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九十
别徐存斋【张居正】居正惶恐顿首再拜上书师相阁下。居正即日南发,逺隔门墙,未一奉音徽。窃念正自寒士,非阀阅衣冠之族,乏金张左右之荣。弱冠登朝,赖相公甄拔,厠在下弟子,深防鉴奬。虽仲举知深于徐孺,中郎倒屣于仲宣,未为过也。知已之恩,每懐国士之报。假令相公兴周召之业,使如正者束带立朝,参制作之任,或拾遗左右,备九九之数。虽不能使恶言不至,门人加亲,然进奋短翮,飞翔之用;退效杞梁,一介之死。正虽至愚,敢不勉乎?小人命薄,分过灾生,蒲柳之质,一旦溘先朝露,则终已无以报知奬之恩,死有余恨。窃不自谅,有惓惓之愚,秋毫少效于万一,惟相公裁察焉。相公雅量古心,自在词林,即负重望三十余年。及登揆席,益允物情。内无琐琐姻娅之私,外无交关请谒之衅。此天下士倾心而延竚也。然自爰立以来,今且二稔。中间渊谋黙运,固非谫识可窥。然纲纪风俗,宏模巨典,犹未见使天下改观而易听者。相公岂欲委顺以俟时乎?语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窃见向者张文隐公,刚直之气,毅然以天下为己任,然不逾年遽以病殁。近欧阳公,人伦冠冕,向用方殷,亦奄然长逝。二公者,皆自以神智妙用,和光遵养,然二三年间相继凋谢。何则?方圆之施异用,愠结之懐难堪也。相公于两贤意气久要,何图一旦奄丧?谁当与相公共功者?况今荣进之路,险于榛棘,恶直丑正,实繁有徒。相公内抱不羣,外欲浑迹,将以竢时,不亦难乎?盍若披腹心,见情素,伸独断之明计,捐流俗之顾虑,慨然一决其平生?若天启其衷,忠能悟主,即竹帛之名可期也。吾道竟阻,休泰无期,即抗浮云之志,遗世独徃,亦一快也。孰与欝欝顑颔而窃叹也?夫宰相者,天子所重也。身不重则言不行。近年以来,主臣之情日隔,朝廷大政,有古匹夫可髙论于天子之前者,而今之宰相不敢出一言,何则?顾忌之情胜也。然其失在豢糜人主之爵禄,不能以道自重,而求言之动人主,必不可几矣。愿相公髙视▯览,抗志尘埃之外,其于爵禄也,量而后受,宠至不惊,皎然不私之心,上信乎主,下孚于众,则身重于泰山,言信于蓍龟,进则为龙为光,退则为鸿为防,岂不绰有余裕哉?公孙▯有言:“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身为汉相,脱粟布被,良史称之。夫京师,四方之极,大臣庶民之表也。自顷内外用竭,习尚侈靡,贫者防褐不完,而在位者或婢妾衣纨绮;百姓藜藿不饱,而在位者或厮养厌粱肉,此损下益上之尤者也。诚宜倡之以俭,视之以礼,▯晏子狐裘之节,览诗人羔羊之咏,庶仪刑百辟,易移侈俗也。
译微士人,并非世代显贵的衣冠家族,也没有金张一类权贵近臣的荣耀。二十岁入朝,依赖相公甄别拔擢,使我列在门下弟子之中,深深蒙受您的鉴识和奖掖。即使陈仲举对徐孺子知遇深厚,蔡中郎为王仲宣倒屣相迎,也没有超过相公对我的恩遇。我每每怀念知己之恩,总想以国士的方式报答。假如相公兴起周公、召公那样的事业,使像我这样的人束带立于朝廷,参与制作政事;或者在左右拾遗补缺,充当九卿之数,即使不能使恶言不来、使门人更加亲近,我也会进则奋发短小的羽翼,效力飞翔;退则效法杞梁,以一介之身赴死。我虽极其愚钝,难道敢不努力吗?只是小人的命运浅薄,福分过少而灾祸产生;我如蒲柳般脆弱的身体,一旦突然先于朝露消亡,终究就没有机会报答相公知遇奖掖之恩,死后也会留下无穷遗恨。我私下不自量力,仍有一片恳切的愚心,希望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收到如秋毫般微小的功效,惟愿相公裁察。相公具有高雅宽宏的气量和古人的心胸,早在翰林词林中就已负有重望,至今三十多年。等到登上宰辅之位,更加符合众人的期待。对内没有琐碎的姻亲私情,对外没有相互勾连、请托拜谒的嫌疑。这正是天下士人倾心仰望、延颈等待的原因。然而自从受命入阁以来,到现在将近两年了。其中深远的谋划、默默的运筹,固然不是浅陋的见识所能窥测的。然而纲纪风俗、宏大的模式和重大的典章,仍未见使天下改变看法、改变听从的对象。相公难道想委曲顺从而等待时机吗?古语说:“太阳正中时必须晒干东西,拿起刀来就必须割取。”我私下看到从前张文隐公,怀有刚直之气,毅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却不到一年就因病去世。近来的欧阳公,是人伦中的典范,正当被任用之势兴盛时,也突然长逝。这两位,都是自以为能够运用神妙的智慧,收敛锋芒、顺时涵养,然而两三年之间却相继凋谢。为什么呢?因为方与圆的施用各有不同,郁结在心的情怀难以承受。相公与两位贤者情意深厚、交谊长久,怎么能料到一旦之间他们竟突然丧亡?今后谁来同相公共建功业?何况如今仕途进升之路,比丛生的荆棘还险恶;厌恶刚直、憎恨正人的人实在很多。相公内心抱负不凡,外表却想混同于世俗以等待时机,这不也很困难吗?何不敞开心胸,显露真情,施展独断的明智谋略,抛弃流俗的顾虑,慨然对平生之志作一次决断?如果上天开启您的内心,忠诚足以使君主醒悟,那么青史留名便可以期待。假如我们的道最终受阻,安宁通泰没有期限,即使高举超脱尘世的志向,遗弃世俗而独自前往,也是一件畅快的事。这样岂不是胜过郁郁不得志、含忍低首而暗自叹息吗?宰相,是天子所看重的人;自身没有分量,所说的话就不能实行。近年以来,君臣之间的情意日益隔绝,朝廷的大政,有些古代平民还可以在天子面前高谈阔论,而如今的宰相却不敢说一句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顾虑忌惮的心情占了上风。然而,问题在于宰相把自己养成依靠君主爵禄的人,不能以道义自重;想靠言语打动君主,必然再也没有希望。愿相公高远地观察、超然地省览,把志向置于尘世之外;对于爵禄,衡量之后再接受,受到宠幸也不惊动,保持清白而不徇私的心,使上面君主信任,下面众人信服。这样自身重如泰山,言语可信如蓍龟;进用时如龙如光,退处时如鸿如雁,难道不从容有余裕吗?公孙弘曾说:“君主的弊病在于不能广大,臣子的弊病在于不能节俭。”他身为汉相,却吃脱皮的粗米、盖布被,优秀的史官称赞他。京师是四方的中心,大臣和庶民的表率。近来内外财力都已用尽,风气崇尚奢侈靡费;贫穷的人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而在位者却有人让婢妾穿丝绸华服;百姓连藜藿都吃不饱,而在位者却有人让仆役厮养吃腻精米肥肉,这是损害下层而增益上层最严重的情形。确实应当以俭朴作倡导,以礼仪作示范,弘扬晏子穿狐裘而有节制的操守,观览《诗经》中歌咏羔羊的诗篇,希望成为百官的仪范,改变奢侈的风俗。
夫天子有诤臣,士有诤友,故能动不失则,故药石犹生,我美疢滋毒也。端人直士,药石也;令色孔壬,美疢也。然端直劲而难亲,令壬柔而易狎,倾佞之人,未语而唯唯,未言而诺诺,较德则拟于臯伊,论功则卑乎管晏,足使人志满情逸,受其面谩,此髙允所以深疾,闵湛谓其所营尺寸之间,而贻崔浩无穷之害者也。愿相公择士之端谅者,使在左右,资其匡辅,闻其谠言,亦鸿业之一助也。夫士习者,人才之关也。自顷士气頽靡,亷耻道丧,苞苴显于贽雉,幸孔多于亡羊,乞温逐臭,相煽成风,岂可令明主在上,相公在位,而习▯至此?夫爵禄赏鉴,所以磨世也;亷耻节义,所以建标也。爵禄赏鍳不足以激上才,止可以劝中人耳。然上才百一,中才者多,令爵禄赏鉴常归之,亷耻节义则中才者望标而趋矣。迨夫清议已行,士气己振,然后相公镇之以无名之朴,醖之以醇和之气,即大化薰蒸,风俗长厚矣。此相公今日所得为者,若夫格天之业,致主之功,固非末士所与,且愚防未谙,故不敢言也。夫翳荟之翔,无以论九苍之高,蹄涔之游,无以测四溟之深,相公德冠宇宙,知兼众哲,而下走欲以管窥之见,仰禆髙深,不狂则愚,且以下贱干非其分,不知者以为预结于左右也。然自惟受恩深重,茍有效于涓埃,即剖肝裂肤,亦所不辞,况恤其他乎?古人之言曰:「近而不言为謟,逺而不言为怨。」今将逺矣,不胜感激,萦积鄙懐,临发澘然,词不宣心。仰惟相公清闲之燕,垂察狂狷之言,幸甚,幸甚。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一
译天子有敢于进谏的臣子,士人有敢于直言的朋友,所以行动才能不失正道,药石般的忠言仍能产生作用;我却把有益的警戒看成病痛,使毒害日益滋长。端正的人、直率的士人,是药石;讨好人的美色和极其放纵的佞人,是美丽的病痛。然而端正刚直的人坚劲而难以亲近,善于逢迎的人柔顺而容易亲狎。倾心谄媚的人,还没有听到话就连声答应,还没有听到吩咐就连声称是;比较品德,便把自己比作皋陶、伊尹;论说功劳,却低于管仲、晏婴,足以使人志得意满、情绪逸乐,承受他们当面欺骗。这正是高允深恶痛绝的事情,也是闵湛所说的,他们经营的不过是尺寸之间的小利,却给崔浩留下了无穷祸害。愿相公选择端正诚信的士人,让他们在左右辅佐;借助他们匡正辅弼,听取他们正直的言论,也是成就宏大功业的一项助力。士人的习尚,是人才成长的关口。近来士气衰颓,廉耻之道丧失,贿赂竟比见面礼还显著,侥幸求取功名比亡羊补牢还多;乞求温饱、追逐臭味,彼此煽动而成为风气,难道可以让明主在上、相公在位,而风气败坏到这种地步吗?爵禄、赏赐和鉴察,是用来磨砺世人的;廉耻、节义,是用来树立标志的。爵禄、赏赐和鉴察不足以激励上等人才,只能用来劝勉中等之人。然而上等人才百中取一,中等人才却多;如果爵禄、赏赐和鉴察常常归于他们,廉耻节义便会成为标志,使中等人才仰望着它而趋赴。等到清议已经实行、士气已经振作,然后相公再以无名的质朴镇定他们,以醇厚和谐的气息陶冶他们,那么大化熏蒸,风俗就会长久淳厚了。这些是相公今日所能做的事情。至于使上天感动的事业、使君主达到大治的功绩,固然不是我这样的末流士人所能参与的;况且我愚昧浅陋,还没有通晓其道理,所以不敢谈论。草木丛中的飞翔,不能用来谈论九天的高远;蹄洼中的游动,不能用来测量四海的深度。相公的德行冠绝宇宙,智慧兼及众多贤哲,而我却想凭管中窥天的见识,仰望补益您的高深境界,不是狂妄就是愚蠢;并且以卑贱身份干犯不属于自己的职分,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我预先结交于相公左右。然而我想到自己受恩深重,只要对相公有一点微小的效力,即使剖肝裂肤,也在所不辞,何况还顾惜其他呢?古人说:“亲近而不进言,是谄媚;疏远而不进言,是怨恨。”如今我将要远行,感激之情不能自胜,鄙陋的心事积聚在胸中,临出发时潸然落泪,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内心。仰望相公在清闲宴居之时,俯察我狂直的言语,幸甚,幸甚。《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