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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70–875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余姚黄宗羲编书五十四凄惋与彭济物【康海】数年不覩光范,偶辱过问,即甚慰甚慰。然又倐尔而别,此情如何?明日逢徳光,道及雅爱云云。此诚斯文骨肉之至,他人谁肯然者?感念累日,然窃有所未安者。因公知我厚,故不避过责,辄布上左右,惟公察之聼之。仆自庚午防诏之后,即放荡形志,虽饮不多,而日与酩酊为伍。人间百事,一切置之。此不但信扵乡人妻子奴仆也,盖素性疎懒,偶因官秩覊系数年。若招豚擘鹰,而一旦得此中心之快,实有人所不知而已,独知之者。自东方多事以来,闻其骁傲无状如彼,即或奋然有攘臂之意,随后自笑自詈,以为狂奴犹尔不量,即又饮酒散髪,箕踞林麓。此其习性之己成,激之不返,虽三公之贵,刀锯之辱不可夺也,况数钟之粟,半副之纸乎?仆自幼支谩无状,性好是古而非今。始仕时望见先皇帝寛仁大度,即自私拟以为臯防稷契之业可以复见扵今,而狂放易言,畧不修饰。至皇帝嗣位之后,又见其英毅果断,益喜益负,以为鄙志当究扵此。一时交与之士,反覆轻易不检,惟仆言是是故谩论讥说,畧无忌畏,日就月将,几踵竒祸,幸免杀身而归。而二三者又补砌所无,以为眞有,使仆含垢扵有罪者之籍,与不肖之人同被驱放。上辱两朝作养之恩,下累先人狷介之业,生平微志付之秽途,情苦心局,不复自爱。暇日偶读皇甫规避梁冀之事,与蔡邕九锡之书,喟然叹曰:彼何独不得含垢冒汚而成致美节如此也?又偶读栁宗元传曰:即宗元有不同扵叔文,然亲与之交而受其职任矣。夫身有规邕之操,而迹厠宗元扵九钖之间,仁人志士宜扵此何如也?今仆之所忧者,在忽有犬马之疾,死丘壑之下,不得伸其宿心原悰耳。而区区官秩之事,非所念虑也。瑾之用事也,盖尝数以崇秩诱我矣。当是时,持数千金夀瑾者不能得一级,而彼白区区。扵我,我固能谈笑而却之,使饕餮崄巇之人卒不敢加扵我,此其心与事亦雄且甚矣。当朝大臣盖皆耳闻目见而熟知其然,方台谏论列之际,出扵一时仓卒,未暇差别,而今则又数年矣。夫伊尹之辅商也,一夫之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仆即非贤者,然岂少扵商之一夫哉?大臣者乃忍使之杂扵孙聪、曹元与云云之间邪?故鄙人之心至此益放益已,披髪啸歌至扵终身而不敢悔,此非甘心为长沮、桀溺之徒也。公之义有曰:“古人内举不避亲,时之可举不可举,非仆所知也。”而仆之不才汚秽,亦非公应举之人。观近臣者以其所为主扵此,使识者苟为之言,则所系扵公者岂细哉?今仆之不可扵当世者有五,而甚不宜出就官职者有二:性喜嫉恶而不能加详,闻人之恶辄大骂不已,今诸公者皆喜明逊而隂讥,此一不可;翰林虽皆北面事君,而勤渠阁老门下者以为贤能,仆懒放畏出,嵗不能一造其户,此二不可;人皆好修饰文,诈伪恭假直,而仆喜面讦人,未有不怒者,此三不可;士大夫不务修身事君之业,而但呻吟诗文以为髙致,见其诗若文不能不怒,故见辄有言,而彼方望我以为美也,我以言加之,此四不可;与相好者接,必因其职事加勉戒之词,多忤其所好,彼或未从即拒而絶之,以此亲疎多怨,茍复见其所爱者,又不忍不告,或又告之,彼即又不从而仆又絶之,此五不可。执徳不▯,不能信之扵人,虽颇自好,而当世谈论之士多加诋谤,自入有罪者之籍,汚秽终身莫能自洁,使平日所立之志扃闭沦落,智髙万物之上,而名陷九渊之下,扵中夜窃自叹悔,不当轻易效慕世俗科举,狥外搆此凶逆,今又不儆而欲仕乎?此甚不宜出者一。当时同黜之人固有不幸而被汚者,然罪大恶极,羞谈扵妇人女子之口,尚十之九,彼岂不觊幸仆出以为先容之地,而当时宰执又率崇私爱,而乏分别。茍欲引其私人,必援仆为喻。是所以用仆者,非必实知其为人,而眞明其有诬也。如此,则是以贤者之身,而为不肖者之资矣。语有曰:「君子非其招不往,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如之何其可往哉?」今众人虽以不肖谓仆,而仆未尝一日不以君子自谓。已如此自谓,而人以彼谓已,盖所谓「嘑尔而与乞人不屑者也」。此甚不宜出者二:明公之意,特出扵一时爱念之笃,偶未详究及此。然言出乎口,通乎心,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此区区平素之悃,可一鉴而尽者。公如觉之,必信其为肝膈之实,嘅然临我,体我矣。防公甚难,既防又复,匆匆不得请益,而又不能迎▯敝邑,此甚负公也。谅公有以恕之乎?临纸惘然,春和伏惟保顺,幸甚。与文徴明书【唐寅】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余姚黄宗羲编,共五十四册。凄惋。致彭济物【康海】几年来没有见到您的风采,偶然承蒙您来问候我,实在十分欣慰。然而您又倏忽分别,这份心情该怎样说呢?明日遇到徳光,谈到您对我的雅爱等等。这确实是对这篇文章如骨肉般的至厚情谊,别人谁肯这样做呢?我感念了好几天,但私下还有一件不安的事。因为您深知我,所以不避讳过分责备,便把心中所想写给您,只希望您察看并听取。自从庚午年防诏之后,我就放纵自己的身心。虽然饮酒不多,却每天与酩酊为伴。人间一切事情,全都置之不理。这不仅仅是在乡亲、妻子、奴仆面前如此,因为我本性一向疏懒,只是偶然被官职束缚了几年。如今像招豚擘鹰一般,一旦获得这种内心的快意,实在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自从东方多事以来,听说那些人骁悍傲慢、行止无状,我有时也会奋然产生挽袖出手的意思,随后却自己嘲笑、责骂自己,认为狂奴还是这样不自量力;于是又饮酒披发,箕踞在林麓之间。这种习性已经形成,激发它也无法使我回头,即使三公那样的尊贵,或刀锯加身的羞辱,也不能改变我,更何况几钟粮食、半张公文呢?我从小就放荡无状,性情喜好古人而非今人。刚开始做官时,望见先皇帝宽仁大度,便私下以为皋陶、稷、契那样的功业可以在今日重新出现;我狂放而轻易发言,完全不加修饰。到皇帝即位以后,我又见他英明刚毅、果断有为,更加欣喜,也更加自负,以为自己的浅陋志向应当在此时实现。当时与我交往的人,反复轻率而不检点,只因认同我的言论,我便任意议论讥刺,几乎毫无忌惮,日积月累,几乎招来奇祸;幸而没有丢掉性命,最终被放归。然而有两三个人又把没有的事情添补成事实,使我含垢列入有罪者的名册,与不肖之人一同被驱逐。向上辜负两朝培养我的恩德,向下连累先人清正自守的事业;平生微小的志向被抛入污秽之途,内心痛苦而气量局促,从此不再自爱。闲暇时偶然读到皇甫规躲避梁冀的事情,以及蔡邕撰写九锡之书,长叹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能含垢忍污,却成就这样的美好节操呢?又偶然读到《柳宗元传》说:即使柳宗元与叔文有所不同,毕竟亲自同他交往,并接受了他的职任。那么,身具皇甫规、蔡邕那样的操守,行迹却混杂在柳宗元接受九锡之事中,仁人志士对此应当怎样看呢?如今我所忧虑的,是忽然患犬马之疾,死在山野沟壑之下,不能伸展平生的心愿和本意。至于区区官职之事,并不是我所考虑的。刘瑾掌权时,曾多次用高官厚禄诱使我。当时,拿几千金去祝寿刘瑾的人,还不能得到一级官职,而他却把这些微薄的官职白白给我。对于我,我本来就能谈笑着拒绝,使贪暴险恶之人最终不敢加害于我;这件事无论从心志还是事情本身说,都十分豪壮。当朝大臣大概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熟知其中情形;当时台谏官论列此事,不过出于一时仓促,没有来得及分别,而如今又已经过去几年了。伊尹辅佐商朝时,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置,便说这是我的罪过。我即使不是贤者,难道还比商朝的一个普通百姓更不值得怜惜吗?大臣们难道忍心让我同孙聪、曹元等人混在一起吗?所以我的心志到这里更加放纵、更加坚定,即使披发长啸高歌直到终身,也不敢后悔;这并不是甘心做长沮、桀溺一类的人。您的道义之论曾说:“古人举荐亲属并不回避,时势上能举荐还是不能举荐,不是我所知道的。”但我的无才和污秽,也不是您应当举荐的人。观察近臣的人会根据他所做的事情来评判他;如果有识者姑且替我说话,那么牵连到您的地方难道还小吗?如今我不合于当世的地方有五项,而尤其不适合出任官职的有两项:我生性喜欢憎恶坏人,却不能加以周详考察,听到别人有恶行便不停地大骂;如今诸公都喜欢表面谦逊、暗中讥刺,这是第一项不合。翰林院诸人虽然都面向北方侍奉君主,但那些勤谨奔走于阁老门下的人被认为贤能;我懒散放纵又害怕出门,一年不能到他们府上一次,这是第二项不合。人人都喜欢修饰文辞,虚伪恭敬,假装正直,而我喜欢当面指责别人,没有谁不发怒,这是第三项不合。士大夫不致力于修身事君的事业,只把吟咏诗文当作高雅的境界;我见到他们的诗文不能不生气,所以一见便加以评论,而他们正希望我把这当作美事,我却用言语加以指责,这是第四项不合。与相交亲厚的人接触,我一定因他的职事说些勉励告诫的话,往往违背他的喜好;他有时还没有听从就拒绝同我断绝关系,因此亲疏之间多有怨恨;如果再次见到他所爱的人,我又忍不住不告诉他,告诉之后他若仍不听从,我便又同他绝交,这是第五项不合。我持守的德行不够弘大,不能使人信服;虽然颇为自爱,但当世议论之士多加诋毁,使我列入有罪之人的名册,污名终身不能自我洗清;平日所立的志向就这样被封闭、沦落。智慧高在万物之上,名声却陷入九渊之下;深夜私下叹息后悔,不该轻率仿效世俗科举,追逐外在功名而造成这种凶逆,如今又不警醒,难道还要出仕吗?这是第一件极不宜出仕的事。当时一同被贬黜的人,本来确有不幸而被污蔑的;但其中罪大恶极、连妇女儿童都羞于谈论的,仍有十之八九。他们难道不希望我出仕,借我作为引荐他们的先例吗?而当时的宰执又大多偏爱私党,缺乏辨别。如果想引荐自己的党羽,就一定拿我作例子。这种任用我,并不一定是真正了解我的为人,也不一定是真正明白我受了诬陷。这样一来,就是借贤者之身,作为不肖之人的资助。古语说:“君子不是通过正当的招致方式,便不前往;用不贤之人的招致方式来招致贤人,怎么可以前往呢?”如今众人虽然把我说成不肖之人,但我没有一天不以君子自居。既然我这样自称,而世人却用他们的说法来称呼我,这正所谓“用鄙贱的言语呼喝着给乞丐吃,乞丐也不屑接受”。这是第二件极不宜出仕的事。明公的意思,只是出于一时深厚的爱念,偶然还没有详尽考虑到这些。但话从口中说出,通达于心,明处有日月,暗处有鬼神。这些都是我平素真诚的心意,明公一看便可以完全明白。如果您觉察到了,一定会相信这是我的肺腑实情,慨然亲近我,体察我。防公十分难见,见过之后又很快分别,匆忙之间来不及请益;我又不能到敝邑迎候,实在很辜负您。想来明公会有所宽恕吧?临写此信时惘然不已,春日和暖,敬祝您保养顺适,幸甚。致文徴明书【唐寅】

寅白徴明君卿,窃尝闻之:累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故姜氏叹扵室,而坚城为之隳堞;荆轲议扵朝,而壮士为之伏劒。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扵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丧无日,括囊泣血,羣扵鸟兽。而君卿犹以英雄期仆,忘其罪累,殷勤教督,罄竭懐素,缺然不报。是马迁之志不达扵任侯少卿之心,不信扵苏季也。计仆少年居身屠酤,鼓刀涤血,获奉君卿周旋颉颃,婆娑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衰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丧车屡驾。黄口嗷嗷,加仆之佚荡无覊,不问生产,何有何亡,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坐客长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尝自谓布衣之侠,私甚厚鲁连先生与朱家二人,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庇人。愿侪门下一卒,而悼世之不常有此士也。芜秽日积,门户衰废,柴车索带,遂及蓝缕。犹幸借朋友之资,乡曲之誉,公卿吹嘘,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猥以微名冒东南多士之上。方斯时也,荐绅交防,举手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辙,岐舌而赞,并口而称。墙髙基下,遂为祸的。侧目在旁,而仆不知,从容晏笑,已在虎口。庭无繁桑,贝锦百匹,防舌万丈,飞章交加。至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洟泗横集。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燬。下流难处,众恶所归,绩丝成网,罗狼众乃食人。马牦切,白玉三言,变慈母。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挥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整冠李下,掇墨甑中。仆虽聋盲,亦知罪也。当衡者哀怜其穷,防检旧章,责为部邮,将使积劳补过,循资干禄。而蘧篨戚施,俯仰异态,士也可杀,不能再辱。嗟乎!君卿,仆幸同心扵执事者扵兹十五年矣。缟带纻衣,迨扵今日,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幽何尝畏▯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决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门而噬,反视室中甂瓯破缺,衣履之外,靡有长物。西风鸣枯,萧然覊客。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实,余者不逮,则寄口浮屠,日愿一飡,盖不谋其夕也。欷歔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木者,良自怨恨。筋骨柔脆,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呉之士,劒客大侠,独当一队,为国家出死命,使功劳可以纪録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无嵗祸与命期,抱毁负谤,罪大罚小,不胜其贺矣。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孙子失足,爰着兵法;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辞卓落。不自揆测,愿虑其后,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志,亦将櫽括旧闻,总滙百氏,叙述十经,翺翔蕴奥,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髙山。没身而后,有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者,传诵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缶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嗟哉!君卿男子,阖棺事始定,视吾舌存否也。仆素轶侠,不能及徳欲振谋策,操低昻功且废矣。若不托笔札以自见,将何成哉?譬若蜉蝣,衣裳楚楚,身虽不久,为人所怜。仆一日得完首领,就栢下见先君子,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者。嵗月不久,人命飞霜,何能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谓唐生何?素自轻富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扵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继,饱则夷犹,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华驺奋矣,君卿岂爱恋栈豆,吓腐防耶?此外无他谈,但吾弟弱不任门户,傍无叔伯,衣食空絶必为流莩。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絶唐氏之祀,则区区之懐安矣,乐矣,尚复何言?惟君卿察之。寄舒子【王廷陈】辱书教以矜饰名行,意甚勤恳。仆惟少负性气,自视无前,遭事直徃,不知其可。复见近世州郡之吏,务为谄承,故扵逢迎节数稍为损减,不意遂犯当世之怒。又以一二宰执旧怨扵仆,内外搆扇。中仆惟恐不深耳。曩时交逰,见仆身忤要津,虞祸及已,莫敢张口伸舌。一为论列明其不然者,当是时也,吏无振滞之议,友无急难之仁。幽扵圜墙之中,日与徒▯为伍,身非木石,其何以堪?以故俛首震惕,卒从重比。嗟乎!百犬吠声,积羽折轮,十夫挠椎,三人成虎。此墨翟有素丝之悲,阮籍有穷途之哭也。身媿蛾眉,敢云见妬?行乖完璧,而欲免扵瑕摘也,难矣。然犹茍全要领,生还乡县,奉二亲之晨昏,上先世之丘墓。抚今悼往,忧喜骈集。因念河清难俟,人事靡常。南山之歌,恨长夜之莫旦;竹林之侣,假麴糵以纾悰。

译唐寅敬告徴明君卿:我私下曾听说,反复叹息可以抵得上哭泣,痛切的言语可以比拟悲哀。所以姜氏在室内叹息,坚固的城墙便因此崩坏;荆轲在朝廷上谋议,壮士便因此伏剑。这实在是因为情感所感动,连木石也会改变神色;事情所激发的力量,足以使活着的人不顾一切。从前每次谈到这些,我都停下读书长叹。不料如今事情竟集中到我身上,悲哀啊,悲哀啊!这也是命运。低头自料,死亡随时会来;我只能闭口忍耐、泣血悲号,混同于鸟兽之间。可是君卿仍以英雄期许我,忘记我的罪累,殷勤教导督促,把心中的素志全都倾诉出来,而我却缺然未能报答。这就像司马迁的志向未能达到任安、少卿的心愿,也不能取信于苏季。我想,我年轻时居住在屠宰、酿酒之家,挥刀击鼓、洗涤鲜血,却有幸能够奉陪君卿交往争衡,婆娑游乐,都想凭功名闻名于世。不幸多灾多难,衰乱接连而来,父母妻子相继去世,丧车多次出行;年幼的孩子啼哭不止,而我又放纵不羁,不问生产经营,有无财物全都付之一笑。家中有琴可鸣,座上常常宾客满堂;我也能够慷慨允诺,救济周人的急难。曾自称布衣中的侠客,私下十分推重鲁连先生和朱家,因为他们的言论足以抗拒世俗,他们的恩惠足以庇护他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我愿意做您门下的一名小卒,也感叹世间不常有这样的士人。污秽日渐积累,家门衰败,柴车破旧、车带断裂,终于到了衣衫褴褛的地步。幸而还可以借助朋友的资财、乡里的声誉以及公卿的吹嘘,扶持枯槁使之复生,给枯骨增添血肉,竟然凭借微薄名声位居东南众士之上。正在这时,士绅们交相拜贺,举手相庆,将要说我纵横使用文笔,掌握谈论的门径,纷纷伸舌赞叹、异口同声称誉。墙高而根基低,终于成了招祸的目标。我却不知道有人在旁侧目,仍从容宴饮欢笑,已经身处虎口。庭院里没有茂盛的桑树,谗言如贝锦百匹,毁谤如长舌万丈,飞来的奏章彼此交集。直到天子震怒,诏令召捕下狱,我身受三木刑具,狱卒如虎;抬头撞地,眼泪鼻涕横流。后来昆山起火,玉石一同烧毁。身处下流,成为众恶归集之处;细丝积累成网,罗网张开,众狼便来吞食人。马牦切、白玉三言,竟使慈母也改变了态度。于是海内都把唐寅看作不齿之士,挥拳张胆,仿佛奔赴仇敌。无论相识还是不相识的人,全都指着我唾骂,羞辱实在太过分了。行走李树下要整好帽子,身在染墨的甑中便难以自明。我虽然聋盲,也知道自己有罪。主掌选任的人怜悯我的困穷,查考旧有章程,责成我担任部邮,想让我积累劳绩、弥补过错,按资历求取禄位。可是蘧篨、戚施那样俯仰变换姿态的人,一个士人即使死去,也不能再次受辱。唉!君卿,我有幸同您志同道合、共事,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从穿缟带纻衣直到今天,我把胆汁和肝血都倾尽了。明处我何曾辜负朋友?暗处我何曾畏惧鬼神?如今所经历的,惨毒到了各种极端。眉目已经改变,满脸都是惭愧之色;衣服烧焦了不能伸展,鞋子破裂了不能穿入。僮仆占据案席,夫妻反目成仇。过去还有恶狗守门啃咬,如今回头看室内,连瓦盆陶器都破缺不全;除了身上的衣服鞋子,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西风吹响枯树,寄居异乡的客人一片萧然。唉,唉,叹息不已,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等到春天采桑葚,秋天拾橡实,其他食物得不到,就寄身佛寺,天天只求一顿饭,根本不打算谋划晚餐。悲叹啊!处在这种境地而不自行决绝、抱石投木,实在应当怨恨自己。我的筋骨柔弱脆薄,不能拉强弓、执锐器,招揽荆、吴的士人、剑客大侠,独自抵挡一队敌人,为国家拼死效命,使功劳可以记录;如今却只能凭区区研磨刻削的技艺,想要周济世间,又遭遇不幸,良田没有一年不遭灾,祸患与命运相期;抱着毁谤、背负非议,罪大而罚小,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庆贺”。我私下考察古人,墨翟被拘囚,才有了《薄葬》;孙子失足受刑,于是著成兵法;司马迁遭受腐刑,写成《史记》百篇;贾生被流放,文辞更加卓异。我不自量度,愿意考虑身后的事情,以符合孔氏“不因人而废言”的志向;也将汇集旧闻,综合百家,叙述十经,遨游于深奥义理之中,以成一家之言,传给好事之人,寄托于高山。即使死后有人甘愿忍受鲍鱼的腥臭而忘掉它的臭味,传诵我的言论、探察我的心意,也一定会为我抚缶斟酒,击节而歌,呜呜悲唱。唉!君卿,男子汉的事情,等棺材合上才算定论;你只看我的舌头是否还在吧。我一向放纵任侠,不能达到以德行振兴谋略的境界,掌握功业的升降,成败尚未定。若不寄托笔札来表现自己,还能成就什么呢?譬如蜉蝣,衣裳楚楚,身体虽然不能长久,却会受到人的怜爱。我只要有一天能够保全首领,到柏树下拜见先君子,使后世也知道有个唐生。岁月不多,人的生命如飞霜,我怎能在尘世中自我残害,屈身低眉,偷取衣食呢?让朋友怎样看我?让后世怎样看唐生?我一向把富贵看得很轻,如同飞毛,如今却要这样,便是对不起朋友。寒暑交替,冬衣夏葛可以相继;吃饱了便悠然自得,饥饿了就乞食,难道不是伟大吗?黄鹄已经高飞,华美的骏马已经奋蹄,君卿难道还会贪恋马棚里的豆料,像鸱鸮一样恐吓腐鼠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了。只是我的弟弟软弱,不能承担门户;旁边又没有叔伯,一旦衣食断绝,必定成为流民饿殍。我平素所结交的人,都是有节义的人;希望您能施舍些如喂狗喂马剩下的食物,使唐氏的祭祀不断,那么我小小的心愿就满足了,也快乐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希望君卿明察。寄给舒子的信【王廷陈】承蒙来信教导我当矜持修饰名节品行,您的心意十分恳切。我只是年轻时自负意气,自认为无人可及,遇到事情便直往前去,不知是否可行。后来又见近世州郡官吏专门谄媚逢迎,所以在迎送和礼节方面稍稍减少,不料竟触怒当世。又因为一两位宰执过去怨恨我,在内外煽动构陷,唯恐加害我不深。过去交游时,朋友见我违逆权要,担心祸及自身,都不敢张口伸舌。没有一个人出来论列,说明事情并非如此;那时官吏没有振兴废滞的议论,朋友也没有救急解难的仁心。我被关在圆墙之中,每天同徒隶为伍,身体又不是木石,怎么承受得了?因此低头恐惧,最终依照重罪判处。唉!百犬随声吠叫,羽毛积多可以折断车轮,十个人共同扰乱一根椎杵,三个人说有老虎便成了事实。这正是墨翟因白丝染色而悲伤、阮籍在穷途末路哭泣的情形。自身有如蛾眉般引人注目,怎敢说没有遭到嫉妒?行为已经偏离完璧无瑕,却想免除瑕疵指摘,很难啊。然而我还算保全了首领,活着回到乡县,奉养双亲,早晚问安,拜上先世坟墓。抚今追往,忧喜交集。又想到黄河清澈难以等待,人事变化无常。唱《南山》之歌,恨漫漫长夜不见天明;同竹林之友交游,借酒来舒解情怀。

斯达生所以放言,幽人因之长往者也。自分身累百垢,长为世弃,乃稍稍脱拘挛之文,逸琐尾之忌,弛烦多之絷。然亦不敢逾大闲,冒隠恶,灭先王之礼,触当世之禁,务敦穷居之尚,絶希进之心。而执事乃欲责暖扵寒灰,俟完扵堕甑,防翔扵铩羽,望仆以囬景曜之末照,而収桑榆之晩绩也?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夫豢鹿顿缨,志在丰草;羁鸟奋翮,栖慕一枝。即有恶杀之国,过仁之主,腴饲之厮,宠之以髙轩,享之以玉馔,娱之以雕槛,啗之以枣脯。彼且骇顾惊鸣,奔逸之惟逺耳。仆闻古之圣贤,心有所郁结,不能通其意,则着一家之言,思垂不朽。仆诚欲效之,用舒愤懑,庶防偿前辱之万一。流文采扵无穷,然才劣左马,而欲自附扵作者,画虎之诮,其能免乎?方将修农圃之业,给公家之输,赖其羡余以赡妻子,长为太平之民。虽至老死,不觌兵革,志愿毕矣。风便再锡教防。寄屠渐山书【陈束】屏弃以来,久不欲通问。贵防每懐足下畴曩之谊,拟作一书,辄犹豫数日。何者?形迹既舛,情素殊别,恐冒周爻浚恒之戒,将防谷风弃予之慙。是以搦管操觚,随又捐弃。亦冀遥忖愚心,知其非嫚也。钱黄门入楚,伏承惠书惓惓,词文藻缋,情致专笃,陈昔时嬿乐之悰,叹数子飘零之迹。奉读周旋,只增惋憾耳。方今龙轩侧席,鹤禁继明,防内防防,衿带之士,扬鬐仰沫。足下秉髙世之志,体絶人之才,抗迹紫宫,策竒清汉,英声懋实,为士品规。夫顺风而弹云龢之丝,乗埤而建辰旒之节,不待明知而见闻广矣。幸甚,幸甚!仆不佞,才质纰缪,无所比数。以因縁阶第,得侍内庭,终非其人,果遭罢斥。尔来湖上,已三见朱明矣。磷缁尘鞅,▯髪变衰,跋涉川途,壮心溃裂。是以过黄陵而叹息,泛赤壁以欷嘘,凄目九派之流,伤心一柱之观,哭屈平扵湘水,吊贾谊于长沙。北上荆州,更懐王粲;西还夏浦,再泣祢生。彼数子并以命世之才,穷愁郁抑,用不究扵当年。俯仰古今,异代同叹。东上更入辰沅谢溪,则蛮夷之所都也。青山万叠,巑岏揷天;黑雾千寻,黯黪蔽日。哀猿夜响,▯谷昼隂。虣兽窥形,螫虫射影。斯实涉厯之艰辛,然非愚心之所悲也。若乃羁缚洿涂,婆娑行列,积愤谁平?怀竒不泄,期防结束,则朝夕遄征;案牍婴纒,则寝食俱辍。二物用而赤子唬,百事满而吏曹谒。当其悾愡,且不知人生之乐,况其他乎?是以陈子康积恨扵京城,汲长孺存情乎禁闼,张胶东自叹其无竒,陶彭泽挂冠而归。洁古今人情,畧同其揆矣。五十为夀,仆行年己过大半。数时以来,疾疢作苦,神明不舍,形气支离。以手约围腰腹,率计一月小一二分矣。人命难保,富贵何期?亲故不量,徃往以诡词相慰。盖孝标懐旧,则絶交之论;广张敏恤穷而头责之文。作此皆不达义命逺扵情实者也。夫十围之材,文以为梁栋,其断在扵沟中,同亩之稷上,则飨神而其余委扵鴈鹜,非其材质不同,所遇之时命异也。故曰:安时安命,超▯之乗,知彰知微,保命之几。足下乃取徴扵合劒,论竒扵效璞。来书之云,信不由▯乎?仆早嵗束髪,颇有▯志,中年蹭蹬,竟戾微情。君子见几,不如舍去,不然则匹夫效志,炳燿丹青。况仆为専命之使,犹得叅下大夫之列。如使吾道遂废,斯文在兹。足下视仆,岂后扵常人哉?家世贫素,不事作业,穅豆之奉,虽不常饱。母性髙明,生能容介子之隐。妻贤女也,死不没黔娄之行。己矣哉!金门何期,石室能待,髙轩无分,名山可蔵,句章之曲,倘容适志乎?谨题尺疏,使人北干明主,因告足下。拜述前忱,负疾未平,力论不悉。辰州与田叔禾书【陈束】乡渡兰江,知执事留滞樠溪,忻然甚期一防。迫雨潦,溪涨全行日少,才及下隽,轺车己先日北发,慙灼如何!昔人重追朋,故或轻千里解组绂相从,仆今不能,不如古人逺矣。烦暑跋涉,伏惟无恙。此邦故夷蛮之都,自昔遐矣。西去更有崇山茂林,停岚惨霼,昼日不开。谼硐潨澓,悬崖崪石,马瘏不敢前,鸢飞跕跕不能渡,栗心兹时。睇夜郎之修坂,感昔贤之遗欷,豫阳何心,能不悲乎!尚念在郎署时,与君席地持蟹螯,倒瓻浮白,张目大噱。何期不朝夕,乃今歩武间不遂对晤,固信诗人所以重一日之别也。三度枉教札,并以雅什,荷殷勤意甚厚。捧谕知愧,夫人捐弃不忖,何以为情?昨计辙迹当道楚中,时与阿妇言幸且防,而女兄以为懽悰,今乃已矣,当还白妇,共为酸洟耳。仆入楚来,即有辰沅之役,数数羁旅,所不可为具陈。

译这就是通达生命的人所以放言、幽居之士因此长久离去的原因。我自料一身背负百般污垢,长久被世人抛弃,于是渐渐摆脱拘束的文章,避开琐屑卑屈的顾忌,放松繁多的束缚。但我也不敢越过大的界限,不敢冒犯隐秘的恶行,不敢毁灭先王之礼、触犯当世禁令;只求敦厚安守穷居的操守,断绝希求进身的念头。然而执事却想在寒灰中责求温暖,等待破甑复原,想让折断翅膀的鸟重新飞翔,希望我在夕阳余照之末,再取得桑榆晚年的成就吗?这恐怕与我内心的志向相违背吧。被豢养的鹿即使缨络已经松弛,心志仍在丰美的青草;被拘禁的鸟振动翅膀,只想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即使有不喜欢杀生的国家、超过仁爱的君主、肥美饲料喂养的仆役,用高车宠爱它,给它玉食,让它在雕饰的栏槛中娱乐,拿枣脯喂它,它仍会惊恐回顾、惊鸣,只想逃得越远越好。我听说古代圣贤心中有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心意,便著成一家之言,希望流传不朽。我确实想仿效他们,用文章舒解愤懑,希望稍稍补偿从前受辱的万分之一。文章流传无穷,只是我的才华不如左思、司马迁,却想把自己附会为作者,恐怕难免“画虎”的讥诮吧?我正准备从事农圃事业,缴纳公家的赋税,依靠剩余来供养妻子儿女,长久做一个太平时代的百姓。即使直到老死,也不看见战争,我的志愿就满足了。风便之时,再赐下教诲。寄给屠渐山的信【陈束】自从被屏弃以来,很久不想同您通信。贵防每每想到您从前对我的情谊,打算写一封信,却总是犹豫好几天。为什么呢?我们如今形迹已经乖离,情意本来就很不同,恐怕会触犯《周易》所说“浚恒”的戒忌,又会留下《谷风》诗中被朋友抛弃的惭愧。因此拿起笔来写,随后又丢在一边。也希望您远远揣度我的心意,知道这并不是轻慢。钱黄门进入楚地,我恭敬地承接到您的来信,文辞华美,情意专一深厚,叙说昔日宴饮欢乐的情怀,感叹几位朋友漂泊零落的踪迹。我捧读再三,只增加惋惜遗憾罢了。如今龙轩侧席,鹤禁继明,宫禁之内防内防防,士绅们扬鳍仰沫。您怀抱高世之志,具有超绝常人的才华,行迹卓异于紫宫之中,谋略奇特于清汉之间,声名英盛而实际功业丰厚,足为士人的规范。顺着风弹奏云龢之琴弦,登上城墙树立辰旒之旗,不必等到明智之人了解,名声也已传得很广了。幸甚,幸甚!我不才,才质错谬,无可比拟。凭借因缘和科第,得以侍奉内庭,终究不是合适的人,果然遭到罢斥。从那以后居住在湖上,已经三次见到朱明。尘土和车马劳顿使黑发变白,跋涉江河道路,壮心崩裂。因此经过黄陵便叹息,泛舟赤壁便欷歔;凄然望着九派之流,伤心于一柱之观,在湘水哭屈平,在长沙凭吊贾谊。向北上行到荆州,更加怀念王粲;向西返回夏浦,再次为祢生哭泣。这几个人都凭借足以闻名于世的才华,却因穷困忧愁、郁抑不得志,不能在当年充分施展。俯仰古今,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叹息。向东而上,又进入辰、沅、谢溪,那里是蛮夷聚居的地方。青山重重叠叠,险峻高耸刺入天空;黑雾千寻,昏暗浓重遮蔽太阳。哀猿夜里啼鸣,鬼谷白天也阴暗;暴兽窥伺身形,毒虫对着影子喷射毒液。这些确实是旅途经历的艰辛,却不是我内心真正悲伤的地方。至于被羁绊在污浊仕途,周旋于官场行列,积聚的愤懑有谁来平复?怀有奇才却不能施展,期待防公结束事务,便早晚急行;公文案牍缠身,就连睡觉吃饭都停止。两件事一使用,百姓便惊叫;百般事务堆满,吏曹便来拜谒。在那种惶乱之中,尚且不知道人生有什么快乐,何况其他呢?因此陈子康把怨恨积在京城,汲长孺把深情留在宫禁之中,张胶东自叹自己没有奇才,陶彭泽挂冠而归。古今人情,大略都是同一个道理。五十岁称寿,而我的年龄已经过了大半。近来一段时间,疾病发作折磨身体,精神不能安宁,形体气力支离破碎。我用手量腰腹周长,大约一个月减少一二分。人的生命难以保全,富贵又怎能期待?亲友不了解实情,往往用虚饰的话来安慰我。孝标怀念旧交,便写了绝交之论;广张怜悯贫穷,却写了责备人的文章。这样做,都是没有通达义理和命运、远离真实情感的表现。十围粗大的木材,文理适合做梁柱,它的断枝却落在沟中;同一田里的稷米,成熟后可以用来祭祀神灵,剩余的却被丢给雁鸭。这不是它们的材质有所不同,而是所遇的时运和命运不同。所以说:安于时势、安于命运,是超越玄妙境界的乘具;知道显明、知道幽微,是保全生命的关键。您却从合剑上寻求征验,从璞玉未琢上谈论奇才。来信中这样说,确实不是由内心而发吗?我年轻束发时,颇有宏大志向;中年却困顿失意,最终违背了微小的本心。君子能够看见征兆,便不如舍弃离去;否则就应使匹夫的志向实现,光耀于丹青之间。何况我作为奉专命出使的人,还能列入下大夫之列。即使使我的道义最终废弃,斯文仍在我这里。您看我,难道会比普通人差吗?我家世代贫寒,不经营产业,粗粮豆食的供给,虽不能经常吃饱;母亲品性高明,生前能够容纳介子推那样的隐逸;妻子是贤德女子,死后也不会埋没黔娄那样的操行。罢了,金门哪里值得期待,石室或许可以等待;高车显贵与我无缘,名山却可以藏书;句章山水曲折的地方,倘若能容我安适地实现志向吗?谨题写这封尺牍,让使者向北去求见明主,并借此告知您。谨拜手陈述先前的心意,只是疾病尚未痊愈,勉力论说,不能详尽。辰州致田叔禾书【陈束】我从乡间渡过兰江,知道执事滞留在樠溪,高兴地盼望能见您一面。迫于雨水泛滥,溪流上涨,完全能够通行的日子很少;刚到下隽,您的车驾已经先一天向北出发了,惭愧焦急又能怎样呢?古人看重追随朋友,所以有人即使舍弃千里之外的官职,也轻装前往相从;我如今做不到,比古人差远了。天气烦热,跋涉劳顿,恭敬地希望您平安无恙。这里过去是夷蛮的都城,自古以来就很偏远。向西去还有高山密林,停聚的山岚阴惨昏暗,白天也见不到阳光。山谷洞穴水流回旋,悬崖陡峭,怪石林立;马匹疲病不敢前进,鹰飞低低也不能渡过,我在此时心中战栗。眺望夜郎的长坂,感触古贤遗留下的叹息;豫阳有怎样的心情,能够不悲伤吗?还记得在郎署时,曾同您席地而坐,手持蟹螯,倾倒酒瓻畅饮,睁大眼睛纵声大笑。哪里料到不能朝夕相见,如今就在几步之间也不能相对会面,才相信诗人为什么把一日之别看得这样重。您三次屈尊赐下书札,并附上雅诗,承蒙深厚殷勤的心意。捧读来信,惭愧不已;夫人舍弃我而去,您不曾揣想我的处境,我还能有什么心情呢?昨天计算行程,原本应当途经楚中,时时同妻子说幸好且能相伴,而姐姐又把这当作快乐;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回去应当告诉妻子,我们共同流泪吧。我进入楚地以来,便有辰、沅之行,多次羁旅,其中难以一一陈述。

居北地日久,朅至南中暑湿之乡,气体大不佳,家人各各婴疾,妻子癯然羸苦,乡园之情,见此不能无动。仆故农家也,世乏炯迹,门榭中薄囷鲜担石之蓄,畎无一牛之蹊,晨不殖作,莫废炊淅,而稚年寡伎能,释担负笈,师受坟索。母太夫人垂及髙年,有冯衍负困之累,懐毛庐江,喜檄之情,幸借禄奉将八厯星嵗,金门铜柱,具所繇厯,稍识宦情,便嗒然可罢。夫荣华之门徐亟异运,同管扵废歇,惟彼蚤喆为能无吝,几图剨劈此縁,而亲故中阑不仕,无养油油然止瓠拙之才,世大不宜,亦时学就人周旋,輙都又忘却。语不云乎?亦已焉哉!逝将返旧林,散髪掉臂,为明时乐萌。海内同志,亦有毘陵唐子,或言其抱疴,食不能蹔甘,便欲挂冠蹑屣,相依荆水之上。此中倘有富人,可以贷债买僮,遂什一之息,量粟米牧鸡豕,庶几足母氏饘糜之养,遨逰名山,没齿无憾。比得友人李中谿书云:江南富人只敬官人,罢则无所扵贷。诚然,诚然!眉睫之间何情不尔?又望之贾竖乎?就令饿馁,当荷锸抱瓮,茹涧溪之毛,歠无营之水,尚一浇悾愡积懐。贫非为病,黔娄、原宪,彼亦何人?倘得与此辈同归尔?首秋计遣人疏阙下,天网三驱,何禽不遂?区区之忱,先已自喜。见说执事亦有斯度,故以相告。人心不同,亦未敢告之他众,引姗笑也。山院毒热,百务报罢,忽复懐君慕王生。一夕命舟之谊,遣一力函书驰▯,附以短章。久濶情慉,言何能悉?与刘坦翁书【朱曰藩】曰藩别公数十年,昨获造真庐,觌晬顔,聆教尽日,稍慰积仰。坦林弁壑,卧逰久矣。一日措身其间,不必画也。藩常读谢灵运《山居赋》,刘孝标《金华山栖志》,每疑古人过扵标致,未必如此,乃今信其有也。夕阳出山,留连溪上,公不忍别,曰藩不忍发。判袂之后,因成絶句一首:「夕阳野艇语从容,篮轝归途田烛红。小弁山前津吏报,五林昨夜相舟东。」题曰《别南坦丈归后作》,盖纪兹遇云尔。绘楼之什,欲勉强奉教,中夜引枕,思不能就。大抵达人旷世之度,超扵埃▯之表,应酬伎俩,自不容投,必得陶韦之辈,情往兴来,萧洒数言,始与兹楼相映带也。如何如何?比者嘉禾水涸,官舟皆取道湖洑,曰藩疲扵应接,痰火大作,早起复冒风寒,▯不止,遂卧病邑斋,暂谢人事。遥夜独坐,童仆静黙,惊风动树,寒霰集庭,顾景徘徊,不觉霣涕。身在湖南,家在江北,七十老人独留堂上,孤覊逺道,夙寡弟昆之助,兼之湖田失嵗,里闬萧条,虽朝夕足谋,而缓急谁恃?文胜厚衣,安仁尝膳,人之情也。到官以来五十余日,气变如此,而起居不闻,公谓曰藩何如其为情哉?曰藩不肖,借父祖余庇,两执郡县之役,虽无卓异可纪,率克守官箴,不诬考课。少年之日,习扵见闻,尝念异时倘叨一命,亦庶防无忝前修,固不敢视为徒劳,妄自菲薄。奈何职业不勤,致身已晚,始愿虽获扵事主,即境终苦扵违亲。昔杨朱临路而长号,墨翟睹丝而歔欷,良有以也。重念先人平日雅好购书,家蔵殆数千卷,皆手自校讐,识以印记,蔵之邗上别业,尝指示曰藩曰:「我平生辛苦有此,汝能继我之志否?」曰藩时尚少也,自省事来,即感先人斯语,闭门不出,出其书徧观之,卧以荐寤,食以当饴,偶至防心处,輙忻然永日,矢以自终。二十年来,习气遂成,甚至田园日芜,庆吊都絶,亦不暇顾也。近时一二有道君子。见曰藩如此怜其愚而为教甚殷,曰藩自揣人品卑劣,不克负荷,尝谑之曰:「君素羞贫,子说金,无乃以黄叶止啼耶?」若曰藩意则不然,必欲辛勤如程子所谓迤逦直至十三级以求其轮,不敢对塔而说也。古人云:「吾何信信乎我而已,孤明厯厯,天不可欺。」使我中无所得,徒受人寄载,党同伐异,曰藩死不愿为之也。初心自许,荏苒至今,生命不谐,当此剧县,初至承前百冗交集,自朝至夕,卒卒无须臾之间。异时微向抹杀尽矣。前偶作家书,澘然之澘误作▯字,竟不知涂。注友人强题芙蓉障子,譌用竹间水际之语,盖牡丹事。检史记叙白圭货殖,偶探得商君传至「无功者虽富无芬华」,遂目白圭啬扵居积如此,精神荒耗,殆类健忘。

译我居住北方已经很久,突然来到南方暑湿之地,身体状况大为不佳,家人也一个个染病;妻子儿女瘦弱困苦,看到这些,不能不触动思念故乡的感情。我本来是农家子弟,世代缺少显赫的踪迹;家门庭院中粮仓浅薄,几乎没有一担石的储藏,田间连一条牛走的小路都没有。早晨不耕作,晚上便无法做饭;但我年幼时技艺很少,放下挑担背起书箱,拜师接受《坟》《索》之学。母亲太夫人年近高寿,我有冯衍困顿的负累,也怀着毛庐江那样的喜悦和接到檄文的心情;幸而借助俸禄供养,已经经历将近八个年头。金门、铜柱,我都经历过,也稍稍懂得了仕途的情味,便觉得可以淡然罢休了。荣华之门渐渐急迫,命运却另有安排;同样走向废弃衰歇,只有早有智慧的人才能不吝惜。几乎想斩断这段缘分,但亲友中途劝阻我不要出仕,使我只能油然停止于自己笨拙的才干;世道实在不适宜,有时也学习去同人周旋,却很快又全都忘掉。古语不是说过吗?也就这样罢了!我将要返回旧日林木之间,披散头发、甩开双臂,做太平时代快乐的百姓。海内同道之中,还有毘陵唐子;有人说他患病,饮食片刻也不能甘美,便想挂冠脱履,相依于荆水之上。这里倘若有富人,可以借债买僮仆,取得十分之一的利息,估量粟米、养鸡养猪,也许足以供养母亲的粥糜;游览名山,到死也没有遗憾。近来收到友人李中谿的信,说江南富人只敬重做官的人,罢官以后便没有人肯借钱。这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眉睫之间,人的情态哪有不这样呢?难道还指望商人吗?即使挨饿,也应当扛着锄头、抱着水瓮,吃山涧溪流中的野菜,喝没有营谋的清水,尚且可以稍稍浇灌惶乱的心情、冲淡积压的怀抱。贫穷并不是疾病,黔娄、原宪又是什么人呢?倘若能同这些人一同归去,就足够了。初秋时我打算派人上疏到宫阙之下,天网三面放开,哪只鸟不能逃脱呢?我小小的心愿,已经先自感到欣喜。听说执事也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把这些告诉您。人心各不相同,我也不敢把这话告诉其他人,以免招来讥笑。山中寺院酷热难当,各种事务报告完毕,忽然又怀念您,仰慕王生。某夜为船行之谊,派一名差役带信疾驰问候,并附上短诗。久别后的情怀,言语哪里能全部说尽呢?致刘坦翁书【朱曰藩】曰藩同您分别几十年,昨天得以造访您的居所,见到您和悦的面容,听您讲论了一整天,稍稍慰藉了长久仰慕之情。您身在山林丘壑之间,已经长久卧游其中;有一天把自己安置在其间,根本不需要绘画。曰藩常读谢灵运《山居赋》、刘孝标《金华山栖志》,常怀疑古人过于夸饰风致,未必真有这样的景物;如今才相信确实存在。夕阳从山后出来,我留连在溪上,您不忍分别,曰藩也不忍离开。分别之后,因而写成绝句一首:“夕阳下野艇上从容交谈,乘篮舆归去时田野烛火映红。小弁山前渡口的官吏来报告,五林昨夜船已向东行。”题作《别南坦丈归后作》,大概是记载这次相遇罢了。关于绘楼的诗篇,想勉强奉命作答;半夜引枕思索,却不能写成。大抵通达之人的旷世气度,超越尘埃之外,一般应酬的技巧自然容纳不下;一定要有陶渊明、韦应物那样的人,情意往来、兴致生发,潇洒写下几句话,才同这座楼相映成趣。您看如何?近来嘉禾水涸,官船都改道湖洑,曰藩疲于应酬接待,痰火大作;早晨起来又冒了风寒,咳嗽不停,于是卧病在县斋,暂时谢绝人事。漫长夜里独坐,童仆寂静无声,惊风吹动树木,寒霰落满庭院;回顾眼前景物,徘徊不定,不觉流下眼泪。我身在湖南,家在江北,七十岁的老人独自留在堂上;我孤身羁旅在远方,早年又缺少兄弟的帮助,加上湖田歉收,乡里萧条,虽然早晚尚且能够设法谋生,但遇到缓急之事又能依靠谁呢?文胜穿厚衣、安仁按时进膳,都是人之常情。到任以来五十多天,天气和身体已经变化到这种地步,却听不到家中起居的消息,您说曰藩怎能不忧伤呢?曰藩不肖,借父祖余下的庇荫,曾两次任郡县之职;虽然没有卓异功绩可以记载,大体还能遵守做官的规矩,并没有欺骗考核。年轻时耳闻目见,曾想将来如果有幸得到一官半职,也或许不会辱没前代贤人,因此不敢把仕途看作徒劳,妄自菲薄。无奈职业不够勤勉,致身仕途又太晚;当初的愿望虽然因侍奉君主而实现,最终却苦于不能侍奉亲人。从前杨朱走到岔路口长声哭泣,墨翟见白丝染色而抽泣,实在是有原因的。又想到先人平日喜爱购买书籍,家中收藏将近数千卷,都是亲手校勘过的,并加盖印记,收藏在邗上别业。先人曾指示我说:“我一生辛苦才有了这些书,你能继承我的志向吗?”曰藩当时还年轻;自从懂事以来,便感念先人这句话,闭门不出,取出这些书遍读,睡觉时以书为席,吃饭时把读书当作甜食;偶然读到会心之处,便欣喜一整天,发誓以此终身。二十年来,这种习气终于养成,甚至田园日渐荒芜,庆贺吊唁之事全都断绝,也没有空闲顾及。近来有一两位有道君子,见曰藩这样,怜悯他的愚拙而殷切教导。曰藩自己揣度人品卑劣、不能承担重任,曾开玩笑说:“您一向以贫穷为羞,您却说金钱,莫非是拿黄叶来止住孩子的哭声吗?”如果说曰藩的心意,并不是这样;我一定想要像程子所说的那样辛勤努力,曲折前进,直到登上十三级台阶来求取车轮,不敢只对着塔谈论而不实际登临。古人说:“我何必相信别人,信我自己罢了;孤独的光明历历在目,上天也不能欺骗。”假使我内心没有所得,只是承受别人寄托的声名,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曰藩至死也不愿意这样做。最初自我期许,时光荏苒直到如今;生命和命运不相协调。如今在这个繁剧的县里,刚到任便承接前任遗留的百般杂务,从早到晚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空闲。往日那点微小的兴致全都被磨灭了。以前偶然写家信,把“澘然”的“澘”误写成了▯字,竟然不知道涂改。注友人强行题写芙蓉屏障,把“竹间水际”的话误用了,原来是牡丹的故事。我查阅《史记》叙述白圭经商致富的部分,偶然探看到《商君传》直到“无功者虽富无芬华”,于是便说白圭在积蓄财货方面过于吝啬;精神耗损荒疏,几乎像患了健忘症。

自来临文不如此之谬,揆厥本原,实由骤去乡土,所思隔越,虽微古人啮指之诚,自不觉心驰神往耳。嗟乎!嗟乎!生今之时,古道难矣,相刃相靡,行尽如驰。回思二十年黾勉家食,求以继先人之志者何如?荷诸君子之教,虽不敢茍同,蕲无负扵嵗晏者。朝歌绊足之嫌,中散顿缨之喻,固非至训,然徒使竹素之功收扵钱谷,丹铅之力销扵簿领,亦非曰藩多病之所堪也。盖乗田委吏,必达节者能之,吾斯未信,他更何言?仰惟我公天夀平格,保乂王家,硕望鎭岩廊,清节肃海宇。后来之士伏在下风,欲丐一言以为终身旌镜,卬首而不可得。曰藩何幸,山公谓嵇绍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扵人乎?此所以不容不咨扵我公,在公之谊,亦不容不为之思,而忘其渎也。虽然,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临书不胜悚栗。与懐沈二弟书【沈恺】追惟往事,余方茂齿,子亦妙龄,俱値雍熈,并欢衡泌,时时执手,陈说平生,兴至把酒,持蟹螯,或拥壶矢,张目大噱,风雨无聊,据胡牀相对,刺刺语少,小事不休,雪夜拥炉促坐,至煨芋栗供母,母子煦煦笑相语,懽如也。胡期不尔,乃今嵗月易迈,动间山川,引领西顾,怅矣心飞。追惟旧欢,往不可复,未尝不伤心▯涕焉。余性佚宕,不耐龌龊,少年屏居湖上,颇躭古坟,挟书册琅琅诵读,适与意防,则莞然独笑,或与二三子谈古人功伐,照耀名节,慷慨辄耳热面赤,自奋励矢曰:“无相负也。他日果得脱颖而去,当効尺寸以标趋古人,无虚皓首使冺没弗章。”言犹记忆,隐隐如昨日事,岂竟忘邪?第时势无常,寡合难偶,碌碌二十年,不克自效,年逾三十,始窃一第,盛华变衰,壮心溃裂,上之不能昵显人,下之不能援英少,意气瞆眊,已非湖上时矣。其视二三执事,则皆飞腾阊阖,振翼紫微,华名已飞照四裔,顾视区区,心劳而迹下,志郁而道穷,俛首抑气,抑复谁语?一为郡吏,便落尘网,期防结束,则朝夕靡宁,簿书纒扰,至寝梦俱愕,当其忽忽,且不知有生人之乐,况其他乎?久与笔砚为仇,间或勉强拈弄,率又濡毫染翰,终日阁笔,不能以句,是可以览覩矣。余不自量,酷爱山泉,常扳穷岩,栖古寺,托形崇阜,息影长林,每见人谈四明、天台之胜,辄津津喜,恨不独往。乃今剖竹明州,分符千里,若天假之縁也。自入越以来,果见积山万叠,出竒献异,参差代雄,表里紫霄,信美且竒,岂不欲驾叶舟,鸣榔上下,少假一日之逰哉?第境縁人胜,乐随意适,一行作吏,岂复赏心佳境满前,徒增悲恻,是以过钱塘而叹息,陟呉岭以唏嘘,凄目清风之岭,伤心越望之台,哭武穆扵西湖,吊坡翁扵堤上,朝步兰亭,更懐羲献,暮探禹窟,尤忆子长,此数子皆以髙才名世,穷愁抑郁,用匪其时。吊古懐人,耿耿不寐。西上桐江,则又严陵之所钓逰也。名山竒水,天下独絶弭楫台下,夕景凄恻。又闻孤猿寒啸,离鸿逺吟。樵蘓一叹,舟子再▯。余益怆然悲矣。然斯亦触景之幽懐终非予心之所惧也。但以此邦之民,难以托根投人。夜光鲜不按劒欲强自表见,恐方凿圆枘,龃龉难从。跋前疐后,差池不狎。自非乐天知命,谁能不愤悒者哉?是以冯子弹铗而行歌,荘周临流而浩叹。平子自赋其无成,贾生亦悲其不偶。古今人情,畧同其概矣。昔读嵇中散有七不堪,或谓出扵矫强,以为无之,乃今信其眞有。尔不谓余也?身当其事,且有不快者有九焉。老母今年六十有五矣,即康强无恙,人子之心,讵敢恃邪?往嵗迎致官邸,母子朝夕煦煦。无何以觐事西归,竟以渡江涉险艰扵跋涉,犹未即至。动定謦咳,咫尺天涯。倚门极目,能不依依?此不快一也。余生而懦弱,年近三十,受气始足,性不奈劳苦。今髪就种种,老态将至,不以此时休养性灵,少延嵗月,更复碌碌,其何以堪?此不快二也。待罪兹土,边檄报漳冦通番舶,可不日至,可忽至。而飞樯利楫,络绎海上。舟山居民日被侵掠,今已不能葺田庐供赋役矣。痈疽结扵腹心,犹不自知。更复坐糜廪禄,何以自立?此不快三也。宁民好讼,习嚣入骨,结构穷年,牢不可解。稍以法绳之,控诉上官,颠倒黑白,即刺心无以自明。徳不孚人,难以格化。此不快四也。习俗喜同,厌扵创见。即有一二兴革,好事者横生口语,嚣然议起。此不快五也。海上积蠧弊弥山海,一旦摘发,隂夺而计反之,招尤任怨,有不能免。此不快六也。又性旷逸,雅好恬寂。一陟堂阶,千态万状,具在目前。

译向来撰写文章从没有这样荒谬的,推究其中根由,实在是因为骤然离开乡土,所思念的相隔太远;即使稍微不及古人咬指寄情的诚意,也自然不知不觉地心驰神往罢了。唉!唉!生在如今这个时代,古人的道术艰难了;人们彼此伤害、彼此磨折,行动起来全都像奔驰一样。回想我二十年来勉力居家,靠吃家里的饭,想要继承先人的志业,结果怎样呢?承蒙诸位君子的教诲,我虽不敢苟且同意,只希望年终无愧于诸位。至于“朝歌绊足”的嫌疑、“中散顿缨”的譬喻,本来不是最高的训诫;然而如果只是使著述竹帛的功业被钱粮事务收没,使校勘文字的精力消耗在文书簿册上,也不是我这个多病之人所能承受的。大概说,担任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必须是能够通达事理、守持节操的人才做得来;我对此尚且不能相信,其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仰想我公天性长寿,德行中正,保全治理王家,卓著声望镇守朝廷,清正的节操肃然于海内。后来的士人伏在您的下风,想求得您一句话作为终身的旌表和借鉴,抬头仰望却不可得。我何其有幸,山公曾对嵇绍说:“替您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天地四时尚且有消长变化,何况人呢?这就是我不能不向我公请教的原因;按照您我的交谊,您也不能不替我思量,而忘记我的冒昧。即便如此,了解我的人说我是内心忧愁,不了解我的人则说我究竟想求取什么。写到这里,内心不胜恐惧战栗。给怀沈二弟的信【沈恺】追想往事,我当时正值盛年,你也正是青春年少,我们都遇上太平盛世,一同喜欢居处岩穴、泉石之间;常常手拉着手,谈说平生,兴致来了便拿酒来喝,手持蟹螯;有时掷壶投箭,瞪大眼睛纵声大笑;遇到风雨无聊,便据着胡床相对而坐,絮絮交谈,少有停口,小事也说个不停;雪夜拥炉促膝而坐,直到烘烤芋头、栗子供母亲食用,母子亲热地笑着交谈,欢乐极了。哪里料到竟会这样,如今岁月迅速流逝,动辄被山川阻隔,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心中惆怅而神思飞驰。追想过去的欢乐,再也无法恢复,未尝不伤心流泪啊。我生性放达,不耐烦琐拘束;年轻时独居湖上,很爱古人的坟墓,带着书册琅琅诵读,读到合乎心意的地方,便独自莞尔而笑;有时和两三个朋友谈论古人的功业和功名节操,慷慨激昂,常常激动得耳热面红,自我奋发勉励并发誓说:“不要辜负彼此的期望。将来果真能够脱颖而出,就当施展微薄的才力来表明自己追慕古人的志向,不要白白让头发全白而湮没无闻。”这些话还记得清清楚楚,隐约如同昨日的事情,难道竟然忘了吗?只是时势无常,志趣相投的人难以偶遇,碌碌无为二十年,不能施展自己;年过三十,才侥幸考中一科。盛年华美转为衰老,壮志破碎,上不能亲近显贵,下不能得到英俊少年的援助;意气消沉,眼神昏暗,已经不是湖上时的我了。至于那几位执掌事务的同僚,他们都飞腾于宫阙之间,在紫微宫振翼高翔,美名已经照耀四方;回头看看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内心劳苦而地位卑下,志向郁结而道路穷困,只能低头压抑意气,又能向谁诉说呢?一旦做了郡吏,便陷入尘世罗网;期限逼近时,早晚不得安宁,簿册文书缠扰不休,甚至睡梦中也惊惧不安。正在恍惚忙乱时,尚且不知道活人的乐趣,何况其他事情呢?我已经很久把笔砚当作仇敌,偶尔勉强拿起来写,往往蘸墨濡笔,整天搁下笔,连一句话也写不出来,这种情形已经可以看见了。我不自量力,却特别喜爱山泉,常常攀登险峻的岩石,寄居古寺,寄身于高山,隐迹于长林;每当听人谈到四明、天台的胜景,便津津有味地高兴,遗憾不能独自前往。如今我分掌明州政务,持符出守千里,仿佛是上天借给我的机缘。自从进入越地以来,果然看见群山重叠,纷纷呈现奇异景色,参差错落而各自争雄,内外都高入紫霄,确实美丽而奇特,难道不想驾着叶舟,敲着船舷,在上下水间游览,稍稍借得一日游乐吗?只是景物还要因人而显得优美,快乐也随着心意而得到满足;一旦做了官,哪里还能在赏心的佳境布满眼前时得到快乐,反而徒增悲伤?所以经过钱塘便叹息,登上吴岭便唏嘘;在凄清的清风岭上触目伤怀,在越望台上感到心痛;在西湖哭祭武穆,在堤上凭吊坡翁;早晨漫步兰亭,更加怀念羲之、献之;傍晚探访禹窟,尤其想起子长。这几个人都是凭借高才闻名于世,却困顿忧愁、抑郁不得志,只是生不逢时。凭吊古迹,怀念故人,心中耿耿,不能入睡。向西登上桐江,那又是严陵垂钓游历的地方。名山奇水,天下独一无二;停船在台下,夕阳景色凄清悲凉。又听见孤猿在寒夜哀啸,离群的大雁在远处悲鸣。樵夫叹息一声,船夫又流了一次泪。我更加悲怆伤感了。然而这些也只是景物触发的幽深情怀,终究不是我内心真正忧惧的事情。只是这个地方的百姓,难以使人托身立足;夜明珠很少有不被按剑觊觎的,若想强行显露自己,恐怕会方榫插入圆孔,彼此龃龉而难以相容;进退都受阻,行动失误而不能相亲。若不是乐天知命,谁能不感到愤懑忧郁呢?因此冯子弹剑作歌而行,庄周临水浩然长叹,平子自己作赋感叹没有成就,贾生也悲伤自己没有遇合。古今人的情怀,大略是相同的。过去读嵇中散说有“七不堪”,有人认为那是故意矫饰,甚至说根本没有这些事;如今我才相信确实有这种真实感受。你难道不认为我说得对吗?身处这些事情之中,令人不快的地方还有九项。老母亲今年六十五岁了,即使身体健康、平安无恙,做人儿子的心,哪里敢有所倚仗呢?往年我把她接到官署,母子朝夕相亲。没有多久,因为入朝觐见的事情向西归去,最终渡江涉险,路途艰难,至今还没有立即到达。她一举一动、一声咳嗽,虽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她倚门远望,能不依依牵挂吗?这是第一件不快。我生来懦弱,年近三十,才开始气力充足,性情又不能忍受劳苦。如今头发已经斑白,衰老的姿态将要到来,若不趁此时休养性情、稍稍延长岁月,反而继续碌碌无为,那怎么承受得了?这是第二件不快。我在这里任职,边地文书报告漳州盗寇和通番海舶的事情,既可能每天送到,也可能突然来到;而飞驰的帆樯、锋利的船桨在海上络绎不绝。舟山百姓天天遭受侵掠,如今已经不能修缮田地房舍、供给赋役了。腹心已经形成痈疽,自己却还不知道。还要坐食俸禄,凭什么立身自处?这是第三件不快。宁波百姓喜欢诉讼,习染喧嚣,已经深入骨髓;他们终年构造事端,牢不可解。稍稍用法律约束他们,他们就向上级控诉,颠倒黑白,使人即使刺心发誓也无法自我申明。德行不能使人信服,难以用道德感化他们。这是第四件不快。习俗喜欢相同,厌恶新创的见解。即使有一两件兴革之事,好事的人也会横生议论,喧嚣地争论起来。这是第五件不快。海上的积弊堆积如山如海,一旦揭发出来,暗中就会夺取利益并设法反过来报复,使人招致责难、承担怨恨,有些事情无法避免。这是第六件不快。又因为我性情旷达放逸,平素喜爱清静寂寥;一登上堂阶,各种各样的情态便全都呈现在眼前。

有所感触,情焦心裂。此不快七也。性不善蔵蓄,见人辄吐肺肝。人有过差,好为面折,有不当意,色辞俱厉,至狂发不顾先后,人道以为怪。此不快八也。年逾四十山妻弃去,二婴夭亡,抚影茕茕,日抱隐痛,此不快九也。以此数端,永念平生,难为胷臆。扬子云云:得志则大行,不得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而今而后,当稍知自遣,排愁破涕,人生须自适尔。忧戚何为?佛氏不云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行当别图去就,拂袖东归,重理旧业,与子寻绎往事。家贫虽不能给嵗得汚邪之利,亦可供母饘粥。茍非凶嵗,能自力作,尚足伏腊。幽期可托,得全素履。山南水北,惟意所适。烟云花鸟,孰非吾事?嗟乎!富贵人所欲也,古之髙士不肯扫门觅仕,顾専一丘一壑之美者,岂不身重扵宇宙而恬贵扵芬华哉?已矣乎!石室有縁,名山可待,图书左右,乐有余欢,琴瑟静好,此外何务?庶拥肿之木,得以不才免,而顽钝之石可自保其天年,不为非幸也。又奚必栖栖空劳鼓缶向人作屈曲态邪?百年逆旅,迅驹过隙,时移事定,孰丑孰妍,必有能辨之者。此但可为吾子道,不敢对他人言也。

明文海卷二百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一余姚黄宗羲编

书五十五凄惋寄向永修书【顾慤】白门之别,半在病乡。云树茫茫,游心千里。颇以久不得教药为恨。乡人来问▯之余,首喜徴输,告集亦林下士,清旷之一便也。秋来闻干干斋事亟,徬徨踯躅,莫置念间。扵是自始至终,序次私恩,仰阍缕陈,上觊归许。孰知梏扵吾穷,跋前疐后,颠倒错乱,安排扵造物之囿,而莫知所以如是者。其究信不越乎僻习之累?然求其所渐,或未能无遗扵此,而齿颊之勤,曾谓足下而不可以语此乎?士之宅身处事,忧喜之端,不能相恃以为终穷者,若是其无常也。仆之出处,岂有心扵时邪?非也,吾不得而知也。虽然,衔命上道,乐趋利进之机,譬孺子之甘豢焉,有未暇齿牙其余者矣。已而觐金门,侍东壁,就事之初,绊扵虚名,劳则有加,暇逸无间,鞭驽策疲,奉职惟勤,屈情应物,莫识所谓。方诸偃蹇林下,无拘扵时者,自始而不侔矣。矧宸卫森严,动有绳尺,揺唇拟歩,靡敢或戾,兢兢然恐恐然,于朝于夕,为之胆落。退处侨寓,四壁萧条,早作暮归,仅如逆旅。上沮晨昏之▯,下无妻子之奉,寒暑互迫,颠倒裘葛,燕豆疏恶,庖丁谓谁?矻矻沮气,茫然若失。僚友如猬,知己安在?出门四顾,莫知所向。方斯时也,乐趋利进之心,贬扵兹者过半矣。一激扵义,牙机斯张,以为或者因此而内可以归见吾母,外可以图报私恩。幸而在彼有勿药之喜,然后退与足下抵掌道故,优防涵泳,寻坠绪扵咏春之余,以靖吾志。

译一有所感触,便情绪焦灼、心如刀裂。这是第七件不快。我性情不善于藏蓄,见到人就吐露心腹;别人有过失,喜欢当面责备;有不合心意的事情,脸色和言辞都严厉,甚至狂怒发作而不顾前后,人们把这看作怪异。这是第八件不快。年过四十,妻子离弃而去,两个婴儿夭亡,我对着自己的身影孤单地生活,每天怀抱着隐痛。这是第九件不快。由于这几件事情,我长久回想一生,实在难以排遣胸中的情怀。扬子云说:得志时就大展宏图,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蛰伏。是否遇合,是命运。今后我应当稍稍懂得自我排遣,排除忧愁,止住眼泪;人生总要使自己舒适自在。忧愁悲戚又有什么用呢?佛家不是说过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将来应当另作打算,决定进退,拂袖向东归去,重新料理旧日的事业,和你一起寻绎往事。家里贫穷,虽然不能每年都得到污邪之利,也还可以供母亲喝粥吃饭;只要不是灾荒年,能够亲自努力劳作,尚且足以供给伏腊祭祀。幽静的约期可以寄托,能够保全平素的操守;山南水北,只随自己的心意而适。烟云花鸟,哪一样不是我的事情?唉!富贵是人人想要的,古代的高士却不肯扫门求仕,反而专心于一丘一壑的美景,难道不是因为把自身看得重于宇宙,而把荣华富贵看得轻于芬芳华饰吗?罢了,罢了!石室的因缘自有安排,名山可以等待;图书在左右,欢乐和余兴很多;琴瑟安静美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追求的呢?但愿我这臃肿无用的树木,能够凭借无才而免遭砍伐;顽钝的石头也能保全自己的天年,这难道不是幸事吗?又何必匆匆忙忙地徒劳敲击瓦缶,对着别人作出委曲求全的姿态呢?人的一生如同逆旅,快得像骏马从缝隙前飞驰而过;时势变迁,事情安定之后,谁丑谁美,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这些话只可以对您说,不敢对别人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明文海》卷二百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一,余姚黄宗羲编 书五十五 凄惋 寄给向永修的信【顾慤】在白门分别时,我有一半时间都在病中。云树茫茫,心神游荡到千里之外。很遗憾长久不能得到您的教诲。乡里人来询问▯之的情况,我首先高兴的是听说征收赋税之事,告集也是山林隐士,这是一件清旷而便利的事。入秋以来,听说干干斋的事情十分紧急,我徘徊犹豫,片刻也不能放下这件心事。于是从头到尾,依次叙述私人的恩情,仰对守门者细细陈说,希望得到允许归去。谁知我被困在穷境之中,进退两难,颠倒错乱,安排在造物者的范围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归根究底,确实不过是偏僻习气的牵累吗?然而追究其渐渐形成的原因,或许也不能说与此毫无关系;而我平日口头上的殷勤,难道竟认为对您不能谈这些吗?士人立身处世,忧喜的端绪,不能相互凭借而作为最终的准则,像这样是多么无常啊!我的出仕和退隐,难道是有意迎合时势吗?不是,我自己也无法知道。即便如此,奉命上路,乐于趋赴求利进身的机会,好比小孩子甘心享用饲养的食物,哪里还有闲暇咀嚼其中的其他滋味呢?后来进见金门,侍立东壁,开始办事时被虚名牵绊,劳苦更加增加,闲暇安逸没有间隙;鞭策劣马、驱使疲马,只求勤勉奉职,委屈自己的情意以应付外物,根本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与那些高卧林下、不受时势拘束的人相比,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何况宫门戒备森严,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尺度,动唇说话、拟步行走,都不敢稍有违背;整天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早晚都为此胆寒。退下来住在客舍,四壁萧条;早出晚归,简直像住在旅店。上面没有父母早晚的奉养,下面没有妻子儿女的侍奉;寒暑交相逼迫,冬衣夏葛颠倒更换;宴饮简陋,厨房里连厨师也不知在哪里。辛苦劳作而精神沮丧,茫然若有所失。同僚像刺猬一样难以亲近,知己又在哪里?走出门四处张望,却不知道要走向何方。正在这时候,乐于趋利进取的心情,已经减损了一半以上。后来受到义理激发,心中的机关于是张开,认为也许这样一来,对内可以回去见母亲,对外可以谋求报答私人的恩情。幸好她那里传来病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