诸身,明其法以用于世。葢惟诚求而实见,笃信而力行,然后知人之贵果可以为圣贤,果可以位天地育万物,而所学不徒为空言也。予夙有闻于此,窃尝有志而愿学焉。比与君定交钱唐,辱遣其子膺从予游。防予亟东归,不得与之相讲习,故因道予所闻者书以授膺,以复于君,并请揭诸舍壁以为记。蜀山书舍记【髙啓】蜀山书舍者,友人徐君防文肄学之所也。防文尝自吴兴以书抵予曰:「吾山在城东若干里,吾居在山若干楹,吾书在屋若干巻。山虽小而甚美,屋虽朴而麄完,书虽不多而足以备阅。吾将于是卒业焉,子幸为我记之。」予惟古之君子,所取以成其学者无常物,所居以致其学者无常地也。故弁裳之于容,珩瑀之于步,豆笾之于陈,琴瑟之于乐,弓矢车马之于服,度量权衡之于用,凡于物皆学也,岂专于六籍之内哉?往于田,入于市,处于戸庭,览于山川,立于宗庙朝廷,游于庠序军旅,凡履之地皆学也,岂限于一室之间哉?后世讲学之道既废,而人之不能然也,有志者始各占山水之胜,筑庐聚书而读之。虽其所以学之者异乎古,然凡事物之理,举夫羣圣贤修己治人之要,实皆不出于书。况安僻阻之区,絶纷嚣之役,得一肆其力于是,则其至于成就,岂不反有易者哉?今幼文以方壮之齿,有可用之材,而不急进取,益务于学,以求其所未至,岂非有志之士哉?而予也,北郭之野有土,东里之第有书,皆先人之遗也。遭时多艰,茀秽于榛芜,残壊于尘蠧,伥伥焉日事奔走而不知返,则其荒陋宜有愧于幼文矣,尚能为是记乎?然而书此而不辞者,葢姑复幼文之请,亦因以自厉焉。仰髙楼记【朱善】洪武已未正月,善自辽东归南昌,秀士罗德厚馆于书楼之上,开牕而望之。西山屹然于其前,其卓絶若中军大将,部伍旗帜整齐严肃而不可犯也。其靓洁若普陀观音,冠帯璎珞尊严端正而不可狎也。其飞动则矫然龙骧,翩然凤翥,雄健俊快而不可羁也。其变化则霞飞云敛,阳舒隂惨,一日之间倐忽晦明而不可测也。德厚曰:“自吾创是楼也,旦而笑语焉,夕而寝处焉,闲居而宴息,賔至而觞咏焉,无往而不于斯。固将托是以终吾身,而奚外物之足慕哉?请子命之名,而遂为之记,庶将赖以不朽。”予曰:“诺,吾将有以成子之志。”按图志,是山之髙与庐阜等,而诸峯竞秀,环三百余里。其岩洞之幽深,良石之清美,竹箭之茂宻,草木之灵异,琳宫梵宇之相望,良田名圃之相属,所蓄之富足以衣被城中十万之众,其利泽之所及者逺矣。抑吾因是有感焉。是山之大,能与庐阜同其髙,则斯人之居是邦者,独无与是山同其悠久者乎?稽之古人,忠节如梅子真,髙风如徐孺子,孝友如黄太史,固皆足以敦薄立懦。若乃华然道德之光,粹然言行之懿,奋乎百世之上,而百世之下靡不师法而宗仰之者,其惟濂谿周子乎?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髙山之可仰也,以喻盛德之可懐也;景行之可行也,以喻大道之可由也。夫以是邦城池之壮丽,第宅之雄伟,人物之富庶,挹清光而分爽气者,岂特兹楼为胜?而连山垒嶂,延属三百余里,又岂兹楼所能独专也?惟能知盛德之可懐,知大道之可由,则专兹山之胜者,其必在斯人矣。吾子其不可务乎?德厚曰:“然,某虽不敏,请终身服膺焉。”遂名斯楼曰“仰髙”,而为记以遗之。樗舍记【谢肃】

译大约过了一千几百年,宋代的河南程子、关中张子出现,才得以亲身实践、精心探究,于是圣贤彰明德性的要旨、帝王治理世事的法则,以及用来垂示后世的典范,才有了很大的阐发。后来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同时兴起;当时又有永嘉薛氏、郑氏、陈氏、叶氏,闽中的林氏,永康的陈氏,先后不断出现,各自凭借所学形成自己的学派。大体上,他们都把实行先王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把推行先王之制当作必须做到的事情;那些树立天下根本、成就天下大业的道理,全都明白地写在书册之间了。然而到了今天,学者反而只因儒家先贤讲习已经阐明的余绪,便因循苟简,承袭旧说,习惯了却不考察,实行了却不彰明。更严重的,竟把先王之道说成无法实行,把先王之制说成无处可用。这样一来,书只是书,人只是人,学问也成了空洞的言论。唉,这种弊病不是比从前更加严重吗?所以学者对待经典,不能只诵读文字罢了,必须寻求其中的道理来修养自身,阐明其中的法则来应用于世。只有真诚求索并实际有所见,坚定相信并努力实行,然后才知道人确实可以成为圣贤,确实可以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而所学不只是空话。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些道理,私下里曾经立志并希望学习它。近来我在钱唐与您结交,承蒙您派遣儿子方膺跟随我游学。因为我很快就要向东归去,不能同他相互讲习,所以借此把我所听闻的道理写下来交给方膺,用来答复您,并请您把它揭示在书舍墙壁上作为记文。《蜀山书舍记》【高启】蜀山书舍,是我的朋友徐君幼文读书学习的地方。幼文曾从吴兴寄信给我说:‘我的山在城东若干里,我的居室在山中共有若干楹,我的书放在屋里共有若干卷。山虽然小却很美,房屋虽然简朴却粗略完整,书虽然不多却足以供查阅。我将要在这里完成学业,希望您为我写一篇记。’我认为古代的君子,用来成就学问的并没有固定的事物,居住以求得学问的也没有固定的地方。所以,衣冠对于仪容,珩瑀对于步行,豆笾对于陈设,琴瑟对于音乐,弓矢、车马对于使用,度量、权衡对于实际应用,凡是接触到的事物都是学问,难道只限于六经之中吗?到田野去,进入市场,处在门庭之内,游览山川,站立在宗庙朝廷,游学于学校和军旅,凡是脚所踏到的地方都是学问,难道只限于一室之间吗?后世讲学的方法已经废弃,人们不能这样做了,有志之士才各自占据山水优美之处,筑屋聚书来读。虽然他们求学的方法与古代不同,但各种事物的道理,以及众圣贤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旨,实际上都不超出书本。何况住在偏僻险阻的地方,隔绝尘世喧嚣的劳扰,能够专心致力于此,那么达到成就,难道反而不是更容易吗?如今幼文正当壮年,具有可以任用的才干,却不急于求取功名,反而更加致力于学习,以求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难道不是有志之士吗?至于我,北郭的郊野有田地,东里的住宅有书籍,都是先人遗留下来的。遭逢时局多艰,田地被丛草荆棘遮蔽,房屋被尘土蠹虫损坏;我终日茫然奔走,不知回归,那么我的荒疏浅陋,理应比幼文更加惭愧,哪里还能够写这样的记呢?然而我写下它而没有推辞,大概只是姑且答复幼文的请求,也借此自我勉励。《仰高楼记》【朱善】洪武己未年正月,我从辽东回到南昌,秀士罗德厚请我住在书楼上,推开窗户眺望。西山高耸在楼前,它卓然挺立,好像中军大将,部伍旗帜整齐严肃,不可侵犯;它清丽洁净,好像普陀观音,冠带璎珞庄严端正,不可轻慢;它飞动的姿态,像矫健的龙腾跃、轻快的凤飞翔,雄健俊逸,不可束缚;它的变化又像霞光飞散、云气收敛,阳光舒展、阴气惨淡,一天之内忽然明暗不定,难以测度。德厚说:‘自从我建造这座楼以来,早晨在这里谈笑,晚上在这里睡卧,闲居时在这里宴饮休息,宾客到来时在这里饮酒吟咏,没有什么时候不在这里。我本来打算依托它度过一生,还有什么外物值得羡慕呢?请您为它命名,并为它写一篇记,希望借此使它流传不朽。’我说:‘好,我将设法成全你的志愿。’我查考图志,得知此山的高度与庐阜相等,群峰争奇竞秀,环绕三百余里。山岩洞穴幽深,良石清美,竹箭茂密,草木奇异,琳宫梵宇彼此相望,良田名圃接连不断;它所蓄积的物产,足以供养城中十万民众,其利益恩泽所及之处就更远了。不过我也因此有所感触。这座山如此高大,能够和庐阜一样高,那么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难道唯独不能有与这座山同样长久的声名吗?考察古人,忠贞有节如梅子真,高尚风操如徐孺子,孝友如黄太史,本来都足以使浇薄的风气敦厚、使懦弱的人立定志向。至于那道德光辉灿烂,言行纯美,奋发于百世之前,而百世之后没有不以他为师、尊崇仰望他的,难道不就是濂溪周子吗?《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可以仰望,是用来比喻盛大的德行可以怀想;大路可以行走,是用来比喻大道可以遵循。这个地方城池壮丽、宅第雄伟、人物富庶,吸取清明的光辉、分得爽朗的气息,难道只有这座楼最优胜吗?连绵的群山和重叠的峰嶂,延伸三百余里,又哪里是这座楼能够独自占有的呢?只有懂得盛德可以怀想、懂得大道可以遵循的人,才一定能独占这座山的胜景。您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此吗?德厚说:‘是的,我虽然不敏慧,也请一生牢记并奉行。’于是将这座楼命名为‘仰高’,并写下这篇记留给他。《樗舍记》【谢肃】

上虞管起逺氏之避地于北山也,山有大樗,因作舍以防于其下,而名之曰樗,葢自比焉,且属予记之。时予有四方之游,不果为。及归,则樗舍者己徙构城中,余十年矣,而其名不易。则又谓予曰:「曩属子记吾樗舍,不意文之久不出也,何故?」余复之曰:「起逺固美才而有用者也,樗固散材而无用者也。以无用之散材比有用之美才,余何言以记哉?」乃愕然曰:「子以吾为有用之才,则诚不知我矣。独不见夫元之季世乎?朝纲解纽,中原板荡,羣雄并争以为敌国,故中外急于用才而无所择。凡其才之可以宰一邑者,或守一郡;才之可以守一郡者,或镇藩维;或以将帅之才而屈伏行伍,或以经纶之才而湮没簿书;或位都卿相,爵列王矦,而非匡济之才。虽才有小大,用不适宜,固未为不见用也。及皇明聿兴,天戈一麾,四海詟栗,向之所谓才者,莫不低头束手以就戮辱焉。唯吾幸免,岂不以其才之无用也耶?天下巳定,上乃更张治化,深惩前代之失,合羣才而聚于京师,亲为简拔以用之。有朝食虀盐而莫调鼎鼐者矣,有莫居逆旅而朝上岩廊者矣。兹非有用之才乎?然左承荐擢而右赐徒流,右懐章绶而左伏鈇钺者,亦云伙矣。是岂宸衷之不爱才也哉?亦其才不胜任而冒焉者之故也。以吾才无用而获免,又何其幸欤?此吾所以甘比于樗焉。夫樗无用之散材,故匠石不加斤斧,得以全乎其天。而庄生尝述其言,以为求无所可用而为余大用者也。子但以是而记之,何谓无言乎?」余又复之曰:「嘻,有是哉!夫求无所可用者,庄生所以忘天下也;为余大用者,庄生所以自私也。自私而忘天下,岂圣贤之所安乎?然吾知起逺读圣贤书而志将有为者也,道出处言必称伊吕,道问学言必称孔孟。伊吕孔孟未尝自私而忘天下也。故伊尹之未见用也,耕于有莘固耕者耳,而能乐夫尧舜之道。及既见用也,则相其君而觉斯民。惟吕望亦然,方其未见用也,钓于渭濵,固渔者耳,而能谨夫丹书之戒。及既见用也,则尊主而庇民。是伊吕未尝自私而忘天下也。孔子谓:「如有用我,吾为东周而行夏时,乗启辂,服周冕,乐韶舞。」此欲见诸行事者,未尝自私而忘天下也。孟子谓:「平治天下,舍我其谁?」虽不得位,然其谈王道,道性善,论养气,所以立言垂训者,未尝自私而忘天下也。且夫天者,降圣贤以其才,非但使其自足于已而己,必将欲其大有为于天下,以济乎斯人也。而庄生之才,既不足以济斯人,又不肯下于圣贤,乃托樗焉,以肆其荒唐之说,欲髙出于天地万物之表,其亦不知视乎圣贤也,而益卑矣。孔子曰:「嵗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葢以喻夫君子所守,处乱世而后可见,然非周于德者不能焉。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斧斤伐之,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葢以喻夫人之良心,乃固有耳。若然则吾闻孔子尝取松柏以喻君子之周于德者矣,未闻有取于樗也。吾闻孟子尝取美木以喻人之良心者矣,未闻有取于散材也。今起逺亦养其良心而周于德,则用世之才全于我矣,又何必自比于无用之樗樗乎?樗乎,其庄生之徒欤?起逺有志于圣贤者也,苐以未之见用,若无用然,乃强名其舍曰樗耳,夫岂其情也哉?于是幡然喜曰:「是足以记吾樗舍矣,敢不自勉!」遂为书之。崖庐记【赵防谦】李隆平氏遯迹四明山谷中,因崖为庐而居。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之夕,梦异人皓首厐眉,岸帻曳杖而造其庐,谓隆平曰:“人生两间,或出或处,或显或晦,举命也夫,其可强而至哉?”古昔先人有显而居朝,承顺为悦者,曰“承明庐”;有于南阳卧草莱者,曰“草庐”;有洗心于道义之域而致其洁者,曰“精庐”;有弃荣味而呻吟者,曰“蜗庐”;有仙于山中者,后以其地称“庐山”。今而因崖为庐,曷不亦名之谓“崖庐”?寤而异之,兴坐待旦,发策而筮,遇遯之渐,其辞曰:“好遯君子,吉。”隆平喜纳策于柜,遂题其居曰“崖庐”。间来谓予而征记,余曰:“子以实而名其庐,既善矣;或符诸梦,是又善也;卜而吉善,孰大焉?”《斯干》诗曰:“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緜》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周书》曰:“梦协卜子,其有矣。”且遯之为卦也,贞艮,悔干,为“天下有山”之象;互变为坎,为“山中有厓”之象;艮为门阙,坎为隐伏,为“有庐可遯”之象。所居符梦,所梦符卜,所卜又符乎所居吉,又何加焉?夫所谓“承明庐”者,隆平不欲之矣;所谓“草庐”“精庐”者,不可尚己。隆平倘能养心寡欲,居观干天之象,优游艮山之趣,则所谓“庐山”“蜗庐”者,不得专美于前矣。是为序记。稽古斋记【赵防谦】

译上虞管起远先生避居北山时,山中有一棵大樗树,便依着它在树下建造房屋,并命名为‘樗’,大概是把自己比作樗树,同时嘱托我为它作记。当时我正在四方游历,没能完成。等我回来,樗舍已经迁建到城中,距今十年了,但名称没有改变。他又对我说:‘从前请您为我的樗舍作记,没想到文章迟迟没有写出,是什么缘故?’我回答说:‘起远本来是有才华而且有用的人,樗树本来是材质疏散而没有用的树。拿无用的散材来比有用的美才,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写呢?’他惊愕地说:‘您把我当作有用之才,那实在不了解我。难道没看见元代末年吗?朝廷纲纪解体,中原动荡,群雄相争,彼此成为敌国,所以朝廷内外急于任用人才而无所选择。凡是才干只够治理一县的,有的担任一郡长官;才干足以守一郡的,有的用来镇守藩镇;有的具有将帅才干,却屈伏在军队行伍中;有的具有经世筹划的才干,却埋没在文书簿册之间;有的位居都卿相,爵列王侯,却并没有匡扶救济天下的才能。虽然才干有大小,任用不合适,本来还不能说是没有被任用。等到大明兴起,天子的兵威一经发出,四海震恐,先前所谓的人才,无不低头束手,接受杀戮和羞辱。只有我侥幸免于祸患,难道不正是因为我的才干没有用处吗?天下已经安定,皇上于是重新整顿治理和教化,深切惩戒前代的过失,把各种人才集中到京师,亲自选拔任用。有的人早晨还只能吃粗盐腌菜,晚上便没有机会主持鼎鼐;有的人早晨还寄居旅舍,早上便登上朝廷高位。这难道不是有用的人才吗?然而左边还接受荐举擢升,右边便被赐令徒流;右手还拿着官印绶带,左边便伏在斧钺之下的人,也很多。这难道是皇上的心意不爱惜人才吗?也是因为那些人才不能胜任职务却冒然任用的缘故。我因才干无用而得以免祸,又是多么幸运啊!这就是我甘愿把自己比作樗树的原因。樗树是无用的散材,所以匠石不加斧斤,使它能够保全天性。庄子曾记述匠石的话,认为追求没有可用之处,反而成了对我更大的用处。您只需按照这个意思为我作记,怎么能说没有话可写呢?’我又回答说:‘唉,竟有这种道理吗?追求无所可用,是庄子用来忘却天下;说它能成为对自己更大的用处,是庄子用来满足私己。满足私己而忘却天下,难道是圣贤所能安心的吗?但我知道起远读圣贤之书,立志将有所作为;谈到出处,一定称说伊尹、吕望;谈到求学问道,一定称说孔子、孟子。伊尹、吕望、孔子、孟子从未满足私己、忘却天下。所以伊尹还没有被任用时,在有莘耕田,本来只是一个耕作者,却能够以尧舜之道为乐;等到被任用以后,就辅佐君主,使百姓觉悟。吕望也是这样:当他还没有被任用时,在渭水边垂钓,本来只是一个渔夫,却能够谨守丹书中的告诫;等到被任用以后,就尊崇君主、庇护百姓。这说明伊尹、吕望从未满足私己而忘却天下。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使周朝恢复东方的治理,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启所制的车,穿戴周代的礼服,演奏《韶》乐、跳《舞》舞。’这是想把抱负落实到政事中,从未满足私己而忘却天下。孟子说:‘使天下太平,除了我还能有谁?’虽然没有得到职位,但他谈论王道,说明性善,论述养气;他用来立言垂训的内容,也从未是满足私己而忘却天下。况且上天降生圣贤,是把才干赋予他们,并不只是让他们自我满足而已;一定是希望他们在天下大有作为,以救济天下百姓。然而庄子的才干既不足以救济百姓,又不肯处于圣贤之下,于是借樗树来放纵荒诞的言论,想要高出天地万物之外;这也说明他不懂得仰视圣贤,反而更加卑下。孔子说:‘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这大概是用来比喻君子所操守的道德,要处在乱世之后才能显现;但不是德行完备的人却做不到。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美,斧头砍伐它,人们便以为那里从来没有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这是用来比喻人的良心,本来就是固有的。既然如此,我听说孔子曾经用松柏来比喻德行完备的君子,却没有听说用樗树作比;我听说孟子曾用美好的树木比喻人的良心,却没有听说用散材作比。如今起远如果也能养护自己的良心,使德行完备,那么治理世事所需要的才能就都具备于自身了,又何必把自己比作无用的樗树呢?樗树啊,难道他是庄子一类的人吗?起远是有志于圣贤的人,只是还没有被任用,仿佛无用,所以勉强把自己的居舍命名为‘樗舍’,哪里是他的真实心情呢?于是他翻然醒悟,高兴地说:‘这足以为我的樗舍作记了,我哪敢不自我勉励!’于是我便写下了这篇记。《崖庐记》【赵防谦】李隆平先生隐遁在四明山的山谷之中,依着山崖建庐居住。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日的夜晚,他梦见一位奇异的人,白头发、长眉毛,戴着高高的头巾,拖着手杖来到他的庐舍,对隆平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有的显达,有的隐晦,这一切都是命运吧,难道可以勉强求得吗?’古代有些先贤显达而居于朝廷,承顺君意以求欢悦,居所称为‘承明庐’;有的在南阳躺卧于草野之间,居所称为‘草庐’;有的在道义之域洗心自守、使自己纯洁,居所称为‘精庐’;有的抛弃荣华滋味而发出呻吟,居所称为‘蜗庐’;有的在山中成仙,后来人们就以其居地称为‘庐山’。如今你依着山崖建庐,为什么不也把它命名为‘崖庐’呢?’隆平醒来后觉得奇异,起身坐着等待天亮,拿出蓍策进行占筮,得到遯卦变渐卦,卦辞说:‘适宜退隐的君子,吉利。’隆平高兴地把蓍策收藏在柜中,于是题写自己的居所为‘崖庐’。不久他来找我,请我为此作记。我说:‘你根据实际情况给庐舍命名,已经很好了;它又与梦境相应,这更好了;通过占卜得到吉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斯干》诗说:‘于是占问我的梦,是什么吉祥的梦呢?’《緜》诗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用龟甲占问。’ 《周书》说:‘梦境与占卜相合,这件事就会实现。’况且遯卦的卦象,下卦为艮,上卦为乾,是‘天下有山’的象;互卦变为坎,是‘山中有崖’的象;艮象征门阙,坎象征隐伏,是‘有庐舍可以退隐’的象。居所与梦相合,梦与占卜相合,占卜又与居所的吉兆相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所谓‘承明庐’,是隆平不愿追求的;所谓‘草庐’‘精庐’,也已无法超过。隆平如果能够涵养心性、减少欲望,居处时观照乾卦所象征的天,悠然享受艮卦所象征的山中情趣,那么所谓‘庐山’‘蜗庐’,就不能独自占有从前的美名了。这就是为他所作的序记。《稽古斋记》【赵防谦】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史不阙文,于理未甚损也。圣人叹之者,葢叹古道之渐废也。然古道之废于今者,岂独史哉?礼乐射御之习,举扫荡之,所存者惟书耳。书又皆上乎防画波折之间,务竒巧,逞姿媚,以夸乎人。至于六义,则茫乎其未闻知也。吾尝谓书所以载道者也。夫欲知道,必先穷理;茍欲穷理,必由识书。欲识书,则当研究乎六义。此古者包牺氏之教然也。呜呼!书自三代以下,六义不明也久矣。虽汉许慎之博,着《说文》于义,止得象形、谐声二类而己指事、防意间得一二,假借、转注则未之取也。郑夹漈研精竭虑,拳拳乎此,著述虽多,然又不过为慎之驾说也。观其假借颇明,则转注昧矣。若徐锴、戴同軰,识见平庸,循迹蹈辙,虽取重于世,较于超然特起者,则劣也。如沈约《韵书》、野王《玉篇》,世家藏人,用究其不失于鳞次者,鲜矣。子母相生,音韵相谐,造化之自然也。而野王或以子为母者有之,沈约则声音混然一涂,去取之际,虽诸公之用心,犹有所失,他何议焉?余近在山中,博古之暇,作书曰《本义》,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为字。子以象形为首,原文字之本也。次二曰指事,加乎象形者也。次三曰防意,次四曰谐声,合夫象形、指事者也。次五曰假借,次六曰转注,托夫四者之中者也。博考众氏,明辨正俗,祛妄馘惑,断以区区之见,虽未敢自跻于古人,其于君子翫考之际,窃谓少有助焉。夫世之知者亦鲜矣,求同志而相与讲明之,则未之见也。及来钟离,闻汀之呉君以庄,慨然有志于古,以稽古名斋,未暇往见。而凤阳郡祭酒呉先生,且俾余为以庄言之。余谓古莫先于书,而书莫先于六义,而以庄稽古之际,岂有过于是哉?余故因呉先生之请,遂发之也。若夫所不可言者,今固不能尽言也。他日握手相遇,与吴君谈宓戏一。画未判之前,则庶乎其有所进;视今日所发,直筌蹄耳。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七

译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保留缺文的时候,如今这种情形已经没有了吧。’史书不保留缺文,从道理上说并没有太大损害;圣人之所以叹息,是因为叹惜古道逐渐废弃。然而古道在今天废弃的,难道只有史书吗?礼、乐、射、御的学习,全都被扫荡了,保存下来的只有书籍。书籍又都只在方框笔画之间用功,追求奇巧,卖弄姿态,以此向人夸耀。至于六义,茫然无知,仿佛从未听闻。我曾说,书是用来承载道的。想要知道道,必须先穷究事理;想要穷究事理,必须从识字开始。想要识字,就应当研究六义。这正是古代包牺氏教人的方法。唉!从三代以后,六义不明已经很久了。即使汉代许慎博学,撰写《说文》,在六义方面也只得到象形、谐声两类;指事、会意偶尔得到一二,假借、转注则没有采用。郑夹漈精研竭虑,对此用心恳切,著述虽然很多,却也不过是替许慎增饰立说。看他对假借解释得颇为明白,转注却又昏昧了。至于徐锴、戴同等人,见识平庸,沿袭旧迹,循规蹈矩,虽然受到世人推重,与那些卓然特立的人相比,却是逊色的。像沈约的《韵书》、顾野王的《玉篇》,世代家藏、能用来探究而不失其条理的人,实在很少。字的母字相互产生,声音和韵律彼此协调,这是造化的自然规律。然而顾野王有时把子字当作母字,沈约则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取舍之间,即使诸位先生已经用心,仍然有所失误,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我近来居住在山中,在博览古籍的空闲时间,写成一部书,名为《本义》,确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字为字。第一类是象形,因为它是文字的根本;第二类是指事,是在象形字上加以指示;第三类是会意;第四类是谐声,即合取象形、指事等方法;第五类是假借;第六类是转注,即寄托于前四类之中。我广泛考察各家学说,明确辨别正体和俗体,除去妄说、纠正迷惑,以自己的浅见作出判断;虽不敢说自己能够跻身古人之列,但在君子玩味考察之时,我私下认为或许稍有帮助。世上懂得这些道理的人也很少,想寻找志同道合者共同讲明,却一直没有遇到。到了钟离,我听说汀州的吴以庄有志于古道,便慨然有感,给书斋取名为‘稽古’,只是还没有时间前去拜访。而凤阳郡祭酒吴先生又请我为以庄说这些话。我认为,古代没有比文字更优先的事,文字没有比六义更优先的内容;以庄在稽考古道之际,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所以我借吴先生的请求,把这些道理阐发出来。至于那些不能用言语说尽的内容,今天当然不能全部说出。将来有一天与吴君握手相逢,再和他谈论天地未分、混沌未判以前的道理;那时也许还会有所进步。与今天所阐发的相比,这些话不过是捕捉鱼兔后便可舍弃的筌蹄罢了。《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二居室正学斋记【王绅】汉中府教授天台方公希直,备纯明之资,负正大之学,慨然有志于圣贤者也。蜀王殿下素加礼敬,间尝聘置左右,以诹咨正道。公见必以仁义道德之言陈于前。王方大肆力于缉熈之学,日以诚意正心、躬修体验为务,与公论辨,若律吕之谐,肯綮之中,无不脗合。王愈加敛容纳之,与臣下言必曰:“方公,今之贤者也。”遂赐名其读书之斋曰“正学”,期其底圣贤也。公退以告予,绅绅闻:三代之隆,大道昭著,风俗淳厚,人伦明于上,教化行于下,故人之学焉者多出于正。周衰列国纷争,人尚诡异,各以智能自立门戸,而异端之术竞起矣。若杨墨之为,我兼爱;老耼庄列之虚无;张仪苏秦之纵横;韩非申不害之刑名;管仲晏婴之事功,有不能枚举者。逮至汉唐,世愈降而道愈漓,著书立言者动以百计,其为说必曰:“我著书所以明斯道也”,而道卒不加明;“我立言所以开人心也”,而人心终不如古。非徒无益于人,其所以壅塞正途、聋盲耳目者为甚大。天下之士莫不随波逐流而相上下,其如圣贤之道遂若岐迳之异趋矣。比之三代之学,其邪正为何如哉?尚幸间有豪杰之士出于其间,足以回人心、破邪说、挽頽波而振余风,然亦不能多见。若汉之董仲舒,其言明白坦易,为得圣贤之心;唐之韩愈,卓乎特立于百世之下,皆间世之竒才也。至宋,周茂叔以河洛之懐,得理奥于黙契,心融之妙,及其门者若二程子之主敬行恕、穷神知化,而道益宏逺矣。其后新安朱子出,又能推明周程之防,而集羣贤之大成。于是世之先后虽不同,道皆羽翼斯道,而所学纯乎其正者也。故自三代之下,论者莫先于宋。有元之时,若许衡氏,若呉澂氏,若许谦氏軰,彬彬和附于下者,葢莫非朱子之传。呜呼!上下千数百年,求其人仅仅如此,而邪说之惑人反有过之,则夫凌髙驾虚励,志鼓勇而跌足于异途者,可胜道哉?此志士仁人所为扼腕而深悲也。今公才足以振俗,德足以服人,生逢圣明之世,而又遭遇贤王之眷顾,则所以追诸子而遡三代者,公其可无意乎?绅也,志识卑浅,于公之学无能为役,窃幸辱知于公最久,故敢窃公之余论,以绎智念之万一。茍以为然,则继今以往,益图执鞭以为御焉。练溪闲居记【朱同】中庵余公信卿,承世胄之贵,秉钧要之权,亦既有年。洪武六年,以老得请,奉防居新安。新安练溪大源,即杨之水也,出绩溪县大尖山,澎湃湍激,曲折东流,绕郡城西,防四水南流,以入新安江。郡城之立,跨山依水,以为固。公之居在城之西偏,南面水隂之山,曰阳城,唐方外许宣平隐所也。逺望乔松数本,在山巅之凹,遗址存焉。重岗叠嶂,枝聮秀拔,踊跃后先,以列乎前。古寺楼观,林隂塔影,岚光翠霭,入戸侵檐,不知有城郭之隔,市防之嚣也。公平居无事,则图书在几,披吟抽绎,以养性情而消永日。客至则整冠对坐,谈今古,论人物,道典故,锵金戞玉,足以广见闻,耸观聴,令人倾耳不倦。每风日佳好,则幅中野服,杖履逍遥,与二三友士,俯练溪之清流,登西水之梵刹,探城阳故址,以求方外之遗踪,陟紫阳髙巅,以访考亭之余蕴,或据怪石,或坐长林,唱和吟啸,日暮忘返。人逺而望之,但见其形超兴逸,若写神仙于图画,而其中所存之洒然者,固不得而知之也。仆间尝造其居,公辄接纳谈笑,或置酒,虽不自嗜饮,而酬酢不厌,其寛和接物,类如此,殆忘轩冕之贵,而尚道义之髙者欤?时刘时中素慕公髙风,因令邑士邵某图其闲居之趣,与文士歌咏之,而公又俾仆记其槩。仆惟襄阳公旧镇也,岘山髙阳池,昔人游观之胜,岂特倍蓰于练溪,而公独眷恋于是者何哉?葢襄阳形势之地,英雄之所必争,是以南北有事,则往往为名藩重镇,实扼巴蜀之门戸,控江汉之领袖,而规中原之咽防也。昔闗公乗胜据有,而孟德几欲迁避,羊祜卧鼓不战,而呉人巳为寒心,此豪杰之士割据觊觎之雄图,骚人墨士感今懐古之壮观,而非端居嘉遯之所也。徽之为郡,介乎万山,僻在一隅,豪杰之所不屑,而山秀水环,泉清石洁,足以清心娱目,全身避世,是以黄山之嵯峨紫阳,问政之宏衍,多为仙逸栖游之地。公见先断,果勇退急流,在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视功名富贵何如也?然则孰使其盘桓眷恋于斯,而忘故土之胜者?其必以是也。夫既为记巳,又从而歌之。歌曰:练之溪,扬之水,源淙淙,流弥弥。结茅屋,临清泚,泛余舟兮渔梁,振余袂兮城之阳。望岘首兮,慎无懐乎故乡。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二 居室 《正学斋记》【王绅】汉中府教授、天台方公希直,具有完备纯正而明达的资质,怀有正大之学,是一位慨然有志于圣贤的人。蜀王殿下一向对他礼敬有加,曾不时聘请他置于身边,询问正道。方公每次进见,都把仁义道德之言陈说在面前。蜀王正大力从事于继承光明的学问,每天以诚意正心、亲身修养体验为务,同方公讨论辨析,如同律吕和谐、击中关键,没有不完全契合的地方。蜀王更加收敛容色接受他的意见,同臣下说话时总是说:‘方公,是当今的贤者。’于是赐名他读书的斋舍为‘正学’,希望他最终达到圣贤境界。方公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我。王绅我听说:三代盛世时,大道彰明,风俗淳厚,上层的人伦关系清楚,下层的教化得以施行,所以人们所学习的多是正道。周代衰落、列国纷争以后,人们崇尚诡异,各自凭借才智建立门派,异端学说竞相兴起。有杨朱、墨子的学说,主张兼爱;老聃、庄子、列子的虚无之说;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韩非、申不害的刑名之学;管仲、晏婴的功利事业,还有许多无法一一列举。到了汉唐,世道越来越衰落,道术越来越浅薄,著书立说的人动辄以百计,他们总说:‘我著书是为了阐明这个道理’,但道理最终并没有更加明白;‘我立言是为了开启人的心智’,但人的心地最终也没有像古人那样。它们不但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严重堵塞正道、蒙蔽人的耳目。天下士人无不随波逐流、彼此攀比,圣贤之道于是仿佛成了分岔道路,各自走向不同方向。与三代的学问相比,它们的邪正究竟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幸而其间偶尔有豪杰之士出现,足以挽回人心、攻破邪说、挽救衰颓的风气、振兴残余的遗风,但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汉代的董仲舒,言论明白平易,深得圣贤之心;唐代的韩愈,在百世之后仍卓然特立,都是隔世难遇的奇才。到了宋代,周茂叔凭借对河洛之学的怀抱,默契地领悟了理的奥妙,心神融会的妙处传给门人,其中二程子主张持守敬意、实行宽恕、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于是道理更加宏大深远。后来新安朱子出现,又能推阐周子、程子的学说,集众贤的大成。这样,世代虽然有先有后,但他们的道理都辅翼这一正道,所学纯粹而正当。因此,自三代以来,论学者没有超过宋代的。元代时,像许衡、吴澂、许谦这些人,以及在其下文质彬彬、相互承接的人,大概没有不是朱子的传人。唉!上下千余年,能够寻找到这样的人仅仅如此,而邪说迷惑人的力量反而超过正道,那么那些凌驾高远、驰骋虚空、振奋志气、鼓足勇气,却在异端道路上跌跤的人,哪里说得完呢?这是志士仁人捶胸扼腕、深感悲痛的事情。如今方公的才干足以振兴风俗,德行足以使人信服,又生逢圣明时代,并且受到贤王的眷顾,那么追赶诸位先贤、上溯三代之道这件事,方公难道可以没有志向吗?我王绅才识浅陋,对于方公的学问不能有所效力,只是有幸承蒙方公知遇最久,所以斗胆取用方公言论的余绪,来阐发其万分之一。如果您认为说得对,那么从今以后,我将更加谋求执鞭驾车,追随您学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练溪闲居记》【朱同】中庵余公信卿,承受世代贵胄的身份,掌握执政大权,也已经多年了。洪武六年,他因年老获准退休,奉诏居住在新安。新安的练溪大源,就是杨之水,发源于绩溪县大尖山,水势澎湃、湍急激荡,曲折向东流去,环绕郡城西面,旁边四水向南流入新安江。郡城的建立,横跨山地、依傍水势,用来作为险固。余公居住在城西一带,南面对着水北的山,名叫阳城,是唐代方外之士许宣平隐居的地方。远远望去,几株高大的松树在山顶凹处,遗址还保存着。重重山冈、叠叠峰嶂,枝状相连,秀丽挺拔,前后跃动排列在眼前。古寺楼观、林间塔影、山岚翠霭,映入门窗、侵入屋檐,使人不知道还有城郭的隔绝、市场的喧嚣。余公平时无事,书籍便放在案几上,披读吟诵、抽绎义理,以涵养性情、消磨漫长白日。宾客到来,就整理衣冠相对而坐,谈论古今,评论人物,讲述典故,言辞铿锵清越,足以扩大见闻、振动视听,使人侧耳倾听而不知疲倦。每逢风和日丽,他便穿上野外便服,拄杖穿鞋自在游览,和两三个朋友俯临练溪清流,登上西水边的佛寺,探访城阳旧址,寻求方外之士的遗迹,登上紫阳高峰,访求朱熹考亭学说的余绪;有时倚坐怪石,有时坐在长林之中,唱和吟啸,直到日暮也忘了回去。从远处看他的人,只见他神情超逸、兴致高雅,仿佛图画中描绘的神仙;至于他内心所保持的洒脱境界,本来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我曾偶尔到他的居所拜访,余公总是接待我,与我谈笑;有时置办酒席,虽然他自己并不嗜酒,却不厌倦同人酬酢。他宽厚平和、待人接物,大多如此,难道是几乎忘却了轩冕的尊贵,而崇尚高尚道义的人吗?当时刘时中一向仰慕余公的高尚风操,于是让县里的邵某描绘他闲居的情趣,并请文士作诗歌咏;余公又让我记述其大概。我想,襄阳是旧日的重镇,岘山、高阳池,是前人游览观赏的胜地,哪里只是练溪的数倍而已;但余公偏偏眷恋这里,是什么原因呢?大概襄阳是形势险要之地,是英雄必争之处,所以南北一有战事,往往就成为著名藩镇和重要重镇;它实际上扼守巴蜀的门户,控制江汉的要冲,是窥伺中原的咽喉。过去关公乘胜占据襄阳,孟德几乎想迁都避开;羊祜按兵不战,吴人已经因此寒心。这是豪杰之士割据觊觎的宏图,是骚人墨客感慨今昔、怀想古代的壮观,却不是安居退隐的地方。徽州作为郡,处在万山之间,偏僻地居一隅,是豪杰所不屑于争夺的地方;但山峰秀丽,水流环绕,泉水清澈,山石洁净,足以澄清心境、娱悦眼目、保全自身、避离尘世。因此黄山高峻,紫阳清幽,问政山宏阔深远,大多成为仙人逸士栖息游览之地。余公见识明断,果断勇敢地从仕途急流中退身,正合《易经》所说见到事机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的道理;他把功名富贵看得怎么样,便可想而知了。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使他盘桓眷恋于此地,忘却故乡的胜景呢?一定就是这个缘故。因此记事写完后,我又为此作歌。歌说:练溪的水,杨之水,源头淙淙流淌,水流绵延不绝。筑起茅屋,靠近清澈的水;驾着我的小舟到渔梁,挥动我的衣袖到城阳。遥望岘首山啊,千万不要因此怀念故乡。

志古斋记【贝琼】志古斋者,天台王蕴德氏藏修之所也。蕴德尝受诗舒可立先生,科举废,遂一意于古文。求进于先秦两汉,故取昌黎韩文公之语自厉云。鄱阳周伯温为书三大字,复求予记之,乃为说曰:「射莫善乎羿,而天下不能皆羿也。工莫巧于般,而天下不能皆般也。唐宋诸家,通习六经,出入诸子,亦皆志于古,而恒苦其难者。时既不同,才复悬絶,恶得强之以力哉?」苏黄门曰:「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至。是气也,塞乎上下,腾而为河汉,旋而为风雨,薄而为雷电,列而为五岳,激而为海涛。人得之,发于文章,所谓气盛则言与之俱盛也。」诸家惟能善养吾气,所着不期于古而古,虽有髙下轻重,遂与六经诸子并行不朽,岂非一代之豪杰乎?往往取其书,熟读详玩,大抵立言不在于崭絶刻陗,而平衍为可观;不在于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此古人不可至也。古之人不可至而有至焉,亦犹射之必为羿,工之必为般,庶乎其不逺矣。若蕴德者,其志如此,宜将髙视无前而不足于今欤?虽然,髙台邃宇,孰与古之橧巢?齐纨楚练,孰与古之羽皮?玉杯象筯,孰与古之污尊坏饮?哀丝豪竹,孰与古之土鼔?奈何浮华之习崇,敦朴之风壊?或有语伊耆之茒茨,则陋而不合于制;尚有虞之瓦器,则朴而不适于时;悦周文之卑服,则俭而不尽乎饰;奏轩辕之云门,则淡而不谐于音。矧文之变而下也,使班马驰骋其间,则必惊且骇矣。非班马之罪也,所见者异也。若奚志于古耶?惧其合于古而病于时也。呜呼!初予坐是,蕴德复蹈而为之,不以举世非之而变,斯能古矣。因其请而极论之,苐愧于古人者,海之一螺,未及尽夫道之无穷也。其尚择之。黄山书舍记【贝琼】江隂旧为常属邑,大江自岷导之,东流万里至江隂,达于海岸。江之山曰君山,君山迤而东,崭然与由里、秦望秀拔天半者曰黄山。葢江隂以楚封春申君黄歇之地,山繇是得名,而君山则歇之墓实在焉。若敔、若啓、若定、若华,向背起伏,防列屏峙,皆境内之胜。惟黄山其尊且大者也。邑之津南张先生,仕元至江浙行枢宻院都事,去之十有五年,始归而省其先陇于黄山,乃剪蓬藋,艺松柏,筑别墅于山之阳以居。朝岚夕紫接于▯戸,江涛海雨撼乎几席。此尤据其最胜处,遂老而不复出矣。先生之子宣,率其弟完,嵗治田为事,上给滫瀡之奉,暇则取羣圣贤书读之。世之纷华不接于耳目也。因题其居曰黄山书舍,且求文以记之。予惟黄山在吴越诸山,不啻邾莒之于齐鲁,特以春申而名天下。呜呼,春申亦七国之雄也。方其明也,说昭王,出身狥主,遂相楚二十五年,而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以賔客相倾,至蹑珠履者三千人,可谓盛矣。及考烈之薨,犹欲保江东之封,而不听朱英之言,卒制于李园,身死族赤,为天下笑,又何耄耶?上下千嵗之久,黄山如故,而一时之风流安在哉?岂其徒知徼无望之福,不知戒无望之祸也?今宣智非不周也,才非不优也。众方依乗风云以取髙位,而退谋一丘一壑,与幽人逸士之流,甘于枯槁寂寞。每天髙气晶,览蓆帽之飞云,延石室之秋月,考槃长歌,超然放神埃▯之外,视淮北十二县之利,殆不足以易此乐也。使春申而知此,则引身功成之后,孟尝诸君何可及哉?惜予羁于世故,汩汩东西南北,未能相从卜居以耕学自娱,为憾。他日尚当放舟过宣父子于黄山,举樽酒吊古人,援笔赋之,未晚也。姑书为记。水云深处记【贝琼】青林在华亭东南六十里,地平衍无大山,惟丛篠灌木荟郁蔽亏,葢亦海隅之斗絶幽邃所也。其民田牧于中者,虽早夜作苦,足生胝胫无毛,然皆乐其俗而安其业,熈然如太古时。三呉之变兵,亦不及予尝径竹冈,絶黄浦,邪迤而南,由横溪至青林,盘回百折如帯,舟碍石不可行,抵暮▯海潮而上,四顾徘徊,念可筑室读书以佚吾老,规欲留而未能也。一日,曹君士璜遣介持图示予,其号「水云深处」者,即璜之所居,实据青林之胜,且求文以记之。予惟渊之深,鱼之适也;林之深,鸟之归也;山之深,虎豹之所伏也。鱼不深则钩饵得以出之,鸟不深则矰缴得以加之,虎豹不深则防阱得以掩而毙之。故士之辟地,恒苦其不深而钩饵也,矰缴也,防阱也,又有甚焉。今青林有众水之防,可钓而游也;云气之出纳,可玩而悦也。

译《志古斋记》【贝琼】志古斋,是天台王蕴德收藏书籍、修养学问的地方。蕴德曾师从舒可立先生学习《诗经》,科举制度废止后,便一心致力于古文。他希望在先秦两汉文章方面取得进步,所以取昌黎韩文公的话来勉励自己。鄱阳周伯温为他书写‘志古斋’三个大字,他又请求我为此作记,于是我说:‘射箭没有比羿更高明的,但天下人不可能个个都是羿;工匠没有比般更巧的,但天下人不可能个个都是般。唐宋各家通晓六经、出入诸子,也都立志学习古文,却常常苦于古文难学。时代已经不同,才质又相差悬殊,怎么能勉强靠用力达到呢?’苏黄门说:‘文章不能靠学习就一定写好,但文气可以通过涵养而达到。这种气充塞上下,腾起可以成为银河,回旋可以成为风雨,迫近可以成为雷电,排列可以成为五岳,激荡可以成为海涛。人得到这种气,便在文章中发露出来;所谓气势充盛,言辞也就随着它一同充盛。’各家只要善于涵养自己的气,所写文章虽没有刻意求古却自然古雅;即使有高下轻重之别,也能够与六经、诸子一同流传而不朽,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我常常取来他们的书,熟读细玩。大体说来,他们立言不在于奇崛险峭,而在于平正流畅、值得观赏;不在于荒诞险怪,而在于丰厚充实、令人喜爱。这就是古人不可达到之处。古人虽然不可达到,却也有可以达到的地方;如果射箭一定以羿为目标,工匠一定以般为目标,希望就不算遥远了。像蕴德这样的人,如果志向如此,应该高高地以古人为目标,难道还会对今人感到不满足吗?可是,高台深屋同古代的巢居相比怎么样?齐地的绢、楚地的绢同古代的羽衣兽皮相比怎么样?玉杯象牙筷同古代以污樽盛酒、以破器饮酒相比怎么样?哀婉的丝弦、豪壮的竹管同古代的土鼓相比怎么样?为什么浮华的习气日益受到推崇,敦厚朴实的风气却遭到破坏?有人谈到伊耆氏的茅屋,便说简陋而不合制度;有人崇尚虞舜时代的陶器,便说质朴而不合时宜;有人喜爱周文王的卑微服饰,便说俭朴而不够华饰;演奏轩辕氏的《云门》,便说淡薄而不合音律。何况文章一旦变坏而流于下等,即使班固、司马迁驰骋其中,也一定会使人惊骇。这不是班固、司马迁的过错,而是时代所见不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立志学习古代呢?是怕文章合于古代,却被时俗认为有病。唉!起初我坐在这里这样说,蕴德又踏实行之,不因全天下人的非议而改变,这样才算得上古人。于是应他的请求把这些道理充分论说一番,只是惭愧自己对于古人的理解,不过像海中的一只小螺,尚未能穷尽无穷的道理。希望他再加选择。《黄山书舍记》【贝琼】江阴过去是常州所属的县邑。大江从岷山发源,向东流行万里,到达江阴,再流到海岸。江边的山叫君山,君山向东延伸,有一座高峻挺拔、与由里山、秦望山一同秀美高耸至半天的山,叫黄山。大概江阴是楚国分封春申君黄歇的地方,黄山因此得名;而君山实际上有黄歇的墓。像敔山、啓山、定山、华山,山势或向或背、起伏连绵,排列如屏、耸立如峙,都是境内的胜景;其中只有黄山最为尊大。江阴津南的张先生,元代时官至江浙行枢密院都事,离职十五年后,才回来祭扫黄山的祖坟,于是除去蓬蒿荆棘,栽种松柏,在山南建造别墅居住。早晨的山岚、傍晚的紫气连接窗户,江涛海雨震动案几席位。这地方尤其占据最优胜的景观,于是先生在此养老,再也没有出仕。先生的儿子张宣带领弟弟张完,每年以治理田地为业,上供给父亲洁净精美的奉养;有空就取出众圣贤的书来读,世间的繁华不进入耳目。因此将居所题名为‘黄山书舍’,并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我要说,黄山在吴越群山之中,就像邾、莒之于齐、鲁,若不是因为春申君,便不会闻名天下。唉,春申君也是战国七雄之一。当他才智显明时,游说昭王,挺身出来为君主效命,于是担任楚相二十五年;又同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以门客相互倾轧,直到穿着珠履的门客有三千人,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等到楚考烈王去世,他还想保住江东的封地,却不听朱英的话,最终受制于李园,自己身死,家族也遭诛灭,被天下人嘲笑;这又怎么能算聪明老成呢?上下相隔千年,黄山依旧如此,而一时的风流人物又在哪里呢?难道只是知道追求没有希望的福分,却不知道戒惧没有希望的灾祸吗?如今宣智并不是见识不周全,才华也不是不优秀。众人正想依凭风云以取得高位,他却退下来谋求一丘一壑,同幽人逸士为伍,甘愿处于枯槁寂寞之中。每天晴空高远、空气澄明时,观赏席帽山飞云,迎接石室山秋月,长歌《考槃》,超然放纵精神于尘埃之外;在他看来,淮北十二县的利益,几乎不足以换取这种快乐。假如春申君知道这种道理,那么在功成之后抽身退隐,孟尝君等人怎么能比得上他呢?可惜我被世俗事务羁绊,忙忙碌碌奔走于东西南北之间,不能跟随他选择居处,靠耕作和读书自娱,这是我的遗憾。日后我还应当放船经过黄山,拜访宣父子,举一杯酒凭吊古人,再提笔为此作赋,也还不晚。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文。《水云深处记》【贝琼】青林在华亭东南六十里,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大山,只有成丛的细竹和灌木繁茂交错,遮蔽映照,大概也是海边极其幽深险绝的地方。当地人在这里耕田放牧,虽然早晚劳作辛苦,脚胫磨出老茧、汗毛脱落,但都以当地的习俗为乐,安于自己的职业,和太古时代一样和乐。三吴的战乱也没有波及这里。我曾经穿过竹冈,越过黄浦,曲折向南,由横溪到青林,水路盘旋百折,像一条带子;船被石头阻住不能前行,直到傍晚等海潮上涨,四下徘徊,想到可以筑室读书来安逸地度过晚年,打算留下却没有做到。一天,曹士璜君派使者拿着图来给我看,他所居之处名叫“水云深处”,正是士璜的居所,实在占据了青林的胜景,并且请求我写文章记述它。我想,深水是鱼适宜游处的地方,深林是鸟归宿的地方,深山是虎豹潜伏的地方。水不深,鱼就会被钩饵钓出;林不深,鸟就会被弓箭射中;山不深,虎豹就会被陷阱遮蔽而杀死。因此,士人选择隐居之地,常常苦于地方不够幽深,而钩饵、弓箭、陷阱等外物又比这些更厉害。如今青林有众多水流作为屏障,可以垂钓游览;云气在这里出入变化,可以观赏而心生喜悦。

而璜之托于是,亦既深而莫得纵迹也巳。世所谓秦人桃花源者,又何以过之哉?大抵天壤之间,百年之顷,至乐莫大于适意,能适其意者,不在章绶,而在于一丘一壑。昧者方且奔走通都大邑,急于自售,以缴利刦禄为事,趋死地如归者,不亦悲夫!璜能果于忘世,蚤弃内外务,日擢孤舟与海父往来,暮色苍苍,星月上升,则放乎中流,举酒相属,家童取铁笛作龙吟三弄,以和巴歈之歌,则其寄兴岂非髙且逺邪?余将去此而从之游,共相忘于水云之外矣。是为记。芦轩记【贝琼】天台李廷铉之谪颍上也,日读书一室中,泰然自足,复题之曰「芦轩」。客有过而诘之者,则曰:「吾所居无嘉木异卉,出门四顾,际天连海,悉弥亘以芦,而不可限也,故以名吾室。」客又何怪乎?客曰:「噫!江图纪芦洲至樊口三十里,大抵縁沙之地,宜芦,未闻颍产之饶也。且河南诸郡,素称汝隂,而西湖在其境内。宋欧阳文忠公诚乐其胜槩,即老于颍而不复。时苏黄门尝从公游,银缸画烛之诗,至于今人能诵之。则当时人物富庶,甲第相望,连樯巨舰与波上下者,槩可想己。今既刳于兵,千里萧条,一芦洲而己欲求如公擅西湖之风月,恶乎而可邪?」呜呼!东西都之壮丽,计相万于颍也,紫烟丹水,奄为狐兔之区,而金城五千步,与连昌绣岭之相蔽亏,亦堕而不存。此古今盛衰之变,奚独兴叹于颍之芦也哉?然芦为物之微者,薪之而不惜,伐之而不禁,使有嘉木异卉如向之可玩,又孰取之表其陋乎?其取之者以时之所见,特此耳。抑观夫既苞既体,至霜干雨折之余,散花如雪阵,纷糅交错,沙鸥落鴈,莫辨其所止,固有无穷秋思,不翅在潇湘洞庭间也。视彼争荣于春,腾芳交防,曾不及乎一瞬,何以过吾之所谓芦与廷铉必有得诸心矣。因以其说来告余,深善客之知道,遂书以为《芦轩记》。尊闻斋记【刘夏】诗三百,昔余攻之以游塲屋。彼时尊尚时王之制,日夕孜孜训传。是故纪録传言者见取于有司,遗传者则见黜。考官全借是以决取舍,其间虽有才优而文富,学博而识髙,所见稍出训传外,天下人必指目之曰:「是失经防也。」为专门名家,大谬矣。以此笼络禁制天下髙材,明知之士槩不出乎彼之格律。一旦试中京师,列于有官,君子飜然弃其旧步,如脱敝屣,则学赋诗为文,以藻饰厥躬。后进之士,倘又来叩求前日射中之术,必曰:「余忘之久矣。」余忘之久矣。呜呼!圣人删诗,宋大儒先生传诗,岂谓科举之敝,其叛去至于如此之速也?虽然,此岂人之情也哉?由学经之士拘于王者创法,父师课试,勤苦局蹐以执业,虽尝号读圣人之经,其实无得于心,心之所乐不在是也。穷经之士,或者乐乎其心,饫焉而忘饥,乐焉而忘忧,可以与之共涉患难而不悔,可以与之共处贫贱而不愠,抱与俱处,终身不厌,安有叛去之理哉?余始至金陵,郭士中为余设榻于其家尊闻斋,要余共读诗三百,余乃为之导行前驱。其法先经后传,至或执经证传,日可粗通十许篇,稍稍纯熟,其势洋洋焉,翼翼焉,如鸷鸟乗凉风,如巨鱼纵广渊,卒也合三百篇,天秩有序,如亲姻族姓三百人同堂共席,左右列坐,昭穆相从,尊卑为位,血脉灌注,聮络流通,天下大法,天地经纬,无旁蹊无多岐,驱车四达,煌煌周道,辟如也。士中曰:「乐哉斯言乎?」余曰:「未也。」良农为土田,横纵其亩,锄治七八往返,然后坟壤糜烂而植物滋生焉。嗟乎!读书之道亦如此矣,而况于穷经乎?每夜二鼓尽,余己就睡,士中挑灯吟讽尚未巳。士中乐矣,庶几尊其所闻矣。乃语士中就书此言以记尊闻斋,不亦宜乎?野航记【林公辅】范子俊,云间人也。厌其居之陋,近遂择材于山,求匠于野,作小舟,广几丈而长加倍之中,置古今圣贤图书,与夫秦汉以下钟鼎彛器,日泛漾沙洲浅渚际,逢山翁野子,必呼饮于其间,扣舷而歌,若不可以事羁者。人皆曰其游方之外乎?余自经扬子至松泽,适与之遇见,其神气内蕴而防充于眉目,于是并舟而进,揖其人曰:“子何居而至是乎?”子俊曰:“吾居于是,以是为室,以水为基,以岸曲为藩墙,以鱼鼈为隣戚也。采芹藻而煮之,挹波澜而饮之。”予曰:“异哉子之为人也!且古圣人树宫室以居其安,造舟楫以济其危,安可常处,危不可频涉也。天下之广,深山大野,岂无措足之地,可以藏子而弃安以就危乎?亦可谓不善择矣。”子俊曰:“子知室安也,吾请为子危之。且所树之室,不在千家之市,必在千家之村,其相与隣者,抑皆夷惠之徒欤?

译而士璜托身于此,也已经幽深到没有人能够追踪他的行迹了。世人所说的秦人桃花源,又怎么能超过这里呢?大体说来,天地之间,百年之内,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适合自己的心意;能使心意舒适的,不在官印绶带,而在一丘一壑。愚昧的人正奔走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急于推销自己,把谋求利益、攫取俸禄当作事情,奔向死地如同回家,岂不可悲!士璜如果真能忘却尘世,早早抛弃内外事务,每天划着孤舟同海边老人往来,暮色苍茫、星月升起时,就放舟于江流中央,举酒相劝;家童取出铁笛吹奏《龙吟三弄》,来应和巴地的歌,那么他寄托的兴致,岂不是高远又宏大吗?我将离开这里,去同他游玩,共同忘却自己于水云之外。这就是记。《芦轩记》【贝琼】天台李廷铉被贬到颍上时,每天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心情安适而自得,又题名为“芦轩”。有客人经过并问他,他便说:“我所居之处没有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花草,出门四望,天际与海相连,全都绵延着芦苇,无法看见尽头,所以用它来命名我的居室。”客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客人说:“唉!《江图》记载,芦洲到樊口有三十里,大多是沿沙滩的地方,适宜生长芦苇,却没有听说颍上出产如此丰茂。况且河南各郡,向来称为汝阴,西湖就在其境内。宋代欧阳文忠公确实喜爱这里的胜景,甚至老死于颍上而不再离开。当时苏黄门曾跟随欧阳公游览,写下《银缸画烛》诗,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够诵读。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人物众多、物产富庶,高门宅第相望,连接的桅杆和巨大的船舰随波上下,盛况大概可以想见。如今既已被兵乱摧毁,千里之内一片萧条,只有一个芦洲,想求得像欧阳公那样独享西湖风月的情趣,又怎么可能呢?”唉!东西二都的壮丽,计算起来比颍上多万倍;紫烟丹水,也突然变成狐兔出没的地方;金城五千步,以及连昌、绣岭相互掩映的景象,也都毁坏而不复存在。这是古今盛衰的变化,哪里只是对颍上的芦苇感到叹息呢?然而芦苇是微贱之物,烧作柴薪也不觉得可惜,砍伐它也不加禁止;假如有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花草像从前那样可以赏玩,又有谁会取芦苇来标举它的鄙陋呢?人们取舍它,只是因为时下所见的情形恰好如此罢了。再看那芦苇成片成丛,到了经霜而枯、被风雨折断之后,散乱的花絮如同雪阵,纷纷交错;沙鸥和落雁栖息其间,几乎辨不清它们停在哪里,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秋日情思,不仅存在于潇湘、洞庭之间。看那些在春天争相荣盛、竞相散发芳香的花木,不过转瞬即逝,怎么能超过我所说的芦苇呢?廷铉一定已经从心中有所领会了。于是他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深深赞赏客人懂得其中的道理,便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芦轩记》。《尊闻斋记》【刘夏】《诗经》三百篇,从前我为了参加科举考试而学习它。那时崇尚当今皇帝制定的制度,早晚勤勉地讲习传注。因此,记录经文、传述旧说的人会被主管官府取录,留下传注以外见解的人就会被黜退。考官完全凭借这一点来决定取舍;其中即使有人才华优秀、文章丰富,学问渊博、见识高明,只要所见稍微超出传注之外,天下人一定指责他说:“这是违背经书的规范。”说这种人专门名家,实在大错特错。用这种办法笼络、禁锢天下的高才之士,明智有见识的人大都不能超出这种格律。一旦在京师考试中选中,列入官员行列,君子便翻然抛弃从前的步法,就像脱掉破旧鞋子一样,于是学习作赋、作诗、写文章,用文辞来装饰自己。后来的士人如果再来请教从前应试取中的方法,他一定说:“我早就忘了。”我早就忘了。唉!圣人删定《诗经》,宋代的大儒先生传述《诗经》,难道是为了科举制度的弊端吗?他们背弃旧学,竟然如此迅速。即便如此,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这是因为学习经书的士人受制于君主创设的法令和父兄师长的考课,辛苦拘谨地执守学业,虽然曾经诵读圣人的经书,实际上内心并没有真正获得什么,因为内心所喜爱的并不在这里。穷究经书的士人,如果有的人内心真正以此为乐,吃得饱而忘记饥饿,快乐而忘记忧愁,可以同他共历患难而不后悔,可以同他共处贫贱而不怨怒,抱持这种志向终身相处也不厌倦,怎么会有背弃离开的道理呢?我刚到金陵时,郭士中在他家里的尊闻斋为我铺设床榻,请我一同研读《诗经》三百篇,我于是为他讲导,走在前面引路。方法是先读经文,后读传注;有时拿经文来验证传注,每天大致可以通晓十多篇,渐渐纯熟起来,气势洋洋、恭敬严整,像猛禽乘着凉风,像巨鱼纵游于广阔的深渊;最后通会三百篇,天地自然的秩序井然有条,如同三百位同宗亲族同堂共席,按左右排列而坐,长幼尊卑依次相从,各按昭穆、尊卑定位,血脉贯注,联系流通;天下的大法、天地的经纬,没有旁门小路,也没有多条岔道,车马四面通达,堂堂正正的大道,正是如此。士中说:“这些话快乐吗?”我说:“还不够。”优秀的农夫整理田地,把田垄横竖翻耕,拿锄头来回锄治七八遍,然后土壤才变得松软肥沃,植物才能滋长。唉!读书的方法也是这样,更何况穷究经书呢?每天夜里二更结束,我已经睡下,士中还挑灯吟诵不止。士中已经得到快乐了,大概可以尊重他所听闻的道理了。于是告诉士中把这些话写下来,用来记述尊闻斋,不也合宜吗?《野航记》【林公辅】范子俊是云间人。他厌恶居处狭陋,近来便到山中选择木材,到乡野寻找工匠,造了一只小船,船宽大约一丈,长度是宽的两倍多;船中放置古今圣贤的图像和书籍,以及秦汉以来的钟鼎彝器。他每天在沙洲浅滩之间泛舟,遇到山中老人和乡野人,必定招呼他们到船中饮酒,敲着船舷歌唱,仿佛世间事务不能羁绊他。人们都说他是在世外游历吗?我从扬子经过松泽时,正好遇见他,只见他的精神内蕴而充盈,显露在眉目之间。于是我和他并船前行,向他作揖说:“您住在哪里,为什么来到这里?”子俊说:“我居住在这里,把船当作屋子,把水当作地基,把曲折的岸边当作篱墙,把鱼鳖当作邻居亲戚。采芹菜水藻来煮食,舀取水波来饮用。”我说:“您的为人真奇特!古代圣人修建宫室,是为了居住安稳;制造舟船,是为了渡过危险。安稳的地方不能总不居住,危险的地方也不能频繁涉足。天下如此广大,深山大野之中,难道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可以藏身其中,却放弃安稳而趋向危险吗?也可以说您不善于选择了。”子俊说:“您知道屋室安稳,那我就请您说明它的危险。况且所修建的屋室,不在千户聚集的城市,必定在千户聚集的乡村;与它相邻的人,难道都是伯夷、柳下惠一类的人吗?

抑亦非夷惠之徒欤?乗之以货,通之以贿,标之以是非之艢,设之以有机之柂,张之以冒利之帆,而鼓之以势力之桨,泛于溟溟之海,惊风怒涛骇触前后,百怪杂遝而进,则吾之身不为所溺者几希矣。不然,室虽安居乎室者何在也?后之人指吾室而过焉,徒见墙倾柱侧,鼯鼠乱走而己且吾今当风波不兴,鲛鳄逺遁,漫流千里,水花发而献秀,清颷至而效凉,月色一顷,霜雪浩然,目变神融,尚知所谓危乎?以是而观,则子所谓安者未必皆安,所谓危者未必皆危也。”吾去子矣,遂刺舟而去。余叹曰:“此学道之士也哉!吾闻得道之人常不与人近,渤海之东,瀛洲之上,是其居也。贤者遇之可飞化霄汉,下者遇之亦可得久视之术。若子俊其有所遇乎?不然何其言之类夫道也。清风楼记【胡翰】赤松寳积观之西庑有曰冲和道院者,道士倪天申、赵子安居之。其先师曰竹林王君,王君之师曰石泉赵君,皆以诗名方外。元贞初,石泉与其徒尝构阁曰松花,逮今六十余年。天申、子安又即松花之后为楼,髙三丈有竒,横濶与深皆五丈有竒。工既讫事,取竹林所谓《清风集》者,因以名之,而借呉君德基属余记焉。古称金华山一名长山,袤延数十里,至赤松而风气融防。丹厓翠壁环合为一,涧水汩防并山,曲折若左右顾而去。晋黄初平牧羊山中,即其地也。今灵迹故存,观之庐舍聮络错峙,各擅其胜,而是楼冠之。吾尝与德基登览其上,见山之诸峯,髙者竦而侧者跂,前者伏而后者赴,矫若鸿惊,快若猊怒,拱若人立而植圭璧,欲遽数之不暇。晨霞夕霭,晦明吐纳,大松数千百章,柯叶弥布如车葢。它竒木异草,往往非人世间物可服饵也。山雨日出,爽朗芬烈之气袭人。其北修竹万个,如碧云苍雪,厯寒暑而不变,望之有太古之色,不敢狎也。禽鸟嘤鸣荟蔚中,鹳鹤决起,清风飒然,每徐徐而来,不暴不曀,翏翏刁刁而草木动,涧谷应,杂若琴瑟笙筑引金石而考之,乍鸣乍止。余乃顾谓子安曰:「美哉风乎!往来升降于两间,而浮游回薄乎四时之序,可以鼓大化,举大物,而卒遇之,可喜可愕,可悲可慨。其变不穷,而孰吹嘘是?孰槖籥是?吾与子皆不得而知也。」临爽垲之地,处圹垠之野,台焉而观,川焉而游,鼔南薰,挹焉而疏瀹世之污浊,由是以快一时之懐,则人得取而乐之也。天下之物,人得而取之,故吾取之也,莫与之争;人得而乐之,故吾乐之也,无有不足。今登子之楼,俯仰山水之间,披襟而坐,飘若蝉蜕,而抚有宇宙者,恒以是也。故人皆物乎物,而吾独与造物者游。世言神仙好楼居,将不有冷然寥廓而至者乎?吾慕其人久矣,不及见之,而偶获与二子相从于方之外,天申愿而朴,子安敏而好修,皆能成其师之美者。余每遇之,子安辄留就饮,举大白,引满,剧谈大笑,视其须髯墨如也。或疑其为神仙云。悦亲堂记【胡翰】越国胡公之镇金华也,其内弟马克敏实▯麾下,间请于公,愿辍行伍,迎母以致养焉。公聴之,今十余年矣。将治装归淮南,告于妫仲子曰:“含山,吾土也,罹兵革之变,吾兄弟三人者,舁母避乱广陵。未几,兄弟俱殁防焉,罔知攸济。天不弃吾母子,渡江而南,惟越国是依,以至于今日。复值海宇混一,朝廷诏凡臣庶播迁者,悉归其乡土,复故版籍。吾将入籍为含山之民矣。奉吾母行且有日,愿先生教之,则吾虽不复与诸将驱驰出死力以取功名,如世所谓豪杰,退而沾被圣化,不失孝友之称于乡人,是亦先生之赐也。”妫仲子曰:“夫士之去其乡,犹大夫之去宗庙,诸侯之去社稷也,岂其所欲哉?不得于君则去之,国有故则去之。未有若今天下之乱,父子兄弟不得聚庐而处者,皆是也。殊乡无斧资,濡沫以全形,不为人俘系则幸矣。欲保有其家,孝养厥母,甘防轻暖之奉适于口体,优游朝夕之间,不知安土之既久而陟岵之可悲,此千不冀一也。况大兵之后,复覩太平之盛,遄归旧乡,终复其先世之业,亲戚故人相贺于闾,拜母于堂,举酒为寿,何啻骨而肉之以获更生,此万不冀一也。而吾于克敏见之,克敏归矣。吾闻含山故龙亢县,有鼓山之胜,东闗之阻,风气去中土不逺魏晋以来,南北豪杰之战争,往往皆在其地,而今莫不鞠为丘墟,榛茀所生,鸟兽所萃,霜露防翳,四顾苍莽,欲求其故,漫不可识。则凡富贵功名,人生待之以为荣,恃之以自寄于天壤者,果何如哉?故君子之道,不以天下之重易吾性之所贵。生而有知,则知爱其亲矣。不幸而遇变,幸而不失其常,皆天也。天以是厚子,而子弗尽其道,不可也。尽其道者,诚身而悦乎亲也,吾何加乎哉?请征诸孟轲氏之言,以悦亲名其堂而歌之云:‘轮乎奂乎,吾何美乎?愿以致吾养乎!母寿且康乐,有孙。’”子乎?

译还是也并非都是伯夷、柳下惠一类的人呢?用货物来乘载它,用贿赂来沟通它,用是非的桨来标划它,用机巧的舵来操纵它,张起贪利的帆,再用权势的桨来推动它,在昏暗无边的大海上漂泊;狂风怒涛从前后惊骇冲击,各种怪异之物杂乱而来,那么我的身体不被它淹没,几乎是不可能的。否则,屋室即使安稳,居住在屋室中的人又在哪里呢?后代的人指着我的屋子经过,只会看见墙倒柱斜,鼯鼠乱跑罢了。如今我正遇到风平浪静,鲛鱼鳄鱼远远躲开,水流漫延千里,水花开放呈现秀色,清风吹来献上凉意;月色铺满水面,霜雪一片浩荡,眼界变换,精神融洽,还知道什么叫危险吗?由此看来,您所说的安稳未必全都安稳,所说的危险未必全都危险。”我离开子俊,于是划船而去。我感叹说:“这难道是学习道的人吗?我听说道德修养高深的人常常不与世人亲近,渤海以东、瀛洲之上,就是他们居住的地方。贤人遇见他们可以飞升变化到云霄,下等的人遇见他们也可以得到长生久视的方法。像子俊这样的人,莫非有所遇合吗?不然,他的话为什么这样近于道呢?” 《清风楼记》【胡翰】赤松宝积观西廊有一座名叫冲和道院的地方,道士倪天申、赵子安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先师是竹林王君,王君的老师是石泉赵君,两人都凭诗歌闻名于方外。元贞初年,石泉曾和他的徒弟建造一座阁,名叫松花,至今已有六十多年。天申、子安又在松花阁后建楼,楼高三丈有余,横宽和深度也都五丈有余。工程完成后,他们取竹林所作的《清风集》来命名,并请吴德基君托我写记。古人称金华山又名长山,山脉绵延数十里,到赤松一带风气才融和。丹红的山崖、翠绿的石壁环绕会合,涧水潺潺沿山流淌,曲折前行,仿佛向左右回顾后离去。晋代黄初平曾在山中牧羊,就是这个地方。如今灵迹依然存在,道观的屋舍连接交错,各自占有胜景,而这座楼高居其上。我曾同德基登楼览胜,看见群山诸峰,高的耸立,侧的像踮脚,前面的俯伏,后面的奔赴,矫健如鸿雁受惊,迅疾如狻猊发怒,又像人拱手站立、树立圭璧,想赶快数清也来不及。早晨的霞光和傍晚的烟霭,明暗变化如吐纳;成百上千株大松,枝叶铺展如车盖。其他奇树异草,往往也不是人世间可以服食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章〕 山雨过后太阳出来,清爽明朗而浓烈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楼北有万竿修竹,像碧云和苍雪一样,经历寒暑而不改变;远望它们有太古的气象,使人不敢轻慢。鸟儿在茂密的竹林中嘤嘤鸣叫,鹳鹤突然飞起,清风飒然,时时缓缓吹来,不猛烈也不昏暗,轻快地吹拂,草木随之摇动,山涧峡谷相互应和,声音杂然,像琴瑟笙筑引来金石而敲击,有时鸣响,有时停止。我回头对赵子安说:“风真美啊!它在天地之间往来升降,随着四时运行浮游回旋,能够鼓动万物的造化,举起宏大的事物;人突然遇到它,会感到欣喜、惊愕、悲伤、感慨。它的变化无穷无尽,那么是谁在吹拂它?是谁在鼓动它?我和你都无法知道。”面对高爽干燥的地方,处在空旷无边的原野,在台上观览,在河川中游赏,吹奏南风,吸取它来疏通洗涤世间的污浊,由此来使一时的胸怀畅快,那么人们就可以取来享受它了。天下的事物,既然人可以取用,所以我就取用它,并不与它争夺;既然人可以从中得到快乐,所以我就从中得到快乐,没有什么不足。如今登上你的楼,俯仰于山水之间,敞开衣襟坐着,飘然像蝉蜕成仙,仿佛抚有整个宇宙,向来就是靠这种情境。所以众人都把万物当作外物,而我唯独同造物者交游。世人说神仙喜欢居住在楼阁中,莫非会有神仙乘着清风从寥廓之中到来吗?我仰慕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却没有机会见到,偶然能够同你们二位在方外相从。天申愿朴厚,子安聪敏而喜好修养,都能够成就他们老师的美德。我每次遇见他们,子安总留我饮酒,举起大杯,一饮而尽,纵情交谈,大笑不止,看他的胡须仍然乌黑。有人怀疑他就是神仙。《悦亲堂记》【胡翰】越国公胡公镇守金华时,他的内弟马克敏确实隶属于他的部下,偶尔向胡公请求,希望脱离军队,迎接母亲来奉养。胡公听从了他,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他将要收拾行装回淮南,告诉妫仲子说:“含山是我的故乡,遭逢兵乱,我们兄弟三人抬着母亲到广陵避乱。不久,兄弟三人都死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才能救济。上天没有抛弃我们母子,渡江南来,唯独依靠越国公,才到了今天。如今又遇上海内统一,朝廷下诏,凡是因战乱迁徙的臣民,全都回归本乡,恢复原来的户籍。我将要入籍,成为含山的百姓了。奉母亲起行的日子也近了,希望先生教导我;这样,即使我不再同各位将领奔走疆场、拼死效力以求取功名,不能像世人所谓的豪杰那样,我退下来接受圣人教化,在乡人中不失孝友之名,也就是先生赐给我的恩惠了。”妫仲子说:“士人离开故乡,就像大夫离开宗庙、诸侯离开社稷,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不能被君主任用,就离开;国家发生变故,就离开。没有像今天这样天下大乱、父子兄弟不能聚居一室的情况,所有人都是如此。在异乡没有斧资,只能相互依靠、勉强保全形体,不被人俘虏拘系就算幸运了。想要保全自己的家庭,孝敬奉养母亲,让母亲甘愿享受轻暖的衣服和适口的饮食,优游于早晚之间,却不知道安居故土已经很久,也不知道登高望父的悲哀,这种情况一千件中也难有一件。何况经历大战之后,又看见太平盛世,迅速回到旧乡,最终恢复祖先传下来的产业;亲戚故人在乡里互相庆贺,在堂上拜见母亲,举酒祝寿,这岂只是使枯骨长出血肉,简直是获得了重生;这种情况万件中也难有一件。然而我在克敏身上看到了它,克敏要回去了。我听说含山原是龙亢县,有鼓山的胜景和东关的险要,风土气候距离中原不远。魏晋以来,南北豪杰交战,往往都在这一带;如今那里无不成为丘墟,丛生的荆棘遍布,鸟兽聚集,霜露蔽塞,四望一片苍茫,想寻找旧日遗迹,却完全无法辨认。那么凡是富贵功名,人生凭借它来荣耀自己、依靠它来寄身于天地之间的东西,究竟怎么样呢?所以君子的道义,不会用天下的权势来交换自己性情所珍贵的东西。人一出生而有知觉,就知道爱自己的亲人。不幸遇到变故,而有幸不失常道,这都是天意。上天因此厚待你,你却不能尽到自己的道义,是不可以的。尽到自己的道义,就是使自身诚实,使亲人喜悦。我还能增加什么呢?” 请从孟轲的话中加以征引,用“悦亲”来命名这座堂,并为它歌唱道:“多么轮美,多么焕美,我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呢?只愿用它来奉养我的母亲!愿母亲长寿、安康、快乐,并有孙子。”这算是说给你的吗?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三居室学士亭记【方孝孺】贤哲之处世,乌可以迹论哉?当草昧之时,世衰道郁,抱经纶之志而不得施,安能舒畅其心神,流浃其情志乎?故或放迹于江海,或养操于山林,求遗世忘累之士而与之游。其意非求其道也,葢寓迹于物耳。茍狥迹而论之,岂足以知贤哲之用心哉?当元至正中有大儒先生,太史公出于金华,以道德性命济世之略为学。学成而四方兵起,天下大乱,公知莫可如何,往来山水间,著书以自娱。时乌伤圣寿寺有千岩大师者,磊落善谈论,喜与吾儒游。公时时过与之语,辄连日夜不休。当其适意时,或擕笻陟崇岭,看云起;卧石牀,听泉瀑声。久则大笑而别,别己复防人。见其然,以为公乐闻其道,岂知公者哉?及乎真人御极,区宇寜而四海定,公应聘而起,居朝廷者十有九年,累官至翰林学士承防。年六十有八,致其政而归。于是大师亦圆寂己久矣,而龙门海禅师复主圣寿,以为斯寺公之所尝游也。乃以洪武八年某月作学士亭于寺之南,名以公官,亭为公而作也。海师以某从公学,俾记其事。某惟昔之贤者与方外交,若陶彭泽之于惠逺,周元公之于常总,欧阳文忠公之于居讷者,有矣。彭泽惟虎溪一笑,元公以鸾名溪,以青松名社,然不闻有所创造也。文忠既去,而寺僧某作亭其寺,以公别号名之曰「六一亭」矣。然亭作于身后,文忠不及见也。今海师时公之还而作亭,亭成而公气彊,体康,肩舆观览乎其中。此固古之所无,而今之所仅有者也。其安可无述?然「六一亭」之作文忠之门人苏长公实记其事,其文传,故其事着。某贱且騃,何敢僣冒以污伟迹哉?虽然,公之迹后必有知,不待斯文,文以道公之志,某固不得而辞也。巾山草堂记【方孝孺】逾浙江以东,多大山。东南极海上,尤秀絶。其最著者,天台、四明、鴈荡、天姥,皆穹窿嵁峻,为天下竒观。迹儗乎蓬阆,名播乎区极。士之选幽探胜者,宜其乐趋之。然而居其旁者,往往终身未尝一至,岂以其崇髙不易援企而遗之欤?台城中有小山,特立圆秀,苍润。逺望之,如人之弁冠。人因语之曰巾山。其上有楼阁室庐之美,凡人至郡者,无不往游。凡宅于左右者,必构危架迥,以挹取朝岚夕霏之异态。葢其势迩且卑,其所蕴易见,至而穷之不难,也是以众乐观焉。卢处士定谷家,正与山相面,因名其堂曰巾山草堂。定谷知读书,识义理,其才知可用,而恬静不竞,非安于卑近者,岂其心有所得?钜小崇卑,固不足较乎?夫天下之至崇大者,莫过于道,而卑且近者,道亦未尝不在也。惮其难而安于浅陋,固不可;忽细防而慕夫髙且大者,亦乌可哉?故顺亲弟长事,非逺也,而性与天道不外焉。尧舜之道,与天准,而谨言慎行,可以驯致焉。巾山岩壑之盛,视天台、四明,固有间焉。其有防于人心而人乐之不厌者,果有异乎?否耶?定谷必有以识此矣。往者壬戌七月之望,予偕叶君夷仲、张君廷璧、林君公辅、陈君元采,夜登絶顶,饮酒望月,纵谈千古,竟夕不眠。予谓叶君曰:“昔苏子瞻夜登黄楼,观王定国诸公登桓山,吹笛饮酒,乗月而归,以为太白死三百年无此乐矣。斯乐也,又子瞻死三百年后所无也。”诸君皆大笑。追计其时,忽十五年,今存者独予与张、陈耳。二君亦将老矣。予系职业,数千里未得归,然则于记定谷之草堂,能无慨然乎?定谷有子曰信,慎敏而好文,其尚语山灵,待我东归,尚当约同志重游,因厯览海上诸山,以尽宇宙之大观,其乐葢未艾也。适意斋记【方孝孺】贵极乎将相,富累乎万金,喜怒可以荣辱一时,去就系天下之轻重。纷华珍丽之物不求而自至,快心快己之奉奔走竞效于其前。此众人自谓适意者,而隠居慕义之士以为何取乎此?树艺樵钓以养生,弹琴读书以养心,徜徉恣肆于山泉丘壑之间,咏歌论辨以发其趣,弃禄利而不顾,遗万物而独立。其于适意亦巳至矣。然而圣人君子犹病其隘也。天之授我者,养之致其全,知之致其明,行之致其笃。用于世,则使隂阳寒暑得其时,日月星辰循其度,九州四海老癃单弱之民无不得其欲,鸟兽鱼鼈草木有生之类无不遂其性。不有用于当时,则着之于书,传之天下后世,使伦纪正而礼义行,奸宄消而祸乱止。劳神苦形,不暇自适,而以众人之安危为喜戚,以区宇宁、风俗美为适意。若斯人者,其于富贵之乐固不忍处,而亦焉忍乐其一身以自足哉?

译《明文海》卷三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三 居室 《学士亭记》【方孝孺】贤哲处身于世,怎么可以只根据外在行迹来评论呢?在草创混乱的时代,世道衰败,道义受阻,怀抱经世治国的志向却无法施展,怎么能够舒展心神、抒发情志呢?所以有的人放纵行迹于江海之间,有的人在山林中修养操守,寻找那些遗世忘累的士人同他们交游。他们这样做的意图并不是追求这种人的道术,大概只是把行迹寄托在外物上罢了。如果拘泥于行迹来评论,怎么足以知道贤哲的用心呢?元至正年间,有位大儒先生,太史公从金华出来,以道德性命和经世济民的方略为学问。学业完成后四方战乱兴起,天下大乱,太史公知道无可奈何,便往来于山水之间,著书自娱。当时乌伤圣寿寺有千岩大师,磊落豪迈而善于谈论,喜欢同儒者交游。太史公时常去同他交谈,往往连日连夜不停。当他心情舒适时,有时携杖登上高岭,看云气升起;有时躺在石床上,听泉瀑的声音。过了很久便大笑着告别,告别后又回来找他。人们见到这些情形,以为太史公喜欢听千岩大师讲道,哪里知道太史公的真实心意呢?等到真人登上帝位,天下安宁、四海平定,太史公应聘出仕,在朝廷任职十九年,历次升迁做到翰林学士承旨。六十八岁时,辞去政务回乡。这时千岩大师也已经圆寂很久了,龙门海禅师又主持圣寿寺,认为这座寺院是太史公曾经游历的地方。于是于洪武八年某月,在寺院南面建造学士亭,以太史公的官职命名;这座亭子就是为太史公而建的。海禅师因为我曾跟随太史公学习,便让我记述这件事。我想,从前贤者同方外之士交往,如陶彭泽同惠远、周元公同常总、欧阳文忠公同居讷,都是有先例的。陶彭泽只在虎溪一笑,周元公用鸾来命名溪水,用青松来命名社团,却没有听说他们有所建造。欧阳文忠离开后,寺僧某人在寺中建亭,用欧阳公的别号命名为“六一亭”。不过亭子建在欧阳公身后,欧阳公没有来得及看见。如今海禅师趁太史公还乡时建亭,亭子建成后太史公身体强健,精神康复,乘轿来亭中游览。这确实是古代没有而今天仅有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然而《六一亭记》是欧阳公的门人苏长公亲自记述此事,文章流传下来,所以事情也著名。我卑微而愚昧,哪里敢僭越冒犯,玷污伟大的遗迹呢?即使如此,太史公的行迹后世必定有人知晓,并不需要依靠这篇文章;但文章用来说明太史公的志向,我本来就不能推辞。《巾山草堂记》【方孝孺】越过浙江向东,有许多大山。东南直到海边,尤其秀丽绝伦。其中最著名的有天台、四明、雁荡、天姥,都高耸空阔、险峻陡峭,是天下的奇观;踪迹仿佛蓬莱、方丈,名声传播到四方。选择幽静之处、探寻胜景的士人,自然应当乐意前往。然而住在它们旁边的人,往往一生也没有去过一次,难道是因为山势高大,不容易攀登仰望,所以把它们放弃了吗?台城中有一座小山,独立而圆润秀美,苍翠润泽;远远望去,好像人的弁冠。人们于是称它为巾山。山上有美丽的楼阁屋舍,凡是来到郡城的人,没有不去游览的;凡是住在山旁的人,也一定搭建高架远台,来收取早晨山岚、傍晚烟霏的奇异姿态。大概因为它距离近而且不高,其中蕴含的景致容易看见,到了那里尽情游览也不困难,所以众人都乐于观赏。卢处士定谷的家正对着此山,便把他的堂屋命名为“巾山草堂”。定谷懂得读书,明白义理,才智可以任用,却安静淡泊、不与人争竞;他并不是甘心满足于卑近之处,难道是心中已有所得吗?事物无论大小、高低,本来都不值得比较。天下最为高大崇高的,没有超过道的;而卑下近处的地方,道也未尝不存在。害怕困难而安于浅陋,固然不可以;但忽视细微近处而仰慕高大遥远之物,难道又可以吗?所以顺从亲长、谨慎言行的事情,并不遥远,而人的本性和天道也不在其外。尧舜之道与天相合,而谨慎说话、慎重行动,也可以逐渐达到。巾山岩壑的盛景,比起天台、四明来固然有差距;但它对人心的感染以及人们对它的喜爱不厌,究竟有没有不同呢?还是没有呢?定谷一定能够认识其中的道理。从前壬戌年七月十五日,我和叶夷仲君、张廷璧君、林公辅君、陈元采君连夜登上绝顶,饮酒望月,纵谈千古,整夜没有睡。我对叶君说:“从前苏子瞻夜登黄楼,看见王定国诸公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认为李白死后三百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今天这种快乐,又是子瞻死后三百年也不会再有的了。”诸君都大笑。回头计算那时,忽然已经过去十五年,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和张君、陈君。两位也将老了。我被职业所系,远在数千里之外,不能归来;那么写定谷的草堂,怎么能不感慨呢?定谷有个儿子名叫信,谨慎聪敏而喜好文章;他还应当告诉山中神灵,等我东归以后,再约同志重游,借此遍览海上的群山,来尽情观赏宇宙的壮丽景象;这样的快乐,大概还没有穷尽。《适意斋记》【方孝孺】富贵达到将相的极点,财富累积到万金,喜怒可以使人一时荣耀或受辱,出仕或退处关系到天下的轻重;华美珍丽的东西不必求取便自行来到,令人身心快意的供奉争相在面前效劳。这是众人自以为适意的生活,而隐居慕义的士人会从中取得什么呢?种植、砍柴、捕鱼来养生,弹琴、读书来养心,在山泉丘壑之间自由来往,吟咏歌唱、谈论辨析来抒发兴致,抛弃俸禄利益而不顾,遗弃万物而独立自守;他们的适意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圣人君子仍然认为这太狭隘。上天赋予我的才能,应当把它培养到完善;上天赋予我的知识,应当使它达到明彻;上天赋予我的行动,应当使它达到笃实。若被当世任用,就使阴阳寒暑运行得时,日月星辰各循其度;使九州四海中年老、残废、孤苦、弱小的百姓无不得到自己的愿望,使鸟兽鱼鳖和草木等一切有生命之物无不顺遂其本性。若当时不能被任用,就把道理写在书中,传给天下后世,使伦理纲常端正、礼义得以实行,使奸邪消除、祸乱止息。劳心苦身,没有空闲自我享乐,却把众人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喜忧,把天下安宁、风俗美好当作适意。像这样的人,对于富贵的快乐固然不忍心享受,又怎么忍心只让自己一身快乐而自我满足呢?

此圣贤所以有功于世,而非有志者不能学也。浦阳黄君仲昭,才美而甚文,有司屡辟之,辞不就。作燕休之斋,与士友讲学,名之曰「适意」。人以仲昭为隠者也,而余窃疑之。人情非甚相逺也。操瓢而呼者立于门,虽御八珍不能知其防;毛褐不完者行于途,虽锦衣狐裘不能知其温。人之不获适其愿者多矣。仲昭宁能独适意乎?天下之不治,非特政教不修、法禁不宻也。仕者茍富贵以忘民,隠者私安佚以保身,茍且鄙冒而不知圣贤之道者害之也。余才不敢望乎圣贤,然不敢不勉。圣贤之事,数十年间,庶几或见。兵革不试,黎民乐业,无饥寒劳苦之叹,岂非余与仲昭适意之时乎?浦阳,余游学之所,故旧賔客之在者甚众。于是时也,享承平之乐,单车往来,相与讲説唐虞三代之道,以为天下庆。葢必始于此矣。全乐斋记【方孝孺】心无媿,戚慕怨而乐者,乐乎天资于物而后乐者,乐乎人。天下之物,未尝无可乐也。以无可乐而徒资于外物,则其乐也有时而穷。而吾乐之也有时而厌。崇华侈泰,妖姱珍怪之于目;繁声逺调之于耳;肥坚安养之于身。可以乐,亦可以悲。众人乐之,而君子笑之。君子之所乐,全其受于天者,而不以人伪叅之。索之极其明,践之极其诚,持而行之至于久而不息,则天地之运,寒暑之迹,万物之情,皆吾乐也。岂若资于外者之浅乎?彼快然适意,自以为乐者,可乐之具接于前,则以为举世之乐莫能敌。及静思而熟念之,凡其所乐者,皆可惭恧悔恨也。庸有一息之乐哉?古之圣贤,穷日之力,常若不及者,求其固有之乐而已。不以穷达动其中,也不以穷达变其乐,斯乐之至者乎?浦阳黄君资安修洁而知义,处一室,布衣蔬食,若无以自适,而心独乐之。名其所居曰全乐,而属余以记。凡人心有所乐,口未必能言也。况君之乐,而余能言之乎?然天下之道同也,古今之性同也。余探乎千载之上而求之,舜之鼓琴,顔子之箪瓢,曾晳之游咏,防乎吾心者,如出于吾心也。况于君乎?余试与君登浦汭之髙丘而望之,荣且悴者何为也?感乎吾耳者何声也?晦明燠寒,行乎两间而无穷者何气也?流而逝,峙而列者,孰使之然也?苍乎其退,倐乎其变化者,谁为之宰也?君请为余言之,余当援琴而鼓之。君之乐即吾之乐也。吾之乐与舜、顔子、曾晳之乐,将有同乎?无同乎?人之乐乎?天之乐乎?君必知之矣。余乌足与闻之。棠溪书舍记【方孝孺】浦江之东有地曰棠溪,吾友乌伤刘君养浩筑室讲学其上。养浩学于太史,善为文,有名于四方,年四十余,志不稍懈而益笃焉。养浩谓余:“尝从事乎学,俾余记之。”嗟乎,学岂易为而易知者哉?非诚为学者不足以知,非诚知之不足以言。言之而不至,知之而不明,皆未尽为学之道者也。古之为学者,可见矣。其幽深奥渺者,虽不可以言传,未有道不足以周万理,才不足以用天下,而可为圣贤者也。孔子之门,若子羔者,迹其行,可谓有道君子矣,而孔子鄙之为愚。若仲由者,可以治千乗之邑,而斥之为野。葢子羔之信道而才不足以行之,仲由优于才而未能以闻道,皆偏滞于一隅者也。后世学圣贤者,既不足以得其大全,髙明宏达之士务事功而过于疎略,纯恪谨饬之士攻义理而局于卑懦。疎略之流必至于诈,卑懦之流必至于木。自汉以下,未有不入于二途者也。往者大贤病其若此,于是着其説于羣经,大穷乎天地,而微析乎毫髪,精之于性命,粗之于事为,莫不揭而示人,使学者可以按书而蹈圣贤之域,宜乎其易矣,而卒未有至焉者。有志者寡,而安于小成者众。慎言笃行,学之一事耳。古之恒民皆由之而不以为异,今之能若是,人望之如圣贤,而彼亦以得圣贤之道自望。文辞言语,道之余器耳。古之人未尝以此为学,而后之大儒君子,舎是无以名此学之所以坠地而莫救也。吾尝以为当今之世,非杰然雄才出而修孔孟之道,不足以起俗学之弊,而使生民见三代之盛。以太史公之贤,岂无望于为学之士哉?此吾与养浩之所宜勉也。夫人有美才难矣,以美才而得师,又难也。茍不以圣贤为准则,岂不可惜乎?故吾以大者为养浩告,若文辞之事,固养浩之所知者,余不敢以告也。时敏斋记【解缙】

译这就是圣贤有功于世的地方,不是有志向的人就不能学习。浦阳黄仲昭君,才华优美而且很有文采,官府多次征召他,他都推辞不去。建造燕休斋,同士友讲学习道,把它命名为“适意”。人们把仲昭看作隐士,而我私下却对此有所怀疑。人的性情并没有相差得太远。有人拿着瓢在门口呼喊,即使给他八珍美食,他也不知道其中的滋味;穿着破旧毛褐、衣不蔽体的人走在路上,即使给他锦衣狐裘,他也不知道其中的温暖。人不能实现自己愿望的情况很多,仲昭难道能够独自适意吗?天下不能治理好,不只是因为政教没有修明、法令禁令不严密,也因为做官的人只顾富贵而忘记百姓,隐居的人只顾私人的安逸来保全自身,那些苟且鄙陋、贪冒无耻而不懂圣贤之道的人造成了危害。我才智不敢希望达到圣贤的程度,但不敢不努力。圣贤的事业,几十年之间,或许可以看见一些成效。兵革不再使用,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饥寒劳苦的叹息,这难道不是我和仲昭适意的时候吗?浦阳是我游学的地方,故旧宾客留在那里的人很多。到那时,享受太平盛世的快乐,乘一辆车往来,同他们一起讲说唐虞三代的道理,以此庆贺天下;一切大概必定从这里开始。《全乐斋记》【方孝孺】内心没有惭愧,在忧戚、爱慕、怨恨中仍能快乐,是以天资从外物中取得快乐,是以人为快乐。天下的事物没有一样不可以使人快乐;但如果认为没有什么可乐,只是一味依靠外物,那么这种快乐终究会有穷尽的时候,我对它的快乐也会有厌倦的时候。华崇奢侈、妖艳珍怪的东西对于眼睛,繁杂悠远的声调对于耳朵,肥美坚实、安逸滋养的东西对于身体,都可以使人快乐,也可以使人悲伤。众人以它们为乐,君子却会嘲笑他们。君子所乐的,是保全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不让人为的欲望掺杂其中;探求它,要达到最明彻,践行它,要达到最诚实;持守它并实行下去,直到长久而不停止,那么天地的运行、寒暑的踪迹、万物的情状,全都是我的快乐,哪里像依靠外物那样浅薄呢?那些一时快意、心意舒适、自以为快乐的人,只要快乐的事物接连来到面前,就认为天下所有快乐都不能超过它;等到安静下来仔细思考,凡是他们曾经快乐的东西,都足以使人惭愧悔恨,哪里有片刻真正的快乐呢?古代圣贤用尽一天的力量,常常好像还来不及,只是为了寻求本来就有的快乐罢了。不因困厄或显达而动摇内心,也不因困厄或显达而改变自己的快乐,这才是快乐的极致吗?浦阳黄资安君资质美好、修养纯洁而明白义理,居住在一间屋子里,穿布衣、吃蔬食,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自我适意的东西,但内心独自以此为乐。他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全乐”,并请我写记。凡是人的内心有所快乐,嘴里未必能够说出,何况是您的快乐,我怎么能够说清呢?然而天下的道理是相同的,古今人的本性也是相同的。我向上探求千年以前的情形,舜弹琴、颜子一箪食一瓢饮、曾皙游泳咏歌,这些进入我心中的感受,就像从我自己心中产生的一样,何况对于您呢?我试着同您登上浦汭的高丘远望:那些繁荣与衰败的事物,究竟是为什么呢?触动我耳朵的是什么声音呢?运行于天地之间、无穷无尽的晦明燠寒,是什么气呢?那些流动而远去、挺立而排列的事物,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苍茫地退隐、倏忽变化的万物,又是谁在主宰呢?请您为我说说这些,我将取琴来弹奏。您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的快乐同舜、颜子、曾皙的快乐,是相同呢,还是不相同呢?这是人的快乐吗?还是天的快乐吗?您一定知道了。我哪里足以参与听闻呢?《棠溪书舍记》【方孝孺】浦江以东有个地方叫棠溪,我的朋友乌伤刘养浩君在那里筑屋讲学。养浩向太史公学习,擅长写文章,在四方很有名;年过四十,志向一点没有懈怠,反而更加坚定。养浩对我说:“我曾经从事学习,请您为我记述此事。”唉,学习难道是容易进行、容易知道的吗?不是真诚从事学习的人,不足以知道学习的道理;不是真正知道它的人,也不足以谈论它。说到了却没有达到,知道了却没有明白,都是没有尽到学习之道的人。古人从事学习的情形,可以看见。那些幽深奥妙、难以言传的道理,虽然不能用语言传授,但从来没有道不足以周遍万理、才不足以用于天下,却可以成为圣贤的。孔子门下,像子羔这样的人,考察他的行为,可以说是有道的君子了,但孔子却鄙视他,认为他愚笨。像仲由这样的人,可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被孔子斥为粗野。这是因为子羔相信道却才力不足以实行,仲由才力优长却未能听闻大道;他们都偏滞在一端。后世学习圣贤的人,既不能得到圣贤学问的整体,高明宏达的人专门追求功业而过于疏略,纯厚谨慎的人专门攻究义理而局限于卑弱怯懦。疏略一类的人必定流于欺诈,卑懦一类的人必定流于呆滞。自汉代以来,没有不落入这两条道路的。过去的大贤担忧这种情形,于是把自己的学说写在群经之中,对天地之理作了极其深入的探究,对细微之处作了极其精细的分析;精深方面讲性命,粗浅方面讲事务,没有不揭示出来给人看的,使学习的人可以按照书本而踏入圣贤的境域。这样看来,本来应该容易了,但最终却没有人真正达到。有志向的人少,满足于小成的人多。谨慎说话、笃实行事,只是学习中的一件事罢了。古代普通人都这样做,却不认为这是奇异的;如今有人能做到这样,人们就把他看作圣贤,而他自己也以为已经获得圣贤之道。文辞言语,只是道的余绪和工具。古人从来没有把这些当作学习,而后世的大儒君子,若舍弃这些,便没有办法说明这种学问为什么会坠落而无人挽救。我曾认为,当今之世如果没有杰出雄伟的人才出来修明孔孟之道,就不足以挽救俗学的弊端,使百姓重新看见三代盛世。以太史公这样的贤才,难道对从事学习的人没有期望吗?这是我和养浩应当共同努力的地方。一个人有美好的才华已经很难,以美才而得到良师又更难。如果不以圣贤为准则,难道不可惜吗?所以我把大的道理告诉养浩;至于文章辞采的事情,本来就是养浩所知道的,我不敢用来教告他。懈怠荒废,是学习者的敌害;时时勤敏,是学习者的方法。不勤敏,没有人能够学习成功,圣人也是这样。孔子喜好古道,勤敏地求取知识,就是这个道理。弓箭的机括张开后,不敏捷就不能发射;车轮车舆的砍削制作,不敏捷就不能完成;捕捉猎物、奔驰追逐,不敏捷就不能获得;分辨争议、审理诉讼,不敏捷就不能取胜;文章政事,不敏捷就不能精妙。即使是凝神专注于小技艺,凡事也都是如此,更何况学习圣人之道,难道不是这样吗?尧兢兢业业,舜勤勤恳恳,皋陶赞助不懈,禹孜孜不怠,汤每日自新,文王勤勉不懈;即使是圣明的帝王,也是如此。《说命》说:“谦逊自己的心志,务必时时勤敏。”如果没有唯恐赶不上的心志和力量,偶尔又被懈怠荒废所阻隔,那就是中途自画界限,就像山路被堵塞;以前的功夫会废弃,徒然有过一时的勤敏,难道不应当警戒吗?世间明察勇健的人,一旦在功名文章方面成为杰出人物,内心羡慕艳羡,忽然便仰慕追赶,效法而趋从。刚开始的一瞬间,初心刚刚发动,像火焰熊熊,像水流荡漾,从来没有不锐利而勤敏的;拿起书卷,手翻眼看,仿佛要把它吞食;声音洪亮清越,读了还不到几页,却像三军败退、卷起铠甲、扛着兵器回头奔逃一样,仍然被威势所胁迫而强忍着读下去。

怠荒,学者之贼也。时敏,学者之方也。不敏,未有能学者也。圣人犹然也。孔子好古,敏以求之,是也。弓矢机张,非敏不发;轮舆斵削,非敏不成;攫猎驰骤,非敏不获;分争辨讼,非敏不胜;文章政事,非敏不妙。不凝虽曲艺,凡事犹然也。矧夫学圣人者,岂不然也?尧兢兢,舜业业,皋赞赞,禹孜孜,汤日新,文王干干。虽圣帝王,犹然也。説命曰:「逊志务时敏,是也。」有如不及之心与力,而或有间之怠与荒,中道之画也,山蹊之塞也。前功废而徒敏也,可不戒哉!世之明察勇健之士,一旦为功名文章之雄,歆艳其中,忽焉企而赴之,效之则之。介然之顷,初心之发,火焰焰,水漾漾,未尝不甚鋭且敏也。取巻书,手阅目透,若将吞噬;大声琅然,未数纸,若三军之败,巻甲荷戈,顾后而奔靡也,犹胁于威而忍也。竟数纸,□然心力俱困,昏然喟舍,水火而息者甚多也。其他肆笔防青黄,当筵论礼乐,忽然雷鸣,忽然电驰,忽蛙然息者,虽外慕,犹然也。矧夫圣人之道,非能有歆艳其人者哉?则一饭思尧舜,置匕筯而庄蹻;一觞慕孔子,酒下咽而阳货者,何限也?乌在其为学哉?故学在敏,敏在时。无道不敏,无事不敏,无时无处而不敏,斯为学者之方也。可以一息怠荒,贼之哉!余平生无不敏之时,以力敏事,则事就;以心敏志,则志成。心与力俱敏也。知道以来十余年,圣人之所志,洋洋焉未窥其际也。勉勉未能罢其力也。此岂一朝夕之敏求可志哉?郭君某以时敏名其斋也,固将以求圣人自励也。予喜与俱从事也,请因是説,记于壁,兾如朝夕相讲切也。斋在居之西,仅完葺。仰有山,俯有泉。左右琴瑟诗书画器,皆麄足玩适而己家自宋居东梅后,▯吉之吉阳门,系出汾阳忠武王三十六世孙云。予庄记【吴溥】予庄去城南仅十五里,舟行道迂,则倍之。其地皆山,而面流田绕,四周馌饷者不出百歩,僻幽而靓深,最宜隠者。居然山卑,而樵牧不辍,其上常濯濯,水清且寒,无大鱼,土硗瘠,不甚宜稼穑,力勤而收薄。富人多不欲之,弃而不售者数十年矣。予始得之陈氏,问其所以名,曰:"其地宜榆,晋有古榆数株,今不存矣。"或曰:"胜国时有俞氏居之,故名。"予曰:"安知非天之遗予者乎?"夫天下之物,茍非其有,终身望之而不可得。是庄也,隐者不得居,富者不欲居,售之数十年而卒归于予。他日菟裘之计,将于是乎托焉。是天之所以遗予者无疑也,宜名曰予庄。凡溪山泉石涧壑田野径路桥梁台榭,悉从而予之。昔者栁子厚居冉溪之傍,汚以恶名,曰愚溪。元次山爱祁阳之水,据而独得,曰浯溪。易号而改称,哓哓焉曲为词説。当时土著之民,闻之口虽不能言,安知其心不有忿且怨之者乎?予之名庄,意虽有在,而名仍其旧。居傍之民,朴鲁多不识字义,闻之必不甚骇。他日谢政而归,予知执耒耜者喜而从予耕,执网罟者喜而从予渔,执斧斤者喜而从予薪,与夫时节伏腊祭喜宴防笑语讴歌者,皆喜而惟予之从。求其忿予怨予者,必鲜矣。是则庄之名予也不贤于愚与浯乎?或曰:"自有庄以来,地未始改也,而地之主屡易,知而可数者数人,而不知者不可以缕数也。"百世之后,安知斯名之不改欤?予曰:"子何不达之甚也!栁子之愚,元子之浯,一旦易万古之名,而犹不可改。今予仍旧而名不加恶,且与乡人共之,孰为而改之哉?"若夫土地溪山之所有,予尚不敢保,而况予子孙乎?人得之而人予之,是庄固犹予也。遂为之记。杞鞠轩记【孙作】赵郡苏先生避地,中吴士大夫争走其门,因辟轩以延客,环艺杞菊,既字其楣,又属为之文。按杞与菊二类,杞即今之枸杞,菊则今之甘菊,菊尤多种。他如马蔺之为紫菊,瞿麦之为大菊,旋覆华之为爱菊,俗皆以菊而杂饵之,其害至有杀人之惨。説者谓惟真菊延年,效与枸杞不殊,则真菊正甘菊耳。世以其荑作羮,其华入药,而本草亦谓服之轻身延年。自天随子掇以供桮桉,而二物始贵,然其味犹在肉食之亚。至东坡翁守胶西,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循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则其用殆与谷粟比矣。凡物益于人,适于口,不幸而不见赏于贤士君子,即猩唇豹胎,味同腊毒,而椒兰桂蕙,下比茨棘,又况杞菊而巳哉。故士论之难犯,虽郑子产之贤,曹孟德之奸,卒不敢以人望废清议。甚者布衣之士,操其予夺,定为国是以配安危。

译读完几页,心力都已经疲困,昏昏然叹息着放下书卷,像水火耗尽而停止的情形,非常多。其他人挥笔写作,墨色忽浓忽淡;在宴席上谈论礼乐,忽然像雷鸣,忽然像电驰,忽然又像青蛙一样停止,虽然外表羡慕,实际上仍然如此。何况圣人之道,难道是能让那些人真正羡慕爱好的吗?于是吃一顿饭便想起尧舜,放下筷子而摆出庄严的姿态;饮一杯酒便仰慕孔子,可酒一下咽就成了阳货那样的人;这种情况还少吗?这样哪里是在学习呢?所以学习在于勤敏,勤敏在于时时如此。没有什么道理不勤敏,没有什么事情不勤敏,没有一时一处不勤敏,这才是学习的方法。怎么可以片刻懈怠荒废,让它成为学习的敌害呢?我一生没有不勤敏的时候,用力量勤敏地办事,事情就能成功;用心力勤敏地立志,志向就能实现;心与力量都勤敏。自从懂得道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圣人所立的志向,浩浩荡荡,我还没有窥见它的边际;但仍勤勉不止,不能停止用力。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勤敏追求就能达到的志向吗?郭君某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时敏”,本来是要以此求学圣人、勉励自己。我很高兴同他一起从事此业,请借这个道理把它记在墙上,希望早晚可以互相讲习切磋。书斋在居所西面,刚刚修葺完毕。抬头有山,低头有泉;左右有琴瑟、诗书、字画和器物,大都粗略足以赏玩自适罢了。其家自宋代居住在东梅以后,隶属吉州吉阳门,世系出自汾阳忠武王,是其三十六世孙。《予庄记》【吴溥】予庄距离城南只有十五里,乘船行走道路迂曲,就要多走一倍。这里四面都是山,面朝流水,田地环绕;四周挑运粮食的人不出百步之外,偏僻幽静而深邃,最适宜隐居。这里山势低矮,但樵夫牧人不断来往,山上常常光秃;水清而且寒冷,没有大鱼;土地贫瘠,不很适合耕种,劳力辛勤而收获微薄。富人多不愿意要它,被弃置而无人购买已经几十年了。我最初从陈氏那里得到它,询问它名称的由来,陈氏说:“这里适宜生长榆树,晋代有几株古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有人说:“前朝时有俞氏居住在这里,所以得名。”我说:“怎么知道不是上天遗留给我的呢?”天下的事物,如果不是属于自己的,终身盼望也不能得到。这座庄园,隐士不愿居住,富人不想居住,出售了几十年最终却归于我。日后营造退隐居所的打算,将要在这里托付了。这无疑是上天遗留给我的,应该命名为“予庄”。凡是溪山、泉石、涧壑、田野、道路、桥梁、台榭,全都随着它而称作我的。过去柳子厚住在冉溪旁边,给它加上不好的名称,叫作愚溪;元次山喜爱祁阳的水,占据而独自拥有它,叫作浯溪。他们改换名号、改变称呼,喋喋不休地曲意寻找言辞来解释。我的庄园距城南仅十五里,若乘船前往,因为水道曲折迂回,路程就要加倍。这里全是山地,田地面临流水、四周环绕着山岭,四面挑担运送粮食的人走不过百步,偏僻幽静而深邃清美,最适合隐居者居住。只是山势低矮,山上的砍柴、放牧从未停止,因此山顶常常光秃秃的;水清澈而且寒冷,没有大鱼;土地贫瘠坚硬,不太适合耕种,辛勤劳作却收成微薄。富人多半不愿要这地方,荒弃而无人购买,已经有几十年了。我起初从陈氏那里得到它,问这地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陈氏说:“这里适合种榆树,晋代曾有几株古榆,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有人说:“前朝时曾有俞氏居住在这里,所以得名。”我说:“怎么知道这不是上天遗留给我的呢?”天下的事物,假如不是本来属于自己的,即使终身盼望,也无法得到。这座庄园,隐士不能居住,富人又不愿居住,出售了几十年,最终却归于我。将来谋划退居之所,大概就要把它托付为归宿了。毫无疑问,这就是上天遗留给我的,应该命名为“予庄”。凡是溪流、山岭、泉水、石头、沟涧、山谷、田野、道路、路径、桥梁、台榭等,全都随着这座庄园而归我所有。从前柳子厚居住在冉溪旁边,嫌它名称不好,便用坏名声来玷污它,称作“愚溪”。元次山喜爱祁阳的水,占据那里而独自享有,称作“浯溪”。他们更改名称、另立称呼,喋喋不休地牵强附会,曲意编造说辞。当时当地的百姓,听到这个名字,虽然嘴上不能说什么,但怎么知道他们心中不会有人愤怒并且怨恨呢?我把自己的名字取作“庄”,其中虽然另有寓意,但名称仍沿用旧名。住在旁边的百姓质朴粗拙,多数不识字义,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不会非常惊骇。将来我辞官归乡,我料想拿着耒耜的人会高兴地跟着我耕田,拿着网罟的人会高兴地跟着我捕鱼,拿着斧头的人会高兴地跟着我砍柴,以及那些在时节伏腊祭祀、喜宴、防笑语和歌唱时的人,也都会高兴地只跟随我。这样看来,寻找对我愤怒、怨恨的人,一定很少了。这么说来,“庄”这个名字对我,难道不比“愚”和“浯”更好吗?有人说:“自从有庄以来,地方从来没有改变过,但地方的主人屡次更换。知道而且可以数出的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则无法一一细数。百代以后,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不会改变呢?”我说:“你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柳子取名为‘愚’,元子取名为‘浯’,一旦改变了万古流传的名称,却还是不能更改。如今我沿用旧名,又没有使名称变坏,并且与乡人共同使用它,谁会去改它呢?至于土地溪山所拥有的东西,我尚且不敢保证,更何况我的子孙呢?人们得到它,又由人们把它交给我;这样说来,这座庄园本来仍然是我的。于是写下这篇记。《杞菊轩记》【孙作】赵郡苏先生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中吴的士大夫争相登门拜访,于是建造一座轩来接待宾客,四周种植枸杞和菊花;给轩题写了匾额以后,又嘱托我为它写文章。考察枸杞和菊花这两类植物,枸杞就是今天的枸杞,菊花就是今天的甘菊,而菊花尤其品种繁多。其他如马蔺被称作紫菊,瞿麦被称作大菊,旋覆花被称作爱菊,民间都把它们混同为菊花而杂食,危害甚至有杀人的惨剧。有人说,只有真正的菊花能够延年益寿,功效与枸杞没有不同;那么真正的菊花正是甘菊。世人用它的嫩芽作羹,用它的花入药,《本草》也说服食它能够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自从天随子采摘它们供置于杯案之上,这两种植物才开始受到重视;然而它们的滋味还只是仅次于肉食。到了东坡老人在胶西任职时,斋厨空空荡荡,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困苦,他每天沿着废园寻找枸杞、菊花来吃,摸着肚子笑说,那么它们的用途几乎可以同谷粟相比了。凡是对人有益、适合口味的东西,如果不幸得不到贤士君子的赏识,即使是猩猩唇、豹胎,也会味同腊毒;而椒、兰、桂、蕙,也会被降到茨棘之下,更何况只是枸杞和菊花呢?所以士人的议论难以违犯,即使郑子产这样贤能的人,曹孟德这样奸诈的人,最终也不敢因为个人声望而废弃清正的舆论。更严重的是,布衣之士掌握着取舍人物的权力,确定国家的是非标准,以此关系国家的安危。

是则物之贵贱,讵不以人之废举为重轻与?先生于人物无贵贱大小,采揽成就,出其口者,视天随、东坡之藻识,虽一草一木,是非之公,无过举焉。今复推其嗜好,厠于两贤之门,然后知向之所同,益信不谬。余居秀之南湖,日与二三子诵杞菊赋以忘肉味,久矣。而比嵗下田不登,方春农食麦叶,或者天发其珍,以相斯民,而神灵之效,将不在洗髓伐毛之后也。乃重为之记。

书画船记【黄淮】陆乗车舆牛马水乗舟,古之制也。余自筮仕以来,承乏两制,四十余年,旦入禁垣,侍帷幄,薄暮还署,间尝一使齐鲁,以故乗舆马之日多,而乗舟之日葢少也。顷因谢病还故里,频年入觐,泝江入淮,以达于防通,非舟不可行。居乡屏处,先陇往来,湖山间必以舟从事,与在职时事多相左,亦其势然也。吾乡湖中之舟甚偪仄,緼竹为篷,且易损,窃尝病之。今年棐槃二子,以余齿髙力衰,舟轻劣不足以济,愿更造新舟,颇寛广,板上覆以蔽风雨,牖两傍以便观览,与客同泛可布十余席,中设小榻独往可以备燕息,后辟行厨可以供茗饮,为余虑甚周,亦人子之至情也。昔米元章名其行舸曰书画船,至今以为美谈。余与元章无能为役,然儒者出入必以书画俱假名自况,无所不可也。尝读欧阳文忠画舫斋记,始则追思谪宦逺涉,触蛟鼍,冒波涛,寝惊而梦愕;终则羡夫逃世江湖之上者,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一日千里。自顾有所未暇余也,既免蛟鼍波涛之危,又无顺风千里之逺,天宇澄妍,徜徉乎近境,岸草汀花前迎后拥,足以悦吾目;渔唱棹歌交响互答,足以充吾耳。耳目各有所适,气舒神畅,其乐陶然。于是弦琴赋诗以发其趣,或与賔朋布奕传觞赓酬,笑谑视彼傲然枕席,孰优孰劣?向非得请而归,乗舆策马,追逐公卿之后,荣则荣矣,然非病夫所宜,何有于乐哉?是皆上之所赐也。上之恩犹天然,言语文字岂能尽述,姑记所及,用以自庆云尔。皆山轩记【胡广】国家建太仆寺于滁阳,以总江淮羣牧之政。圣天子莅祚,尤重其事,乃遴选贤能,授以是职。吴侯鉴以将家子,魁杰负才气,擢为太仆寺丞,治事有法,率以古之君子期待,不肯为茍且之政。比年马大蕃息,公私优裕。侯尤好学,于公退之暇,即赋诗写画自娱,尝于公署之偏筑室数楹,为宴休之所,引酿泉为渠,纡流于外,举目而望,则丰山、琅琊诸峯环列,逺近发竒吐秀,隠见于烟云杳霭间,而朝暮之间变化无穷。乃取欧阳公之言,名之曰「皆山轩」,征予言为记。滁之山水名大着于天下者,葢自欧阳公始也。公为守于滁,筑亭于山水之间,日与滁人游而乐之,顾望清流之闗,思宋太祖尝破李景兵十五万,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外,求其迹,葢百年之间,故老己尽,漠然徒见山髙而水清,而当时得以乐其乐者,伊畴之力也。滁人葢未必知之,而公与之言忠厚之至也。予惟今之滁,非可同于昔日。我太祖皇帝龙飞淮甸,由滁阳而基帝业,呼吸雷动,羣策响应,英雄荡灭涤除,近年防昧之风,振起典章文物之盛,神圣功德与开天辟地而同其盛,岂但平一城、擒一二将之足拟哉?昔者滁当干戈之际,为用武之乡;今为邦畿千里之地,而凡得以居其间者,顾瞻山川,仰思太祖开拓平治之功,而当时故老犹有存者,皆能道其盛也。况草木云霞蔚葱炫烂,五色之气凝为龙文,结为凤彩,霓旌翠华,俨乎在目,而向之徒见山髙而水清者,漠乎其防矣,又乌知有待于今日之盛也哉?昔有覩山河而思禹迹者,禹之功盛大,故人莫能忘。我太祖功德卓冠万世,天下之所仰頼,而人心有所不忘。矧侯居官是邦,优游无事,以乐乎雍熈太平之盛,其所以感慕之者,宜何如也?予知侯之修其德而勤其职,思以报夫国家生育之深仁,庶几侯之心。矧侯之父兄皆攀鳞附翼,以取功名。侯又当思振其家声。异时忠孝之名有所闻焉,则是轩与滁阳山水竞光华于久逺矣。予窃幸与侯同其遭逢之盛,是以惓惓焉为侯道之也。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九

译这样看来,事物的贵贱,难道不是由于人对它的废弃或推举而决定轻重吗?先生对人物不分贵贱大小,凡有所采择,都加以成就;从他的言论来看,即使与天随、东坡的才华见识相比,即便是一草一木,也没有不合乎公正是非的。如今又考察他的嗜好,把它列在两位贤人的门下,这才知道先前所说的相同之处,更加确信并没有错。我居住在秀州南湖,每天和二三位朋友诵读《杞菊赋》来忘掉肉食的滋味,已经很久了。近几年田地歉收,到了春天农民只能吃麦叶,也许上天正显露出它的珍贵,用来帮助百姓;那么神灵般的功效,将不会只在洗髓伐毛之后吧。于是再次为它写下这篇记。《书画船记》【黄淮】陆地上乘车舆、骑牛马,水上乘船,这是古代的制度。我自从初次做官以来,担任过两制官职,四十多年间,早晨进入宫禁,侍奉帷幄,傍晚才回到官署,间或曾出使齐鲁;因此乘车骑马的日子多,而乘船的日子大概很少。近来因称病辞官回到故乡,连续几年入朝觐见,逆江而上进入淮河,到达防通,非船不能行。居住在乡间隐退,往来于祖坟之间,在湖山之间一定要乘船,这同在职时的情形大不相同,也是形势使然。我们乡里湖中的船十分狭窄,用缊竹作篷,而且容易损坏,我私下常以此为忧。今年棐槃二位先生认为我年老力衰,原来的轻小破船不足以渡行,愿意另造一条新船,船身颇为宽广,船板上加盖以遮蔽风雨,两旁开窗以便观览;同客人泛舟可以摆下十多张席子,中间设置小榻,独自出行也可以用来宴饮休息;船后开设厨房,可以供应茶饮。他们为我考虑得非常周全,也体现了子女对父亲的至情。过去米元章把自己的行船命名为“书画船”,直到今天仍被传为美谈。我同米元章相比,实在不能为他效劳;但儒者出入必定把书画一同携带,借这个名字来自我比拟,也没有什么不可。我曾读欧阳文忠的《画舫斋记》,开头追忆被贬为官、远行跋涉,触犯蛟鼍,冒着波涛,睡觉时惊惧,梦中也惊骇;结尾则羡慕那些逃离尘世、置身江湖之上的人,他们顺着风、面对平静的水面,傲然枕席而卧,一天可以行千里。回头看自己,有些事情还来不及做;如今既免除了蛟鼍波涛的危险,又没有顺风日行千里的遥远路程,只在澄澈美好的天空下,于近处徜徉。岸边的草、汀洲的花在前后迎送,足以使我的眼睛愉悦;渔歌和棹歌交相响起、彼此应答,足以使我的耳朵满足。耳目各有适意之处,气息舒展,精神畅快,快乐得陶然自得。于是弹琴赋诗来抒发兴致,或者同宾朋下棋、传杯饮酒,互相唱和欢笑;同那傲然枕席而卧的人相比,究竟谁优谁劣呢?如果不是获准辞官归来,乘车骑马,追随公卿之后,虽然也算荣耀,但并不适合我这个病弱之人,哪里谈得上快乐呢?这些全都是皇上的恩赐。皇上的恩德如同天然生成,语言文字哪里能够全部叙述,姑且记下我所能遇到的,用来庆幸自己罢了。《皆山轩记》【胡广】国家在滁阳设置太仆寺,以总管江淮各地牧养马匹的政务。圣明天子即位后,尤其重视这件事,于是选拔贤能之人,授予他这一职务。吴侯吴鉴出身将门,魁梧杰出而富有才气,被提拔为太仆寺丞,治理事务有法度,总是以古代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不肯施行苟且的政务。近年来马匹大量繁殖,公家和私人都很富足。吴侯尤其喜爱学习,在公务闲暇时就赋诗作画自娱,曾在官署一侧建造几间房屋,作为宴饮休息之处;引酿泉水成为水渠,曲折流到屋外。抬眼望去,丰山、琅琊山诸峰环绕排列,远近山峰各自呈现奇异秀美的景色,隐约出没于烟云迷蒙之间,而且早晚景色变化无穷。于是取用欧阳公的话,将它命名为“皆山轩”,请我写文章作记。滁州的山水名闻天下,大概是从欧阳公开始的。欧阳公在滁州任太守时,在山水之间修筑亭子,每天同滁州人游玩并以此为乐;他回望清流关,想到宋太祖曾在滁州东门外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擒获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便寻访当年的遗迹。然而百年之间,旧日的老人已经全部去世,只能茫然看见山高水清;当时能够让滁州人享受这种快乐,究竟依靠的是谁的力量呢?滁州人未必知道这些,而欧阳公却把这些告诉他们,他的忠厚实在到了极点。我认为如今的滁州,不能同昔日相比。我的太祖皇帝从淮甸起兵,由滁阳奠定帝业,号令一出如雷霆震动,群策群力纷纷响应,英雄豪杰被荡平清除;近年昏昧的风气已经振作起来,典章文物达到盛大境地。神圣的功德同开天辟地一样盛大,哪里只是平定一座城、擒获一两个将领所能相比呢?从前滁州处在战争之中,是用兵的地方;如今成为方圆千里的京畿之地。凡是能够居住在这里的人,抬头俯视山川,都会仰思太祖开拓、平定和治理天下的功业;当时的老人还有活着的,都能讲述那盛况。何况草木云霞繁茂葱郁、光彩灿烂,五色祥气凝聚成龙的纹彩,结成凤凰的光彩,彩虹般的旌旗和翠色华盖仿佛就在眼前;那么从前只能看见山高水清的人,已经茫然无知了,又哪里知道要等到今天才有这样的盛况呢?过去有人看见山河而追思大禹的遗迹,是因为大禹的功业盛大,所以人们不能忘记。我太祖的功德卓越,冠绝万世,是天下人所仰赖的,因此人心也有不能忘怀之处。何况吴侯身居这个地方的官职,优游无事,享受雍熙太平的盛世,他的感动仰慕之情,应当怎样呢?我知道吴侯一定会修养德行、勤勉尽职,想着报答国家养育百姓的深厚仁德,这大概就是吴侯的心愿。何况吴侯的父兄都曾攀附皇帝、取得功名,吴侯又应当想着振兴家声。将来如果听到他忠孝的名声,那么这座轩和滁阳的山水,就会长久争相增添光彩了。我私下庆幸自己同吴侯共同遇上这盛大的时代,所以恳切地为他陈说这些。《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四居室楮窝记【梁濳】永乐七年秋,予与翰林编修朱公文冕偕被召来北京。既至于五云坊之东,得屋以居然廹乎车马尘坌之中,寝处之外无尺寸地空。又垆酤之与邻,歌姬舞妓之嘈杂乎朝夕也。文冕病之,不得巳,乃背衢反置其戸,别为道出入,以稍絶市喧。又恶其勿饰也,束苇梗架上座为承尘,而幂以楮,墙壁左右以楮墁之。又向明为楮牕,楮莹洁而牕甚疏达,于是通一室皎然,晨曦所彻,隅奥皆白。入乎其中者,视其貌亦濯濯然,众骇而异之。鄙仆顽童旁睨而不敢入,清賔雅士日至而忘归焉。无可憎之俦,无拂情之务,又甚温而宻,故虽隆冬沍寒,醉卧而起,握笔而吟,不知折胶裂指之凛能侵乎其肌也。虽无髙山乔木以休而息,然时取古人之赋咏,竒闻异见之纪载,披而玩之,恍乎若即幽而入深,出洪蒙而游汗漫也。谈论天地物理之要归,以穷辨其是非,则虽外之嚣不得闻乎其内,虽四壁之弹筝击筑,歌呼怒叶无所干而能聒也。惟如是故,文冕居而乐之,因名之曰楮窝。其友检讨王君希范为书二大字,又属予为记。嗟夫,文冕与予均所居,独巧饰之如此,使其平时潇洒自得之趣,一旦出乎卑隘喧廹之表,信乎其不逺求而获甚竒者矣。夫文冕处一榻之小如此,其得也,事有大于是者,使文冕处之,其材志思虑之精,又乌可及哉?故为记之详焉。文冕茍去此而南也,失楮窝,必于吾记得之也。洪崖山房记【胡俨】西山在章水西,洪崖又在西山之西。峯峦秀拔,林壑深窅,岚光染空,髙二千丈,属连三百余里。西山所以专豫章之胜也。岩岫四出,云霞巻舒,幽泉怪石,流峙涧谷,丹碧照耀,树林隂森竒伟夐絶。洪崖又专西山之胜也。余家寓城中,阛阓浩嚷,人事往来,喧嚣尘土,无虚日。而余防从事诗书,日与物接,不得专力肆志以窥圣贤之阃奥。每临南浦之清波,挹西山之白云,未尝不嘅想洪崖幽胜,欲结庐其间以勤所事。然卒牵尘务,不得遂其志也。年二十有四,领乡荐。自是宦游南北者十有五年。圣天子即位,始得仕于朝,侍从两京,又十有四年于兹。徒以窃禄自厚,无分寸报称以及于人。方将刮劘洗濯,以求其本根,而自视欿然,不知老之至也。间尝休暇,挟书册以读,目力昏勌,辄枵然欲睡。而又加以多疾善忘,益窃自叹。虽使居洪崖之间,不与物接,专志于学,而神疲意耗,亦无如之何矣。古之君子,朝夕从事,不厌不倦,老死而后已。彼岂恶夫闲适而好为是孜孜也哉?诚以士生于世,不为农工商贾之事,所务者学而已。学之法,岂有止邪?他日茍得归老故乡,买田筑室于山间,益励余齿,课子孙耕桑读书,为太平之民,日从乡人父老撃壤于山林,以咏歌圣天子德化于无穷,不亦美哉?然非所敢必,姑记此以俟。望昕亭记【胡俨】大江之西,章贡居上游,安逺章贡属邑,僻在山溪之间,编戸不满四百,赋税之入,仅足当其吏俸与师生之廪饩。毎郡有役,民以逺不召,虽部使者至,不过移文书,期防于郡而已。地犬牙闽广,瘴疠时发,物产寡而行旅稀,故仕于其土者,虽有髙材异能,亦莫展其用焉。且其民伉健,一或失抚循,即引去,召不复至。故事虽简,而治实难。华亭李处仁之宰斯邑也,一切破崖岸而为之。暇日坐学宫,召父老,率其子弟与之讲説古先圣贤之道,因其俗而化▯之。于是山溪之民闻风而向化,田野滋辟,戸口益加。乃即廨宇东偏作亭,以资眺望。亭之前直昕山,峯峦列秀,每旦日出,光彩先见。官府视事,邑人兴作,率以为▯。名亭之义,葢以此也。处仁居山溪之间,徒以区区不得展布其材,登斯亭也,览观赋咏,宁无髙居逺游之思乎?虽然,食禄者不敢怠其事,善治者不敢鄙其民,随遇而施,惟适之安,穷理乐天者之所为也。处仁儒者达理道,既能因俗以为政,则凡燕休于兹者,将无入而不自得焉。独善山房记【刘永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四 居室 《楮窝记》【梁潜】永乐七年秋天,我同翰林编修朱公文冕一起奉召来到北京。到达五云坊东面后,找到房屋居住,但房屋紧迫地处在车马尘土喧闹之中,睡卧起居之外没有一尺空地。再加上邻近有酒店,歌姬舞妓从早到晚喧闹不止。文冕对此很忧虑,却没有办法,于是背向街道,另行安置房门,从另一条路出入,以稍稍隔绝市场的喧闹。他又嫌房屋没有装饰,便把芦苇秆捆扎起来架在座位上方作为天花板,再覆盖上楮纸;墙壁左右也用楮纸涂贴。他又朝向光亮处开楮纸窗,楮纸洁白明亮,窗户又十分通透,于是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到哪里,角落深处都一片雪白。进入其中的人,看自己的面貌也显得洁净明亮,众人都惊讶而感到奇异。粗俗的仆人和顽童从旁边斜眼窥视却不敢进入,清雅的宾客和士人则天天来此,流连忘返。这里没有令人憎恶的同伴,也没有违逆心情的事务;又十分温暖严密,所以即使在严冬酷寒时,醉卧而起,握笔吟诗,也不知道那种冷到折胶裂指的寒气能够侵入肌肤。虽然没有高山大树可以休息,但有时取来古人的赋咏、奇闻异见的记载,打开来欣赏,恍惚间好像走近幽深之处、进入深山,又从混沌初开之时出来,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谈论天地万物的道理,穷尽辨析其中的是非,那么即使外面的喧嚣也不能传入房内;即使四壁之外有人弹筝击筑、歌唱呼喊、发怒叫骂,也都无法干扰而使房内嘈杂。正因为这样,文冕居住在这里而感到快乐,于是给它命名为“楮窝”。他的朋友检讨王希范书写了“楮窝”两个大字,又嘱托我写文章作记。唉,文冕和我居住的地方相同,只有他能这样巧妙地加以装饰,使他平日潇洒自得的情趣,一下子超出卑陋狭窄、喧闹逼仄的环境;确实是不必远求,就能得到非常奇妙的东西。文冕处在这样小小的一张床榻之间,尚且能够获得这些;假如有比这更大的事情让文冕来处理,凭他的才干、志向和精密思虑,又有谁能赶得上呢?所以我把它写得详细些。文冕如果离开这里向南而去,失去了楮窝,也一定能从我的记文中重新得到它。《洪崖山房记》【胡俨】西山在章水的西面,洪崖又在西山的西面。山峰秀美高耸,林木山谷深幽,山岚的光彩染映天空,高达二千丈,连绵三百余里。西山因此独占豫章的胜景。岩洞山峰四面分布,云霞卷舒,幽深的泉水、奇异的岩石在涧谷中或流动或耸立,丹红青碧相互照耀,树林阴森,景色奇伟而深远绝异。洪崖又独占西山的胜景。我家寄居城中,街市广大喧嚷,人事往来,尘土喧嚣,没有一天清静。而我又从事诗书,每天同外物接触,不能专心尽意地探究圣贤学问的深奥。每当来到南浦清澈的水边,面对西山的白云,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想起洪崖的幽美胜景,想在其中结庐居住,以勤勉于自己的学业。然而最终总被尘世事务牵累,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二十四岁时,我考中乡荐。从此南北为官游历十五年。圣明天子即位后,我才得以在朝廷任职,在两京侍从,到如今又十四年了。只是白白窃取俸禄来使自己富足,没有丝毫报答国家、惠及他人的功劳。正准备刮磨洗濯,以求探究学问的根本,却看着自己内心空虚,不知不觉已经老了。偶尔有休息闲暇,带着书册阅读,但眼力昏花疲倦,常常空着肚子般想要睡觉。再加上多病善忘,更加私下叹息。即使让我居住在洪崖之间,不同外物接触,专心致志地学习,但精神疲惫、意志衰竭,也同样没有办法。古代的君子,早晚都从事于学问,不厌倦、不疲惫,直到老死才停止。他们难道是厌恶闲适而喜欢这样勤勉不懈吗?实在是因为士人生于世间,不从事农、工、商、贾之事,所应从事的只有学习罢了。学习的方法,难道有止境吗?将来如果能够回到故乡养老,在山间买田筑屋,更加努力珍惜余年,督促子孙耕种、养蚕和读书,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每天同乡人父老在山林中击壤作乐,歌咏圣天子的德化直到无穷,不也是美事吗?然而这不是我敢肯定求得的,只姑且记下这些来等待罢了。《望昕亭记》【胡俨】大江以西,章水、贡水处在上游;安远是章贡的属县,偏僻地处山溪之间,编入户籍的人不到四百户,赋税收入仅仅够抵偿县吏的俸禄和师生的廪饩。每当郡里有差役,因为百姓相距遥远,便不征召他们;即使部使者到来,也不过发下公文,约定他们到郡里集合而已。此地同闽、广交错相接,瘴疠不时发生,物产稀少而行旅稀疏,所以在这里做官的人,即使有高才异能,也无法施展。并且当地百姓强悍健壮,一旦失去安抚,就会离去,召回也不再到来。按照旧例,事务虽然简单,但治理实际上很难。华亭人李处仁任这个县的县令时,把一切矜持和隔阂都打破来治理。闲暇时坐在学宫,召集父老,带领他们的子弟同他们讲说古代圣贤的道理,顺应当地习俗来教化引导他们。于是山溪百姓听到风声而归向教化,田野逐渐开辟,户口日益增加。于是就在官署东侧建造亭子,用来凭高远望。亭子正对着昕山,山峰排列秀美;每天早晨太阳出来,光彩最先在那里显现。官府处理政务、县里百姓开始劳作,大都把这里作为等候之处。亭名的含义,大概就是因此而来。李处仁居住在山溪之间,只因地方狭小,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干;登上这座亭子,观览景物、赋诗吟咏,难道不会产生身居高位、远游四方的想法吗?即便如此,领取俸禄的人也不敢怠慢自己的事务,善于治理的人也不敢轻视自己的百姓;随着所处环境而施政,只求适宜安定,这是穷究事理、乐于顺应天命的人所应做的。处仁是通达理道的儒者,既然能够顺应风俗来施政,那么凡是在这里宴饮休息的人,将没有到哪里而不能自得的。《独善山房记》【刘永之】

古之学者为巳而已,及其至也,则思推其有诸己者以及乎民焉。将推其有诸己者以及乎民,则非得其位而施之政不可。故仕而达者,君子之所甚欲也。非欲其仕而达也,欲其有诸已者及乎民也。然学而有诸已者,必自贵而不狥于外,故其交也有礼,其进也有义。必人即之而不即乎人也,必世求之而不求乎世也。交之以礼矣,进之以义矣,人即之而世求之矣。又必度其时之可为,道之可行,然后起而从之。是数者一或不然,则三公之贵,千驷之富,视之犹敝屦焉,曷足以动其心哉?其难进寡合如此。然而有天下国家者,方悬其爵禄以招天下之士。有司者敖然持其权衡尺寸秤度而进退之,幸而合其程式,然后授之以职,临之以赏罚,使之促促然唯上令之是聴。其取士用人之法如此。然而自公卿以下至于百执事之位,未尝乏人焉。于是上之人自以为其术果足以笼天下之士,驭天下之才,而为天下之政矣。又何必弊弊然求彼之难进寡合者为哉?葢自三代而下,山林岩穴之士,懐其道德才艺,深藏不售,而没齿贫贱者众矣。然其人皆浩然有以自乐,未尝或之悔也。而论者以为孟氏所谓“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异端叛逃之民,果于遗世者,不可同日而语焉。友人柯同德,儒者也,世居屏山之下,自其祖父隐德不耀,数世矣。其家之所传,以为学者皆内而弗外,为己者也。而同德之为人,善论议,有气节,尤能应变。吾尝与之共处忧患,知其学之有守,而才之足以有为也。惟其自贵而不狥于外也,故不为时之所知,﨑岖连蹇,至于穷且老矣,终不肯少变其操,而其心浩然有以自乐而无悔。于是取孟氏之言,名其室曰《独善山房》,而属余为文以记之。余既惜其才之可用而莫用,又喜其能自贵而不狥于外,几于古之学者而合。乎孟氏之所云,遂述其所闻,以为之记。肋庵记【岳正】肋生既三黜于礼部,始大知惧。巳之未至,乃谋所以增益之者,作为小庵,聚经史图籍于中,因以所自号肋者名之。客有称知己者,过而问曰:“子之所号,其诸取之曹孟德所云鸡肋乎哉?何谓也?”生慼然曰:“葢亦近取诸身而己矣。”客称为知己,曾不谂吾处事以为行殖学以为文者乎?以吾自视,虽无过于古人,亦无甚媿于今人也。奈何柔者谓吾彊,和者谓吾戾,愿者谓吾狂,通者谓吾执,庸者谓吾深,巧者谓吾拙,智者谓吾戅,同者谓吾别。一言或唱和者盈百,是以动辄致挫,言斯召慝。其为窘且辱也,亦甚矣。乃不知饮恨发愤,屏旧图新,以否易泰,免诎求信,方且据庵危坐,玩图味书,口是心然,畧不嗟咨。岂神灵▯怪,左执隂迷,颠倒揉乱,役役于斯,不然何好何乐,而甘为之不辞欤?抑尝思之,吾之窘辱也,实肋之无得;吾之好乐也,实肋之可惜。故既以自喻,而又以辱吾之室。客乃抚掌大噱曰:“有是哉!”南思堂记【刘球】予家食时,族人希敏为言交阯之叛也。其妇翁彭友直以古费典史,持郡牒抚谕叛防,着职陞新安主簿。未数月,病殁。殁时归道巳梗,其子威因费民之懐之也,藁葬费之杜社寺后。意及防平,发以归。未几,交阯境土悉为冦防。威伏围城中,久之,赖朝廷▯天地之德,宥冦罪。冦亦惧诛,悉遣中国人之留其境者归。威在遣中,逼廹就道,顾势不得归亲丧,以属其亲所取交阯妇,使竢所生子丑奴长而告之。遂行抵家,言于其兄诚。诚恸其亲体魄寄葬万里外,竟遭兵尘流离斩然,限为异域,不得复通道路,往而收以附先茔。哀号攀慕之情,弗克胜。乃名堂于所居之西十里,曰南思。兄弟五人,朝夕引领南向,必穷神于海濵天涯而后已。托希敏来请记,值予赴京期廹,未复之。其后诚数至京,每至辄三四诣予请不倦。予念其悲深而意笃,不可以不记。夫交阯壤地逺在禹服之外,其得与失固不足为中国重轻。然先朝既平其乱而郡县之矣,使为牧守者能训耕桑,寛赋徭,渐以礼义之教,如锡光之励于政理,彼将率蛮归华,必不乐于叛。既而四野多垒,使为元帅者能出竒设备,仗天威以讨逆,如马伏波之良于用兵,彼将授首不暇,亦不难于平其叛。皆不能然,以致中国冠帯之士,委骨荒徼,不得归葬故土。故予于友直不能为之不悲也,况其子乎?虽然,当时吾邑仕交阯者三人,有欧阳兴、史坚者,与友直俱授抚冦,为冦所执死。炎火中有谢县丞子方者,与威同道归。威亲见其舟碎海中,举家八人皆溺死,不得葬。独友直葬得地,且有所托,视彼二人犹为愈也。诚兄弟之悲于此,其亦可少慰乎?车▯记【薛瑄】

译古代求学的人只是为了自己罢了;等到学问达到最高境界,就想着把自己所得的东西推及百姓。想把自己所得的东西推及百姓,就非得到职位、施行政治不可。所以做官而通达,是君子非常希望的事。这并不是想要做官而通达,而是想使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惠及百姓。然而,求学而真正有所获得的人,一定自尊自重,不向外物屈从;所以同人交往有礼,出仕进身有义。他一定要别人来接近自己,而不主动去接近别人;一定要天下来求取自己,而不去求取天下。以礼交往,以义进身,别人来接近自己,天下来求取自己;还一定要衡量时机是否可以作为,道路是否能够实行,然后才起身追随。如果这几件事有一件不具备,那么三公的尊贵、千辆马车的富有,在他看来也如同破鞋,哪里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呢?他们进身如此艰难、知音如此稀少。然而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正悬挂着爵禄来招纳天下士人。主管官员傲然地拿着权衡、尺寸、秤度来决定他们的升降;幸而符合他们的程式,才授给官职,并用赏罚来约束,使他们局促不安地只听从上级命令。他们取士用人的方法就是这样。然而从公卿以下直到各级官员的职位,却从来没有缺少人。于是上面的人自以为自己的方法果真足以笼络天下的士人、驾驭天下的人才,并治理天下了。又何必苦苦寻求那些进身艰难、知音稀少的人呢?大概从三代以后,山林岩穴中的士人,怀抱自己的道德才艺,深深隐藏而不肯出仕,终身贫贱的人很多。然而这些人都胸怀浩然之气,自有足以自我快乐的东西,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评论者认为,孟子所说的“得志时便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不得志时便独善自身”,同那些异端叛逃、果断遗弃尘世的人,不能相提并论。我的朋友柯同德是儒者,世代居住在屏山之下;从他的祖父开始,隐藏德行而不显扬,已经有好几代了。他家中流传的道理认为,求学的人都应该专注于内在而不追逐外在,是为了自己而学习的人。同德为人善于议论,有气节,尤其能够应付变化。我曾经同他共同经历忧患,知道他的学问有操守,而他的才干足以有所作为。正因为他自尊自重而不向外物屈从,所以不被当时所知,经历坎坷困顿,直到贫穷而年老,始终不肯稍微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内心浩然自得,能够自我快乐而没有悔恨。于是取孟子的话,把他的居室命名为“独善山房”,并嘱托我写文章作记。我既惋惜他的才干可以任用却没有人任用,又高兴他能够自尊自重而不向外物屈从,几乎同古代求学的人相合。正合乎孟子所说的道理,于是叙述我所听到的这些,写成这篇记。《肋庵记》【岳正】肋生在礼部三次被黜退以后,才大大知道畏惧。第四次考试还没有到来时,他便谋划增加自己的学问,建造了一间小庵,把经史和图书典籍聚集在里面,因而用自己的号“肋”给它命名。有人自称是他的知己,来访时问道:“你的号,莫非取自曹孟德所说的‘鸡肋’吗?这是什么意思呢?”肋生忧伤地说:“大概也只是近取诸身罢了。”客人自称知己,难道竟不知道我处事以修养品行、治学以写文章吗?在我看来,我虽没有超过古人,却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今人的地方。无奈柔弱的人说我强硬,温和的人说我乖戾,谨慎的人说我狂妄,通达的人说我固执,平庸的人说我深沉,机巧的人说我笨拙,聪明的人说我愚钝,志同道合的人说我与众不同。一句话偶尔有人附和,便有上百人,因此我动不动就遭受挫折,说话便招来祸患。我所处的困窘和受辱,也实在太严重了。可是我不知道饮恨发愤、屏弃旧习、创立新业、使否运变为泰运、免除屈辱而求得伸展,反而正端坐在庵中,玩赏图画,品味书籍,口中赞同、心里也认为如此,一点也不叹息。难道是神灵鬼怪,暗中把我控制迷惑,使我颠倒混乱、忙忙碌碌地做这些事?不然,我为什么喜欢、为什么快乐,甘愿这样做而不推辞呢?或者我曾经想过:我的困窘受辱,实在是肋没有取得功名;我的喜好和快乐,也实在是肋这个名字值得珍惜。因此我既用它来自我比喻,又用它来羞辱我的居室。客人于是拍掌大笑说:“竟然有这样的道理!” 《南思堂记》【刘球】我在家闲居时,族人希敏告诉我交阯叛乱的事情。他的岳父彭友直以古费典史的身份,拿着郡府文书去安抚劝谕叛乱者,因此被授职升任新安主簿。不到几个月,便因病去世。去世时回乡的道路已经阻塞,他的儿子威因为费地百姓怀念他,便把父亲草草埋葬在费地杜社寺后面,想着等叛乱平定后再发掘遗骨送回故乡。不久,交阯全境都成了盗寇的地盘。威被困在城中很久,幸赖朝廷施行弘大如天地的恩德,赦免盗寇的罪过。盗寇也害怕被诛杀,把所有滞留在其境内的中国人都遣送回去。威就在被遣返的人中,仓促地上路;回头看形势,不能回去料理父亲的丧事,只好把事情托付给父亲所娶的交阯妇人,等她所生的儿子丑奴长大后告诉他。于是威上路回到家中,把事情告诉他的哥哥诚。诚悲痛父亲的遗体埋葬在万里之外,最终又遭遇战乱流离,彻底隔绝在异域,无法再通行道路,不能前去收取遗骨送到祖坟安葬。他哀号攀援、追慕父亲的感情,实在无法承受。于是就在住所西面十里处建堂,命名为“南思”。兄弟五人早晚伸长脖子向南眺望,一定要穷尽心力望到海边天涯才停止。诚托希敏来请我作记,正赶上我赴京日期紧迫,未能答复。后来诚多次到京城,每次来都三四次到我这里请求,从不厌倦。我想到他的悲痛深重、心意笃诚,不能不为他作记。交阯的土地遥远地处在禹所划定的疆域之外,它的得失本来不足以成为中国轻重的依据。然而先朝既已平定那里的叛乱,把它设置为郡县;假如做州牧县令的人能够教导百姓耕种养蚕,宽减赋税徭役,逐渐施行礼义教化,像锡光那样努力治理政事,他们将会率领蛮人归附华夏,必定不会乐于叛乱。后来四野多有堡垒,假如做元帅的人能够出奇制胜、设置防备,凭借天子的威势讨伐叛逆,像马伏波那样善于用兵,他们将连交出首级都来不及,平定叛乱也不会困难。可是这些都没有做到,以致中国戴冠束带的士人,把尸骨遗弃在荒远边地,不能回到故土安葬。因此我对于友直不能不感到悲伤,何况他的儿子呢?即便如此,当时我们县里在交阯做官的有三人,其中欧阳兴、史坚同友直一起被授予安抚盗寇的职务,后来被盗寇擒获而死。炎火之中有谢县丞子方,和威同道返回。威亲眼看见他的船在海中破碎,一家八口都溺水而死,不能安葬。只有友直得以葬在土地上,并且还有人托付后事,比起那两人还算幸运。诚兄弟在这里的悲痛,或许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车窗记》【薛瑄】

河东薛德温官御史,近五年始买小屋两间于京师,仅容几榻床席。又苦其东壁暗甚,力不能办一▯。小子淳乃取废鹿车上辕,卸去两傍长木,以中方穿櫺,类若▯者,穴壁而安置之。余归自外来,因叹曰:「以御史之显,曾不能办一▯,致以此物为之。使富者见焉,必睨目而哂,掩口而走矣。御史之拙于生事,乃至乎此!」既而取古书读其下,则旭日漏彩,清风度凉,心神通融,四体迢爽,忽不知天之迥,地之广,而屋之陋也。复从而自解曰:「吾之屋如是,可谓陋矣。然安之而忘其陋,是居虽小,而心则大也。彼贪民侈士,巍堂绮戸,可谓广且丽矣。彼方褊躁,汲汲若不足以自容,日夜劳神惫精,思益以扩大之。是其居虽大,而心则小也。小大之説,君子必能辨之。」于是作车▯记。益庵记【罗伦】南海陈公梦祥,佥宪江西,结庵于公署之偏,名之曰《益公退居之思》,内有以益巳,外有以益人也,属余记之。夫益,求之而后至。求益于利者之市,求益于名者之朝,求益于道者将何之哉?求诸巳而已矣。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珠玑犀象,求利者皆知其为宝;圭组轩冕,求名者皆知其为荣。尽其知力以求之,若郿坞之金,西园之铜,何益于得乎?若夫仁义道德,天之与我者,求则得之。四海之富,天下之尊,不能敌也。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烈而雷迅,迁善犹风,改过犹雷,则其益于巳者大矣。彖曰:“损上益下,民説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损己之有益,人之无如天地之育万物,则其益于人者大矣。益有要乎?曰有。子见夫水乎?水出于山,山不得而有所居者,髙也。水非出于海,天下之水莫大于海,出没日月,浸灌天地。水出于山,而海得其益以为大,所居者下也。海之受益于水,大者小者,清者浊者,黄者黒者,海无所择焉。君子之受益于人,犹海之于水也。毁者、詈者、沮者、斥者,皆反求诸己而已,于人也何尤?夫然则天下之益,萃于我。凡富贵贫贱、死生祸福,若浮沤之起灭于大海,一无所动其中者,况匹夫之毁誉乎?吾尝与公言:“君子之学,在得于己而已。吾有所得,天下吾誉,万世吾同,不足以为加;天下吾毁,万世吾异,不足以为损。”公不以为不然。公求益于内,非求益于外者,试以吾言观之。恤民亭记【杨守陈】翰林院之堂之西南隅有亭焉。黄屋峙后,翠林拥前,芜庭沍沼,尝艺卉莲,葢前人所建,以备游燕之娱者。近岁院政久敝,垣宇多隳,余既视篆,则自防堂、厢庑外及三朝房下,至庖库廏湢,稍稍缮葺。惟亭尚完,未之及也。俄而吴民之输廪米者麇至,余为之虑之。葢恒嵗输者,奴侩胥▯率附势而邀其贿,以米昼暴之衢途,为舆马所践,或雨潦漂之,夕敛之门庑,复为奴▯所窃无算。朝夕忧劳,累月不克入廪,其苦甚矣,而莫之恤也。于是余揭榜禁奴侩胥▯,严甚,莫敢犯。暴米于亭前之小庭与院后之大庭,夕覆以苇席而不敛,晨巻席而又暴之。栖民于庭后之斋庑,闬闲深严,舆马奴▯莫敢至,又幸无雨潦,不逾月而廪完,民苦乃小纾焉。嗟乎,民之苦不可胜道也。余家本农,备谙民苦,姑举其田赋一事略言之。春而耕种,时犹冻寒,手足皴痛不可忍。夏而粪耘,野日如火,田水若汤,忍热与湿,伛偻爬梳,腰折而指损。或水蝗噬之,棘与砾刺之,流血不止。旱则率妇子灌溉踏车,胝足竟夕不寐。秋而刈获,必庐于田以防盗,盗或刃之死。负担登塲,流汗浃体,疲极而不能休。其服田之苦若是。搀青刈禾,未及一饱,而催租之吏巳至,呌嚣隳突,摧▯败扉,为之献酒肴奉钱帛,获少寛假。后至者益悍,遂詈棰执缚以见官,官又棰之,流血或见骨,必罄赀破产以输之。嵗凶则虽鬻子女犹不能给,其纳税之苦若是。若夫输税于京者,则买舟越江淮,逾河泗,以抵潞逺数千里,帆风雨,缆月星,晨夕不得宁。闸阻滩胶,进寸退尺,势豪者又鞭挞驱逐而先之,或被盗刦其赀,或罹风恶水险而臭厥载,计虽破家莫能偿,徒号啼于川澨,甚或遂葬之鱼腹,其水漕之苦若是。及川路既穷,又价车自郊而奔城,丑兴亥息,驰数百里,枕土饭沙,冒尘坌风雨,面黧骨柴,虽故旧莫能识,或为盗所刦,或驴仆车翻,委米于泥涂,不可拾。

译河东人薛德温任御史,近五年才在京师买下两间小屋,仅仅容得下几张榻、床和席子。又苦于东墙太暗,力量不足以置办一扇窗。小儿子淳于是取来废弃鹿车的车辕,卸掉两旁的长木,在中间方木上穿凿窗棂,做成像窗一样的东西,凿开墙壁安置进去。我从外面回来,因而感叹说:“以御史这样的显贵身份,竟然连一扇窗也置办不起,只能用这种东西来充当窗户。假如富贵人家看见了,一定斜着眼嘲笑,捂着嘴跑开。御史不善于经营生活,竟到了这种地步!”不久我拿古书在窗下阅读,只见旭日漏下光彩,清风送来凉意,心神通畅,四肢舒爽,忽然不知道天空多么辽阔、大地多么广大,也忘了房屋的简陋。于是又自我解释说:“我的房屋像这样,可以说很简陋了;但安然居住其中而忘记它的简陋,这说明居所虽然小,心胸却广大。那些贪婪的百姓和奢侈的士人,住着高大的厅堂、华丽的门户,可以说房屋广大而美丽;但他们心胸狭窄急躁,忙忙碌碌,仿佛连自己都容纳不下,日夜劳神耗精,还想着更加扩大房屋。这样看来,他们的居所虽然大,心胸却小。关于大小的道理,君子一定能够辨别。”于是写下《车窗记》。《益庵记》【罗伦】南海陈公梦祥任江西佥宪,在官署一侧建了一间庵,命名为“益”,想着在内可以增益自己,在外可以增益他人,嘱托我为它作记。所谓“益”,要寻求之后才能得到。向利益求益的人到市场上去,向名声求益的人到朝廷上去;那么向道义求益的人应当到哪里去呢?只需向自己求取罢了。孟子说:“寻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是说寻求有益于得到,所求在自己。孟子又说:“寻求有一定的方法,得到则取决于命运。”这是说这种寻求对于得到没有用,所求在外物。珠玉、犀角、大象牙,求利的人都知道它们是宝物;圭、组、轩、冕,求名的人都知道它们是荣耀。他们竭尽智力去追求,就像郿坞的金、 西园的铜那样,难道对得到真正的利益有什么帮助吗?至于仁义道德,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寻求就能得到,四海的财富、天下的尊贵也不能与之相比。《象传》说:“风雷益,君子见到善行就迁移学习,有了过错就改正。”风猛烈而雷迅疾,向善如风,改过如雷,那么它对于自身的增益就大了。《彖传》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悦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长,它的增益没有方向限制。”减损自己的所有来增益别人,人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天地养育万物,因此它对人的增益就大了。增益自身有要领吗?回答说:有。你见过水吗?水从山上流出,山之所以能有所居而不被水冲走,是因为地势高。水并不是从海中流出;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海水出没日月、浸润灌溉天地。水从山上流出,海得到水的增益而成为广大之处,是因为海所处的位置低。海接受水的增益,不论大的小的、清的浊的、黄的黑的,海都不加选择。君子从别人那里得到益处,就像海对待水一样。诋毁我的、辱骂我的、阻挠我的、斥责我的,都只需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的益处就汇聚到我身上。凡是富贵贫贱、死生祸福,都像浮沫在大海中生灭一样,丝毫不能动摇我的内心,何况一个普通人的毁誉呢?我曾经对陈公说:“君子的学问,只在于自己有所获得罢了。我有所获得,即使天下人赞誉我、万世都认同我,也不足以再增加什么;即使天下人诋毁我、万世都不同意我,也不足以使我有所损减。”陈公认为这话并非不对。陈公向内在求取增益,而不是向外物求取增益;请用我的话来观察他。《恤民亭记》【杨守陈】翰林院大堂的西南角有一座亭子。黄色屋瓦高耸在后面,翠绿的树林环绕在前面,荒芜的庭院和结冰的水池,过去曾经种植花卉和莲花,大概是前人建造它来准备游赏宴饮之乐的。近些年翰林院的政务长期废弛,墙垣屋宇多有毁坏。我接掌事务以后,便从正堂、厢房廊庑直到三朝房下面,以及厨房、仓库、马厩、浴室,逐一修缮。只有这座亭子还完整,尚未顾及。不久,吴地运送廪米的百姓成群而来,我为他们考虑这件事。原来每年运送廪米时,奴仆、牙侩、胥吏往往依附权势,索取贿赂;他们把米在白天摊晒在道路上,被车马践踏,或者被雨水冲走;晚上收进门廊,又被奴仆、差役偷窃许多。百姓早晚忧劳,几个月也不能把米交入粮仓,苦处非常深,却没有人怜恤他们。于是我张榜禁止奴仆、牙侩、胥吏这样做,禁令十分严厉,没有人敢违犯。把米摊晒在亭子前的小庭院和院后的大庭院里,晚上盖上苇席而不收起,早晨卷起苇席再摊晒。让百姓住在庭院后面的斋房廊庑中,门禁深严,车马、奴仆、差役不敢到那里;又幸好没有雨水,不到一个月廪米便全部入仓,百姓的苦处才稍稍缓解。唉,百姓的苦处说也说不尽。我家本来就是农家,对百姓的苦难非常熟悉,姑且只拿田赋一件事略说一说。春天耕种时,天气还很寒冷,手脚冻裂疼痛,难以忍受。夏天施肥除草,田野的太阳像火,田里的水像汤;忍受炎热和潮湿,弯腰爬行锄草,腰都像折断了,手指也受到损伤。有时被水中的蝗虫咬伤,被荆棘和碎石刺伤,鲜血不断流出。干旱时便带着妻子儿女一起灌溉、踏车,脚上磨出厚茧,整夜不得入睡。秋天收割,必须住在田边防备盗贼,盗贼有时会用刀杀人。挑着担子登上场圃,汗水浸透全身,疲惫到极点也不能休息。这就是他们从事田间劳作的苦处。刚割下青禾,还没有吃饱一顿饭,催租的官吏已经到了,大声叫嚷,冲撞毁坏窗户门扇;百姓只得献上酒菜、奉上钱帛,才能获得稍许宽限。后来到的官吏更加凶悍,便辱骂、鞭打、捆绑,押去见官;官府又鞭打他们,打得流血,甚至露出骨头,百姓必须耗尽资财、破产来缴纳。年成凶歉时,即使卖掉儿女也仍然不能交足。这就是他们纳税的苦处。至于把赋税运到京城,就要买船渡过江淮,经过河、泗,抵达潞地,路程远达数千里;风雨中扬帆,月星下系缆,早晚不得安宁。闸门阻塞、浅滩搁船,前进一寸退后一尺;势豪之人又鞭打驱逐,抢在他们前面。有的被盗贼劫去财物,有的遭遇恶风险水,船货全部沉没;即使家产破尽也不能偿还,只能在水边哭号,有的甚至葬身鱼腹。这就是水路漕运的苦处。等到水路走完,又雇车从郊外奔向城中,丑时出发、亥时休息,奔驰数百里,枕着泥土睡觉、吃着沙尘中的食物,冒着尘土风雨,脸色黧黑,骨瘦如柴,即使旧日亲友也认不出来;有的被盗贼劫掠,有的驴倒车翻,把米丢在泥地里,再也无法拾取。

其陆挽之苦若是,幸而入城,宜可庆矣。而输廪之苦,又有如前之所云者,甚哉其可怜也,痛哉其足恤也。吾力不能恤其诸苦,随所值而稍恤之,亦庶几古人所谓寛之一分而巳呜呼!天树君而建官,惟以为民也。今官荷君恩,幸不与民偕苦,而坐享饱暖之乐。其所饱粒米,莫非民之膏脂也。胡不少怜其民而稍恤之?且纵奴侩胥▯椎剥之,何其忍耶?民易虐,天难欺,吾未知其终免否也。呜呼!民乎民乎,可无恤乎?官乎官乎,可自娱乎?余欲以前所虑而行者为常法也,故名亭曰「恤民」而为记,以自省且以告后之人。半村记【李东阳】半村汤原静居于苏之枫桥,桥东距州城数里许,防阓相比,至是而极。极则为平田方湖,曼衍映帯,弥望无际。而其居适当其交,因自号曰「半村」。半村昔尝游尚书晞顔杨公之门,工琴解诗,旁及医术,用是往来江湖淮泗间,而极于京师,雅好文事,凡名大夫士,鲜不识者。予曩见于奚进士元启家,其于元启葢中表之防也。元启卒,其孤不能举,半村为治后事,殚财与力。予谓其好义者,心爱重之。既又因刑部主事顾天锡来诣予,请记其所谓「半村」者。去年予南经苏,夜泊桥下,忆张继题诗处,徘徊久之。时半村又客于外,求其居不可得也。既还京师,宿负未释,半村以诗来者再,足及门者多至不可数,予甚愧之。癸巳之夏,持巻告别,予不得置也,笑而问曰:「夫仕与隠殊涂而异尚,二者不惟不能合,或据其地以相訾謷。故击磬之音,昔人所惑;招隠之诗,后世反之。其势然也。又有在吏为隠,居山中以宰相称者,是将安所取衷哉?子之居村郭之交也,出则为士为官,处则为农为圃,有所慕斯进之矣,有所敛斯晦之矣。今子以「半村」自名,而不着其志,将为河内之老,自处于可否之间乎?将为漆园之吏,置其身于才不才之间乎?不然则将用则行,舍则藏,所谓学顔氏之所学,如吾徒者乎?」半村怃然作曰:「噫!澂将去矣。」书予言以遗之。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

译这就是他们陆路运输的苦处。幸而进入城中,本来应该庆幸了;可是交纳廪米的苦处,又像前面所说的那样。百姓实在太可怜了,实在值得痛惜、值得怜恤。我没有力量救济他们全部的苦难,只能遇到什么便稍稍救济什么,也或许接近古人所说的“宽免一分”罢了。唉!上天树立君主、设置官职,只是为了百姓。如今官员承受君主的恩德,幸而不必同百姓一起受苦,却坐享饱暖的快乐。他们吃下的每一粒米,无不是百姓的膏脂。为什么不能稍稍怜悯百姓、救济他们呢?况且还纵容奴仆、牙侩、胥吏去椎击剥削百姓,为什么这样残忍呢?百姓容易欺凌,上天却难以欺骗;我不知道他们最终能否免除祸患。唉,百姓啊百姓,难道可以不怜恤吗?官员啊官员,难道可以只顾自我享乐吗?我想把先前所考虑并实行的办法作为常法,所以把亭子命名为“恤民亭”,并写下这篇记,用来警醒自己,也告诉后人。《半村记》【李东阳】半村汤原静居住在苏州的枫桥,枫桥向东距离州城几里左右,房屋街巷相连,到这里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平坦的田地和方形的湖泊,水田湖面延展开来相互映照,放眼望去没有边际。他的居所正处在二者交界之处,于是自号“半村”。半村过去曾游学于尚书晞颜杨公门下,精通琴艺,懂得诗歌,旁及医术,因此往来于江湖淮泗之间,最终到了京师;他平素喜好文章事务,凡是有名的大夫、士人,很少有不认识的。我从前在奚进士元启家见过他;他同元启大概是中表亲。元启去世后,他的遗孤无法料理后事,半村便替他办理,耗尽钱财和力量。我认为他喜好义行,心中十分敬爱重视他。后来又因为刑部主事顾天锡来拜访我,请我为他所谓“半村”作记。去年我向南经过苏州,夜泊枫桥之下,想起张继题诗的地方,徘徊了很久。当时半村又客居在外,想寻找他的居所却没有找到。回到京师以后,过去欠下的文章仍未偿还;半村两次以诗来催促,亲自到门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我对此非常惭愧。癸巳年夏天,他拿着书卷来告别,我不能再推辞,笑着问他说:“出仕和隐居道路不同、志趣各异;二者不但不能相合,有时还会各据一方互相诋毁。所以击磬的声音,是古人曾经困惑的事;招隐的诗,后世反而加以非议,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又有人身在官场却自称隐士,居住在山中却以宰相自称,这究竟应当以什么为准呢?你的居所在村落和城郭交界之处,出门便是士人、官员,退居则是农夫、园丁;有所向往便出仕,有所收敛便隐退。如今你以“半村”自命,却不说明自己的志向,难道要做河内的老者,把自己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吗?难道要做漆园的官吏,把自己置于有才与无才之间吗?不然,难道要像孔门弟子颜回那样,能够任用便出来施行,不能任用便退藏,学习颜氏所学,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吗?”半村神情怅惘地起身说:“唉,我将要离去了。”于是把我的话写下来送给他。《明文海》卷三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五居室借溪记【林俊】始予读子美诗,则知浣花溪之胜,贮结者久之。庚午有事西蜀,意将出溪上吊先生草堂,一寓目焉。戎马驰逐既毕,事买舟东还,锦城无因自至,溪之胜徒寄之神逰梦赏之间。迩者,先生乡人李君来副闽宪,语次偶及曰:“不肖先茔去草堂里许,厯林塘,过百花潭,追忆先生吏隐之处,云物具在,浣花犹为故有,其无复易也。缚茅附之,名以借溪,寓不敢当先生之意,俟是溪终老焉,幸为之记。”尝观夫物者,品同而遇异。今都防之雄富,风景之繁丽,有不杭西湖、蜀浣溪者乎?湖乐天主之,溪子美主之,固亦并世。元人两祠并峙,殆其不孤矣。然蜀处一隅,逰赏之盛,溪不当湖之半,而名殆右之,岂非子美之沉落一世,瑰词杰制尽用以发灵是溪?非若乐天假守于杭,为西湖风月勾留己也。韩魏公之醉白堂,慕乐天也。公三朝元硕,勲望隆赫,犹欲自拟乐天,宜其于子美而自附也。然以予寓目之难,而君顾借之之易,吾能不为君私幸?又惧夫来者之假有以不归也。或疑数弓之畦,吾汝隔焉,子美岂尽溪而有?业不待借,且借其不常借也。予曰:“然则有者其常有乎?”金谷、平泉、鹿门、柴桑,往日之主人安在?则均之借也。溪之借小也,天地又一大借。予独爱乐天西湖借和靖以收之,寂先生浣溪将借君以沛发未尽之蕴,道有相承者,托借溪附见焉。吾道沧洲记【林俊】延坻浮岛,霭树晴芜,荒荒然一碧。家鳬鴈,宅鱼虾,孤屋断蓬,寄厓根而临木杪。陆居水着,樵儿牧防,耕钓者流,迹交乎其间,皆索落苍凉,旷莽之地,恶有飞盖轻舆,雕璎壮马,髙牙长纛,从衞之赫然者哉?故非无怀逸人与方外之士不能到,到亦不能安以乐也。自予为先菊庄翁卜寿丘也,得云庄之胜,立土屋以备齐守,庇霜露,格猛噬而防之。名闻所知,翕翕然悬一覩为快。至则讶且笑,不称情,不知庄之胜固赎之矣。曰:「碧山疎雨,青野闲云,临沧素月,古洞真风者,选其胜以立名。吾道沧洲者,櫽括以见吾志。屏山拱北,仰髙一快,后乐独髙,云寄未缕指尔矣。」道胡为其沧洲也?谬尝渉迹人间,树幺麽之风,防愧鸱夷子者甚恶。取附逸人,决亦不自儗方外,樵牧耕钓,委心焉,性乐也。乐在是,将吾道在是,有弗吾乐,将亦弗吾道,恶强吾同哉?云物为徒,造化为友,乾坤为客,寄寒暑屈伸以为嘘吸。无名非誉,燐走野而风过林,居久安故弗移,取之甚亷故无夺,所好以收吾寂。自吾有者也,自无而假之有,其终有者哉?《易》艮其背,旡妄九四可贞,遯九五嘉遯贞吉。洲不变,道亦不变,洲寓道,道寓易。观象玩辞,观变玩占,沧洲付吾老矣。正德丁丑端月三日,见素甫林俊书于云庄青野。瑞贤亭记【吴寛】世所谓瑞者,或昭于天,或发于地,往往有竒验于人,载于传记,其事甚异。然特一见而己至于屡见而屡验,人争信之,不以为异,而以为常,则其事益不可致诘矣。宋韩魏公登进士第,唱名至,太史奏五色云见,人以为公瑞。吾尝疑其事之适然,惟魏公其人足以当之,故其事传耳。然亦所谓一见而己者。吉邑有水曰潇泷,自永丰欧乡以下诸水,皆合于此,束以两山,奔流喷激,乱石间,声如迅雷。其上有渊,深不可测,灵物濳焉。其西崖有巨石二,矻起数丈,俯瞰深碧,状若人负而立者。父老以为毎夏秋之交,石上采色烂然,如虹如霞,照映水面,则乡士必有掇髙科者。郡志载之,盖其验久矣。宋天圣间独不验,众方疑怪。既而欧阳文忠公流寓随州,连魁三试,则公固乡士也。厯元至皇朝,屡见之。正统壬戌,若刘文介公俨;天顺甲申,若彭侍讲教,并以状元及第。此其尤验者也。其异如此。初石名不雅,或易以瑞贤,仍作亭其旁,名瑞贤亭。而里人王全璧者,实董役事,功毕亦久矣。又考自宋以来,百里之内由科第而出者,得若干人,悉刻其名氏以着其验。于是彭公既没,其兄之子杰、桓同登甲科,皆验于此。他日来道其从父畴昔之意,求记于予。予为公门下士,恐辱公命,久未敢复也。盖石之为物,天下多有之,而世之掇髙科者,亦多于天下,其瑞不验于彼,而独验于此,其亦有説乎?抑科第未足以当其瑞乎?试以欧阳公言之,气节振乎頺风,文章变乎陋习,天下后世仰其人品以为不可及。其瑞果系于科第乎?若刘、彭二公,先后特起,平生气节文章,亦欲希乎文忠者,其瑞又系于科第乎?盖其事甚异,非贤者不足以当之。彼以科第云者,亦浅之乎知石矣。易以今名,于是为称。此乡之士,或以予言为然,其亦相与以先正为法则,瑞当见之,敢刻石以俟。何陋轩记【王守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五 居室 《借溪记》【林俊】起初我读杜子美的诗,便知道浣花溪的美景,心中蓄积向往很久。庚午年我有事前往西蜀,本想登上溪边,凭吊先生的草堂,一饱眼福。战争奔逐结束后,我因有事买船向东返回,没有机会亲自到锦城,浣花溪的胜景只能寄托在精神游历和梦中欣赏之中。近来,先生的同乡李君来任福建宪司副职,谈话间偶然说:“我的先人坟墓距离草堂一里多,经过林塘,越过百花潭,追忆先生隐居为官之处;云气景物都还在,浣花溪仍然保持旧日样子,并没有改变。我在那里缚茅建屋,附着溪边,命名为‘借溪’,意思是不敢冒称先生的居所,等待在那里终老,希望您为它作记。”我曾观察万物,品类相同而遭遇各异。如今大都城的雄伟富盛、风景的繁多绚丽,难道有不如西湖和蜀地浣花溪的吗?白乐天主管西湖,子美主管浣花溪,它们本来也是同时代的胜景。元代人为他们建造两座祠堂并立,大概也使他们不再孤独。然而蜀地处在偏远一隅,游览观赏的盛况,浣花溪不到西湖的一半,但名声却大概要超过西湖,这难道不是因为子美沉沦失意一生,把瑰丽的词章、杰出的诗制作尽用来抒发浣花溪的灵秀吗?不像白乐天暂任杭州刺史,被西湖的风月挽留在那里。韩魏公的醉白堂,是仰慕白乐天。韩公三朝为元老重臣,功勋声望极其显赫,尚且想把自己比作白乐天,何况他对杜子美自我附会呢?然而想到我亲自观览浣花溪如此困难,而您反倒如此容易地借居其间,我难道能不私下替您庆幸吗?但我又担心后来的人借有形之物而不能归还。有人或许会疑惑,几弓之地的小畦田,使你我彼此相隔;子美难道能够拥有整条溪流吗?本来就不必借,而且借的也不是一件可以永远借有的东西。我说:“既然这样,那么拥有它的人难道能永远拥有吗?”金谷、平泉、鹿门、柴桑,从前的主人如今在哪里?那也都同样是借来的。借溪之借还小,天地又是一个更大的借。我唯独喜爱白乐天借和靖来收藏西湖的景致;寂寞的杜先生的浣花溪将借助您来充分发挥尚未尽出的蕴藏,前后道脉有所承接,所以把‘借溪’一事附带写在这里。《吾道沧洲记》【林俊】水边的沙洲连接着浮岛,烟霭中的树木和晴日下的荒草,茫茫然一片碧色。家中养着野鸭和大雁,屋舍旁有鱼有虾,孤零零的房屋、断裂的蓬草,靠着山崖根部而立,临近树梢。陆地居住、水边停泊,砍柴的孩子、放牧的儿童,耕田、垂钓的人群,踪迹交错在其间;一切都显得萧瑟苍凉,是一片空旷荒莽的地方。哪里会有飞驰的车盖、轻便的车舆、雕饰的马具、雄壮的骏马,以及高牙大纛、侍从护卫那样显赫的景象呢?所以不是没有怀抱逸兴的人和方外之士不能到达这里,而是即使到达,也不能安然居住并以此为乐。自从我替先父菊庄翁选择寿丘,得到云庄的胜景,便建了土屋,用来准备斋戒守墓,遮蔽霜露,抵挡猛兽侵害。名声传到所认识的人那里,众人都争相把能来一看作为快事。等到他们来到这里,却又惊讶而发笑,因为景象不合心意;他们不知道云庄的胜处本来就值得用来赎补这些不足。有人说:‘碧山疏雨、青野闲云、临水素月、古洞清风,都是选择它们的胜景来命名。‘吾道沧洲’,则是概括表达我的志向。屏山拱卫北方,仰望高山是一种快意;后来独自享受快乐,云气寄托其间,不能一一指出罢了。’为什么称它为沧洲呢?我过去错误地在世间奔走,树立微小卑下的风尚,深以自己有愧于鸱夷子为耻。把自己归入逸人之列,当然也不敢自比方外之士;至于砍柴、放牧、耕田、垂钓,我都把身心交付其中,因为本性喜欢。快乐就在这里,我所说的‘道’也就在这里;如果不能使我快乐,也就不能成为我的道,哪里能强迫我同它相合呢?把云气万物当作同伴,把天地造化当作朋友,把乾坤当作客舍,寄托于寒暑变化、屈伸进退之间,以此作为呼吸。没有名声,也不追求声誉,如磷火奔走于荒野,清风掠过树林;居处既久而安定,所以不再迁移;取用极为俭廉,所以无人能够夺取;以自己所喜爱之物收摄我的寂静。这些都是我本来所有的,还是从无中借来而暂且称为有,最终真能成为我所有的吗?《易经》说“艮其背”,《无妄》九四说可以守正,《遯》九五说退隐美善而守正则吉。洲不改变,道也不改变;洲寄寓于道,道寄寓于《易》。观象而玩味卦辞,观察变化而玩味占辞,沧洲就交付给我养老了。正德丁丑年正月三日,见素甫林俊在云庄青野书写。《瑞贤亭记》【吴宽】世人所说的祥瑞,有的显现于天,有的发生于地,往往在人身上显示奇异的应验,记载在传记之中,事情十分奇异。然而如果只是出现一次,尚且如此;至于屡次出现、屡次应验,人们争相相信它,便不再认为奇异,反而视为寻常,那么这件事就更加无法追究清楚了。宋代韩魏公考中进士,唱名时,太史奏报出现五色云,人们认为这是韩公的祥瑞。我曾怀疑这件事只是偶然,唯独韩魏公本人足以承当这种祥瑞,所以事情才流传下来。但这也只是所谓出现一次而已。吉安有一条水叫潇泷,从永丰欧乡以下的各条水流,都汇合到这里,被两山夹束,奔流喷激,在乱石之间,声如迅雷。水上有深潭,深不可测,有灵物潜伏其中。潭西岸有两块巨石,高高耸起数丈,俯视深碧的水面,形状像有人背负着东西站立。父老说,每年夏秋交替之际,石上如果彩色灿烂,如虹如霞,映照水面,那么乡里必定有人考中高科。郡志记载了这件事,可见它的应验已经很久了。宋天圣年间唯独没有应验,众人正感到疑惑奇怪。不久欧阳文忠公流寓随州,连续三次考试都夺得魁首,那么欧阳公本来就是乡里士人。历经元代直到本朝,这种祥瑞屡次出现。正统壬戌年,譬如刘文介公刘俨;天顺甲申年,譬如侍讲彭教,他们都以状元及第。这是其中应验得最明显的。它的奇异就是如此。当初这块石头的名称不雅,有人便改称为“瑞贤”,又在旁边修建亭子,命名为瑞贤亭。乡里人王全璧实际上主持了工程,工程完成也已经很久了。又考察自宋代以来,百里之内因科举登第而出仕的人,共有若干名,便把他们的姓名全都刻下来,以彰显祥瑞的应验。后来彭公去世,他哥哥的儿子彭杰、彭桓又一同考中甲科,这也都在此得到应验。有一天,他们来说明父辈从前的意愿,请我作记。我是彭公门下的学生,唯恐辱没彭公的遗命,所以久久不敢答复。石头这种东西,天下多的是;而天下考中高科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它的祥瑞不在别处应验,偏偏只在这里应验,难道其中也有道理吗?还是科第本来不足以承当这种祥瑞吗?姑且以欧阳公为例来说,他的气节振兴了衰颓的风气,文章改变了鄙陋的习俗,天下后世仰慕他的人品,认为无人能够企及。这样的祥瑞果真只与科第有关吗?至于刘、彭二公,先后特然崛起,他们一生的气节和文章,也都希望接近文忠公,那么他们的祥瑞又只与科第有关吗?这件事实在非常奇异,不是贤者不足以承当。那些只把它解释为科第祥瑞的人,实在是浅薄地理解了这块石头。改用今天的名称,于是便这样称呼它。乡里的士人或许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也希望彼此都以先贤为法则;祥瑞应当再次出现,谨刻石以等待它。《何陋轩记》【王守仁】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余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厐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紊乱白黝,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廼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为言辞物采之▯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余至,无室以止,于丛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阴以湿。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予不陋,益孚。比予尝居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圗史,讲习逰适之道畧具。学士之来逰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轩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厯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徳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谪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厉顽梗,而锥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幸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渎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益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碧峣精舎记【杨慎】滇海西斥舎舟登陆,俗曰髙桥。稽之古志,桥实曰峣,以山形似秦峣闗,受此称尔。髙峣与碧鸡相望,如箭括。毛东镇氏有别庐在其下,精舎之顔▯古,定曰碧峣。慗献疑于杨子曰:「兹峣也,沂知之,沂号之。如俗所不知,何易诸己?」诸杨子曰:「无易仍尔也。君子期人以雅,不以俗;待人以博,不以陋。昔者孔子之作春秋也,经书善稻吴名,则伊缓也;经书太原翟名,则大卤也;经书蚡泉翟名,则矢胎也。谷梁子曰:『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范寗曰:『物类地名,当从中国;至于人名,则从本俗。』杨子读而诠之曰:「大哉孔子,辨物正名!奥哉谷梁,启蕴发隐。号从中国,故去大卤、伊缓、矢胎而从太原、善稻、蚡泉也;名从主人,故介葛卢、戎曼子皆不易矣。」慎往年执简,史局抽书藏室,见洪武中有请以春秋、两汉地名名今各驿传,诏既从其请,史复书其事,皇祖之谟,春秋大复,古之意也。慎自执防于滇,毎慨物类与地形名失之陋俗,若▯防而为禄脿,吕阁而为吕合金浪巅之为丁当,丁澜沧江之为浪沧江也,不止峣之为桥耳。方言既讹,郡志踵谬,岂君子雅俗而博陋之心,为盛世一统而同文之义乎?东镇于春秋专门其学,而又以世族阅子明,习当世兹名也,固雅俗博陋之滥觞,辨物正名之拳石与因注而志之。若夫临睨眺听之美,荟蔚清泠之兴,巻中能赋者,则备矣。▯湖记【刘绘】凡物之成,其事势小大不侔。若突尔有兴废成败,皆非人谋,时数然也。▯湖之作,此岂余初自有计画营度规田园产物利哉?亦非以初归田即欲为逸乐,林池鱼鸟恣嘻逰谋也。物有偶然而作,事有因人而成,亦足笑耳。初归田歳丁未,夏四月,予乃以家务责任事,臧获此庄租谷岁可二百余斛,计三岁数,苍头曾未足具半。予让将惩治,苍头惧伏地以手指画曰:「岁再无获,庄湖在北,田在南,南下可文余,天不雨歳可获,雨多湖髙水溢,田禾尽涝,夏秋苦之。不信居明岁可验。」明岁夏雨如苍头语,苍头乃计白田己卑泄水无巨渠成洼,今莫若整田两隄,掘河令通,田环庄皆水如围,造桥或舟通出入围中,田髙计四顷,粪多歳可倍获。外环水绕七八里,畧因势作堵屿,养鱼一二万头,可补卑田获数内,间置花石列珍果芳树,计夏秋理稼穑,春冬驾舫射猎于内,足为公林下昕夕娱乐。

译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人们认为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我王守仁因获罪被贬谪到龙场。龙场在古代夷蔡之外,如今已成为重要的安抚地区,但当地习俗大多仍沿袭旧制。人们都认为我从京城而来,一定会认为这里鄙陋,不能居住。然而我住了十多天,便安适而且喜欢这里。寻找人们所谓的非常鄙陋之处,却没有找到。只是那里房屋结构简陋,语言如鸟鸣,居住在山中,穿羝皮衣服,没有轩车、衣冠、宫室的壮观,也没有文饰礼仪、揖让周旋的繁缛;但这些仍然是淳朴质实的遗风。大概古代法制尚未完备时,便是这样,不能因此认为鄙陋。至于喜爱和厌恶因人而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混淆黑白,挖掘奸邪、穷尽狡诈,外表善良而内心狠毒,中原诸夏也不能免除。像这样却还要把仪容装饰得文雅华丽,按照宋甫鲁掖的礼法折旋进退、遵守规矩,难道不算鄙陋吗?夷人不能做到这些,他们喜欢直言、厌恶谩骂,感情率真而行动直截,这些倒是有的。世人只因为他们言辞和物产粗劣,便认为他们鄙陋,我不这样认为。我刚到这里时,没有房屋可以住宿,只能住在丛生荆棘之间,那里十分郁塞。后来迁到东峰,依着石穴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百姓中的老人和孩子每天都来看我,见我不以这里鄙陋为意,便更加信任亲近我。等到我曾经住在丛棘的右边,百姓认为我在那里住得很快乐,便一起砍伐木材,架设居处,在那里修建一座轩让给我居住。我于是用桧树和竹子为它遮蔽,又栽种花卉药草,排列堂屋和台阶,分辨内室和深处,琴、书籍、图画、史书以及讲习、游玩、休息的设施大体齐备了。来这里游学的士人,也渐渐聚集起来。于是来到我轩中的人,好像来到四通八达的都市一样,而我也忘记了自己居住在夷地。因而把这座轩命名为“何陋”,来验证孔子的话。唉!诸夏文化兴盛,它的典章礼乐经过历代圣人修订并传承下来,夷地不能拥有这些,因此说它鄙陋,原本也可以理解。后来有人轻视道德而专门依靠法令,运用搜查、牵制、拘束等手段,处境困窘却又狡猾隐匿,欺诈无所不用,淳厚朴实的风气于是完全丧失。夷地百姓却像未经雕琢的璞玉、未经墨线规整的木材,虽然粗率刚硬,但仍有施加锥凿斧削的余地,怎么可以认为他们鄙陋呢?这不正是孔子想要居住的地方吗?虽然如此,典章文物又怎么可以不讲习呢?如今夷地的习俗,崇尚巫术而侍奉鬼神,轻慢礼法而任凭性情,行为不中正也没有节制,终究不能完全摆脱鄙陋的名声,这也是因为没有讲习礼义的缘故。然而这并不损害他们质朴的本性。如果真正有君子居住在那里,教化他们就会更加容易;但我不是这样的人。写下这篇记,以等待后来的君子。《碧峣精舍记》【杨慎】滇海西边的陆地尽头,舍舟登岸,俗称高桥。考察古代志书,桥实际上叫“峣”,是因为山形像秦地的峣关,所以得到这个名称。高峣与碧鸡相对,好像箭头的两侧。毛东镇先生有别墅在山下,精舍的匾额仿照古字,确定名为“碧峣”。慗献向杨子提出疑问说:“这里是峣,沂知道它,沂也这样称呼它。既然民间不知道这个名称,为什么要改成自己的称呼呢?”杨子说:“并没有改动,仍然是这样。君子以雅正的名称期待别人,不以俗称要求别人;以博通的标准对待别人,不以浅陋的标准对待别人。从前孔子作《春秋》,经书把吴地的名称写作善稻,便是伊缓;经书把太原的名称写作翟,便是大卤;经书把蚡泉的名称写作翟,便是矢胎。谷梁子说:‘称号依从中原,名称依从主人。’范宁说:‘事物类别和地名,应当依从中原;至于人名,则依从当地习俗。’杨子读后阐释说:‘孔子辨别事物、端正名称,意义多么伟大!谷梁子启发幽深、揭示隐微,见识多么深奥!称号依从中原,所以去掉大卤、伊缓、矢胎,而采用太原、善稻、蚡泉;名称依从主人,所以介葛卢、戎曼子等名称都不改。’杨慎往年任职掌管文牍,在史局抽取书籍入藏室,见洪武年间有人请求以《春秋》和《两汉书》的地名来命名今天各地的驿站,诏令已经采纳了这一请求,史书又记载了此事。这是皇祖的谋略,完全复合《春秋》的意义,也是古人的用意。我杨慎自从被谪居滇地以来,常常感慨事物类别和地形名称被陋俗弄错,例如把▯防改成禄脿,把吕阁改成吕合,把金浪巅改成丁当,把丁澜沧江改成浪沧江,并不只是把峣改成桥而已。方言既然讹误,郡志又接连沿袭错误,难道这符合君子所说的区分雅俗、博陋的用心,符合盛世一统、文字同文的意义吗?东镇先生专门研究《春秋》,又凭世代家学熟悉这些名称,正可以作为辨别雅俗、博陋的滥觞和辨物正名的基石,因此记在这里。至于临水眺望、观听景物的美好,以及草木繁茂、清凉幽静的兴味,卷中善于作赋的人已经详尽写出了。《玄湖记》【刘绘】凡是事物的形成,其发展形势有大小不同。有时突然兴起、废弃、成功或失败,都不是人的谋划所能决定的,而是时运如此。玄湖的建成,难道是我当初自己计划经营、规划田园产业和谋求利益吗?也不是因为刚回到田园便想追求闲适快乐,任意在林池之间与鱼鸟嬉游。事物有偶然发生而成的,事情也有因人而成的,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发笑。当初我归田是在丁未年四月,那时我把家务交给管事的人,查得这座庄园每年可收租谷二百余斛;按三年计算,仆役却连一半也没有收齐。我想责罚他,管事人害怕,伏在地上用手比画着说:“连续两年没有收成,是因为庄湖在北面,田地在南面;南边低洼,可以排水,但只要天不下雨,每年便能有收成;雨水多时,湖水上涨溢出,田禾全被水淹,夏秋两季都受苦。不信的话,住到明年便可以验证。”第二年夏天,雨果然像管事人所说。管事人于是计算说:白田地势低洼,排水没有大沟,形成积水洼地;如今不如整治田地,修筑两道堤岸,挖河使水流通,使田地环绕庄园,四面都像有水围护,再造桥或置舟,以便出入水围之中。田地高处约四顷,多施粪肥,每年可以加倍收成。外围环水约七八里,略依地势筑成堤屿,养鱼一二万头,可以补足低田的收成;间隔设置花石,排列珍果芳树。夏秋之间治理耕作,春冬之际驾船射猎其中,足以成为公余林下早晚娱乐的地方。

度前积谷可办小人计熟矣。予亦悟,遂尽如苍头言。苍头名梅,孰知梅瘠陋而有心计且勤敏,乃疏凿如计虑与俱胥居宇,权当否先后种蓻区画,赖其便。即歳八月至十一月渠成,明夏五月野水涨下渠,渠尽满乃买舟通往来。是岁筑堂五楹于中,顔曰「明农堂」。后叠楼髙五丈,楼曰「依云」。登楼见先人松楸焉。东有池二十畆,植莲叠少阁水中,阁曰「注经」。予尝玩易春秋其上,毎有己意发明即注之云。西置西畴艸堂设笔研书史足吟咏,题曰「赋雪堂」。西有怀忠亭,即射圃也。西之前有髙阜搆亭为九日登髙松菊亭,随处种花竹,花有海棠山茶瑞香寳象绛桃芙蓉之属。其襍置小亭八九,纡逶相望也。暇日予喜招羽客谈养生术,又背郭▯静逺市防,因名之曰「▯湖」焉。此其大畧,详见《▯湖赋》中。予尝谓往昔贤逹栖息,咸有精舎与园亭以自适,或养老计,要之茒舎土堦有竹。百余竿花卉,三五藂,幽僻闲静,士君子搆之亦易,未费经营于情趣吟啸,取澹然愉快足矣。若华屋丽舘,琪花瑶石,事渉奢侈,相胜有道之士羞见于长老君子,长老君子亦丑之。故湖中虽幽旷,然花树皆杂列未成行,亭舎多朴,但污池纵横,塍亩井然,水多鱼虾菱芡,田圃饶秔稻芋栗芹蔬▯菹焉。老子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又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后嗣守之。」识此意,勿缀巧淫,丰于耕获,啬于逸逰,取给赡用,足为恒土哉!今四方逺近,传▯湖亭宇华艳,花木繁秀,比于东南贵族名园,乃好事虚谈,恣讙语误矣。夫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樵童牧竖,技有足赖,其苍头梅之谓也。己巳岁春三月之吉,▯湖主人刘绘记。客星亭记【桑悦】严之七里滩旧有严子陵先生祠堂。▯治丙辰夏五月,廵按监察御史徽郡吴公瀚至严,瓣香进谒。履其路,羊肠屈曲,不能舒。武询之父老,云昔有客星亭在两台之下,岁久遗趾莫存。乃命分守叅议湖南吴公纪,督郡守东安李侯德恢,计度于祠堂之右,集工市材,新搆一亭,仍偏客星,斩新修治。所登祠宇,及陟两台之路,平平荡荡,并旧祠檐宇,重加润色,焕然改观。己求少詹事程公克勤记其颠未矣。李侯复求予申一言,以垂永久。按先生与光武防同逰学,而年差长。及光武即位,当以之为师臣,不当屈为谏议大夫,故先生不屈。抑亦先生素慕许由、支伯之为人,虽逢尧舜而不仕欤?呜呼!光武虽以帝室之胄,遭王莽之乱,素手而复旧物,其战胜攻取,驾驭豪杰,无不遂其所欲。一遇先生,则势力不能威,爵禄不能贵,而眇天下之心失矣。能失眇天下之心,而使其益尊荣于后世,先生之于光武,阴禆益之,非浅浅也。而况髙风所播,足以激汉末之名节,与夫立贪懦于百世之人。先儒谓其大有功于名教,又何待言説耶?独于动星象之説,予不能无疑焉。夫客星有五:曰周伯,曰老子,曰王蓬絮,曰国皇,曰温星,行诸列宿十二国分野,各在其所临之邦所守之宿,以定占。凡有所犯,无不灾凶。先生与光武共卧,虽以足加于帝腹,未必天象应之如是之速也。而明日太史氏有客星犯帝座之奏,盖适然耳。光武不暇论占,徒取客星之名而以先生当之。又考之后汉天文志,复居客星居周地,以为光武崩之象。于此不书,似当时太史氏闻光武之言而讳其占,故范蔚宗亦不能取之以立説也。且客星犯帝座,与晋刘聪时客星入紫微象同。其大史康相言于聪曰:「客星入紫微,非常之变。」聪后身防国乱亡。光武之时无其应者,岂非光武御极政鲜阙失,即目前。下贤一事,亦可弭其灾患欤?然后世尝拟先生为客星者,盖于其名而不于其实也。又以见先生之不屈于世主,不惟能使光武重,而亦能使客星美。今去先生千有余年,帝座无定在,而客星之名属之先生者,则不改。既专其名,又有其亭,而兹亭之外,乱石晶荧,皆可谓之星精。余惧后世之谈星者,因其名而并亡其占也,故书以为告焉。若夫先生所立之卓卓,足为逸民之首,而见重于万世者,自有其实,亦不系客星之是否也。儒者究理贵真,不可随声应和,故予云。半亩亭记【桑悦】

译我估计先前积存的粮食足以办理这件事,管事人的谋划已经成熟了。我也明白过来,于是完全按照他说的去做。管事人名叫梅,谁能想到梅这个人虽然贫瘠鄙陋,却有心计而且勤劳敏捷?于是按照他的计划疏通开凿,并与他一起安排居屋,权衡事情的利弊先后,划分种植区域,依靠他的便利来完成。到了当年八月到十一月,水渠修成;第二年夏天五月,野外的水涨起来流入水渠,水渠全都灌满,于是买船往来。这一年在湖中建成五间堂屋,题名“明农堂”。后来又筑楼,高五丈,楼名“依云”。登楼可以看见先人的松树和楸树。东边有二十亩池塘,种植莲花,又在水中建一座小阁,名为“注经”。我曾在那里玩味《易经》和《春秋》,每当有自己的心得发明,便注记在书中。西边设置西畴草堂,备有笔砚、书籍和史书,足以吟咏,题名“赋雪堂”。西边有怀忠亭,就是射圃。射圃前面有高地,建亭作为九日登高之处,名为松菊亭。各处随意种植花竹,花有海棠、山茶、瑞香、宝象、绛桃、芙蓉之类。又杂置八九座小亭,曲折相望。空闲时我喜欢招来羽客谈论养生之术,又因为它背靠城郭,清幽玄静,远离市场喧嚣,便把这里命名为“玄湖”。这就是大概情形,详细情况见《玄湖赋》。我曾说,从前贤达隐居休息,都有精舍、园亭来使自己舒适,有的也是养老的安排;总而言之,不过是茅屋土阶旁边有些竹子。一百多竿花木,三五成丛,幽僻闲静,士君子建造这样的地方也很容易,不必为情趣和吟啸耗费经营,只要取得淡泊而愉快的心情就足够了。如果修建华丽的屋宇馆舍,陈设琪花瑶石,事情涉及奢侈,与有道之士争胜,长者和君子都会以见到这种情形为羞,长者和君子也会以此为丑。因此湖中虽然幽深开阔,但花树都杂乱排列,尚未形成行列;亭舍大多朴素,只是池塘纵横,田埂整齐,水中多有鱼虾、菱角和芡实,田圃盛产粳稻、芋头、栗子、芹菜、蔬菜、瓜类和腌菜。老子说:“安定时容易保持,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又说:“美好华丽的东西,是不祥的器物,后代应当守持。”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增添奇巧淫丽之物,应当在耕作收获上丰足,在逸游享乐上节俭,取得足以供给生活的物资,这样才足以成为长久的田园。如今四面八方远近之地,传说玄湖亭台屋宇华丽艳美,花木繁茂秀美,可以和东南贵族的名园相比,这只是好事者的虚妄谈论,是任意喧哗传播的错误说法。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砍柴的儿童、放牧的童子,也有足以依靠的本领,说的就是那个管事人梅。己巳年春三月吉日,玄湖主人刘绘记。《客星亭记》【桑悦】严州七里滩过去有严子陵先生的祠堂。弘治丙辰年夏五月,巡按监察御史、徽郡人吴公瀚来到严州,焚香行礼拜谒。走那条路时,道路曲折如羊肠,不能舒展通行。吴公询问父老,父老说从前两座台下有客星亭,年代久远,遗留的地基已经不存在了。于是吴公命分守参议、湖南人吴公纪督促郡守、东安人李侯德恢,在祠堂右边筹划测量,召集工匠、购买材料,重新建造一座亭子,仍然题名客星亭,并彻底修整。登临祠宇以及上两台的道路,都修得平坦宽广;连同旧祠堂的屋檐房舍,也重新加以修饰,焕然一新。吴公已经请求少詹事程公克勤记述事情的始末。李侯又请我再说几句话,以流传永久。考察严先生与光武帝曾一同游学,只是严先生年长一些。等到光武即位,本应把严先生作为师臣,不应屈尊任命为谏议大夫,所以严先生没有屈服。或者也是因为严先生平素仰慕许由、支伯的为人,即使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也不肯出仕吗?唉!光武虽然是帝王后裔,遭逢王莽之乱后,徒手恢复了旧有的天下;他作战取胜、攻城夺地、驾驭豪杰,没有一件事不能如愿。可是遇到严先生,权势不能威压他,爵禄不能使他尊贵,而光武那颗轻视天下人的心也因此受到了挫折。严先生能够使光武失去轻视天下人的心,却使自己在后世更加尊荣;严先生对于光武,暗中给予的补益不是浅薄的。何况他的高尚风操流传下来,足以激励汉末的名节,也足以使百世之后的贪婪怯懦之人树立起来。先儒说他对于名教有很大的功劳,又哪里还需要多说呢?只是对于他触动星象的说法,我不能没有疑问。客星有五种:周伯、老子、王蓬絮、国皇、温星;它们运行于十二列宿和十二国分野之中,各自在所临国家所守的星宿上,据此确定占验。凡是有所侵犯,无不带来灾祸。严先生与光武同卧,即使曾把脚放在皇帝腹部,也未必天象会如此迅速地应验。第二天太史却奏报有客星侵犯帝座,大概只是偶然罢了。光武来不及讨论占验,只取“客星”之名来对应严先生。后来再考察《后汉书·天文志》,又说客星居于周地,是光武去世的征象。这里没有记载这件事,似乎应当是当时太史听到光武的话,忌讳说出占验,所以范蔚宗也不能采用它来立论。况且客星侵犯帝座,与晋代刘聪时客星进入紫微垣的天象相同。当时太史康相对刘聪说:“客星进入紫微垣,是非同寻常的变故。” 刘聪后来本人遭遇国家动乱而灭亡。光武时代没有出现相应的灾祸,难道不是因为光武治理天下时政事很少有缺失,即使有灾象也会立即显现吗?或者他礼贤下士这一件事,也足以消除灾患吗?后世曾把严先生比作客星,大概只是取其名称相合,而不是取其实际意义。由此也可以看出,严先生不屈服于世间君主,不仅能够使光武更加尊重他,也能够使客星这个名称更加美好。如今距离严先生已经一千多年,帝座所在没有固定位置,而客星之名归属于严先生,却没有改变。既专用这个名称,又有这座亭子;而亭子之外,乱石晶莹闪烁,也都可以说是星之精华。我担心后世谈论星象的人会因为亭子的名称,连客星的占验也一并忘掉,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告诫他们。至于严先生所建立的卓越品格,足以成为高士隐逸之首,并为万世所尊重,自有其真实的根据,也不取决于他是否就是客星。儒者探究道理,以真实为贵,不能随声附和,所以我这样说。《半亩亭记》【桑悦】

桑先生于西昌学圃中洿为小池,深数尺,濶寻丈,畜以鱼数尾,杂植茭、莲、菱、蒲凡数种,缚茅结亭其上,取晦庵朱子《临池观书》诗语中“半亩”二字名其亭。时置酒亭中,召门生徐威乐之。威曰:“先生素黙,萦千古有□隘八荒之心,匪三溟之潬浩汗漫不足与胸呑吐。而是涔蹄之水,足润目睫乎哉?堙之攸宜。”先生曰:“子以天壤之间孰为大乎?莫大乎道,而道寓乎心。茍得其大者,则是潬浩汗漫果足动吾视否耶?于彼既不足以为大,而是半亩之中,其活源则上接太虗,雨降则波溢,径寸千里之日月,三垣二十八宿之属,涵泳有余。而晦庵时,天光云影亦无不在,微澌寸波足具全海,其可以小之哉?”子求之于是有余。师威怃然曰:“君子之学博,贵能约。先儒云:‘易六百三十四爻,约于时之一字;书四十二篇,约于时中之半语;诗三百,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约于思无邪、无不敬之二言。’然则三溟之潬浩汗漫,其不约于是池之半亩者乎?君子泥观于三溟,收功于半亩,则放之皆可为海,巻之皆可为勺水,曽何大小之足云?”先生曰:“子诚告诸往而知来者,可与言诗。”独坐轩记桑悦予为西昌校官,学圃中筑一轩,大如斗,仅容台椅各一台,仅可置经史数巻。賔至无可升降,弗肃以入,因名之曰「独坐」。予训课暇,輙憇息其中,上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窥闗闽濓洛数君子之心,又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栁欧蘓曽王之文。更暇则取秦汉以下古人行事之迹,少加褒贬,以定万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终日。轩前有池半亩,隙地数丈。池种芰荷,地杂植松桧竹柏。予坐是轩,尘坌不入胸次,日拓,又若左临太行,右挟东海,而荫万间之广厦也。且坐惟酬酢千古,遇圣人则为弟子之位,若亲闻训诲;遇贤人则为交逰之位,若亲接膝而语;遇乱臣贼子则为士师之位,若亲降诛罚于前。坐无常位,接无常人,日觉纷拏纠错。坐安得独?虽然,予之所纷拏纠错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间,坐予坐者寥寥,不谓之独,亦莫予同。作《独坐轩记》。静观亭记【桑悦】吉郡故忠义邦,迩齐民习染多负气,少不平则求直,求直则健讼,两相持各逮数十人,卒至儹结酿纒,莫可释。毎宪节所莅,牒诉扰虓,舆不得前,人不得行,竟岁源弗克澄。镇守廵抚廵按洎藩臬重臣咸曰:「不闲不栫,故忠义将如綎闲栫得人,其屏乎?」因交章奏之于朝,祈遣萃能之士专理吉讼。庙议难其人,浙之姚江道南,黄公九成学行轶羣,少以明经魁天下士,授南都棘寺正,亷明严方,决讼如流。天官卿拟陞公按察佥宪,以名闻上曰:「俞。」吉之壬嚣夙摄,公威徳闻风先驿骚。公至持大体,明劝惩,铺徳布政,无情者不敢尽其辞。数月民相戒不犯公法,分司如僧舎,父老咸曰:「有生未覩。」先是公履任治私居于本司东偏,地狭景幽,毎于公退之暇燕息其中,旁观物理,思所以简讼之道,悠然有得,因扁所居之亭曰「静观」,盖取程子「万物静观皆自得」意也。呜呼,公真知经世之理者哉!今夫沟浍之水,一羽莫溺,放之江河能为黄龙青雀之舫之勍敌,决三溟之波浅,铺之燕赵之郊,虽蹴以石尤,廹以沙碛,而一叶平渡,覆舟岂水之性哉?顾所染何如耳。是故世称民之淳朴者曰无怀氏、葛天氏,使其民置吉江河中,数年未必安澜,吉三溟焉。值公平铺之一波不惊,果俗之不可变耶?传曰:「画地为牢,期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吉讼既简,则千里之地物无不静,天安于覆,地安于载,山安于峙,水安于流,云行则得荫不赤日,亲棰楚,雨施则肥黍稷不农时,囚囹圄,鸡豚狗彘则以时荐賔客,供老疾不为悍吏之所残,食物无不静,故无不自得且大同,则无物,无物则无我,物既静已付以静观,物我既一,兹亭安二静与自得,物我与亭罔有不同。如是则以恩生人,以罪杀人,生者杀者无不自得,而我观生观杀无乎不静。呜呼,是可与俗吏言耶?虽然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天下,静;器扰则防,防则棘,棘则乱。政繁法密,扰莫大焉。不若政与法俱相称,而与天下以安静。执政者如是而观之,天下治欤?不治欤?人咸曰:“帝力何有于我?则自得也。”公政声借甚,异日庙堂擢静观之道,必大行而还天下以无事。则予言为始騐云。姑书此为兹亭记。五湖烟景记【杨循吉】

译桑先生在西昌学圃中挖成一口小池,深数尺,宽一寻一丈,养了几条鱼,又杂种茭白、莲花、菱角、蒲草等几种水生植物,在池上捆扎茅草建亭,取晦庵朱子《临池观书》诗中的“半亩”二字为亭命名。有时在亭中置酒,召来门生徐威共同享乐。徐威说:“先生一向沉默,却怀有包容千古、囊括八荒的胸襟;若不是三溟那样浩瀚无边的水面,便不足以和您的胸怀相吞吐。可是这小小的车蹄坑般的水,难道足以滋润眼目吗?应当填掉它才是。”先生说:“你认为天地之间什么最大?没有比道更大的了,而道寄寓于心。假如得到那最大的道,那么三溟的水面即使浩瀚无边,果真还足以使我的眼界动摇吗?在它面前,三溟尚且不足以称为大;而在这半亩之中,活水的源头上接太虚,降雨时波涛满溢;即使径寸之地,也能容纳千里日月和三垣二十八宿,在其中涵泳仍有余地。晦庵当年在这里,天光云影也无不映现;细微的水流和寸许的波纹,足以具备整个大海的景象,怎么能把它看小呢?”你从这里求取道理,已经很充分了。先生徐威茫然地说:“君子的学问广大,贵在能够归约。先儒说:‘《易》六百三十四爻,归约在一个“时”字;《书》四十二篇,归约在“时中”的半句话;《诗》三百篇、《经礼》三百篇、《曲礼》三千篇,可以归约为“思无邪”和“无不敬”两句话。这样说来,三溟那浩瀚无边的水面,难道不能归约在这半亩池水中吗?君子先在三溟中广泛观察,再在半亩中收获功效,那么放开来,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大海;收拢起来,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一勺水,哪里还值得说大小呢?”先生说:“你确实能由已知推知未知,可以和你谈论诗了。” 《独坐轩记》【桑悦】我任西昌校官时,在学圃中修筑了一间轩,大小像斗,只能容下一张台和一把椅子,也只能放置几卷经史书籍。客人来了没有上下的空间,不能整肃仪容后进入,所以把它命名为“独坐”。我在讲授课业的闲暇,常常在其中休息:上则探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其次考察关中、闽中、濂溪、洛阳几位君子的心志,再其次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的文章。还有空闲,就取秦汉以来古人的行事踪迹,略加褒贬,以判定万世的是非,悠闲自在地度过整日。轩前有半亩池塘,空地有数丈。池中种着菱角和荷花,地上杂种松、桧、竹、柏。我坐在这座轩中,尘世的喧扰不能进入胸中;视野一拓展,又仿佛左边临着太行山,右边挟带着东海,身处万间广厦的荫蔽之下。而且我坐在这里,只与千古人物交往酬答:遇到圣人,便处在弟子的位置,仿佛亲自听到教诲;遇到贤人,便处在交游的位置,仿佛亲自与他促膝交谈;遇到乱臣贼子,便处在士师的位置,仿佛亲自在面前对他们施加诛罚。坐的位置没有固定,交接的人也没有固定,每天都觉得纷乱纠缠。坐在这里怎么能说是独坐呢?虽然如此,我所交往的那些纷乱纠错之人,都是世间已经寂寞无闻的人。而天地之间,能够坐在我这个座位上的人寥寥无几;即使不称我为独坐,也没有谁与我相同。于是作《独坐轩记》。《静观亭记》【桑悦】吉安郡向来是忠义之邦,靠近齐地的百姓习惯相互感染,多有意气;稍有不平就要求公正,要求公正便好争讼,双方相持,常常各自牵连数十人,最终发展到纠集朋党、酿成纠纷,无法解脱。每当宪司官员到来,诉状喧扰,车舆不能前进,行人不能通行,终年积累的问题始终不能澄清。镇守、巡抚、巡按以及藩司、臬司的重臣都说:“不是因为没有设置管理机构、没有选用得人吗?如果把管理机构设置好、任用得人,难道还不能屏除这些问题吗?”于是联名上奏朝廷,请求派遣才能卓异的人专门审理吉安的诉讼。朝廷讨论此事,认为合适的人选难得。浙江姚江道南的黄公九成,学问品行超群,年轻时便以通晓经书而成为天下士人的魁首,授任南京大理寺正;他廉洁明察、严肃正直,判决诉讼如流水般迅速。吏部卿拟定升任黄公为按察佥事,把他的名声上报皇帝,皇帝说:“准。”吉安向来喧嚣纷争,黄公的威望德行还未到,消息便先传遍驿路。黄公到任后把握大体,明确劝善惩恶,广布恩德、推行政令;无理的人不敢把自己的说辞全部说出来。几个月后,百姓相互告诫,不敢触犯公法;分司衙门如同僧舍一般安静,父老都说:“活到现在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此前黄公上任时,把私宅设在分司东侧,地方狭小而景色幽静;每当公务退处的闲暇,便在其中休息,观察事物的道理,思考简化诉讼的方法,悠然有所领悟,因而把所居的亭子题名为“静观”,取程子“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意思。唉,黄公真是懂得经世之理的人啊!如今沟渠和小溪里的水,连一根羽毛也不能淹没;把水放到江河中,便能成为与黄龙、青雀船相抗衡的力量。即使把三溟的波涛决开,铺展在燕赵的郊野,虽然用石头踩踏、用沙碛逼迫,一叶小舟也能平稳渡过;翻船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只是看它受到怎样的影响罢了。因此世人称民风淳朴的时代为无怀氏、葛天氏的时代;如果把吉安的百姓放进江河之中,数年之内未必不能使水面安静,吉安的百姓也可以成为三溟。如今恰逢黄公平铺一波,水面不惊,难道民俗果真不可改变吗?古书说:“即使在地上画牢狱,也希望人不进入;即使刻木头作狱吏,也希望人不抗辩。”吉安的诉讼既然简少,千里之地的万物便没有不安静的:天安于覆盖,地安于承载,山安于耸立,水安于流动;云彩运行便得到荫凉,不受烈日曝晒;亲自承受杖打,雨水降下便使黍稷肥美,不误农时;囚禁于牢狱,鸡豚狗彘便按时进献宾客,供养老人病人,不被暴吏残害。食物没有不安静的,所以没有什么不自得而且大同;没有外物纷扰,便没有自我的偏执;万物既已安静,便交付给静观。物我既然合一,这座亭子哪里还有两个不同的静和自得?物、我与亭子没有什么不同。如此,以恩德使人得生,以刑罪使人受死,生者和死者无不各得其所,而我观察人的生死,也没有一处不安静。唉,这些道理难道可以和庸俗的官吏谈吗?虽然如此,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庸人却自我扰乱;天下本来安静,器物一受扰乱便需要防备,防备便产生荆棘,荆棘便导致混乱。政令繁多、法网严密,扰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如使政令和法律彼此相称,给天下以安定清静。执政者如果这样观察,天下究竟能不能得到治理呢?人们都会说:“皇帝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样便能各自自得。黄公的政声日益显著,将来朝廷如果采用“静观”的道理,必定会大力推行,使天下重新恢复无事状态。那样,我今天的话就算开始得到验证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这座亭子的记。《五湖烟景记》【杨循吉】

昔先王既奠髙山大川,以夫人之不能往来也,乃作舟楫以济不通。后世因之为任载之利,视其乗,率有业焉,未有晏然徒操而无为者也。今予也为舟,独命之曰「五湖烟景」,而无所事事,岂有説乎?噫!今之舟,惟利乎生者,其用为急,举百类,吾舟无一焉。顾欲浮防江湖烟水之表,以自寄,是果何益哉?其能免乎君子之讥也,亦难矣。虽然,予自防恩而归,十年于兹,日遑遑焉,介而居,羣而防,其无益滋甚。且今老至,而徳不加修,徒恃宠赐之恩,自放于恬嬉,而不知人之不我容也。凡遭讥讪怒骂、倾挤之辱,亦己极矣。若是而犹栖栖焉,何哉?斯固智人之所大惧也。是故吾舟作焉。夫五湖近壤也,力可至;景烟弃余也,人弗争;予不通者也,舟冝作。故既作之,而遂以号焉。逝将挟书以防息乎名山,退以逺害,晦以养德,其不在兹乎?且昔之圗隐者,则必携家卜山,而后克故其成鲜遂。今予之为是舟也,不必尽出乎是,而凢予之所病喧嚣厐杂烦劳之事,由是可以尽去,而得其肥遯之乐。则是舟之于予,也不为益之尤者乎?假而曰世之遗也,而犹不免焉,身去而谤随,家捐而饥来,则吾无亦甘其贫贱,以求无愧乎古之士而已矣。他暇计乎?予虑夫不知者,重以予之以舟为逸也,故説以明之。块庵记【陆深】吴江东陆生以块名庵。夫茍物虽微且恶,或中于人之所好。木之朽,析薪好之;尘垢,医师好之;粪壤,老农老圃好之。况其尊者乎?独块何好之?块然而己。人无知,愚贤不肖,授之块,皆弗欲。生自少日,放言髙论,希大慕逺,已不见好于其乡。既学文辞,脱弃时尚,求世之所不好者为之,反而行古人之道,正其本,责其末,斥其浮,崇于实。人皆望望焉,其去之也,不有类于块?故得以块自居。虽然,块也者,积而至于寻丈,放于顷亩之外,皆块之为也。滋稼穑,养百物,出其力以利于世。及其至也,诸侯借是以为社稷,天子因之曰有天下。块之徳,生恐其弗胜也,敢记于壁。癸亥之岁,日长至,自为文云。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一

译从前先王平定高山大川,考虑到人们不能往来通行,于是制造舟船来帮助不能通行的地方。后世沿袭这种做法,把船作为运输载物的便利;看它所乘载的东西,大都各有用途,从来没有安然无事地只拿着船而不做任何事情的。如今我造了一条船,却单单命名为“五湖烟景”,而不让它承担什么事务,难道有什么道理吗?唉!如今的船,只为谋求生计而用,作用在于急务,举出各种用途,我这条船没有一项符合。只是想漂浮在江湖烟水之上,以此寄托自己,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要免受君子的讥刺,也很难了。虽然如此,我从遭受谤毁而蒙受恩典归来,至今已有十年,每天惶惶不安,时而孤身独处,时而与群体交往,却越来越觉得没有益处。况且如今年老将至,道德却没有更加修养,只是依仗宠赐的恩惠,放纵自己沉溺于安逸嬉游之中,却不知道别人已经容不下我。凡是遭受讥讽、诋毁、怒骂、倾轧、排挤的羞辱,也已经到了极点。像这样还要惶惶不安地奔走,为什么呢?这本来就是有智慧的人最为恐惧的事。因此我造了这条船。五湖是近处的地方,力量可以到达;烟景是被人弃置的余物,人们不会争夺;我是一个不通达世故的人,船也适合建造。所以船造好以后,便用这个名称来称呼它。我将要带着书在名山之间游息,以退隐来远离祸害,以隐晦来修养品德,难道不就在于此吗?况且从前图谋隐居的人,必定要携带家属选择山居,之后才能成功,因此最终很少有人能完成。如今我造这条船,不必完全离开现在的生活;凡是我所忧虑的喧嚣、庞杂、烦劳之事,都可以借此完全抛开,从而得到退隐的快乐。那么这条船对于我来说,难道不正是格外有益吗?即使有人说这是被世人遗弃的结果,而我仍不能免除祸患,身体离去而诽谤跟随,家业舍弃而饥饿到来,那么我也不过甘愿接受贫贱,以求不愧对古代士人罢了,还能再谋划什么呢?我担心不了解情况的人更加认为我以船为逸乐之具,所以写这些话来说明。《块庵记》【陆深】吴江的陆生把自己的庵命名为“块”。事物即使微小而且丑陋,有时也正合乎人的喜好。腐朽的木头,劈柴的人喜欢;尘垢,医生喜欢;粪土,老农和老圃喜欢。何况尊贵的事物呢?唯独土块有什么可喜爱的?不过是块然而已。无论无知的人、愚人、贤人还是不肖之人,把土块给他们,他们全都不想要。陆生从年轻时起就发表高谈阔论,向往宏大、仰慕远方,已经不被乡里人喜爱。后来学习文章,抛弃当时的风尚,专门探求世人不喜欢的东西,反过来实行古人的道路,端正根本,责求末节,排斥浮华,崇尚实际。众人都远远避开他,这难道不像土块被人抛弃吗?所以他能够以“块”自居。虽然如此,所谓土块,积累起来达到一寻一丈,铺展到顷亩之外,都是土块所形成的。它滋养庄稼,养育万物,贡献自己的力量来使世人获利。等到发展到极点,诸侯凭借它建立社稷,天子依靠它拥有天下。土块的德行,陆生恐怕自己难以承受,所以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墙上。癸亥年夏至日,自己作此文。《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六居室东读书园记【髙叔嗣】出仁和门,由宋曹门,厯边村隄,逹独乐冈。北至园,出丽景门,由扬州门右转,厯蘓村后,走陈留道隄,逹冈南,左转,厯白塔隄,相国寺瘗僧所,逹冈中。出丽景门,北径走白塔李氏坟后,厯隄如上至园。凡路四。初,髙子止西园,西园垣庐新成。然近念欲东,东者大父所耕处。自髙子他时未尝一再至,甚僻逺。是时坐论文堂,心独豫。召仆问东路,宋衡指地对:“出仁和门三五里,出丽景门右减三里,出白防减五,出李氏坟后减七。然李氏坟道狭,不容车利走者。”又问:“一日往来如何?”冬后渉,首春凌晨往,食黄昏归。正夏秋初,日出往,食防息,日斜归。秋春杪,晨往,食防息,黄昏归。于是以囊盛书,以缶盛糒,以柴车载。夏五月望,髙子遂东。父老闻,皆过斑白相向,簔笠交于户,起与揖让,问所以归状。防仕孰与吾农乐多少?髙子具以得事。皇帝六年,兄弟结佩,趋金门之下,幸遭知遇,前后凡五践省闼。父母被封,泽小人分过烖,生身受久病。朝廷加恩不絶,其官还耕于野。谢父老防宦无状,安敢望公等乐?父老人人则大喜,咸手操鸡黍为劳。髙子与之饮,人人益説。始,西郭人见髙子自引避,非衣冠防楚,固不肯见。梁肉皆具,书拜函为礼,髙子大厌之。及是,虽袒跣人与语,礼文益衰,乃大喜,谓可居也。恨来之晚。髙子曰:“世以庄周所録,古巢许之徒,讥尧禹,薄孔公,其辞不驯,雅学士大夫弃不信,谓其人无有。然孔氏书载接舆、沮溺诸公,其非笑仲尼巳甚,恶可言。无其人,顾其风淳至不可用诗书礼乐之际责者。”余始至于野,受父老之诘,乃无以应,怅然久之。固知周言世有斯人,不虗哉。髙子既自读书园,徙而东,犹防前号,加东作记。定非亭记【髙叔嗣】髙氏之先,盖自洧川徙云。厥初渔陶于郑门之野。郑门者,宋之顺天门也。明兴,天下久既治,邑中贤豪殆以百数,而郑门处其半,咸敦谊相尚,有古遗风俗。髙氏又号为雄长,家为门屋特大,聚族其间,人乃谓大门髙。其后众稍分徙。髙子之仕于朝,白家封君曰:“郑门吾祖宗发踪,今吾宗族处之,且坟近祖宗,魂灵不无乐防其中。今故庐或闻乃为他人有。”叔嗣愿因今求为室,岁时伏腊上冢,过留防亲戚故人,饮以长驩,敬甚便。于是家封君求修如之田于其阳,所谓读书园也。防作园亭,今上赐髙子告居之时,从父老问先世事,曩之贤豪之子孙之存亡,其流风灭如也。异时之俗无有盛衰,在百年之际,何移之易也?岂其地有异乎?髙子曰:“予登郑门之首,循故城以西望其闾里,遂直如人身首足不具。父老为予言往者盛时,有老父过其下,指谓人是有非字之象焉。其后多是非之兴,其书云然。夫古先王养民,必匡其俗,乡遂各树之长,时书其人善不善,献状于君,君乃赏罚及之,其所以防民甚备。逮教化陵夷,犹有长者能使乡之人羞为不善,不敢使闻之。何者?其行淳备,感于人深也。叔嗣观于上世,尝里人死,问其无以塟,时顾妻耳,脱金珥畀之,夫妇犹叹终无恨色。其隣里毎食相率之先熟之家,不责賔主,至少年乃直怀器轹诸其釜去。今人闻所大笑之者,即其风足感动于人心,今复有是乎?亡久矣,俗之非,奈何谓地形罪乎?”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矜文之末,圣人不喜。予患夫流俗之言,不惟其本所以定之,故号亭曰“定非”,侈往世之风烈,傥后有其人,庶防遇之。观瀑亭记【秦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记六 居室 《东读书园记》【高叔嗣】从仁和门出去,经过宋曹门,沿着边村堤,抵达独乐冈。向北到园子,从丽景门出去,沿扬州门右转,经过苏村后面,走陈留道堤,抵达冈南,向左转,经过白塔堤和相国寺埋葬僧人的地方,抵达冈中。从丽景门出去,向北径直走到白塔李氏坟后,沿着堤路像上面一样到达园子。总共有四条路。当初,高先生居住在西园,西园的墙垣屋舍刚刚修成。然而近来想去东边,东边是祖父耕作的地方。高先生过去从未去过一两次,那里十分偏僻遥远。当时他坐在论文堂,心中独自盘算。于是召来仆人询问去东边的道路,宋衡指着地面回答:“从仁和门出去三五里,从丽景门右转少走三里,从白塔堤少走五里,从李氏坟后少走七里。不过李氏坟那条路狭窄,不能容车,适合赶路的人。”又问:“一天往返如何?”冬天以后涉水,初春天刚亮时出发,黄昏时吃饭回来;正值夏秋之初,日出时出发,吃饭后休息,日斜时回来;秋春末尾,早晨出发,吃饭后休息,黄昏时回来。于是用袋子装书,用罐子装干粮,用柴车装载。五月十五日,高先生终于向东而去。父老听说后,都出来相迎,斑白的头发彼此相对,蓑衣斗笠交错在门边;他们起身作揖礼让,询问他归来的情形。“做官和从事农业相比,哪一个更快乐,快乐有多少?”高先生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他们:皇帝六年,兄弟们结佩入仕,赶赴金门之下,幸而得到知遇,前后总共五次进入省闼。父母受到封赠,恩泽也分给小人一份;我本人却长期患病。朝廷加恩不断,如今我的官职又使我回到田野耕作。我向父老们道歉说自己做官没有成就,哪里敢希望比得上你们的快乐?父老们人人大喜,都亲手拿着鸡和黍米来慰劳。高先生与他们饮酒,人人更加高兴。起初,西郭人见高先生亲自前来,便引身躲避;如果不是穿着衣冠、仪容整肃,他们本来不肯相见。美酒肉食全都准备好,还要写拜帖、用书函作为礼物,高先生对此十分厌恶。到了这里,即使是袒露身体、赤脚的人,他也与之交谈;礼文越发衰减,他反而非常高兴,认为这里可以居住,只恨自己来得太晚。高先生说:“世人根据《庄子》所记的故事,讥笑尧、禹,轻视孔子,其言辞不够驯雅,所以雅正的士大夫弃而不信,认为这样的人并不存在。然而孔氏的书中记载接舆、长沮、桀溺等人,他们讥笑仲尼已经十分厉害,哪里可以说没有这样的人呢?只不过即使他们真实存在,也只能说明古代风俗淳厚到了不能用诗书礼乐来责求的程度。”我刚到田野,受到父老的诘问,却无言以答,怅然了很久。这才知道庄周所说世间有这样的人,并不是虚妄。高先生既然把读书园迁到东边,仍沿用先前的名称,又加作了这篇记。《定非亭记》【高叔嗣】高氏的祖先,大概是从洧川迁来的。起初,他们在郑门郊野捕鱼、制陶。郑门,就是宋代的顺天门。明朝兴起后,天下长期太平,县城中贤能豪杰几乎有百人之多,而郑门占了一半;他们都崇尚敦厚情谊,彼此以此相尚,具有古代遗留下来的风俗。高氏又被称为当地的雄长,家中的门屋特别高大,族人聚集其中,人们于是称它为“大门高”。后来族人逐渐分散迁徙。高先生在朝廷任官时,对受封的父亲说:“郑门是我们祖宗发迹的地方,如今我们的宗族还居住在那里,而且祖坟靠近祖宗,祖先的魂灵未必不愿意留在其中。如今旧宅听说已经成为别人所有。”叔嗣希望借此机会求得一室,岁时伏腊上坟,经过时留下来会见亲戚故人,与他们饮酒使大家长久欢乐,这实在很方便。于是受封的父亲请求在读书园南面修整如之田,就是所谓读书园。修建园亭时,正逢皇帝赐高先生告假居住;他向父老询问先世的事情,以及从前贤豪的子孙还有多少留存,却发现那种流风已经消灭了。过去的风俗没有什么盛衰,不过百年之间,为什么变化得这样容易呢?难道是土地有不同吗?高先生说:“我登上郑门的高处,沿着旧城向西望去,只见村落直直的,好像人的头、身、手足都不完整。父老告诉我,从前风俗兴盛时,有一位老人经过那里,指给人们看,说这是一种‘是’字而不是‘非’字的形象。后来这里发生了许多是非之事,老人所说的话竟然像是应验了。古代先王养育百姓,必定先端正当地的风俗;乡和遂各自设置长官,按时记录当地人的善恶,向君主献上情况,君主于是据此施行赏罚,他们防范百姓的办法十分完备。等到教化衰败,仍有长者能够使乡里人以做坏事为羞,不敢让这种事被人听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行为淳厚完美,对人的感化很深。叔嗣考察上世的事情时,曾遇到一位里人去世,问其家人没有钱安葬,只见妻子在旁边,于是脱下金耳环给她,夫妻二人仍然叹息自己最终没有留下遗憾。邻里每逢吃饭,总是相约到先成熟粮食的人家去,不责求主人和宾客的礼数;到了少年人时,便直接拿着器具到那家锅中取食离开。如今人们听到这些事会大笑,但这种风俗足以感动人心,如今还存在吗?早已没有了。风俗败坏,怎么能把罪过归给地形呢?”孔子说:“在文章辞采方面,我大概和别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的道德,我还没有做到。”专门夸耀文章的末节,圣人并不喜欢。我担心世俗的议论不追究根本,只凭地形来定论,所以把亭子命名为“定非”,夸赞往世的风俗盛烈;倘若后来还有这样的人,希望能够遇见他。在麻姑山绝顶,有一股泉水从丹霞观西北方流来,曲折如蛇,斗折前进,伏流在竹林之间数十里,经过仙坛下方,与神功泉会合。水流潺潺,不快不慢;到了三峡桥,山崖峡谷忽然裂开,下面乱石森然耸立,泉水从上面落入坑谷,在下面与石头相斗,不能胜过石头,愤怒起来便汹涌如秋涛,冲出峡谷,声音奔放冲突。不到数百步,到石梁处忽然化作两条白龙向下垂落,飞雪般纷纷洒下,水珠溅到人身上;声音清越,被天风牵引,忽高忽细,好像士女撕裂绢帛,又像铁骑突然冲出、刀枪相互撞击,声响震动山林峡谷,实在是山中一大奇观。成化辛丑年,我承乏任此地官职;第二年正好到麻姑山举行祭祀,才得以观赏这股泉水,因而喜爱它,于是命道士洞渊在泉旁建亭,题名“观瀑”。有人对我说:“您身为二千石之官,治理旴甫才几个月,教化还没有宣扬,恩泽还没有流通,不想着勤勉尽职,却只观看瀑布,这恐怕不是政务所应当做的吧?”我说:“不是这样。你所说的不应当做的,正是我认为应当做的。我一向昏愦愚昧,不懂得治理百姓的方法。从前我由尚书库部郎中出任武昌太守,那里是西南的繁剧郡,我不能承受文书和期限考核的劳苦,整日整夜劳碌不息,结果心气烦乱,政事反而更加庞杂。我害怕心志烦乱而政事庞杂,于是舒缓地登上樊山,临近夏口,眺望大江的流势,借此荡涤胸中的郁结;不久心情洒然归来,如同醉酒醒来、疾病痊愈,堵塞的得以决开,停滞的得以流通,对政务或许就有帮助。如今旴是江右偏僻的郡,政务繁重程度只有武昌的三分之二,而这里瀑布的胜景又足以观赏;它清澈而不污浊,正直而不弯曲,形体柔和而作用刚强,可以激励贪婪者、振作懦弱者,这些都对我的政务有益。所治理的事情既较少,所观赏的景物又更加优美,那么这瀑布实在是治疗我的弊病的万金良药,怎么能废弃观赏它呢?”众人唯唯答应,退下后,我于是写下这篇《观瀑亭记》。

当麻姑絶顶有泉自丹霞观西北来蛇行斗折伏流篁竹间数十里经仙坛下与神功泉防其流防防不疾不徐至三峡桥厓谷忽破裂其下乱石森立泉自上堕坑谷中下与石鬬不胜怒则汹涌作秋涛出峡声奔放冲突不数百歩至石梁忽作两白龙下垂飞雪洒洒溅人其声清越而天风引之乍髙乍细若士女裂帛明珠落盘又若铁骑突出而刀鎗戞击响振林谷诚山中之一伟观也成化辛丑余承乏是邦又明年适禋祀麻姑始获观是泉而爱焉因命道士曰洞渊者作亭其旁扁曰观瀑或谓予曰子身为二千石莅旴甫数月教逆未宣泽壅不流不思握髪吐哺以尽厥职而惟瀑是观殆非政之所宜予曰不然子之所谓非宜乃予之所谓冝者也予素愦愦昧于临民之术曩自尚书库部郎中出守武昌当西南剧郡不胜簿书期防之劳兀兀穷昼夜不息而气烦志乱政愈以厐予惧夫志之烦而政之厐也则施施焉登樊山临夏口眺大江之流以荡涤其胸臆既而洒然而归若醉而醒病而蘓壅者以决滞者以通而于政或庶防焉今旴为江右僻郡其政之繁减武昌之三之二而兹瀑之胜又有足观者清而不污直而不挠体柔而用刚可以激贪起懦类皆有益于吾之政夫所临者既简而所观者益胜则兹瀑者真攻予病之万金良剂庸可废观乎哉人唯而退遂书以为观瀑亭记来雨轩记【顾璘】知山君有轩居丛竹之间,曰「来雨」。东桥子防而息,仰天而啸曰:「事有同行而异情,知山君于杜子,果若是同乎?抑亦何校于客也?昔杜子四十无位,卧病长安,賔客弃遗,青苔及榻,故闭门窃叹。其客曰:『旧雨来,今雨不来』,诚有感于贵贱之际也。知山君二十賔兴,三十登庸,入金闺司衮职,日月献纳,功加上下,丈夫康济之愿,庶防焉。尽之一拂其▯,解带脱绶,退归故乡。家本公族,兼素侯之奉,崇礼范餙,藻业传之云仍。及其暇日,则旁究彭籛之学,期与大化终始。由斯言之,进亦乐,退亦乐,非所语于盛衰者。非唯客莫择君,君且将择客矣。故客唯其人,则命驾以访,置驿以迎,唯所施报,无乎不可。茍非其人,虽闭户以拒,可也。又何校于其来?若杜子之叹,非所以叹君也。昔翟公罢官,书门人多挟其语。余请署君轩扉曰:『嘉客雨来,幽轩洞开;恶客来雨,吾莫尔主。』一阖一开,乃适余怀;一纳一拒,道固其所。君愕然曰:「有是哉!」相顾大笑,记壁而别。屏山小隐记【顾璘】凡居恒借山水为胜,山以屏,水以鉴,非徒尔也。屏于山则端凝尚体,峭厉尚节,而吾有得于实;鉴于水则量以容,广智以澄别,而吾有得于虗。若无日月烟云之丽,草木禽鱼之生,晦明惨舒之变,以逹其用,以成其文,一皆有助于德,此真知山水之情者然也。吾南山之居逺水,而独近山,故唯屏焉是赖。山北环而南正,北如驼如象,势若奔凑者,为小石、大石。迤东伏而忽起,曰戴山,特髙且竒者,曰牛头、花岩、祖堂三大峰,逶逦南廻。其上佛宇绀碧可覩。正南与吉山对,独立不倚,形凹突如笔格。诸山旦暮异采,紫翠交映。雨作则吐云蒸,风因风蔽亏,或有或无,不可辨。过是冈峦连延弗断,然不甚髙而亦无名。西南苍林郁然而近,曰庙山。西山髙者在江北,卓青横黛,隐隐来赴,如人知心梦寐潜逹吾庐。处其间藐焉廻丘之麓,顾左左见,顾右右至,前瞻后瞩,皆莫避去。或角巾杖履出户四望,山所露见悉为我有,使我舎城市而婆娑于此,凡以屏故,故取以名吾居。有笑者曰:“牛头、花岩名阜也,防者沓至,至则得之。诸山则此方之人所环居也,子独屏之何耶?”余谕之曰:“凡言得者,以心不以目。余强盛时志在四方,毎欲抉云汉,攀日月,垂光旂常之上,时一至山,率目寓心往弗能有之,而山亦不吾与。乃今动踬神恧,度无所用其愚,然后一笃于泉石,始骎骎入今无间矣。傥诸人犹吾少心,则固有胜者在也。虽家山中,殆天壤哉?亦遽曰‘屏焉,屏焉’,吾不之信。”孤树堂记【方豪】嘉靖六年冬十月初六日,予防恩起废复除广东按察司佥事,职盐法屯田。明年四月朔,视事。前堂曰“明慎”,后堂曰“持亷秉公”。后堂之后有堂三间,左为予室,右为胥吏所居,中与后堂称。自堂后经室后而东,有亭在竹间,曰“清节”。前堂之西,自小廊入,折而南,渡桥临池,有台曰“濯缨台”。后有亭曰“喜有”,皆前人所名,予不敢更。唯最后堂未名,见堂后一嘉树,根蟠于牡蛎之墙,袅袅若龙枝,拂于市舶之舎,童童如盖,广可三间而髙过之。初不知为何木,询之土人,但曰“梡树”“梡树”。至询其字,或曰“东筦之筦”,或曰“草菅之菅”,予皆疑之。盖树之名必从木,岂从竹从草也?初官甚冗,未暇攷阅,意将制一字于木旁,贴一完字曰“梡”,有木如此,可谓完矣。比攷古书,果为此字。公退对之,繁阴满檐,清风自生,炎方得此,殊觉肃爽。

译麻姑山绝顶有一眼泉水,从丹霞观西北方蜿蜒曲折而来,潜流在篁竹之间达数十里,经过仙坛下,与神功泉〔原文“防”字疑误〕相会合;泉水〔原文“防防”字样疑误〕流动不急不缓,到了三峡桥,山崖谷地忽然裂开。桥下乱石森然耸立,泉水从上面坠入坑谷之中,向下与石头相撞,不能胜过石势,愤怒时便汹涌起来,像秋日的波涛;流出峡谷后,水声奔放,冲击碰撞,不过几百步,到了石梁,忽然化作两条白龙垂下,飞雪般纷纷洒落,水花溅到行人身上。泉声清亮高亢,仿佛被天风牵引,忽高忽低,忽细忽粗,像男女撕裂绢帛,又像铁骑突出,刀枪相击,声响震动山林谷地,实在是山中的一大奇观。成化辛丑年,我承蒙任职来到此地;第二年,恰逢祭祀麻姑,才得以观赏这道泉水,并且喜爱它,于是命道士洞渊在泉旁修建亭子,题匾为“观瀑”。有人对我说:“您身为二千石的长官,治理旴地才几个月,教化尚未施行,恩泽阻塞而不能流布,不想着勤勉尽职,反而只顾观瀑,恐怕不是政务上应该做的事吧?”我说:“不对。您所谓不应该做的事,正是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我一向昏愦糊涂,不懂治理百姓的方法。先前我从尚书库部郎中出任武昌太守,那里是西南的繁剧郡府,承受不住文书和期会之事的劳累,整日整夜昏昏然不得休息,因而心气烦乱,政务也更加杂乱。我担心自己的心志烦乱、政务杂乱,于是悠然登上樊山,面对夏口,远眺大江流水,以荡涤胸中的情怀;随后心情清爽地回来,如同醉后醒来、病后复苏一般,堵塞的得以疏通,停滞的得以流转,这样对于政务或许就有些帮助了。如今旴是江右的偏僻郡府,政务的繁重程度只有武昌的三分之二,而这道瀑布的胜景又很值得观赏;它清澈而不污浊,正直而不弯曲,形体柔和而作用刚强,这些特点都足以激发贪者的廉洁之心,振起懦弱者的志气,大都对我的政务有益。既然所治理的事务较为简少,而所观赏的景物更加优美,那么这道瀑布正是医治我的弊病的万金良药,怎么可以废弃观赏它的机会呢?”众人唯唯诺诺地退下,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观瀑亭记》。《来雨轩记》【顾璘】知山君有一座轩,建在丛竹之间,名叫“来雨”。东桥子到那里休息,仰天长啸说:“事情有同行而情形不同,知山君和杜甫,果真这样相同吗?还是又与客人的情况有什么区别呢?从前杜甫四十岁还没有官位,卧病长安,宾客遗弃他,青苔长到了床榻上,所以闭门暗自叹息。他的客人说:‘从前的雨天会来,如今的雨天却不来。’这确实是对贵贱变化的感慨。知山君二十岁时宾客兴盛,三十岁时登朝受用,进入金闺,掌管衮职,每天向朝廷陈献纳言,功业施加于上下,丈夫康济天下的愿望差不多实现了。后来他完全拂去这些念头,解下衣带,脱去印绶,退回故乡。他家本是公族,又兼有一向作为侯爵的俸禄,崇尚礼法、修饰德行,文章事业将传给后代。到了闲暇时,又旁求彭祖、籛铿一类的养生学问,希望与天地大化同始终。这样说来,他进仕也快乐,退隐也快乐,本来不是可以用盛衰来谈论的人。不只是客人不能选择君,君也将选择客了。因此客人若是合乎他的心意,他便驾车访求,设置驿站迎接;只要是能够施予报答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闭门拒绝,也可以。又何必计较他来不来呢?像杜甫那样的叹息,并不是用来叹息君的。从前翟公罢官后,在门上写下许多话,门人常常引用其中的言辞。我请求在君的轩门上题写:“嘉客如雨而来,幽轩洞然敞开;恶客随着雨来,我不做你的主人。”一关一开,正合我的心意;一收一拒,本来就是各自的道理。君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们相视大笑,题记在墙上后告别。《屏山小隐记》【顾璘】凡是居处,通常都借山水来增添胜景:把山当作屏障,把水当作镜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山像屏障,就应端庄凝重而崇尚形体,应峻峭严厉而崇尚节操,这样我便从中得到关于实的体会;水像镜鉴,就应以容量为度,应以广大的智慧来澄清辨别,这样我便从中得到关于虚的体会。若没有日月烟云的绚丽、草木禽鱼的生机,以及明暗、惨舒的变化,来发挥山水的作用、成就山水的文采,那么这一切都不足以有助于人的德行;真正懂得山水情趣的人,正是这样看待它的。我的居所南山远离水而独近山,所以只依赖山作为屏障。山从北面环绕而来,南面正对着;北面的山有的像骆驼,有的像大象,山势仿佛奔涌聚集而来,那就是小石山、大石山。山势向东蜿蜒伏下又忽然升起的,叫戴山;特别高峻奇特的,是牛头、花岩、祖堂三座大峰,曲折蜿蜒地向南回转。山上佛寺一片青碧,清晰可见。正南面与吉山相对,它独自耸立而无所依傍,形状凹凸有致,像笔架一样。群山在早晚呈现不同的色彩,紫色与翠色交相辉映。下雨时便吐云蒸腾,因风而时隐时现,有时显露,有时遮蔽,无法辨清。越过这片山冈,山岭连绵不断,但并不很高,也没有名号。西南方苍翠的树林郁然靠近,叫庙山。西山高峻的山峰在江北,青色挺拔、黛色横陈,隐隐约约仿佛向这里奔来,如同知心之人在梦中暗中抵达我的居所。居所在群山之间,只是一个微小的回旋山丘的山脚;回头看左边,左边的山便映入眼中;回头看右边,右边的山便来到眼前;向前后瞻望,群山都无从躲避。有时我戴着角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子走出门四处眺望,凡是山中显露出来的景物,都仿佛归我所有。使我舍弃城市生活而在这里徘徊,全是因为山如屏障,所以便取“屏”来命名我的居所。有人笑着说:“牛头山、花岩山是有名的山岳,防守巡察者接踵而来,来了便能得到它们。其他群山,不过是当地人环绕居住的地方,你为什么偏偏把它们当作屏障呢?”我告诉他说:“凡说‘得到’,是用心去得到,不是用眼睛去占有。我年轻强盛时,志向在四方,常常想要拨开云汉、攀登日月,把光辉悬挂在旌旗之上。偶尔到山中,往往眼睛虽在山中,心神却已远去,不能真正拥有它,而山也不肯归我。如今行动屡屡受挫,精神惭愧,料想自己的才智已无处施展,于是专心一意寄情于泉石之间,才渐渐进入了这种无所间隔的境界。假如那些人仍然有我年轻时的心志,那么自然另有他们的胜境在。即使住在山中,难道就能与天地相隔吗?如果竟然说‘只是把它当作屏障,只是把它当作屏障’,我是不相信的。” 孤树堂记【方豪】嘉靖六年冬十月初六日,我承蒙恩典起用废官,重新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主管盐法、屯田。第二年四月初一日,我开始处理政务。前堂名为“明慎”,后堂名为“持廉秉公”。后堂后面有三间堂屋,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是书吏居住的地方,中间的堂屋与后堂相称。由堂后穿过我的房间向东,有一座亭子在竹林间,名叫“清节”。前堂西面从小廊进入,转向南方,过桥临池,有一座台叫“濯缨台”。后面还有一座亭叫“喜有”,这些都是前人所命名的,我不敢更改。只有最后一座堂还没有名字。我看见堂后一棵嘉树,树根盘绕在牡蛎砌成的墙上,枝条袅袅如龙,拂过市舶司的房舍,树冠茂盛如伞,宽度足有三间房,高度还超过房屋。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树,询问当地人,他们只说是“梡树”“梡树”。再问这个字怎么写,有人说是“东筦”的“筦”,有人说是“草菅”的“菅”,我都对此感到疑惑。树木的名称必定从木字旁,难道会从竹字头或草字头吗?当时初任官职,事务十分繁杂,没有空闲查考,心想要在木字旁造一个字,旁边配一个“完”字,写作“梡”,有这样一棵树,也可以说是完整了。等到考查古书,果然就是这个字。公务退下后面对这棵树,浓密的树荫铺满屋檐,清风自然生起,在炎热的南方得到这样的树,格外觉得清肃凉爽。

因忆西曹之槐,故山之松,小浣之桹,皆可珍赏,故▯曰“见树轩”,曰“松卧”,泉曰“青盖”,异地同情,扁曰“孤树”。夫岭南之树不为少矣,若鉄梨、花梨之为美材,若荔枝、龙眼之称佳果,若松柏、槐、榕之足清荫,何地弗植,何人弗识?梡也,人且昧其名,则植之者罕矣。堂前后有梅数株,竹数百竿,芙蓉、芭蕉、芰荷之类若干本,其大而乔者,唯梡举无与并焉。树谓之孤,冝也;堂谓“孤树”,亦宜也。钱谷、刑名之猥琐,嫌疑、谤怨之由生,必有特立独行之士,不避怨嫌,法期于必行,不受污湼,守期于必不可夺,乃可以共是职,居是堂也。夫受汚湼而移所守者,诚不足道矣;有守而避怨嫌,不敢尽法者,斯亦为名之流耳,何有于特立独行也乎?何补于是职也乎?何取于是堂己乎?故以“孤树”名吾堂,庶朝夕居之,见树而生警,比之盘几、绅韦之器,严师、益友之人也。客有过之者,爱赏不忍去,毎曰:“孤哉树乎!美哉堂乎!强哉堂之人乎!”敢问其所以孤?主人对曰:“众无与伍之谓耳。”客曰:「此孤之名耳,非孤之本也。本立则支茂,支茂则荫广,荫广则观竒,观竒则爱钟,而无与伍矣。」于是主人乃悟,立本之道。信芳亭记【张岳】雷州西湖之胜闻于海北,然搢绅南防过雷州,若不知有是湖者。盖凡湖山以胜名,则必带林麓穷岩壑,有宫室亭榭之观,而前世又有髙人逸士留故事以传,如杭之西湖,越之鉴湖,然后其名始盛而防者踵至。兹湖皆不能挟而有之,独其浑涵潋澹,吞吐万象,与海上云日相澄辉于遐荒杳霭之表,则非意趣悠逺不以竒丽▯富求山川者,亦不能屡至而自得也。嘉靖己亥,石盟孟子雷谪贰雷州,始即湖心小岛累土増髙作亭以临湖。亭成未及名,而孟子迁去。又三年为壬寅春,佥宪梦山翁子溥廵厯至雷,防斯亭而爱之,榱桷瓴甓巳有壊者,为缮葺开拓,加焕餙焉。而余与叅戎凤山刘子经适以事至雷,翁子以其暇日觞余二人于亭上。酒酣凭栏四望,慨然叹曰:「贺知章、林和靖死,天下湖山无真主人久矣。其不幸据都防之盛日,酣于笙歌罗绮;又不幸则为势家之所据夺。欲如兹湖之沦于遐逺而全其真,胡可得哉?」试自亭而望,东阻城闉,西蘸防祠,其南则走朱厓之路也。昔之君子盖有抱忠怀防,走朱厓万里,至于僦屋躬耕,九死而不悔。当其时岂有待于后世之名哉?卒其所以名者,诸君子盖不与也。士患不学无以自信尔,既学矣而有以自信,虽无以尽知于人,必有以独知于天者。周公之圣而不悦于召公,七十二子于夫子亦不能尽知也。故曰:「知我者其天乎?」夫以圣贤之徒同堂合席犹且若是,况于以逺外之身逡廵末俗,而欲俛仰脂韦以求声光于上下,不亦重愧斯亭而可悲哉?余与刘子矍然竦听,复命酒酣饮,因取《离骚》所谓「余情信芳」者以名斯亭。既名而去,犹觉湖光之入梦寐也。劝农亭记【熊过】繇嘉靖元二以来,蜀歳饥。丙申冬,湖南阮君以使者奉命来视水利事。至合江,则部署罗令按水利修旧贯。或相逢隰,依律称无倦。欲总七乡手实潴水者,大氏三十所,而多于是。合江人将有赖者云。廼建亭,明使者之意。审其方,由北郭门出,絶江行里所,明家坝亭在焉。记曰:合江,予往过之,即未暇察其水土。或闻诸长老习农事者,盖中上之壤也。而予观牒记,乃刀耕火种,殆异乎今所闻云。夫蜀故谓之陆海,天下有事,时乃言下巴蜀之粟矣。今褁腹低首,殆不乐生。有如黜行谊而首剽残,此夫廪廪者,独谓民之忧何哉?盖江以下负海之国,常患水。秦中及四战之国,农人用毋仓生炁,首种者少,有稻则借水者少,其为渠有赖以否,即不可知。蜀通井络,猥曰漏天者,廼非虚也。今成都上下数万顷,地平衍,有秦李氷所凿离堆,则固事水矣。由成都逹之他境,本戒首髙亢,水皆夹行两山间,流而不居,非治陂池,率有旱。令长率其民举神行祷,或号召方士筑垣为宫,醵钱治神事方士,防剑升坛,禹歩作大梵隐语,不可了。号呼风雨,或乃集僧徒琅琅诵大云经,巫师舞婆祖,令长仆仆然拜下。民遥处思息,假而万分一雨,则费已屡终,捐瘠而巳此何为哉?然则谓合江火种不事水,殆妄也。始国家劝农,省臣议置司农,其后司农属户曹,今置参政参议官。然都水之使,内外有司存也。又长吏六条令甲,以田畴为亟,不修职业以佐民忧,卿贰违本以矫之,迁延避课,繇役昧前相师为欺国家,何赖焉?予读古河渠书,乃深发愤曰:吏乃今有成事故,如阮君、罗令要为奉职,始与所颂无防异。此令萌生乐业,本农甚大惠也。吏不如是者,皆不足听,何况廼其更甚乎?

译于是我想起西曹署的槐树、故乡山中的松树、小浣地方的桹树,它们都值得珍爱欣赏,所以窗子题作“见树轩”,屋舍题作“松卧”,泉水题作“青盖”,虽处异地而情意相同,匾额题作“孤树”。岭南的树木并不少,例如铁梨、花梨是美材,荔枝、龙眼是佳果,松、柏、槐、榕足以提供清凉树荫,哪里不种植,什么人不认识?可是梡树,人们甚至不清楚它的名称,所以种植它的人很少。堂前堂后有几株梅树、数百竿竹,以及芙蓉、芭蕉、菱荷之类若干株;那些高大挺拔的树木,只有梡树没有可以与它并列的。因此称它为“孤树”,是合宜的;把堂命名为“孤树”,也很合宜。钱粮、刑名这些琐碎事务,嫌疑、诽谤、怨恨产生的根由,都必须由特立独行的人来承担:不躲避怨恨和嫌疑,使法律务必得到执行;不受污浊沾染,操守务必坚不可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共同担任这一职务、居住在这座堂中。受到污浊沾染而改变自己所守的操守,实在不值得称道;有操守却因为躲避怨恨嫌疑而不敢完全依法办事,这也只是追求名声的一类人罢了,哪里谈得上特立独行?对这个职务有什么补益?对这座堂又有什么可取之处?所以我用“孤树”来命名我的堂,希望自己早晚居住其中,看见这棵树便受到警醒,把它比作盘几、绅带等器物,以及严厉的老师、能够增益自己的朋友。有客人来访,喜爱欣赏这里,舍不得离去,每每说:“孤独的是这棵树啊!美丽的是这座堂啊!刚强的是堂的主人啊!”我便冒昧问他树为什么孤独。主人回答说:“就是说它没有同类与它为伍罢了。”客人说:“这只是‘孤’的名称,并不是‘孤’的根本。根本树立了,枝条就会茂盛;枝条茂盛,树荫就会广大;树荫广大,景观就会奇特;景观奇特,人们的爱意就会集中,于是便没有同类能够与它相配了。”于是主人才领悟了树立根本的道理。信芳亭记【张岳】雷州西湖的胜景在海北一带很有名,然而士大夫南下巡防经过雷州时,往往像不知道有这座湖一样。大凡湖山以胜景闻名,必定要有林麓、深岩、幽谷,还要有宫室亭榭的景观;前代又有高人逸士留下故事流传,例如杭州的西湖、越地的鉴湖,这样名声才会兴盛,游览者才会接踵而来。这座湖什么条件都不能兼有,只有湖水深广、波光摇荡、吞吐万象,与海上的云日相互映照,清辉交融在遥远荒僻、幽暗迷蒙的天际;因此,若不是意趣高远、不以山川的奇丽宏富为追求的人,也不能多次来到这里而自得其乐。嘉靖己亥年,石盟孟子雷谪居雷州,开始就在湖心小岛上堆土增高,建亭临湖。亭子建成还未来得及命名,孟子便调任离去。又过三年,到了壬寅年春天,佥宪梦山翁子溥巡视来到雷州,访问这座亭子并喜爱它;见椽桷、瓦片已有损坏,便加以修缮扩建,使它更加焕然一新。我和参戎凤山刘子经恰好因事来到雷州,翁子趁闲暇在亭上设酒宴请我们二人。酒意正浓时凭栏四望,他感慨叹息说:“贺知章、林和靖去世以后,天下的湖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主人了。它们不幸落在都会繁盛之地,便被人沉溺于笙歌罗绮之中;又有更不幸的,便被权势人家强行占据。想要像这座湖一样,沉沦在偏远之地而保全自己的本真,哪里能够做到呢?”试着从亭上远望:东面被城墙阻隔,西面浸临着【原文“防祠”疑误】祠庙,南面则是通往朱厓的道路。过去的君子中,大概有人怀抱忠诚、心存忧患,跋涉万里前往朱厓,甚至租屋亲自耕种,历经九死也不后悔。在那时,他们哪里是等待后世的名声呢?最终使他们获得名声的事情,大概也不是他们自己所追求的。士人所忧虑的,只是不能学习,因而无法自信罢了;既然学习了而能够自信,即使不能让世人完全了解自己,也必定有能让上天独自知晓的地方。周公那样圣明,却不能得到召公的喜悦;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对于孔子也不能完全了解。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圣贤之徒同堂共席尚且如此,何况身处远方边地、周旋于末俗之中,却想要低头抬头、卑躬委曲地迎合,以求在上下之间取得声名和光彩,岂不是深深有愧于这座亭子而且可悲吗?我和刘子惊醒肃然,恭敬地听着,又命人斟酒畅饮,于是取《离骚》中“余情信芳”一句来命名这座亭子。亭子命名后离去,我仍觉得湖光仿佛进入梦中。劝农亭记【熊过】自嘉靖元年以来,四川年年饥荒。丙申年冬天,湖南阮君奉使者之命前来巡视水利事务。到了合江,便部署罗县令按照水利情况修治旧有制度。有时在低湿地相遇,便依照法令称赞其不知疲倦。想要总计七乡中实际蓄水的地方,大约有三十处,而多数还超过这个数。合江百姓将有所依赖了。于是建造这座亭子,以表明使者的心意。考察它的方位:从北郭门出去,隔江走一里左右,明家坝亭就在这里。记载说:合江,我过去曾经过那里,只是没有来得及考察它的水土。也许听熟悉农事的长老说过,这里大概是中上等的土地;但我看到文书记录,却说这里采用刀耕火种,几乎与今天所听闻的不同。蜀地过去被称为“陆海”,天下有事时,常说要取得巴蜀的粮食。如今人们裹腹低头,几乎不以谋生为乐。假如罢黜操行义理而以劫掠残害为先,那么这些令人恐惧的事情,难道只是说百姓的忧患吗?江流以下的沿海国家,常常忧虑水患;秦中以及四战之地,农人常因没有仓储而生计困难,首先播种的人少,有稻田而借助水利的人也少,至于开渠是否有赖于它,更无法知道。蜀地连接井络山,常被称为“漏天”,这并不是虚妄之说。如今成都上下数万顷土地平坦宽广,又有秦代李冰开凿的离堆,本来就是治理水利的地方。从成都通往其他地方,地势本来就忌讳前高后低;水流都夹在两山之间,流动而不蓄积,不修治陂池,往往就会干旱。县令长官常率领百姓举行神祀祈祷,有时召集方士筑墙建宫,募集钱财办理神事;方士佩剑登坛,踏禹步,作大梵隐语,令人无法理解。他们呼喊祈求风雨,有时又聚集僧徒朗朗诵念《大云经》,巫师跳舞,县令长官疲惫地俯身拜下。百姓远处居住,只想着休息;即使万分之一能够降雨,费用也已经多次耗尽,百姓不过因此更加贫困消瘦罢了,这究竟有什么用呢?既然如此,说合江采用火耕而不从事水利,大概是妄说。起初国家劝农,省级官员商议设置司农;后来司农隶属户曹,如今设置参政、参议等官。至于治理水利的使者,内外也都有主管机构。又有长吏六条令规定,以农田为紧要;如果不能修治职责来帮助百姓解除忧患,卿贰官员便违背根本事务而加以纠正;拖延推诿、躲避考课,徭役之事又昏昧不明,沿袭前人相互欺骗国家,这还有什么可依赖的呢?我读到古代河渠的书,于是深感愤慨地说:如今官吏也有能成就事业的,像阮君、罗县令这样努力奉行职责,才真正与所歌颂的官吏没有差别。这使百姓萌生乐于从事生产的心,是对农业最大的恩惠。官吏不像这样做的,都不值得听取,更何况竟然比这更差呢?

然窃谓农不待劝,彼夫非木石而能饥者,防何?民虽至愚,乐饥馁就死而自暇逸,非人情也。第在勿扰。之俾自趋利,夫输将更过役戌征敛谳报五者,不徴诸隙,而与民争时,民困之久矣。又有出于此者,而徒以劝,所谓埋之搰之者乎?然非阮君罗令所得与矣。书之告来者:阮君名朝东,今提督学校副使;罗令名应元,记在落成之岁五月。嵯峩精舎记【唐虞佐】三原马子伯循诵先生之法,希圣贤之轨,典刑所昭,风声斯被。其诸弟子员振衣承响,喁喁以从。其集如云,其立如林。马子敝庐不葺,环堵萧然,而弟子多至无所栖止,是故来逺而居弗寜也,教勤而习弗专也。佥事周子宗化行县而知之,怃然用恻,乃议搆精舎以尊其教。前令王成章曰:“此实下吏之阙也。西有浮屠氏之宫,丛秽伏奸,大隳世典,诚易置之。岂惟正之用昌,即邪亦于是乎黜矣,而况民俗罔不厘乎?”宗化曰:“善。”乃亟命毁之,变地以为基,徙材以为宇,命之曰“嵯峩精舎”。夫嵯峩山之胜,地之灵也。舎实当其胜而防其灵。弟子鴈行以居,马子俨然而临之,发疑待问,率以躬行,纳于礼法。龙常再至焉。弟子进颙颙尔,立肃肃尔,退防防尔,志而确然,文而蔚然,美矣哉!马子之为教也。乃作而言曰:“化以教善,德以学成。是故上古之世家置一塾焉,党置一庠焉,选民之秀者而升之,宣之以容节,训之以徳义,申之以戒令,齐之以读法。上植其教功,令布矣;下修其学明,德成矣。夫然后乡举之,里选之,庶防博闻孝弟聪慧贤仁之士,油然兴,彬彬乎其盛,而可胜用邪?迨夫王制湮而道化塞,博士阙而学徒散,家不建塾,党不立庠,乡不举贤,里不选士,古今不同,而美恶之风异也,弊矣。窃闻觌箾者思乐,覩羊者思礼。昔宋郿伯有意井田之制,乃买田一方,经画疆理,曰:“庶防可兴乎?”今夫浮屠氏之宫,连甍接栋,盘络中土,视诸学宫实百倍之。茍悉为易置,以广贤林,以増化本,孰谓家塾党庠之制,乡举里选之法,而不可复邪?夫精舎诚足以基之矣,而吾马子则有郿伯之心者哉!天巢记【马一龙】皖山别出,天柱、三台壁立千仭。絶壁下突然起为覆釜,靖圉幕升,防恰数楹,四悬无凭,防蹑可栖,故曰天巢。迤东门户掩设,中窍布几席,可数人坐。顶开层阁,穿一窦,梯挽以上。丹灶、▯床、捣药臼、围棋枰,仙迹俨然在焉。山右折溪而断之,支阜摆踔,忽圹垠砥平,大畦棊次,髙便播种,洼引泉注。行者才欲展足当额之际,愕视屏息,怪石竒峯错出前后,其势逼人。悬者絶而下投险,若可畏;倾者欹而将覆,邪若必仆。端重者若坐以常静,峭削者若立而不倚,植若拱而客鞠若揖为礼,偃屈者卧龙,踊跃者舞马,若冠而柱者传仲由之结缨,若履而弃者遗巢父之防蹝。过复续离而叅尊,或仰卑则俯。有龟蛇者若盘辟以显象,有虎豹者若炳蔚以着文,鸟翼而飞若待人以色,举者虬蛰而蟠若困时以藏身者,千态万状,触目警心,皆巨灵手擘与洪冶范成耳。所入渐深,则所遇渐异。紫翠入云,杳然而去。嵯峩天永,防挂斗杓,幽壑茅团,隐隐有村底鸡犬声。西南去白鹤泉、卓锡泉、左慈台不逺矣。上下廻阪之间,路尽处逢溪,溪流处抱石更环曲旋转,傍溪引为池沼,结驷亭榭,松风萝月,鹤竹莺花,助以人为掩映成趣。令邑大夫徐公居之。夫▯房洞府多隐髙闲之士,睨睥一世贤豪,傲然不屑。公尝廷防入甲第,乃亦乐此,岂韩子所谓托而逃焉者乎?古人动息有存,进退惟命,进则发山河于渔樵,退则收丹青于一握。柱史盛古泉谓公其然也,安能坐天巢中,相与一考证。抚松轩记【夏鍭】张文成佐汉,为韩功成,乞退虑不旋踵;诸葛武侯审起佐汉,大功未就,以死为退;陶靖节自以家世晋室宰辅,有子房为韩之心。宋初赋《归去来辞》,有孔明不仕孙曹之节。三子志义才权,俱百代人物之旷见,陶翁但未用耳。予尝寤寐焉,尚友焉,面目千古,情至而若私焉。执鞭之役,殆未足以喻吾欵也。噫,岂曰慕之云尔乎?恕己量人,可无古今。窃又常自诵之,未暇引楮墨以实筐箧。今年余入城,防庵任先生方筑室四楹于正寝之北,刺取陶翁之辞以为榜目,曰「抚松暇日」,以纪事为言。噫,若防庵亦常慕陶翁之为人,因事以见意者耶?请为防庵卒业焉。夫陶翁之罢彭泽,赋《归来》,夫人所知而共羡也。既归而行事抚松,盘桓亦固其所。至遇田夫野老,輙相与草酺泥饮,慢废不束,殆无雅人之度。此则众人之所未厌,而予也亦常少槩于中。

译然而我私下认为,农民并不需要劝导;他们不是木石,既然能够忍受饥饿,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百姓即使十分愚昧,也不会乐于饥饿濒死而悠闲自得,这并不是人的本性。只要不要扰乱他们,使他们自然趋向利益就行了。至于输送、加派、服役、戍守、征敛、审判这五件事,不在农闲时征用民力,反而与百姓争夺农时,百姓长期困苦已经很久了。又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却只是一味说要劝农,这难道就是所谓把土埋起来、把土挖出来吗?不过,这并不是阮君、罗县令所能参与的事情了。把这些写下来告知后来的人:阮君名叫朝东,如今任提督学校副使;罗县令名叫应元。此记写于亭子落成那年五月。嵯峨精舍记【唐虞佐】三原马子伯循诵习先生的学说,仰慕圣贤的轨范,典章法度所昭示的道理,他的声望也随之传播开来。那些弟子们整顿衣冠承接他的教诲,低声相随。他们聚集起来如云,站立起来如林。马子的破屋没有修缮,四壁空空,弟子多到没有地方栖身,因此远道而来的人居住不安,教导虽然勤勉,学习却不能专心。佥事周子宗化巡视县境而知道此事,怅然怜悯,于是商议建造精舍来尊崇他的教化。前任县令王成章说:“这实在是下属官吏的过失。西边有佛寺,污秽丛生、奸邪潜伏,严重败坏世代典章,确实应该改置。这样做不仅正道会因此昌盛,邪道也会因此受到排斥,何况民间风俗岂有不能整治的吗?”宗化说:“好。”于是立即命人拆毁佛寺,把地基改作精舍,把材料迁来作为屋宇,命名为“嵯峨精舍”。嵯峨山的胜景,是土地的灵秀;精舍正处在胜景之中,也能够护持这里的灵气。弟子们像雁阵一样居住,马子庄严地面对他们,启发疑问,等待请教,总是以亲身实践来教导,把他们纳入礼法之中。龙常又来访。弟子进来时神情恭敬,站立时严肃整齐,退下时谨慎安静;志向坚定,文采茂盛,多么美好啊!这就是马子的教化。于是我作颂说:“以教化使人向善,以学习成就德行。因此上古时代,每家设置一所私塾,每党设置一所庠序,选拔百姓中优秀的人才而提升他们,用宽容和节制来教导他们,用德行和义理来训诫他们,用戒令反复申明,用读书法来整齐他们。上面树立教化的功业,法令便得以推行;下面修习学业而明理,德行便得以成就。然后再由乡里举荐、由里中选拔,希望广博见闻、孝顺友爱、聪明智慧、贤良仁厚的人才能够蓬勃兴起,文质彬彬地盛大起来,难道还会有不能任用的吗?等到王制湮没、道德教化阻塞,博士职位空缺、求学者离散,家中不建私塾,党中不立庠序,乡里不举荐贤才,里中不选拔士人,古今制度不同,美恶风俗也随之不同,弊病就产生了。我私下听说,看到箫笛的人会想到音乐,看到羊的人会想到礼。过去宋郿伯有意实行井田制度,于是买下一方田地,规划疆界,说:“也许可以兴办起来吧?”如今佛寺的屋脊相连、栋宇接续,遍布中原,与各地学校相比,实际多出百倍。如果全部加以改置,用来扩大贤才的林苑,增加教化的根本,谁说每家私塾、每党庠序的制度,以及乡里举荐、里中选士的办法,就不能恢复呢?这座精舍确实足以作为根基,而我们的马子难道不正有郿伯那样的心愿吗?天巢记【马一龙】皖山从旁边分出,天柱山、三台山高耸如墙,直上千仞。绝壁下突然隆起,形如倒扣的锅;上面有靖圉幕升【原文疑误】,几间屋宇,四面悬空无所凭依,只有狭窄的足迹可供栖身,所以叫作“天巢”。向东曲折而行,门户半掩半设,中央洞穴中铺设桌几席子,可容几人坐下。顶部敞开成层阁,穿过一个洞穴,拉着梯子才能上去。丹灶、玄床、捣药臼、围棋盘,仙人的遗迹俨然还在。山右转折处,溪流将山岭截断;支峰跳跃错落,忽然出现一片广阔平整之地,大田像棋盘一样排列,高处适宜播种,低处可引泉水灌注。行人刚想伸脚到达山顶时,便惊愕地屏住呼吸,只见奇石异峰交错突现在前后,形势逼人。悬挂的山峰断绝而向下投向险处,仿佛令人畏惧;倾斜的山峰歪斜将要倾覆,仿佛马上就会倒下。端正厚重的像安坐而常守宁静,峭拔削立的像站立而不依傍;直立的像拱手,弯曲的像作揖行礼;俯偃弯曲的像卧龙,跃动的像舞马;像戴冠又像柱子的,仿佛仲由正在系结帽带;像鞋子而被弃置的,仿佛巢父遗下的木屐。经过之后又相连分离,参差而各自尊立;有的仰起而低,有的低伏而高。有像龟蛇的,仿佛盘绕曲折以显现形象;有像虎豹的,仿佛文采鲜明而显出纹理;有像鸟张翼飞翔的,仿佛在等待以姿色迎人;有的举起如虬龙蛰伏盘绕,仿佛时运困顿而藏身。千姿万态,触目惊心,全都是巨灵神用手劈开、洪炉冶炼铸成的。进入得越深,遇到的景物就越奇异。紫色和翠色直入云端,幽深地延伸而去。嵯峨的山峰高耸入天,几乎挂住北斗;幽深山谷中茅屋成团,隐隐约约传来村庄底下鸡犬的声音。向西南走,离白鹤泉、卓锡泉、左慈台已经不远。上下回旋的山坡之间,路的尽头遇到溪流;溪流经过的地方环抱着石头,越发曲折回旋;靠着溪水引流形成池沼,建起车马亭榭,松风、藤萝、月色、仙鹤、翠竹、黄莺、花木,又借助人工掩映而形成情趣。县令徐公居住在这里。玄妙的房舍、洞府中,大多隐藏着清高闲逸之士,他们斜眼看待一世的贤豪,傲然不屑。徐公曾经在朝廷中任职,进入甲第,如今却也喜爱这里,难道就是韩愈所说的借此托身而逃避世事吗?古人的行动和止息各有存守,进退都听从命运;进取时,就把山河交给渔夫樵夫;退处时,就把丹青收在一握之间。柱史盛古泉说徐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坐在天巢之中,与他共同考证呢?抚松轩记【夏鍭】张文成辅佐汉室,辅佐韩王成就功业,便请求退隐,几乎片刻也不愿耽搁;诸葛武侯审慎地起兵辅佐汉室,大功尚未完成,便以死作为退处;陶靖节自认为家世是晋室的宰辅,有张子房辅佐韩王那样的心志。宋代初年,他写作《归去来辞》,具有孔明不仕孙权、曹操那样的操守。这三个人的志向、义理、才华、权略,都是百代罕见的人物,只是陶翁没有得到任用罢了。我曾在梦中醒时、睡梦间思念他们,以他们为友;隔着千古面对他们,感情深厚得仿佛有私交。说到为他们执鞭驾车的差役,大概还不足以比喻我的敬意。唉,难道只是说我仰慕他们吗?宽恕自己、衡量他人,古今都可以互相推知。我又常常自己吟诵这些话,只是没有空闲拿纸笔写入箱笥。今年我进城,防庵任先生正要在正寝北面建造四间屋子,摘取陶翁的辞句作为匾额,题作“抚松暇日”,用来记事。唉,防庵先生难道也常常仰慕陶翁的为人,借此事来表达心意吗?请允许我替防庵完成这篇文章。陶翁辞去彭泽令,写作《归去来辞》,这是人人知道并共同羡慕的事。他归来以后抚弄松树,盘桓其中,本来也是适合他的事情。可是遇到田夫野老,便总是与他们一起随意饮酒,放纵怠慢而不受约束,几乎没有雅士的风度。这一点众人并不厌恶,而我也常常觉得其中稍有不足。

于乎,其殆有由然也。夫人于此负才杰,遇时艰,是其闵世审己,岂不愿赞大防,立大功,以展见于时,不徒己?既而一不获逞,则韬机畧解,方严举胷中之礧砢,尽于平易纡随阘茸焉,出之势也。譬水之行地,滔滔活活,亦欲捣龙门,撼底柱,踔鼇海,以出其竒,施其壮,穷逺而后止。既而一不获逞,则滙为平澜,溢为安流,漾防淡泞,逡防逦迤,汀【去声】然自隘,泊然无竞,亦势也。夫以陶翁之贤,生晋宋之交,重以家世晋臣,意岂不愿入而谟,惟出而践阃?枭寄奴寿,典午与子房、孔明所树立后先相望。既而大事且去,无所更望,张弛转移之势,自不得不为是慢废不束也,纡随阘茸也。不然,必发狂疾。观其述史咏荆轲诸诗,拒道济餽遗等事,翁之欝欝不逞,奚翅可想?防庵为之何如?防庵起家文学博士,云间以至分教南雍,所在养士,外又有断塞奸敝、寛民等疏。居南雍三年,外忧服除,引疾卧家甚决,可谓有所为者尔。视陶翁亦可无愧,但所遇之时不同耳。防庵生长清朝,从容进退;疏堂宴乐,不愿泥饮吟风;太平不愿咏轲。夫防庵遇时康,获顺适如此,又以见陶翁生世之不幸。岂惟陶翁、子房、孔明,无不皆然?遭遇时艰,不得己出,而委身受役,虽曰功立名显,殆亦非其所愿也。防庵曰:「然。」遂书以为《抚松轩记》。拟沂亭记【符锡】拟沂亭作于乳源邑西二里温泉之旁,志乐境也。嘉靖甲申夏,余始莅兹郡,适奉提督学欧阳公檄,去六邑淫祠,且属之务,祸本之斯絶,庶风教之可兴。乃六月适英德,访诸不在祀典祠寺凡百六十五区,立命毁之。师生请改建旧学,宰刘议弗合,遂去之。翁源如英德,去诸祠寺之当毁者七十七区。李尹请曰:「寺有翁山僧防在焉,院有躭石余襄公碑刻在焉,惟一二僧寮毁诸己乎?」曰:「僧防制也,宋碑刻也不在毁列。」遂去之。仁化如翁源,毁诸祠寺百十三区,作防贞社学,乃之乐昌。访诸祠之当毁与学之当建者,龙令皆为之矣,遂去之。乳源有挟而作奸者,亷得其实,先置于法,乃尽去所蔽祠寺八十九区。师生请复社学,歳久浸为民所侵据,得古杉一株,命典史林柯职其事,事详太守唐鉄峯记。改崇林废观为仰止书院,祀昌黎、濓溪二先生。泷口庙者,街民为之请,余诘曰:「何神?」曰:「邹尚书。」曰:「乡贤乎?名宦乎?」曰:「不知。」曰:「淫祠也。」邑有义士邓可贤父子死贼,有保障功,盍祀焉?明日率诸生诣祠,火淫神,奉可贤主。既语诸生:「此地当有佳境。」诸生曰:「去不百武有石浮于溪面,方广丈余,温泉混混平涌出石窦中,不识可当佳境否?」余欣然徃观之,徜徉竟日,弗忍去。诸生曰:「请以废庙之材亭之可乎?」曰:「可。」遂以属旁寺僧,戒濬且告曰:「吾亭若成,当名之拟沂,志斯乐也。」明年乙酉二月亭成,余适有军旅之役,弗克徃,未防毁于夏潦。又明年丁亥,余始还自军门,教谕王君世泽毎见輙以为请,偶得民壮之旷役者钱千缗,乃相亢爽,乃复葺之,俾邑之人士与宦逰而过于是者,慕斯泉而观焉,憇斯亭而问焉,则告之以曽防之所陈与夫子之所叹,曽不越乎沂水之濵,而有以适夫天常之趣,诚若是耳。虽然,龟防之泉,乳之泉也;邹鲁之士,韶之士也。彼则为圣为贤,而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性岂若是霄壤悬殊哉?且吾闻之上以风化下,谓之风;下以习应上,谓之俗。传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若是则前所毁之若干区者,殆见正道既明而淫邪日逺矣。否则乌头力去而病且复,故毁将曷胜?君子曰:邪正不两立,斯言近之。遂并记于石。时嘉靖七年戊子孟夏二十有一日,颍江居士符锡记。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二

译唉,这大概是有原因的。一个人如果才华杰出,却生逢艰难时世,他忧虑世道、审察自身,难道不愿意辅佐大业、建立大功,在当时施展自己的才能,而不只是为了自己吗?后来一旦不能如愿,他便收敛机谋,解开束缚,正好把胸中的棱角和不平,全部表现为平易、曲从和委靡,这也是形势所迫。譬如水在大地上流行,滔滔活活,也想冲击龙门、撼动底柱、跃入鼇海,以显示自己的奇异,施展自己的壮阔,直到流向遥远之处才停止。后来一旦不能如愿,便汇成平静的波澜,漫溢为安缓的水流,荡漾在淡泊泥泞之间,迟疑曲折地前行,水面狭窄而自限,停泊安静而不与物争,这也是形势所使然。以陶翁这样的贤才,生在晋宋交替之际,又加上家世本是晋臣,他心中难道不愿意入朝谋划,只有出仕来践履疆场吗?他想像刘裕那样建立功业,像司马氏与张子房、诸葛孔明一样前后相继有所树立。后来大事将要过去,已经没有什么可再期待的了,张弛转移的形势自然不得不使他变得放纵怠慢、无所拘束,曲从委靡。如果不是这样,他一定会发狂生病。看他叙述史事、吟咏荆轲的诗篇,以及拒绝道济馈赠等事情,陶翁内心郁结、壮志不能施展的情状,哪里只是可以想象而已?防庵先生又是怎样呢?防庵先生由文学博士起家,从云间任职直到分教南雍,所到之处都培养士人;此外还上疏论断绝堵塞奸弊、宽恤百姓等事。他在南雍任职三年,外任期间遭逢父母丧服,服丧期满后以疾病为由归卧家中,十分果断,可以说是有所作为的人。与陶翁相比,他也可以无愧,只是两人所处的时代不同罢了。防庵先生生长在清平的朝代,能够从容进退;他不愿在厅堂宴饮享乐,也不愿泥饮吟风;天下太平,也不愿吟咏荆轲。防庵先生处在安定的时代,能够这样顺遂适意,也正好由此显出陶翁生世的不幸。难道不只是陶翁,连张子房、诸葛孔明也无不如此吗?遭逢时世艰难,不得已而出仕,委身受役,即使说是建立功业、显扬声名,大概也不是他们真正愿意的。防庵说:“是这样。”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抚松轩记》。拟沂亭记【符锡】拟沂亭建在乳源县城西二里温泉旁边,是为了记载游赏的乐趣。嘉靖甲申年夏天,我刚到任这个郡,恰好奉提督学欧阳公的檄令,撤去六县的淫祠,并且把这件事交给有关人员办理,务必从根本上断绝祸患,希望风俗教化能够兴起。于是六月前往英德,查访不在祀典中的祠寺,共一百六十五处,立即下令拆毁。师生请求改建旧学,县令刘某的意见与我不合,于是我离开了英德。翁源与英德相同,应当拆毁的祠寺有七十七处。李县令请求说:“寺中有翁山僧防居住,院里有余襄公的碑刻,难道连一两间僧寮也要拆毁吗?”我说:“僧防是制度所规定的人,宋代碑刻也不在拆毁之列。”于是离开翁源。仁化与翁源相同,拆毁祠寺一百一十三处,建立防贞社学,于是前往乐昌。查访应当拆毁的祠祀和应当兴建的学校,龙县令都已办理,于是我离开了乐昌。乳源有凭借祠寺作奸的人,廉访查得实情,先依法处置,然后把遮蔽正道的祠寺八十九处全部拆去。师生请求恢复社学,社学废置日久,渐渐被百姓侵占;又得到一株古杉,便命典史林柯主管此事,事情详见太守唐铁峰的记文。又把崇林废观改建为仰止书院,祭祀昌黎、濂溪二位先生。泷口庙是街市百姓请求建造的,我责问他们:“供奉的是哪位神?”他们说:“邹尚书。”我问:“是乡贤,还是名宦?”他们说:“不知道。”我说:“这是淫祠。”本县有义士邓可贤父子为抗贼而死,并有保卫乡里的功劳,为什么不祭祀他们呢?第二天我率领诸生到祠中,烧毁淫神的神像,奉立邓可贤的牌位。随后对诸生说:“这里应当有佳境。”诸生说:“距离这里不到百步,有一块石头浮在溪面上,方圆一丈多,温泉从石孔中汩汩平涌出来,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佳境?”我欣然前往观看,流连整日,舍不得离开。诸生说:“请用废庙的材料在这里建亭,可以吗?”我说:“可以。”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旁寺僧人濬且,并告诫他说:“我的亭子如果建成,应当命名为‘拟沂’,用来记载这里的乐趣。”第二年乙酉二月亭子建成,恰好我有军务,不能前往,还没有来得及观看,亭子便在夏季洪水中毁坏了。又过一年,到丁亥年,我才从军门回来,教谕王君世泽每次见到我都请求重建。恰好得到民壮逃避差役所交的钱一千缗,于是选择高爽之地,又重新修葺亭子,使本县人士以及做官出游、经过这里的人,都能因仰慕这眼泉水而来观看,在这座亭中休息并询问其由来;到那时便把曾点所陈述的志趣和孔子所感叹的道理告诉他们:不过是在沂水岸边,却能够得到顺应天性的乐趣,确实就是这样。即便如此,龟山的泉水就是乳源的泉水,邹鲁的士人就是韶州的士人。前者成为圣人贤人,而我们仍然不免只是乡里之人。人的本性难道真的会有天地般悬殊吗?况且我听说,上面用风俗教化下面,叫作“风”;下面用习俗回应上面,叫作“俗”。《传》说:“经典正道端正,庶民就会兴起;庶民兴起,就没有邪恶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先前所拆毁的那些若干处祠寺,大概会看到正道已经彰明,淫邪之风日渐远离了。否则就会像鸟头草被除去而病根又复发一样,那么一再拆毁又哪里能够胜任呢?君子说:“邪与正不能同时并立。”这话接近道理。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刻在石上。嘉靖七年戊子孟夏二十一日,颍江居士符锡记。《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记七居室海山亭记【毛纪】东莱郡城之艮隅,仅里许有故台焉,实当教场公署之后,岿然数仭,日就荒頺,过而睥睨,莫有问之者。考之郡志,为南燕慕容氏所筑,号为燕台。然父老相传,旧名望海,疑秦汉间占望气候者之所为也。乂尝忆国初沿海设有望海台,以备倭防,此台殆其墩之遗址邪?皆未可知也。盖世道恬熈之余,斯民相忘于无事之天,久矣。嘉靖丙戌,廵察海道山宪副碧厓冯公子际,偶于阅武之暇,陟而观之,则见神洞诸峯罗于东南,渤澥洪涛匪于西北,而其雄峻浑阔之气,悉于是乎防萃焉。乃慨然叹曰:「兹一方之胜槩也,可使其芜没于荒烟野草之际,而与寻常丘垤等邪?」爰命工氏,因其旧基,増而拓之,髙广加三之一,垒石于麓,甃甓于巅,树亭其上,栋楹桷槛,黝垩丹漆,绘斵举以法。亭外缭以垣墉,可慿可倚。前为石磴四十有九级,萦回以上,若凌虚御风然。以文计,髙不逾三,而围可二十有八;亭以尺计,髙至二十,而围则百余。材用以百计,皆取诸公羡;人力以千计,皆取诸怠逋里闾之下。不知有是役也。经始于是年二月,凡八越月告成,居然异境,突出海邦,山川为之改色。公于是援孟轲氏登山观海之説,以名其亭。毎值戎宪余闲,时一登焉,或芳辰令节,与郡之士夫燕防其中,把酒长吟,凝眸逺眺,鲸波蜃气,浩瀚杳霭,潝潝濊濊,髣髴荡乎吾之襟次,而层峦叠巘,苍翠硉兀,相对恍然若超出于尘埃之表者。至若风清云淡,雨霁霞飞,市火村烟,林霏鸟语,若逺若近,出没不常,朝暮之间,变态万状,防心感怀,可喜可愕,则斯亭之景,岂非所谓瑰伟絶特之称者哉?公欲圗所以识其事,一旦请于纪曰:「时雍受天子命,特节东方,己三阅歳于兹,境内幸尔无虞,庶防有是举也。然岂敢忘所自邪?实惟我国家承平既久,率土底靖,至于今日,治化益隆以洽,故职于兹地者,得以余力构此逰观之所,亦欲与民同其乐耳。请一言纪之。夫先正有云:「善为政者,急其所急,以及其所缓,而经理于缓急之际,亦各有方。」至于台榭亭圃之区,区差可以缓而不可废者,公之莅海道也,脩城防,建营戍,禁奸宄,清狱讼,百度具饬,凡其所急者,槩己先为之矣。从而及其所缓,而且上无所费,下无所劳,非经理有方,能若是乎?遂使盛迹閟而克彰,岂偶然哉?愚因是而有感于天下之事,废兴相寻,盖有自然之数。一时郁堙沉埋而不获表著者多矣。及遇仁人智士为之发露其精英,加以润饰,播之文辞,遂得暴白于世,托名不朽。盖不独一台为然也。昔韩昌黎名连州王▯中所逰之处为燕喜亭,六一翁治滁,建亭于清泉之上,名之曰丰乐。兹台之出处显晦,亦畧同焉,讵非有所待而然邪?然燕喜但颂其有于上,而丰乐则幸其有于下,二亭之意,求之于今,盖兼得之矣。而海山云者,特举其山川之大者乎?是工之初创也,适大中丞王公伯圻抚临其地,暨藩臬诸公,咸谓碧厓此举,亦兴滞补敝之一事也,亟赞成之。碧厓其别号云。酬字堂记【徐渭】镇海楼成,少保公进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草成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久侨矣,趣召掌计廪银之两百有二十为秀才庐。”渭谢:“侈不敢。”公曰:“我愧晋公子。”于是文乃遂无愧。湜傥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尽槖中卖文物如公数,买城南东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花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防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额其堂曰“酬字”。半禅庵记【徐渭】人身具诸佛性,辟如海水,结诸业习,辟如海氷。当其水时,一水而己安得有氷?及其氷时,虽则成氷,水性不防。又如炼赤求朱,矫白为赤,齐铅作粉,熨白为▯,变染而成,各有界畔。如由吴逹越,必经钱塘江心之际,吴越分矣。然投东则吴,还西则越,分无定形,际难剖趾。由斯以宣半义,举矣。徽之休寜居士程希正甫,家黄石潭上,大谷中万松最深处,垣园百亩,名松逸园。裁胜构建,既成八区景聚,心娯莫不毕备。乃就半山束茅以庵,用防檀肖大士及诸菩萨栖其中,而题曰「半禅」。书其乡王山人仲房园记以来,而责庵记于予。予惟正甫为人,风雅匀停,根尘融防。所云「半禅」,将谓居士未离家园,是则半俗;稍脱尘网,是则半禅。斯义谅尔。辟像工人,以一石香屑和一石土沙,而为一佛。香秽襍处,终不成半。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三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七。居室。海山亭记【毛纪】东莱郡城东北角,仅一里左右有一座旧台,正处在教场公署后面,高耸数仞,日渐荒废倾颓。经过这里的人只是斜眼看看,没有人过问。考察郡志,记载说是南燕慕容氏所筑,号称燕台。然而父老相传,它旧名望海台,我怀疑是秦汉之间观察望气候的人所建。又曾想起明朝初年沿海设置望海台,用来防备倭寇,这座台大概是那座墩台的遗址吧?这些都无法确定。大概在世道安宁、百姓久享太平之后,人们已经很久忘却了无事的生活。嘉靖丙戌年,巡察海道山宪副碧厓冯公子际,偶然在阅武的空闲登上此台观看,便见神洞等群峰排列在东南,渤海的巨浪奔涌在西北;那种雄伟峻拔、浑厚开阔的气势,全都在这里汇聚。于是感慨叹息说:“这是本地一方的胜景,怎么能让它埋没在荒烟野草之间,与寻常土丘相等呢?”于是命工匠依照旧有地基,加以增高扩展,高度和宽度增加三分之一;山麓垒石,山顶砌砖,在上面建亭。栋梁、柱子、椽子、栏杆,以及黑色粉饰、白色涂饰、丹色油漆、绘画雕刻,全都按法式制作。亭外环绕着墙垣,可以凭靠倚立。前面修石阶四十九级,盘旋而上,仿佛凌空御风。按文字估算,台高不超过三丈,周围约二十八丈;亭子按尺计算,高达二十尺,周围则有一百多尺。材料按百来计算,全都取自公家余财;人工按千来计算,全都取自乡里中拖欠差役的人。人们竟不知道有这项工程。工程从这一年二月开始,共经历八个月告成,俨然成为一处奇异境地,突出于海滨,山川也因此改变了颜色。冯公于是援引孟轲登山观海的说法,给亭子命名。每当公务闲暇,他便时常登临;有时遇到芳辰佳节,和郡中士大夫在亭中宴饮,把酒长吟,凝视远眺。鲸鱼般的海浪、海市蜃楼般的云气,浩瀚幽远、烟霭迷蒙,仿佛荡漾在我的胸襟之间;层层山峦、重重高峰,苍翠而突兀,相对而立,使人恍惚间仿佛超出尘世之外。至于风清云淡、雨过霞飞,市镇的灯火、村落的炊烟,林间的雾气、鸟儿的鸣叫,或远或近,出没无常;早晚之间,变化万千,使人惊心动情,有时欢喜,有时惊愕。那么这座亭子的景色,难道不是所谓瑰丽雄伟、绝异非凡吗?冯公想画图来记下此事,有一天请我写记,说:“时雍奉天子之命,特持节统辖东方,至今在这里已经三年。境内幸而没有忧患,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举行这项工程。然而哪里敢忘记它的根本原因呢?实在是我国承平日久,天下各地都达到安定,直到今天,政治教化更加隆盛融洽,所以在这里任职的人才能用余力建造这个游赏观览的场所,也想与百姓共同享受其中的快乐。请您写几句话来记载它。前代正人曾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先处理紧迫的事情,再推及缓慢的事情;而在缓急之间加以经营,也各有方法。’至于台榭亭圃这一类地方,大体上可以暂缓,却不能废弃。冯公任海道官时,修缮城防、建立营寨、禁止奸邪、清理狱讼,各项政务都已整顿,凡是紧要的事情,大概已经先行办理了。接着又处理这些可以缓办的事情,而且上面没有耗费财力,下面没有劳烦百姓,如果不是经营有方,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于是使沉埋的盛迹得以彰显,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因此联想到天下的事情,废兴相继,大概各有自然的规律。一时被郁塞、埋没而没有得到表彰的事物很多;等遇到仁人智士替它们发掘出精华,加以润饰,传播在文章中,于是便能显明于世,寄托名声而不朽。这并不只是一个台子的事情。过去韩愈为连州王弘中游览之处命名为燕喜亭,六一翁治理滁州时,在清泉之上建亭,命名为丰乐。这座台子的显现与隐没,大略也与它们相同,难道不是有所等待才会这样吗?然而燕喜亭只是赞美上位者拥有的恩德,丰乐亭则庆幸下位者拥有的安乐;若在今天寻求二亭的意义,大概两者都兼有了。至于“海山”二字,难道只是举出这里山川中最宏大的部分吗?工程刚开始时,恰逢大中丞王公伯圻巡抚此地,以及藩、臬诸位大人,都认为碧厓这一举动也是振兴停滞、补救弊病的一件事,于是急忙赞助促成。碧厓是他的别号。酬字堂记【徐渭】镇海楼建成后,少保公对我徐渭说:“这件事应当写一篇记。你替我起草。”草稿写成后呈上。少保公称赏我说:“听说你长期寄居在这里,赶快召人掌管钱粮,拿出廪银二百二十两给你建一所秀才的居室。”我推辞说:“过于奢侈,我不敢接受。”少保公说:“这样我就有愧于晋公子了。”于是这篇文章才终于不再有愧。假如只是随便采用福先寺的事写几个字来敷衍我,那对我的酬报就太微薄了,哪里算奢侈呢?我感激少保公的话,于是拜谢他的赏赐,拿着钱回去,把袋中卖文所得的钱物凑到与少保公所说的数目相同,在城南东面买地十亩,建屋二十二间,挖小池两口,养鱼、种荷、栽木,并种果树、花木和材木三类,共几十株;又筑长篱横贯田亩,里面种枸杞,外面有几十竿竹,竹笋冲破云气。客人来时,便捕鱼烧笋,以落果佐酒,醉后吟诗歌唱。起初房屋杂乱没有次序,渐渐整理更新,于是给堂题额为“酬字”。半禅庵记【徐渭】人的身体具备诸佛之性,好比海水;各种业力和习气凝结其间,好比海冰。当它还是水的时候,只是一片水,哪里会有冰?等到结成冰时,虽然已经成为冰,水的本性也没有改变。又如炼赤色以求朱红,把白色矫饰成赤色,把铅调制成粉末,把白色熨染成黑色,经过变换染色而形成,各自都有边界。就像从吴地前往越地,必定要经过钱塘江的江心,一到江心吴越便分开了;然而向东投入便是吴,向西返回便是越,分界没有固定形状,边际也难以用脚步剖分。由此来说明“半”的意义,就清楚了。徽州休宁县居士程希正先生,家在黄石潭上、大谷中万松最深处,筑墙围园百亩,名为松逸园。园中裁取胜景而建造房屋,完工后分成八处景观,心中的娱悦无不具备。于是又在半山束茅建庵,用来让防檀肖大士及诸菩萨栖居其中,题名为“半禅”。他请乡中王山人仲房所写的园记来给我看,又要求我为庵作记。我想,正甫为人风雅适中,能使根尘相互融会。他所说的“半禅”,是说居士没有离开家园,这就是半俗;稍稍脱离尘世罗网,这就是半禅。这个道理大概就是如此。譬如工匠塑像,用一石香屑和一石土沙来塑成一尊佛;香屑与污秽混杂在一起,终究不能成为一半佛。

又如鹜鸡挛生,一头东行,一头西赴,不着一边。大脩之人,不若顿超诸縁,尽澄性海。则兹半俗,莫非半禅。举兹将化未化之氷,悉还一水,无禅可半,何况半俗?铅白汞赤,越东吴西,义复如是。天池居士方堕无限俗中,有全禅契真谛,不妄为作是记。傥书入石,记持向仲房、古矜二长者叅之。梦墨亭记【祝允明】子畏天授竒頴,才锋无前,百俊千杰,式当其选。形防而势孤立峻,则武狭童防所志,以为世勲。时位茂禄,侈富一不足为我谋。少长纵横古今,肆恣千氏。一日忽念欲了其先人之遗望,且以毕近易事。▯乃苞铦坊滔,萃神于科第业。闭户一岁,信歩闱塲,遂録荐籍,为南甸十三郡士冠。人骇之,而子畏自顾折草尔,由益信人间事无必烦智虑者。当是时,且以谓崇爵显章,晨金午玉,阶升而矢流耳。曽儌朕于闽之神,所谓九里湖者,梦神惠之墨万个。子畏谓涂楮画素,或但成细▯艺玩,殆澁儒腐生之业,亦何直许云?是殆匪如响者也。领荐之明年,防试礼署,乃用文法诖误,卒落荐籍。人又骇之,而子畏夷如也。去覈求神,钤天轨至理极事。山负海茹,钻琢窈恍。于是心益精,学益大,而迹益放。或布濩余蓄以为圗绘,日月山河,霄汉风气,烟云雾雨,花鸟树石,仙崖▯窦,竒夫旷人,侠子媚女,薪钓戎胡,虗市舟骑,千形万模,皆务为凌夸横突,峻掘谲诡,周曲碎杂,无可求诣,各至妥帖地。必将躏古人之輹踪,惴惴然惧一失足俗驾。当其妙解超然,▯防乃复以为业,无大小神适斯贵。是诚可以陶写浩素我心获兮。比自四方而归,结亭阊门桃花坞中,目之曰梦墨章神符也。谓独余为可记,陈前故以来,请于乎。子畏自以为志畅矣,神符章矣。余忖度之,其果谓之然哉?于乎然而不尽者也。往者王子安尝梦墨而以文章名,余以尝梦墨未知以何名。审子畏之梦墨,其果以画名哉?墨之用独画哉?子畏之文岂特余等,亦岂特欲勃等第哉?子畏不谓符文而以为符画,子畏格气乃果独是哉?以为符文,余且谓不尽而又卑于文者哉?子畏以文自居,予犹进之有尽之用者,犹为非子畏志之真也。又以画,余肯为之真哉?设余第徇子畏云尔已矣,当不畏人笑失伦,又不畏神怒,忽畧茍且,阿人哉!神之祥子,畏不唯是也,必然矣。然而人之志,最易止。止子畏之志,无亦果本尔乎?或是则不可,不可必进以从余。如子畏不然,又何烦以余文为哉?凤嬉堂记【赵釴】贵州古九夷地也。尝读鲁逸论云:「孔子欲居九夷,从凤嬉。」心窃疑其言。夫九夷自秦汉始通中国,春秋时武陵之蛮犹未欵顺。孔子欲居于此,岂信以为可化乎?然当时屡于列国之君与其卿大夫,竟不能一入其説,然犹可诿曰不亲。至于七十子者,日相从左右,日弦诵洙泗之间,亦不能使由之不勇,师之不辟,求之不敛,况九夷乃能化而入乎?至于所谓凤者,古今曽防见之?岐阳一鸣,收声已久,岂逆知其犹在九夷否邪?则又寥逺难期,此必圣人有为之言也。今九夷内附,悉为郡县,溪洞之民皆崇礼教,其酋长盘辟雅拜,随羣吏抱牍,日趋事不少怠。问其俗,而标枝野鹿之风犹彷佛近古。其时孔子之时何如?使天下无凤,则已有凤不在中土,必在此无疑。余偶承役来,此人皆以夷为辞,余独喜,犹冀一闻凤鸣。乃为堂于玉池之上,题曰「凤嬉」,又徧树梧竹,邀求琳琅之实,此其可以招致乎?夫唐虞之时,凤凰来仪,虽遇文武神圣之君,益禹稷契臯防奋庸之臣,内外相成,协气四匝,故灵物毕致。今主上方隆唐虞之徳,而臣人不能广脩和之政,况庸庸如釴者,镇抚兹土,虽有凤,恐嗈嗈避长吏去矣。此吾所以有无穷之思也。虽然,凤之来不来不可知,而臣人奉职治此,犹以陋目之不乐,久于其地,岂以为必不可化耶?夫在昔本不可居,圣人犹欲居之;今可居而人犹不欲居,其志意去【阙】

译又如鸭和鸡纠缠而生,头向东走,头向西奔,不能偏向任何一边。修行深厚的人,不如顿然超越一切因缘,完全澄清本性之海。这样看来,半俗无不就是半禅。把这块将化未化的冰完全还原为一片水,便没有什么禅可以分成一半,何况还有半俗呢?铅白汞赤、越东吴西,道理也是如此。天池居士正陷在无边的俗世之中,却具有完整的禅心、契合真实的道理;我不敢胡乱写下这篇记。如果文章刻入石中,请拿给仲房、古矜两位长者参详。梦墨亭记【祝允明】子畏承受上天赋予的奇异颖悟,才气锋芒无人可比,百位俊才、千位杰士,都应当列在他的选择之中。他的形势与气势孤峻挺立,武略和狭窄的童年志趣,只是把建立世代功勋当作追求;时运、地位、厚禄、奢富,没有一样足以替我谋划。少年到成年,他纵横古今,任意挥洒各种文章。有一天忽然想到要完成先人的遗愿,同时把近来容易办成的事情做完,于是便收束锋芒,集中精神从事科举功名的学业。闭门一年,信步走入考场,终于被录入荐籍,成为南甸十三郡士人的第一名。人们对此感到惊骇,而子畏自己回顾,只觉得不过是折草一般的小事,因此更加相信世间的事情并没有必须耗费智虑才能办成的。当时他还以为,崇高的爵位、显赫的名章,不过是早晨得到金、午间得到玉,登上台阶便飞箭如雨而来的事情。我曾在福建的神明处祈求过,那里有个叫九里湖的地方,梦见神明赐给我一万锭墨。子畏认为,用来涂纸绘绢,不过或许成为细小琐碎的玩艺,大概是迂腐儒生的事业,又有什么值得称许的呢?这大概不会像回声一样有所回应。取得乡荐的第二年,在礼部参加会试,却因文章格式的错误而受牵连,最终落出荐籍。人们又一次感到惊骇,而子畏却神色平静。离开科举考察,转而追求神明的轨道和至高的道理,穷究万事。山负海藏,探钻幽深恍惚之境。于是心思更加精微,学问更加广大,而行迹更加放纵。有时把多余的积蓄铺陈出来作为图画:日月山河、云霄风气、烟云雾雨、花鸟树石、仙人山崖鬼怪洞穴、奇士旷人、侠客美女、樵夫渔人、戎狄胡人、虚幻的市集、舟船车骑,千种形态万般模样,都务求表现得凌厉夸张、横突峻拔、挖掘奇险、诡异怪诞,曲折周密而又细碎繁杂,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寻求固定的归宿,却各自达到妥帖恰当的境地。他必定要践踏古人的车辙旧迹,战战兢兢地害怕一失足便落入俗套。当他领悟精妙而超然时,冥冥之中又把这些重新作为事业,无论大小,只要精神得到舒适便以此为贵。这实在可以陶冶抒写我广大而洁净的心灵,使我获得快乐。近来他从四方归来,在阊门桃花坞中建了一座亭,命名为“梦墨”,这是神符章显现的意思。他认为只有我可以为此作记,陈述前事而来请求我。子畏自己认为志意已经畅达,神符已经彰显。我仔细推测,他果真认为是这样吗?唉,其中仍有未尽之意。过去王子安曾经梦墨,因此以文章闻名;我也曾梦墨,却不知道将凭什么而闻名。仔细考察子畏的梦墨,难道果然只凭绘画得名吗?墨的作用难道只是绘画吗?子畏的文章难道只是超过我们这些人,也难道只是想要超过科举名次吗?子畏不把神符看作文章而看作绘画,子畏的格调气魄难道果真只是这样吗?如果把它看作神符文章,我还要说这不够,而且又低于文章本身吗?子畏以文章自居,我如果还要把他推进只求有限功用的境地,仍然不是子畏真实的志向。若再说是绘画,我难道肯承认这就是他的真实志向吗?假使我只是顺着子畏的话说罢了,那就既不怕人笑我颠倒失序,也不怕神明发怒,随意忽略、苟且敷衍,去阿谀他人吗?神明以此祥瑞示意子畏,恐怕不只是这样,必然还有更深的含义。然而人的志向最容易停滞。使子畏的志向停滞不前,难道果真就是我的本意吗?如果是这样,便不可;不可就一定要继续前进,依从我的意见。如果子畏并非如此,那又何必烦劳我写这篇文章呢?凤嬉堂记【赵釴】贵州原来是古代九夷之地。我曾读《鲁逸论》,其中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跟随凤凰嬉游。”我私下对这句话感到疑惑。九夷从秦汉时期才开始与中原相通,春秋时代武陵的蛮人尚且没有归顺。孔子想居住在那里,难道真认为可以教化他们吗?可是当时他多次向各国国君及卿大夫进言,最终竟不能使任何一人真正采纳他的学说,还可以推说是因为没有亲自接近他们。至于七十二弟子,每天在孔子身边相随,每天在洙水、泗水之间弹琴诵读,也不能使子路不再勇猛、冉有不再退避、子贡不再聚敛,何况九夷又怎么能够教化而归入正道呢?至于所说的凤凰,古今曾经有人真正见到过吗?岐山南面的凤凰一声鸣叫,声音已经消失很久了,哪里能预先知道它还在不在九夷呢?那就更加遥远而难以期待了,这必定是圣人有意而说的话。如今九夷归附中原,全部设置为郡县,溪洞中的百姓都崇尚礼教,他们的酋长盘旋作揖、雅正拜礼,跟随群吏抱着文牍,每天赶来办理政事,一点也不懈怠。询问他们的风俗,标枝野鹿般的古朴遗风仍然仿佛接近上古。那时与孔子所处的时代相比,又怎么样呢?假使天下没有凤凰,那么既然已经有凤凰,它不在中原,必定就在这里无疑。我偶然奉命来到此地,这里的人都以自己是夷人为说辞,唯独我感到高兴,还希望能够听到一声凤凰的鸣叫。于是我在玉池之上建造厅堂,题名为“凤嬉”,又到处种植梧桐和竹子,招求凤凰所食的美玉般果实,这样做也许可以招来凤凰吧?唐尧、虞舜时代,凤凰前来仪态庄严地朝见;即使遇到文王、武王那样神明圣德的君主,又有禹、稷、契、皋陶、防风等奋发有为的臣子,内外相辅相成,和谐之气遍布四方,所以各种灵异之物都纷纷来临。如今皇上正在兴隆唐虞的德政,而臣下不能广泛修行和谐之政,何况像我赵釴这样平庸的人镇守此地;即使有凤凰来,恐怕也会因避开长官而啁啾着飞走了。这就是我忧思无穷的原因。即便如此,凤凰来不来尚且不可知,而臣下奉行职守治理这里,难道还会因为偏狭的眼光不喜欢这里,长期住在此地,就认为这里一定无法教化吗?从前本来不适宜居住的地方,圣人尚且想居住;如今适宜居住的地方,人却仍不愿居住,其心志已经远【缺】

爱山堂记【赵釴】凡人之情,必有所适。适者多外假,假外以为适者,其终必移。何则?能适于其所适,而不能适于其所不适。今夫樵者,日入山而不知山之美;渔者,日防水而不知水之美。非山水不能恱愉其心,彼其中本无丘壑川泽故耳。是以好竒之士,以风流自命,毎探岩穴,对灵胜,鬯意▯逺,歌咏所怀,翛然有出尘之想。及转而投之陿阸之区,寂寞之野,少拂所愿,欲反气挫,悲叹岂情好固有时而异耶?所谓能适其所适,而不能适其所不适也。适其所适者,遭适;其所不适者,忘其相去逺矣。吾自少爱山,毎读书山中,尝终日不栉。虽深谷峻岭,有命之逰者,即蹑履相从,其性然也。辛酉秋,忽有贵州之役,问所尝徃来者,輙颦蹙为余踌躇曰:“其山狂川怒,最为骇人,而蛮烟瘴雨,又昕夕莫定,所谓扪天揑石之难也。”余惑其言,不能不来。来则前所谓险者若失,毎度岭,见飞鸟出人履下,其怀益旷。及循登入谷,仰视后骑蹀蹀在顷上,如画几前见羣峯碧围,云出肘腋间,则又恐列不密。余无得于山而爱好若此,虽亦不能自解。然贵之诸峯,惟南郭最秀,旧有使馆,既卑隘不饬,又背山临市,余廼徙而南,正与诸峯对。堂成见山势欲来,岚光蓊勃,飘飘若与云浮,旅思顿舍。非惟吾乐之,而诸大夫久滞于此,虽有不乐者,无不色喜。因以爱山名之。独怪世之傲者,好诡为论説,不让。近见太史升庵氏品叙山岩之异,徧于天下,于贵州之山独丑为诋辞,此其説当乎?夫内适则培塿泰华,内不适则泰华培塿,其境在内不在外。茍乐必选胜,则所不足乐者必多。昔人有云:“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吾惟爱其崒嵂防郁,有拒日槩云之状而已。恐后之人惑于其言,有不乐于兹山者,故又为之説云。倚丰亭记【赵釴】倚丰亭者,倚丰山而作也。丰盖滁之望山,人皆环而居之。山亦郁负灵异,往往朝冠云则昼必雨。故滁人凡有事于场圃耕耨兴作,必望丰山云气以卜晴雨。其岁时水旱祀之尤应。嘉靖戊午,余督收至滁,时秋多雨,雨反败稼。至已未春不雨,夏亦不雨,民始望而祷之,谓雨可立致。已而久不雨,民咸咨叹曰:“天不我仁,丰山廼亦不我雨邪?何昔云而今不云也?”若有移怨于丰山然者。余廼解之曰:“大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山岂不欲时风雨,兴利百物,使民奠安其土哉?况民所以祀而礼之,岁亦勤矣。今廼有不尽然者,非丰山之所能为也。”虽然,丰故雨之矣。然雨未至而人望之,雨既至而人弃之。沟渎不遂隘,障水不安其藏,随泄而随取之,虽有慈亲弗给矣。山川若之何?此专倚丰山而不善用者也。使善用之,则昔雨即今雨矣。何也?吾尝见吾邻人翁矣。东邻贫,西邻富。吾就西邻而问之曰:“若何以富于东邻也?”曰:“亡它,惟得天而不尽用乎天,得地而不专任乎地,如斯而已矣。”曰:“其道何如?”曰:“天有时,吾则相之。见生树生,见死穰死。天有泽,吾则留之,存其有余,不弃其既往,故为池塘为陂泽为畎浍,务期足用。往往天之泽十之三,吾之自泽十之七,故三时不害。”“于地亦然,刚者令柔,柔者令刚,燥者令湿,湿者令燥。又棘则肥,下则埤,髙则抑,险则易。地方人力相半,岁率多穰。”东邻翁则土冝不任,草秽不剪,时盈则涝,时涸则止,故种稑禾不为稑,种穜禾不为穜,以是与吾异。噫!此善用者,且无多求于天地,况山川乎?知此则知丰山能利滁,滁人不能自利耳,又何怨?于是滁人始知耕,此吾亭之所以作也。亭在丰山之麓,旱时尝同僚友与民望云于此,故因以立亭。又恐民之时至而忘吾説也,故书其言于亭中,俾逰者观焉,所以告儆也。偕乐亭记【赵釴】桐四塞皆山,其最胜者,东则有浮渡山、白云岩,南则有大龙山、小龙山,皆去县百里,北则有洪涛山、麒麟山,西则五岭、挂车山,皆去县四五十里,其最近则龙眠山、鳯凰山、灵泉山。然龙眠其山邃,鳯凰其山峭,逰者嵗不能一至,惟灵泉山秀而磅礴,为县之后龙。自仙姑至王母塔,横亘数里,皆其支也。民枕山为居,为县之右闾,闾之中为正学书院,为辅仁防所。书院之后有山窿然而起,圎上泰下,髙不数仭,见可百里。是年,古泉盛亚卿欲移居其上,力不能就。侯登而四望,见羣山垣列,而村居市防秩秩于白云紫雾之中。龙眠水、桐陂水穿闾里左腋,蜿蜒如白龙南下,而练潭、鸭湖、白兎河诸水纬注而络滙之,与山演漾生竒。侯曰:“有以也。桐无城郭而安,不贸易而足,岂非山水郁盘,风气完聚故邪?”是山诚不可无亭。

译《爱山堂记》【赵釴】凡人的情感,一定有所适合。所谓适合,多半借助外物;借助外物来获得适意的人,最终一定会改变。为什么呢?因为他能适应自己所适应的地方,却不能适应自己所不适应的地方。比如樵夫每天进山,却不知道山的美;渔夫每天在水边,却不知道水的美。并不是山水不能使他们心情愉悦,只是他们心中本来没有山丘沟壑、河川湖泽罢了。因此喜好奇景的人,以风流自许,每每探访岩穴,面对灵秀胜景,畅达心意而思绪玄远,歌咏心中所怀,悠然生出超脱尘俗的想法。等到转而把他投置在狭窄困厄的地方、寂寞荒野之中,稍稍违背他的愿望,便想回去,意气受挫,悲叹不已,难道人的爱好本来就会随时变化吗?这就是所谓能适应自己所适应的地方,却不能适应自己所不适应的地方。适应自己所适应的地方,是遭逢适宜;不能适应自己所不适应的地方,就会忘记二者相距甚远。我从小就喜爱山,每每在山中读书,曾经整日不梳头。即使是深谷峻岭,只要听说有人要游览,我就立即穿鞋跟随,这是我的本性。辛酉年秋天,忽然有贵州之行,问起曾经往来过那里的人,他们总是皱眉踌躇,对我说:‘那里的山势狂烈,河流怒涌,最令人惊骇;蛮地的烟雾和瘴气、阴雨,又从早到晚没有定准,正是所谓攀摸天际、捏取山石般艰难的地方。’我对他们的话感到疑惑,却又不能不来。到了那里,先前所谓的险峻仿佛都消失了。每次越过山岭,看见飞鸟从人的脚下飞出,胸襟更加开阔。等到沿山登高进入山谷,抬头看见后面的骑队在山顶缓缓行进;如同在画案前看见群峰青翠环绕,云气从肘腋之间升起,却又担心山峰排列得不够紧密。我对山没有什么实际所得,却如此喜爱它,自己也无法解释。然而贵州的群峰中,只有南郭最为秀美。那里原有使馆,既低矮狭窄又不整洁,而且背山面市,于是我把它迁到南边,正好与群峰相对。堂屋建成后,只见山势仿佛要迎面而来,山间雾气蓊郁蒸腾,飘飘然像与云一同浮动,旅途中的愁思顿时消散。不只是我感到快乐,那些久困于此的官员,即使原来有不快乐的,也无不面露喜色。因此把它命名为‘爱山’。只是奇怪世上那些自负的人,喜欢故意提出诡异的议论,毫不谦让。近来见太史升庵先生品评叙述天下山岩的奇异之处,却唯独对贵州的山极尽丑诋之辞,这种说法正确吗?内心舒适时,小土丘也可比泰山、华山;内心不舒适时,泰山、华山也只像小土丘,境遇在内心而不在外物。假如一定要快乐就必须选择胜景,那么世上不足以使人快乐的地方必定很多。古人说过:‘美的东西自有其美,我却未必知道它的美;丑的东西自有其丑,我却未必知道它的丑。’我只是喜爱它高峻重叠、郁然苍翠,有遮挡太阳、概括云气的气势罢了。恐怕后人被他的话迷惑,有人因此不喜欢这座山,所以又为它写下这篇说明。《倚丰亭记》【赵釴】倚丰亭,是依傍丰山建造的。丰山大概是滁州一带有名的山,人人都环绕着它居住。山也郁积着灵异之气,往往早晨云气笼罩山顶,白天就一定下雨。因此滁州人凡是要在田园中耕作、除草、兴修营造,都一定观察丰山的云气来占卜晴雨。每逢年时水旱,祭祀它尤其灵验。嘉靖戊午年,我督收来到滁州,当时秋雨很多,反而损害了庄稼。到了己未年春天不下雨,夏天也不下雨,百姓开始仰望丰山祈祷,认为雨可以立即降下。不久仍久久不下雨,百姓都叹息说:‘上天不仁爱我们,难道丰山也不肯给我们降雨吗?为什么从前有云气而今天没有呢?’仿佛把怨恨转移到丰山身上。我于是开导他们说:‘大山的雨泽及天下,小山的雨泽只及一国。山难道不想适时降风下雨,使万物获利、百姓安居本土吗?何况百姓祭祀礼敬它,一年之中也很勤勉。如今竟有不完全如此的情况,并不是丰山所能造成的。’即使这样,丰山本来是下过雨的。然而雨还没有来时人们只知盼望,雨一到却又把它丢弃。沟渠不疏通而变得狭窄,水障不能稳稳蓄藏,水一流出便立即取用,纵使有慈爱的父母也供给不了。山川又能怎么办呢?这就是只依赖丰山而不知道善加利用。假如善于利用,那么从前的雨就是今天的雨了。为什么呢?我曾见过邻居家的老翁。东邻贫穷,西邻富裕。我到西邻家问他:‘您为什么比东邻富裕呢?’他说:‘没有别的,只是得到上天的帮助却不把天时用尽,得到土地的资助却不专靠土地,仅此而已。’我问:‘具体的方法怎样?’他说:‘天有时令,我就顺势辅助它;看见树木生长就让它生长,看见禾稼死亡就任其死亡。上天有雨泽,我就把它留住,保存多余的水,不丢弃已经到来的水,所以修筑池塘、陂泽、沟渠,务求足以利用。往往天降的雨泽只有十分之三,我自己蓄积的水泽有十分之七,所以春、夏、秋三时都不受水旱之害。对土地也是这样:硬的使它变软,软的使它变硬,干燥的使它湿润,湿润的使它干燥;土地生刺就使它肥沃,低洼处就筑高,过高处就压低,险峻处就使之平易。土地和人力各占一半作用,一年通常多有丰收。’东邻老翁则不任用适宜的土壤,杂草丛生也不割除;水多时便泛滥,水干时便停止耕作。因此种下稑禾却不能成为稑禾,种下穜禾也不能成为穜禾,这就是他与我的不同。唉!善于利用的人,尚且不会向天地过多索求,何况山川呢?知道这个道理,就知道是丰山能够使滁州获利,而滁州人不能自己使自己获利罢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于是滁州人开始懂得耕作,这就是我建造这座亭子的原因。亭子在丰山山麓。旱灾时,我曾和同僚朋友及百姓在这里望云,因此依此建亭。又担心百姓到了适当时节便忘记我的话,所以把这些话写在亭中,让游览的人观看,用来告诫和警醒他们。《偕乐亭记》【赵釴】桐城四面都是山,其中最美的,东面有浮渡山、白云岩,南面有大龙山、小龙山,都距县城百里;北面有洪涛山、麒麟山;西面有五岭、挂车山,都距县城四五十里。最近的则有龙眠山、凤凰山、灵泉山。然而龙眠山幽深,凤凰山峻峭,游人一年也不能去一次;只有灵泉山秀美而气势雄伟,是县城的后龙。从仙姑到王母塔,横向绵延数里,都是它的支脉。百姓依山居住,是县城右侧的里坊;里坊中有正学书院和辅仁防所。书院后面有山丘隆然突起,上圆下阔,高不过数仞,却能望见百里之外。这一年,古泉盛亚卿想迁居其上,但力量不足以办成。县侯登山四望,看见群山像城墙一样排列,村落房舍、街市防所整齐地分布在白云紫雾之中。龙眠水、桐陂水穿过里坊左侧,蜿蜒如白龙向南流下;练潭、鸭湖、白兔河等水流横向注入并交汇于此,和山势一起荡漾,形成奇景。县侯说:‘这是有道理的。桐城没有城郭却能安定,不经商贸却能富足,难道不是因为山水盘结、风气完整聚合吗?这座山实在不能没有亭子。’

廼郭其巅为屋三楹,期月始成。一时观者欣忭如突入层霄,山水骤合,因名亭曰“偕乐”。其丞李君某,簿张君某,尉丁君某,伐石纪侯建亭日月,求余书其事以传。余曰:“旷哉侯之见也!今之仕者喜言忧而忌言乐,故其之官也,与小民言悯其穷而恤其困,呜呜然如新出汤火而浣濯之,计不十全不已。其与上大夫言,又极言民俗之惫,而吾所以拯之者若此之勤,使闻者恻然称叹,以故其声日广以大。其擢而去也,常不待期。至于山谷之美,溪壑之胜,可以一览而乐者,亦垂睫不顾。比叙不入曰:‘吾暇乎哉!’及考其政,则未必然。此无他,无爱心故也。夫乐生乎爱,故爱荫者及树,爱屋及乌,岂有爱其人民而不及山川土地哉?吾尝见家人翁过其诸子之舎矣,虽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不如念,环视其田畴易、陂塘固、林园茂,则陶然乐之,否则怒。及其过它人之舎,则不然矣。故古之人与民偕乐,非真列屋而居之,推甘而食之,悬钟鼓而恱之,各得其情焉尔!夫乐者,何情之所适也?吾适人之所适,人亦适吾之所适,交相爱者也。知此道者,吾于周侯见之矣。周侯之至桐也,适万事更新之日,人皆鋭于求治,其于民事,犹之比栉髪髪及之矣。侯询俗察情,日民不以为苦,柰何劳之?一切与民休息。人曰:“桐人悍。”侯曰:“人畏罪,云何悍?”人曰:“桐人诈。”侯曰:“猎者狡,兎安得不狡?云何诈?”桐人曰:“人多讼。”侯曰:“人情不得其平则鸣,云何不讼?”上既安于清净而无徴召防扑之烦,下亦安于闾阎而无奔走震惊之扰,是不伪为忧戚以相誉恱者也。但见以里役至者,不及庭而退;以粮税至者,不弛肩而退;以告言至者,不越宿而退。恬然相安于无事,此亭之所由作也。虽然,吾尝疑古之贤者,喜雨有亭,丰乐有亭,本因一事而作,亭乃至今存。使其意止此,然则雨有时而暵,丰有时而歉,将若之何?审此则知所以为乐矣。侯以乙丑进士来令桐,年不满三十,以赤心临民,惟其心真,故乐亦真,忧亦真。余爱其与人真也,故乐为之记。侯名芸,字用馨,别号仰南湖之景陵。人助山堂记【赵釴】善哉!山水之胜,登临之乐,莫如栁栁州。但栁州挟盛气,多慿陵山水。余尝疑其言曰:「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増而髙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己奂。是人有加于山水矣。」后入贵阳,由武陵、辰沅而上,见山峻水冽,而怪石嘉树交赞为竒,窃叹为仙灵之都,逹者所宜考槃。曽无一人乐于其地,反罪及山水,曰:「山狂水怒。」然后知地虽胜,不得其人,秖以陋信矣。人之有加于山水也。余有田一区在麒麟山中,见髙峯疉嶂,四顾墙立,而竹树骈植,苍翠相辅,意其中必有人不及知者,因令土人为导,日逰一山。见笃山之孤特,小龙之峭丽,麒岭之崔嵬,石鼓之蜿蜒,莲花峯之髙秀,舞蹈岭之徊翔,▯▯峡之郁盘,龙门冲之幽深。虽不能与名山争胜,亦一方伟观矣。因为堂于石鼓山下,尽揖羣山而友之。山亦交臂结驷,迤逦若向吾而奔,风雨晦明,拱立不去。尤宜月出如营垒中,观天刁斗不鸣,绕身戈防。各赋诗一章,告于好事者。好事者乐余之乐,往往有欲逰者,则迎致之;其欲逰而不能逰者,则强致之;逰而不欲去者,则慰留之。山亦稍稍闻于人矣。毎酒酣,辄酹地而谂之曰:「山乎灵乎,其不灵乎?如其灵,则吾効力于山,抑大勤矣。山固漠然于我,其清淑磅礴之气,既不能尊我徳行,又不能兴我事功,绩我文章,徒以色象索我,则余诚无负于山,山实负余矣。」闻者大笑,因名其堂曰「助山」,欲山灵之嘉贶于我也。堂成于嘉靖乙丑九月。发奸亭记【冯恩】乃嘉靖壬辰夏四月七日,予按事至寜,入院署。翌日,过东亭,见照壁绘画一麟,头角蹄鬛为矢中伤。问左右,云:“此射亭也,旧设号矢。监司按临,公余则射中之,以舒牍簿之劳。”予不忍之,示宣城尹汪俸,以宋奸臣秦桧代之。仍置彤弓二,镞矢百。凡我同官暇,则援弓发奸,中其黒心为上,胜中其首次之中,其腹其四肢又次之,不中者为负焉。呜呼!好直恶佞,人之秉彛。麟,王瑞也,孰俾之蹷足于东山?桧,奸雄也,又孰俾之保首领于牖下?今麟逝矣,桧死矣。麟逝而形存焉,桧死矣而臭遗焉。形存,吾爱焉,己矣。夫孰知其逝?臭遗,吾恶焉,己矣。夫孰知其死?逝者吾且爱之,况忍以中伤之乎?生者吾既恶之,况肯以附防之乎?不忍中伤,不肯附防,则舎麟而矢桧也,亦宜。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三

译于是他在山顶筑起围墙,建造三间屋子,一个月才完工。一时间观看的人欣喜欢跃,仿佛突然登入云霄;山水骤然相合,因此把亭子命名为‘偕乐’。县丞李某、主簿张某、县尉丁某,凿石记下县侯建亭的年月,请我写下此事以便流传。我说:‘县侯的见识多么开阔啊!如今做官的人喜欢谈忧患,忌讳谈欢乐。因此他们到任时,对百姓说话便怜悯他们的贫穷、抚恤他们的困苦,呜呜然仿佛刚从汤火中救出他们,又替他们洗濯,计算救济之事不十全十美便不停止。对上级大夫说话时,又极力陈说民俗疲惫,而自己拯救百姓如何勤劳,使听见的人悲悯叹息,因此声名日益广传。等到他们被提拔离去,往往还不到任期。至于山谷的美、溪壑的胜景,可以一览而快乐,他们却也垂下眼睑不看。等到编写政绩时没有写入,便说:‘我哪里有空闲呢!’及至考察他们的政绩,却未必真是这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爱心罢了。快乐产生于爱,所以爱树荫的人连树也爱,爱房屋的人连乌鸦也爱;哪里有爱人民却不爱及山川土地的呢?我曾见家中老翁经过几个儿子的住宅,即使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没有不挂念的。他环视田地平整、池塘坚固、林园茂盛,就欣然快乐,否则便发怒。’ 等到他经过别人的住宅,就不是这样了。所以古人与百姓同乐,并不是真要排列房屋与百姓同住,推让甘美食物给他们吃,悬挂钟鼓使他们快乐,而是各自满足了自己的情怀罢了!所谓快乐,是心情适合什么呢?我使自己适合别人所适合的,别人也使自己适合我所适合的,这是彼此相爱的表现。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我在周侯身上看到了。周侯到桐城时,正逢万事更新的日子,人人都锐意求治;他对于民事,就像梳理头发一样,件件都照顾到。周侯询问风俗、察看民情,说:‘百姓不以为苦,为什么还要劳烦他们?’一切都让百姓休养生息。有人说:‘桐城人强悍。’周侯说:‘人害怕犯罪,怎么能说强悍?’有人说:‘桐城人奸诈。’周侯说:‘猎人狡猾,兔子怎么能不狡猾?怎么能说是奸诈?’有人说:‘桐城人好诉讼。’周侯说:‘人的情理得不到公平就会鸣冤,怎么能说不好诉讼?’上面安于清静,没有征召、搜捕的烦扰;下面也安于里巷,没有奔走、惊扰的困苦。这不是故意装作忧戚来互相称誉取悦。只见因里役而来的人,不到厅堂便退去;因粮税而来的人,不必卸下肩担便退去;因告状而来的人,不过一夜便退去。上下安然相处于无事之中,这就是此亭建造的缘由。即便如此,我曾经疑惑,古代贤人因喜雨而建亭,因丰乐而建亭,本来只因一件事而建,亭子却一直保存到今天。假如他们的心意仅止于此,那么雨有时会干旱,丰收有时会歉收,将怎么办呢?仔细考察这一点,才知道快乐的根本所在。周侯以乙丑年进士身份来任桐城令,年纪不到三十岁,以赤诚之心面对百姓;正因为他的心真实,所以快乐真实,忧虑也真实。我喜爱他待人真诚,因此乐意为他写这篇记。周侯名芸,字用馨,别号仰南湖之景陵。人 《助山堂记》【赵釴】好啊!山水的胜景、登临的乐趣,没有比柳柳州说得更好的了。但柳州带着盛气,常常凭借气势凌驾于山水之上。我曾经怀疑他说:‘地方即使优美,若有适合的人居住在那里,那么山仿佛会增高,水仿佛会变宽,堂屋不用装饰也自然焕然一新。这样看来,是人给山水增添了光彩。’后来我进入贵阳,从武陵、辰沅一带溯流而上,看见山峰峻峭,水流清冽,奇石嘉树交相映衬,显出奇异之美,私下感叹这是仙灵的都会,是通达之人应该隐居自得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感到快乐,反而责怪山水,说:‘山势狂烈,水流暴怒。’这以后我才知道,地方即使优美,得不到合适的人,也只是徒然显得鄙陋罢了;人确实能够给山水增添光彩。我在麒麟山中有一小块田地,看见高峰重叠、四面如墙,而竹木并排生长,苍翠相互映衬,心想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景致,于是让当地人作向导,每天游览一座山。看见笃山的孤高奇特、小龙山的峭拔秀丽、麒岭的高峻、石鼓山的蜿蜒、莲花峰的高秀、舞蹈岭的回旋、玄玄峡的郁结盘曲、龙门冲的幽深。虽然不能与名山争胜,也是一方伟大的景观了。于是我在石鼓山下建堂,把群山都迎请进来,视为朋友。群山也像交臂结伴而来,迤逦仿佛朝我奔赴;无论风雨晦明,都拱立不去。尤其适宜在月亮升起、仿佛置身营垒之中时游览:看天空中的刁斗不再鸣响,身旁环绕着戈矛。每人各作一首诗,告诉那些喜好山水的人。爱好山水的人因我所乐而感到快乐,往往有想游览的,我就迎来带他们游览;想游览却不能来的,我就设法请来;游览后不想离开的,我就安慰挽留。山也渐渐为人所知了。每当酒兴酣畅,我总是把酒洒在地上,询问它说:‘山啊,你有灵吗,还是没有灵?如果有灵,那么我为山尽力,也算太勤劳了。山本来对我漠然无情,你清美雄浑的气韵,既不能使我的德行尊显,也不能使我的功业兴盛、文章成就,只是凭外在形色来索取我;那么我实在没有辜负山,而山却确实辜负了我。’听见的人都大笑,于是把我的堂命名为‘助山’,希望山灵能够把美好的恩赐赐给我。堂建成于嘉靖乙丑年九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发奸亭记》【冯恩】嘉靖壬辰年夏四月七日,我因巡按事务来到宁府,进入院署。第二天经过东亭,看见照壁上画着一只麒麟,头角、蹄鬃都被箭射伤。我问身边的人,他们说:‘这是射亭,过去设置靶子和箭。监司巡按到来,公务之余便射中它,以舒缓案牍文书的劳累。’我不忍心这样做,便示意宣城尹汪俸用宋代奸臣秦桧来代替它。又放置红弓两张、箭一百支。凡是同僚有空闲时,便拉弓射击奸邪;射中秦桧的黑心为上,射中他的头部次之,射中腹部和四肢又次之;射不中的算负。唉!喜爱正直、厌恶奸佞,是人所秉持的常性。麒麟是王者的祥瑞,是什么人使它在东山折伤了脚?秦桧是奸雄,又是什么人使他能够在窗下保全首领?如今麒麟已经死去,秦桧也已经死了。麒麟死了但形迹还保存着,秦桧死了却遗臭至今。形迹保存着,我爱它,如此而已;谁还会知道它已经死去?遗臭流传,我厌恶它,如此而已;谁还会知道他已经死了?死去的麒麟我尚且爱它,何况忍心用箭射伤它吗?活着的秦桧我尚且厌恶,何况肯用箭附和他吗?不忍射伤麒麟,不肯附和秦桧,那么舍弃麒麟而射秦桧,也是应该的。《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八居室四楼记【王渐逵】予尝读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谓大丈夫得志则富贵烜赫,凌驾一时,取以尽快其所欲,恋恋于儿女子争妍取怜之间,予窃隘而悲之。夫大丈夫之生于宇宙也,求吾性之生意而己求吾性之生意,则无往而非自得之乐,又焉有志之得与不得之异哉?且显晦者时也,无不得者志也。是故大丈夫之逹而显也,其道在于出斯时也,将与万物共之,廓无我之公,全一体之念,以吾之道致之君臣,布之上下,放之四海,贯于夷夏,逮至禽兽草木鱼鳖昆虫,罔不咸若,与帝王神圣脗合乎千百世之前后而无忒焉,惟求不负于吾性之所有者,而孰知其志之为得乎?大丈夫之穷而晦也,其道在于处斯时也,将与天地共之,契▯冥之机,搜阴阳之髓,上薄坟典,旁及丘索,枕六籍而嘘之,山川鬼神之奥,古今往来之通,万有不测之变,莫不研其精秘,居髙明,探幽深,俾耳目之所寓,心胸之所括,罔或滞焉,惟求不负于吾性之生意,而孰知其志之不得乎?且夫人之生,此性此乐而巳人之学而为人,亦此乐此性而已。其逹也,吾惟推之致之,与时行之,固无与于志也。其穷也,吾惟修之蓄之,与造物防之,固无与于时也。此所谓大丈夫之道,合天人而一之者也。予同年凃东潭先生,其有得于是乎?是故其达也为令尹,为廵察,为郡判,为佥宪,或抚字循良,或洗寃泽物,或恵爱洽行,或正已端范,其逹之道何如也?其处也则创建四楼,为览胜,为鉴湖,为水月,为绿野,往来其中,欲与庐阜、彭蠡、西山、阁皂之胜相与为伍,凡饮食坐卧,思索诵读,吞吐宇宙,剖析毫芒,时或与客携壶浮白,大醉长篇短韵,罔不于斯楼得之,其处之道何如也?以是观之,则固超出于退之之所言巳逺,而于李愿盘谷之居,防志于一水一石者,抑又多矣。东潭逺走,书于青萝山,索予为文以。纪之予非能文,而窃有志于斯乐,是以不揣而赘焉。虽然,犹未尽予之意也。他日北逰九华,东过防稽、天台,道经西江,与东潭一晤。登楼眺望,四顾空寂,始与东潭言之。东潭其迟我于南浦之滨可也。一川记【王渐逵】天下之山,皆自昆仑。其南而入于中国,分为四支。其北一支,自贺兰而东,漫为太原、王屋诸山。黄河经其南,又漫而为平阳、蒲坂之间,即古帝王之都也。又其北之东,漫而为大行及燕蓟诸山,即今之京师也。其中一支,自陇右逶迤而南,而东为太华、嵩髙,又迄于岱、伊、洛、淮、济,出于其间,自周秦而下之所都焉。其南一支,自汉中漫为终南、大别、外方、桐柏诸山,至淮扬而止。又其南一支,自蜀笻而南,而东为湖湘,为滇南、郴、桂、五岭,过为八闽,又北而为豫章,又北而为两浙,至于金陵而止,江汉之水防焉。此天下山川之大凡也。吾广自五岭而来,亦分为四支。其中一支,汀、贑、龙门而西而南,为白云、粤秀诸山,即今之藩省也。其东一支,则自罗浮漫而为恵潮暨东莞、黄岭诸山。其西一支,自郴、桂而东漫为英韶至端州、峡山而止。又其西一支,则自滇南、思恩、髙亷而东,为阳江、髙明、新防诸山,而尽于海。西江、北江、扶胥之水,皆出焉。此吾广山川之大凡也。夫天下之山,万焉,皆原于昆仑。天下之川,万焉,皆防于海。故昆仑者,山之一也;海者,川之一也。一不能不散而为万,万不能不归而为一者,道之故也。匪惟山川,天地之道亦然。太极者,其一也;五行、阴阳者,其万也。匪惟天地,圣人之道亦然。吾心其一也,发于万事其万也。是故一者,其造化之枢纽乎?一者虗而神也,万者实而化也。握其一则天下之能事毕矣。髙明杨君筑圃于邑城之南,向川而亭,号曰「一川」,盖因其名曰「万山」,故取之。杨君世业儒,为国子上舎生,其知所以万一之道者乎?吾闻白沙陈公自见吴康斋而归,抱静阳春台者十余年,始识吾心种种凑泊皆在于此。若白沙者,其得吾道之一者乎?杨君好静处独居一室廿年,足未尝至令庭,又能好义而守礼,是能静学者也。其于白沙种种凑泊而归于一之説,必有以深契于此。异时得欛柄在手,则造化之机握矣。是故万一之道,杨君之所愿闻。白沙之造,杨君之所愿学者也。故书其扁,而并言之作《一川记》。草堂读书记一【邹观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记八 居室 《四楼记》【王渐逵】我曾读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其中说大丈夫得志,就应当富贵显赫,凌驾一时,借此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至于留恋儿女,在争奇斗艳、争取怜爱之间周旋,我私下认为这太狭隘而感到悲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所求的是自己本性的生机罢了;既然求得自己本性的生机,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自得之乐,又哪里有志向得意与不得意的区别呢?况且显达或隐晦只是时运,有没有得到志向才是关键。因此,大丈夫显达时,他的道就在于顺应这个时代,把自己与万物共同融入其中,扩大无我的公心,保全一体之念,用自己的道理进献给君臣,推行于上下,施行到四海,贯通夷夏,直到禽兽草木鱼鳖昆虫,无不各得其所,与千百世以前和以后帝王圣人的精神相契合而没有差错;只求不辜负自己本性中所有的东西,谁还知道他的志向究竟算得志还是不得志呢?大丈夫困穷而隐晦时,他的道就在于安处这个时代,将与天地共同存在,契合幽深玄妙的机理,探求阴阳的精髓;上则研读坟典,旁及丘索,枕藉六经而吐纳其义,山川鬼神的奥秘、古今往来的通理、万物不可测的变化,无不研究其中的精微秘密;居于高明之处,探入幽深之境,使耳目所寄托的、心胸所包容的,没有一点阻滞;只求不辜负自己本性的生机,谁还知道他的志向究竟算不得志呢?况且人活着,本来就有这种本性和这种快乐;人学习而成为人,也不过就是这种快乐、这种本性罢了。显达时,我只是把它推行、实现,随着时势施行,本来与所谓志向无关;困穷时,我只是修养、蓄积它,和造物者共同运行,本来与时势无关。这就是所谓大丈夫之道,是把天与人合而为一。我的同年凃东潭先生,想来已经从这里有所领会了吧?因此他显达时,做过令尹、巡察、郡判、佥宪,有时抚育百姓、施行善政,有时洗雪冤屈、惠泽万物,有时恩惠慈爱普遍施行,有时端正自身、树立规范;他显达之道究竟怎样呢?他退处时,则创建四座楼,分别用来观览胜景、鉴湖、观水月、赏绿野,在其中往来,想同庐阜、彭蠡、西山、阁皂的胜景相互为伍;凡是饮食坐卧、思索诵读、吞吐宇宙、剖析细微,有时和客人携壶饮酒,大醉后写长篇短韵,无不在这些楼中获得。他退处之道又怎样呢?由此看来,他实在远远超出了韩退之所说的境界;至于李愿居住盘谷,把志趣寄托在一水一石之间,更远不如他。东潭远道而来,在青萝山写信,请我写文章来记述此事,索求我作文以【缺】记下它。我并不擅长文章,却私下有志于这种快乐,所以不自量力地写下这些作为补充。即使如此,仍然没有完全表达我的意思。将来我北游九华,向东经过会稽、天台,取道西江,和东潭相见一次。登楼远眺,四面空旷寂静,那时才和东潭谈论这些。东潭在南浦之滨等候我,可以吗?《一川记》【王渐逵】天下的山,都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向南进入中国,分成四支。北面的一支,从贺兰山向东延伸,漫延成为太原、王屋等山。黄河经过它的南面,又漫延成为平阳、蒲坂之间的山地,那就是古代帝王建都的地方。再往北向东,漫延成为大行山以及燕蓟诸山,也就是今天京师所在之地。其中一支从陇右蜿蜒向南,又向东成为太华、嵩高诸山,直到岱山以及伊水、洛水、淮水、济水之间,周秦以来的都城都出现在这里。南面的一支从汉中漫延成为终南、大别、外方、桐柏诸山,到淮扬而止。再往南的一支从蜀笻向南,又向东成为湖湘诸山,成为滇南、郴州、桂州、五岭诸山,越过这里成为八闽,又向北成为豫章,再向北成为两浙,到金陵而止,江水、汉水的水流在这里汇聚。这就是天下山川的大概。我广东的山从五岭而来,也分成四支。其中一支从汀州、赣州、龙门向西向南,成为白云山、粤秀山等山,也就是今天藩省所在之地。东面一支从罗浮山漫延成为惠州、潮州以及东莞、黄岭诸山。西面一支从郴州、桂州向东漫延成为英州、韶州,直到端州、峡山而止。再往西的一支从滇南、思恩、高廉向东,成为阳江、高明、新会诸山,最后一直延伸到海边。西江、北江、扶胥水都发源于这里。这就是我广东山川的大概。天下的山有成千上万座,都发源于昆仑;天下的河流有成千上万条,都汇归于海。因此昆仑是众山中的一座,海是众川中的一个归宿。一不能不分散成为万,万不能不归结为一,这是道的规律。不仅山川如此,天地的道理也是这样。太极是那唯一的一,五行、阴阳是由一分化出的万物。不仅天地如此,圣人的道也如此。我的心是那唯一的一,发用于万事便成为万。由此看来,一大概就是造化的枢纽吧?一是虚而神妙的,万是实而变化的。掌握了这个一,天下所有的事业就都完成了。高明杨君在城南筑园,面向河流建亭,题名为‘一川’,大概因为他的园名叫‘万山’,所以取此名。杨君世代以儒业为生,是国子监上舍生,他大概知道以万归一的道理吧?我听说白沙陈公从吴康斋那里回来后,怀抱静谧的阳春台之意十多年,才认识到我心中种种纷杂的事物都汇聚于此。像白沙这样的人,难道是已经获得了我的道的一吗?杨君喜爱静处独居,一人在室中居住了二十年,双脚从未踏入县庭,又能喜好义理、遵守礼法,确实是能够静心学习的人。他对于白沙所说种种纷杂最终归于一的学说,必定深有契合。将来若能掌握事物的关键,便握住了造化的机枢。因此,万归于一的道理,是杨君所愿意听闻的;白沙所达到的境界,是杨君所愿意学习的。所以我题写了这个匾额,并一并说明这些,作《一川记》。《草堂读书记一》【邹观光】

不佞庐居之再逾期旧业防萎约不治一日观园中生植葱鬰慨然叹曰夫学犹是矣谓不植将落非邪园故有草堂盖先君子所栖息云茅屋三间背城面沼后为小蓬阁阁下引三面水为渠穷巷掘门无泉石亭榭之观顾稍逺于市不闻阛阓声不佞乃新辟迳迳为扃键之则户以外无至者不佞因记童子时授书目能下数行防雨甚诸所诵肄藏里塾先君子检宋万言防一通以试不佞栉未竟而成诵复为陈説当否先君子大竒谓是儿敏顾其质孱弱无令苦之然不佞尝丙夜私篝灯帷中以为常盖廿年于兹今先君子往矣思其居处思其笑语书可废也岂独蓼莪顾深自惟念先人挈书以授不佞不佞所圗继先人之业吾舎书何适矣夫吾之于书二十年于兹若饥之于食寒之于衣时寝与寝时息与息以其身为蠧鱼落落无所成名何也邹子曰古之豪贤志士曷尝不思垂声誉昭施不朽然名字杂汗栋中或遂堙防而不称者不可胜数毋亦有天奉焉荘周所称梓庆之削鐻十年而不敢怀是非毁誉痀瘘文人之承蜩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不以易蜩之翼一技犹然况进于技者乎不佞自守诸生八年而举于乡又八年而仕于朝即伏首功令其心不能不桥而思进既进矣渊寂之释而吏是营其心不能不悒而思退比退矣又以大故夺斯堂所事事歳月计耳将且复进而为吏夫不能忘进退安能忘是非毁誉是非毁誉之不能忘而安能忘天地万物语有之时有所不及不佞盖孜孜焉识其语于堂之右方庶防惜分阴以自励也草堂读书记二【邹观光】壬辰,余还自京师,而草堂芜不治,乃割防事三之一,坐卧其中,而无若客舄履相闻,何久之徙?草堂而东,然湫隘,又与儿师及四方医士共之,而书仍庋防事隅。按刘歆《七畧》曰:「辑畧,曰六艺,曰诸子,曰诗赋,曰兵书,曰术数,曰方技。」班固微有増省,为《艺文志》。王俭《七志》,前六志咸本刘氏畧,而益以圗谱及佛道二家。阮孝绪《七録》,又本王氏,而加纪传,并诸子兵书为子,并阴阳术艺为技术,亦益以佛道二家。盖详畧代殊,故繁简人异。至魏荀朂分四部,而马端临《经籍考》列为经史子集,亦庶防乎纲挈而目随。后之诠次者,莫能违之矣。间从参伍,微亦未安诸儒子也。而翼经维世之书,仅等于卜筭方技兵书子也,而军国安攘之资,并列于谬悠荒唐。刑法既列于史,而后列于子。小説不可为子,而附于子;类书不可为集,而附于集。综厥名实,盖原于马之六家,班之九流,遂转相因袭耳。余乃置庋四,而分为类:一曰学术,其目曰经学,史学,字学,而凡诸儒之言足以佐圣明道,咸附之。一日治道,其目曰养民,曰教民,曰治民,而昭代典章,名臣奏议,朝署政事,咸从之。若农桑医药,皆系之养;刑法兵书,皆系之治。一曰绮林,其目曰骚,曰赋,曰诗,曰序记碑志之属,而凡文人学子丽词藻语,咸附之。一曰博録,其目曰类书,曰术技,曰杂説,凡▯宗内典,丛谈怪牒,悉附之。欧阳永叔有言:「力莫如好,好莫如一,好之巳笃,则力虽未足,犹能取办。」予好书之癖,不下永叔,而生筚路蓝缕之乡,鲜缥囊缃帙之旧,薄防京师,勉抑吾好,而不敢以力致,姑即吾所有,而分而识之云耳。乃复与儿泰约曰:「自今以往,请若古人夏课然,治经则若无史,治史则若无子与集。倘甲未竟,而輙徙业于乙,借渉猎而寡精诣,此学者之大▯,一宜戒。

译我退居乡里已经超过一年,旧日的产业逐渐衰败,荒废而无人治理。一天看见园中所种植物生长葱郁,感慨地叹息说:‘治学也正是这样吧?难道不栽培就不会凋落吗?’园中原有草堂,据说是先父曾经栖息的地方。三间茅屋背靠城墙、面向池沼,后来在后面建了小蓬阁,阁下引三面水为渠。处在僻巷,开门便是,不讲究泉石亭榭的景观,只是稍远离市区,听不到街市喧闹。我于是重新开辟小径,装上门锁;关门以后,除了门外,便无人能进入。我还记得童年时接受授书,眼睛能一口气看下几行;遇到大雨,所诵读的书都藏在乡塾中。先父取出宋代万言策一篇来考我,我还没读完便已背诵,又陈述其中道理是否正确。先父大为惊奇,说这个孩子聪敏,但看他体质孱弱,不要让他过于劳苦。然而我曾经常在半夜私下点灯,藏在帷帐中读书,到今天已有二十年。如今先父已经逝去,思念他的居处,思念他的笑语,难道书可以废弃吗?难道只是像《蓼莪》所写的哀痛吗?我更深地自我思量:先人带着书来教给我,我所谋求的是继承先人的事业;若舍弃书籍,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读书到今天二十年,就像饥饿时对待食物、寒冷时对待衣服一样,时时与我同眠同息;我把自己变成落落无名的蠹鱼,却没有成就名声,这是为什么呢?邹子说:古代豪杰志士,哪里曾不想留下声誉、昭著施行而永垂不朽?然而名字混杂在汗青竹简之中,最终湮没无闻而不被称道的,多得数不清,莫非也有天命安排吗?庄周所说的梓庆雕刻鐻,十年不敢存有是非毁誉之心;痀偻丈人承蜩,天地广大、万物繁多,也不能使他改变对蝉翼的专注。一种技艺尚且如此,何况比技艺更高的学问呢?我自守诸生身份八年,才在乡试中中举;又过了八年才入朝为官。那时埋头于功令,内心不能不激越而想求进;已经进身之后,从深静寂寥的学问中出来办理政务,内心不能不郁闷而想退;等退居后,又因为重大变故失去了这座堂所从事的事务。计算起来不过几年,今后还将再次入仕为官。既然不能忘记进退,又怎么能忘记是非毁誉?不能忘记是非毁誉,又怎么能忘记天地万物?古语说:‘时常有力所不及之处。’我大概应当勤勉不懈,把这句话写在堂的右边,希望珍惜短暂光阴来勉励自己。《草堂读书记二》【邹观光】壬辰年,我从京师回来,草堂已经荒芜而无人治理,于是割出居室的三分之一,在里面坐卧;可是总有客人的鞋声往来,怎么能久居?后来我把草堂迁到东边,但那里低洼狭窄,又与儿子的老师和各地医士共同使用,书仍然收藏在居室的一角。考察刘歆《七略》,其中分为辑略,著录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班固略有增删,编成《艺文志》。王俭《七志》前六志都以刘氏《七略》为本,又增加图谱以及佛、道二家。阮孝绪《七录》又以王氏为本,增加纪传,把诸子、兵书合为子部,把阴阳、术艺合为技术,也增加佛、道二家。大概时代不同,详略便不同,所以繁简也因人而异。到魏代荀勖分为四部,马端临《经籍考》又列为经、史、子、集,也算是纲目提挈而条目随之。后世编次书籍的人,没有能够违背这种分类的。偶尔参照其他分类,细微之处也还未能使诸儒完全满意。辅翼经学、维系世道的书,竟然只同卜筮、方技、兵书、诸子等并列;军国安定和攘除祸乱的资用,又和荒诞不经的学说并列。刑法已经列入史部,后来又列入子部。小说不能列入子部,却附在子部;类书不能列入集部,却附在集部。综合考察它们的名目和实际,大概都是源自马端临的六家、班固的九流,后来辗转沿袭罢了。于是我把书架分成四类:第一类叫学术,目录分为经学、史学、字学;凡是诸儒足以辅助圣明、阐明道理的言论,都附在这里。第二类叫治道,目录分为养民、教民、治民;本朝典章、名臣奏议、朝廷官署政事,都归入这里。农桑、医药属于养民;刑法、兵书属于治民。第三类叫绮林,目录分为骚、赋、诗,以及序、记、碑、志等;凡文人学子的华丽辞藻,都归入这里。第四类叫博录,目录分为类书、术技、杂说;凡玄妙宗旨、佛教内典、丛谈怪异之书,都归入这里。欧阳永叔说过:‘力量不如爱好,爱好不如专一;爱好已经深厚,即使力量不足,也还能办成。’我爱书的癖好不亚于永叔,只是出生在简陋闭塞的地方,很少有缥囊缃帙的旧书;又薄于资产,难以遍访京师,只好勉强抑制自己的爱好,不敢凭力量求取,姑且把现有的书分类登记下来罢了。于是又同儿子泰约定说:‘从今以后,请你像古人夏课那样,读经时就当作没有史书,读史时就当作没有子书和集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假如甲业尚未完成,便贸然转去学习乙业,只求涉猎而缺少精深造诣,这是求学者的大弊病之一,应当警戒。

论道则一书而同异具,论事则一代而终始具,故足。」稽也,利防惮难,删烦举要,纵拾菁华,殊乖博雅,此学者之大弊二宜戒。凡读书者,将以明理耳,非为文词而设也。即欲吐之为言,必胸中苞罗千古,而后汪洋闳肆,陶冶变化,无所不宜。今浅见狭闻,而輙勦袭为文辞,此学者大▯三宜戒。余并书其语于堂之右方。草堂读书记三【邹观光】歳乙未,自墙东徙先人之旧址,即所居徙而西,乃有屋三楹,专藏书其中而读之,仍草堂之名,志旧也。余宿有蠧鱼之癖,天与暇日,得以肆力夙好。而儿泰见背,家难频仍,使忧能伤人,当无生理,窃比于古人之意,食以饴口,怠以为枕,孤寂而当友朋,幽忧而当琴瑟,则书之为用,宏乎!虽然,余窃叹古今人之不相及也。古漆书竹简,无论即唐以前诸好书者,皆手自抄录,苏子瞻犹谓少时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今剞▯盛行,二酉匪秘,五车匪奢矣。古之士力不足供铅藻,至凿壁寄庑,掌钞舌学,良亦甚苦。今不佞幸而有诏于朝,即食贫不至拮据劳苦若诸君子所为矣。古人或当乱离兵火干戈扰攘,犹掇拾残编,扬防遗帙。今幸而际世承平,千古方防大者海受,精者星曙,其醇驳瑕纇,较然可睹矣。古人处其难,其学常充然而有余;今人处其易,其学常歉然而不足,此其故何也?古人好学至不就徴辟,不窥天子,今士自束髪而治经术,廪廪然惟惧不遇合矣。古人好学,目不窥园,手不释巻,今士即称博雅,志千古而耳目心思分而从其所好多矣。古人好学至盥栉不御,庆吊不行,今世人若嵇叔夜所言,以庆吊为大故,一行废絶,诋诃随之矣。不佞自防学以来,以十五年困科举之艺,而以十五年奉奔走之役,今谢病归,上幸而知臣不夺丘壑之守,无所事于仆仆,而若屏防观絶賔客,性躭于寂寞,今者而后吾乃得我也,吾将终身焉。虽然,吾乃有二愧也。仲尼不云乎?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夫读书破万巻而不能措之践履,则其实舛也。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逹,虽多亦奚以为?余亦尝备任使,上不以为不肖,使之佐藻衡之地,而靡有短长之效,则其用疎也。今乃欲托枯竹而守空言,学古无成,希今不合,姑以娱性灵而毕未老。之日则可矣,掩巻之暇,偶志歳月,以次前记。一粟轩记【戴士琳】史称范少伯既覇越泛舟五湖后乃为陶于齐相距防千里度其扁舟时当自三江入海经维扬迤逦而北今崇明在三江委流亘维扬而南则少伯所经道也考诸旧志崇之有沙始于唐开元间是少伯时犹为广洋大涛假令已有此沙则何必齐地哉迨靖康防尘道经海外舶舟南沙君臣觞咏移日乃去有花随流水即桃源语斯不亦避世隩区耶顾少伯以名成避则可靖康以敌避难则可不佞故家东海上闻篙师长年谭説波涛险苦即平地心怖少负迂踈之癖思一振防中原曽不自意为海中博士也衙舎三楹方广不满丈檐去地不满六尺伛衣而出岸帻而入头上进贤触籓时破雨则产蛙暑则张盖风则翻书扇檠雪则映幌侵幕老稚数十指巢居穴处襍坐容膝思欲再整敝帚澄怀片晷奈此呱呱交谪何乃捐三月粮自搆一椽命曰一粟志小也规制不逾故斋而髙敞虗白轩牕玲珑纳薫就曝种种如意士不可吾意者不得入其可吾意者谭▯问字潄以龙团荐以沉水竟日不得去庭莳花草种葵蔬休沐讲艺之暇散髪箕踞其中盖不复辨为官舎也寄旅也亦不复辨为中原也海外也或嘲余曰然则海中博士何负于先生而先生何不适于海中博士脱先生既以覇越泛五湖来当饱此一粟不去而使中原多故争地争城安知先生不桃源此沙哉今先生尚有中原志非久于齐者此一粟当有嗣先生而箕踞于中者矣余无以应之五可轩记【骆文盛】骆子之山居有轩扁曰五可。客有过而问其义者。骆子曰:予居逺城郭,迩山林,有田数亩,有桑数畦。市哗不闻,賔客鲜至。是故可以避棼,可以养疾,可以治生,可以读书,可以省费。斯之谓五可。盖自以为可者也,顾可之中有不可者存焉。治生则一饘一粥,朝夕防不能谋。读书则竒字竒文,精力有所不逮。养疾则参术无资,调摄未得其诀。避棼则俗縁未断,忽撄于心。省费则应酬难免,又未能如太上之忘情。古所谓可者,仅可而有未尽之辞。以今騐之,讵不信夫。虽然,又尝奉教于前人矣。造物忌盈,人道恶满。是故至人无为,恒甘于澹泊。君子无营,不厌乎敝陋。智士勿耗其聪明,所以全其天也。大隐不立于峻絶,所以导其和也。意愿无可足,知足斯足矣。营为无可止,知止斯止矣。天下之不知足者,溺于中而不以为可。天下之不知止者,鋭于往而不以为可。其不致于辱且殆焉。不止诚知乎此,则五可者真可以为可。外此真无望于可矣。又何未尽之辞云乎。于是与客相对而笑,复命童子执笔书之,亦可供览者之一噱。然则虽谓之可可也。

译谈论道理,就要在一部书中具备各种异同;谈论事情,就要在一个时代中具备它的始终,这样才足够。第二,贪图省力、害怕困难,删去繁杂而只举要点,纵然拾取精华,也很违背博雅,这是求学者的大弊病之二,应当警戒。凡是读书,都是为了明白道理,不是专为辞章而设。即使想把道理吐露为文章,也必须胸中包罗千古,然后才能浩瀚宏放,陶冶变化,无所不宜。如今见识浅薄、听闻狭窄,却贸然抄袭拼凑成文章,这是求学者的大弊病之三,应当警戒。我把这些话一并写在堂的右边。《草堂读书记三》【邹观光】乙未年,我从墙东迁到先人的旧址,又把居所向西迁,于是有了三间屋子,专门在其中收藏书籍、读书,仍然沿用草堂的名称,以志念旧。我一向有爱书如蠹鱼的癖好,如今天赐闲暇,使我得以尽力于早年的爱好。可是儿子泰去世,家中灾难接连不断;假使忧愁能够伤人,我本来就不该还有生机。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古人的心境:以食物安慰口腹,以懒怠作为枕席,把孤寂当作朋友,把幽忧当作琴瑟,那么书的作用真宏大啊!即便如此,我私下仍叹息古今人不能相及。古代漆书竹简不用说了,即使唐代以前那些爱书的人,也都亲手抄录;苏子瞻还说他年轻时想求《史记》《汉书》却不可得。如今雕版印刷盛行,二酉山的藏书已不神秘,五车书也不算奢望。古代士人力量不足以供给纸笔,甚至凿壁借屋、用手抄书、以舌学习,实在十分困苦。如今我幸而受到朝廷诏命,虽生活贫寒,也不至于像那些君子一样艰难劳苦。古人有时遭逢乱离、兵火和战争扰攘,仍然搜集残缺的篇章,保存散佚的书帙。如今幸逢太平盛世,千古以来大的道理如海纳百川,精粹的学问如星辰明亮;其中醇厚、驳杂、瑕疵、缺漏,都清楚可见。古人处在艰难环境中,学问常常充实而有余;今人处在便利环境中,学问却常常贫乏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人喜好学习,甚至不接受征召,不求谒见天子;如今士人从束发开始学习经术,心中惶惶,只怕不能遇合。古人喜好学习,到了眼睛不看园子、手不放下书卷的程度;如今士人即使自称博雅,志在通晓千古,耳目心思却分散到自己所爱好的许多方面。古人喜好学习,甚至不梳洗、不参加庆吊;如今世人正如嵇叔夜所说,把庆吊当作重大事情,一旦参加一次便荒废学业,随之还会遭到诋毁。我自从入学以来,用十五年困在科举之学中,又用十五年奔走服役。如今以病辞职归来,幸蒙皇上体察我不愿离开山林的操守,不再使我奔波劳碌;又好像隔绝尘俗、拒绝宾客,天性沉溺于寂寞,到了今天我才重新得到真正的自己,我将终身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有两件惭愧的事。孔子不是说过吗?‘文章方面我大概不比别人差,亲身实行君子的道德,我还没有做到。’读书读破万卷却不能落实到实践上,实际就是错乱的。孔子又说:‘熟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我也曾经担任职务,上级没有认为我不肖,让我辅佐掌管选拔人才的职位,却没有做出任何长处和成绩,那么我的实际功用就是疏略的。如今却想寄托于枯竹,守着空洞的言语;学古没有成就,求合于今又不能,只姑且借此陶冶性情,直到未老之年也就可以了。合上书卷的闲暇,偶尔记下年月,接续前面的记文。《一粟轩记》【戴士琳】史书说,范少伯灭越称霸后,泛舟五湖,后来在齐国成为陶朱公;齐国相距几千里。推算他乘小船的行程,应当从三江入海,经过维扬,曲折向北。如今崇明位于三江汇流之处,横跨维扬以南,那么正是范少伯经过的道路。考察旧志,崇明出现沙洲始于唐开元年间;在范少伯的时代,这里还只是广阔的海洋,即使当时已有沙洲,又何必到齐地去呢?到了靖康年间,金兵南下,经过海外,船只停在南沙,君臣饮酒作诗,过了很久才离去;‘有花随流水’正是桃源的说法,这不也是避世的隐僻之地吗?只是少伯因功名成就而避世,可以理解;靖康年间因敌人而避难,也可以理解。我本是东海边的世家子弟,听船工、老水手谈说海上风涛的险恶,即使身在平地也心生恐惧;我又一向有迂阔疏放的癖好,想振兴衰颓、恢复中原,哪里料到自己竟成了海中的博士。衙舍只有三间,宽广不满一丈,屋檐离地不到六尺;弯着身子进出,歪着头巾入内,头上的进贤冠常常碰到篱笆。雨天破漏便生青蛙,暑天要张伞,风天翻动书扇,雪天则映着帷幔、侵入帐幕。老少几十人,像鸟巢穴居,杂坐只能容膝。我想重新整顿破旧的居处,澄清心思片刻,却怎奈孩子们啼哭、众人互相责备。于是捐出三个月的俸粮,自己建造一间小屋,命名为‘一粟’,表示它的狭小。规模不超过旧斋,却高敞明亮,轩窗玲珑,能够纳凉、晒暖,样样都合我意。不合我意的人不得进入;合我意的人则在此谈玄论道、请教文字,以龙团茶漱口,以沉水香相伴,整日不肯离去。庭院中栽种花草,播种葵菜;休沐日讲论文章之余,便披散头发、张开双腿坐在其中,几乎不再辨认这是官舍还是旅舍,也不再辨认这里是中原还是海外。有人嘲笑我说:‘那么,海中博士对先生有什么亏负,而先生为什么不能适应海中博士?假如先生既然像范少伯灭越后泛舟五湖那样来到这里,就应当满足于这一粟之地,不必离去;中原多事,争地争城,怎知道先生不会把这个沙洲当作桃源呢?如今先生仍有中原之志,看来不会久留齐地;这一粟之轩,将来应当有人继承先生,在其中箕踞而坐。’我无从回答他。《五可轩记》【骆文盛】骆子住在山中,有一座轩,匾额题为‘五可’。有客人来拜访,问这个名称的含义。骆子说:‘我住处远离城郭,接近山林,有几亩田,有几畦桑树。听不到市井喧闹,宾客也很少来。因此可以避开纷扰,可以养病,可以谋生,可以读书,可以节省费用,这就叫五可。’这大概是自以为可取的地方,但五可之中也存在不可之处:谋生只能做到一餐一粥,早晚供应还不能周全;读书时遇到奇字奇文,精力有所不及;养病时没有钱买参、术,调养也没有掌握方法;避开纷扰时世俗关系并未断绝,忽然仍会触动心事;节省费用时又难免应酬,还不能像最高境界的人那样忘情。古人所说的‘可’,只是勉强可行,还有没有说尽的话。用今天验证,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便如此,我又曾经从前人那里受过教诲。造物主忌讳满盈,人道厌恶满溢。因此至人无所作为,常常甘于淡泊;君子不经营求取,不以破旧简陋为厌;有智慧的人不耗尽自己的聪明,用来保全天性;大隐士不处在险峻绝远之地,用来调和自己的性情。欲望没有可以完全满足的,知道满足才是真满足;经营作为没有可以停止的,知道停止才是真停止。天下不知足的人,沉溺于欲望之中却不认为那是可取。天下不知止的人,锐意向前却不认为那是不可取,最终难免达到受辱而危殆的地步。若能停止,真正懂得这个道理,那么这五件可取之事才真能称为可取;除此之外,实在不能再对‘可’有所期待了。又何必说什么‘还有未尽之意’呢?于是我和客人相对而笑,又命童子拿笔把这些话写下来,也可以供观看的人一笑。那么,即使把它叫作‘可可’,也是可以的。

逍遥园记【程瑶】予弱冠入官,旅进旅退,履危蹈险,凡三十有七年而归。归则创治斯园,脩饰完防,以旧所集典籍古书帖充置其中,日玩而乐之,若将终焉,故扁曰「逍遥」,取庄子之语云,亦慕其冲旷之趣也。或有过予者,熟视而问之曰:「子之取是名也,岂非脱危困而就安佚,前有所惩而今有所适,故以逍遥为幸耶?」予应之曰:「子非知我者也。昔吾之困也,迹若偃蹇,而其心未尝不乐也。今吾之适也,迹若逍遥,而其心未尝乐也。」或骇然曰:「于处忧而乐,处乐而忧,此岂近于人情哉?可无为我言之。」予则曰:「吾当强壮之年,进鋭气盛,不肯降顔屈意,以其愚直之性抗于羣小之间,丛谤而交攻之。虽日与酣饮奕碁,握手相欢者,背则造言巧搆,挤而下石焉。复有权贵人,方窃天子之柄,进退天下士如反手然,予独睥睨而平交之。彼集怒既深,遂中以他事,夺吾符卿,贬为度支郎,而怒亦泄矣。既以郎吏趋走堂下,日抱文案,受成于大吏之几前,俯仰曲折,状类胥吏,遇事不可,不肯阿奉,輙面叱曰:「此郎何戅也!」摧凌歳余,大吏乃以罪去。当其时,虽他人为予不堪,而予优防于其间,进则趋蹡朝着,退则偃仰一榻,吟诗诵书,终日不辍。彼其谤也若不闻,其怒也若不见,其黜也若晋秩焉,惟安于义命而已矣。既而奉玺书,乗邮传,携妻孥走西南数千里外,山有栈阁千仭之阻,行者汗流喘急,日才数十里,夜宿荒山陋舎,其土人又恐之以虎豹,尽室惴惴,至明发乃安。水有岷沱之暴,三峡之险,虽一日千里,颇有顺快,而舟人少懈,一与石遇,輙破败覆没,为鱼鳖食。予方危坐舟中,吟诵如平时,幸而登岸,始有更生之庆。迨其再贬而南也,逾梅岭,渉炎海,出入苍梧、罗浮之间,山岚雾露之时,侵凌鸟言夷面之所交接,世俗目为▯闗,乃宋防莱公等所以亡其身者也。予方鞭挞掾史,严督。簿书暇,则吟诵如平时,畧无瘴厉之加,疥癣之患。凡此皆迹若偃蹇,而其心未尝不乐者也。及防恩致其事而归,始治斯园,为堂,为楼,为残山剰水。日课童仆,栽松植竹,环以花卉。无者増之,枉者正之,密者踈之,旁出者直而上之。数载间,森然郁然,可称茂林矣。予脱山海之险,就清华之地,去舟骑之危,即林野之安,离羣小而对子姓,逺权贵而狎亲知。诵圣言,阅古诗,旁及诸子百家。凡古今兴亡之故,贤佞邪正之迹,四夷九州之逺,山泽▯怪之幽,莫不览之目而得之心。如建安开元之什,昌黎六一之作,奥如典谟,正如诗礼,精深如周易。徐读玩味,豁然有悟,恍如圣贤之陟降而授受于一堂之上也。若钟王顔栁之帖,时一展玩,则见壮者如武库剑,防媚者如美女娇艳,端者如荘人正士,竒者变者如鸾凤翔而龙蛇走也。时或徴妓乐,燕嘉賔,投壶奕碁,流觞借草,举大斗,纵欢呼,忽不知玉山之頽,夕阳之下也。此其逍遥曷可胜道,而顾以为未乐何哉?盖是时年己老矣。夫子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己。」况七十之余,血气日衰,聪明日退,上之不能进徳修业,超出庸众人,次之不能树恵建功,窃比一良吏。闭门覔句,竟日不成一章,而荒谬之文,仅可覆瓿。是皆无以称今而传后,晚景渐廹,归于泯防澌尽,与草木同腐而已。静言思之,惨然伤,惕然恐,方有终身之忧。此其迹若逍遥,而其心未尝乐者也。《易》云:「乐天知命,」予安能至此?但前之未尝不乐者,恃有此耳。《诗》云:「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予今之未尝乐者,盖为此惧也。或作而谢曰:「子之忧乐如此,固防于道者,某其何足以知之?」既得闻斯言也,昭然若发蒙矣。瑶之薄陋,何敢当有道,而其自述也详,因为之记。广当无室记【王一鸣】王子灌园,汉阴时,故有当无室,尝记之。顷之,试为令居皖太湖,其所居室三楹,前荣之至女墙不三尺。所室北设一竹榻,左右各竹笥一,以藏衣屦之属。左一几置国朝律令、防典、集礼、职掌诸书及诸当辖功令。右一几置《易》《论语》《老荘子》《楞严》《圎觉》《金刚》《素问》《难经》各一巻。尽寅而出,尽已而入,尽午而出,尽酉而入,蘧蘧然也。往在汉上,性好客,巾车短棹,十日而九峥嵘柯山之间,犹之豆也,斯拾之矣。不能饮,然见客牛饮则肉奋,亦举一觞,觞举而頺唐不自禁。又颇以食客为佳,家不具饘粥则称子钱而益之。披咏之外,见人谈治生防,则攒眉。家人生产经年不知其甲乙,谩可否从辅车闲计画无复之矣。今皆改弦而鼓之。防举肘,乡歩武间,山色在寻丈之外者若阿閦国,一见不再见。

译《逍遥园记》【程瑶】我二十岁时入仕,随众进退,经历危难险阻,总共三十七年才归来。归来后便创建、治理这座园子,修缮完备,把过去收集的典籍、古书、法帖都充置其中,每天赏玩而快乐,仿佛将终老于此,所以题匾为‘逍遥’,取庄子的话,也仰慕他冲淡旷达的情趣。有人来拜访我,仔细看后问:‘您取这个名称,难道不是因为脱离危困而趋向安逸,过去有所惩戒而如今有所适意,所以把逍遥当作幸运吗?’我回答说:‘您不了解我。从前我处在困厄中,外在行迹仿佛受到阻滞,但内心从来没有不快乐。如今我处在安适中,外在行迹仿佛逍遥,但内心从来没有快乐。’那人惊讶地说:‘处在忧患中却快乐,处在快乐中却忧虑,这难道合乎人的常情吗?请您一定为我说说。’我于是说:‘我正值强壮之年,锐气旺盛,不肯低头屈意,凭着愚直的性情处在群小之间,于是各种诽谤交相攻击我。即使每天和那些人酣饮下棋、握手欢笑,他们背地里却编造言辞、巧妙构陷,排挤我并落井下石。又有权贵之人,正在窃取天子的权柄,进退天下士人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唯独我斜眼看他,却把他当作平等之人相待。’ 那人积怒已深,于是借别的事情来中伤我,夺去我的符卿之职,贬为度支郎,他的怒气也就发泄了。我既以郎官身份在堂下奔走,每天抱着文案,在大吏案几前接受成命,俯仰周旋,样子像个胥吏;遇到事情不合理,又不肯阿谀奉承,他就当面骂道:“这个郎官怎么这样愚钝!”压制凌辱了一年多,大吏才因获罪离职。当时,即使旁人替我难以忍受,我却能在其中自我调适:在朝廷任职时就趋走于朝堂,退下便躺在一张榻上,吟诗诵书,整天不停。他诽谤我,我仿佛没有听见;他发怒,我仿佛没有看见;他贬黜我,我仿佛得到晋升,只是安于义理和命运罢了。后来我奉着玺书,乘坐驿传,带着妻子儿女奔走到西南数千里之外。山中有高达千仞、由栈道楼阁造成的阻隔,行人汗流气喘,一天才走几十里;夜里住在荒山陋舍,当地人又用虎豹来恐吓我们,全家都战战兢兢,直到天亮出发才安心。水路有岷江、沱江的迅猛和三峡的险要,虽然有时一天可行千里,十分顺畅快意,但船夫稍一懈怠,一碰上礁石,船就会破裂倾覆,成为鱼鳖的食物。我正端坐在船中,像平时一样吟诵,幸而登上岸,才有获得新生的庆幸。等到再次被贬往南方时,越过梅岭,渡过炎海,出入苍梧、罗浮之间;山岚雾露侵袭之时,置身于鸟语难通、夷人杂处之地,世俗把那里看作鬼关,正是宋代寇莱公等人因此丧身的地方。我当时正鞭挞、督责属吏,严格监察他们;在处理文书的空闲,便像平时一样吟诵,丝毫没有受到瘴疠侵害,也没有生疥癣之患。这一切,表面看似处境困顿,而我的内心却未曾不快乐。等到承蒙恩典,交代完职事归来,才开始修治这座园子,建堂、筑楼,整理残山剩水。每天督促童仆栽松植竹,四周环绕花卉。没有的就增添,弯曲的就扶正,稠密的就疏开,旁逸斜出的就使它直向上生长。几年之间,树木森然、草木郁茂,已经可以称为茂林了。我脱离山海险境,来到清雅华美之地;离开舟车奔波的危险,享受林野的安宁;远离群小,与子弟相对;疏远权贵,亲近亲朋。诵读圣贤之言,阅读古代诗文,旁及诸子百家。凡是古今兴亡的缘故、贤能与奸佞、邪曲与正直的事迹,四夷九州的遥远地域,以及山泽鬼怪的幽奇,无不通过眼睛浏览而领会于心。像建安、开元时期的诗文,昌黎、六一的作品,深奥如《典谟》,端正如《诗》《礼》,精深如《周易》。慢慢阅读玩味,忽然有所领悟,仿佛圣贤上下往来,在一堂之上亲自传授学问。至于钟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的法帖,偶尔展开观赏,便看见雄壮的如武库中的利剑,妩媚的如美女娇艳,端正的如庄重的人、正直的士人,奇异变化的如鸾凤飞翔、龙蛇游走。有时征召歌妓乐工,宴请嘉宾,投壶下棋,流觞曲水,举起大杯,放声欢呼,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醉倒如玉山倾颓,也不知道夕阳已经西下。这种逍遥,哪里说得尽呢?既然如此,为什么反而认为自己没有快乐?因为这时我已经年老了。孔子说:“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也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何况我已七十多岁,血气日渐衰弱,聪明才智日渐退减;上等不能进德修业,超出平庸众人;退一步也不能树立恩惠、建立功业,勉强比得上一名良吏。闭门寻找诗句,整天也写不成一篇,荒谬的文章只够拿去覆盖酒瓮。这些都不足以符合当世,也不能流传后世;晚年渐渐逼近,最终只能消泯殆尽,与草木一同腐朽罢了。静下心来思考这些,凄惨而悲伤,警惕而恐惧,这才有了终身的忧患。这表面看似逍遥,而我的内心却未曾快乐。《易经》说“乐天知命”,我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只是我从前未曾不快乐,正是仰仗这一点罢了。《诗经》说:“不要一味放纵享乐,应当想着自己的职责;喜好欢乐不要荒废正事,贤良之士总是心怀警惕。”我如今未曾快乐,大概正是因为害怕这些。有人写信来辞谢说:“您的忧乐竟是这样,确实近于道了,我哪里足以理解呢?” 我听到这番话后,顿时明白,仿佛启发了蒙昧之心。我的浅薄鄙陋,哪里敢承当有道之人的称誉?但他自述得很详细,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记。广当无室记【王一鸣】王先生曾经在汉阴浇灌园圃,过去有一间“当无室”,我曾为它写过记。不久,他试任县令,居住在皖地太湖;所住的房子有三间,前檐距离女墙不到三尺。室北面放一张竹榻,左右各有一只竹箱,用来收藏衣服鞋履之类。左边一张几案上放着本朝律令、《防典》《集礼》《职掌》等书,以及各有关辖区的功令;右边一张几案上放着《易》《论语》《老庄子》《楞严》《圆觉》《金刚》《素问》《难经》,各一卷。天未明就出门,太阳将落才回来;中午出门,黄昏才回来,忙碌不堪。过去在汉水之上时,他生性喜欢交游,驾着小车、划着短桨,十天有九天在峥嵘柯山之间游赏,仿佛随手拾取豆子一样。他不能饮酒,但见客人痛饮便兴奋起来,也举杯同饮;杯子一举起,便醉得身不由己。他又很喜欢供养宾客,家中若没有粥饭,便称钱借贷来添补。除去披阅吟咏之外,只要见人谈论治家谋生的事情,就皱眉不悦。家人经营生产多年,他连其中的先后次序都不知道;对于可不可以采用辅车相依之类的闲谈筹划,更是一概不再过问。如今这些事情全都改变了做法。他只要抬一抬手肘、走几步,在乡间近处,山色就在寻丈之外,仿佛到了阿閦国;看见一次,便不能再看第二次。

病肺以来,望见日颊赤如赭,日饮一刀圭无巳时。邑当子午道,为楚外户,畏炙輠如爰居。闻钟鼓,且自以受县官一命,何敢以媠嫚为要领?忧尽迁其平日所手一编,三缄之与之誓曰:“所不以深藏而什袭其以谈説古昔,奋簿书之晷败乃公事者,有如此日。”又握算习勾股法,参伍进退,毎案如牛腰,惟恐其毕毕而睥睨思之。幸有所絓而再进,以求丝毫之有所缩损。悉取若先邑令有声受上赏者,爰书及天下所成谳讯之文,不啻马骨搆之为篇,求句为句,求字盖夕解衣而虑,朝禠发邮筒则惧谤书一年所于此矣。目瞯则谋,心睫交则怜,心自莫知其所以为是者也。夫王子之居是室,则与汉上之居相去如风马牛。然而王子毎正襟坐室中,则恍然不怿。彼六合九州之外,无始之先,无终之后,以至毁誉之隙,成败之间,与王子劳心而焦思,欠伸而偃仰,此其中能与室亲者巨万万无一也。尝借箸自防之矣。不阅消长者不足以闚世,不通异同者不足以禔理有无之间防。希借以自存,不谷安敢自谓有蓬之心?求税驾所哉!采诗楼记【沈恺】余少小时即爱慕人论诗。毎侍长者,见酒酣击缶,豪吟朗咏,即不意防,輙沾沾喜。及长为诸生,日困于业;既而学为吏,日又困于簿书,輙复弃去,不果学。吾闻善诗者,往往得于所感。昔者司马子长行天下,故其文多竒。少陵华词藻句,多得于峨嵋锦江之助。吾松鲜佳山水,又无名寺院及物外竒观,可资逸兴,毎以为欠事。余家城东草堂之北,去可百歩,皆修坰旷野。尝与客对坐,云气冉冉堕几席,而物外竒观腾英吐藻,悉来献状。乃喟然曰:「明珠在怀,而顾索之途异矣乎?」乃搆一小楼,楼东西相距无逾二丈,南北称是,其髙倍之。四面不设屏障,八牕洞开,而触景皆诗矣。遂名之曰采诗余,于是乎得大观焉。时恵风晨至,灵雨既零,倚楼北顾,春水弥漫,穑夫始服田事,耕犁相属,江村农务,隐隐可想见。薄暮天宇晶明,九山最髙峯顶,可一二缥缈出云外,离立耸翠,环以芳洲。洲旁多兰芷杂英,春深翠色欲滴。客有好事者,举酒酧水,浮觞其上,樵童牧防争以为异。洲稍北有方池,植荷蕖数茎。六月暑退,楼居晏坐,清风徐来,荷香袭袭可掬。东望烟霞薄林木,行人时时蹑足苍苔水石间,遗影在地,彷佛如画。月出清光射牖,皎然如练。间闻吴歌嫋嫋,宛转凄切,覉人孤子倚栏而听,感极生悲,或继之以泣。时维九月,白露为霜,凉风飒至,枫林落叶,苍碧如染,雅宜逺眺,秋髙景肃,天空水碧。横塘在左,叶舟放流,帆影隐见,迅驹过隙,不可穷状。冬夜过长竹,牕易寒,沉沉数漏箭,不易晓。西去古寺咫尺,听钟声厯厯向晨,即披襟起坐,宿酲睡思,洒然去矣。歳晏作风,楼外积素凝白,客至呼童握雪烹茗。晚霁开轩,园林珠玑相错落,又若水晶屋宇罗列上下,疑是中别有一天地,若不知尘外之有瀛海也。嗟乎,是其为楼也甚隘,而四时之景,天地之逹观,咸于是乎在。是故其为诗也,日益富采;而诗之也,日益无穷。余尝怪天地间云岚、木石、崇丘、絶壁,足以发竒,潜然往往人迹所不至,即人迹可至,或风雨晦冥,至为尘襟俗驾所苦,亦有遇,有不遇。吾采而诗之也。有时而穷,吾独取夫兹楼境与意防。诗以感兴,譬之取材荆楚楩楠豫章,皆可堂构,而材无留良矣。余自顾薄劣,越在兹楼,兴至輙浩歌长啸,声答崖谷。然性质天限,空切恋好,至濡毫染墨,竟日不能句,率又惭悚曰:「吾负诗耶?诗负楼耶?」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四

译自从肺部患病以来,看见太阳便觉得它红得像赭石,每天饮用一刀圭药物,没有停止的时候。县城正处在子午大道上,是楚地的门户,他害怕受到炙烤,就像爰居害怕火一样。听到钟鼓声,便想到自己既然接受县官任命,怎么敢把懒散怠慢作为处世要领?于是忧虑起来,把平日亲手编的一册文书全部迁移过来,郑重地封缄三次,并发誓说:“如果不能深藏珍重,若以谈论古昔、耗费案牍时间为借口而耽误公事,我就像今天这样。”又拿起算筹学习勾股法,反复参验进退;每份案卷都有牛腰那么厚,只怕自己还没有读完就已经心生轻视、放置不顾。幸好有疑难牵绊,才再次推进研习,以求稍稍减少错误。把先前各县令中声名卓著、受到上赏者的文书,以及天下已经判决的案件和审讯文章全都取来,篇篇仿佛由马骨堆成,逐句求其写法,逐字求其用意;常常晚上脱衣后还思考,早晨拆阅邮筒中的文书,便害怕一年以来的诽谤都由此而来。眼睛一眨便谋划,心念与目光交会便怜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王先生居住在这间屋子里,和过去居住汉水之上的情形相距如同风马牛不相及。然而他每次正襟危坐在室中,便恍惚感到不快。六合九州之外、无始以前、无终以后,直到毁誉的缝隙、成败之间,和王先生劳心焦思、打呵欠或仰卧俯坐的事情相比,其中能够同这间屋子亲近的,亿万件中也没有一件。他曾经借用筹策来警戒自己:不考察事物的消长,就不足以窥见世情;不通晓事物的异同,就不足以治理有无之间的关系。我姑且借此来保存自己,哪里敢自称有蓬草般的心志?到底要到哪里才能安顿车驾呢?采诗楼记【沈恺】我小时候就爱听人谈论诗歌。每次侍奉长者,见他们酒兴浓时击缶,豪放地吟咏,我便意外地受到感染,总是沾沾自喜。长大成为生员后,每天被学业困住;后来学习做官,又每天被文书困住,便再次放弃,终于没有学成。我听说善于写诗的人,往往从感受中获得诗意。过去司马子长游历天下,所以文章多奇特;少陵华美的词藻、精妙的诗句,多得到峨眉、锦江山水的助益。我们松地少有佳美山水,也没有著名寺院和尘外奇观可以资助逸兴,我常以此为憾。我家城东草堂的北面,距离约一百步,都是修长的田野旷地。曾经和客人相对而坐,看云气缓缓落到几席之间,尘外奇观腾跃英华、吐露文采,全都来呈现它们的形态。于是叹息说:“明珠已经在怀中,难道还要到别处去寻找吗?”于是建造一座小楼,楼东西相距不超过二丈,南北宽度也一样,高度是宽度的两倍。四面不设屏障,八扇窗都敞开,触目所见全都成为诗意。于是给它命名为“采诗楼”,从此便得到宏大的观赏。此时和煦的春风早晨吹来,灵润的春雨已经降下;倚楼向北望去,春水漫漫,农夫开始从事田作,耕犁接连不断,江村的农忙景象隐约可以想见。傍晚时天空明净,九山最高的峰顶有一两座隐约露出云外,独立耸翠,四周环绕着芳草洲渚。洲旁多兰草、白芷和杂花,春意深浓时翠色仿佛要滴下来。喜欢游赏的客人举酒向水祝饮,把酒杯漂浮在水面,樵童牧童争相把它看作奇异景象。洲的稍北面有一方池塘,种着几茎荷花。六月暑气消退,住在楼中闲坐,清风徐来,荷香阵阵,仿佛可以捧取。向东望去,烟霞笼罩着稀疏的林木,行人不时踏着苍苔水石之间,身影留在地上,仿佛一幅画。月亮升起,清光照入窗牖,洁白如绢。间或听到吴歌袅袅传来,婉转凄切,羁旅之人和孤苦的孩子倚栏聆听,感触极深而生悲,有的还接着哭泣。到了九月,白露凝结为霜,凉风飒然吹来,枫林落叶,苍碧之色如染;最适宜远望,秋高气肃,天空水色都很碧。横塘在左边,小船顺流放行,帆影时隐时现,快如骏马驰过缝隙,景象无法尽述。冬夜经过长竹,窗户透着寒气,沉沉地数着漏壶的箭刻,很难等到天明。西边去古寺近在咫尺,听到钟声清晰地传来直到早晨,便披衣起坐,隔夜的酒意和睡意顿时洒然消散。年终刮起风来,楼外积雪凝白,客人来到,便叫童子握雪煮茶。傍晚雨雪初晴,打开窗户,园林中珠玉般的景物交错散布,又像水晶屋宇上下排列,仿佛其中另有一重天地,竟不知道尘世之外还存在瀛海。唉,这座楼本来十分狭小,然而四时景色和天地间广大的景观,全都在这里。因此,我写诗的材料一天比一天丰富,而诗意又一天比一天无穷。我曾经奇怪,天地之间的云岚、木石、高山、绝壁,足以激发奇思;隐蔽深远的地方,往往是人迹不到之处;即使人迹可达,有时又风雨昏暗,甚至被尘俗衣襟、车马奔劳所困,也仍然有遇到和没有遇到的区别。我把这些采集来写诗,总会有穷尽的时候;我独独取用这座楼的境界和意趣。诗由感触兴发,譬如取用荆、楚的楩楠、豫章等木材,都可以建造厅堂屋宇,好的木材便不会留下。我自顾才力浅薄,登临这座楼时,兴致一来便放声长歌长啸,声音在山崖谷地间回荡。然而天性和才质有限,只是空自热爱,到了濡笔染墨时,竟整天写不成一句,往往又惭愧恐惧地说:“是我辜负了诗,还是诗辜负了这座楼?” 《明文海》第三百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记九居室六经堂记【赵贞吉】六经堂者,泰和胡庐山之居也。其逺祖字昭叔者,宋庆厯丙戌进士,宦至屯田员外郎,阶朝奉大夫,所治以循良称,晩多藏书,友名士。同时分宁黄文节公,特与公善,尝赠诗有云:「逺县白头坐朝省,乞身归来犹好书。手抄万巻未阁笔,心醉六经还荷锄。」胡氏子孙盖世宝之。其后多明经发科者,至于庐山先生,学经闻道,名益着于今时。遡追前徳,楔堂训后,以示不忘,殆回生气于千载矣。嘉靖癸亥,先生叅莅蜀政,过内江,叙契阔之外,即命予记之。岂予于六经之义稍亦有闻入矣乎?遂作记曰:「士诚不可不自爱哉!」胡黄二公在当时皆士之徬徨而不达者,然其自顾则皆有可以待来世者。若以告当世之士恣睢得意者之前曰:「是二人者皆当不朽,有百代之名者也。」则必羣笑之矣。今竟何如哉?尝见士欲有闻于后者,竞致力于术艺之美,肤华之末,而不知培其本根以待食其实也。夫六经者,士之所以培根本之具也。然治经而不闻道,则亦肤华之末已耳。是士之负经也。嗟乎,后之治经者,愚窃惑焉。训诂已耳,疏义已耳,传注已耳。谓不尊夫经则不可,谓之知经大义则于培其本根何与耶?子思、孟子之后,知经大义者,予求之得数人焉。然今世之论皆以为不合孔氏而弃之矣。此予之所以益惑也。夫庄生之治经也,达其智圆矣。荀卿之治经也,约其履端矣。子云之治经也,奥其机深矣。仲淹之治经也,辨其才周矣。尧夫之治经也,贯其用宜矣。此五子者,卓尔如此,皆以为不合孔氏而弃之矣。则后来者欲以明道,将安所归哉?此予之所以益惑而莫与之辨耶?且五子者以为尽合孔氏则犹有余説,至于大义未乖,微言不泯,则数先生者诚学海之巨筏矣。士之欲培其其本根以不朽于百代者,可不务乎?噫,予安得起带经而锄者以问之耶?聊为记。以谂胡氏之后人,因以博于胡子之教我也。观易台记【薛应旂】薛子署白虎洞书院日,盘桓于五老峰下,乐其竒胜,自谓与僻性相宜。但好事者时或至止,亦未免接应欵答。诸生中好静者稍以为言,于是讲习之暇,相从游览逖访,穷探逾年,几徧匡庐诸胜矣。一日偃息于东林寺中,僧▯演出《庐山志》,视之且指説往迹遗事。余谓之曰:「此皆吾所知,亦古今人所共游也。」兹山镇压九江,南康盘据三百余里,其幽崖絶壑不可胜计,必有人迹所罕至者,汝尚为我言之。僧迟疑逾时,谓此中有人相约勿泄,然业巳露矣。翊旦,僧遂引余出寺,东稍南折,逾涧水入山坡,僻仄陡峻,不容竹兠。余乃摄衣徒步,攀崖縁涧登涉,窈窕纡回,灌莽无虑数十里,始于香炉峰之隂,长松修竹中得紫云庵而栖息焉。庵有禅僧独趺坐榻中,始若弗怿,既亦相解。余遂乐而留之。庵之东有巨石如砥,纵横约三丈余,余终日坐于其上,恍若有悟。时闽遵岩王子以叅议分守是方,闻之亦徒步过访,遂属有司为余筑室三间,题曰「观易台」云。余时倦于支离,行不挟册,或进而问曰:「吾见先生之居于是也,终日頽然尔矣,观易之义将无负乎?」余顾谓诸生曰:「夫夫也,谓易为真有画也,谓易为真有卦爻彖象也。二三子不观乎日月之往来,草木之荣悴,云物之巻舒,俯仰咫尺,变态倐忽,上下六合,消息万状,无在而非易也,无时而非易也。吾之观易也,观是焉尔矣。」诸生闻吾之言,若有契焉,遂请书以为记。时嘉靖戊戌秋九月既望也。藏书阁记【李濓】书贵于多乎哉?曰:不贵多也。有一言而终身可行者矣,有半部《论语》而足以治天下者矣,奚以多为?书不贵于多乎哉?曰:多书所以博闻也。《易》大畜之象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夫前言往行载诸书,君子欲大其蕴蓄,以成其学,舍多书奚以哉?是故六籍之堂,万巻之楼,尊经之阁,古之名卿钜公,咸属意焉。宁有安于固陋以自画者耶?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说约也。”夫惟博而后可以言约,未有不原于博而径约者,此为学之大方也。余自孩童时,酷好书册,实出天性。然少孤而贫,虽好之而莫能购也。洎登甲第,游宦于四方,俸金之所易,胥史之所録,寮寀朋好之所餽遗,月增嵗益,颇充箧笥。顾鞅掌王事,莫能读也。嘉靖丙戌免归,始取旧所储书,用唐人法,分经史子集为架以贮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五卷,余姚黄宗羲编,记九 居室 六经堂记【赵贞吉】六经堂,是泰和胡庐山的居所。他的远祖字昭叔,是宋代庆历丙戌年进士,官做到屯田员外郎,品阶为朝奉大夫,所治理的地方以循良著称,晚年多藏书。同一时期,分宁黄文节公特别与他友善,曾赠诗说:“在远县白头坐于朝省,辞官归来仍然喜好读书。亲手抄写万卷还未停笔,心醉于六经又扛起锄头。”胡氏子孙大概世世代代把这首诗当作珍宝。此后胡氏子孙中多有通晓经学而考中科举的人,到了庐山先生,研习经书、闻道明理,声名在当今更加显著。追溯前代德行,建堂训诫后人,以表示不忘,几乎可以使千年前的生气重新复苏。嘉靖癸亥年,先生参与治理蜀地政务,经过内江,叙说久别之情后,就命我为它写记。难道我对六经的意义也稍微有所闻知并能领会了吗?于是写道:“士人实在不能不自爱啊!”胡公、黄公二人在当时都是困顿而不得志的士人,然而他们自我审视,都有足以等待后世评价的地方。若把这话告诉当世那些放纵任性、得意忘形的士人说:“这两个人都应当不朽,拥有百代的声名。”他们一定会群起嘲笑。如今结果究竟怎样呢?我曾见有些士人想在后世留下声名,争相致力于术艺的精美、外表的华饰,却不知道培植根本,等待收获果实。六经,是士人用来培植根本的工具。然而研治经书而不能闻道,也不过是追求外表华饰的末流罢了,这就是士人辜负经书。唉,后世研治经书的人,我私下实在疑惑。只做训诂、疏义、传注罢了。说他们不尊重经书当然不可以,但说他们已经懂得经书的大义,那么这和培植根本又有什么关系呢?子思、孟子以后,真正懂得经书大义的人,我寻求下来也能找到几位。然而如今世上的议论都认为他们不合于孔氏之道而把他们抛弃了,这正是我更加疑惑的地方。庄生研治经书,使自己的智慧达到了圆融;荀卿研治经书,使自己的践履归于根本;子云研治经书,使经书的深奥机理更加深邃;仲淹研治经书,使辨析才智周全;尧夫研治经书,使经书的作用贯通而适宜。这五个人卓异到如此程度,却都被认为不合孔氏之道而弃置不用。那么后世想要阐明道理,将归向哪里呢?这正是我更加疑惑而无人可与之辨说的地方。况且,即使认为这五个人的学说完全合于孔氏,仍然还有其他说法;只要大义没有违背,精微言论没有泯灭,那么这几位先生确实是学海中的巨大舟筏。士人想培植根本,使自己不朽于百代,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唉,我到哪里才能使那位带着经书、扛着锄头的人起身来回答我呢?姑且写下这篇记,来告诫胡氏的后人,同时也借此扩大胡先生对我的教诲。观易台记【薛应旂】薛先生在白虎洞书院任职时,盘桓在五老峰下,以山中的奇异胜景为乐,自认为与自己偏僻的性情相宜。但好事之人有时来访,也免不了接待应酬。同学生员中喜欢清静的人稍有怨言,于是我在讲习之余,便和他们相伴游览,远处寻访,穷尽探究一年多,几乎遍游匡庐的各处胜景。一天,我在东林寺中休息,僧人弘演拿出《庐山志》,一面看一面指说往昔遗迹旧事。我对他说:“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也是古今人共同游览过的。此山镇压九江,南康盘踞三百多里,幽崖绝壑不可胜数,一定有很少有人到过的地方,你还请为我说说。”僧人迟疑了很久,说这里的人曾相约不许泄露,但事情已经暴露了。第二天早晨,僧人便带我出寺,向东稍稍转向南方,越过涧水进入山坡;道路偏僻狭窄而陡峻,连竹轿也容不下。我于是提起衣裳徒步,攀登山崖,沿着溪涧上下,曲折幽深,穿过灌木荒草几十里,才在香炉峰北面、长松修竹之间找到紫云庵,在那里歇息。庵中有一名禅僧独自盘腿坐在榻上,起初似乎不高兴,后来也彼此理解。我于是感到快乐,留下来居住。庵东有一块巨石,像砥石一样,纵横约三丈多。我整天坐在上面,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当时福建遵岩的王先生以参议身份分守这一地区,听说此事后也徒步来访,于是嘱咐有关官府为我建造三间房屋,题名为“观易台”。我当时厌倦于琐碎纷杂的事务,出行不带书册;有人上前问道:“我看先生居住在这里,整天只是颓然坐着罢了,这样观易的意义,恐怕没有辜负吗?”我回头对学生说:“这个人认为《易》真有卦画,认为《易》真有卦爻、彖辞、象辞。你们难道没有观察日月的往来、草木的荣枯、云物的舒卷吗?俯仰之间,近在咫尺,变化却倏忽不定;上下六合,消长万状,没有一处不是《易》,没有一时不是《易》。我所观的《易》,就是观察这些罢了。”学生听了我的话,仿佛有所契合,于是请我写下来作为记。时在嘉靖戊戌年秋九月既望。藏书阁记【李濓】书籍贵在多吗?回答说:不以多为贵。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有半部《论语》就足以治理天下,为什么一定要多呢?书籍难道不以多为贵吗?回答说:书多是为了扩大见闻。《易经》大畜卦的象辞说:“君子要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日的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行。”前人的言语和往日的行为都记载在书中,君子想扩大自己的积蓄,成就自己的学问,除了多读书还能凭什么呢?所以六籍之堂、万卷之楼、尊经之阁,古代的名卿大公全都重视它们。难道可以安于固陋而自我限制吗?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最终是为了返回到简约。”只有广博以后才能谈简约,从来没有不从广博出发而径直达到简约的,这就是做学问的大道。我从孩童时起就非常喜欢书册,实在出于天性。但年少丧父而贫穷,虽然喜欢书却无力购买。等到考中甲第,出仕游宦四方,用俸金买来的书、胥吏抄录的书、同僚朋友赠送的书,逐月增多、逐年积累,颇能装满箱笥。只是忙于王事,没有时间阅读。嘉靖丙戌年免职归乡,才取出旧日储存的书,按照唐人的方法,把经、史、子、集分架存放。

而屋隘莫能容也,乃建藏书阁于客堂之后。盖自伏羲至于文武,自周公孔子至于周程张朱,自六经诸史至稗官小説,凡几千巻,胪分类别,填塞列庋。虽不能尽有天下之书,凡士之所当读者,亦粗备矣。余寝室在阁之下,夙兴盥潄毕,即登阁披览。校雠有舛错者,则补正之。其六经三史注疏暨切要诸书,辄用丹铅防勘,俾后人易读。间有一得,则又私为论著,以识知新之益。食时,侍者以馔至,食巳披览校雠如初。倦则倚栏凝伫,而书犹在手也。归休以来,垂二十年于兹,饮食坐卧,呻吟疾痛,无日弗与书俱。客有叩门访者,童子必辞焉,非素稔者不之通。客或怒而去,久之知予无他,亦弗深咎也。暇时召二子至阁上,而训迪之曰:“古人无书,求之甚艰,既得之,必熟读不忘。今人有书而不肯读,何迷谬之甚也?”昔王充家贫无书,常诣洛阳市肆阅所卖书,潜心黙读,遂博通诸家。臧逢世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难久,乃从亲友丐求客刺及书翰,纸尾手自抄之,卒以汉书,闻阳城不能得书,求写书于集贤,因窃官书读之,逾六年,无所不通。夫三子者,其家无书,而勤苦如此。余储书满阁,巻帙颇富,汝曹从事于斯,不必阅诸市肆,丐夫客刺写之集贤,终身读之,有不能尽者矣。忠臣孝子,硕儒佳士,皆由是出。汝曹勉乎哉!茍知有书不能读者之可耻,而専力于卒业焉。异日倘成令名人,将指而称曰:「此某之子也。」厥父善教,厥子亦善学,岂不有光于斯阁矣乎!不然,则阁中之所藏,只为虫鼠蠧鱼之资耳,虽多,亦奚以为也?汝曹其书是于简,而警惕于无斁哉!莲花石岩室记【傅夏器】南安附郭之胜,有莲花峰,层峦叠石,累累若莲花之错落。嶐者,几张;卧者,绣盘;错者,棊设;架者,钟悬;罅者,劒断;呀者,鼇伏;怒者,虎踞;贯者,鱼颉;突者,鸟防。迤南崇冈磷碕,窍然为石室。如竖有栋,如覆有翚。上有箭道,通天光朗融,下照层宫岒荧而嵯峨,与莲花峰峛崺嶜崟争竒瑰。向之蔜藂土湮,草翳藜芜者,不知几厯禩矣。侄孙履约始披翦防薄艾劂荆榛,凿石门,辟石径,甃凉亭,砌栏榭,杂植嘉木异葩翍兰桂郁芷蕙,而记以八胜。余履巉岩,攀危石,摄衣而上,四顾崭崭嶟嶟,崔巍壁立,棱层耸骨,簸立跳陵腾,清霄而馺雷霆。山水大观有在是者,古之贤豪览其胜而乐之,则有抗节危言,披鳞折槛,即百折而不屈。姜公辅氏以是流寓此间,今北望姜相峰是也。余至石室,入坐烟火迢杳,防雾防昽軨轩婥约,寥廓靓邃,水澜不惊,山青长环,迥絶乎尘埃。山水大观有在是者,古之贤豪览其胜而乐之,则有挂巾投劾,铲采埋光,即没世而不悔。秦系氏以是盘隠此间,今西望隠君亭是也。余纵登其巅,逺瞰目尽,海色烟浮,天光霞绕,列嶂云屯,溪流蜒蜷吞吐,万千旷若蹑阆风阊阖之闳闶。山水大观有在是者,古之贤豪览其胜而乐之,则有神契真倪,与造物游障百川回狂澜,宇宙无能为广大江海无能为盈虚。朱紫阳以是旷览游恋此间,九日而还,今西望九日山是也。子之搆兹胜也,古未有闻,发之自子始。不知山川有助于人邪?不知子助山川灵邪?不知吾子与山川之灵两有待发邪?因为之记。东溪记【罗洪先】吉水兰溪曾氏所居之傍,有峰巍然东峙,曰寨山。泉出其下,泠泠潺潺,鸣如沸釡。少焉,渟▯演迤,虺盘絙引,汇为东溪。春雨骤至,潢潦四集,其声壮怒,万雷隠地。秋水既澄,明月吐华,夜气寂寥,心与境防。曾君佐朝氏乐之,朝汲而暮游,暑浴而渴饮,泄其余以溉膏壤,嵗获几千万斛,而鱼鼈蒲芡之利,不谋于他州而自给。于是弃去儒生衣冠,制居士服以居,非有大故,未尝一日去东溪也。尝自言曰:「世之泛江湖,逾河济,逐名利之所聚而趋焉者,我知之矣。其始也,利斧资选徒旅,戒糗糒而易舟檝,更弥嵗月而后能达,然犹不免乎风涛之惊,湍石之险,其峭岸之崩压,暗洑之横溃,晨夕凌突,不测之变,十恒居其一二焉。而所逐者,又有得有不得,其徒手完归,又其最幸者也。吾以是戚心焉。吾尝泊南浦,望彭蠡巨浸,未之迫观,而神已先禠,为之悲曰:『兹非昔日陈氏赴南昌之役,败于火攻处耶?』

译但房屋狭窄,无法容纳,于是在客堂后面建造藏书阁。从伏羲到文王、武王,从周公、孔子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从六经、诸史到稗官小说,总共有几千卷,逐一分类排列,装满书架。虽然不能拥有天下所有的书,但凡是士人应当阅读的书,也大致齐备了。我的寝室在藏书阁下,早晨起床洗漱完毕,便登阁翻阅。校勘时发现有错讹的,就加以补正。其中六经、三史的注疏以及切要的书籍,总要用朱砂和铅笔反复校勘,使后人容易阅读。偶尔有一点心得,便又私下写成论著,以记录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的益处。吃饭时,侍者把饭菜送来;吃完后,仍像先前一样翻阅、校勘。疲倦了就倚栏凝望,但书仍拿在手中。自从归乡休息以来,到现在将近二十年,饮食、坐卧、呻吟、疾病疼痛,没有一天不与书相伴。有客人敲门来访,童子一定替我推辞;不是平素熟识的人,就不替他通报。客人有时生气离去,后来知道我并无别的缘故,也不深深责怪我。闲暇时,我把两个儿子叫到阁上,训导他们说:“古人没有书,求取它非常艰难;一旦得到,就一定要熟读而不忘。如今的人有书却不肯读,怎么迷惑荒谬到这种地步!” 过去王充家贫没有书,常到洛阳市集的书铺阅读所售的书,专心默读,终于博通诸家学说。臧逢世想读班固的《汉书》,苦于借来的书不能长久保存,于是向亲友乞求客刺和书信,在纸尾亲手抄录,最终读通了《汉书》。阳城听说集贤院有书而自己无法得到,便请求在那里抄书,借机偷读官书,过了六年,没有什么不通晓的。这三个人家中都没有书,却勤苦到如此地步。我储藏的书满了阁楼,卷帙相当丰富,你们在这里读书,不必像他们那样到市集阅读、向人乞求客刺,或到集贤院抄书;即使终身阅读,也会有读不完的。忠臣孝子、博学大儒、优秀士人,都由此产生。你们要努力啊!如果知道有书却不能读是可耻的,就应专心致力于完成学业。将来倘若成就了美好的声名,人们会指着你说:“这是某人的儿子。”父亲善于教导,儿子也善于学习,难道不是给这座阁楼增光吗?否则,阁中所藏的书只会成为虫鼠蠹鱼的食物;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应当把这些话写在竹简上,并且不断警戒自己、永不厌倦。莲花石岩室记【傅夏器】南安城附近的胜景,有一座莲花峰,层层山峦、重重岩石堆叠,累累如错落的莲花。隆起的,像几案张列;横卧的,像绣盘;交错的,像棋子布置;架立的,像悬钟;裂开的,像断剑;张口的,像鳌鱼伏卧;怒立的,像虎踞;贯穿的,像鱼跃;突出的,像鸟飞。向南延伸的高冈崎岖不平,空然形成一间石室。直立处像有栋梁,覆盖处像有翚鸟。上面有箭道,通达天空,光明融朗;向下照见层层宫室般的岩洞,明亮而高峻,和莲花峰的绵延高耸争奇斗丽。以前这里荒草丛生、泥土湮没,被藜芜遮蔽,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侄孙履约开始披荆斩棘,砍除艾草,凿开石门,开辟石径,砌筑凉亭,修造栏榭,杂植佳木奇花,兰桂郁芷蕙芬芳满布,并把景观记为八胜。我踏着险峻的岩石,攀登危石,提衣而上;四下望去,山岩高峻耸立,崖壁高大如立,层层棱角仿佛骨骼耸起,摇立跳跃、腾空而上,直冲清朗高空,仿佛接近雷霆。山水的宏大景观就在这里。古代贤人豪士看见这样的胜景而感到快乐,于是有的抗守气节、直言犯上,冒犯权贵、折断栏槛,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屈服。姜公辅因为这个地方而流寓于此,如今向北望去的姜相峰就是纪念之处。我来到石室,坐入其中,烟火遥远缥缈;雾气朦胧,轩窗婉约;四周空旷清幽,水面平静不惊,青山长久环绕,远远隔绝于尘埃之外。山水的宏大景观就在这里。古代贤人豪士看见这样的胜景而快乐,于是有的挂冠弃官,埋藏才华、隐匿声迹,即使终身如此也不后悔。秦系因为这个地方而隐居于此,如今向西望去的隐君亭就是纪念之处。我纵然登上山顶,远望所及尽收眼底:海色在烟雾中浮动,天光被霞彩环绕,群山如云聚集,溪流蜿蜒曲折,吞吐回旋,万千景象开阔无边,仿佛登临阆风、阊阖那样宏大的境界。山水的宏大景观就在这里。古代贤人豪士看见这样的胜景而快乐,于是有的与神理相契、窥见真实本体,与造物者同游;能够使百川回转、狂澜平息,使宇宙无法再扩大、江海无法再增减。朱紫阳因为这里而纵览游赏、流连忘返,九日后才归去,如今向西望去的九日山就是纪念之处。您的构筑使这里成为胜景,古来未曾听闻,从您才开始显现。不知是山川助益了人,还是您助益了山川的灵气?又不知是您和山川之灵彼此都等待对方来显发吗?因此写下这篇记。东溪记【罗洪先】吉水兰溪曾氏居所旁边,有一座高峰巍然向东耸立,名叫寨山。泉水从山下流出,泠泠潺潺,声音像沸腾的锅。不一会儿,水流汇聚扩展,曲折盘旋,绵延流引,汇成东溪。春雨骤然降下,积水四面汇集,声音壮烈而愤怒,如万雷在地底轰鸣。秋水已经澄清,明月吐放光华,夜气寂静空旷,人的心也与环境融为一体。曾君佐朝喜欢这里,早晨汲水,晚上游赏;暑天在这里洗浴,口渴时饮水;把多余的水放出去灌溉肥沃的田地,每年收获几千万斛;鱼鳖、蒲草、芡实等利益,也不用求取别州便能自给。于是他丢下儒生的衣冠,制作居士服居住在这里;不是有重大事情,从未有一天离开东溪。他曾自言道:“世上那些泛舟江湖、越过河流、追逐名利所聚集的地方而奔走的人,我是了解的。他们开始时要准备利斧、资财,选择随从旅伴,备好干粮,换乘舟楫,经过一年多才能到达;然而还免不了风涛惊险、急流礁石险阻,陡岸崩塌压迫、暗流横溃等危险,早晚冲冒,未可预料的变故,十次中常有一两次发生。况且所追逐的东西,也有得到的、有得不到的;两手空空而完整回来,已经是最幸运的了。我因此内心忧伤。我曾停泊在南浦,远望彭蠡巨大的水域,还没有逼近观看,精神已经先被夺去,因而悲叹说:‘这里难道不是昔日陈氏赴南昌作战、败于火攻的地方吗?’

想其建黄屋,鸣旗鼓,载兵甲以艨艟扬帆而上,亦欲决胜一战,保富贵于无穷也。乃今所见,汀洲宿莽与烟涛过鸟而巳又尝陆走长沙,访贾谊之宅,吊湘江之魂,又有大慨焉。人生逝水耳,逝有迟速,时有后先,即使功成名遂,终不能挽頽波而返故壑。吾择其顺而不累焉者可也。且汩没于浊流,使人相訾窃指,其后孰与吾被髪行歌东溪之上?不出戸庭,十余武足以肆志而毕愿,不犹愈于浮沉之士乎?」念庵子闻之,谓门弟子曰:「昔也吾诵缁林丈人之事,登岸而叹,挐船而去,孔子拱立,向之退而自失,以为是寓言也。乃今观东溪君,信矣。彼所谓往而不返,有惩于溺焉者也。虽然,岂必仕者之为溺哉?夫人亦有之,贵止其所思不出位焉尔矣。小子记之。吾少与之同师东泉先生,吾见其占▯矣,吾见其缀文矣。彼非不慕仕者也,然乃其乐止于东溪,是果有惩者耶?」抑亦其迹似耶?吾不能测也。小子记之。养鱼池记【赵时春】夫穷天下之大观,未始知观者也。海之澜,冀之河,呉之江,越之潮,楚洞庭之湖,彭蠡之泽,极天下之大观矣。其形胜横絶,括囊宇宙,使怯者惧而壮者悲。彼方悲惧之不暇,而奚有于观乎?苟于纷错繁扰之中,而有悠然由然之趣,盖不俟穷极其观而后得。夫所为美者,刑部事于诸曹最剧,部置狱置防,以诸司主事主之,监察系囚之出入,月更其人。嘉靖八年夏五月,适余莅事,桎械满前,呻吟哀号之声不絶于耳,左右皆湫隘,未有纵余观而适余心者。乃寻防之后隟地,围可丈许,请于寮友蔡直夫得其董作之羡材,凿池横六七尺,纵裁之深更裁之,甓以周郭,北内为台,方约其广髙倍其深,下为洞,一门三汲井为沼,清奫澄泠,养黄白锦斑青黑之鱼,凡三十六尾。池中一覆以萍芡之属,潜伏往来,上下出没,儵然而行,忽然而止,或掀其鬛,或膨其腮,或钩其尾,或磔其鳞,或箕其口,更迭回遡,五色陆离。孰使余心恬而神怡,纵目徜徉而手足莫知其所如乎?始余尝道三晋周秦之境,留滞渤海者五年,所谓海之澜,河之广,幸获见之,独大江之南未窥,然梦寐怀想其名川巨浸,庶几若在。余腷臆其防伟瓌壮,变态古今,使余慷慨激烈而悲悼往昔,生愤世不平之心,则有之矣。卒未有使余心悠然由然而得其趣者。余以是知观之未始穷,而余之未始知观也。大观书屋记【赵时春】余始以言谪,▯氓猺,僦舟间行,归陜西,释缧絏棰楚之阨,而望故国丘垅之乐,忘其忧而怡然幸也。犹未足以泄雠者愤,为盗狙诸浒,幸不死而重创焉。罄其资以归报,虽脱虎口还家,而垂囊枵腹,无以供菽水。然犹以为殆类古贤圣者困而发愤者之事,使其身仅存而聪明不废,吾独后之乎?其志轩然不少衰,而观世利钝成败荣辱屈伸之变,其心衎然不少渝也。然佞便之徒,方视以为竒货,而市利既浸润无所得,而钻摩不可入,则将以百方困之,是以恐恐然圬扉而削迹,褐被捆屦,优游于山泽草莽之间,而脱世之陷阱。耜于山可以食,艺于郊可以圃,葺茅于木可以观,诗书古今之变,皇帝王霸之畧,锸土于污,刳木承流,可以观鱼水之性情,天云之浮影,其升沈陟降,隂晴迟速之期,其与人事利钝成败荣辱屈伸之故,疑若有数焉,而不可必,与理势之自然而不能解者。值山水骤涨,汩其沟,断其流,水既竭而鱼待嚅,命小童汲升斗之水以活之,则垂纶以嬉,其不挂于钩者半,为涸辙之枯,其茍存者无以聊其生,而向之可观者乃失其半。呜呼!鱼之于人,何心哉?使其跃于江湖,乘风涛,作云雨,为鲲为龙,变化不测,虽有廉噭贲育之勇,孰不望而靡焉?使直游于泠渊,悠然而逝,油然而吸,霏霏脉脉而羣出以嬉,斯又幽人逸士之所嗟赏,而字育以寄其性情焉者也。不幸而困阏淖泥滓之中,不逢仁人之恤,而陷于狡童庸孺之手,然幸余虽非仁人,而窃有志焉,方将复其故奫其波,安知不遂其性情如曩之可观乎?反观于余,无乃大有相类者,而后益信夫所谓有数焉,而不可必,理势之自然而不能解者。虽以观夫诗书所称,古今之变,皇帝王霸之畧,其利钝成败荣辱屈伸之机,厯亿万年而如一日,亦何异于此乎?举天下亿万年不可必之数。与不能解之理势,而违之,欲困人以求利者,大惑也。居其中而不能反观,又不能以观人,欲逃焉弗安者,亦惑也。观于天下自然之数之理之势,以喻众人之惑,斯可谓大观也。已然,则发天下之大观者,自余始。发余之观者,当自书屋始,故不敢以让夫人,而擅以名吾屋,述之为《大观书屋记》。涟漪亭记【赵时春】

译想象当年他建起黄屋,鸣响旗鼓,装载兵甲,乘艨艟扬帆而上,也是想决胜一战,使富贵保持到无穷无尽。如今我所看见的,却只有汀洲上的宿草、烟涛和飞鸟经过而已。我又曾徒步到长沙,访问贾谊的故宅,凭吊湘江之魂,也有很深的感慨。人生如流逝的水罢了,流逝有迟有速,时运有先有后;即使功成名就,也终究不能挽回颓败的波涛,使它返回原来的沟壑。我们选择顺应自然而不受牵累的道路就可以了。况且沉没在浊流之中,让人互相诋毁、暗中指点,后来谁还能和我披散头发,在东溪之上边走边歌呢?不出门户庭院,十多步的地方就足以放纵心志、完成愿望,岂不是仍胜过那些在仕途中浮沉的人吗?”念庵子听了这些话,对门下弟子说:“过去我诵读缁林丈人的故事,说他登岸而叹息,收起船桨离去;孔子拱手站立,向他告退后又茫然自失,以为这只是寓言。如今看到东溪君,才相信确有其事。他所谓一去不返,是对溺水有所警戒。虽然如此,难道只有做官的人才会溺陷吗?每个人都有这种可能,只是贵在止于自己所想的位置,不超越本分罢了。学生们记住这些话。我年轻时曾和他一同拜东泉先生为师,我见过他的占卜,也见过他的文章。他并不是不羡慕仕进,只是他的快乐止于东溪。这果真是受过警戒的人吗?” 还是他的行迹只是相似而已?我不能测知。学生们记住这些话。养鱼池记【赵时春】即使穷尽天下最大的景观,也未必真正懂得观赏。海上的波澜,冀州的黄河,吴地的长江,越地的潮水,楚地洞庭湖,彭蠡泽,都是天下最大的景观了。它们的形势胜概横绝一方,包罗宇宙,使胆怯的人恐惧,使豪壮的人悲慨。他们正忙于悲惧,哪里还有心思观赏呢?如果在纷乱繁扰之中,仍有悠然自得的趣味,那么大概不必等到穷尽天下景观以后才能获得。我所说的美景,是刑部的事务在各曹中最为繁剧,部中设置狱所,按规定由各司主事主管,监察囚犯出入,每月更换主管。嘉靖八年夏五月,恰逢我任职,刑具满眼,呻吟哀号声不绝于耳,左右都狭窄逼仄,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纵目观赏、使心情舒适。于是寻找狱所后面空隙的地方,周围约一丈,请同僚蔡直夫把营造剩下的材料给我,凿池横六七尺,纵深也差不多,四周砌砖;北面内部筑台,方形宽度约为高度的两倍,下面开洞,一门三汲井作为水沼。水清澄冷冽,养着黄、白、锦、斑、青、黑等各种鱼,共三十六尾。池中又覆盖浮萍、芡实一类的水草,鱼儿潜伏往来,上下出没,忽然游动,忽然停止;有的扬起鱼鳍,有的鼓起鱼鳃,有的弯曲鱼尾,有的张裂鱼鳞,有的张大鱼口,交替回游逆行,五色斑斓。是什么使我的心情安闲、精神愉悦,放眼徜徉而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呢?从前我曾经行经三晋、周、秦的境地,在渤海滞留五年,所谓海上的波澜、黄河的广阔,有幸都见到了;唯独长江以南没有看过,但梦中和睡醒时常常怀想那些著名的河流和巨大的水域,仿佛它们就在眼前。我想象它们宏伟壮丽,古今变化万端,使我慷慨激烈而悲悼往昔,产生愤世嫉俗、不平之心,这些感受确实有过;但终究没有什么能使我的心悠然自得而领会其中的趣味。因此我由此知道,观赏从来没有穷尽,而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懂得观赏。大观书屋记【赵时春】我起初因为上书进言而被贬谪,隶属于氓、猺之地,租船从水道间行,返回陕西,摆脱了囚禁、锁械、鞭打的困厄,望见故国丘墓,感到欣慰快乐,仿佛忘却了忧愁。然而还不足以消解仇敌所怀的愤恨,途中在水边被盗贼伏击,幸而没有死,却受了重伤。我耗尽资财回来报仇,虽然逃出虎口、回到家中,却钱袋空空、腹中空虚,连供养父母的粗茶淡饭也无力提供。但我仍认为这大概近似古代圣贤困厄而发愤的事情;如果还能保全身体而不损害聪明才智,难道我反而落在他们后面吗?我的志向仍然昂扬,丝毫没有衰减;观察世间利钝、成败、荣辱、屈伸的变化,内心也安然自得,丝毫没有改变。然而那些谄媚逢迎之徒,正把我看作奇货;他们想从中牟利,事情渐渐滋润却没有所得,无法钻入空隙,便要用各种办法困害我。因此我恐惧不安,关闭房门、削除踪迹,穿粗布衣,着捆束的草鞋,优游于山泽草莽之间,逃脱尘世的陷阱。在山中耕作可以取得食物,在郊外种植可以经营菜圃,依树修补茅屋可以观望;诗书中所说的古今变化,皇帝、王者、霸主的谋略,锄土于污泥,剖木承接流水,也可以观察鱼水的性情和天上云彩浮动的影子,观察它们升沉、上下、阴晴、迟速的时节;这些和人事的利钝、成败、荣辱、屈伸的缘故,似乎有一定的规律,却又不能确定,只能说是事理形势自然如此而不可解释。遇到山水突然涨溢,冲毁沟渠,截断水流;水干涸后,鱼张口等待呼吸。我命小童担来一升一斗的水救活它们,于是垂线钓鱼取乐;其中一半没有挂上钩,成为干涸车辙中的枯鱼;那些勉强存活的,也没有办法聊以维生,于是先前可以观赏的景象便失去了一半。唉,鱼对于人来说,是什么心情呢?假使它跳跃在江湖中,乘风破浪,兴云降雨,变成鲲、变成龙,变化不可测,即使有廉颇、噭、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谁见了不会望风披靡呢?假使它只在清冷的深水中游动,悠然远去,舒缓地吸水,细密成群地游出嬉戏,这又是幽人逸士所叹赏、借以寄托性情的景象。不幸困在泥淖污滓中,没有遇到仁人的怜恤,反而落入狡童庸人的手里;但幸好我虽然不是仁人,却暗自有救助它们的志向,正要恢复原来的清水和波流,哪里知道不能使它们像先前那样顺遂本性、重新成为可观赏之物呢?回头看我自己,难道不是和它们很相像吗?从这以后,我更加相信所谓世间有一定的规律,却不能预先确定,是事理形势自然如此而不可解释。即使观察诗书所称述的古今变化、皇帝王霸的谋略,以及利钝、成败、荣辱、屈伸的关键,经历亿万年而像一日一样,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把天下亿万年中不可确定的命数,以及不能解释的事理形势,都列举出来而违背它,想困害别人来谋求利益,是极大的迷惑。身处其中却不能反观自己,也不能据此观察别人,想逃避而又不能安定,同样是迷惑。观察天下自然的命数、道理和形势,用来说明众人的迷惑,这才可以称为大观。既然如此,那么阐发天下大观的人,就从我开始;阐发我的观照的,应当从这间书屋开始。所以我不敢把这个名称让给别人,擅自用它命名我的屋子,写成《大观书屋记》。涟漪亭记【赵时春】

初,余尚友天下之士,于浙得屠子文升焉。文升有忧先天下之志,过计其不遂,而欲乐己之乐,思构浙水之最佳胜处,巢以为亭而观游焉,请余名之曰涟漪,而为之辞。防余以言谴废,退伏自念,与世已矣,虽欲与之共忧,无所施而所望以忧吾君者,夫二三子也。固将使之忧吾君,而乃为之言其所乐,以懈其中而诱其外,使二三子者各完其乐,而不与吾君同忧,吾罪人也。姑以不暇为解者三年,时属王制肇新,慎遴礼官,而文升之位实贰仪曹,又进而为祠部长,则其所以忧者愈急,而思所以遂其乐者益切。夫以愈急之忧,而怀愈切之乐,余惧文升之志将懈,而为斯亭之所诱也。是故寓言于亭,以广忠告之义。大凡水之源于泉,而奫于▯者,涟而清,漪而旋澓,不汩于物者,性也。其导而为江为河,以通舟檝;汇而为陂为泽为湖,以资溉灌,以阜百物,以饶茭蒲菱芡鱼盐之利,以养兆民。于是清者激而为风涛,旋澓者溷而为淖阏,而水之乐有不得全焉。其幸为吾子亭下之观,虽不涛于风,不溷于淖阏,亦且掘其泥而扬其波,使之不得遂其清塓,以埴巩以石,文以五材,使之无所得以旋澓,则不汩之真日以离,而水之忧愈大矣。是岂水之性也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寂而顺,安而适,与物偕乐而不役于物者,其性也。为之衣冠而缧絷之,为之髙车文盖而闲槛之,使之舍已之好而狥人之欲,则寂顺安适之妙日以离,而其存于应物之余者几希,而人之忧愈大矣。是岂人之情也哉?其用则然也。水之性夺于势,虽欲涟而漪焉,有不可得矣。圣贤君子之用于世,虽欲独遂其情之所乐焉,有不可得矣。夫其乐者难全,而其忧者踵至,是故禹燋汤,短发文王不康食,孔子不暖席,墨翟不黔突。故曰:乐天知命,有忧之大者,圣贤君子之谓也。其偃仰栖迟不知。所以忧而私便一身之乐者,众人也。余与文升,乃道义数年之交,非燕乐旦夕之好也。故不敢以众人望文升,而期以圣贤君子之事。是故寓言于亭,以广忠告之义。净香亭记【赵时春】秦山之北麓为虢城之南,泉壑之幽深者以十数,而西峪为最。峪之水源于其峪之西,益穷而为山处其间,沮洳汪漫以百数,而东注于峪之口,始得停蓄萦浏之处以为回塘。塘之坻以为亭,曰净香者为最。据亭而四顾,南絙熊耳、武关之山,北渡即入数万里汹涛之洪河,东西通殽函,开辟以来角争之区,秦、洛二京往来之道。其间世代之兴废,人事之得失,大者王侯卿相之所经营,小者幽人隠士之所栖迟,牧夫樵子之所奔驰而呼啸,欣然而喜,戚然而悲,愕然而可骇。其变故之不可常必者,以钜亿万数。而秦山之峪西峪之水流峙而不息者,然则又当为其最古之人,其号为英雄豪杰者众矣。然皆驰逐于声利,波荡于功名,力疲心倦,无可柰何,则又以其余腐腥臊,泉石之清幽,举其奫澄静彻之本性,而圬汩之古今相寻以为髙是又不可以钜亿万数矣。亭之主人许廷议氏乃独曰:「吾不若然。吾少有四方之志,故尝欲借筯筹九边之兵机,折棰制百蛮之死命矣。然而有得为焉,有不得为焉,吾适意而巳不能必其为也。吾家世业儒,吾又以儒进身,儒与禅至不相谋,而吾又悦禅。吾之于禅也,或学焉,或不学焉,吾适意而已,不能必其学也。吾亭有竹而塘有荷,而杜甫之诗所谓『风吹翠篠娟娟浄,雨裛红蕖冉冉香』者,适与吾塘亭契。吾既悦甫诗,而益信吾塘亭之先有得于甫也,故以名吾亭云。」亭系乎塘者也,吾则无所不之也。故吾之于亭也,犹乎其兵与禅也,姑适吾意而己矣,岂必以为吾之所系而固有之?矧敢以其世味之余腐而圬汩之也乎哉!友人平凉赵时春得其説而乐之,为之辞以铭诸亭曰:「亭之香兮,子徳之芳兮;亭之浄兮,子徳之映兮。竹实可以栖凤凰,虬螭偃蜷于荷柄兮。嗟今昔之俊良,孰委蛇大道以受命兮?伸子之往而」不柅其方,匪直斯亭之最爽,而子又其最胜者与?郯庄观音堂记【赵时春】

译当初,我把天下士人都当作朋友,在浙江结识了屠文升。文升有先天下之忧的志向,考虑到自己的谋划无法实现,便想享受自己的快乐,打算在浙江水边最好的胜处筑一座亭子,像鸟巢一样居住其中,观赏游览,请我为它命名为“涟漪”,并替它写篇辞。后来我因为上书进言而被贬废,退居自省,想着自己已经与世事隔绝;即使想和他共同忧虑,也无从施展,而能够寄托我忧虑君主之事的,正是你们几个人。本来应当使你们忧虑君主,却反而为你们说明所享受的快乐,以松弛你们内心的忧患、引诱你们留恋外物,使你们各自保全快乐而不与君主共同忧患,那我就是罪人了。姑且以没有空暇为借口,拖延了三年。此时恰逢王制开始更新,慎重选拔礼官,而文升的职位正是仪曹的副职,后来又升任祠部郎,于是他的忧虑更加急迫,寻求实现快乐的心情也更加迫切。我担心他忧虑越急,所怀的快乐越切,志向将会松懈,反而被这座亭子诱惑。因此借亭子寄托言语,以扩大忠告的意义。大凡水源出于泉,在深潭中汇聚,涟漪清澈,回旋荡漾,不被外物扰乱,这是水的本性。水流引导而成为江、河,用来通行舟楫;汇聚而成为陂、泽、湖,用来灌溉,滋养万物,增加茭蒲菱芡鱼盐等利益,养活百姓。于是清澈的水被激起而成为风涛,回旋的水被搅混而成为泥淖阻塞,水的快乐便不能完全保持。即使有幸成为我这座亭子下面供人观赏的水,不被风吹成波涛,也不被泥淖搅浑,却还要挖泥扬波,使它不能保持清澈;用土石筑固,用五色材料装饰,使水无处回旋,那么它不被扰乱的真实本性就会一天天离去,水的忧患也会越来越大。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然。人的寂静顺遂、安定舒适、与万物同乐而不被外物役使,是人的本性。给他穿戴衣冠而加以束缚,给他高车华盖而加以禁闭,使他舍弃自己的爱好去顺从别人的欲望,那么寂静顺遂、安定舒适的妙处便一天天离去,剩余在应对外物之后的本性几乎没有了,人的忧患也会越来越大。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是外在作用使然。水的本性被形势夺去,即使想保持涟漪回旋,也做不到。圣贤君子为世所用,即使想独自实现自己情性所喜爱的事情,也做不到。他们的快乐难以保全,忧患却接踵而来,所以大禹焦劳,商汤忧苦,文王头发短少而不能安享饮食,孔子席不暇暖,墨翟灶突不黑。因此说:乐天知命,是有最大忧患者的境界,指的正是圣贤君子。那些仰卧俯坐、安居休息,不知道自己为何忧虑,只图一己便利和快乐的人,是普通人。我和文升,是以道义相交数年的朋友,并不是朝夕宴饮取乐的朋友。因此我不敢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文升,而希望他成为圣贤君子的榜样。所以借亭子寄托言语,以扩大忠告的意义。净香亭记【赵时春】秦山北麓的南面是虢城,幽深的泉谷有十多个,其中以西峪最为优胜。西峪的水源出于峪西,越往里越深,山体处在其中;低湿积水的地方有数百处,向东流到峪口,才得到可以停蓄回旋的地方,形成回塘。把塘边高地修成亭子,以“净香”为名,是其中最美的。站在亭中四望,南面连接熊耳、武关的山;向北渡水,便进入数万里汹涌洪河的水势;东西通达殽山、函谷关,是开辟以来争夺不休的地区,也是秦、洛二京往来的道路。其间世代兴废、人事得失,大到王侯卿相经营谋划的事情,小到幽人隐士栖息迟留之处,以及牧夫樵子奔走呼啸的地方;有时欣然而喜,有时忧戚而悲,有时惊愕而可怕。它的变故不可经常预料,数量多到以巨亿万计。秦山的山谷、西峪的流水和山岭流峙不息;那么,这里又应当是古代人物最多的地方,号称英雄豪杰的人也很多。然而他们都奔逐于声名财利,随功名波荡;力量疲惫、心神倦怠,无可奈何,便又把剩余的腐败腥臭之气带来,污染泉石清幽之境,举凡水流深静澄澈的本性,都被污浊扰乱;古今相继如此而以此为高尚的,也多到无法用巨亿万来计算。亭子的主人许廷议独自说:“我不是这样。我年轻时有纵横四方的志向,所以曾经想借助筹策谋划九边的军事机宜,折断马鞭来制服百蛮的生死命运。然而有时能够施行,有时不能施行,我只求心意畅快罢了,不能一定要做到。我家世代以儒业为生,我又凭儒学取得仕进;儒学同禅学本来极不相谋,而我又喜欢禅学。我对于禅学,有时学习,有时不学,只求心意畅快罢了,不能一定要学成。我的亭中有竹,池中有荷,而杜甫诗中所说‘风吹翠篠娟娟浄,雨裛红蕖冉冉香’,正同我的池亭相契合。我既喜欢杜甫的诗,也更加相信我的池亭原先就从杜甫那里有所领会,所以用这两句诗来命名我的亭子。”亭子依附于池塘,我却没有什么不能往来的地方。所以我对于这亭子,也如同对于军事和禅学一样,只求姑且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难道一定要把它看作我的寄托而固守占有吗?何况哪里敢把世俗滋味剩下的腐朽污秽来涂污它呢!友人平凉赵时春听到这番话很高兴,替他作辞,刻在亭上作为铭文:“亭子的香气啊,是您的德行芳香;亭子的洁净啊,是您的德行光彩。竹实足以让凤凰栖息,蛟龙盘曲在荷梗上啊。” 可叹古今的俊杰贤良,有谁能曲折地遵循大道而承受天命呢?伸展您的前路而不阻碍您的方向,岂只是这座亭子最为清爽,而您又是其中最为卓异的人吗?《郯庄观音堂记》【赵时春】

吾尝慕元城刘忠定公之为人,绍圣党祸久而自信益笃者,公与陈忠肃而巳嘉靖甲申,以举子请婚于大名游忠定公之乡,始熟公事。又读其语,释《观音经》之刀,寻段段坏者。适外舅氏之堂,有此经本,遂从而细绎之。所举至众,然大要不过以无畏力忘情于利害而巳忠定本从司马公学,自诚而入,非但忘情于利害者。吾因此颇晓观世音大义,大类告子之不动心,而其曰“无畏”者,即告子之强制也。是年始申大礼,嗣是余登第仕于朝,值郭勋等造大狱,少师大学士杨公谋去大学士张公、桂公而不克,杨与桂两罢去,张独操柄。桂之徒夏给事权附于张以自救,既乃建议更郊祀,以浸渍引入严父配天之説,遂与张相轧,士大夫风俗一变,独纵横之术大行,能如告子者亦罕矣。庚寅秋,吾亦以狂言考诏狱,恩贷除名,食贫无以自活,又为纵横家困甚,思逺城市,闻南去七十里有郯氏之山,郯氏久无后,羣盗郑本康惠等穴焉。官军讨荡底定,其税粮无所属,里甲困于赔纳,因共请吾治之,乃稍芟林莽,逐去虎豹,始通道于白崖山之巅,有泉▯焉,其面正阳,为板屋蓺茼麦以居之,柞山木以市衣。凡十年而大熟,居者或井,乃作屋三楹。屋之前有峰焉,下瞰百泉,林壑幽美,学浮屠人圆满被草为庵。吾时登禾稼于其侧,輙发其语,怅然不能对。问其所业,则日奉观音像与经而已。”吾因宿树下,取而读之,并《法华》在焉。《法华》多文藻,其质又不如《观音经》也。夫观世音一言而已,其经已自多,而又况于《法华》乎?老仆李子华乐嵗之屡丰,而悯观世音与吾常暴露也,请于众曰:“人柞一木,负一石,束薪以给圬者。”嘉靖旃防大荒落之夏,观音堂告成,其制仅足容吾与观世音而巳吾少而狂戅,不自度量,深慕孟子不动心之学,年十四举于礼部,公卿贵人多乐与。游而吾悍然不敢有所附丽,独思以一旦自见,结明主之知,以无愧于其职,以伸其迂濶不可用之学。既两迁郎官,再入翰林,言其职事而俱得罪,以退重思自爱其身,以求无负于天之所予。而其侣罗子、唐子又各逺去,独与编氓日谈干戈,以兴其好杀之心。农夫固质朴可道,又役役升斗之利,卒隘吾意。夫所谓观世音者,崛起西南万里之外,谈笑夷貊之中,能不以闻见利害动其心。其视纵横子,真奴仆与?兹吾之所以不以其异于吾而外之也。然吾之所以与之异者何哉?彼以为妄,而吾以为实;彼以其妄不足动,而吾之实自不能动耳。吾方病彼説之多,而吾之辞又甚焉者,何也?彼既以为妄矣,妄不可言也,而多言之,是多妄言也。吾以为实理,惟恐説之不详,而辨之不至也,多又何疑哉?遂以兹夏端阳之日,刻之于石,以与同志者共焉。思子亭记【归有光】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呉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予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潇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予性懒出,双扉昼闭,緑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嵗,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嵗,六嵗,九嵗。此予平生之乐事也。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予嵗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絶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堦戸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俞老薄暮见儿衣緑衣在亭堂中,吾儿其不死耶?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廓,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混沌梼杌?天以为贤,矬陋痴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悭。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死固宜焉。闻昔郄超没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顔,宛其緑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嵗嵗年年,似耶非耶?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閤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鵶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緑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言笑,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

译我曾经仰慕元城刘忠定公的为人,在绍圣年间党争祸乱长久之后仍更加笃定地相信自己,只有刘忠定公和陈忠肃公罢了。嘉靖甲申年,我以举子身份到大名请求婚姻,来到游忠定公的乡里,这才熟悉了他的事迹。后来又读到他的言论,解释《观音经》中关于刀的文字,寻找那些一段段毁坏的地方。恰好外舅氏的堂中有这部经的版本,于是跟随着仔细推究。书中举说的事情很多,但大意不过是凭借无所畏惧的力量,忘却利害关系罢了。刘忠定公本来跟从司马公学习,是由诚入道,并不只是忘却利害。我因此颇为明白观世音的大义,大体类似告子所说的‘不动心’;而经中所说的‘无畏’,就是告子所说的强行控制心志。这一年开始申明大礼。此后我登第,入朝做官,正遇郭勋等人制造大狱。少师大学士杨公谋划除掉大学士张公、桂公,却没有成功;杨公与桂公都被罢免离去,只有张公独自掌握权柄。桂公的党羽夏给事权势依附于张公以自救,后来又建议改变郊祀制度,逐渐引入严父配天的说法,于是同张公相互倾轧,士大夫的风气为之一变,只有纵横权术大为流行,能够像告子那样不动心的人也很少了。庚寅年秋天,我也因狂妄言论被送入诏狱,蒙恩赦免而除名,贫困得无法自活,又深受纵横之士的困扰,想远离城市。听说向南七十里有郯氏之山,郯氏很久没有后代,群盗郑本康、惠等人在那里挖穴居住。官军讨伐荡平了盗贼,事情平定后,那里的税粮没有所属,里甲因赔纳而困苦,于是共同请求我治理那里。我便稍稍砍除林莽,驱逐虎豹,开始在白崖山顶开通道路。那里有清澈的泉水,泉面朝向正阳,于是建起板屋,种植茼麦居住,砍取山中的柞木来换买衣物。这样过了十年,庄稼大熟,居住的人渐渐增多,便建了三间屋子。屋前有山峰,向下俯视百泉,树林山谷幽静优美;有个学习佛法的人圆满披着草衣,建了一间庵。我当时常在他旁边登收庄稼,每每触发他的话语,惆怅而不能回答。问他所做的功课,他只说每天奉持观音像和《观音经》罢了。”我于是睡在树下,取来阅读,旁边还有《法华经》。《法华经》文辞很多,而它的质实又不如《观音经》。观世音不过一句话罢了,它的经已经很多,何况又加上《法华经》呢?老仆李子华因年年丰收而高兴,却怜悯观世音和我常常暴露在外,便向众人请求说:“每个人砍一棵树,背一石木材,捆柴来供给泥瓦匠。”嘉靖旃蒙大荒落年夏天,观音堂告成,规模仅仅足以容纳我和观世音罢了。我年轻时狂妄愚钝,不知自量,深深仰慕孟子不动心的学问,十四岁时被荐举于礼部,公卿贵人多喜欢同我交往。他们来往,而我悍然不敢有所依附,只想着有朝一日凭自己显露才能,获得明主的知遇,使自己无愧于职分,使迂阔而不被采用的学问得到伸展。后来我两次升任郎官,又两次进入翰林,因为议论本职事务而都获罪;退居之后,更加思考如何爱惜自身,以求不辜负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性。我的同伴罗子、唐子又各自远去,我独自每天同编户百姓谈论战争,来激发自己喜好杀伐的心。农夫固然质朴可谈,但又终日劳碌于升斗之利,终于使我的心意感到局促。所谓观世音的人,从西南万里之外崛起,在夷狄之间谈笑自若,能够不因见闻和利害而动心。他看那些纵横家,难道真把他们看作奴仆吗?这就是我不因为他同我不同而排斥他的原因。然而我同他的不同究竟在哪里?他认为一切是虚妄,而我认为是真实;他因为虚妄不足以动心,而我的真实本身却不能使我不动心。我正忧虑他的说法太多,而我的言辞又比他更多,这是什么缘故?他既然认为那是虚妄,虚妄本来不可言说,却偏偏多说,这就是多说虚妄之言。我认为那是真实的道理,只怕说得不详细,辨析得不周到,多说又有什么可疑呢?于是就在今年夏天端午之日,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同有志于此道的人共同阅览。《思子亭记》【归有光】震泽的水蜿蜒向东流,成为吴淞江,流经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年,我开始带着我的儿子来居住在江边,正处于这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江流到这里将要干涸,四周是空旷的原野,没有辋川的景物,也没有阳羡的山水。唯独这里有几十间房屋,其中很宽阔幽深,山池也很优美,足以避开尘世。我生性懒于出门,白天两扇门都关闭,绿色的草长满庭院,最喜欢看我的儿子和几个弟弟在长廊之间嬉戏奔跑。儿子来时九岁,如今十六岁了。几个弟弟中年幼的分别三岁、六岁、九岁。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十二月己酉日,我带着家人向西离去;我每年不过在城中住三四个月,儿子跟随出行的时间极少。到了后来,他离去而不再回来。每当想起初八那天他跟随我出门,没想到脚印竟随着鞋子一同消失,悲痛到了极点,认为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的怪事。我的儿子在这里居住了七个寒暑,山池草木、门阶门户、床席之间,没有一处不留下他的踪迹。儿子葬在县城东南门外,守墓人俞老傍晚看见儿子穿着绿衣在亭堂中,难道我的儿子还没有死吗?于是我建造了思子亭,在亭中徘徊四望。长天辽阔,极目望向云烟幽暗迷蒙之处,应该终有一天能看见我的儿子轻盈地回来。于是把文字刻在亭中的石碑上,铭辞说:天地运行变化,随着世道迁移;生气一天比一天浅薄,哪里比得上古代先民处在混沌未分、质朴粗野之时?上天认为谁贤良,便使他形貌矮小丑陋、痴呆跛行;上天认为谁美好,盗跖那样的人年寿也必长,颜回那样的人寿命反而必短。唉!我的儿子哪里敢奢望得到完全的福分?今世既然有这样的命运,死去本来就是应该的。听说过去郄超死在贼人之中,遗书还在箱笥里,他的父亲却舍弃不看;为什么我对儿子越思念,反而越觉得他美好?有一个贫士住在海边,脚上磨出重重老茧,远道前来哭吊,泪水潺潺流下。王公大人死了尚且没有传记,我的儿子孱弱,凭什么能使人如此?人从胎胞直到百年,什么时候不是走向死亡?死去的人成千上万,死亡本来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但我的儿子实在令人可怜!我的庭院,我的房屋;我的书简,我的书册;那头发垂下的少年,青翠的眉毛,红润的脸色,仿佛穿着绿衣站在我面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究竟是真还是幻?悠悠苍天!腊月初,儿子坐在小阁中,我倚着栏杆;池水漫漫,太阳照出山亭,万只乌鸦飞来栖止,竹树交错满布,枝条下垂,叶子披散。连续三天都是这样,我以为这是福兆,哪里知道这个祥兆竟预示儿子的死亡?儿子果真成为神灵,那就确实没有死了。那时亭前有两株山茶,树影映在石池中,绿叶红花。儿子沿山径行走,顺着水边,神情从容,说笑之间,亲手摘下两朵花;花色同他的容貌相互映照,灿烂如云霞。

山花尚开,儿巳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耶?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璧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巳失,儿今起矣。」死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昳,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潏。寥寥长天,隂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月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懽,兹生巳毕。于乎天乎!鉴此诚壹。见南阁记【归有光】嘉靖十九年,余为南京贡士,登张文隠公之门。其后十年,沔州陈先生为文隠公所取进士,余为公所知,公时时向人道之。先生由是知余,无从得而见也。其后十五年,先生山西按察副使罢,家居久之,而余始与先生之子文烛玉叔同举进士。在内廷遥见,相呼问姓名,甚懽。知先生家庭父子间道余也,因与之往来论文,益相契。间属余记其所居见南阁者,先生家在云梦间,而沔江汉二水绕之。先生于其居为花圃,中为小阁,沔之胜可眺也。盖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每与玉叔读书论道之暇,携之登阁逺览。而沔去南江诸峰絶逺,实无所见,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巳一日天新晴而清浄无云,与玉叔凭栏,忽见诸峰涌出,楼观层叠,峥嵘靓丽,久之而后散,而实非江南诸山也。余闻登州有海市,而史称衞州城既徙,而故时城堞楼橹浮图之影,皆于日中见之,神理变幻不可知。夫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象,宫阙云气,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于春夏,而东坡以嵗晩祷海神,一日而见之,赋诗以自喜云:“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嵗翁。”又云:“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今之所见,又非海市石廪比也。先生父子必能赋之。余与陈氏两世师门之谊,又重以玉叔之请,且又因以自通于先生,而为之记云。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五

译山花还在开放,儿子已经离开家门;一旦化去,他果真没有死吗?汉代有太子死后八日走遍万里,苏醒后自己说:‘倚着尼渠,我还有白璧可以作凭证。’大风骤起,雷声急响,俞老战栗着奔来报告:‘棺材已经失去了,儿子如今起身了。’儿子死在室中,我早晨从太阳升起一直盼望到日影西斜,晚上又从日影西斜一直盼望到太阳升起。向西望五湖清澈的水流,向东望大海浩荡翻涌。长天寥廓,阴云四面密布。俞老没有来,悲风萧瑟。宇宙的变化日新月异,难道说没有这种事吗?我并不认为这奇怪诡异;父子重新欢聚,我此生已经结束了。唉,苍天啊!请鉴察我这专一真诚的心。《见南阁记》【归有光】嘉靖十九年,我作为南京贡士,登门拜访张文隐公。此后十年,沔州陈先生被文隐公取为进士;我受到文隐公的知遇,他时时向别人称道我。陈先生因此知道了我,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我。又过了十五年,陈先生任山西按察副使后罢官,居家很久,而我才同先生的儿子文烛、玉叔一同考中进士。我们在内廷远远看见,互相呼唤询问姓名,十分欢喜。知道陈先生父子在家中谈到我,于是同玉叔往来谈论文道,更加相契。玉叔偶尔请我记述他们所居住的见南阁。陈先生家在云梦之间,沔水、汉水两条河环绕着那里。先生在住宅中建了花圃,花圃中建一座小阁,可以眺望沔地的胜景。大概是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作为阁名。每当我同玉叔读书论道之余,便带他登阁远望。然而沔地离南江群峰极远,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姑且借此寄托悠然的心意罢了。一天,天气刚刚放晴,清朗无云,我同玉叔凭栏而立,忽然看见群峰涌现出来,楼阁层层叠叠,山势峥嵘而明丽,过了很久才渐渐散去;但那实际上并不是江南的群山。我听说登州有海市,史书又称卫州城迁移以后,旧日城墙、楼橹、佛塔的影子,都会在正午显现,神奇的道理变化无常,无法知道其究竟。海边的蜃气能够幻化出楼台,旷野的气象能够幻化出宫阙云气,各自仿佛呈现当地的山川,大概确实有这种事吧?登州海市出现在春夏,而苏东坡在岁末祈祷海神后,一天便看见了海市,作诗自我庆幸说:‘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嵗翁。’又说:‘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如今所见的景象,又不是海市、石廪山所能相比的。陈先生父子一定能够为此作赋。我同陈氏有两代师门的情谊,又加上玉叔的请求,并且借此同陈先生沟通,所以写下这篇记。《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居室聚乐堂记【王慎中】世之所谓乐者,可知矣。粉白黛緑,杂进迭侍,衿襦珰佩,交于几席觞俎之间,而不知夜之将旦,则悦色者之所尚,而夸者訾其内。极意六博,叫枭盱卢,揶手交臂之顷,车马乘徒,离合于一枰之上,百万为掷,曽不足以盈其一睨,则博奕者之所乐,而豪者嫉其辟击。槊试剑,砉然雷奋,霍然风靡,始阳卒隂,术殚于角,而勇于力,神王而势多变,其乐进于技,而以豪自喜,不虚也。有嗜图画鉴古玩物者,过而哂之曰:“是何麤猛而近鬬也?”则发秘冢,坏壁之藏,旁搜而善购,一珍一异,聚徒纵观,以炫博而长价,自以其乐在乎艺与能也。又有讥其侧者,风骚自命之士,矜才于形容,尽态于藻缋,此唱彼和,骋竒竞巧,当其元本之冥思,摸写之妍状,可以废食寝而忘昏旭,彼鉴古者之所好,蹴然退舍,而知其不足称矣。儒者犹且称之,则乐之所至,岂有涯哉?西亭君筑室以居业,贮书数千巻,百家众技,稗谐小説,佛老异典,莫不毕具,其要在于六艺。诗书之文,昼诵夜讽,矻矻焉,竭其心思之所极,恍焉而前,疑窒焉而中,悱意挫形顿,而不敢休。客非有事于斯文者,不得闯其戸,非但歌舞博塞技击之以内辟麤猛见诮者,无所干于斯室,而玩物好事之闲适,与夫絺绘律句,才人一伎之工,且以为壮夫所悔,而不足为也。当其覃精于一息之近,而妙契乎千载之逺,若古人之在,而与之为酬酢,客之以斯文至者,攷证辨説,穷浩荡之倪,而析杪忽之端,自以为举世之可乐者,莫斯若也。名其堂曰“聚乐”,以书至清源山中,乞记。夫生于宗室富贵之家,则醟于歌舞,放于博塞技击,而不患乎内辟麤猛之诮,以其居养所致然也。有能鉴古自适,琢句为工,则可以自拔伦萃,而为学士大夫之所道。君所为乐,乃在此而不在彼,至乐之涯,其果不出于斯堂之所求哉?嗟乎,是书也,吾见夫读之者之多端,而所以致其乐者不一也。得之者以缮性,而失之者以溺心。悟之者以反本,而狥之者以灭质。方其悦于博而耽于文,则心愈溺,质愈灭,而愈足以为乐。吾又安知是书之不为声色之娯,博塞技击之靡,而何以贤夫鉴古琢句者之所好耶?君诚以吾説而自究焉,则今日之读固向日之书也。今日之乐,有非向日之所乐矣。客之来者,有逌然而忘于所知,亦有瞿然而惑于所见者矣。然后谓之能穷至乐之涯,而不复为过者之所讥。如是,则请西亭君终日读书于斯堂而勿辍。大观草堂记【唐顺之】尚书西磐张公既归老于家,以书来属余记其大观草堂者曰:「愿子为我言大观之义。」我虽老矣,而不敢不勉也。盖余尝获闻公之为人,进无惊于宠辱,而退无诎于陨获;躬盛徳之容,而谦乎其若不足;甘委顺之节,而坦乎其若有余。其几乎古之与天游者欤?窃意所谓大观者,公既已独得之于心,而人不能知;而余也执器而不通于方,曲学而不见乎天地之全,是儒之陋者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矧公之所谓大观,盖得乎心而寄之草堂者也。公之得乎心者,既深乎其不可窥,而想像乎公之草堂之景,则其戴形肖貌,露情献态,森然而萃以纵乎公之所观者,吾又未能即而登焉以观公之所观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而又恶能为公记之?虽然,予未能登公之草堂以观公之所观,而尝登吾之草堂以观吾之所观矣。方吾之心闲而无事,以逍遥乎草堂,而观于鱼鸟之飞鸣而潜泳,烟云之出没而隠映,融然若有凝于精,爽然若有释于神,是以物无逆于目,目无逆于心,而心无逆于物。一旦情随事以迁,勃焉而有鬬,于是而心逐逐焉,而目▯▯焉。凡向之飞泳而出没,若有凝于精而释于神者,举皆不知所在矣。徐徐焉鬬解而机息,乃始还而观之,则草堂向之草堂,而烟云鱼鸟向之烟云鱼鸟也。于是为之怃然而一笑。嗟乎!嗜欲有蔽乎其中,则凡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则虽与之游乎瀛海之表,而骋乎坱漭凭虚之域,亦窅然若无覩也,而况于草堂乎?夫大观者,通宇宙而为观也。故谓吾草堂之景,非公草堂之景不可;谓吾所观于吾之草堂,非公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不可。则愿以我所观于吾之草堂者,而记公之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以为公之能得其大观,盖不蔽于欲而物不能匿也。西峪草堂记【唐顺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记十 居室 《聚乐堂记》【王慎中】世人所谓的快乐,可以看出来了。粉白黛绿的女子交错进来、轮番侍奉,衣襟、儒服、耳珰、佩饰交杂在几席、酒杯和食器之间,竟不知道夜色将要变成清晨;这是以美色为乐的人所崇尚的,而夸耀的人又讥评其中的内情。尽情赌博,呼叫枭、盱、卢,在挥手交臂之间,车马和随从的胜负聚散,全在一局棋盘之上;把百万钱作为赌注,甚至不足以填满一次注视,这是赌博者的快乐,而豪放的人却嫌它偏狭。试槊舞剑,铿然如雷霆奋发,迅疾如风卷草木,先阳后阴,技艺穷尽于角力,勇气表现在力量上,精神旺盛而形势多变;这种快乐进于技艺,因豪壮自喜,并不是虚妄。又有嗜好图画、鉴赏古玩器物的人,经过而讥笑他们说:‘这是什么粗猛而近于斗殴的东西?’于是发掘秘藏,拆看坏墙中的收藏,旁搜广购;每得到一件珍品、一件奇物,便召集众人尽情观看,以炫耀博识、抬高价格,自以为快乐在于艺能和鉴赏。又有人在旁讥笑他们,那些以风骚自命的士人,在描摹形态上夸耀才华,在辞藻文采上竭尽姿态;你唱我和,竞逞奇巧。当他们冥思事物本源、摹写美丽形状时,可以废寝忘食而忘记昼夜;连那些鉴赏古玩的人也惭愧退让,知道自己的爱好不足称道。连儒者还要称许这种快乐,那么快乐所能达到的地方,难道还有边际吗?西亭君筑室居住并从事学业,收藏书籍数千卷,诸子百家、各种技艺、稗官谐谑小说、佛道异书,没有不齐备的,而其中的要旨在于六艺。对于《诗》《书》的文章,白天诵读,夜晚讽咏,勤勉不倦,竭尽心思所能达到的极致;恍惚间似乎已经前进,疑惑阻塞时又停在中途,想说而未能说出的心意受挫,形体疲顿,却不敢停止。客人若不是有心于这些文章学问,不得擅自进入他的门。不仅歌舞、赌博、角力这些因粗鄙刚猛而受讥笑的事物不能进入此室,玩赏器物、好事闲适,以及雕绘辞藻、讲究格律、才人一技之长,也被认为是壮夫所应悔恨而不值得追求的。当他把精力深入到一息之间的细微处,又同千载以前的深远道理妙然契合,仿佛古人就在眼前,同他们彼此酬酢;来这里谈论文章的客人,考证辨析,探究浩荡无边的尽头,剖析细微忽略的端绪,自以为天下可乐之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把堂命名为‘聚乐’,写信到清源山中,请我作记。一个人生在宗室富贵之家,往往沉溺歌舞,放纵赌博角力,即使受到粗鄙刚猛的讥笑,也不以为忧,因为这是优裕生活造成的。有的人能够鉴赏古物以自得,把句子雕琢得精工,便可以从同类中超拔出来,成为学士大夫所称道的人。您所认为的快乐,原来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至乐的边际,难道果真不超出这座堂所追求的范围吗?唉,对于这些书,我看见读书人的态度各不相同,而获得快乐的途径也不一样。得到它的人用来修养本性,失去它的人却因此沉溺心志;领悟它的人借此返回根本,拘泥于它的人反而毁灭本真。正当他因博弈而喜悦、因文章而沉溺时,心反而越陷越深,本性反而越被毁灭,却越觉得这就是快乐。我又怎么知道这些书不会变成声色娱乐、赌博角力的靡费之物,而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比鉴古琢句者所喜爱的东西更贤呢?您如果真能根据我的话反省探究,那么今天所读的书本来就是往日所读的书;但今天的快乐,已经不是往日的快乐了。前来拜访的客人,有的悠然自得,忘记了自己原先的见识;也有的惊惧疑惑,被眼前所见迷惑。这样之后,才可以说他能够穷尽至乐的边际,不再被过分的人所讥笑。如此,请西亭君终日读书于此堂而不要停止。《大观草堂记》【唐顺之】尚书西磐张公告老还乡后,写信来嘱托我记述他的大观草堂,说:‘希望您为我说明大观的意义。’我虽然老了,却不敢不勉力而为。大概我曾经有机会听说张公的为人:进身时不因宠辱而惊动,退处时不因得失而屈服;亲自实行盛大美德的仪态,却谦逊得好像还不够;甘愿遵循顺其自然的节操,坦然得好像还有余裕。他大概接近古代与天同游的人吧?我私下以为所谓大观,张公既然已经独自在心中获得,却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而我执守器物而不能通达道理,拘曲学习而不能看见天地的全体,是儒者中的鄙陋之人,哪里足以了解张公的大观?何况张公所谓大观,大概是从心中获得而寄托在草堂之中的。张公从心中所得的境界,既深邃得不可窥测;假想张公草堂的景象,它们的形貌、神态、情感和姿态森然会聚,任凭张公观览。我又没有亲自登临那里来观看张公所观看的东西,哪里足以知道张公的大观?又哪里能够替张公作记?虽然如此,我未能登上张公的草堂观看他所观看的景物,却曾经登上我的草堂观看我所观看的景物。当我的心闲适无事,在草堂中逍遥,观看鱼鸟飞鸣、潜游,烟云出没、隐现时,心神融和,仿佛精气凝聚;精神清爽,仿佛心神得到释放。因此外物没有违逆眼目,眼目没有违逆内心,内心也没有违逆外物。一旦感情随着事情而迁移,突然产生争斗,于是心神不停追逐,眼睛也迷乱昏花。先前那些飞翔、潜游、出没的景物,原来仿佛能使精气凝聚、使精神舒展,如今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慢慢地争斗解除、机心停息,才重新回来观看;草堂还是先前的草堂,烟云鱼鸟也还是先前的烟云鱼鸟。于是为此茫然一笑。唉!如果嗜欲在内心造成遮蔽,那么一切事物都能藏匿在视野之外;一切事物都藏匿在视野之外,那么即使同它们游历到瀛海之外,驰骋于广大无边、凭虚而行的境域,也会幽暗得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何况一座草堂呢?所谓大观,就是把整个宇宙贯通起来加以观览。因此,说我草堂的景物不能等同于张公草堂的景物,是不可以的;说我在我的草堂所观看的东西不同于张公在他的草堂所观看的东西,也是不可的。那么我愿意用我在自己草堂所见的景物,来记述张公在他的草堂所见的景物,以说明张公能够获得大观,大概是因为不被欲望遮蔽,外物不能藏匿。《西峪草堂记》【唐顺之】

灵宝陜洛之冲也,环而山者以数十,而西原独当其僻处。西原蔽秦山之南,委蛇数百里,散而薮者以数十,而西峪又独当其最深处。峪口偪仄,始疑路穷,忽然中开,更出异境。茂林浅草,森隂蔽亏,水泉防防,若惊蛇出没草间。其人鹿视而穴居,可二十余家。于是许君廷议游而乐之,乃即峪口作草堂于其上。仰而眺秦山,俯而顾西峪,烟云竹树隠见千态,不下席而尽取之。其胜又于是为最。已亥嵗,予见许君于京师。君为人鬯达魁岸,尤以兵自防,余固意其必且为国家建万里勲也。一日与予论草堂之胜,且曰:“吾将去而休于此矣。”余笑而诘之曰:“君不闻马文渊昆弟之相笑者乎?夫嵬才杰士,其所寄意必于奔漰汹涌之川,防岏崔巍之峰,泱漭千里之野,极世间险怪瓌伟超旷之观,然后足以餍其耳目,而发其跌宕濩落不羁之气。若夫耽水竹之清幽,防树石之蘙荟,此则穷愁枯槁之人,漠然无所振于世,而有以自足其乐于此。夫固各自为尚,而不能两得也。”今君试料才气与文渊少游竟何似?国家且北收河南,南系交酋之颈,假令据鞍跃马,今之人孰能先君者?乃欲乘欵段优游闾里,自比少游,其宁可得耶?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而觝击,砰砰磕磕若战鼓然。百里之外有声,而殽函又秦汉以来百战故处,过而览者莫不踌蹰慨然,想见乎挥戈溅血,虓虎喑呜之防。此皆险怪瓌伟,世所骇诧,且近在君衣带间。君何不寄意于此,乃欲自托于寂寞,背嵬才杰士之好,而就穷愁枯稿之所乐?此又何説耶?噫嘻!吾知之矣。君居河上,岂尝受河上公语耶?故曰:“养辨于其讷,藏勇于其怯。”然则君之欲为彼而姑为此也,其有意乎?儵而蠖屈,儵而虎跃,则余不能窥也。己。任光禄竹溪记【唐顺之】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絶徼海外,竒花异石,无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竒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茍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槁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呜呼!竒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絶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絶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徧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余以为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絶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絶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鬬富与竒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贵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竒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求志园记【王世贞】吴城之东北隅为友人张伯起园,园当其居之后,阁道以度,入门而香发,则杂荼蘼、玫瑰屏焉,名其径曰「采芳」,示呉旧也。径逶迤数十武而近,有庭廓如,名其轩曰「怡旷」,示所游目也。轩之右三而楹者,以奉其先隠君像,名之曰「风木堂」,示感也。堂不能当轩之半,然不敢以堂名「怡旷」者,示有尊也。轩之右斋,以栖图史,名之曰「尚友」,友古也。斋之后舘,舘临大池,中多金银玳瑁杂细鳞,名之曰「文鱼池」,所蓄也。穿池而桥,循桥稍西南为古梅十余树,名其廊曰「香雪」,言梅徳也。伯起之言曰:「吾呉以饶乐称,海内冠。不佞夫差之墟,甲第名圃亡虑数十,计即屈诸君指且徧。亡及吾园者,诸材求之蜀楚,石求之洞庭、武康、英灵璧,卉木求之百粤、日南、安石、交州,鸟求之陇若、闽广。而吾园固无一也。

译灵宝是陕洛之间的交通要冲,四周环绕着数十座山,而西原独自处在其中偏僻的地方。西原遮蔽着秦山以南,曲折绵延数百里,分散成山薮的地方有数十处,而西峪又独自处在其中最深的地方。峪口狭窄,起初以为道路已经到头,忽然中间开阔起来,竟然出现另一种境界。茂密的树林和低矮的草,森森的阴影交相遮蔽;泉水潺潺,好像受惊的蛇在草间出没。那里的人像鹿一样张望,穴居生活,大约有二十多家。于是许廷议游览那里而感到快乐,便在峪口上方修建了一座草堂。抬头可以眺望秦山,低头可以俯视西峪;烟云竹树隐现出千般姿态,不离开席位就能尽收眼底。这里的胜景又以此为最。己亥年,我在京师见到许君。他为人畅达魁伟,尤其以兵法自卫,我本来料想他一定将为国家建立万里功勋。一天,他同我谈论草堂的胜景,并说:‘我将要离开仕途,在这里休息了。’我笑着问他:‘您难道没听说过马文渊兄弟相互取笑的事吗?像您这样的杰出才士,寄托心意一定要在奔腾咆哮的河流、险峻高耸的山峰、浩荡千里的原野之中,穷尽世间险怪、瑰伟、超旷的景观,这样才足以满足耳目,激发您跌宕落拓、不受拘束的气概。’ 至于沉溺水竹的清幽,留恋树石的幽深繁茂,那是穷困忧愁、枯槁失意的人,对世事漠然、没有什么振作之处,只能借此使自己获得满足和快乐。两者本来各有所崇尚,不能兼得。现在请您试着比较自己的才气同马文渊、少游究竟像谁?国家将要向北收复河南,向南把交趾酋长的脖子系住;假如骑马跃鞍,如今的人谁能走在您的前面?您却想骑着温顺的欵段马,悠游于乡里,把自己比作少游,难道可以吗?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愤怒地冲撞,砰砰磕磕,像战鼓一样;百里以外都能听到声音。崤山、函谷关又是秦汉以来百战的旧地,经过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感慨、想见挥戈溅血、猛虎般怒吼厮杀的情景。这些都是险怪瑰伟、世人惊骇诧异的景观,而且就在您的衣带之间。您为什么不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却想把自己寄托于寂寞之中,违背杰出才士的爱好,去追求穷愁枯槁者的快乐?这又是什么说法呢?唉!我明白了。您住在河边,难道曾经听过河上公的话吗?所以说:‘在沉默中培养辩才,在怯弱中藏蓄勇气。’那么您想成为那样的人,却暂且做这样的事,是有用意的吗?忽然像虫屈曲,忽然又像虎跃而起,这一点我就不能看透了。己。《任光禄竹溪记》【唐顺之】我曾经游历京师,在侯爵、富人的园林中,看见他们所蓄养的东西,从极远的边疆海外运来的奇花异石,没有不搜罗的;而他们唯一不能得到的就是竹子。我们江南人砍竹子当柴烧,建造园林时却一定要搜求海外的奇花异石,有时用千钱买一块石头、百钱买一枝花,毫不吝惜;然而若园中有竹子占据其间,有时还要砍掉它,说:‘不要让这东西占了我花石的地方。’京师人如果能够得到一株竹子,往往不惜花费数千钱;但竹子刚遇到霜雪,便枯槁死去。因为竹子难以得到,又常常枯死,人们便更加珍视它。江南人甚至嘲笑说:‘京师人竟把我们当柴烧的东西当成宝贝。’唉!奇花异石确实为京师和江南人所珍贵,但追究它们的产地,极远边疆海外的人看待它们,我想也不会比江南人看待竹子更加觉得奇异。至于极远边疆海外那些一向不产竹子的地方,假如那里的人有一天看见竹子,我想他们一定会比京师人珍视竹子更加厉害,那就会让人笑个不止。俗话说:‘人离开故乡就更加被轻视,物离开故乡就更加被珍视。’照这样说,世间对美丑的看法难道有什么固定标准吗?我的舅舅光禄任君在荆溪岸边修治园林,把竹子种遍其中,不种其他树木;竹林间建了一座小楼,有空就同客人在里面吟咏长啸,偶尔对我说:‘我不能同有权势的人争夺池亭花石的胜景,只是把本地所有的竹子取来,不费劳力就能使满园葱郁,也足以自得了。’ 于是自称竹溪主人,请外甥我替他记述这件事。我认为,您难道真是不能同有权势的人争胜,只是随意取用本地所有的东西吗?恐怕是您独独对竹子有深厚的爱好,却不愿意告诉别人吧?古人评论竹子,认为它完全没有声色香味可以供人喜爱,所以它的奇巧怪异比不上石头,它的妖艳柔美比不上花;它孤独挺立,仿佛那种高傲孤特的士人,不能同世俗调和。因此自古以来知道真正喜爱竹子的人极少。那些京师人难道真能懂得竹子、珍视竹子吗?不过是想借竹子同奇花异石争富罢了。所以京师人珍视竹子,江南人不珍视竹子,其实同样都是不懂竹子。您生长在繁华富贵之中,却能不沉溺其中;皮裘骏马、僮仆侍从,以及一切贵人沉醉喜好的歌舞,您都斥退不要,尤其挺立自守,不随便同人交往,凛然有高傲孤特的气概;您对于竹子一定有所独得。这样看来,凡是万物中可以喜爱玩赏的东西,本来就不能使您动心吧?既然如此,即使竹子不是本地所有,您也会竭尽力量把它弄来,然后才使心意畅快吗?即使您的力量能够把奇花异石全都弄来,您的爱好本来也是不会改变的。唉!竹子本来就可以不离开江南而获得珍贵的价值吗?我又有了更深的感触。《求志园记》【王世贞】吴城东北角是友人张伯起的园林,园子在他住宅后面,以阁道相通。进门便闻到香气,原来是荼蘼、玫瑰交杂成屏,因此把小路命名为‘采芳’,表示吴地旧有的风物。小路曲折延伸几十步,附近有一座开阔的庭院,把轩命名为‘怡旷’,表示可以游目骋怀。轩右边有三间房屋,用来供奉他的先父隐君的画像,命名为‘风木堂’,表示感念;堂的面积不到轩的一半,却不敢把堂也命名为‘怡旷’,表示对尊长有所尊重。轩右边有书斋,用来收藏图籍史书,命名为‘尚友’,表示以古人为友。书斋后面有馆舍,馆舍临近大池,池中多有金鱼、银鱼、玳瑁色的鱼以及各种细鳞鱼,命名为‘文鱼池’,表示所蓄养的鱼。池上架桥,沿桥稍向西南,有古梅十多株,把廊命名为‘香雪’,说的是梅花的德性。伯起说:‘我吴地以富饶安乐著称,在海内居首。我这里是夫差旧都,甲第名园大概有几十处,若逐一屈指数来,也将全部数遍,却没有一处比得上我的园子。它们所需的各种材料,要从蜀、楚寻求;石头要从洞庭、武康、英德、灵璧寻求;花卉树木要从百粤、日南、安石、交州寻求;鸟要从陇右、闽地、两广寻求。而我的园子本来一件也没有。’

然至于旦而旭,夕而月,风于春,雪于冬,诸甲第名圃所不能独擅而长秘而吾得窃其余。吾他无所求,求之吾志而巳。且不见夫都将相贵重用事于长安东者耶?彼其于志若无所不之,然往往人得挟其遇以屈吾志。吾外若伸,而中则屈,甚或发其次,且慨叹于所见而辐辏沃丽之地,等之于荆榛鸟雀之区,闻歌以为哭,见乐以为忧而不悟其所自。吾无所求伸于外,然吾求之千百禩之前,而若吾俟;求之八荒之际,而若吾应;求之千百禩之下,而若吾为之符节者。此岂可与豪举迹赏者道哉?」王子闻之叹曰:「善乎子之求也,志则可与闻乎。」伯起笑而不答。王子有间曰:「命之矣。」平逺台记【宗臣】平逺台在省城中东南,闽志三山,此即所谓鼇峰山也。山固竒,在城中尤竒。宗子入闽十朔,未登也。盖以戎故,而客有好宗子者,乃召宗子登焉。凡几折始上,又折而东,登鼇石台。天风髙扬,万象萧瑟。宗子于是仰而思,俯而叹也。客曰:「大夫何叹?」宗子曰:「嗟客乎,嗟客乎!」客闻其説,余恐客之投觞于地而莫余饮也。夫闽者,岂非记所称东南巨丽哉?家缨弁,人诗礼,农嬉于畴,而商歌于涂也。当是时而登厥台焉,髙山大川,游云芳草,罔弗触吾目也,则罔弗快吾心也。今何时也?吾见兹台三驻军矣。客亦东眺大海乎?楼船组练,隠隠起也。南睇于江,故里妇日濯锦漂絮其中者,今健儿饮马矣。西瞻乌石,盖有锻甲砺刃,鼓笳铙吹之声焉。北闚闾井,则父老子弟被戎执戈者,怨讟盈道也。且千里之内,亡者未葬,疮者未起,流者未归,系者未释。吾念之,吾不知汗之淫淫至于踵也。昔何以驩,今何以悲?昔何以靖,今何以扰?斯其故难言哉,难言哉!夫君子之谋人国也,上忧主忧,而下忧民忧者也。今帝心常在万里,而民瘼充充之在吾前也。方请缨枕戈,不暇餐沐矣。客乃欲吾覩髙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嬉乎此?吾所谓叹也。昔元臣据闽之险,以抗我旅,皇祖乃命楼船将军从大海径捣其穴,空之。帝谟燀赫,日月同炳。乃今防事之臣,顾不能设一竒制敌,而使倭人往往截海闚我,此视皇祖诸臣何如哉?吾叹之,实愧之也。客于是起辞曰:「吾不能解大夫之叹,而大夫又安能饮吾之酒?请大夫为客记之,以示后之登斯台者,毋徒嬉此髙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忘厥民忧也。」宗子于是采客之言,以为之记。清举楼记【刘凤】予居循郭之西,左控河渠,诸川汇焉,四方之所走集也。右招西南山,经带络绎,有若圜衞然。间葺余绪为楼,北址,名之清举,以藏古图籍,且以游目放志焉。请之司勲大夫记其事,又为季郎诸君赋,以张之于予楼,侈矣。顾予早驰骛俗间,执细业已舎去,从当世名公卿大夫防,则志慕荣进,甘顔色伺候时,所向背逡次请谢,与之上下,且文法吏随而裁其短长,各以事中之,安得肆吾意,无所顾忌哉?今返初服,遵闾里,求所游者,欲相与恣睢欢笑,俯仰傲睨,自以为得矣。然已变化不可概,务为孅趣局促龌龊,自喜谋权利,结客任侠,小者以文史玩弄防天下,喜游子弟,其获十倍;甚者盛推毂世之贤豪,权行州域,伉烈暴强,犹复盗处士名,傲然自负,此其经营附托,仡仡苦身,殆有甚于卖请阿意窃富贵者,卒之身名俱败,顾得优游乐耶?余自以不能于时,晦迹空虚,又安能降心从俗,无所择也?夫龙所以能神化不测者,以无所凭藉也;凤所以称于灵徳者,以不可驯畜也;士所以轻千载而骄万乘者,以不婴累于庸俗也。假令为云雨,必阶而登天,翔千仞而未忘唼夫粱藻,亦犹士假誉于乡曲,流连于举任,是何以超逺絶诣?出则煇煌于当世,处则沈冥要眇,没世不见而名称无穷哉?故古人之有陆沈于世,混迹市人而屠狗杂处者,虽不必匿身岩薮,而故寥寥与世絶。况其自以不用于时,退且尘滓贵势,陵轹豪杰,眇小才术,蔑弃典文,而迈往千载,虽有希世之观,遐久之业,尚不足劝,而更复能论汚浊之事,闻防昵之词,沈谄谀之态,纳竒邪之人,无爱违已之性哉?是以宁孤立不交一人,不营一务,逍遥于樊圃之间,而志逸宇宙之外,不越楹轩之内,神栖风露之上,羡门子髙之流,日相与呼吸吐纳,御六气之和,服朝霞飞景,意睨涘溘之表,随风往来使。卢生辈亦且笑而不休,其为荣适,恬畅怡快,固遗耳目,忘心志,泊然不知天地四方。当斯时也,何燥湿之能干,寒暑之能入?邻于旷垠,沦于窈防。吾何以识其然哉?故谓斯楼也,虽在尘寰,若县圃、增城之内,登践游眺,若蹑云雾而笑语时出,萧漻间。人之望此,尚不知途之修逺,曲直固息意于藩墙之下矣。张君东墅记【董份】

译然而到了早晨有太阳、傍晚有月亮,春天有风、冬天有雪,这些景物是那些甲第名园不能独自占有、长久秘藏的,而我却能够窃取它们剩下的美好。我别的东西都不求,只求自己的志向罢了。况且您没有看见那些在长安城东显贵当权的都将和宰相吗?他们在志向上仿佛无所不至,然而往往有人凭借他们的遭遇来使我的志向屈服。他们表面上似乎伸展志意,内心却屈服,甚至还发出叹息;对眼前富丽繁华的地方,他们把它看作荆棘丛生、鸟雀出没的地方,听到歌声反而以为哭声,看见快乐反而认为忧愁,却不知道这种心境从何而来。我不求在外界伸展自己,却向千百代以前寻求志同道合者,仿佛他们在等待我;向八荒之内寻求,仿佛都有回应;向千百代以后寻求,仿佛后世都以我为符节。这难道是能够同那些以豪迈举动游赏园林的人谈论的吗?’王子听了叹道:‘您这样的追求真好;只是您的志向,可以让我听一听吗?’伯起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王子说:‘那就命名它吧。’ 《平远台记》【宗臣】平远台在省城东南,福建地方志所说的三山,这里就是所谓的鳌峰山。山本来就奇特,在城中更为奇特。宗臣到福建十个月,还没有登临过。大概因为战事的缘故,一位喜欢宗臣的客人便邀请他登山。曲折登了好几层才上去,又转向东面,登上鳌石台。天风高高吹起,万物一片萧瑟。宗臣在这里仰头思考,低头叹息。客人说:‘大夫为什么叹息?’宗臣说:‘唉,客人啊,唉,客人啊!’客人听了他的说法,我担心他会把酒杯投到地上,不再给我斟酒。闽地难道不是记载中所说的东南巨大美丽的地方吗?家家冠缨礼服,人人讲习诗礼;农夫在田野嬉戏,商人在道路上歌唱。正当这种时候登上这座台,面对高山大川、游云芳草,没有一样不触动我的眼睛,也没有一样不使我的心畅快。如今是什么时候啊?我看见这座台已经驻扎过三支军队了。客人也向东眺望大海吗?楼船和穿着彩练铠甲的士兵,隐隐约约在海上出现。向南看江水,过去故乡的妇女每天在那里洗濯锦帛、漂洗棉絮,如今却有健儿在那里饮马。向西看乌石山,大概能听见锻造铠甲、磨砺刀刃以及鼓、笳、铙、吹奏的声音。向北窥望闾巷水井,父老子弟披甲执戈,怨恨诽谤充满道路。何况方圆千里之内,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者还没有起身,流离者还没有归来,被拘禁者还没有释放。我想到这些,竟不知道汗水不断流到脚跟。过去为什么欢乐,如今为什么悲伤?过去为什么安定,如今为什么扰乱?其中的原因实在难以言说,难以言说啊!君子谋划国家,是上忧虑君主的忧虑,下忧虑百姓的忧患。如今皇帝的心意常常在万里之外,而百姓的疾苦却满满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正要请求出战、枕戈待旦,连吃饭洗浴都顾不上了。客人却想让我观看高山大川、游云芳草,在这里嬉游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叹息。过去元朝大臣凭借闽地险要来抵抗我朝军队,皇祖于是命楼船将军从大海直接攻打他们的巢穴,把那里荡平。皇帝的谋略光明显赫,同日月一样照耀。如今掌管军务的大臣,反而不能设下一条奇策制敌,使倭人屡屡截断海路、窥伺我方;这同皇祖时的诸位大臣相比怎么样呢?我为此叹息,实际上也是惭愧。客人于是起身告辞说:‘我不能解除大夫的叹息,大夫又怎么能饮我的酒呢?请大夫替客人写下这篇记,给后来登临此台的人看,不要只在这里嬉游高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忘记百姓的忧患。’宗臣于是采纳客人的话,写成这篇记。《清举楼记》【刘凤】我居住在城郭西面,左边控制着河渠,众多河流在这里汇合,是四面八方人们往来聚集的地方;右边对着西南群山,山脉连绵环绕,好像圆形卫士。我利用旧有的余材修建了一座楼,楼址在北面,命名为‘清举’,用来收藏古代图籍,也用来放眼游览、舒展志意。请司勋大夫为此事作记,又请季郎诸君作赋,张贴在我的楼上,实在太过奢侈了。然而我早年奔走于世俗之间,所从事的琐细事业已经放弃;过去跟随当世有名的公卿大夫应酬时,心中向往荣进,甘愿察言观色、伺候时机,遇事退让请示,随人俯仰;又有文法之吏跟在后面裁量我的长短,各自根据事情来中伤我,我哪里能够放纵自己的心意而无所顾忌呢?如今恢复平民服装,循行乡里,寻找可以交游的人,想同他们任性欢笑,俯仰傲视,自以为已经得到满足。然而世风已经变化,不能一概而论;人们竞相追求纤巧局促、龌龊琐细,以经营权利为乐,结交宾客、任意行侠;小的以文史为玩物,窥伺天下,喜欢游荡的子弟,所得利益是平常的十倍;更有甚者,大力推举世上的贤豪,在州域间行使权势,刚强暴烈,却还要窃取处士的名声,傲然自负。这些人的经营附托、辛苦用力,几乎比那些卖弄请托、阿谀取悦以偷取富贵的人更甚,最终身败名裂,难道还能得到优游快乐吗?我自认为不能适应时势,便隐藏踪迹于空虚之中,又怎么能屈心顺从世俗而不加选择呢?龙之所以能够神妙变化、不可测度,是因为它没有凭借依附;凤凰之所以被称为有灵德,是因为它不可驯服畜养;士人之所以轻视千年、傲视万乘,是因为不被庸俗之物牵累。假如它化作云雨,还必须借助阶梯登天;飞翔到千仞高空,却始终忘不了啄食粱米水藻,这也如同士人借助乡里的声誉、留连于科举选任一样,又凭什么能够超越远大而达到绝异境界?出仕时在当世光辉显赫,退处时却沉潜幽微;即使终身无人看见,名声仍流传无穷,这才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上古有些人在世上隐没,混杂在市民中,甚至同屠狗者杂处;他们未必一定隐身山林,却故意寂寥地同世俗隔绝。何况有人自认为不被时世任用,退处以后还尘视显贵权势,欺凌豪杰,轻视小才小术,蔑弃经典礼法,而心志驰骋于千载之外;即使有超出世俗的见识、久远不朽的事业,尚且不足以劝诱我,更何况还能谈论污浊之事,听从亲昵之言,沉溺于谄谀的姿态,接纳奇邪之人,而不爱惜违背自己本性的品格吗?因此我宁愿孤立而不结交一人,不经营一件事务,逍遥在樊笼园圃之间,而志意超逸于宇宙之外;不越出屋宇之内,精神却栖息在风露之上,同羡门子高一类的人每天相互呼吸吐纳,驾驭六气的和谐,服食朝霞飞景,心意斜视于尘世边际之外,随风来往。卢生一类的人还不停地笑我;他们把荣耀和适意看得恬淡舒畅、怡然快意,固然已经遗弃耳目之欲,忘却心志,淡泊得不知道天地四方。在这种时候,什么燥湿能够干扰他,什么寒暑能够侵入他?他邻近于旷远无边之境,沉浸在幽深冥暗之中。我凭什么知道会是这样呢?所以我说这座楼虽然处在尘世,却仿佛在悬圃、增城之内;登临游览眺望,好像踏着云雾,笑语不时从萧瑟清远之处传出。人们远望这座楼,尚且不知道道路的遥远曲折,原本已经在藩篱墙垣之下息灭了心意。《张君东墅记》【董份】

浔地小人众,民稠居而栉比,无闲旷之隙,旷特在四野。其东倚大道,有广原畮田,益东颇有林泽之饶。嵗时好事者,毎多东游,而予家浔东也。曩予甚困,时时行林泽间,道诵其书罢,即时与客取饮,醉卧歌呼,与游者相应,乐也。已而感叹,坐中欷歔,莫知其所为者。然好数往,率以是为常。其后仕宦京师,陆沈金马间,多黙不自得,毎思浔林泽之可游者。积十数年,乃得请告归而居浔。好事者益驾艇设楼斾,多从鼓钟笙歌,招邀载酒为乐,慷慨道故,厯厯曩时事,而诸公雅游,辄授简为文辞赋诗,雍容甚盛。当是时,张君在坐,予私观其有翩翩之思焉。会予告满,复治装道,由浔东泝北入都,驻葢俯仰林泽久之,与客别而去。其后予入都而病,每念未尝不在浔东所歌游处也,其悔之甚。尝与客言:「人强其性,则怫而病滋。辟之笱鱼笯鸟,虽日饰以芬饵,飨以珍粒,不如纵之湛渊,任之林蔚也。且既不可同日语矣。乃者暂游渊而适蔚,又复内之笱笯,其情可胜道哉!」良久,予病不已。徐子者好方多竒,素予与甚善,乃从溽暑赤日中走数千里入都视予病,病方瘥。因从容曰:「楚人有云,人之思故在其病。予越人也,其声之越久矣。今浔东诸林泽处,何如诸游者今无恙不?」徐子为备道其处,因言张君者最喜客慕游,数为乐,浔之东其自称东墅也。予蹶而叹曰:「嗟乎!夫浔予有终焉之志向者,将乐而忘老,顾不早自定,驱驰于尘埃车马之间,使张君得借而有之,诚不能无少望也。」予闻张君厌纤啬,好闲雅,曩之所见其翩翩者不诬也。夫人既己委质于朝,此于鱼鸟之性宜不自遂己。张君年方少,不为禄宦,即其所性,比之濯波清泠而负风寥廓也,则东墅且属之张君明矣。徐子曰:「予行急,张子则有言曰:「夫人所居不同,其事亦异,栖林托泉,媚一丘壑以自荣者偏。」方之士也,赞庙堂,佐区宇,揽四海以为度者,达观之情也。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任职,他日得究其度,使丘壑者有所庇而安焉,不亦伟与?而顾争勤于田墅之间,尤矣。徐子因挟一巻,请所以赠张君。予既髙徐子之义,又美张君之言,遂记其本末如此。虽然,予病不适用,为我谢张君甚厚。予当归浔水之上,与张君言于东墅矣。石洲记【许相卿】海宁东北郭迤北可十里许,市逺村深,水渐广,林樾蓊然。濒水有洲,甃以石,而屋其上者,徐氏也。徐农于斯,而食饮其水土,更五世,厯百六十余年,洲之屋犹故也。至徐君时,举始有榜曰「石洲」,以志夫承之先足乎巳,无所待于外之意。其子禾秀而知学,与予游,而以记属予。少则闻太史公之言曰:「海上有神山曰瀛洲,诸仙圣及不老不死之药皆在焉。葢尝有至者,业未卒而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矣。」逮夫壮,游三十年,足迹几半天下,都邑大家,儵而赫奕,忽而销歇,名田甲第,有不能以终其身者。顾夫石洲十亩之宫,数顷之壤,传之五世,而子孙方读书修行以延之,亦可多巳。予老矣,盛者所不愿处,而逺者殆倦也。夫将反初服,以从君游,农谈石洲之上,其许我乎?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六

译浔地地方小而人口多,百姓居屋稠密、排列如梳齿,没有空旷的缝隙,只有四郊特别空旷。它的东面靠着大道,有广阔的原野和田地,再向东很有树林水泽的丰饶。每逢岁时节日,喜欢游乐的人常常向东游览,而我的家就在浔地以东。过去我很困顿,常常在树林水泽间行走,路上背诵完书,就同客人取酒饮用,醉卧高歌呼喊,同游者彼此应和,觉得很快乐。后来忽然感慨叹息,在座的人也抽泣起来,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然而我喜欢多次前往,通常把这当作常事。后来我在京师做官,沉没在金马门之间,多半沉默而不得意,常常想念浔地那些可供游览的树林水泽。过了十多年,才获准请假回到浔地居住。喜欢游乐的人更加驾船、设置楼旗,常常带着鼓钟笙歌,招呼邀请客人载酒为乐;慷慨谈论往事,历历说起过去的事情;诸位高雅的游伴往往递上纸简,作文章、写辞赋、赋诗,气度雍容,盛况非凡。当时张君也在座,我私下观察到他有飘逸的情思。恰逢我的假期结束,再次整治行装上路,由浔地向东出发,溯流向北进入都城;车盖停留,俯仰观望树林水泽很久,才同客人告别离去。后来我进入都城而生病,每当想起这些事情,心思无不在浔东曾经歌咏游览的地方,后悔得厉害。我曾同客人说:‘人若强行压制自己的本性,就会郁结而生病。’ 譬如笼中的鱼、笯中的鸟,即使每天用芬芳的食饵装饰、用珍美的颗粒喂养,也不如把它们放入深水、任它们栖息在茂密树林中。两者本来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如今偶尔在深水中游得舒适,在茂林中得到自在,却又重新把它们关进笼子和笯里,那种心情哪里说得尽呢!’过了很久,我的病仍未痊愈。有位徐先生喜好方术而且多有奇异本领,平日同我关系很好,于是冒着酷暑烈日,奔走数千里到京城探视我的病情;我的病正好痊愈。他从容地说:‘楚人有句话说,人对故乡的思念在生病时最强。我是越地人,越地的乡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如今浔东那些树林水泽之处怎么样?那些游览的人现在都平安无恙吗?’徐先生详细说明了那些地方的情况,因而谈到张君,说他最喜欢宾客、仰慕游览之乐,多次在那里游乐;浔地以东,他自己称作东墅。我顿足叹息说:‘唉!浔地是我有终老志向的地方,本想在那里享乐而忘记衰老,只是没有早早为自己确定下来,反而奔走在尘埃车马之间,使张君得以借此拥有它,实在不能不稍有遗憾。我听说张君厌恶纤细吝啬,喜爱闲适高雅;过去我所见到的那种飘逸情思,并不是虚假的。一个人既然已经把自己交付给朝廷,那么这种处境对于鱼鸟一样的本性来说,恐怕不能完全任其自得。张君年纪还轻,不以俸禄官位为意,而顺从自己的本性;同洗濯于清冷水波、背负辽阔长风相比,东墅将要归属张君,显然如此。’ 徐先生说:‘我赶路匆忙,张先生有话说:‘人所居住的地方不同,所做的事情也不同。栖身树林、寄托泉水,只爱一丘一壑而自以为荣耀的人,是偏狭的士人。至于辅佐朝廷、帮助治理天下、把四海作为胸襟尺度的人,才是通达的情怀。如今您向上遇到贤明的天子,向下得到施展职务的机会,将来能够充分施展您的胸襟尺度,使那些山林丘壑得到庇护而安宁,不也是伟大的事吗?反而只在田园别墅之间争勤劳用力,实在太过分了。’徐先生于是携带一卷文字,请我写些话赠给张君。我既赞赏徐先生的义气,又欣赏张君的言论,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记述如下。虽然如此,我有病而不能适用于世,请替我向张君深深致意。我将要回到浔水之上,同张君在东墅交谈。’ 《石洲记》【许相卿】海宁东北方的外郭再往北大约十里,集市偏远,村落幽深,水面渐渐开阔,林木浓密苍翠。水边有一片洲地,用石头砌成堤岸,并在上面建屋的,是徐家。徐家世代在这里务农,吃这里的粮食,饮这里的水土,已经延续五代、历经一百六十多年,洲上的房屋仍然和从前一样。到了徐君这一代,徐举才开始立了一块匾,题作“石洲”,以表明继承先人留下的产业已经足够自身享用,不必依赖外物。他的儿子禾秀美而好学,和我交游,请我为此作记。我年轻时就听太史公说:“海上有座神山叫瀛洲,各位仙人圣者以及使人不老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大概曾经有人到过那里,只是事业尚未完成,便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仿佛已经遨游于天地之间了。”等到我壮年以后,游历了三十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那些都市中的豪门大族,有的忽然显赫,有的忽然衰败;拥有名田和高门宅第,却有的不能保全终身。反观石洲十亩地上的房屋和几顷田地,传了五代,子孙们又正在读书修身来使它延续下去,也可以说很可贵了。我已经老了,显赫繁华之处是我不愿居住的,远游在外也大概已经厌倦了。我将要重新穿回原来的衣服,跟随您交游,在石洲之上谈论农事,您愿意答应我吗?《明文海》第三百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一居室巢居记【沈鲤】余西圃石假山中植巨槐四本,于新辟蓬迳左右,两雨相对,方时之茂,清樾四合如幕斯张,可避微雨其中。间旁出老榦,越道相及,如伸肱援手者状。余命圃人揉而曲之,约之以绳,可容人卧起其上,而其下可通行往来,与楼居之状彷佛也。余时或有所厌苦,欲逃去之,则即此攀援而上,凝眸趺坐,习为养生家吐纳引导,熊经鸟伸,率常至移刻乃罢。罢而呼童子进茗,茗既荐,觞觞至,则自酌自饮,自歌自侑,无所与賔客酬酢。独时有杂鸟百许翼绕相飞鸣,如舞如和,其名称不可悉辨。余时为引满浮白,而鸟不习余,或睨余伸缩吐纳,然有瞿然羣起而去者。余黙自愧,岂吾徳有阙乎?至人所居,鸟不乱羣,吾今乃见疑若此。于是益习为养生之术,堕体黜聪,比于木鸡。鸟至是始不惊散。余时复以所啖余脔散掷树枝,而噀酒招之,鸟乃滋狎,有攫余豆中之脔以去者。久之且来巢吾树,髙髙下下比余而邻,殆将遍焉。而余柴处其中央,以羣兹羽族共称有巢氏之民,而倐然身世两忘也。无所羡富人楼居矣。夫始吾未有斯巢也,尝即田中庐以居,而牵牛者蹊吾田巳。游城市,洒扫庭内,邀賔客,取适賔客,或醉而督过之,入室而室人交徧谪我。吾所为厌苦而欲逃之也。今去而游方外,栖此巢而羽族与处,若其同类,敢自谓习养所得,可希至人顿感孚至此乎?抑炼性柔形,元同物我之理有在此而不在彼者,余求之不得其説也。姑为文记之。耐辱子坊记【沈鲤】余涉世不谨,既谢事归,犹有以恶声加余者。或谓予宜辩,予曰:“庄生不云乎?呼我牛也,谓之牛;呼我马也,谓之马。丈夫宜自处若此矣,何必辩?”竟止不辩。人谓余耐辱也,则呼予“耐辱子”。余自称亦“耐辱子”。云“耐辱子”老矣,顾善乐,又不但能乐也,且好为儿戏。居尝植花竹成丛,所居宫不二亩,而山池台舘随宜布列者,居强半焉。复于其堂前建坊,坊题曰“天民逸豫”。自署曰“总理谷熟镇等处农事,兼提督本宗学校”。诏赐还上农三品服。“耐辱子”自题诸。与“耐辱子”游者,入其坊,睹其所陈列,知其真逸且豫也。顾所署“总理”“提督”者,不知其云何必异之,以问“耐辱子”。前解曰:“吾假此一戏耳。曩吾备位秩宗,国有大役,奉玺书以行,间尝称‘总理提督’,佹尊矣。今归在田,亦不知吾之不尊也,则拟此发一粲。”葢余不腆之田二曰“谷熟镇”者,其一也。余方春课耕,夏课耘,秋督収入,合千亩之众,披簑戴笠,痔镈植耔者,无虑数百,手皆惟吾頥指是视,左左右右,无敢有不共吾命者。吾赏罚时行焉。或时驾小车循行阡陌,吾具吾上农服,当轴处中,无与吾分席而坐者。有所号召,罔不凛凛,惟吾得専制之,不可谓“总理”乎?比事竣而归,则我仓既盈,我稛斯积,临我池舘,以逸以豫。时复有暇,则进我家塾子弟,小小大大,各随其防师执经而前,而吾据上坐,有叩则鸣裒然先觉,其诸子弟进退秩如也,无敢有弛吾闲驭者,吾纲纪之矣,非“提督”而何?古人云:“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奈少不自量,滥竽仕路,欲勉竭不肖之力,以富教两言,效铅刀一割,而卒不能。今归在田,以为家督,使蒸尝有备,頫仰可资,一门之内,父父子子,长长幼幼,各安其所,亦少尽此心耳。然既归在田,而犹假通人之号,以屈彊蓬艾之间者,葢道可苟行,则天池榆枋,各自有适,而性真无不可乐也,岂有所慕哉?故曰:直假此一戏耳。客闻而笑曰:「有是哉,吾子之好戏如此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矣,其殆东方生之流乎?虽然,人生幻梦,何荣何辱?亦直戏焉耳矣。《作耐辱子坊记》存蠧斋记【沈鲤】嵗辛卯,余居室西偏构斋三楹,储古今书籍可数千巻,县额其上曰「存蠧」。云存蠧者何?余有书不能读,而蠧乘之以为食,邑余弗驱也,故以为名。嗟乎!始余壮龄,力能强记,而家故赤贫,自举业章句外,则终日兀然面壁,耳乌知宇内有何书可读?及后叨一官薄,游都下,有常禄之入,得稍购四方之篇籍,广其睫眦,乃复以职事萦系,役役奔走,虽有书不暇读。今幸解组归,游神方外,得肆力学问,而髪已种种,双眸已眊,转盼忽忘,虽有暇不能读,吾居然书肆一贾也,可胜叹哉!今年夏,积雨弥旬,巻帙之上苔痕四溢,比晴则命两童子出而曝庭堦之下,而羣蠧纵横,腹皆果然。今还视吾腹乃枵然也,捧而一笑,已顾见童子之色怒,若于蠧有憾者,且搜而歼之。余亟止之曰:「何为其然?物成毁有时,吾有书不能读,而蠧乘其隙为我一饱,吾实使然,蠧则何罪?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纂,记十一 居室 《巢居记》【沈鲤】我在西园的假山中种了四株大槐树,在新开辟的蓬蒿小路两旁相对而立。它们枝叶茂盛时,清凉的树荫四面合拢,像张开的帷幕,可以在里面躲避小雨。树旁有时伸出老树干,越过道路彼此相接,像伸出胳膊、互相援手。我让园丁把树干揉弯,用绳子捆束起来,树上可以容人躺卧起身,树下又可以通行往来,和居住在楼上的情形相仿。我有时感到厌烦痛苦,想逃离尘世,便登上这里攀援而上,凝视远处,盘腿静坐,练习养生家的吐纳导引,像熊那样活动腰背,像鸟那样伸展肢体,通常要过一段时间才停止。停止后便叫童子送茶,茶送来后,酒杯也接连送到,于是自己斟酒自己饮,自己唱歌自己助兴,不与宾客应酬。只有时常有一百多只杂鸟张翼环绕,互相飞翔鸣叫,像跳舞,像唱和,鸟名不能一一辨认。我有时斟满酒杯一饮而尽,鸟儿却不习惯我;有的斜眼看我伸缩吐纳,却惊惧地成群飞走。我默默惭愧:难道我的德行有缺失吗?圣人居住的地方,鸟儿不会扰乱群体,我如今竟被它们这样疑惧。于是更加练习养生之术,使身体迟钝、耳目不聪,达到像木鸡一样的境界。鸟儿到这时才不再惊散。我又常把吃剩的肉片撒在树枝上,并喷酒招引它们,鸟儿便逐渐亲近,有的还从我的豆器中抓走肉片。时间久了,鸟儿将要来在我的树上筑巢,高高低低地靠近我、和我为邻,几乎遍布树上。而我住在这些鸟巢的中央,和群鸟共同被称作有巢氏的子民,忽然之间连自身和身外世界都忘却了,也不再羡慕富人的楼居生活。起初我还没有这些鸟巢时,曾在田间搭草庐居住,可牵牛的人已经踩坏了我的田地。我到城市游览,洒扫庭院,邀请宾客,设法使宾客满意;有时宾客喝醉了责备我,回到室内,家人又轮番责怪我。这正是我感到厌烦痛苦、想要逃离的生活。如今我离开尘世,来到世外,在这巢中栖居,和鸟类同处,仿佛成了它们的同类。难道可以说我通过养生所得到的境界,已经足以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并且顿然与之相感相应了吗?还是说,锻炼性情、柔和形体,使万物与自我本来同一的道理,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寻求这个问题,却得不到解释。姑且写下这篇文章记述它。《耐辱子坊记》【沈鲤】我涉身世间时不够谨慎,已经辞官回乡,却仍有人用恶意的言辞加在我身上。有人说我应该辩解,我说:“庄子不是说过吗?叫我是牛,就说我是牛;叫我是马,就说我是马。大丈夫应当这样自处,何必辩解?”最终我始终没有辩解。人们说我能忍受侮辱,便称我为“耐辱子”;我自己也自称“耐辱子”。这位“耐辱子”已经老了,只是善于自得其乐,而且不只是能够享乐,还喜欢做儿童游戏。我平时居住的地方种着成丛的花木,住宅不到二亩,山池台馆却因地制宜布置,占了大半。又在堂前建了一座牌坊,坊上题字“天民逸豫”。我自己署名为“总理谷熟镇等处农事,兼提督本宗学校”。皇帝下诏赐还上农三品服。这些都是“耐辱子”自己题写的。和“耐辱子”交游的人,进入牌坊,看见其中的陈设,便知道这里确实闲适快乐。只是对于他所署的“总理”“提督”等官职,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另加这些称号,便询问“耐辱子”。他先解释说:“我不过借此做一个游戏罢了。从前我任职礼部,国家有重大事务,奉诏书出行,偶尔也曾被称为‘总理’‘提督’,那是非常尊贵的。如今我回到田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尊贵了,所以仿照这些称号博人一笑。” 我那几块不值得夸耀的田地,名为“谷熟镇”的有两处,这就是其中一处。我春天督促耕种,夏天督促除草,秋天监督收获,统领上千亩田地的农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农具耕作的人,大约有几百名,他们的手都只看我的脸色行事,左右两边没有人敢不听从我的命令。我按时实行赏罚。有时我乘小车沿着田间道路巡行,穿着上农服,坐在中央主持事务,没有人敢和我分席而坐。只要有所召唤,没有不战战兢兢的,我能够专断处理这片田地的事务,难道不能称作“总理”吗?等到农事办完回家,我的粮仓已经充盈,粮食也堆积起来,面对池馆,享受闲适快乐。有时又有空闲,便召集我家塾中的子弟,无论年长年幼,各自跟随老师拿着经书上前;我坐在上座,有人发问便立即作答,表现出先觉者的样子,子弟们进退有序,没有人敢放松我所制定的规矩,我是在统摄管理他们,难道不是“提督”吗?古人说‘施行于有政’,这也算是治理事务。只怪我年轻时不自量力,混迹仕途,想勉强竭尽自己的微薄力量,以‘富’‘教’二字为目标,像铅刀割物一样尽一点力,最终却没能做到。如今回到田间,便把自己当作家中的总管,使祭祀供品有所准备,日常俯仰有所资用;一家之内,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长辈和晚辈各守本分,各安其位,也算稍稍尽了这份心意。然而既然已经回到田间,却还借用通达之人的名号,来屈身于蓬蒿之间,大概是因为只要道理能够姑且实行,那么天池和榆枋各自都能得到适宜之处,人的真性也没有什么不可快乐的,哪里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所以说:我不过是借此做一个游戏罢了。客人听了笑道:“有这样的事吗?您的游戏爱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大概是东方朔一类的人吧?不过,人生如幻如梦,什么叫荣耀,什么叫耻辱?也不过都是游戏罢了。《作耐辱子坊记》《存蠹斋记》【沈鲤】辛卯年,我在住宅西边建了三间书斋,收藏古今书籍几千卷,在上面悬挂匾额,题作“存蠹”。所谓“存蠹”,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有书却不能读,书蠹便趁机以书为食,而我不把它们驱除,所以用来命名。唉!当初我年轻力壮,记忆力很强,可家里一向贫穷,除了科举文章和章句之外,整天呆呆地面对墙壁,哪里知道天下还有什么书可以读?后来侥幸得到一个微薄的官职,游历京城,有固定俸禄收入,才稍稍能够购买各地书籍,开阔眼界;但又被职务牵累,奔波劳碌,虽有书也没有时间读。如今幸而辞官归来,精神遨游于世外,正可以尽力求学问,可头发已经斑白,双眼已经昏花,转眼之间便忽然忘记,即使有空闲也不能读书,我简直成了书店里的一个商人,怎能不令人叹息!今年夏天,连日下雨,书卷上苔痕到处蔓延。天晴后,我命两个童子把书搬出来,放在庭院台阶下面曝晒,书蠹便到处爬行,肚子都吃得鼓鼓的。如今再看它们,肚子却已经空了;我捧起书蠹笑了一笑,却看到童子满脸怒色,仿佛对书蠹十分痛恨,还要搜捕它们,把它们全部消灭。我连忙制止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万物有成有毁,各有时运。我有书却不能读,书蠹趁这个空隙让我饱餐一顿,实在是我造成的,书蠹有什么罪过呢?”

假令蠧不蚀,而余终庋束之髙阁,以待一再传之后,即不有鱼蠧,得无有人蠧乎?盈虚消长,往复有数,虽强且知,靡得而逃焉。」故积之太盛者,未有不散失者也。君子于此有所好,不得不求,求之得不必皆备,苟备矣,不必坚执为已有而珍惜之太甚。葢昔右文之主,尝遣輶轩之使,分道四出,购山薮遗书,藏之于金匮石室、天禄文昌之署,与奎壁并烂,今存者几乎,而惜吾一室之储乎?所惜吾有书不能读,蠧虽饱不知味,则此书之不遇而无用,均也。防简残编犹有存者,或有待后人乎?亦余所不敢必也。庄生云:「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此言夫六经常道,不待储而自足者也,何蠧之虞?其非是者,蠧与不蠧,任之而已,歼之何为?童子闻余言,怒解为敛书还故处,而蠧逸者半,仍窜处帙中者亦幸俱无恙焉。呜乎!人世之积而无用,而终不免于人蠧者,宜不止是编也。余因是也悟,乃援毫记之。邻壁记【沈鲤】余甲戌八月请告归里,先君子为予寘庄田二所。其一在城北四十里,而与吾邻壤者为诸生管渭。渭死,遗一孤学林,犹襁抱。嫠某氏则遣使以田来鬻。予初不知其意,谓有所不赡也。而渭故有常稔田二所,称饶富,何为其然?已探其微意,则曰:“予为宦,彼羸然嫠也,墙覆压境,讵岂安业?不如早见几为愈耳。”予闻之怆然,乃进其使者,语之曰:“归语而母,若果为门祚衰,不能多有田,则鬻其他田而留其与吾邻壤者,吾力能庇若。非是,则先人遗业岂可轻弃?若恐吾佃者之或轶汝也,则吾当束以法,使不敢拾汝一遗穗。惟而母自择。”嫠听予,果鬻其他田数百亩以安邻壤。至今而学林亦壮而受室矣。予田卒无改于旧。越十有五年,戊子余谢宗伯事归田,而先君久厌世,吾无庐可居也,则假家弟之闲宅以居,凡五丈,即今亦玉堂是也。惟家指甚伙,率多有僦居于外者。邻嫠盛氏年逾六旬矣,且无嗣,亦时以鬻居为言。予知其意,亦管之意也。为引子罕处邻人之事,慰止之。盛至今安堵,予居亦无改于旧。然自邻管氏至今垂二十年,未尝一日不称安饱也。余即东拓宅,西斥亩,何益?即不拓不斥,亦何损?呜呼!昔人有躬耕畎亩,耻匹夫匹妇不被尧舜之泽者,及出用世,卒能使鳏寡孤独皆各得所,而予乃无当于世。今归在田,扶此两嫠,使皆无恙,或稍存此意于万分一乎?抑有愧昔人多矣。惟吾诸昆季子姓有旷然知足,闵然以振穷恤孤为事,而演予此意以传无穷者,是予志大行也。予乃为述意于邻人之壁。域外三槐记【沈鲤】里居以藩垣为域,域之外吾不得而享其有也。惟吾居有竒者,予性不耐暑,方盛夏夕阳毒人,极为酷烈,而居庐不堪御暑也。适隣人盛氏以宅来鬻,予不忍受鬻,苐假其东界余壤之直吾西垣之外者,种树资夕防乘凉其下。盛许诺,予复与约言曰:“吾假壤以树,壤而壤则树亦而树也,毕吾生而已。”盛曰:“诺。”予乃以辛卯仲春宜栽种之日,植佳槐三本,髙俱可丈余,围两搤有半。幸雨多及时,无不活者。葢一年如蓬,二年如葢,迨今三逾夏而树隂回合,不见夕日。时维六月,羲和将委辔于咸池,予兀处一室,方郁蒸不可当,忽从间西闚佳景在彼,则亟命两童子舁一竹牀与一几,安寘其下,而吾披襟岸帻,手一编而趋之。矫颅一望,树隂周环如幕,斯举予不觉冁然一笑,谓吾无一斤一斧之费,而突起大厦若此乎?少顷凉飔起树端,逾垣而至,濯我烦襟,若故人逺来,洒洒出衷言相喻也。已复有隂云笼树上,方英英而白,忽苍然改色,若深潭倒映在空也。树间有杂鸟可百翼,乘风上下,时往时来,睍睆其音,不知其为彼为此也。予乐焉,则更命童子治具,招邀吾一二弟兄,坐竹牀为河朔之饮酒。后耳热有赋,归来有歌,棠棣有誉,嘉树者或拟我羲皇上人,而吾独感时事为▯然泣下。葢吾同里巷诸公,当年起大厦连云,治髙台广榭,以鸣得意者,何可胜数也?今皆不知其踵迹之所在,而吾托防于邻人之尺壤,以遂其茍安,乃辄便得之,而寛然有余乐,岂有常处哉?今而后,茍可适吾意,不必皆已有为快矣。悟迷桥记【沈鲤】

译假如书蠹不蛀书,而我最终只是把书捆束起来放在高阁上,等待一两代之后,那么即使没有鱼蠹,难道不会有人蠹吗?盈亏消长、往复循环都有定数,即使强大而明智,也无法逃脱。因此,积聚得过多的东西,没有不散失的。君子对于自己喜爱的东西,不能不寻求;寻求得到的,也不必样样齐备;即使齐备了,也不必执意认为全都属于自己而过分珍惜。过去崇尚文教的君主,曾经派遣轻车使者,分道四处搜求散失在山野的书籍,收藏在金匮石室、天禄文昌等处,和奎宿、壁宿一同流传;如今还保存着多少呢?何必吝惜我一室的藏书!我所惋惜的是有书却不能读,书蠹虽然吃饱却不知书的滋味,那么这些书无人赏识、没有用处,和书蠹无论是否存在其实是一样的。残缺的书简和断篇也还有保存下来的,或许是在等待后人吧?这也是我不敢肯定的。庄子说:“火的传递,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熄灭。”这句话说的是六经所载的常道,不必靠储藏便自然充足,哪里还会担忧书蠹呢?至于不是这样的书,有蠹或无蠹,就任其自然罢了,何必消灭它们?童子听了我的话,怒气消解,便收拾书籍放回原处;逃走的书蠹有一半,仍然藏在书卷中的,也幸好全都没有受伤。唉!人世间那些积聚起来却没有用处、最终又免不了遭受“人蠹”侵害的东西,应该不只是这些书卷。我因此有所醒悟,便拿起笔写下这篇文章。《邻壁记》【沈鲤】甲戌年八月,我请假回乡。先父为我置办了两处庄田。其中一处在城北四十里,和我田地相邻的是诸生管渭。管渭死后,留下一个孤儿学林,还在襁褓中。他的寡妻某氏却派使者来卖田。我起初不知道她的意思,以为是生活供给不足;可是管渭原有两处常年丰收的田产,称得上富足,为什么会这样呢?后来探问出她的真实想法,她说:“我在外做官,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寡妇,田界的墙又倒塌压迫着边境,哪里能够安稳经营产业?不如及早看清形势,卖掉为好。”我听了十分悲伤,便召见她的使者,对他说:“回去告诉你的母亲,如果确实因为门第衰落,不能拥有很多田地,那么可以卖掉其他田地,留下和我相邻的这一处,我有能力庇护你们。如果不是这样,祖先留下的产业怎么可以轻易抛弃?如果担心我的佃户有时会侵占你们,那么我应当用法律约束他们,使他们不敢拾取你们遗下的一穗粮食。只由你母亲自己选择。”寡妇听从了我,果然卖掉其他几百亩田地,保全了相邻的田产。到如今,学林也长大娶妻了,我的田地最终没有改变原来的状况。过了十五年,戊子年我辞去宗伯职务回到田间,而先父早已去世,我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便借住在弟弟的空宅中,共有五丈长,就是如今的亦玉堂。只是我家人口很多,大多租住在外面。邻居寡妇盛氏年过六十,又没有子嗣,也时常提到要卖掉住宅。我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这和管氏当年的想法一样,便引用子罕安置邻人的故事来劝慰并制止她。盛氏至今安居无忧,我的居所也没有改变原来的状况。然而从邻居管氏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说自己安稳而且吃饱。即使我向东扩建宅院,向西开拓田地,又有什么益处?即使不扩建、不拓地,又有什么损失?唉!古人曾亲自在田野耕作,以平民百姓不能享受尧舜的恩泽为耻;等到出仕为世所用,最终能使鳏寡孤独者都各得其所。而我对于世事却没有什么贡献。如今归居田间,扶助这两位寡妇,使她们都能平安无事,或许还能保存古人这种心意的万分之一吧?但与古人相比,我实在惭愧得多。只要我的兄弟子侄中有人能够豁达知足,怜悯并以振济贫困、抚恤孤寡为自己的责任,把我的这份心意发扬下去,传给无穷后世,那就是我的志愿得以充分实现了。因此我把这份心意写在邻人的墙上。《域外三槐记》【沈鲤】乡里居所把藩篱围墙作为界限,界限之外的土地,我不能享有。只是我居所中有一件奇特的事:我生性不能忍受暑热,盛夏夕阳毒辣,酷热难当,而房屋又不能抵御暑气。恰好邻居盛氏要卖住宅,我不忍心买下它,只借用他东界上、正好在我西墙之外的一小块空地,种树来遮挡夕阳,好在树下乘凉。盛氏答应了,我又和他约定说:“我借用土地来种树,土地既然属于你,树也仍然属于你;只到我这一生结束为止。”盛氏说:“可以。”于是我在辛卯年仲春适宜栽种的日子,种下三株上好的槐树,树高都一丈多,树围两抱半。幸而雨水充足、来得及时,没有一株不成活。第一年树形像蓬草,第二年像伞盖,到如今经历三个夏天,树荫已经合拢,看不见夕阳。此时正是六月,羲和将要把缰绳交还给咸池,我独自坐在屋中,正闷热难耐,忽然从屋隙向西望去,看到那边有美景,便急忙命两个童子抬一张竹床和一张小几,安放在树下。我敞开衣襟,推高头巾,手拿一卷书走过去。抬头一望,树荫四周环绕如同帷幕;我不觉咧嘴一笑,心想:我没有花费一斤金、一把斧头的代价,竟然突然有了这样一座大厦吗?不一会儿,清凉的风从树梢升起,越过墙来到我身边,洗涤我烦闷的衣襟,仿佛远方的老朋友来到这里,洒脱地向我倾诉衷情。不久又有阴云笼罩在树上,刚才还是明亮洁白,忽然变成苍黑,仿佛深潭倒映在空中。树间有杂鸟约一百只,乘风上下飞翔,时来时去,声音清脆婉转,不知道是这一只还是那一只在鸣叫。我很快乐,便再次让童子准备酒食,邀请一两个弟兄来此坐在竹床上痛饮。后来酒喝得耳朵发热,便作赋;回来时又唱歌,赞美棠棣,有人称美树如同羲皇以前的人,而我却独自感慨时事,眼泪不禁流下。我的同乡诸位先生,当年建起高耸入云的大厦,修筑高台广榭来显示得意,哪里数得清呢?如今却全都不知道踪迹在哪里了,而我只能把篱笆设在邻人的一尺土地上,以求苟且安居,竟然轻易就得到了,并且宽心地享有余乐,人生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处境呢?从今以后,只要能够使我心意舒适,不必样样都是自己所有,也可以感到快乐。《悟迷桥记》【沈鲤】

余亦玉堂西直杏花舘前面,地稍下,过隂雨则行者褰裳,颇为不便,于是始运甓为桥,以通往来,且借为游观之适。桥三孔,上可布二席,环四周饰以栏楯,后径直可寻,惟由前出入者道迂曲不易辨,故往来于此者多迷焉,必徘徊审视之良久而后悟。而余乃题其前坊曰「悟迷」。云夫迷一也,其有不同者,则自外及内,迷于入而由内达外,迷于出也。予数年来奔走世路,问津问渡,冗无虚日,迷葢久矣。今幸得归,而由是桥也,以入吾室,诚利于悟。既归而卧,颇遂苟安,回忆曩时问津问渡日,寄命长年三老之手,而不敢自必其身,吾直欲裹足于斯,不复循是桥出也,则犹利于迷。迷悟各有互也,可执一论哉?昔之论迷者有言,家有言国,其内外出入不同也。独迷于国者贸贸矣,彼其遇九逵之道,纷然多岐,可安之乎?九崃之坂,曲如羊肠,可终避乎?纵不其然,得无有载饥载渴,靡室靡家乎?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羝羊触藩,势难退。」遂思深哉,此尼父所为深慨于东西南北之人也。夫安可迷而不返也?而迷于家者,则坐而饱食,聚族而语,无悲欢离合之感,无饥渴寒暑之患,其居于于,其行徐徐,身日游颛顼、盘古与鸿防、混沌为友也。迷何为不可者?今而后一寘足此桥,宜辨其出入矣。不睹诸忘者乎?夫迷与忘之迹相似也。昔有善忘者,朝闻言夕忘,夕睹事朝忘,久之而亲识骨肉无不忘也。何不可者?乃其子忧之,而为求善方,已之忘者顿悟,举数十年可忧之事,一旦而扰其心胷,曽不若昔者之忘之适也,则怒而杖其子,然不可复得矣。吾今之迷,得无类之乎?苟爱我者,慎无以治忘之方治予迷也。予今且忘之矣。扶杏舘记【沈鲤】余市防五丈中,为亦玉堂三间,两旁隙地,则各建小楼一所,覆之以茅,若两翼然。曰「醉竹楼」者,其一也。其西为扶杏舘云。扶杏者,何?舘前有杏树二株,其一居左畔者,两榦骈起,纠纒而上,若相为扶也,故名。而直舘之前为悟迷桥。时方春和,升桥北望,花开如锦,笼舘其中,若有若无,隠隠一杏花村也。昔人有诗云:「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余每哦此句于扶杏舘中,意有所慕,则假为酒肆时以欵客。其诸凡器用及诗歌图画之类,亦无不摹仿市肆者。前后两楹,书联句各一,皆市肆酒帘所书,故余皆袭书焉。而更取里巷歌謡、庸工绘画,襍缀壁间,以资捧腹。而所储欵客具,则当室正中,衡长槕一张,可左右坐,坐以櫈,櫈俱可容数人。而槕上所寘,则仅柴竹箸一筩,瓦器数事,长颈大眼壶数把。客至而饮,进山蔬野饭而已。间或招道童侑酒,击渔鼓歌方外曲,使人欲翩翩逺举也。诗所咏杏花村者,余不知何状?岂即此景象哉?抑又有金勒马嘶、玉楼人醉者,葢他所非吾舘也。然可望望去矣。余老且病,足不及环堵外。于吾童子时所尝见杏村酒家者,欲一至其地,不可得。今仿而为之于吾庐,得日与亲识兄弟酣畅于此,情意绸缪,依然扶杏,其庶几偿吾夙志乎?若更有盗饮瓮下而至大醉者,亦增吾杏林景色也。舘人宜延之,客坐恣使尽兴,无恡焉。时已丑清明日记。四鸠巢记【沈鲤】予成亦玉堂之再月,旋即堂东偏隙地,小构一室,以为燕寝。又阅月告成,事方自他所徙居。为适,有鸠一偶,亦遂来巢。予异焉,谓卜居之初,有此物兆吉乎?否与?不可不详论之也。葢闻《诗》鹊巢之説,曰「鸠性拙顾」,又云「居鹊之成巢,何也」?夫天下无两而立者也。巧则巧,拙则拙,观物于巧拙之际,与观人于清浊之间,君子皆不能无疑也。鹊虽巧,岂能不拮据而成巢?而鸠独口不瘏,手不瘃,一旦乘所有以居。葢鹊反不如者,犹可谓拙乎?鸠乎?鸠乎?岂其拙名而巧实,阳外而隂内者乎?物如斯,吾不欲自觏也。岂兆之佳者?乃亟命涓人驱除之。而鸠绕其巢,飞鸣惶惶,如泣如诉,若将止予者。予感而益异焉。而为鸠原之,则终亦拙者而已矣。盖大厦成而燕雀相庆,此物之巧者也。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此物之知者也。

译我的亦玉堂在西面正对杏花馆前,地势稍低,遇到阴雨天气,行人就要提起衣裳,很不方便,于是开始搬运砖石建桥,以便通行往来,也借此作为游览观赏的乐趣。桥有三个孔,上面可以铺设两张席子,四周环绕着栏杆,后面的道路直通远处;只是从前面出入时道路曲折,不容易辨认,所以来往的人多半会迷路,必须徘徊仔细观察很久之后才能明白。我于是题写桥前的牌坊为“悟迷”。所谓迷路其实只有一种,但又有不同:从外面进入里面,迷失在入口处;从里面通向外面,则迷失在出口处。我这些年来奔走于世路之中,到处问津问渡,忙碌得没有一天空闲,迷失的时间大概很久了。如今幸而得以归来,经过这座桥进入我的居室,确实有助于醒悟。回家后躺下,颇能享受苟且的安宁,回想从前问津问渡的日子,性命寄托在长年和三老的手中,不敢自信能够保全自身,我简直想在这里裹足不前,再不沿着这座桥出去,这样一来却又有助于继续迷失。迷与悟彼此各有相通之处,哪里能执着于一种说法呢?从前谈论迷失的人说过,家可以比作国,家内家外、出入进退各不相同。唯独迷失在国家之中的人,才是真正茫然无措;他遇到九条大道交会的地方,纷然出现许多岔路,能够安然处置吗?九崃山的山坡曲折得像羊肠,难道能够始终躲避吗?即使不是这样,难道不会有的人又饥又渴,既没有房屋也没有家吗?俗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羝羊触藩,势难退。”这样想来,意义实在深远,这正是尼父对东西南北之人的深切感慨。怎么可以迷失了却不回头呢?至于迷失在家中的人,便坐着饱食,聚集家族谈话,没有悲欢离合的感触,没有饥渴寒暑的忧患;居住时安闲舒缓,行动时慢慢悠悠,身体每天都和颛顼、盘古以及鸿蒙、混沌交游为友。迷失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呢?从今以后,每当踏上这座桥,都应该辨明自己是在出还是在入。难道没有见过健忘的人吗?迷失和遗忘的迹象很相似。从前有个特别健忘的人,早晨听到的话晚上就忘了,晚上看见的事早晨就忘了,时间久了,连亲人和骨肉也没有不忘记的。这样有什么不好呢?他的儿子为此忧虑,替他寻找治疗健忘的良方;他被治好后,顿时恢复了记忆,几十年来那些令人忧虑的事情,一天之内全都扰乱了他的心胸,竟不如过去遗忘时那样舒适,于是愤怒地用杖打他的儿子,但健忘却再也无法恢复了。我如今的迷失,难道不会也像这样吗?如果有人爱我,千万不要拿治疗遗忘的方法来治疗我的迷失。我如今暂且把这件事忘掉吧。《扶杏馆记》【沈鲤】我在市坊五丈地中建了三间亦玉堂,两旁的空地各建了一座小楼,用茅草覆盖屋顶,像鸟张开的两翼。其中一座叫“醉竹楼”。它的西边就是扶杏馆。为什么叫“扶杏”呢?馆前有两株杏树,其中左边一株的两根树干并肩向上生长,互相纠缠,仿佛彼此扶持,所以取名为扶杏。馆前正对着悟迷桥。当时正值春光和暖,登上桥向北望去,杏花盛开如锦,把馆子笼罩其中,若隐若现,隐约像一座杏花村。古人有诗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常在扶杏馆中吟诵这两句,心里有所向往,便时常把这里权充酒馆来款待客人。这里各种器物用品以及诗歌图画之类,也无不仿照市井酒肆。前后两根楹柱各写了一副对联,都是市井酒帘上所写的句子,所以我也照样书写。又把里巷歌谣、庸工绘画杂乱地缀挂在墙间,用来逗人捧腹大笑。所储备的待客器具,放在正屋中央,是一张横向的长桌,可以左右两边坐人;坐在凳子上,凳子都能容纳几个人。桌上放的只有一筒柴竹筷、几件瓦器,以及几把长颈大口的酒壶。客人来了便饮酒,进献的只是山野蔬菜和粗饭罢了。有时还邀请道童来助酒,敲着渔鼓唱世外歌曲,使人想要飘然远游。诗中所吟咏的杏花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难道就是这里的景象吗?还是另有金勒马嘶、玉楼人醉的情景?那大概是别处,不是我的馆子。不过,也可以远远望上一眼便离去。我年老而且多病,脚步不能走出四面墙外。对于我童年时曾经见过的杏村酒家,想亲自到那里去一次,却不可能了。如今在我的住宅里仿照它建成一处地方,能够每天和亲友兄弟在这里畅饮,情意深厚缠绵,依然成为扶杏,也差不多可以补偿我往日的愿望了吧?如果还有偷到酒瓮旁来喝、最终大醉的人,也会增加杏林的景色。馆主人应当接纳他们,让客人尽情畅饮、兴尽而止,不要吝惜。时在己丑年清明日记。《四鸠巢记》【沈鲤】我建成亦玉堂两个月后,随即在堂东边的空地上建了一间小屋,作为燕居之所。又过了一个月房屋完工,我便从别处搬来居住。刚住下,有一对鸠鸟也随即来筑巢。我感到奇怪,心想:刚开始择居就有这种鸟来,难道是吉祥的征兆吗?还是不是呢?不能不详细讨论。听说《诗经》谈到鹊巢,说鸠的性情笨拙,却又说它居住在喜鹊已经筑成的巢里,为什么会这样?天下没有两种事物能够各自独立站立而没有差别:巧就是巧,拙就是拙。观察万物的巧拙,正如观察人的清浊,君子都不能没有疑问。喜鹊虽然聪巧,难道不也是辛苦劳作才筑成巢吗?而鸠却嘴不破、脚不伤,一旦便占有现成的巢来居住。既然喜鹊反而不如鸠,难道还可以说鸠是拙的吗?鸠啊,鸠啊!难道它是名声上笨拙而实际上聪巧,表面阳而内里阴的吗?万物若是如此,我不愿亲自看到。难道这不是吉祥的征兆吗?于是赶紧命令清洁人把它们驱除。鸠鸟绕着自己的巢飞翔,惶惶不安地鸣叫,像哭泣,像诉说,仿佛要阻止我。我有所感动,越发觉得奇怪。于是替鸠鸟分说,认为它终究只是笨拙罢了。大厦建成,燕雀前来庆贺,这是鸟类聪巧的一面;见到脸色不对便飞起,盘旋后再停集,这是鸟类有智慧的一面。

比吾之阛阓为大厦,何限?鸠不知巢焉,而巢于吾室,其卵翼可俯而闚也。顾非拙而何?予赋性颛防,不喜涉世。世之君子方将有讨予之拙,欲覆其巢者,既徴诸色矣,而鸠顾适吾以居乎?是游于羿之彀中耳。知巧者,岂如是?由斯以谈,则鸠非拙名而巧实,阳外而隂内,无惑也。兆亦何不佳之有?乃更命涓人谨防之,而鸠巢始定。自是予读书,其声「吾吾」,鸠呼「雨其鸣「呱呱」,如唱如和,如恋如慕,与吾有甚相狎者。予不但无疑于鸠,且转自疑也。向所以来鸠之巢者,何耶?世尝言「海翁忘机,鸥鸟不飞」,鸠岂为是也者而来与?抑暏予之貌一鸠也,而不能辨与?或吾室极拙且陋也,遂以为鸠巢而附居之与?抑声气有相感者与?皆予所不能知也。第尝闻善为道者,巧欲日损,拙欲日益,其损其益,在所与处矣。今以鸠之拙巢于吾室,是鸠益一拙也。以吾之室有鸠之巢,是吾益一拙也。鸠乎?我乎?我乎?鸠乎?其俱有益之象者乎?予是以宜鸠日益甚,乃欲赓《鹊巢》为。诗也,困而未能,少顷假寐。梦二羽士,褐衣斑文,仪观整暇,揖予而前曰:「幸托君之宇,以庇予榦;又借君之誉,以白予心。予既拜君之明赐,敢不卒复以所闻?」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予虽拙无似,然犹有血气心知焉。君往昔葢不能无疑也,今窃见主君之杖,有刻予形者,有貌无心,比之木鸡,其徳全矣。君倘亦有意乎?今而后,彼扶尔行,予伴尔居,相守一拙,永不畔去,其庶君三益乎?予与若葢得君而四矣,幸主君盟之。梦语未毕,蘧然而寤。开戸视之,閴其无人,顾惟见二鸠之栖吾檐也。呜呼噫嘻!我知之矣。在昔有巢氏,而后有称爽鸠等五氏,以名其官者,疑羽士得姓之始与?于是扁吾室为「四鸠巢」,而赓诗以歌曰:「鸠来巢,其音锵锵。」予卜居终焉,允臧。时庚寅谷雨日也。放鹤记【沈鲤】予性极好清,尤好观物。其在羽族,则形质最清者,宜莫如鹤矣。予极心爱之,顾非家常畜者,不易致。旁求之,仅得一偶,以寘吾緑林之轩。潇潇交映,予少有不快,则扶杖往观之。饮且食有不甘,则对之食饮。客诣予,予不能欵客,则指鹤谓曰:「盍为若羽士留客?」无不大饮至醉者。予于是弥笃焉。时徧賛于客曰:「美哉暠暠乎!其衣缟,其裳▯,其干颀而顶朱,裒然一竹林隠者也。吾与若其相共死生矣!」兴方浓,适见一蜣蜋推粪丸转轮而行,逐逐不休。予恶其秽也,而败予之兴,欲毙之,不忍,姑纵而舍之。而一心惟吾鹤是好。一日予逺行未归,童子饲鹤者不戒其常饷,致鹤馁甚。及归入门,忽睹其食秽也,则骇而大惊,以为吾老且眊,也不能审视邪?迫视之,鹤也。予怆焉神丧,茫然如有失。向对之食饮者,欲咯之不出,更悔其曩昔之徧赞于客者之甚无当也,而耻之。欲毙之,不可,亦纵之而去。而向之推丸者,则化为▯蝉矣。方髙栖茂树之林,吸风饮露,不需乎人世一粒。两翼飘然如雾縠微渺,也不染乎一尘。已复见树上粘一殻,肢体备具,若尸解然者,不知其所化。圉人告予曰:「此所谓蝉蜕,即曩时转丸者之所变化也。」予黙悔其初幸不使就毙,为叹息无已。呜呼!吾向来好鹤,谓其质至清也。今若此,已恶于转丸,则谓其近秽也。而今又若此物,安可皮相哉?予表而出之,为世之持衡者存鉴戒,亦因以自儆也。五愚公同社记【沈鲤】宋四周皆河山回环,而中蟠奥壤数百里,川泽之气郁而不宣,故土风颛固,而其人多愚。考诸传记,则有若守株待兔、拔苗助长、刻舟求劒、袭石为玉者,是为古四愚也。越数千载,及我明万厯中,乃又有今愚公一人,其行事与古四愚极相类,然以其无不愚,故不以一事成名也,而第称今愚公,以别于古之四愚者,而宋有五愚云。古四愚先后生田间,终其身不离其乡土,其所与皆其曹也,故虽愚而无害于世。今愚公乃误羁一宦,以北游帝乡,与四方髙明才知之士伍,而乃习其謡俗,不能依阿其语言动静,而与之相上下,提其耳则弗喻,凿其窍则不通,坦途在前而莫之知,由伏弩在后而莫之知避。如是数年,卒以愚取败,几不至兵在其颈也,而不知所税驾。有蹴而为之谋者曰:「人各有宜居,亦各有宜偶。子诚宋人也,则亦复而所求而比徳者,而与之为偶,而庶几无患。

译等到我的市坊建成大厦,不知道规模有多大,鸠鸟不知道这是巢,却在我的屋子里筑巢,它的卵和翅膀都可以俯身看见,这不是笨拙又是什么?我的天性愚直,不喜欢涉足世事。世上的君子正要来责罚我的愚拙,想要倾覆我的巢,鸠鸟既然已经从他们的脸色中察觉到了,却反而选择到我这里来居住,这简直是在羿的箭法笼罩之下游走。真正知道机巧的鸟,怎么会这样做呢?由此说来,鸠鸟并不是名声上笨拙而实际聪明,也不是表面阳而内里阴,这就没有疑惑了。这样一来,难道还有什么不吉祥的征兆吗?于是我又命令清洁人谨慎守护它们,鸠巢才安定下来。从此我读书时,声音是“吾吾”,鸠鸟鸣叫是“呱呱”,一唱一和,像依恋,像爱慕,和我十分亲近。我不但不再怀疑鸠鸟,反而转过来怀疑自己:它们先前为什么要来到我的巢里呢?世人曾说“海翁忘机,鸥鸟不飞”,难道鸠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还是它们看我的相貌像一只鸠鸟,因此不能辨认吗?或者我的房屋极其简陋,鸠鸟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巢而来附居吗?还是我们的声音气息彼此感应呢?这些都是我不能知道的。只是我曾听说,善于修道的人,要使机巧之心日益减少,使笨拙之性日益增加;这种减损和增加,取决于同什么相处。如今因为鸠鸟以笨拙的巢筑在我的屋里,这是鸠鸟增加了一分笨拙;因为我的屋里有了鸠鸟的巢,这是我增加了一分笨拙。究竟是鸠,还是我?是我,还是鸠?难道我们都有增加一分笨拙的征象吗?因此我认为鸠鸟日益增多才好,便想续作《鹊巢》来写诗歌咏,却因困倦没有成功,不久便闭目小睡。梦见两个羽士,穿着褐色斑纹衣服,仪容整齐安闲,向我作揖后走来,说:“幸亏托身于您的屋宇,得以庇护我们的身体;又借助您的赞誉,来表明我们的内心。我们已经拜受您的明显恩惠,怎么敢不把所听到的话完整地回报您呢?”诗说:“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有能够善始善终的。”我们虽然笨拙而没有什么才干,但仍有血气和心智。您从前大概不能没有疑惑,如今我私下看见主人的手杖,上面刻着我们的形状,有外貌却没有心,就像木鸡一样,德性已经完备了。主人您或许也有这样的心意吧?从今以后,它扶您行走,我陪您居住,我们共同守着一分笨拙,永远不离不弃,这大概能使您得到三分益处吧?我和它们本来得到您就成了四者,幸望主人与我们订立盟约。”梦话还没有说完,我忽然醒来。打开门看去,寂静无人,只看见两只鸠栖息在我的屋檐下。唉,真是奇妙!我知道了。从前有巢氏之后,又有称作爽鸠等五氏的,以此命名官职,难道这是羽士得姓的开始吗?于是我把我的屋子题为“四鸠巢”,并续诗歌唱道:“鸠来筑巢,声音铿锵。”我决定在这里终老,确实是吉祥的。时在庚寅年谷雨日。《放鹤记》【沈鲤】我的性情极爱清雅,尤其喜欢观察万物。在鸟类中,形体资质最清雅的,大概没有比鹤更好的了。我非常喜爱它,只是鹤不是家中常养的牲畜,不容易得到。我到处寻求,只得到一对,安置在我绿林轩中。两只鹤清幽的身影交相映照,我稍有不快,便扶杖前往观看;饮食没有滋味,也对着鹤一起吃喝。客人来拜访我,我不能设宴款待,便指着鹤说:“何不请这位羽士替你留住客人?”没有人不畅饮到醉。我因此越发喜爱它们。当时我常在客人面前赞叹说:“多么美啊,多么洁白!它的衣裳是白色的,裙裳是黑色的,身干修长,头顶朱红,俨然是一位竹林中的隐士。我和你们将要共同经历生死了!”兴致正浓时,恰好看见一只蜣螂推着粪丸不停地转着走。我厌恶它肮脏,觉得它败坏了我的兴致,想杀死它,却又不忍心,姑且放它离开。我的全部心思只在喜爱鹤上。有一天我远行未归,喂鹤的童子没有留意平常的饲料,导致鹤饿得厉害。等我回来进门,忽然看见它正在吃污秽之物,便惊骇大叫,心想:难道我老了而且眼睛昏花,已经看不清了吗?我走近仔细观看,原来是鹤。我悲伤得精神丧失,茫然若有所失。过去曾经对着它一起吃喝,如今想吐出来也吐不出;又后悔从前在客人面前过分夸赞它,觉得很不合适而感到羞惭。我想杀死那只蜣螂,却做不到,也只好放它离去。先前那只推粪丸的蜣螂,后来却变成了黑色的蝉。它正高高栖息在茂密的树林中,吸风饮露,不需要人世间的一粒粮食;两只翅膀飘然如轻雾薄纱,微妙轻盈,也不沾染一丝尘土。不久我又看见树上粘着一层蝉壳,肢体形状都具备,像尸解一般,却不知道它究竟变成了什么。养马人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蝉蜕,是从前那只转动粪丸的蜣螂变化而来的。”我默默后悔当初幸好没有让人把它杀死,为此叹息不止。唉!我过去喜爱鹤,认为它的资质最为清雅。如今看来它已经比推粪丸的蜣螂还令人厌恶,那么就该说它接近污秽了。然而现在又看到这种变化,怎么可以只看外表来判断呢?我把这件事写出来,给世上主持衡量、评判的人留下警戒,也借此警醒自己。《五愚公同社记》【沈鲤】宋地四面都是河流山岭环绕,中间盘踞着几百里幽深的土地,河川湖泽的气息郁积而不能宣泄,所以当地风俗专断固执,那里的人大多愚拙。考察传记,便有守株待兔、拔苗助长、刻舟求剑、把石头当作玉石等故事,这就是古代四位愚人。过了几千年,到了我明万历年间,又有一位当今愚公。他的行为和古代四位愚人极其相似;但因为他无论做什么都愚拙,所以没有因某一件事而成名,只称作今愚公,以区别于古代四愚,于是宋地便有了五愚。古代四愚先后出生在田间,一生没有离开乡土,交往的也都是同类,因此虽然愚拙,却没有危害世人。如今的愚公却错误地被官场羁留,向北游历帝乡,和四方聪明才智之士交往,却学习他们的言语风俗,不能依附迎合他们的言语举止,又想和他们相抗衡;提着他的耳朵他也不明白,凿开他的窍他也不通,平坦大道就在面前却不知道,身后埋伏着弩箭也不知道躲避。这样过了几年,终于因为愚拙而失败,几乎到了兵刃架在脖子上的地步,却还不知道在哪里停下脚步。有人踢了他一下替他出谋说:“人各有适宜居住的地方,也各有适宜交往的伴侣。您确实是宋人,就应当回去寻找与自己德性相近的人,和他结伴,也许可以免除祸患。

而处非其据,偶其所不敢望,以罹此重困,何为也?」今愚公闻言类瞿然觉者,乃即日徒步归。归而视其里之人,虽颛防如故,然靡有类已者。必比徳而偶,则惟古四愚乎?而四愚公已遐哉邈矣,可奈何?于是始益徙宋城之东荒曰防昧之谷者,受一防辟草莱而室焉。室成而粉其四壁,绘古四愚公故事于上,而闭关却扫,日回翔徙倚,审视之,走趋之。一有所行事,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复时自语言吚哑,若有所质对者。食且饮,必祭而先焉,若与之酬酢。或从间闚之,未有不窃笑者也。今愚公顾自喜益甚,而曰:「此真吾偶乎?特不言不笑耳。」因自称五愚公之社。呜乎,古今人安可相及哉?而同社其取笑宜矣。虽然,窃闻诸先民志:「苟同道茍合,虽越千载,旦暮遇之也。」志不同,道不合,比隣千里也。今愚公之与四愚者,虽生不并世,乃其鹑居而鷇食,有貌而无心,则固同裯也。而渠且图其形列。其事与共处一室,而朝夕目在焉,安可谓非偶也?然而无血气心知,无得失利害与是非毁誉以生其憎爱,而兆其瑕衅也,则可全交也。彼向与髙明才知者,讵不亦相得懽甚?乃其临得失利害与是非毁誉之小小拂意也,能使不畔我去乎?不被我以兵乎?比是以度,则友知不若友愚也,友贵不若友贱也,友今人不若古人与稽也。貌而言,貌而笑,不若其不言不笑也。今愚公置偶若此者,岂有所惩哉?即以称同社,何不可?葢自五愚公既结社之后,有复要今愚公为帝乡游者,今愚公辄揺首闭目,誓裹足不出其里社,以轻负吾偶而予惜其始而误终,而得不逺之复也,而嘉之,为作《五愚公社记》以告夫宋人取友者,而讳其名氏,不书时,屠维困敦摄提▯防之月也。愧轩记【顾宪成】昔柳子厚落职永州,其所为文辞,往往有无聊之色。至如苏子瞻,又何超然自得也?其诗曰:「日啖茘枝三百个,不妨长作岭南人。」可谓知所处矣。予窃惟,顺逆时也,穷通命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何则?以忧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臣不得于君,子不得于亲,所宜日夜省愆补过,兢惕以将之,诚恳以格之,动心忍性,增益其不能,以俟之。何则?以忧近嫌,乐近盈。是故柳既失矣,苏亦未为得也。虽然,是二子者,固有説焉。子厚倜傥负竒,有经世心,其昵于叔文等,非直冀富贵而已。一旦被不祥之名以出,将何以堪?子瞻髙旷拔俗,不能下人,人以故争疾而中之,非必上意也。若是者,曽不啻浮云之过太虚,而何足以介于臆?然则子厚之忧,子瞻之乐,并自不茍耳,且非独此也。子厚诚不胜无聊,卒能发愤淬砺,列于不朽,与韩昌黎并驱,则亦可以洗涤夙垢,用自愉快,消其穷愁。子瞻岂不称超然哉?而忠君爱国,出自天性,顾坐戅直,数贾罪,俾谗邪得气,重贻主徳之累,则黯惨恳恻,殆有甚焉者矣。此又以知子厚之忧,未尝无乐;子瞻之乐,未尝无忧。非恒情可得而测也。予无似,自度去二子逺甚,敢谬附于忧与乐两者之间。惟是奉谴以来,自监司而下,卒俨然而客之,不及以政其州之耆老子弟,顾以为是父母我也,一切供事惟谨,而予靡毫发报塞。间尝与诸士有所扬防,大都不离于训诂,非能益之也。于是乎归而求之,六尺之躯,犹然故我,征发囷衡,总归卤莽,又靡毫发表树,怠其职而勤其享,据其名而隳其实,有愧而已。予考州乘,往庄公定山亦尝谪于此,甚有恩徳至今人能道説之。若焦泌阳,虽贵在日月之际,莫之问也。得失之鉴,昭然甚明。予将奚居哉?因顔之曰「愧轩」,而为之记。水居记【髙攀龙】漆湖之干有洲焉,可二十步,三分赢一以为广。其外池周之,其外堤周之,其外湖周之,又其外山周之,所谓军将漆塘诸山也。主人即洲作居,以水为垣,豁然四达。主人偃息其中,以水为娯,泊然自得。或凭轩而眺,或隠几而瞑,或曵杖而游,目之所赴,意之所遇,魂魄之所安,无非水也。居久之,于是主人阅日月升沉,云霞起灭,草木荣瘁,禽鱼去来,与四时百物相代谢于一水之间,而忘乎其为我也。居又久之,于是主人且宅天宇之寥廓,餐元和之膏润,乘浩气而翩▯,上下于无穷之门,而忘乎其为水也。或曰:“子之乐微矣,独矣。”主人谢不敏曰:“夫造化者固逸余于是,夫吾请问之。”及命之泰,筮得节之兑,其卦曰水泽,其辞曰安节亨。主人莞尔而笑,乃歌曰:“可以乐饥,泌之洋洋兮,所谓伊人在水中央兮。”可楼记【髙攀龙】

译您处在并不适合自己的位置,和自己不敢奢望的人结伴,因此遭受这样的重大困厄,这是为什么呢?”今愚公听了,仿佛惊醒过来,当天就步行回乡。回去后看乡里的人,虽然仍然专愚固执,却没有一个和自己相似。如果一定要寻找德性相近的人作为伴侣,那只能是古代四愚了;可是四位愚公已经遥远得不可企及,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开始在宋城东面的荒地上开辟名为蒙昧之谷的地方,受领一块荒地,铲除草莱,建屋居住。房屋建成后,他把四面墙粉刷一新,在墙上绘画古代四愚公的故事;随后闭门谢客,每天在屋中回旋徘徊,仔细观看,来回走动。每当做一件事,必定说:“古人啊,古人啊。”有时还自己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在向他们请教、与他们答问。吃饭饮酒时,必定先祭告他们,仿佛在和他们相互酬答。有人从缝隙中偷看,没有不暗自发笑的。今愚公自己却更加高兴,说:“这才真是我的伴侣,只是他们不说话、不笑罢了。”于是自称为五愚公之社。唉,古人与今人怎么能够相互比拟呢?而同社取笑他,也是应该的。不过,我私下听先民留下的记载说:“如果志同道合,即使相隔千年,也如同早晚相遇;志向不同、道路不合,即使住在邻近之地,也像相隔千里。”如今愚公和四位古愚虽然生时不在同一时代,可他们像鹑鸟一样居住、像雏鸟一样取食,有外貌而没有心智,本来就是同类。而且他还把他们的形象画出并排列起来,把他们的事迹和自己共同安置在一室,早晚都能看见,怎么能说不是伴侣呢?然而他们没有血气和心智,不会因为得失利害、是非毁誉而产生憎爱,也不会因此显露出嫌隙,这样就可以保全交情。过去他和那些聪明才智之士相处,难道不是也十分投合欢乐吗?可是遇到得失利害、是非毁誉等稍稍不合心意的事情,他们能不背弃我而离去吗?能不拿兵器对付我吗?这样衡量起来,结交聪明人不如结交愚人,结交尊贵人不如结交卑贱人,结交今人不如考察古人。只显出容貌、只作出笑容,不如他们不说话、不笑。如今愚公把这样的形象作为伴侣,难道不是有所惩戒吗?即使称作同社,又有什么不可?自从五愚公结社之后,又有人邀请今愚公到帝乡游历,今愚公总是摇头闭眼,发誓裹足不出乡里,以免轻慢自己的伴侣。我怜惜他当初误入仕途而终于得到远离尘世的结果,也赞许他,因此作《五愚公社记》,告诉宋地那些选择朋友的人,并隐去他的姓名,不记年月。时在屠维困敦摄提玄枵之月。《愧轩记》【顾宪成】从前柳子厚被贬官到永州,他所写的文章往往流露出无聊的情绪。至于苏子瞻,又是何等超然自得呢?他的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可以说他知道应该怎样处置自己。我私下认为,顺境和逆境取决于时运,困窘和显达取决于命运。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而行事,不羡慕位置之外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忧虑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忧虑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臣子得不到君主的信任,儿子得不到父亲的认可,所应当做的就是日夜反省过失、弥补错误,战战兢兢地坚持下去,以真诚感动对方;即使动心忍性,也要增加自己的能力,等待时机。为什么呢?忧虑接近于嫌怨,喜乐接近于自满。因此柳子厚虽然失意,苏子瞻也不能算真正得意。不过,这两个人本来各有自己的道理。子厚性情倜傥,身负奇才,有经世济民之心;他亲近王叔文等人,并不只是希望富贵而已。一旦被加上不祥的名声而被逐出,将要如何承受?子瞻高远旷达、超凡脱俗,不能屈居人下,因此别人便争相嫉恨并暗中陷害他,也未必是皇上的本意。像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浮云飘过太空,哪里值得放在心上?这样说来,子厚的忧愁和子瞻的快乐,全都不是苟且而来的,而且不只是这一点。子厚确实不能忍受无聊,最终却能发愤磨砺自己,列身不朽之人,与韩昌黎并驾齐驱;这样也可以洗刷过去的污垢,使自己感到快慰,消解穷困忧愁。子瞻难道不可以称为超然吗?可是忠君爱国出于他的天性,只是因为他过于刚直,屡次招致罪责,使谗邪之人得到势头,更加给君主的德行带来拖累,所以他内心的黯淡、悲惨、恳切和痛苦,大概反而更为深重。由此又可知,子厚的忧愁未尝没有快乐,子瞻的快乐未尝没有忧愁,并不是通常的情感所能测知的。我没有什么才干,自知与他们二人相差很远,哪里敢错误地把自己附会在忧与乐之间?只是自从奉受谴责以来,从监司以下的官员,始终把我恭敬地当作客人相待,使我不能治理本州的老年人和子弟;他们反而把我当作父母一样,一切供奉侍奉都非常谨慎,而我没有丝毫可以报答补偿他们的地方。偶尔曾和诸位士人讲论学问,大多不离训诂,也不能真正给他们增加什么。于是我回去反省自己,六尺之躯仍然是原来的我:征发、仓储、衡量等事务,全都处理得粗疏草率;又没有留下丝毫可以树立名声的事业,懈怠自己的职守却勤于享受,徒有名位却毁坏实际,所剩下的只有惭愧。我查考州志,过去庄公定山也曾被贬到这里,对地方很有恩德,直到今天人们还能讲述他的事迹。至于焦泌阳,虽然显贵一时,却没有人问津。得失的鉴戒,明白得很。我将怎样自处呢?于是把屋子命名为“愧轩”,并为它作了这篇记。《水居记》【高攀龙】漆湖岸边有一片洲地,大约二十步长,三分多出一分作为宽度。洲外有池环绕,池外有堤环绕,堤外有湖环绕,湖外又有群山环绕,就是所谓军将山、漆塘山等山。主人就在洲上建屋,以水作为围墙,四面开阔通达。主人在其中休息,以水为乐,安闲自得。有时靠着轩窗远眺,有时倚着几案闭目,有时拖着手杖游走;目光所到之处,心意所遇之处,魂魄所安之处,没有不是水。居住久了,主人于是看着日月升沉、云霞起灭、草木荣枯、鸟兽鱼类来去,与四时万物在一水之间相互代谢,渐渐忘了这是为我而存在。居住得更久,主人又仿佛把自己安置在苍穹的辽阔之中,吸食天地元气的滋润,乘着浩然之气轻快飞翔,在无穷的境界中上下往来,渐渐忘了这是水。有人说:“您的快乐太微小而且孤独了。”主人谦谢自己不敏,说:“造化本来就把这样的闲适留给我,那么请让我问问它吧。”等到为这件事占问吉凶,得到《泰》卦,筮得由节变为兑;卦象说是水泽,卦辞说安守节制则亨通。主人莞尔一笑,便歌唱道:“可以用来充饥,泌水洋洋流淌啊,所谓那个人就在水的中央啊。” 《可楼记》【高攀龙】

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为楼。楼可方丈,牕疏四辟。其南则湖山,北则田舍,东则九陆,西则九龙峙焉。楼成,髙子登而望之,曰:“可矣!吾于山有穆然之思焉,于水有悠然之防焉。可以被风之爽,可以负日之暄,可以賔月之来而饯其往,优哉游哉,可以卒嵗矣。”于是名之曰“可楼”,谓吾意之所可也。曩吾少时,慨然欲游五岳名山,思得丘壑之最竒,如桃花源者托而栖焉。北抵燕赵,南至闽粤,中逾齐鲁殷周之墟,目观所及,无足可吾意者,今乃可斯楼耶?噫!是余之惑矣。凡人之大患,生于有所不足,意所不足,生于有所不可,无所不可焉,斯无所不足矣,斯无所不乐矣。今人极力以营其口腹,而所得止于一饱;极力营其居处,而所安止几席之地;极力营苑囿游观,止于嵗时什一之托足耳,将焉用之?且天下之佳山水多矣,吾不能日涉也,取其足以寄吾之意而止。凡为山水者,一致也,则吾之于兹楼也,可矣。虽然,有所可则有所不可,是犹与物为耦也。吾将繇兹忘乎可,忘乎不可,则可楼者赘矣。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二居室事贤堂记【丁自申】郡治有賔舘之设,古未之有也。其以义起而为之与?予以所见论之:为夫牧郡者之与乡先生、学士相揖譲也,有所隆其道,必有所以养其尊,而乡先生、学士之为彼齿让也将以谓牧吾郡也。是尝出政令、莅人民,阖郡而父母之矣。彼为所莅者,非为其父兄子弟,则为其亲戚故旧。泥于父兄子弟、亲戚故旧治使之义,而过为名刺以相题也,则未及门而免车,将歴阶而左上于道。诚隆于体,诚降于节文,诚拘澁而未安。主賔习以为固,然而恬莫之怪,何哉?且非独此也,其棰扑之具虽弛,而据杖者尚蹐立焉。其簿书之务虽阁,而刻木者尚伺顔焉。请间而入,传茶而出,足未上堂而讙呼又拥然至矣。然则将何以严其敬事之分,而湛其咨询之衷也?盖观之孔门从政,以子贱鸣琴而治单父,犹所与事者防人,而子游为武城得澹防氏,则尝以公事至其室者,虽今昔之体势文貎固自差别,然先民尚徳之风,犹可旷代想见。度为子贱之所事者,非北面而承教焉,必无有以安其身。若乃行不由径之士,而溷于吏胥侧足之涂,则有望望然去,亦难责以武城之得人矣。以今所为筑舘而事之也,将使贤者养其尊焉,贤贤者致其隆焉。事固有比礼而度义,夫虽非古之遗,亦犹行古之道也。予拙无他长,独喜嗜贤。自蚤逰术党,以至获交海内,负其贤而不屑与吾众矣。未有贤而不乐亲者。既领郡而得古人,则又产多贤之地,乃其乡之先生、学士彬彬然、翼翼然,时不鄙予而传介通命,则应门者肃入于东之防事焉。

译我住的房子只有一间,只把左边稍稍加高,建成一座楼。楼不过一丈见方,窗户四面敞开。南面是湖山,北面是田舍,东面是九陆,西面有九龙山耸立在那里。楼建成后,高子登楼眺望,说:“可以了!我面对山有穆然深厚的思绪,面对水有悠远绵长的情怀。可以承受清风的凉爽,可以享受阳光的温暖,可以迎接月亮的到来、送别它的离去,悠闲自在,这样就可以安度一年了。”于是给它命名为“可楼”,说这是合乎我心意的地方。从前我年轻时,慨然想游览五岳名山,心想着找到山丘沟壑中最奇异的地方,像桃花源那样寄居下来。向北到燕赵,向南到闽粤,中间越过齐鲁和殷周的旧墟,我所看到的地方,没有一处足以合乎我的心意;如今却认为这座楼可以了吗?唉,这是我的困惑啊。大凡人的大忧患,都产生于有所不足;心意觉得不足,是因为有所不能接受;如果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也就没有什么不足了,也就没有什么不快乐了。如今人们竭力经营饮食,所得不过是一顿饱饭;竭力经营住宅,所能安身的不过是几席之地;竭力营造园林、供游览观赏,也不过是在一年中偶尔得到一处容身之所罢了,那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天下美好的山水太多了,我不能每天都去游览,只取足以寄托我的心意的地方就够了。凡是作为山水游赏之处,情致本来是一致的,那么我对于这座楼来说,也就可以了。虽然如此,有所认为可取,就有所认为不可取,这仍然是把自己同外物相对待。我将由此忘掉什么是可取,什么是不可取;这样一来,“可楼”这个名称反倒成了多余。《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三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二 居室 《事贤堂记》【丁自申】郡府设置宾馆,古代是没有这种做法的。难道是根据义理而创设的吗?我根据所见所闻来谈:这是郡守同乡里的先生、学士相互揖让,为了尊崇他们的道德,必然要有供养其尊严的办法;而乡里的先生、学士之所以对郡守谦让,是因为他是来治理我们郡的人。他曾经发布政令、治理百姓,整个郡都把他当作父母。那些接受他治理的人,不是他的父兄子弟,就是他的亲戚故旧。如果拘泥于父兄子弟、亲戚故旧的治理方式和名分,而过分以名帖相互称呼,那么还没进门就下车,便要沿着台阶从左边登上道路。实际上,这既提高了礼节形式,又降低了礼仪规范,确实拘谨而不自然。主人和宾客习惯了这种做法,把它视为固定的规矩,却安然不觉得奇怪,这是为什么呢?而且不只是这一点:即使鞭打人的刑具已经撤去,拄着杖的人还要小步站立;即使处理文书的事务已经搁置,执笔写字的人还要看着脸色行事。请求稍待片刻才进去,传茶后便出来,脚还没有踏上厅堂,喧闹呼喊之声又拥然而至。这样一来,将靠什么来严明尊敬办事的区别,使咨询请教的诚心得到充分表达呢?考察孔门弟子从政的事,子贱弹琴治理单父时,尚且只同防人共事;子游治理武城而得到澹台灭明,澹台灭明曾经因为公事到他的住处。虽然今昔的体制、形势和礼仪外貌本来很不相同,但古人崇尚道德的风气,仍然可以跨越时代想见。推想子贱所共事的人,如果不是面向北方接受他的教诲,就一定没有办法使自己安然处之。至于那些行为不走小路的士人,如果混杂在小吏们侧身行走的道路上,就会望望然离去,也很难说武城得到了真正的人才。如今修筑馆舍来礼敬贤者,是要使贤者得到尊重,是要使尊重贤人的人充分表达敬意。这件事虽然不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礼制,却也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我的才智笨拙,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喜欢亲近贤者。自从早年游学于学术同道之间,直到后来有幸结交海内人士,那些自负贤能而不屑同我辈交往的人,我也都见过;但从来没有贤者而不乐意亲近的。我接任郡守后得以接触古人的遗风,又处在多贤之地,于是本地的先生、学士文质彬彬、恭敬谨慎,时时不嫌弃我,派人传递名帖、通报来意;他们的使者便肃然进入东边的公事厅。庭院长草已经清理,没有杂乱的种植;中间有柏树森然挺立,左右芭蕉排列数行,像张开的伞盖,摇

庭茀治,无杂植,有栢森然其中,左右芭蕉可数行立如张盖,动如悬旌,如拱如导。余倒屣而迎,则恍乎若释狱中之嚣,而逰于盖公之舍耳。饱仁义之言,心饫道徳之范,黙以禆政学而匡不逮。因思宓子之所事与言子之所得,当亦有若人乎?遂更扁。其堂曰事贤,盖窃取孔门居是邦之训,以庻防夫古之从政者,而记以俟朝夕省观焉。记成于易扁之明年,而舘则仍寅賔之旧云。希邺堂记【丁自申】予少也弱,而放。父师课以小学、孝经及四书大义,不甚解也。家兄故业易,则取易授一遍,茫然了不晓所谓。然好观杂书,无由得也。时于笥中窃赢钱,从故宦家易乱书数种,其可意义通者,夜篝灯宻观,睡以束书代枕,人莫能窥之。一日,家大人搜笥求钱不得,从床头得无名书,非日所授者,诘予状,跪而鞭之。余以购书受鞭寃不止,毋安人恚而劝曰:「是儿,吾岂意其若斯哉?往吾之劬儿也,以膝下移置地中,然呱呱泣也。试取故纸败帙玩于前,若朗然能为诵声者,移时而忘其啼。吾以儿当若何?竟为故纸败帙之癖也。」家大人怒霁解曰:「吾始谓妨故业耳,虽然,儿所易者书也,即以钱费不愈于他费乎?盍姑任之。」是后予以就傅辞出外,虽冗书推案,家大人亦莫知谁之所授矣。既行年十七八,犹童心也。忽经书本防而躭玩好,若左传、国语、史汉三书,若战国、防韩非六子与夫逊志、空同等集,皆手抄彚辑以资诵识。坐此经义艰澁,屡困有司,稍返本黜华,三十而始窃一第。追忆少年驰骛之劳,亦悔日力之虚掷矣。然自顾渉猎梗槩,诚不自度,以为千金敝箒也。逰宦金陵,无纷华冗沓之烦,得以尽发南雍书库,取纸轻价亷者必具本焉。而呉中客以货书至,间投所好,俸寡不能售,然不忍拒也,捐绨缯以偿所直,客笑而受之。其同志有闻予好者,亦稍稍益予以所无焉,盖积数车而归,以重累一介之行李。会故园燬于寇,家大人他无所保也,驱数仆浮海负入城中。母佯为戯曰:「儿何贫?儿有富书,出半屋,特贫无栖书处耳。」予乃籍箧数并筦钥以寄于姻有力者之家。既乆而颇为虫所侵薄,逰归暇理箧整蠧,自悼其初之不审,且惧其终之就敝也。因思谢显道读史多识,程子尚有玩物防志之讥,余徒取以充巻也。自蚤嵗渉猎之外,不能有加,玩物不已甚。乎然,母安人从防,以此玩之,使余因以堕是癖。尝一受鞭,犹莫惩也。矧是家大人出诸厄中,固以防予之所用心者,予何敢忘焉?遂僦屋而选堂以藏,仍其初之题曰《希邺》。盖邺之家藏三万轴,虽未敢防而繁之,能开父巻则有待焉。为吾之儿曹者,无贸易之费,无负重之累,得以醒心寓目,而慰其不贫。

译动时像悬挂的旌旗,又像拱卫、引导之人。我倒穿着鞋赶去迎接,恍惚间仿佛解脱了狱中的喧嚣,游到了盖公的居所。听饱了仁义之言,心中充满道德的规范,默默地用来补益政事和学问,纠正自己的不足。于是想到,宓子贱所共事的人和言偃所得到的人才,想来也有这样的人吧?于是重新题写匾额,把那座堂命名为“事贤堂”。大概是私下取用孔门“居住在这个国家”一类的教诲,希望借此接近古代从政者的风范,并写下这篇记,等待早晚省察观览。文章写成于改换匾额的第二年,而馆舍仍沿用原来的“寅宾”旧名。《希邺堂记》【丁自申】我小时候体弱而放纵。父亲和老师教我《小学》《孝经》以及《四书》的大义,我并不很懂。哥哥家传的学业是《易经》,于是拿《易经》教我一遍,我茫然无知,完全不明白讲的是什么。然而我喜欢看杂书,却没有办法得到。那时我常常从书箱里偷偷拿钱,向旧日做官人家换购几种散乱的书;其中意义还通晓的,夜里点灯细看,睡觉时还把书捆当作枕头,别人都无法窥知。有一天,父亲搜查书箱找钱没有找到,却从床头发现无名书,不是白天所教授的,便追问我实情,罚我跪下鞭打。我因为买书挨打,哭诉不止。母亲安人劝父亲说:“这个孩子,我哪里料到他会这样呢?从前我辛苦抚养他时,把他从膝下放到地上,他便哇哇哭泣。试着把旧纸破书拿到他面前玩,他立刻朗朗作出诵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忘了哭。我以为孩子会怎么样呢?原来竟成了爱好旧纸破书的癖好。”父亲怒气消解后解释说:“我起初以为这会妨碍家传的学业。既然如此,孩子所换购的是书,用钱来花费,难道不比花在别处好吗?何不暂且任凭他吧。”从这以后,我到老师那里学习而辞家外出,即使案头堆满杂书,父亲也不知道是谁教给我的。到了十七八岁,仍然有一颗孩子般的心。忽然对经书本义之外的内容沉溺玩味,像《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三类书,以及《战国策》《韩非子》和六子之书,还有逊志、空同等人的文集,全都亲手抄录汇集,用来诵读记忆。由于这样做,我的经义文章艰涩,屡屡困顿于主管考试的官员,稍稍返本而摒弃浮华,直到三十岁才侥幸考中一次。回想少年时代驰骋于书籍之中的辛劳,也后悔把每天的精力虚掷了。然而回头看自己只是涉猎各书的大概,确实没有自量,竟把它们看作价值千金的破旧扫帚。后来出仕游宦金陵,没有纷华繁杂事务的烦扰,得以尽量翻阅南雍书库;凡是纸张价格低廉而又有价值的书,一定设法抄录成册。吴中有人带书来出售,偶尔投合我的喜好;我俸禄微薄,买不起,却又不忍拒绝,便拿出绸缎偿付书价,卖书人笑着接受了。同道中有人听说我爱书,也渐渐把我没有的书增送给我。这样积累了好几车,回来时使一个人的行李格外沉重。恰逢故园被寇盗焚毁,父亲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保全,便赶着几个仆人渡海,把书搬进城中。母亲故意开玩笑说:“孩子怎么会贫穷呢?孩子有富足的书,足足占去半间屋子,只是贫穷到没有地方安放书罢了。”于是我登记箱箧的数目,连同管钥,一起寄放到有势力的姻亲家中。过了很久,书颇受虫蛀。我游宦归来有空闲时,便整理箱箧、清除虫害,既为当初考虑不周而自我伤感,又害怕最终使它们毁坏。于是想起谢显道读史书、见识很多,程子还曾讥讽玩物丧志;我却只是把书拿来充塞书卷。自从早年涉猎之外,不能再有所增益,玩物也未免太过分了。然而,母亲安人顺从父亲,任凭我以此为乐,使我因此陷入这种癖好。我曾经挨过一次鞭打,却仍然没有受到惩戒。何况父亲把我从困厄中救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成全我用心读书,我怎么敢忘记呢?于是我租屋选择堂室来收藏这些书,仍沿用最初的题名,叫作“希邺”。邺地的藏书有三万轴,虽然我不敢说能使它更加繁多,但若能打开父亲留下的书卷,便还有可期待之处。作为我儿辈的人,不用承担买书的花费,也不用承受搬运书籍的劳累,可以借此清醒心神、寄托眼目,安慰自己并不贫乏。

但不至如汝父之驰骛可矣。不然,俟后之子孙有如予之癖者,留取故纸敝帙以止啼声,犹贤于败子之啮书而犯其一蠧也。已记此以示长儿造,并迁近遵。瓮窦记【周鼎】

译但不要达到像你们父亲这样驰骋书海的程度就可以了。否则,等到后世子孙中有像我这样嗜书成癖的人,就留下旧纸破书来止住他的哭声,也还胜过败家子啃食书籍而触犯其中的蛀虫。现在写下这篇记给长子姚造看,并迁移到近处遵行。《瓮窦记》【周鼎】

乙亥夏六月闰,寓戸部刘静勉员外郎第。里中人为校官于綦江者,郡人送之,予为作序,借水为喻,卒章用井九二之繇曰:“予瓮敝漏者也,亦偶见及之。”翌日乃雨,积旬壊东西家墙,声相闻,碎▯怒呼,家人妇子环拥毳荷箔立而食,屋漏下,衣垢不履,如行涂淖中,可鄙。所寓旁小屋壊相露,及无尔我然,拾断墼甃塞之,两童疲不克事。予方飡恚而起,张盖督事。静勉子继能方録书,輙来观曰:“先生止。”即卷袂扱裳代两童事。下欲作水窦,无材。予顾檐下弃巨瓮,腹既裂,厥口完好,可材。众笑谓不可,予竟可之,置如卧床状。水汩汩圆出他窦,外视之隘,厥中扩然以容其纳也,若谷,其毖也若泉。隣媪稚逓相告语曰:“刘地官家瓮窦成,不劳费,又固不滞,宜习为也,愈于吾甓为矣。”或诺之,或耻陋之,或患其腹不实肤脆为垣屋累。媪曰:“汝石窦垣且压,将孰累乎?”俄徼卒督人洁街衢散归,不言。噫!瓮敝矣,瓦砾等耳,孰望其为作窦材也?厥亦幸哉!窦在垣屋中,位至卑,事至轻,量至褊,瓮而屑为之材,厥亦匪幸也哉!瓮之用于酒浆葅醢醯醝井汲,其常也,人不以为幸,言之乃今窦而幸之,亦悖矣哉!惟其不幸而敝,而且材于窦,则幸也。虽然,完而用者瓮之常,敝而弃者亦瓮之常,弃而用其余者未必非其常也。士大夫能不以用为幸,弃为不幸,斯过人逺矣。访▯栖山房记【张维枢】余阅赵子昻所记《山水清逺图》,谓天目之水至城南三里而近,滙为玉湖,车盖道塲、毘岘诸山奔腾相属,列峯环周,如翠玉琢削,空浮水上。湖中巨石磊落,类浮玉,此其最清逺处耶?余至杭,见峯峦起伏,苍翠欲滴,微风吹波,玉纹可爱。近石顶竖一小浮屠,象玉印,意必有頥真握▯之士,枕平臯而构道室,娯神其间。舟子指山间数楹为是符道人▯栖山房也。问道人为谁?即大复先生也。余舞象时诵先生制义,知其用志专。及通籍,薄逰中外,覩所结撰,知其储才溥而经济宏。近与沈叔敷、唐美承谈《易》,得先生之修,数吸灵益,悉是役也。不喜拜呉兴符,喜获拜先生山房,庶几聆众妙之绪耶?遂移舟往谒,覩先生骨竒神清,角巾布袍,萧然也。入门数株扶疎,随风动,籁簌簌如也。陟木桥十许步,辄见湖水内注,数十头莲荷离披,水上也。从桥横进十许步,结茅屋三间,虚室生白,友生所从叅▯问竒也。再进十许步,列东西二楼,其一祀犹龙老子,其一则先生修教吸灵处也。旁或搆小亭,或翼数椽,幽然野意,真可与风行而可与水浮也。余时徙倚数刻,已有仰白云、汰尘土之想。是后毎春朝秋夕,风轻雨余,便棹轻舠径逹,同先生蹑屣纵目。楼中觉风奔泉响,云罩舟飞,逰翔相忘,镗防互应,而印玉对立中央。余笑谓山川赠此一片玉为先生道符,五湖长不足挂也。先生为頥解,已访所谓静有二功,其静功要在闭三于希夷昏黙之间,函一于安静虚无之际,守之浮游旋曲之中,同之閤辟寤寐之▯坤徳之章,已含天地之复。随见与三寳篇合,而有功则在调停文武之火,令精气神尽归土府,水土交结,情性还元,无生有有入无,为大周天间。先生尝对余言,道人之学全发于叅同契笺矣。道人用功八年,而学二十七年,而辟谷五年而不寒暑,九年而断房而应节十年而▯晦,十二年而行符。而今乃笺是契,余私叹先生岩栖川观,若许年始证函三为一,与道合真。其苦乐相循如此。余軰欲以尘刼息余片念,回光拘拘于糟粕筏筌间,而寻逆法去▯,不益逺耶?且世亦安能尽如先生?昔苕诸髙士,若陆鸿渐、张▯真,俱以一茗一钓混光尘于缁素烟波之徒,韵致诚超矣。然识者微窥其有体而无用,未有若先生内行渟内观,朗内心虚虚极而静笃,致逺而匡危于收翕寂寞中,卓然具经世出世之局者。列之李长源、陈希夷二公,可谓具体而微。盖余于契笺得其体,于管▯得其用,于▯栖山房得其平生。而世徒以先生因病习生,托意问▯等之于一茗一钓之侣,亦浅之乎知先生矣。王右丞曰:“非子天机清妙,安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赵子昻曰:“非夫悠然独往,有会于心,不以为知言。”是▯栖也,请与清妙会心者相证可也。遂援笔而记之。致逺楼记【张维枢】

译乙亥年夏季六月闰月,我寄居在户部刘静勉员外郎的宅第。同里有人在綦江任校官,郡里人给他送行,我替他作序,借水作比喻,篇末用了《井》卦九二爻的爻辞,说:“我是一个破漏的瓮,只是偶然被注意到了。”第二天便下起雨来,连下十多天,东西两家的墙都坏了,彼此都能听见声响;碎砖瓦被雨水冲击,像愤怒地呼喊。家中的男女老幼围拢在一起,披着毡衣、拿着箬席站着吃饭;屋里漏雨,衣服污秽,脚也没有鞋,仿佛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实在可鄙。所寄居处旁边的小屋墙壁坍塌,彼此暴露在外,也就不再分什么你我,捡来断砖碎石堵塞墙洞。两个童仆疲惫不堪,不能完成这件事。我正因吃饭时的恼怒而起身,撑起伞督促做事。刘静勉的儿子继能当时正在抄书,便来观看,说:“先生请停下。”随即卷起衣袖,提起衣裳,代替两个童仆干活。他想在下面做一个排水孔,却没有材料。我看见屋檐下丢着一个大瓮,瓮腹已经裂开,但瓮口完好,可以作为材料。众人都笑说不行,我却认为可以,便把它安置成横卧在床的样子。水汩汩地从其他水道流来,外面看入口很窄,里面却宽大,可以容纳流入的水,像山谷一样;水流收束处又像泉水。邻里的老妇和孩子相互传告说:“刘地官家做成了瓮窦,不费劳力和钱,又坚固而不堵塞,应该仿照它来做,比我们砌砖的还好。”有人赞同,有人以简陋为耻,有人担心瓮腹不坚实、瓮壁脆弱,会给墙屋带来拖累。老妇说:“你们的石窦和墙快要压坏了,到底谁会成为负累呢?”不久巡逻的差役督促人们清扫街道,众人便散去,没有再说什么。唉!这个瓮已经破了,不过和瓦砾一样,谁会想到它还能成为修筑水窦的材料呢?它也算幸运啊!水窦处在墙屋之中,位置最低,事情最轻,容量最小,破瓮竟然屑身充当它的材料,难道不是很幸运吗?瓮用来盛酒浆、腌菜、肉酱、醋醢,或从井中汲水,这是它通常的用途,人们不认为这是幸运;如今却说它成为水窦是幸运,也很荒谬啊!只是因为它不幸破损,却又能成为水窦的材料,所以才算幸运。虽然如此,完整而被使用,是瓮的常态;破损而被丢弃,也是瓮的常态;被丢弃后利用剩余部分,也未必不是它的常态。士大夫如果能够不把被任用看作幸运、不把被弃置看作不幸,那就远远超过常人了。《访玄栖山房记》【张维枢】我读赵子昂所作的《山水清远图》记,记中说,天目山的水到城南三里左右,汇成玉湖;车盖道场、毗岘等山奔腾相连,群峰环绕四周,像用翠玉雕琢而成,凌空浮在水面上。湖中巨石错落,类似浮玉山,这大概就是最清幽深远的地方吧?我到杭州后,看见山峰起伏,苍翠得仿佛要滴下来;微风吹动湖波,像玉石上的纹理一样可爱。近处石顶竖着一座小浮屠,像玉印一般;我想那里一定有修养真性、把握玄理的人,靠着平坦的高地建造道室,在其中怡悦精神。船夫指着山间几间屋子说,那就是符道人玄栖山房。问道人是谁?原来正是大复先生。我在童年时就诵读先生所作的制义文章,知道他用心专一。等到取得功名,在各地任职游历,看见他撰写的作品,知道他才学储备广博,经营济世的抱负宏大。近来同沈叔敷、唐美承谈论《易经》,从中得到先生修养的法门,数次吸取有益的启发,全是这次拜访带来的收获。我并不以拜见吴兴的符道人为欣喜,却以能够拜访先生的山房为欣喜,或许可以听到各种玄妙道理的端绪吧?于是移舟前往拜访,看见先生骨相奇特、神采清朗,戴角巾、穿布袍,神情萧散。进门后见几株枝叶疏朗的树木,随风摇动,发出簌簌声。登上木桥走了十多步,便看见湖水向内汇注,水面上有几十枝莲荷披离摇曳。从桥上横向走进去十多步,建有三间茅屋,空屋中透出明亮的白光;朋友们来这里参究玄理、询问奇异之道。再走十多步,东西并列两座楼:一座供奉犹龙老子,另一座是先生修炼、吸取灵气的地方。旁边有的建着小亭,有的像鸟翼一样伸出几间屋檐,幽静中自有野趣,真可以同风一起流行,也可以同水一起漂浮。我当时在那里徘徊了片刻,已经产生了仰望白云、洗去尘土的想法。此后每逢春晨秋夕,风轻雨止,我便划着小船径直前往,同先生穿着木屐登临,放眼眺望。楼中只觉风声奔涌、泉声回响,云气笼罩、舟行如飞;游观之间忘却彼此,钟声与水声相互应和,而像玉印的山峰对立在中央。我笑着说,山川赠给先生这一片玉,来作先生的道符;即使五湖的美景,也常常不足以悬挂它。先生为我解释说,他访求所谓“静”有两种功夫:静功的要领,在于把三者关闭在希夷昏默之间,把一者涵藏在安静虚无之际;在浮游旋曲之中守持它,在开合、醒寐的时节与它相同;坤德之章,已经包含天地复生的道理。随处所见都同《三宝篇》相合;至于功效,则在于调和文火武火,使精、气、神全部归入土府,使水土交结,情性返还本元,从无生出有、又由有进入无,作为大周天运行的一部分。先生曾经对我说,道人的学问全部发挥在《参同契笺》中。道人用功八年,学习二十七年,辟谷五年而不受寒暑,九年断绝房事而能顺应节候,十年能够等待晦日,十二年能够施行符箓。如今才为《参同契》作笺注。我私下感叹,先生在山岩中栖居、在水边观道,经过这么多年才证得三者合一、与道合真的境界。他的苦乐就是这样相互循环的。我们这些人想让尘世劫难止息自己的一点杂念,却拘拘然在糟粕和筏喻之间回光自守,反而寻求背离正法、远离玄理之道,不是更加遥远了吗?况且世间又怎能人人都像先生这样?从前苕地一带的高士,如陆鸿渐、张玄真,都凭一杯茶、一次垂钓混迹于尘世,与僧俗烟波之徒相处,风韵情致确实超然。然而有见识的人稍稍窥察,便知道他们有体而无用;没有谁像先生这样,内在修行深厚、内观澄明,使内心空虚而静定深沉,达到深远境界,在收敛寂寞之中匡正危乱,卓然具备经世与出世的格局。把他同李长源、陈希夷二位相比,可以说是兼具其全体而规模稍小。大概我从《参同契笺》中得到他的体,从《管子》与《列子》中得到他的用,从玄栖山房中看到他的平生。而世人只因先生借疾病修习养生,便把他同寄托意趣于问玄之事的一杯茶、一次垂钓的同伴相比,也太浅薄地认识先生了。王右丞说:“如果不是你的天机清妙,怎么能以这种不急迫的事情相邀?” 赵子昂说:“如果不是悠然独往、内心有所会意的人,就不会把这话当作知己之言。”这就是玄栖山房,请同清妙会心的人来验证它吧。于是提笔记下这件事。《致远楼记》【张维枢】

丁未之秋,余与喻中卿、吕尔搏、唐羙承六七弟兄谈易,萧寺已沈叔敷后至,间发一二证觧,多濓洛微言,余为洒然心开。及余于役入里,叔敷有行省吾闽之命,忽慨及时事,移疾谢玺书,同羙承丈后先归卧霅中,余益心壮之。庚戌春,余再抵京南,息研即推呉兴长,余甚难呉兴间,念兹行得证道问业于朱大复翁,与叔敷、羙承二丈稍自寛,遂以孟夏拜郡符。数日后,刺轻舠访大复翁▯栖山房,而二丈所居地离郡城二舍而遥,自初谒会后,非岘山春秋二社与访道▯栖及议均役诸公事外,不轻得见也。余复值郑直指乆驻苕,监司往来刺促酬应,而时有喧啾撄拂之遭廹刼,意外不得与二丈频相请益间,因舣舟之便,一再到乌镇慰承羙丈于禅,终以读礼未竟,谈不得剧。至壬子秋季,狱讼颇简,塲穑告登,余亦将拮据觐计矣。偶与同事诸君有檇李之行,归后乃获移舟访叔敷丈,恨式庐造膝晩,因纵歩逍遥观郊野之空旷,田畴之纵横,桑榆之露立,堂庑亭榭之清幽,不觉对诸君喟叹也。谓吾党埋首案牍,气烦志滞,倘然夷犹于闲旷寂寞之乡,何至尘垢塞膺若是?昔人所称谋野而获,逰山睹墅而胜,有逺神者固应尔。因离旁舍二百余武,同登所谓致逺楼,见山之奔者、蹲者、鬬者、踊者,连岫蜿蟺而磅礴,致攫者交映四旁,而太湖三万六千顷之胜,亦若澄涵晻霭,媚云气而帯烟霏于几席外,余益爽然而起,粲然而笑,跃然而悟。斯楼之所名致逺也。夫动静近逺之境,何常之有?茍外有所借而中有所缚,偻伏于阎窦之门,而眉扬趾髙于奢豪贾客之侣,试与之徘徊一丘一壑,彼固等如嚼蜡之无味,而惟恐躧去之不速也,何逺之能致?若心旷而神行,山立而水止,脱尘中而据物上,又何动静之不偕适,逺近之不齐对?寂寞百尺楼之不足居高。明骋眺望,作五岳五湖观也。君家两世七仕,同产三秀。尊公仲若,并着卿才,即八龙五常,不啻君方。且澹乎其若虚,泊乎其一无所嗜。闲闲乎十畆之间,而潇潇乎山水鸟鱼之趣。动耶?静耶?逺耶?近耶?此与南阳之岗上,一锄抱膝长啸者何异?且余尝思之:宁不极则忙,不理静不笃,则动不安。君盖防于易,而有味于潜龙之义矣。当龙之深潜渊蛰,寂然无迹。及至乗云气,凌薄景光,膏润乎千郊万彚,而于潜之体,仍纎毫不动也。君诚微察防先见,田跃渊是将不乆,宁直以十畆百尺楼吞吐云烟而已?名致逺,所以志也。叔敷退然曰:「不佞且愿为荷蒉丈人,修农田舍间,时登楼息足矣。」何知逺?幸公与诸大夫之临宠也。请书为致逺楼记。广养鱼池记【张维枢】余阅志中,平凉赵景伯有《养鱼池记》,大约以尺池当巨浸,谓穷天下之大观,未始知观者也。其説似辨,方予直圜土日,律中太簇为冻将觧,獭祭鱼之▯时,则一甃既涸,寸鳞亦无。容或戏余曰:“当此无鱼,能为广养鱼池记乎?”余曰:“何为不可?夫穷大观者,未始知观者也;善养鱼者,未始知鱼者也。今夫溟海之鲲,逰天池而撃千里,尚莫知其修,而东海波臣止求活于斗升之润。鱼之防若鲋者,下上尺池,自以为从容。至海大鱼之奋鬐也,震荡海水山立,白波其声侔▯神,反见腊于任公子之巨饵。始知命固有所制,时固有所适。见制虽吞舟,苦于蝼螘;得适虽防鲋,等于巨鲲。夫养鱼者,将制之耶?抑适之将以已养养鱼,抑以鱼养鱼耶?果云以鱼养鱼,是必纵之于大壑,适之以重渊,使大小之性齐安,而鱼水之情相得,奚局局焉尺池寸鳞之观为?噫!余又非侈巨浸而俭尺池也。茍观而未始知观,养鱼而未始知鱼,会其渊然悠然于心目隐现间,则鱼防水我,忘鱼何必不养鱼?何必养鱼?有尺池寸鳞,固乐;无此亦乐。何则是渊然悠然者,固不在外也。余故谓悬鱼不如侨大夫之畜鱼,畜鱼不如漆园生濠上之乐。鱼悬鱼有意,畜鱼有待,惟此濠上无意无待。夫知之濠上者,未始知鱼者也。客复进曰:“辩矣斯言,第仆见诸累累者之为游釡为枯鱼肆,曽未敢一日望圉圉此中,固不乏校人乎?鱼不畏网而畏鹈鹕,愿君以养鱼之説风之。”海内名山园记【李维桢】

译丁未年秋天,我同喻中卿、吕尔搏、唐美承等六七位弟兄谈论《易经》。萧寺中沈叔敷后来才到,间或讲出一两条证据和解释,大多是濂洛一派的精微言论,使我顿时心胸开朗。等我奉命入乡办事时,叔敷奉命巡行我福建,忽然感慨时事,借病推辞皇帝的诏书,同美承先生先后回去,隐居在霅中,我更加敬佩他们。庚戌年春天,我再次抵达京南,刚停下研席,便推举吴兴长官。我很难决定是否去吴兴,想到此行可以向朱大复老先生求证道理、请教功业,又可以同叔敷、美承二位先生稍稍宽解心怀,于是在孟夏接受郡守之职。几天后,我划着小船拜访大复老先生的玄栖山房;两位先生的居所离郡城远二舍,从初次会面以后,除非岘山春秋二社、访问玄栖山房以及商议均役等公务之外,很难轻易见到他们。我又遇到郑直指长久驻留苕地,监司往来频繁,催促应酬之事不断,时常有喧闹纷扰、触犯违逆而遭受逼迫劫难的情形,意外不能同两位先生频繁请益。于是借着停船的方便,一两次到乌镇,在禅寺中慰问美承先生,最终因为他研读《礼记》尚未结束,不能尽情交谈。到了壬子年秋季,狱讼颇为简少,田里的庄稼也已收成,我也将要为入朝觐见作准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偶然同共事的诸位先生前往檇李,回来后才得以移舟拜访叔敷先生,遗憾的是到他的住所、亲近请教得太晚了。于是放步逍遥,观看郊野的空旷、田地的纵横、桑树榆树带露挺立,以及厅堂、廊屋、亭台、榭阁的清幽,不知不觉便对诸位先生感叹起来。我说,我们这些人埋头案牍,心气烦乱、志意阻滞,假如能够在闲旷寂寞的地方从容逗留,哪里会像这样被尘垢堵塞胸怀呢?古人所说的在野外谋划而有所收获、游览山中看见别墅而得到胜境,大概正是因为有超越尘俗的精神。于是离开旁边的房舍二百多步,同登所谓“致远楼”,看见群山有奔腾的、有蹲伏的、有争斗的、有跳跃的,连绵的山峰蜿蜒盘旋、气势磅礴;突出的山峰交错映照在四周,而太湖三万六千顷的胜景,也仿佛澄澈地含纳在朦胧烟霭之中,映衬着云气、带着烟雾,呈现在几席之外。我更加爽然振作,灿然微笑,跃然而悟。这就是楼名“致远”的缘由。动与静、近与远的境界,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假如外界有所凭借,而内心有所束缚,弯腰伏身在里巷门户之间,却在奢华豪富的商贾同伴面前扬眉抬脚;试着同这种人徘徊于一丘一壑之间,他们必定觉得一切都像嚼蜡一样无味,只怕离开得不够快,又怎么能够达到远境呢?如果心胸旷达而精神自由运行,像山一样挺立、像水一样安静,脱离尘世而站在万物之上,那么还有什么动静不能共同适意,还有什么远近不能平等相对呢?幽静冷落的百尺高楼,并不只是用来居高远望。明日当纵目驰骋眺望,把它当作观览五岳五湖的高台。您家两代人七次出仕,同胞兄弟中有三人杰出。您的尊父仲若先生,与您一样都显露出卿相之才;即使说是“八龙”“五常”,也不过是比拟您罢了。而且您心境淡泊,仿佛空无所有;安闲自在地处在十亩田园之间,潇洒地享受山水鸟鱼的趣味。究竟是动,还是静?是远,还是近?这同南阳岗上那个扛着锄头、抱膝长啸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曾经这样想:宁静达到极点才不会忙乱,不懂得静而不能笃定,行动便不会安稳。您大概深通《易经》,而且对潜龙的意义很有体会吧。当龙深深潜藏在渊中、蛰伏不动时,寂静得没有一点踪迹;等到乘着云气,凌越轻薄的日光,滋润千郊万物时,它潜藏的本体仍然丝毫不动。您如果确实能细察幽微、预见先机,田野中的龙跃入深渊,大概不会长久;难道您只是让十亩田园和百尺高楼吞吐云烟而已吗?用“致远”命名,是为了寄托自己的志向。叔敷谦退地说:“我愿意做那位背着草筐的老人,在农田茅舍之间修养,偶尔登楼歇脚罢了。哪里懂得什么致远?幸而承蒙您和诸位大夫光临垂爱,请为我写一篇《致远楼记》。” 《广养鱼池记》【张维枢】我读地方志,见平凉赵景伯有《养鱼池记》,大意是把一尺见方的池子当作巨大的水域,认为没有穷尽天下的壮观,就从来不懂得观览;他的说法似乎很有辩才。我正被关在圆土牢狱中的时候,律管应太簇之音,冰冻将要融解,正当水獭祭鱼的时节,一块砖砌的池子已经干涸,连一寸长的小鱼也没有。有人也许戏弄我说:“在这个没有鱼的时候,能写《广养鱼池记》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穷尽壮观的人,并不曾真正懂得观览;善于养鱼的人,也不曾真正懂得鱼。那北溟大海中的鲲,游入天池,振翅飞行千里,尚且不知道天池有多长;而东海中的小鱼,只求在斗升大小的水里活命。像鲫鱼一类的小鱼,在一尺小池中上下游动,便自以为很从容。至于大海中的鱼奋力摆动鱼鳍,震荡海水,使海浪如山般竖起,白色波涛的声势同鬼神相当,反而被任公子用巨大的鱼饵钓取。这才知道,生命本来就各有制约,时势本来各有适宜。受到制约时,即使能吞舟的大鱼,也会苦于蝼蚁般的困境;得到适宜时,即使只是小小的鲫鱼,也同大鲲一样自在。养鱼的人,是要限制它吗?还是要使它适应环境?是想用自己的养育来养鱼,还是要用鱼来养鱼?如果果真是用鱼来养鱼,就一定应该把鱼放到大沟壑中,使它适应深水,让大小鱼类各自安适,使鱼水之情彼此相得,又何必拘拘然只看一尺小池中的小鱼呢?” 唉!我也不是奢求巨大的水域而轻视一尺小池。如果观览却始终不懂得观览,养鱼却始终不懂得鱼,只要在心目中体会到那种深远悠然、时隐时现的境界,那么鱼、池水和我彼此相忘,忘掉鱼又何尝不能算养鱼?又何必一定要养鱼?有一尺小池、一寸小鱼,固然可以快乐;没有这些,也同样可以快乐。为什么呢?因为这种深远悠然的境界,本来就不在外物。我的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悬鱼不如侨大夫蓄鱼的快乐,蓄鱼又不如漆园先生在濠水之上的快乐。把鱼悬挂起来,心中有所打算;蓄养鱼,心中有所期待;只有濠水之上的快乐,无所用心,也无所等待。在濠水之上懂得这种快乐的人,才是真正不曾拘泥于“懂得鱼”的人。客人又进言说:“这话说得很有辩才,只是我看见那些接连不断的人,成为锅里的游鱼或鱼市上的干鱼,竟不敢有一天希望像鱼一样自在地在这里游动;这里难道果真不缺少管理鱼的人吗?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希望您用养鱼的道理来劝告他们。” 《海内名山园记》【李维桢】

廷尉陈玉叔少有向禽之好,自署五岳山人。其足迹所至有三,犹未慊于志。而晚以廷尉免归也,使石工为山玉沙故城上,以象五岳。沔故水乡漭沆无涯,玉沙矫若游龙,因其势而附益之。南岳则有天柱、兠率、回鴈、紫盖、青岑、弥勒、喜阳、岣嵝、金简、碧岫、石廪、潜圣、云隐、翠鹫、赤帝、集贤、听琴、春草诸峯。北岳则有飞石、大茂、望仙、元天、龙角、虎风、紫芝、灵山、琴棋、通元、淩云诸峯。东岳则有日观、越观、秦观、丈人、干封、登卦、静望诸峯。中岳则有锦屏、太室、五乳、浮丘、少室、黄盖诸峯。有洗耳岩,有文鱼池。西岳则有髙静、太华、明星、防凤、朝来、松桧、玉女、大罗、少华、玉秀、毛女、玉井、玉柱、白云、落鴈、天然、神秀诸峯。而白羊城、苍龙岭咸具焉。石往往出平泉、履道、艮岳、蘓子瞻、米元章家物,及唐宋以来名贤所赏鉴题识,与近代太湖、锦川之竒絶贵重者,环五岳而错峙。楼曰皇经,曰天尺,曰望筠,曰仙掌,山房曰大酉,堂曰御风,问月曰讲经,曰世羙,曰世徳,曰世恩,曰世忠,曰读书,曰晩香,阁曰朱陵,曰钩元,曰藏经,曰中天,曰水阁。亭曰翛然,曰狎鸥,曰翠雨,曰日观,曰观莲,曰观鱼。园曰文药,草堂曰独耕,曰王沙庵,曰緑天,曰无垢。中有殿曰大雄,精舍曰如如,洞曰卢岩,曰希夷,曰宛委,桥曰彩虹,曰平政。名洞天者一,曰华妙,为祠若庙,以祀伏波、碧霞元君、若水神、若向子平、禽子夏者,各一天尺楼,以藏儒书与玉叔所自论著。无垢庵以藏佛书,泰山庙以藏道书,而先世之冢域,玉叔之夀藏俱在其中。其东西表以两绰楔,其延袤若干里。其取义取象,或以五岳,或自为名,而总名之曰海内名山园。园成,属其友李生少白,使不佞为之记。盖驺衍称中国于天下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有禆海环之,乃有大瀛海环其外。而道经因言海外。五岳为广,乗为长,离为丽,农为广,野为昆仑。驺衍薄中国之五岳而求之,禆海之外。玉叔自侈其园之五岳,而举以尽海内之大观。两者皆寓言也。庄周称:「莫大于秋毫,而泰山为小。」列御冦为江浦之焦螟,羣飞集于蚊睫。黄帝与容成子视若嵩山之阿。维摩诘长者居丈室,而容九百万菩萨并狮子座。至以一芥子纳湏弥。玉叔之以海内名山名其园,亦二氏寓言之指也。虽然,非二氏之言也。吾儒固有之。《易》之为书,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园石之于五岳,类有异乎?子思言:「地撮土山,拳石而其广大不测,极于振河海,载华岳,兴寳藏,殖货财。」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除日无嵗,除小无大。名园石以五岳,无大无小之指也。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惟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大其心,体天下之物,宇宙在手,万化生身,而何有于五岳?夫以形用者,物而不化;以神用者,无方无体。风之蓬蓬然起北海而入南海也。指者胜之,防者亦胜之。然而折大木,蜚大屋,能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何以故?神也。孔子见老子,退而叹曰:「其犹龙乎!」龙,神物也,能大能小,以小大非小,以大小则大。玉叔能园石五岳者,乃其能五岳园石者乎?虽然,吾窃有虞于玉叔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适。玉叔仕宦垂三十年,其于纷华靡丽,将无有所厌薄,而后逃之乎?闲旷之野。若夫见旧国旧都者,虽山林草木之缗十九,犹然乐耶?地非不广大也,人所用容足耳。侧足而掘之,至于黄泉,尚有用乎?以为无用而废之,便容足于无余地,防何不踬?无用之为用,大矣。社之栎以无用故大,使其有用且得有此大耶?然而为社,直寄迹也。治园。石而为之,五岳其有用乎?其无用乎?意者,其神足以胜之,而聊以是寄迹者耶?大瓠浮之江湖,不忧其无容;大树树之广莫,不忧其无用。不然者,玉叔将安用之?余又闻之:藏山于泽,藏舟于壑,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成住壊空四种相刼其谁免此?不佞无能为髙论,第愿玉叔以其身所不得乆有者付之园,以园所不得乆有者付之名山,以名山所不得乆有者付之海内,以海内所不得乆有者付之造化,斯善用大者也。李生曰:此又二氏之言也!不佞曰:不然。《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译廷尉陈玉叔年轻时就有向禽子的志趣,自号“五岳山人”。他所到过的五岳有三座,志愿仍未满足。晚年因任廷尉获罪免官归来,便让石工在玉沙故城上叠石造山,仿照五岳。沔地原是水乡,水面浩荡无边;玉沙形势高耸,像游龙一般,于是顺着地势增益修筑。南岳有天柱、兜率、回雁、紫盖、青岑、弥勒、喜阳、岣嵝、金简、碧岫、石廪、潜圣、云隐、翠鹫、赤帝、集贤、听琴、春草等峰。北岳有飞石、大茂、望仙、元天、龙角、虎风、紫芝、灵山、琴棋、通元、凌云等峰。东岳有日观、越观、秦观、丈人、干封、登卦、静望等峰。中岳有锦屏、太室、五乳、浮丘、少室、黄盖等峰。有洗耳岩,有文鱼池。西岳有高静、太华、明星、防凤、朝来、松桧、玉女、大罗、少华、玉秀、毛女、玉井、玉柱、白云、落雁、天然、神秀等峰;白羊城、苍龙岭也都具备。石头往往出自平泉、履道、艮岳、苏子瞻、米元章等人家中的旧物,以及唐宋以来名贤所赏鉴、题识的奇石;还有近代太湖、锦川出产的奇异珍贵之石,环绕五岳错落耸立。楼有皇经楼、天尺楼、望筠楼、仙掌楼;山房名大酉,堂有御风堂、问月堂、讲经堂、世美堂、世德堂、世恩堂、世忠堂、读书堂、晚香堂;阁有朱陵阁、钩元阁、藏经阁、中天阁、水阁。亭有翛然亭、狎鸥亭、翠雨亭、日观亭、观莲亭、观鱼亭。园名文药园;草堂有独耕草堂、王沙庵、绿天草堂、无垢草堂。园中有大雄殿、如如精舍;洞有卢岩洞、希夷洞、宛委洞;桥有彩虹桥、平政桥。名为洞天的有一处,叫华妙洞天;又建祠堂或庙宇,分别祭祀伏波、碧霞元君、若水神、若向子平、禽子夏;各有一座天尺楼,用来收藏儒家书籍和玉叔自己的著作。无垢庵收藏佛教书籍,泰山庙收藏道教书籍;先世的坟墓以及玉叔为自己建造的寿藏也都在园中。园的东西两端立着两座绰楔,纵横延伸有若干里。园中名称的取义取象,有的取自五岳,有的自立名称,总称为“海内名山园”。园子建成后,陈玉叔请他的朋友李少白先生,让我为它作记。驺衍说,中国在天下八十一分中,只占其中一分。中国名叫赤县神州,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外面有裨海环绕,裨海之外又有大瀛海环绕。于是道教经典便据此谈论海外。五岳取“广”义,乘山取“长”义,离山取“丽”义,农山取“广”义,野山取“昆仑”之象。驺衍认为中国的五岳还不够广大,便到裨海之外去寻求。玉叔则夸耀自己园中的五岳,想以此穷尽海内的壮观。这两种说法都是寓言。庄周说:“没有什么比秋毫更大,而泰山反而是小的。”列御寇说江边的焦螟成群飞翔,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黄帝和容成子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嵩山山脚一样。维摩诘居士住在一丈见方的房间里,却能容纳九百万菩萨和狮子座,甚至能把须弥山纳入芥子之中。玉叔用海内名山来命名自己的园子,也是二氏寓言的意思。虽然如此,这并不只是二氏的说法,我们儒家本来就有这种道理。《易经》这部书,所取的名称很小,所比类的意义却很大。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道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园中的石头同五岳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子思说:“大地不过是撮土聚成的山,拳头大的石头中却含有不可测量的广大,直到可以振动河海、承载华岳、兴起宝藏、滋生货财。”所以君子谈论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谈论小,天下也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它。除去日便没有年,除去小便没有大。以五岳来命名园中之石,正是无所谓大、无所谓小的意思。小的智慧赶不上大的智慧,小的寿命赶不上大的寿命。只有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小。使心胸广大,体察天下万物,宇宙仿佛在掌中,万物的变化从自身产生,又何必把五岳放在心上?凭借形体来使用万物的人,被万物拘束而不能变化;凭借精神来使用万物的人,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北海的风蓬蓬然兴起,进入南海,手指般的微小力量可以胜过它,防御它的力量也可以胜过它;然而它能够折断大树、吹飞大屋,这是把众多微小而不能胜过它的力量合起来,形成大的胜势。为什么呢?因为有精神。孔子拜见老子,回来感叹说:“他大概像龙吧!”龙是神异之物,能大能小;以小来衡量大小,小也不算小,以大来衡量大小,大才是真大。玉叔能够把五岳的石头营造成园林,难道也就是能够把五岳当作园林来运用吗?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担心玉叔把广大的林丘山川看得太善于取悦人了。精神也有不能胜过人的地方:精神喜爱清静,而心思会扰乱它;人心喜爱安静,而欲望会牵引它。不能从内心得到安顿,却从外物中求取禀受,来使自己适意。玉叔做官将近三十年,对于纷华靡丽之事,难道已经有所厌弃,而后才逃到闲旷的郊野吗?至于看见旧国旧都的人,即使山林草木十有八九已经变化,难道仍然会快乐吗?土地不是不广大,只是人所使用的地方仅仅容得下双脚罢了。侧着脚挖下去,直到黄泉,还会有用吗?认为没有用而废弃它,便把双脚容纳在没有余地的地方,怎么能不跌倒呢?无用之物所发挥的作用,是很大的。社树中的栎树正因为没有用才长得高大;假使它有用,哪里还能有这样的高大呢?然而作为社树,也不过是寄托形迹而已。治理园林,把石头堆叠成山,五岳究竟有用还是无用?或许它们的精神足以胜过外物,而只是借此寄托形迹吗?大葫芦浮在江湖上,不担心没有容身之处;大树种在广阔旷野中,也不担心没有用处。否则,玉叔将把它们用来做什么呢?我又听说:把山藏在湖泽中,把船藏在山谷里,半夜有大力之人把它们背走;成、住、坏、空四种变化和劫运,谁能够逃脱呢?我没有能力发表高深的议论,只愿玉叔把自己不能长久拥有的身体交付给园林,把园林不能长久拥有的东西交付给名山,把名山不能长久拥有的东西交付给海内,把海内不能长久拥有的东西交付给造化;这才是善于运用广大事物。李少白说:“这又是二氏的说法了!”我说:“不是这样。《易经》说:没有平坦而不变成陡坡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太阳到了正中就偏西,月亮盈满就亏缺。”

圣人设象以诏天下,后世或水在火上,或泽中有火,或木上有水,或泽上于天,或天在山中。刼灰沧桑,宁足怪乎?佛以色空,老以无名,故能以小为大,以大为小。本《易》之説而曲畅旁通之者也。二氏之寓言,吾道之实际也。吾儒之道大矣,无所不有,奚啻二氏?即二氏无不可为用。小二氏者,小吾道者也。李生曰:善。请归以语玉叔,而勒之他山之石。玩画斋记【姚翼】余少从先髙邮公流寓石门,治小斋于所居之殿北,临细流,流之北竹树▯然在望,虽非家之所有,而可供清兴。余藏书千巻,朝夕偃仰其中,非疾不入内寝,非传经于人,未尝出逰外境。余所学问虽稍稍傍及百家,然私心所耽好而癖焉者,乃独在羲文之画,因以玩画名其斋。有越人陈海樵鹤者,与余善,善大书颇怪伟,遂索题三字扁于斋壁,于是玩画斋之称颇传于逺近同志。后十余年,倭夷起海岛间,督抚大臣提兵雕剿,石门当东西孔道,介胄之士荷戈往来者如织,居民多骚动。余亦卜筑芦溪里中故址,冀防先人丘墓,未防土冦往往乗间窃发,不二年罹祸者再,乃复携百口入郡郭。余家郭中故无庐舍,又苦贫不能创置,东西僦居,及今六七年,輙三徙。然余迹虽屡迁,而所耽好则无改于其素。家之故业故噐虽以兵燹不能一一尽存,而昔所藏之千巻则幸稍稍倍益。藏书之室虽先后爽垲愀隘不同,而自以所好之如故也。其称名不易,盖所谓玩画斋者,自石门以及芦溪之里,及郡郭之所僦居,凡歴五处矣。客有难余者曰:「子之斋以藏书而读之也,吾尝共子钩帘而检阅之。斋之中类而积者不下十余箧,其间六经之文笺疏传注之説,诸子之述作,歴代左右史之纪録,以至天文地理,歴律权谋,兵畧字学,艺谱之传,星官药工,山农野圃,浮屠老氏之防,虞初禆官之遗,与夫论羙刺非,感微托逺,山镵家刻,浮侈诡异之辞章,无不收揽。非直画也,而间尝叩子之衷,虽于天地剖判以来结防之代,微言隐语,或未能种种博极,而上下古今,娓娓谈説,庻防皆得其大都,盖亦非止画之玩而已也。乃必欲以是名斋,虽造物者屡夺之而不变,何居?」余应之曰:「子谓余所藏之载籍有出于画,而余之所学有出于玩画乎哉?非直余也,虽藏书之富有,如金匮石室,读书之博,有如古之耆儒硕彦,余亦谓其无能出此而益之纎毫矣。盖天下之书冐于六籍,自今防而观之,易固无容论矣。乃若乾坤之画,垂裳之治出焉,是画中有书也。家人之画,闗雎之义备焉,是画中有诗也。履之画可以定上下之志焉,是画中有礼也。豫之画可以徴崇徳之象焉,是画中有乐也。夫子之论画有曰:「辨是与非,非其中爻不备。画之中不具春秋之褒贬乎?」其他九流杂説其中者,皆六籍之支流余裔,固已曲尽于五百七十六画之中。而其所背而驰者,则为外道邪魔,不谓之书可也。而况即画之凶且吝者,反而观之,皆可傍证而互发乎?故余尝谓有志于学古者,玩文王之画,则周孔之系犹为赘辞;玩庖牺之画,则文王之卦犹为赘象。等而上之,画前有易,固已尽天地古今之变。而以玩画为学,因以名斋,犹惧其病于枝矣。何子之难我?顾不于此而于彼哉!今行且有四方之役,继此而所居之斋尚不知其防也。或天诱其衷而获遂,窃窥夫画前之学,固余之深幸矣。傥犹滞于象也,余何敢不从吾所好,而舍已以狥人哉?因书为记,将随寓而县之斋畔云。吐握轩记【姚翼】史记》家称周公好士,至一食而三吐,一沐而三握。昌黎韩退之谓公有圣人之徳,天下士皆在其下,风而独好之,如此其急。假令徳非圣人,则食与沐且将不暇。后世学士书生,祖其説,以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临天下,天下宴然如武王时,其功悉由于此。余窃以昌黎之説为未然。公辅理成化之功,所以兼三王而冠后世者,盖夲其有圣人之徳,而吐握于食沐,殆其余也。子舆氏不云乎: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进而一国天下皆然。自古及今,相天下者亦多矣,岂皆傲然于万民之上,絶人以自用?故公独以好士称哉。士之所亲就而归之者,各于其党,如云龙风虎然,不可假合。惟公身为天下之善士,是以相应相求,莫非思皇誉髦之贤,各献其学,以共成正大光明之治,而公好士之声为益显。乃若晚周列国平原,则毛遂孟尝则鸡鸣狗盗之客,春申则珠履三千,信陵则夷门侯生及毛公薛公者流。

译圣人设置卦象来告诫天下,后世有的说水在火上,有的说泽中有火,有的说树木上有水,有的说泽在天之上,有的说天在山中。劫火之后的灰烬和沧海桑田的变化,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佛家以色为空,道家以无名为本,所以能够把小看作大、把大看作小。这是以《易经》的说法为根本,加以曲折阐发、旁通推广。二氏的寓言,正是我们儒道的实际。我们儒家的道理广大无边,无所不包,哪里只是二氏而已?即使二氏的学说,也都可以拿来使用。轻视二氏,就是轻视我们的道。李少白说:“说得好。请让我回去把这些话告诉玉叔,并把它刻在别处的山石上。” 《玩画斋记》【姚翼】我年轻时跟随先父高邮公流寓石门,在居所殿堂北面建了一间小斋,面对细流;溪流北面竹树葱茏可见。那里虽不是我家所有,却可以供我寄托清雅兴致。我收藏书籍一千卷,早晚在斋中俯仰起居;不是生病,从不进入内寝;不是给人传授经书,也从不出游到外地。我所学所问虽然也稍稍涉及诸子百家,但私心所沉溺、形成癖好的,唯独在伏羲、文王的卦画,于是用“玩画”给书斋命名。有个越人名叫陈海樵鹤,和我友善,擅长写大字,书法颇为奇特雄伟,于是我请他为书斋写“三字匾”。从此“玩画斋”的名称在远近同道中颇为流传。十多年后,倭夷在海岛间兴起,督抚大臣带兵征剿;石门正处于东西交通要道,穿戴铠甲、手持兵器往来的士兵多如织锦,居民大多骚动不安。我又在芦溪里原来的住址择地筑屋,希望守护先人的坟墓;但没有料到土寇常常乘隙偷袭,不到两年便遭遇两次祸患,只好再次携带全家百口进入郡城。我家在城中原本没有房舍,又苦于贫穷不能购置,只能东西租住,到现在六七年间,已经搬迁三次。然而我的行迹虽然屡屡迁移,所沉溺喜爱的事物却和从前没有改变。家中祖传的产业和器物,虽因兵乱火灾不能一一保存,但从前收藏的一千卷书,幸而渐渐增加了一倍多。收藏书籍的房屋,前后有的高敞干燥,有的低矮狭窄,虽然不同,但我对书的喜爱却一如从前。书斋的名称没有改变,因为所谓“玩画斋”,从石门到芦溪里,再到郡城租住的房屋,总共经历了五处。有人责问我说:“你的书斋是用来藏书并阅读的,我曾经同你一起卷起帘子查阅书籍。斋中分类堆积的书不下十多个箱子,其中有六经的文章及笺疏、传注之说,诸子的著述,历代左右史书的记录,直到天文地理、历法律令、权谋兵略、文字学、艺术谱录、星官药工、山农野圃、佛教道教的著作、虞初和稗官的遗文,以及评论美丑、讽刺是非、感发幽微、寄托深远、山中刻石和家刻、浮华夸饰与诡异的辞章,无不收集。你收藏的并不只是卦画;我有时叩问你的内心,虽然对于天地开辟以来各个时代的微言隐语,或许还不能件件广泛穷究,但上下古今娓娓谈论起来,大概都能说出其中大概,这也不只是玩味卦画而已。你却一定要用它给书斋命名,即使造物主屡屡夺走你的居处,你也不改变,为什么呢?”我回答说:“你认为我所收藏的书籍有些内容出于卦画,而我所学的道理难道是出于玩味卦画吗?” 不只是我,即使藏书丰富得像金匮石室,读书广博得像古代的老儒硕彦,我也认为他们都不能超出卦画并增加哪怕一丝一毫。大概天下的书籍都发端于六经;从今天回头看,《易经》本来就不必再讨论。至于乾坤的卦画,由此产生了垂衣裳而治的政治;这是卦画中有书。家人的卦画,具备《关雎》的义理;这是卦画中有诗。履卦的卦画,可以用来安定上下尊卑的心志;这是卦画中有礼。豫卦的卦画,可以验证崇尚道德的意象;这是卦画中有乐。孔子评论卦画曾说:“辨别是非,如果不是卦中的爻,就不能完备;卦画之中,难道不具备《春秋》的褒贬吗?”其他九流杂说中所包含的内容,都是六经的支流余脉,本来已经曲折详尽地包含在五百七十六卦画之中。至于那些与它背道而驰的,便是外道邪魔,不称作书也可以。何况即使是卦画中凶险、悔吝的卦象,反过来观察,也都可以相互旁证、彼此发明。所以我曾经说,有志于学习古道的人,玩味文王的卦画,那么周公、孔子的《系辞》反倒成了多余的话;玩味庖牺的卦画,那么文王的卦辞反倒成了多余的象征。再向上追溯,卦画以前就有《易》,本来已经穷尽了天地古今的变化。把玩味卦画作为学问,并因此给书斋命名,我还担心它会流于枝节。你为什么还要责难我?难道不是责难我这一点,而是责难别的地方吗?如今我将要奉命奔走四方,此后所居的书斋还不知道会在哪里。也许上天诱发我的内心,使我能够实现愿望,私下窥见卦画以前的学问,那当然是我深深的幸运。假如仍然停留在卦象上,我怎么敢不顺从自己的爱好,而舍弃自己去迎合别人呢?于是写下这篇记,将随着寓居之处把它悬挂在书斋旁边。《吐握轩记》【姚翼】《史记》世家记载,周公喜爱士人,吃一顿饭时曾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洗一次头时曾三次握住头发。昌黎韩退之说,周公具有圣人的德行,天下士人都处在他的下面;他受到风气感召而独独如此急切地喜爱士人。假如他的德行不是圣人之德,那么吃饭和洗头尚且会忙不过来。后世学士书生沿袭这种说法,认为周公辅佐成王,朝会诸侯而治理天下,使天下安定得像武王在世时一样,他的功业全都由此而来。我私下认为昌黎的说法不正确。周公辅佐、调理成就天下教化的功业,之所以兼有三王的长处而高居后世之上,大概根本在于他具有圣人的德行;至于吃饭时吐食、洗头时握发,不过是这种德行的余波罢了。孟子不是说过吗?一乡的善士,同一乡的善士交友;进而推至一国、天下,也都是如此。从古到今,辅佐天下的人也很多,难道都傲然处在万民之上,隔绝他人而独断专行吗?所以周公只是因为喜爱士人而著称吗?士人亲近他、归附他,各自有自己的同类,正如云从龙、风从虎,不是可以勉强拼凑的。只是周公本人是天下的善士,所以才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他们无不是思念皇帝、赞誉贤能的人,各自献出自己的学问,共同成就正大光明的治理,于是周公喜爱士人的声名更加显著。至于晚周列国诸侯,平原君门下有毛遂一类,孟尝君门下有鸡鸣狗盗之徒,春申君门下有佩戴珠履的三千宾客,信陵君门下有夷门侯生以及毛公、薛公一类的人。

自汉而下,又若季布之于长君,张廷尉之于结袜者,王生盖莫不得士以为用。而计此数君之于士也,亦类能剖心析肝以相信慕,其接引延纳之勤,载之传记者可取而覆也。岂尽出吐握下哉?顾徳非周公,则应之者皆侠客憸人,虽表表俦軰,亦不过慷慨于一死,曽不足以成仁取义。此周公之吐握所以独称于万世耳。向令退之云:周公惟有圣人之徳,故能得士以成功,茍非圣人,则虽不暇食沐,犹为无补。如此庻防古今定论,而其説之长当与道之行者并羙矣。惜其以一代儒宗而犹未逹乎此,此知言之所以为难也。今海内外百司俱有賔舘以交接士大夫,兹邑独缺。余视事既逾年,始相隙地,得一区于仪门外之右偏,喜其合古賔阶之义也。遂取赎金之余,易材鸠工,建五楹南向,中三楹为礼賔之所,东西各一楹聼賔之燕息,外建门一楹。东向因扁其门曰《延賔舘》。中三楹曰《吐握轩》。愧徳之不竞,恐不足以致一方之贤者;而士止于百里之外,则虽好士如周公,而一邑之小,犹不足以效子贱鸣琴之治也。乃伐石为文以记之,兼以自警云。轩之役,始于万歴甲戌之六月;其成,在八月。勒文于石,在乙亥之正月。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三居室半舫斋记【邢侗】余家东土,率皆平原广衍,无衣裳濠濮之观。而自余宦逰呉楚,数数渉江湖,楼舡彩鹢,响金奏而挝廽颿,庻防乎平生大观矣。越自得谢家食,为园东城之隅,大则为犂丘亭,古台髙掲钜丽,甲一方,而亦有茅茨短筑,委槛曲廊,依稀呉越间菟裘中,敞一斋,仰施藻井,俯则裁文杏为枰,左嵌绮疏者六,才与棐几齐,緑沉为饰,宛若楹▯。右则徒壁立,东西通弄,对啓防扉,直北为中扄,南向穴壁瓮如也。主人有味乎欧阳画舫之防,而额之似舫之半,曰「半舫斋」云。纵仅为尺者八,横杀八之一,可吟可挥,可酒可碁,可与羲皇逰,可与头陀居,傍睨逺想,居然三老长年之在御,而乌轧欵乃之声,互相喧答也。已乃推▯延眺,万栁廻环,若度秦邮之浦,隋氏之隄。俄而皓魄初升,烟云合帀,隐隐百雉三数,楼橹争出,较竒则又若放溜悬水,栖帆彭城黄楼亘其前,而坡翁月中游也。若夫隔林洞箫,深巷寒犬,家童晚炊,隣媪相杵,又何减水篱吠豹,逺天长笛,前村渔火,野泊夜舂者哉。余风涛中人也,比虽渐逺舟檝,曷敢一日而易波臣儿曹?第诵斯言,尚亦无忘陆海吾乡,信羙其永永勿见嘲于河伯也。投辖舘记【邢侗】榆塞杜日章氏,三千里走,訾黄之足以投辖舘属,记于余。余为濡笔记之曰:汉陈遵嗜酒,每大饮,賔客满堂,輙関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

译自汉代以来,又如季布对于长君、张廷尉对于结袜者、王生等人,大概没有谁不是得到士人而加以任用的。考察这几位君主对于士人,也大都能够剖心析肝、彼此信任仰慕;他们接引、延纳士人的勤劳,传记中都有记载,可以查考。难道这些都出自周公吐哺握发那样的举动吗?只是如果自身的德行不及周公,那么来响应的就都是侠客和奸佞小人;即使是声名显著的同辈,也不过在一死上慷慨激烈罢了,终究不足以成就仁义。这正是周公吐哺握发独能为万世称道的原因。假使韩愈能够说:周公只有圣人的德行,所以能得到士人而成就功业;如果不是圣人,那么即使没有空暇进食沐浴,仍然无补于事。这样也许可以成为古今的定论,而他的说法之长处,也将同大道的推行一样美好了。可惜他作为一代儒宗,仍未能通晓这一点;这正说明真正懂得言论是多么困难。如今海内外各衙门都有宾馆,用来交接士大夫,唯独本县没有。我任职已经超过一年,才开始寻找空地,在仪门外右侧得到一块地。高兴它符合古代宾阶的意义,于是拿赎金剩余的钱购置材料、召集工匠,建成五间房屋,面向南方。中间三间作为礼待宾客的地方,东西各一间供宾客宴饮休息,外面另建一间作为门屋。门朝东,因此题写匾额为“延宾馆”。中间三间题为“吐握轩”。我惭愧自己的德行不能奋发,恐怕不足以招来一方贤士;而且士人只停留在百里之外,那么即使爱士如周公,凭一个小县的力量,也仍不足以仿效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单父。于是砍取石头写文记载此事,同时用来警戒自己。建轩工程始于万历甲戌年六月,八月完工;把文章刻在石上,是乙亥年正月。《明文海》第三百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三。居室。《半舫斋记》【邢侗】。我家在东方,那里大多是平原广阔的地方,没有衣裳、濠濮那样的水乡景观。自从我出仕游历吴楚,多次渡过江湖,见过楼船彩鹢,听过金声奏乐、击打回帆,大概也算看到了平生的大景观。后来我得到谢家食禄,在东城角落建园,大的地方建有犁丘亭,古台高高耸立,宏伟华丽,在一方之中居首;也有茅屋短墙、曲折栏杆回廊,仿佛吴越之间的菟裘。又敞开一间斋室,向上设置藻井,向下用文杏木制成棋盘;左边嵌着六扇华美的窗格,只与棐木几案一样高,以深绿色装饰,宛如楹柱间的窗户;右边只是空壁直立。东西两面通向小巷,对开两扇防风门,正北是内室,朝南的墙上开孔,形状像瓮。主人对欧阳修所画的舫船很有兴趣,便题名为仿佛半只船,称作“半舫斋”。纵向只有八尺,横向缩短八分之一,却可以吟诗、挥毫,可以饮酒、下棋,可以同羲皇氏遨游,可以同头陀僧居住。侧眼远望,竟仿佛三老乘坐长年之舟,乌篷船上欸乃之声彼此喧答。随后推窗远眺,只见万株柳树回环,好像经过秦邮的水浦和隋氏的堤岸。忽然皓月初升,烟云四面合拢,隐约可见几座高大的城墙和楼橹争相露出;若论奇景,又像放船漂流、悬水而下,帆船停泊在彭城,黄楼横亘眼前,仿佛坡翁在月中游览。至于隔着树林传来的洞箫声,深巷里的寒犬声,家童傍晚做饭的声音,邻家老妇相互捣衣的声音,又哪里比水边篱笆旁的豹吠、远天传来的长笛声、前村的渔火和野外停泊处夜间舂米的声音差呢?我是风涛中的人。近来虽然渐渐远离舟船,哪里敢有一天就改变我这个波臣子弟的本性?只是吟诵这篇文字,也还不会忘记陆海一般的故乡;相信这样美好的情怀长久存在,也不会被河伯嘲笑。《投辖馆记》【邢侗】。榆塞的杜日章,跋涉三千里,骑着訾黄马来到这里,把“投辖馆”托付给我写记。我润笔写道:汉代陈遵嗜酒,每当大饮,宾客满堂,就关闭大门,取下客车的车辖投入井中;即使宾客有急事,也终究不能离去。千年以后,这件事便归入陈遵气度宽宏、好客的美谈,争相拿来称道。日章生

千载而下,遂归遵大度好客,争艶为口实。日章生长榆塞,日所坐卧,便习非犀渠之甲,则勃卢之矛;非訇雷之鼓,则蔺石之且。身手撇旋,若惊鸟防猿。卞武击技,佽飞射声之与伍,而牛酒椎酾之为政。尔胡取于投辖而顔之楣?日章大度好客,类陈遵,袭其大人大将军之业。畧一染指坛坫间,即谢冠军,安家食。所读尽七畧四部之书,所湛渍咸黄虞秦汉六季李唐之故。笔花墨沈,挥霍钩摭,长篇短韵,若大黄之弩,一发破的。又若八蚕在簇,网络纒绵,良工独苦,而后丝缕秩如也。缥缃黄素在左,旛旄旍葆在右,长靿短鞢在前,乌欙蛮画在后。客而折简,客而不速,客而四逺,客而比隣,客而冠盖,客而布衣,客而粲粲门子,客而桓桓将林,无不羮素綦之味,沾湒丘之浆。抑又庻羞千族,方圆屡进,蹙融格五,激矢博骁戯车,立骑弄彘鬬虎,方丈之地,蔚为胜观。已而合乐大作,呿陀婆门硠硠嗑嗑,突厥阿鹊二盐并陈。听雨听风,透空碎逺,凉州大彻,飒然四筵。已而修簻余箫,合蝉滴溜▯▯児女掩抑羞澁。已而阳羲就頽,银缸嗣晖,挏马蒲桃,移尊改席。瑟徽纹轸始奏雅琴,客主洽于丙夜,逓夀畅于百龄。即有刺史大穷,尚书期对,孰为假之后阁者?循井之湄,车皆脱辖。日章于客技亦单矣。客过吾庐,輙言:日章不第聪明才藻士,其于敦朴检柙精嫺治办,盖天性然。视遵放纵不拘,废曹甘适者,不可同年语。则日章于遵投辖事取节焉,可耳。若日章者,第餙纨素,轻□称过賔客以为娱,而遂忘尊大将军建威防勲之业。令杨玉辈非落他人手,日章宜何如者?及乎三城未筑,韩公耻之,日章亦耻之矣。骆驼一镇如馨地,宁不足?日章父子起家所,而沾沾干糇以愆之,为托其何以得名?朔方义烈,忼慨为雕幰驾,而飞鞚骤其勿徒以称过賔客也,而以厉兵秣马为封侯画像图?则投辖之舘,余且用武都丸泥为日章封之矣。日章,日章,其颔之否?抱瓮亭记【袁宏道】伯修寓近西长安门,有小亭曰抱瓮,伯修所自名也。亭外多花木,正西有大柏六株,五六月时,凉防满堦,暑气不得入。每夕阳佳月,透光如水,风枝揺曵,有若浪纹。衣裳床几之类,皆动。梨花二株,甚繁,盛开时,香雪满一庭。隙地皆种蔬▯棚藤架、菘路韭畦,宛似山庄。小奴青泉负瓮,白石注水,日夜浇灌不休,面貎若铁。稍暇则相与宴息树下,观其意殊乐之,无所苦。凡客之至斯亭者,覩夫枝叶之蓊欝,乳雀之哺子,野蛾之变化,胥蝶之遗粉,未尝不以为真老圃也。而是时伯修方在讲筵,先鸡而入,每下直之时,眼中芒生,稍一假寐,而中书催讲章者又已在门头。

译长在榆塞,每天坐卧之处,所熟悉的不是犀渠铠甲,就是勃卢之矛;不是轰鸣如雷的战鼓,就是蔺石之具。他身手轻捷回旋,如受惊的鸟、猿猴。卞武的击技、佽飞的射术,都足以同他相比;而用牛酒犒劳、椎击分割,则是他的日常事务。你为什么取陈遵投辖的故事来题在门楣上呢?日章气度宽宏、好客,和陈遵相似,继承了大人大将军的事业。稍稍涉足文坛,便辞去冠军之职,安居家中。他所读的全是《七略》和四部书籍,所浸润的都是黄帝、虞舜、秦汉、六朝、李唐的旧事。他下笔如有花,挥墨挥洒,钩取博采;长篇短韵,像大黄弩箭一样,一发便能中的。又像八条蚕在蚕簇上,丝网缠绵,经过良工辛苦经营,才使丝缕井然有序。缥缃黄素的书卷在左,旛旄旍葆等仪仗在右,长鞘短鞢的兵器在前,乌欙蛮画等器物在后。无论是持名帖来访的客人、未受邀请的客人、来自四方的客人、邻近的客人、乘车戴冠的贵客、穿布衣的平民、笑容灿烂的门客,还是威武雄健的将领,无不享用羹汤素食的滋味,饮到甘美的泉浆。又有各种珍馐美味,方的圆的食物屡屡进献;蹴鞠、融格等游戏,射箭、博戏、骁骑车等竞技,立在马上戏弄猪、搏斗猛虎,在方丈大小的地方,蔚然成为壮观。不久合奏的音乐大作,呿陀婆门之声铿锵嘈杂,突厥曲调和《阿鹊二盐》同时演奏。听雨听风,声音穿透长空、碎散到远处,《凉州大彻》响起,四席顿时一片清凉。随后吹奏长箫余音,伴着蝉鸣般滴溜的声音,窗中的女子含蓄羞涩。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西斜,银灯接续发光;饮挏马酒和葡萄酒,移动酒杯,改换席位。瑟的徽和琴的纹轸开始奏起雅琴,宾主融洽至丙夜,轮流祝寿,愿享百岁。即使刺史大人贫困至极,尚书定期来会见,又有谁能成为暂居后阁的人呢?沿着井边走,车子全都卸下了车辖。日章在接待宾客的本领上也已经穷尽了。客人经过我的居所,总说:“日章不只是聪明有才华的人,他敦厚朴实、谨慎严整、精明娴熟、善于办事,大概都是天性如此。与陈遵放纵不拘、把废置曹务当作安适相比,不能相提并论。”这样看来,日章从陈遵投辖的故事中取其节义,是可以的。可是像日章这样,只装饰绫罗,轻易耗费财物,以超过宾客的享乐为乐,竟忘了大将军建威、保卫功勋的事业;假如杨玉等人没有落入他人之手,日章应当怎样呢?等到三座城池尚未修筑,韩公以此为耻时,日章也会以此为耻了。骆驼一镇,是像馨地一样的地方,难道还不够吗?日章父子由此起家,却沾沾自喜地以粗食小利来误其大事;假托此事又凭什么取得名声?朔方的义烈之士,慷慨地驾着雕饰的车驾,策马飞驰,难道只能用来夸耀超过宾客的享受,而不能用来励兵秣马、争取封侯、留名画像吗?这样的话,我将用武都的丸泥把这座投辖馆封起来。日章,日章,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呢?《抱瓮亭记》【袁宏道】。伯修寄居在靠近西安门的地方,有一座小亭叫抱瓮亭,是伯修自己命名的。亭外花木很多,正西面有六株大柏树,五六月间,凉荫铺满台阶,暑气无法进入。每当夕阳美好、明月当空时,月光透入,像水一样;风吹树枝摇曳,仿佛水面上的波纹,衣服、床榻、几案之类也都随之晃动。两株梨树花朵极繁盛,盛开时香雪铺满庭院。空地都种着蔬菜,瓜棚藤架、白菜韭菜畦,宛如山庄。小奴青泉背着水瓮,白石汲水,每日每夜不停浇灌,脸色像铁一样。稍有空闲,便和他一起在树下宴饮休息,看他的神情非常快乐,毫无劳苦之色。凡是到这座亭子的客人,看见枝叶茂盛、乳雀哺子、野蛾蜕变、蝴蝶遗粉,没有不把这里当作真正的老圃。可是当时伯修正在经筵讲学,每天比鸡鸣还早入宫;到了散值的时候,眼前直冒金星,刚稍稍打个盹,中书催促讲章的人又已经到了门口。他枕在胶枕上想起身却起不来,儿童用热

胶枕上欲起不得,儿童以热水拭面乃得醒,防书如在雾中。尝自笑以为不若青泉白石者之能有此圃也。宏初入亭甚适,既见兄劳顿,心窃苦。已而愀然曰:「此余师焦先生之旧居也。当余初第时,摄衣屏息,伛偻门屏下,与诸弟子问业于此者,不知其防屐齿之迹犹在门限。巻硃未燥,而先生已为迁客。羊肠路险,吾末如何?若宏反覆于此,而知伯修之寄意深词防逺也。伯修殆将归矣。」文漪堂记【袁宏道】

译水给他擦脸才醒来,眼前的文书像在雾中一样。他曾经自笑,认为自己还不如青泉、白石能够拥有这样的园圃。起初我进入亭中觉得十分舒适,后来见到兄长如此劳顿,心里暗暗难过。过了一会儿,我神色忧伤地说:“这里是我老师焦先生的旧居啊。当我最初考中进士时,提衣屏息,弯腰站在门屏下面,和各位弟子在这里向先生请教功业,哪里知道先生鞋底留下的痕迹还在门槛上。朱卷的墨迹还未干,先生已经成了被贬谪的官员。羊肠小路艰险,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像我这样在这里反复思量,才知道伯修寄托的情意深厚,言辞的含义深远。伯修大概将要归去了。” 《文漪堂记》【袁宏道】。

余既僦居东直之房,洁其防右小室读书,而以徐文长所书“文漪堂”三字扁其上。或曰:“会稽水乡也。”今京师嚣尘张天,白日茫昧,而此堂中无尺波寸沼之积,何取于涟漪而目之?居士笑曰:“是未既水之实者也。”夫天下之物,莫文于水,突然而趋,忽然而折,天回云昏,顷刻不知其防千里。细则为罗縠,旋则为虎眼,注则为天绅,立则为岳玉,矫而为龙,喷而为雾,吸而为风,怒而为霆,疾徐舒蹙,奔跃万状。故天下之至竒至变者,水也。夫余水国人也,少焉习于水,犹水之也。已而渉洞庭,渡淮海,絶震泽,放舟严滩,探竒五泄,极江海之竒观,尽大小之变态,而后见天下之水无非文者。既官京师,闭门搆思,胸中浩浩若有所触,前日所见澎湃之势,渊洄沦涟之象,忽然现前。然后取迁、固、甫、白、愈、修、洵、轼诸公之编而读之,而水之变怪无不毕陈于前者。或束而为峡,或洄而为澜,或鸣而为泉,或放而为海,或狂而为瀑,或滙而为泽,蜿蜒曲折,无之非水。故余所见之文,皆水也。今夫山,高低秀冶,非不文也,而髙者不能为卑,顽者不能为媚,是为死物。水则不然,故文心与水机一种而异形者也。夫余之堂中所见无非水者,江海日交于睫前,而子不知,子则陋矣。余堂何病焉?青莲阁记【汤显祖】李青莲居士为谪仙人,金粟如来后身良是。海风吹不防,江月照还空。心神如在,按其本末,窥峨嵋,张洞庭,卧浔阳,醉青山。孤踪掩映,止此长江一帯耳。风流遂逺,八百年而后乃始有广陵李季宣焉。季宣之尊人乐翁先生,有道之士也。处嚻而神清,休然穆然。梦若有持清都广乐,徘徊江庭以祝将之曰:“以为汝子觉而生。”季宣因以名生。有竒质,就传之龄,骚雅千篇,殆欲上口。弱冠能为文章,云霞风霆,藻神逸气,遂拜贤书,名在河岳。公车数上,尊人惜之曰:“古昔闻人,雅好鸣琴之理,子无意乎?”季宣奉命筮任,授山以东济阳长。三年大着良声,雅歌徒咏。然而雄心未弇,侠气犹厉,慨然出神武门,归而乃牢骚夷犹乎江臯夷堂。发防层楼其上,望逺可以赋诗,居清可以读书。书非仙释通隐丽娟之音,皆所不取。季宣喜賔客,而芜城真州故天下之轴也。四方逰人,车盖防影,无絶通江。不见季宣,即色消而神懊。以是季宣日与天下逰士通从相与,浮拍跳踉,淋漓顿挫,以极其致。时时挟金焦而临北固,为褰裳蹈海之谈。故常与逰者莫不眙▯视叹曰:“季宣殆青莲后身也。”相与顔其阁曰“青莲”。季宣叹曰:“未敢然也。”吾有友江以西清逺道人,试尝问之道人。闻而嘻曰:“有是哉,古今人不相及,亦其时耳。”世有有情之天下,有有法之天下。唐人爱陈隋风流,君臣逰幸,率以才情自胜,则可以共浴华清,从阶升娭广寒。令白也生,今之世防荡零落,尚不能得一中县而治。彼诚遇有情之天下也。今天下大致灭才情而尊吏法,故季宣低眉而在此,假生白时。其才气凌厉一世,倒骑驴就巾拭面,岂足道哉。海风江月,千古如斯。吾以为青莲阁记。剪四宜堂竹树记【俞琬纶】旧堂前多竹树,鄣蔽湖山,伐去过半,守者惧罪,乞予闻于主人。芬月逹夏,携所同志,幽寻僻访,清壑咏地,廼得此堂。堂在邓尉余十年,先饵芝。于是山光依依,如恋夙契,席连臯比,梦沉经笥,禁目帏外,焚膏继晷,余则不能逺睨髙睇,苦光难来,嵫景易至,埋首而度,既将曷悔?日与净持快逰,美睡讲修生理,问震旦事。此堂之内,竹木为祟,碧虚镜湖,防以蓊蘙,绛霄缃岚,驱逺侧避,余诔以文设浆以祭,芟其丛莽,利乃斧锧,时则黅然而生,朗气紫磨,素雯杂来,贡异曙影张屏,飞湍浥翠。近堂诸山,渔洋为最,在堂左偏为垩痣,堂左▯簩,姑且勿刈,以笼渔洋,使垩破碎。守此堂者瞠目而视曰:“吾主人属吾掌寄,一叶一枝皆有数,计君悉翦除,我将获戾。”余曰:“勿恐尔,且寛慰,所伐无多,所得亿倍。”顷三万二峯,七十二齐入此堂,皆吾所赐。仆曰:“虽然非主人意,请君数言榜此堂内,主人见之,白我之罪。”予应曰:“可。”乃为是记。

译我租住东直门的房屋后,打扫了东边的一间小室读书,并把徐文长所写的“文漪堂”三个字题在上面。有人说:“会稽是水乡。”如今京师尘土喧嚣,遮天蔽日,白天都显得昏暗,而这堂中没有一尺波、一寸水的积聚,为什么要取“涟漪”来命名呢?居士笑着说:“这是没有真正了解水的实质。”天下万物,没有比水更有文采的了。水忽然奔流,忽然转折,天色回旋、云气昏暗,片刻之间不知已经流过千里。细小则如罗縠,旋转则如虎眼,倾注则如天上的丝带,静立则如山岳美玉,昂然而起如龙,喷出则为雾,吸入则为风,愤怒则为雷霆;快慢、舒展、收缩,奔腾跳跃,形态万千。所以天下最奇异、最富变化的东西,就是水。我本是水乡人,年少时便习惯于水,也像水一样变化。后来渡过洞庭湖,横越淮海,穿过震泽,泛舟严滩,探访五泄,尽览江海的奇观,看尽大小水势的变化,这才知道天下的水没有不具有文采的。做了京官以后,闭门构思,胸中浩浩荡荡,仿佛有所触发;从前所见水势澎湃、深潭回旋、波纹荡漾的景象,忽然出现在眼前。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白居易、韩愈、欧阳修、苏洵、苏轼诸公的文章来读,水的种种变化怪异,也无不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有的水束成峡谷,有的回旋成为波澜,有的鸣响成为泉水,有的奔放成为大海,有的狂暴成为瀑布,有的汇聚成为湖泽;蜿蜒曲折,没有哪一种不是水。所以我所见的文章,全都是水。山有高低秀美的姿态,不是没有文采;但高的不能成为低的,顽拙的不能变得妩媚,这就是死物。水却不是这样。因此,文章的心灵和水的机变,本质相同而形态不同。我的堂中所见没有一样不是水,江海每天都交会在眼前,而你却不知道;你这样就浅陋了。我的堂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青莲阁记》【汤显祖】。李青莲居士是谪仙人,说他是金粟如来的后身,确实如此。海风吹来而无所阻挡,江月照耀却仍然空明。他的心神仿佛还在;考察他的始末,可以想见他窥望峨嵋、张开胸襟面对洞庭、卧游浔阳、醉卧青山的情景。他孤独的踪迹若隐若现,所留下的也只是长江这一带罢了。他的风流相隔久远,八百年后,才开始有广陵李季宣。季宣的父亲乐翁先生,是有道之士,身处喧嚣而精神清明,安闲肃穆。梦中仿佛有人拿着清都的美乐,在江边庭院徘徊祝祷,对将出生的孩子说:“让他成为你的儿子,觉醒而降生。”季宣因此取名。季宣天资奇异,到了求学年龄,所作骚体雅文多达千篇,几乎出口成章。弱冠便能写文章,文采如云霞风雷,辞藻神奇、气韵超逸,于是考中贤书,声名传遍河岳。多次上公车应试,父亲惋惜地说:“古代听说的名人,向来喜欢以弹琴治理地方,你难道没有这个志向吗?”季宣奉命占卜任职,被授为山以东的济阳长。三年间大有美名,雅歌传诵不绝。然而他的雄心并未收敛,侠气仍然激烈,慨然走出神武门;回来后,便在江边高地和夷堂之间徘徊牢骚。在高楼上设置栏杆,可以远望赋诗,居处清静可以读书。若不是仙、佛、通隐、丽娟之类的声音,其他书籍都不取。季宣喜欢宾客,而芜城、真州本来就是天下交通的枢纽。四方游人车盖往来,车影不断,通向江边的道路没有中断。见不到季宣,客人便神色黯淡、精神烦闷。因此季宣每天和天下游士交往往来,纵情谈笑,动作跳跃,感情淋漓,声调顿挫,尽情发挥才思。有时带着金山、焦山登临北固山,谈论挽起衣裳渡海的豪情。所以常和他交游的人无不惊视叹息说:“季宣大概是青莲的后身吧。”大家一起把他的阁题作“青莲”。季宣叹息说:“不敢这样说。”我有一位住在江以西的清远道人,曾试着把这件事问他。道人听后笑着说:“真有这样的事吗?古今人物不能相及,也只是因为所处时代不同罢了。”世间有一个重情性的天下,也有一个重法度的天下。唐人喜爱陈朝、隋朝的风流,君臣游幸,大都凭才情自我夸胜,那么就可以一起沐浴华清池,从台阶登上广寒宫。假如李白生在今天,天下衰败零落,连一个中等县都未必能得到来治理。他确实是生逢一个重情性的天下。如今的天下大体上压抑才情而尊崇吏法,所以季宣只能低眉屈身处在这里,仿佛借生在李白的时代。他才气凌厉,超过一世,即使倒骑毛驴、用头巾擦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海风江月,千古以来一直如此。我因此写下《青莲阁记》。《剪四宜堂竹树记》【俞琬纶】。旧日堂前竹树很多,遮蔽了湖山,砍去一大半后,看守的人害怕获罪,请求我向主人说明。芬月到了夏天,带着志同道合的人,幽静地寻访偏僻之处,在清幽山谷中吟咏,才找到这座堂。堂在邓尉山,我已经在那里十多年,先前曾在那里服食芝草。于是山光依依,仿佛留恋旧日的交情;席子连接着草堂,梦中沉浸在经书箱笥之间。可是视线被帷幕遮住,不能远望高看;苦于光线难以照入,暮色又容易到来,只能埋头度日,既然如此将来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我每天与净持畅快游玩,美美睡觉,讲习修养生命之道,询问震旦的事情。这座堂以内,竹木成为祸害;碧空和明镜般的湖水,都被它们遮蔽得浓密;红色云霄和浅黄色山岚被驱赶到远处。于是我写祭文、设酒浆祭祀它们,砍除丛生的杂草,磨利斧头和凿子。时而金色光芒生起,明朗的气息如紫色磨石,白云交杂而来,呈现奇异的晨景,如张开的屏风;飞流冲刷着翠色。堂附近诸山,以渔洋山最为突出,在堂左边像一颗白斑;堂左边的竹子姑且不要砍,用来遮护渔洋山,使那白斑破碎。看守这座堂的人瞪眼看着我说:“我的主人嘱咐我掌管这里,一叶一枝都有定数。你打算全都剪除,我将获罪。”我说:“你不要害怕,姑且宽心安慰;所砍的不多,而得到的将多出亿万倍。” 不久,三万二千座山峰、七十二座山岭全都进入这座堂中,都是我赐给你的。仆人说:“即使如此,这也不是主人的意思,请您写几句话题在堂内,主人看见后,我好替自己说明罪过。”我答应说:“可以。”于是写下这篇记。

海亭记观察大夫吴公之先,故云间上洋人,徙长安上洋。去郡九十里,东濒海。郡中诸水,由青龙江南折入浦而东流注海。公之先家焉。公虽居长安,心思故乡,不忘。京兆举明经,对防擢第,显名,意终不自得。上书曰:“臣闻人之有宗,犹水有源,木有本也。臣防陛下收録,臣幸显荣矣。顾自念臣先人坟墓宗族在上洋,未尝得以春秋扫除防父兄长老,臣甚自愧。惟陛下幸察。”书奏,天子嘉其意,赐告归。防同郡林子、范子亦以洗沐至。公谓二大夫曰:“仆家长安中,未尝见海。今幸得赐告至此。夫▯虚所赋,诚侈靡过其实,廼诸子百家所载。庄生、列御冦归虚尾闾之论,海信广大竒怪,私心慕之甚,愿观焉。”二大夫曰:“善。”相从至海。上海上多亭障,置酒亭上,凴髙延望数十里,天末深碧,与天同色,而差异防灔不定。问津吏,津吏曰:“海也。”公顾二大夫曰:“彼其苍苍者何?”曰:“张华所谓沧海,许氏谓黒而晦者是也。”顷之,有声如风如沸汤,曰:“潮▯也。”有呼而奔者,曰:“渔子避潮也。”未防,水平岸荡漭千里,极目不可防,乍进乍退,有物出入,彷佛难廹视,曰:“海兽也。”潮至故戯。潮夫陆之所有,海亦尽有之。少南有山,若沉若浮,潮汐无异,曰:“浮山也。”浮山南有山,多林木,曰:“金山也。”二山旁则秦山、柘山,或立海中,或半入海。顷之,诸山渐隐不见,曰:“海雾也。”占有大风,风果作,涛益怒,上沃天日,倐忽万变,不可状。公与二大夫恍然相视而叹,因论天地之大,隂阳之盈虚消息,蓬莱、方壶之属,诞谩无有。秦皇、汉武皆英主,恨迷不悟,与夫邹衍所称之谬。是日三大夫亭上辩难,意最欢,日昃乃罢。其后公补尚书郎、郎中数年,以功次迁观察大夫,将厯下军屯安徳以备边患。是时公开府尊重,犹时时思海上乐,欲一往终不可得,故自号海亭,明其志。时周子奉使清源,周子与公同郡,厚善,告以故。周子曰:“公既已贵,乃幸思故国也,甚厚。昔欧阳子徙颍川,蘓子徙阳羡,二公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轻去其土,卒蒙诮让。公徙长安,乆不忘其世,公所谓长者耶?过二公逺矣。然四海方一家,北尽辽海,南至珠崖,皆内属为臣,扬防一月可至。公今握重兵,屯要害,御史察亷举奏,公治状可任,天子方大用。公出以重臣,经营四方,所至即家,何必沪渎、吴淞乎?”公谢曰:“先生教甚善,愿先生志之,使四方观先生所称,犹至海上也。”蔷薇壁记【孙慎行】蔷薇无处不有,乃于吾园烂开若锦屏,玩之真所谓敝帚千金者也。然非花之谓也。自海内髙贤士所名松筠其干,兰茝其心,一旦捶辱囹圄中,虽光采冲天,而形质沉埋九地者,何可胜痛!吾竟荷圣天子赦诏,以免吾得与园日相守,不至流离穷边,又所谓直木多伐而支离得全者也,不亦荣哉!虽然,亦非吾与花之谓也。丙寅春,吾尝植两玉兰于庭,方春盛开,迨六七月又开。吾以病卧数月,不至园,仆持归盻之,觉了无况味。尔时威政日亟,而祸乱足忧也。今圣天子抚御一年来,蟊贼以翦,瑾瑜以章。吾即老病不复冠带,而忽逢圣天子特知排恟议,慨还官诰,得以从容徘徊屏下。然则花之足喜悦,岂直在吾昔也?纵竒花异产,徒増苌楚之悲;今也即蔓花凡花,足歌黍苗之防。夫圣天子隆兴景运,嘉惠宇内,宏恩不可以无记,因为蔷薇壁记。崇祯元年七月也。又忆丙寅夏,有莲一株,髙四尺五寸,穿叶心而出如佛旛盖,早晚舒放开防十余日。素知花者叹未有,然吾不此之记,而记蔷薇。莲偶一见,而蔷薇嵗嵗见其歌明盛于无穷者,将在是。东溪草堂记【蒋鐄】余既筑东溪兰若,复庐其左方丈地,曰东溪草堂。环草堂为茂林,长溪为竹韵,为松涛,为九疑黛色。余间休沭焉,则皤皤黄发杖而从余,为三章约法:毋工绵蕞,毋用俗乐,毋戕生命。则皆愿如约已。复矍然自念,凡予所与诸公约,皆以雅道相成。顾予则俗吏也,吏以俗自程,功令亦以俗程。吏一切刀笔筐箧、钱谷委输、司空城旦,惟吏职之间,一入法酒,则委蛇罄折,一献百拜,稍稍商及幽人韵事,輙诧为逾检闲荡。官守谯诃四起,甚而操吏议随之。故吏道之俗,不宁更趋之课吏者,又为之防约令廹而就之。夫以俗吏而谈雅道,毋乃不伦?而逹者谓不尔尔。夫单父之琴,漆园之曵尾,彭泽之糟牀,独非吏耶?姑无论其至者,若栁司马之为永州,幽泉怪石,无逺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若坡公宦辙所至,名胜买田卜宅,若营菟裘。

译《海亭记》。观察大夫吴公的祖先,原是云间上洋人,后来迁居长安上洋。那里距郡城九十里,东面濒临大海。郡中各条水流,从青龙江向南转折,流入浦中,再向东注入大海。吴公的祖先便在那里安家。吴公虽然居住在长安,心中思念故乡,从未忘记。京兆举荐他参加明经科,他对策中选,声名显著,却始终意有所不满。他上书说:“臣听说人有宗族,就像水有源头、树有根本。臣蒙陛下收录,得以显达荣耀,实在是臣的幸运。但想到臣的祖先坟墓和宗族都在上洋,臣从未能够在春秋时节前往扫墓,也未能同父兄长老相聚,臣深感惭愧。惟愿陛下明察。”奏书上呈后,天子嘉许他的心意,赐假让他回乡。郡中同乡林子、范子也借休沐一同前往。吴公对两位大夫说:“我住在长安,从来没有见过海。如今幸而得到赐假来到这里。扬雄《蜀都赋》所描写的海,确实过于奢丽而超过实际,不过诸子百家也都有记载。庄生、列御寇关于归墟、尾闾的议论,使我相信海确实广大奇异,我私下十分仰慕,希望去看看。”两位大夫说:“好。”于是相伴来到海边。上海一带海上有许多亭台屏障,他们在亭上置酒,凭借高处眺望数十里;天边深碧,和天空同色,但海水的波光却变化不定。吴公问渡口的官吏,渡吏说:“这是海。”吴公回头问两位大夫:“那片苍苍的是什么?”渡吏说:“这就是张华所说的沧海,许慎所说的黑暗幽晦之海。”过了一会儿,传来像风吹、又像沸汤的声音,渡吏说:“这是潮汛到了。”又有人呼喊奔跑,渡吏说:“这是渔民在躲避潮水。”不久,水面漫到岸边,浩荡千里,极目也看不到尽头,忽进忽退;有东西出没其中,仿佛看见却难以逼近细看,渡吏说:“这是海兽。”它们随着潮水来到,所以嬉戏。潮水中的东西,陆地上有的,海中也几乎都有。稍南有山,时沉时浮,随潮汐变化,渡吏说:“这是浮山。”浮山以南有一座山,树木很多,渡吏说:“这是金山。”两山旁边又有秦山、柘山,有的矗立在海中,有的半截浸入海里。过了一会儿,群山渐渐隐没不见,渡吏说:“这是海雾。”正说着,大风骤起,风果然刮来,波涛更加猛烈,冲上去仿佛接触天日,转眼之间千变万化,无法形容。吴公和两位大夫恍然相视而叹,于是谈论天地的广大、阴阳的盈亏消长,认为蓬莱、方壶之类不过是荒诞虚妄。秦始皇、汉武帝都是英主,只可惜被迷惑而不能醒悟,竟相信邹衍所说的谬论。这一天三位大夫在亭上相互辩论,兴致最为畅快,直到太阳西斜才停止。后来吴公补任尚书郎、郎中数年,按功劳次序升为观察大夫,将巡视历下军屯和安德,以防备边患。当时吴公开设府署,地位尊贵,仍常常思念海上的乐趣,想去一次却始终不能成行,所以自号“海亭”,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当时周子奉命出使清源,周子与吴公同郡,关系深厚,吴公把缘由告诉了他。周子说:“您已经显贵,却仍幸运地思念故国,这很厚重。过去欧阳子迁居颍川,苏子迁居阳羡,这两位都是所谓有道德的仁人,却仍然轻易离开故土,最终受到讥刺责让。您迁居长安,长久不忘故乡,您才真是所谓长者吧?远远超过那两位。然而如今四海正归于一家,北到辽海,南至珠崖,全都归属朝廷成为臣民,从扬州出发一个月便可到达。您如今掌握重兵,屯驻要害;御史考察廉能并上奏,您的政绩足以任用,天子正要重用您。您以重臣身份出任,经营四方,所到之处就是家乡,何必一定要想到沪渎、吴淞呢?”吴公谢道:“先生教诲得很对,希望先生把这件事记下来,使四方的人看到先生所说的情形,就如同到了海边一样。” 《蔷薇壁记》【孙慎行】。蔷薇到处都有,偏偏在我的园中盛开得像锦绣屏风,观赏它,真可以说是把破扫帚当作千金珍宝了。但这并不是在说花。天下那些被高贤士人称道为松筠之干、兰茝之心的人,一旦受到捶打侮辱、身陷囹圄,即使光彩冲天,形体却沉埋地下,这种痛苦怎能数尽!我最终承蒙圣天子的赦诏,得以免于流离穷边,能够同园子日日相守,这又像直木容易被砍伐,而弯曲支离的树木反能保全一样,不也是荣耀吗?即便如此,也不是在说我和花。丙寅年春天,我曾在庭院中种下两株玉兰,正当春天盛开,到了六七月又开花。我因病卧床数月,不能到园中去,仆人把花带回来让我观看,我觉得一点意味也没有。那时威势和政局一天比一天紧迫,祸乱令人忧虑。如今圣天子抚御天下一年,盗贼已被剪除,美玉般的贤才也显现出来。我虽然年老多病,不能再穿戴冠带,却忽然遇到圣天子特意了解并排除众议,慨然归还官职和诰命,使我能够从容地在宫门下徘徊。那么,花朵值得喜悦,哪里只是因为从前的缘故呢?即使是奇花异产,过去也只能增加《苌楚》诗所写的悲哀;如今即使是蔓花、凡花,也足以歌咏《黍苗》诗中的感恩。圣天子盛大兴隆的景运,恩惠遍及天下,这宏大的恩德不能没有记载,因此写下《蔷薇壁记》。崇祯元年七月。又想起丙寅年夏天,有一株莲花,高四尺五寸,穿过叶心长出,形状像佛前的旛盖,早晚舒展开放,持续十多天。向来懂花的人都感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但我不记这株莲,而记蔷薇。莲花只是偶然一见,蔷薇却年年可见;它歌咏圣明盛世于无穷的意义,将在这里。《东溪草堂记》【蒋鐄】。我建成东溪兰若后,又在它左边盖了一间方丈大小的屋子,称作东溪草堂。草堂四周是茂密的树林,长长的溪流带来竹韵、松涛和九疑山的黛色。我偶尔在这里休息沐浴,便有头发斑白的老人拄杖跟随我;我同他们约法三章:不要从事繁琐的俗务,不要使用世俗音乐,不要伤害生命。大家都愿意遵守约定。可是我又惊醒般地想到,凡是我同诸公约定的事,都是以高雅之道互相成就;而我却是俗吏,官吏以世俗事务自我要求,功令也以世俗事务要求官吏。官吏一切刀笔文书、钱粮征收转运、司空城旦等事务,只要在公务间稍稍进入法酒宴饮,就要曲意逢迎、弯腰屈身,一次敬酒要拜上百次;稍微谈到隐士的风雅之事,便惊诧地认为越过规矩、闲散放荡。官府的斥责四面而来,甚至还要拿吏议跟随追究。因此,官场的世俗风气,不仅越来越趋向于考核官吏的人也用世俗标准,而且又设置防范约束的法令逼迫人去迎合。以一个俗吏来谈高雅之道,岂不是不相称吗?可是通达的人说并非如此。单父弹琴的宓子贱、漆园曳尾的庄子、彭泽置酒糟床的陶渊明,难道不都是官吏吗?姑且不说他们达到的境界,像柳司马治理永州时,幽泉怪石无论远近都要去看,到了便拨开草坐下,倾壶饮酒。又像苏东坡做官所到之处,总要在名胜地买田置宅,仿佛营造退隐之所。

钱思公守西都,欧谢诸公在幕下,一夕抵龙门香山,雪大集,忽烟霭中车马渡伊水,则公遣厨传歌妓来,传语曰:“山行良佳,少留龙门赏雪,毋遽归也。”彼其时工箴吏议,岂视今日?遂疏濶而雅韵袭人,千秋可想。乃人推真品,吏议循声,方之今日尾▯龌龊,宁直霄壌。由斯言之,古者以雅韵兼牧吏而治蒸蒸起,今以俗务专程吏而习转靡靡。岂古今人遂不相逮也?夫人情莫便于真相与,莫不便于矫相蒙。今矫为不便以笼天下士大夫,其士大夫强捐其所便,以就所不自便。至于精神象貎,举不自用,而为吏用,又不实为吏用,而貌为操功令者用。彼一身之内不能自主,又何所挟以对吏民,而奏操刀制锦之技?盖自俗病中于吏,则人品伪,人品伪则吏治伪,而世防不可为矣。余幸不敏,不习为吏,故不习为俗。又居荒僻之邑,得自跳于俗,又得长林丰草之地,以便宜蠲俗禁,而骄语雅道,以夸都人士。或谓余坐堂皇则为邑。长宜从俗,坐草堂则为山泽长。宜从雅,夫雅俗不竝陈,岂其宜于山泽者不宜于都邑?今余为治三年矣,筐箧钱谷诸务,靡刻不拮据,而絶去町畦,扫除烦苛,以雅道与民游。羲皇而企,懐葛民之便,吾约不减草堂三章。吾安吾吏之拙,以追古人之雅。漆园、彭泽诸君子,吾师乎?吾师乎!自余有草堂,而邑之父兄子弟始知俗吏竟有雅游,余安可以无纪?命识诸石,时为天啓壬戌之孟冬既望。

明文海巻三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四

  居室

  浙江按察司狱记【王猷定】

浙江按察司故宋岳忠武第宅也。狱在司左,相传万俟卨承秦桧意防置此,以禁忠武者。旁有井,盖忠武女持银瓶投升死后人谓之银瓶井云。丁亥,余友朱士稚以事系狱,久之得释,为余言天下之狱未有惨于此者。始入狱,卒导罪人至狱司前,索金,故事罪人入见狱吏,无重轻皆输金,卒如之。又推罪人有赀为牢头者,主进焉,而后掠其私,谓之常例钱。金多者虽重罪处净室,或自搆精舍以居,否置一狱名套监,周遭树木栅,地秽湿,覆以腐草,欝蒸之气是生恶虫。罪人械而入,卒持其两手絷栅上,使不得便,湏臾虫触人气百千攅集,人体自耳鼻縁入衣祴,凡属有窍,虫满其中。经画夜虽壮夫后生什不得一二折而下,一径黝黑盘曲深防,突有石门犴狴司之门,坚重啓之声似吼,隂风飒飒从内出,炎暑当之股栗。中多积尸狊逹门以外,罪人既入,狱卒闭两门,逻者仅存一窦通勺麋。白昼▯呜呜狰狰立人前,强有力者与之角,众▯来人力不胜则立毙。庚子,莱阳宋公茘裳分守浙东,余适逰会稽,以此告之。公曰:“明天顺间吾先世御史公讳黻者裳臬是邦矣,廨旁有庙祀银瓶女,祀之日例拜女,一日自念我朝廷执法吏乃屈膝女子耶,命择日改庙他所。”甫鸠工,忽空中见女子持弓矢射中背,顷之疽发。余闻之作而叹曰:“有是哉,以一女子死四百年而英爽赫奕如是,况忠武乎?”夫忠武婴贼臣之害亡宋社稷,迄今过其墓者见贼桧之像,樵夫牧竖犹争击之,胡至陵谷屡迁而以幽防忠武之穽为狱卒贾利之塲,为之吏者若之何?仍其地而不思所以废之去。嵗除夕前一日,士稚没,余感良友之不可作,而有感乎其言也。今年春,宋公将之任按察司,公仁者既尝道其先世事于其行也,为之记以贻之。辛丑元旦书。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三百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五

纪事

译钱思公镇守西都,欧阳修、谢绛等人在他的幕府中。有一天夜里,他们到龙门、香山,雪下得很大,忽然看见烟霭中车马渡过伊水,原来是钱公派厨师、传车和歌妓前来,传话说:“山中行走非常美好,请在龙门稍作停留赏雪,不要急着回来。”那时人们还擅长规劝、议论官吏,难道会像今天这样吗?于是官场变得疏放宽缓,而高雅风韵感染人心,千秋之后仍然可以想见。人们推重真正的品格,吏议随着声望而来;与今天拘谨琐碎的情形相比,哪里只是天地之别呢?由此说来,古人以高雅风韵兼治政务,政治因此兴盛;如今以俗务专门约束官吏,风气便逐渐衰靡。难道古今人的才能竟然已经完全不同了吗?人情没有比真诚相处更便利的,也没有比虚假相互蒙蔽更不便利的。如今有人故意把不便说成方便,用来笼络天下士大夫;士大夫勉强舍弃自己觉得方便的东西,去迎合自己并不觉得方便的东西。以至于精神和外貌都不能自己作主,而为官吏所使用;其实也不是真的为官吏所使用,只是表面上做出被执行功令者使用的样子。一个人在自身之内都不能自主,又凭什么面对官吏百姓,施展治理如操刀制锦的本领呢?大概世俗的弊病侵入官场以后,人的品格就虚伪;人的品格虚伪,政治治理就虚伪,世道也就不可挽救了。我幸而不聪敏,不曾学会做世俗的官吏,所以没有学会世俗习气。又居住在荒僻的县邑,能够自行跳出俗务,还得到长林丰草之地,便于减免世俗禁令,夸谈高雅之道,以向京都人士炫耀。有人说我坐在正堂上就是治理县邑,应该遵从世俗;坐在草堂里就是山泽之长,应该遵从高雅。可是高雅和世俗不能同时陈说吗?难道适合山泽的道理,就不适合都邑吗?如今我治理这个县已经三年,文书箱笥、钱粮等各种事务,没有片刻不是竭力操持;但我彻底去掉彼此隔阂,扫除烦琐苛细,以高雅之道同百姓交游。我仰慕羲皇时代,怀念葛天氏百姓的便利,我的约法不比草堂的三章少。我安于自己做官的拙朴,用来追随古人的高雅。漆园、彭泽的诸位君子,是我的老师吗?是我的老师吗?自从我有了草堂,本县的父老兄弟子弟才知道世俗官吏也竟然有高雅的游乐,我怎么可以不把它记载下来?命人刻在石上,时为天启壬戌年孟冬十六日。《明文海》第三百三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四十卷,余姚黄宗羲编,记十四。居室。《浙江按察司狱记》【王猷定】。浙江按察司,原是宋代岳忠武的宅第。监狱在按察司左侧,相传万俟卨承秦桧的意旨,把这里改置为监狱,用来囚禁岳忠武。旁边有一口井,大概是岳忠武的女儿拿着银瓶投井而死,后人称作银瓶井。丁亥年,我的朋友朱士稚因事被关进监狱,过了很久才获释,他对我说,天下的监狱没有比这里更惨酷的了。刚入狱时,狱卒引罪人到狱司面前索要钱财;按照旧例,罪人入见狱吏,不论罪行轻重都要交钱,狱卒也照例索取。又推举有财产的罪人做牢头,负责供给物品,然后再侵夺他们的私财,这叫常例钱。钱多的人即使犯重罪,也能住进洁净的房间,或者自己修建精舍居住;否则就被安置在一种叫套监的牢狱中,四周栽木设栅,地面污秽潮湿,上面覆盖腐草,闷热蒸腾的气息由此滋生恶虫。罪人戴着刑具进入,狱卒抓住他的双手,捆在栅栏上,使他不能动弹;不一会儿,虫子受到人的气息,成百上千地聚集,钻入人体,从耳鼻爬入衣服和铠甲,凡是身体有孔窍的地方,都塞满虫子。经过一昼夜,即使是壮年男子,也只能折断一两只虫子;牢道一直幽暗曲折,深入无底,突然有石门和狴犴看守的门,门坚固沉重,开启时的声音像吼叫,阴风飒飒从里面吹出,即使炎热的暑天也使人双腿发抖。里面积尸很多,尸气传到门外;罪人进去以后,狱卒关闭两道门,只留下一个小孔供巡逻者通行,连一勺稀粥也难以送入。白天也有鬼怪呜呜狰狞地站在人的面前;强壮有力的人还能同它们搏斗,众鬼一来,人力不能抵挡,便立即死亡。庚子年,莱阳宋公荔裳分守浙东,我正好游历会稽,便把这件事告诉他。宋公说:“明代天顺年间,我的祖先御史宋黻曾任浙江按察使;官署旁有一座庙,祭祀银瓶女。祭祀那天,按惯例要向女子下拜。有一天,他想到:我朝廷执掌法令的官吏,难道要向女子屈膝吗?于是命令选择日期,把庙迁到别处。刚刚召集工匠,忽然看见空中有女子手持弓箭射中他的背部,不久便生了毒疮。”我听说后站起来叹道:“竟有这样的事!一个女子死去四百年,英魂还如此显赫,何况岳忠武呢?”岳忠武遭受贼臣的祸害,使宋朝社稷灭亡;直到今天,经过秦桧墓的人还看见贼秦桧的像,樵夫牧童尚且争相打击它。为什么到了陵谷屡次变迁之后,反而把幽暗阴惨的岳忠武牢狱变成狱卒谋利的场所?做官的人怎么能仍然保留此地,却不想办法废除它、铲除它呢?除夕前一天,朱士稚去世了。我感念好友不能复生,又因他所说的话而有所感触。今年春天,宋公将到按察司任职;宋公是仁厚之人,我已经把他祖先的事情告诉他,便写下这篇记送给他。辛丑年元旦书写。《明文海》第三百四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百四十一卷,余姚黄宗羲编,记十五。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