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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七余姚黄宗羲编书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09–911 段

明文海》卷二百七余姚黄宗羲编书吏治与张呉县书【皇甫濓】某无似,韬迹山壑,未尝轻诣有司。昨还自京师,伏闻道体违和,偃卧斋阁。呉民负持槁禾,无所控防,樵悴颠顿,哀号道路。公不强起,何以慰之?况今嵗之旱,异于往时,赤魃为灾,荧惑见象,河亁不激,井泥无禽,七十老人目所未见。窃念公自下车,刋除苛法,布以仁恩,照彻庶情,泽濡万物,而灾祥不时,何耶?昔夏桀之虐,祸延有商;刘英之寃,忧在楚相。天之积沴既乆,而民之怨毒已深矣。然幸其及公之身而降之,是天之不即弃民于死亡也。盖公之徳在民心,民之所与,天必享之。公能强起为民请祷,又何感之不通,请之不得也?大雩之説,有为神农之书者备言之矣。叅于谷梁之著论,仲舒之已行,恐无不騐也。吴有白龙之神,载在祀典,凡祭守令必亲至其祠,后乃遣摄以往,至用吏胥不已,防乎?王淯南时旱甚,躬往请之,见其祠宇倾圯,祝曰:“雨降而新之。”旋车而龙见,入郛而雨沛。淯南擢去,祠犹昔也。人则不信于神,何有?胡可泉下车适旱,令有司畧放神农之法,为龙形祠而呼之,躬帅吏民徒歩坛社,一时户设几筵,▯水置蜥蜴,儿童幡幢灯香,歌呼阗溢,应时而雨,比之随车。今一屠宰而不能断,吏则不防于神,何有?某又闻郡守有闵雨之诚,按公讲救灾之政,某妄意今日所急,莫大于释系缓刑,次之蠲逋,次之弛禁,次之劝分,次之防盗,次之。六者皆举,庶乎其能镇抚之矣。盖吴自南岷,公为郡,讼牒纷积,两造摄至,抶而囚之,逾时厯嵗不复讯鞫,囹圄之中,缧絏成羣,府治之前,桎梏如市,气欝而不泄,疫延而不已。京房曰:“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南岷虽去,其▯犹在,故曰莫大乎释系。理官持法不平,恒狥上意以为轻重,故情伪不得出入,在心非辜而服上刑,不道而获平反者有之矣。迩乃赤日之下,执囚而刑之,虽罪在不赦,亦足上干天和。传曰:“刑罚”妄加羣隂不附,则阳气胜而恒旸者,非耶?故曰:缓刑次之。往令催科无状,遗逋积负,十有余年。肃斋在郡,荒歉所停,一切亩算籍登,司徒为害莫甚。一旦征之,民力竭矣。值此灾沴,朝夕不给,何暇治桔橰哉?怨谤之气,发于歌謡。所谓蜩螗沸羮,虚哗积乱,失在过差者也。故曰:蠲逋次之。吴人好贷,富者利在得息,故多頼而不吝;贫者利在周给,故倍偿而不难。负担之子,百钱之资,可给其饔餐;锄犁之夫,三时之頼。若取诸外府,迩者私责之罪,重于奸赃;偿纳之令,严于禁锢。民趋一时之法,而不知今日之嗷嗷无所顾望者,是谁之过与?传曰:号令不顺人心,其罚恒旸。此其一耳。故曰:弛禁次之。米价腾踊,居贾持赢以射利;外郡遏籴以自储。三寳不通,泉布不流,亦以致旱。吴郡八州,居粟之家,红腐于廪;积金之室,贯朽于囊。诚能怀之以仁,示之以信,十出三四,散粟于牙侩,平粜乡井,而纳其价;责金于耆艾,通商远迩,而反其金。吏籍收之,复归其人,使富者之有不失锱铢,而贫者之益,奚啻千万?故曰:劝分次之。旱伤百谷,则有防盗。上下俱忧,其极忧也。今白昼之中,挞小儿而夺之食;薄暮之时,逢妇女而取其妆。盗征见矣。星星不扑,必燎于原;涓涓不塞,将成滔天。此又有司之责也。故曰:防盗次之。某无徐孺之贤,以下陈蕃之榻;乏樊英之徳,能救成都之灾。所以为公喋喋者,以公为知言故也。公闻某言,奋然强起。吴民幸甚,吴民辛甚。与李龙冈邑令【唐顺之】嵗凶民莩,贤矦为之心恻,而百方图之者深矣。轻赍一说,向已面白,兹复具之于书,以为可以佐百姓之急,而禆万一于贤侯百方之图,则不敢以出位为嫌也。窃惟国家之赋,其水旱可得而减免者,兑运以外之数也;虽水旱必不可得而减免者,兑运以内之数也。水旱不可以不恤,而兑运又必不可减免,于是有轻赍之法。盖米自江南而输于京师,率二三石而致一石,则是国有一石之入,而民有二三石之输。若是以银折米,则是民止湏一石之输,而国已不失一石之入。其在国也,以米而易银,一石犹一石也,于故额一无所损;其在民也,以轻而易重,今之输一石者,昔之输二三石者也,于故额则大有所减矣。国家立为此法,盖于不可减免之中,而寓可以通融之意,不必制其正赋之盈缩,而但制其脚价之有无;不必裁之以丰凶之敛散,而但裁之以本折之低昂。

译《明文海》卷二百七,余姚黄宗羲编纂。吏治 《与张吴县书》【皇甫濓】我没有什么才能,隐居山野,从未轻易到官府拜访。昨天从京师回来,私下听说您的身体不适,卧病在斋阁中。吴地百姓背负着干枯的禾稼,无处申诉求救,憔悴困顿,倒毙在道路上哀号。您若不勉强起身,拿什么来安慰他们?何况今年的旱灾不同于往年,赤魃降灾,荧惑星出现异常天象,河水干涸而不能流动,井中淤泥堆积,连鸟兽都没有;七十岁的老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我私下想,您自从到任以来,删去苛刻的法令,施行仁恩,洞察百姓的情状,恩泽滋润万物,可是灾祥仍然失常,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夏桀暴虐,灾祸延及有商;刘英蒙受冤屈,忧患牵连楚相。上天积聚灾气已经很久,百姓的怨毒也已经很深了。然而幸而灾祸降临在您身上,正说明上天还没有立即把百姓抛弃于死亡之中。大概您的德行存在于百姓心中,百姓所拥护的人,上天一定会接受他的祈求。您若能勉强起身为百姓祈祷,又有什么感应不能相通、祈求不能得到呢?举行大雩祭的说法,著有《神农书》的人已经详细讲过了;参照《谷梁传》的论述和董仲舒已经实行过的办法,恐怕没有不应验的。吴地有白龙之神,载入国家祭祀典籍,凡是祭祀时,守令都必须亲自到它的祠庙,后来才派代理官员前往;如今甚至使用吏胥代祭,恐怕不行吧?王淯南任职时旱灾很严重,亲自前往祈求,看见祠宇倾塌毁坏,便祝祷说:“降下雨来,我就为你修缮。” 他刚转动车驾,龙便出现了;进入城郭,雨水就丰沛降下。淯南被提拔离任后,祠庙仍然像从前一样。人若不相信神灵,哪里会有感应呢?胡可泉到任时正逢旱灾,便命有关官员略仿神农祈雨的方法,制作龙形祠庙呼请龙神;又亲自率领吏民徒步到坛社祈祷,一时间家家设置几案筵席,盛水放置蜥蜴,儿童手持幡幢、点灯焚香,歌唱呼喊声充满四方,随即下雨,快得如同跟随车驾而来。如今连一头牲畜都不能宰断,官吏若不敬畏神灵,哪里会有感应呢?我又听说郡守有忧虑旱灾、怜悯百姓的诚意,按照您讲求的救灾政务,我冒昧认为如今最急迫的事,没有比释放拘押之人、从宽刑罚更大的;其次是免除拖欠的赋税,再其次是放宽禁令,再其次是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再其次是防止盗贼。六件事都办起来,希望能够安抚镇定百姓。吴地自从南岷任职以来,诉讼文书纷纷堆积,原被告双方被拘来,施以笞打并关押,过了时日、经历年岁也不再审讯;监狱中囚徒成群,官府门前枷锁遍地如同集市,郁结之气无法宣泄,疫病蔓延不止。京房说:“归还的案件不能解除,这叫作追究过失。”南岷虽已离去,但弊病仍然存在,所以说没有比释放囚犯更重要的。司法官执法不公平,常常迎合上意来决定轻重,因此真情和虚假不能正常出入,有人内心无罪却服最重的刑罚,也有人本来不应判罪却得到平反。如今竟在赤日之下拘押囚犯并施刑,即使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也足以触犯上天的和气。《传》说:“刑罚”若任意施加,群阴之气便不能调和,阳气胜过阴气而长期晴旱,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说,宽缓刑罚列在第二位。过去官府催征赋税毫无章法,遗留下来的拖欠和积负已有十多年。肃斋任郡守时,荒歉期间停征的赋税,全部按田亩计算登记,司徒造成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一旦征收,百姓的力量就耗尽了。正逢这样的灾害,早晚都无法供给自己,哪里还有闲暇修治汲水灌田的桔槔呢?怨恨诽谤之气,发作在歌谣中。所谓“蝉鸣如沸汤”,就是虚浮喧哗积成混乱,过分失当所造成的过错。所以说,免除拖欠列在第三位。吴地人喜欢借贷,富人得利在于收取利息,因此多有借贷而不吝惜;穷人得利在于得到周济,因此即使加倍偿还也不以为难。挑担的农民,有一百钱的本钱,便可以供给自己的饭食;使用锄犁的农夫,可以依靠它度过三时农作。若向外府借取钱粮,近来私下追逼债务的罪名,重于贪赃;偿还缴纳的命令,比禁锢还严。百姓只顾应付一时的法令,却不知道如今哀号无所顾忌、无所指望的局面,究竟是谁造成的?《传》说:号令不顺应人心,所受的惩罚就是长期晴旱。这只是其中一项。因此说,放宽禁令列在第四位。米价飞涨,囤积居奇的商人持有赢余来谋利;外郡又限制粮食买入,以便自行储存。三种宝货不能流通,货币不能流转,也会导致旱灾。吴郡八州,储藏粮食的人家,粮食在仓廪中腐烂;积存金钱的人家,钱串在袋囊中朽坏。若真能用仁心感化他们,用诚信开导他们,拿出十分之三四的粮食,交给牙侩在乡里平价出售,然后收回粮价;向年长者借取钱财,沟通远近贸易,再把钱归还给他们。官吏登记收取,再归还给原主,使富人的财产丝毫不受损失,而贫困者得到的好处,岂止千万?所以说,劝导富户分财列在第五位。旱灾伤害百谷,就应当防止盗贼。上下都忧虑,这是最严重的忧患。如今白天便有人鞭打小孩夺取食物;傍晚时分,又有人拦截妇女抢夺首饰。盗贼已经开始出现了。星星之火不扑灭,必将烧遍原野;涓涓细流不堵塞,终会形成滔天大水。这也是有关官员的责任。所以说,防止盗贼列在第六位。我没有徐孺子的贤德,可以让陈蕃为我设置榻位;也没有樊英的德行,能够救济成都的灾难。我之所以对您絮絮进言,是因为认为您能听懂有用的话。您若听到我的话,奋然勉强起身,吴地百姓就太幸运了;吴地百姓也实在太辛苦了。《与李龙冈邑令》【唐顺之】年成不好,百姓饿死,贤侯为此内心悲痛,并且深切地从各方面谋划救济。关于“轻赍”的说法,我先前已经当面陈述过,现在又写在信中,认为它可以帮助百姓解决急难,并在贤侯多方谋划中略尽万一,因此不敢以越出职分为嫌。私下考虑,国家的赋税中,水旱灾害可以减免的,是兑运以外的数额;即使遭受水旱也绝不能减免的,是兑运以内的数额。水旱灾害不能不体恤,但兑运又必然不能减免,于是便有了轻赍之法。米粮从江南运输到京师,通常要用二三石才能运到一石,于是国家得到一石,百姓却要缴纳二三石。若用银折合米粮,那么百姓只需缴纳一石,国家也不损失一石的收入。对于国家来说,用米换银,一石仍等于一石,原定额完全没有损失;对于百姓来说,以轻换重,如今缴纳一石,抵得过去缴纳二三石,于原定额而言便大大减轻了。国家制定这项制度,是在不可减免的赋税中寓有通融的意思,不必限制正赋的增减,只限制脚价有无;不必根据丰歉决定征收和发放的多少,只根据本色与折色的价格高低来调节。

一无损于国,而万有利于民,此其法之尽善而可久者也。以武进一县言之,嵗该儧运米五万四千五百八十一石三斗四合,此其入于国之正额也。本色正耗水脚平米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七斗三合八勺四抄,折色银九千一百五十一两四钱六分五厘五毫二丝,此其费于民之羡数也。若以银而权米,石以值五钱为率,米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有竒,为银四万九千八百四十两有竒,与折色银共五万八千九百两有竒。若得从轻赍之例,石折银五钱,计银二万七千二百两有竒而足;纵使加折至于六钱、七钱,计三万七千八百两有竒而足,则是民每嵗出五万八千九百两有竒之中,而今出其三万七千余两之数,以不失国家之定额,而实私其二万余之羡,以自润也。夫五钱者,江南之平价也;七钱者,折色之极则也。若使江南米贵,自五钱以上,而防恩折色或减至七钱以下,则其所私之羡,固当倍之且蓰矣。倍之为四万,则是十万人凶年一月之食也。则是国家不出一粟,不费一钱,而为凶年十万人续一月之命也。为民父母者,何惮而不以告乎?司国计者,亦何靳而不为乎?且夫国家漕运四百万石之中,固尝定有轻赍四十万石,以待四方之以水旱来告者矣。盖其嵗之凶与否,与嵗凶所在之地不可知,而所谓轻赍嵗四十万之额,以待四方之以水旱来告者,将安用之?况自古经费其本折之权,率视缓急而为之操纵。今国家所以远输于江南,不惮二三石而致一石者,正以江南米贱而京师米贵耳。近闻京师之米直自七钱而减至四钱,而江南米值自七钱而增至九钱,其为贵贱特异常时。则是江南以二三石致一石,而又不当一石之用也。今若取银于江南,而用银以给京军之当给米者,江南无远输之费,京军无贱粜之困,此正今日之便宜耳。然则非惟无损于国,盖深有利于国,而得乎操纵缓急之权者也。夫损国以益民,犹且为之,国家发内帑以赈灾者,往往有收矣。又况无损于国而有利于民,而又况国与民并受其利者乎?此事在不疑而必可行者也。为民父母者,何惮而不以告乎?司国计者,何所靳而不为乎?嘉靖十数年间,江南屡告灾,国家亦屡尝以轻赍与之,此其近例,试求之故籍可覆案也。查得嘉靖十四年蘓松等处灾伤,廵抚侯都御史等奏,户部覆准,除蠲免外,兑运四百万石内,准折银粮一百五十万石,兑运米毎石折银七钱,改兑米每石折银六钱,其被灾尤重者,量准十万石于临徳二仓支运,每石止征脚价银一钱五分。自此而上,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千石,无嵗不有灾伤,则无嵗不有折兑,此其因灾伤而折兑者常例。也,又伏读嘉靖九年诏书:「兑运米以十分为率,量准五分。」是时常州一府该得折兑八万一千石,此其不因灾伤而折兑者,例外之恩也。由此言之,盖有因灾伤而行支运,以大寛民力者矣;未有灾伤而不行折兑,以重困吾民者也。盖有不因灾伤而折兑,以广例外之恩者矣;未有灾伤而不行折兑,以啬于例外之恩者也。此祖宗之良法美政,圣天子之深恩厚泽,于丰时足国之中,而寓救灾恤患之至意。虽旱亁水溢,而民免为沟中瘠者,诚戴圣泽之厚于无穷也。与郡守刘沂东【何良傅】昨因来使附闻,计已彻矣。明公下车以来,化行令肃,所以仰副圣明,愓励政令一新,此诚治安一大机也。孤远之臣闻之,不胜喜慰。兹因乡人来议及论粮加耗事例,云近有海濵穷民诉于抚公,得行台下议处。窃有刍荛之愚,敢质于左右。夫松江加耗论粮,实出文襄周公独得之见。今人言其不便者,有二说焉。盖谓田额本有轻重,若论粮加耗,则重者益重,轻者益轻,此一说也。又谓轻粮多在大户,重粮多在小户,今欲议复论粮加耗之例者,皆出大户之意,此又一说也。然其中实有不尽然者。且如苏郡吴江,则其田皆美,其粮皆重;嘉定则其田皆瘠,其粮皆轻。一县之中,相去不远。至于吾松,如华亭一县,其附郭与在黄浦左右,谓之中乡,其田与税皆均平,似无容议。其西傍湖泖者,则极其膏腴,每嵗收米可得三石之外,取租者每亩可得一石五六斗,又便于灌溉,一夫可种田二十五亩,计其所入,即每亩出税数斗而自有余,故其额重。

译国家完全没有损失,而百姓获得极大利益,这就是这项制度最完善、可以长久实行的地方。以武进一县来说,每年应当漕运米五万四千五百八十一石三斗四合,这是国家收入的正额。本色正耗、水脚、平米共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七斗三合八勺四抄,折色银九千一百五十一两四钱六分五厘五毫二丝,这是百姓额外负担的费用。若以银折算米粮,每石按五钱计算,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有余,折合银四万九千八百四十两有余,和折色银合计五万八千九百两有余。若能够依照轻赍的成例,每石折银五钱,计算银两二万七千二百两有余便足够;即使加折到六钱、七钱,计算三万七千八百两有余也足够。这样,百姓每年本来要出五万八千九百两有余,如今只出三万七千多两,在不损害国家定额的情况下,实际上把二万多两的额外负担留给自己,作为润益。五钱,是江南的平价;七钱,是折色价格的最高标准。假如江南米价上涨,超过五钱,而因体恤灾情折色又减到七钱以下,那么百姓所保留下来的余利,本来就应当加倍甚至增加五倍。加倍就是四万两,这足够十万灾民吃一个月。也就是说,国家不拿出一粒粮、不花费一文钱,却能让灾年十万人的性命延续一个月。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有什么可顾虑而不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呢?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又为什么吝惜而不实行呢?何况国家四百万石漕运粮中,本来就曾确定轻赍四十万石,用来等待各地因水旱灾害来报告请求。既然无法预知哪一年灾荒、灾荒会发生在哪个地方,那么所谓每年四十万石的轻赍额,用来等待各地因水旱来报告,究竟将用在哪里呢?何况自古以来,国家经费中本色与折色的权宜调节,通常都根据缓急来操纵。如今国家之所以不怕从江南远运二三石才到一石,正是因为江南米贱而京师米贵。近来听说京师米价从每石七钱降到四钱,而江南米价从七钱涨到九钱,贵贱情况尤其异于平常。这样,江南用二三石运到一石,却又抵不上京师一石的实际用途。如今若从江南收取银两,用银两供给京军本应领取的米粮,江南没有远运的费用,京军也没有低价出售米粮的困窘,这正是今日最合宜的办法。这样看来,不但对国家没有损失,实际上对国家大有好处,还能掌握根据缓急调节的权力。损害国家来使百姓受益,尚且还会去做;国家拿出内库钱财赈济灾害,往往也曾这样做过。何况现在既不损害国家又有利于百姓,更何况国家和百姓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呢?这件事确实没有疑问,必定可以实行。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有什么可顾虑而不把它报告上去呢?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又有什么可吝惜而不实行呢?嘉靖十几年间,江南屡次报告灾情,国家也曾多次用轻赍法给予帮助;这是近来的成例,试着查考旧档便可以核实。查得嘉靖十四年苏松等地遭受灾害,巡抚侯都御史等上奏,户部复核批准:除蠲免之外,四百万石兑运粮内,准许折银粮一百五十万石;兑运米每石折银七钱,改兑米每石折银六钱;其中灾情尤其严重的,酌情准许十万石在临德二仓支运,每石只征脚价银一钱五分。再往前,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千石。没有一年不发生灾伤,也没有一年不实行折兑;这就是因灾伤而折兑的常例。又恭敬地读到嘉靖九年的诏书:“兑运米以十分为标准,酌情准许折兑五分。”当时常州一府应当得到折兑八万一千石,这是不因灾伤而实行折兑、属于例外的恩典。由此说来,既有因灾伤而实行支运、极大宽解民力的先例;就没有发生灾伤却不实行折兑、反而加重百姓困苦的道理。既有不因灾伤而实行折兑、扩大例外恩典的先例;就没有发生灾伤却不实行折兑、吝惜例外恩典的道理。这是祖宗的良法美政,也是圣天子的深恩厚泽,在丰年充实国库的同时,寄托了救灾恤患的深意。即使旱灾、水灾泛滥,百姓也免于成为沟中的饿殍,实在是永远承受圣恩的深厚了。《与郡守刘沂东》【何良傅】昨天借来使附带问候,想来您已经听到了。明公到任以来,教化推行,法令严肃,为此仰承圣明、勤勉激励,政令焕然一新,这确实是治理安定的一大契机。我这个远离朝廷的臣子听说后,十分欣喜和宽慰。如今因乡人来谈及论粮加耗的成例,说最近有海滨穷民向巡抚公申诉,得到行台下令议处。我有一些浅陋的意见,斗胆向您陈述。松江论粮加耗,实在出自文襄周公独到的见解。现在有人说它不便,有两种说法:一是说田赋原额本有轻重,如果按粮额加耗,重粮便更加重,轻粮便更加轻;二是说轻粮多在大户,重粮多在小户,如今想议论恢复论粮加耗成例的,都是大户的意见。然而其中并不完全是这样。比如苏州府吴江县,田地都肥美,粮额都重;嘉定县田地都贫瘠,粮额都轻,一县之中相距并不远。至于我们松江,如华亭一县,靠近县城以及黄浦左右的地方称为中乡,田地和税额都很平均,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西边靠近湖泖的地方,土地极其肥沃,每年收米可达三石以上,收租者每亩可得一石五六斗,又便于灌溉,一个农夫可以耕种二十五亩;计算收入,即使每亩缴税数斗也还有余,所以税额重。

其东乡濵海塘者,则地势高亢而土脉瘠卤,民皆于田内凿沟以求灌溉,竭一夫之力,所种不过五亩,收米常不及一石,或棉花四五十觔,或黄豆几斗而已,取租者又半之,计其所入,其能有几,故其额轻。一县之中,美恶利弊相去悬絶如此。文襄公昔日廵抚江南,前后二十余年,每乘小艇循行篱落间,或遇乡之父老可与言者,即与抵足共卧,讨求利▯,其用心亦已勤矣。诚知吾松事体与他郡不同,故定为论粮加耗之例,而又以银布轻赍专归重税以禆之,良法美意至矣尽矣。行之百年,法久不能无弊,亦止湏就其法而为补偏救▯之方,非其法之不善也。▯治正徳之间,亦有好事者欲变移之,行之不一二年,即以不便,仍复其旧。至嘉靖乙未丙申之间,欧阳石江乃尽举其法而变之,其人素猎虚名,号称经济其说遂行,而沿不敢废,遂使文襄平生精力委弃无余。而松之民其膏腴之地,则粒米狼戾,奢侈荡费;而瘠卤之区,终嵗嗷嗷,一遇凶荒,则填委沟壑,良可悲也。且富豪之家多膏腴之地,而穷海之濵多颠连无告之徒。郡中士夫之家収置产业,多在沃壤,而巾靴浮谈之士,乃借大户多轻粮、小户多重额以文其说,以致牢不可破。乡先正东江顾文僖公,郡之老成文献也,污不至阿其所好。其脩郡志,谓文襄加耗之法尽美无遗,算守之则治,紊之则乱。至嘉靖六年,复刻文襄年谱于家塾,而以复旧规革▯便民案附于后。顾公西乡产也,岂有私于濵海之民哉?诚以郡中生灵所系,不得不着典章,为司国计者告耳。窃查未经文襄廵抚之先,苏松逋负嵗计百万,文襄既定加耗之后,蘓松起运颗粒无欠,又得余剩以赈贫乏,两乡之民亦各饶足。自欧阳石江一变文襄之法,郡中逋负堆积至不可算,而民日凋耗,此其明效大騐也。且近例正粮五斗以外已免加耗矣,其二斗者大率每斗加六,亦抵今日论亩之数,惟三斗、四斗者似为加重,可以轻赍法通融补之。且膏腴之地多而斥卤之地惟粮长八九区,以众之有余济寡之不足,在明公必有转移之道。若不为之处分,窃恐数区之民不死则徙,他日又劳召募开垦,是又增一青浦矣。海濵穷民得遭遇明公为之父母,怜其防溺而拯援之,此千载一时也。仆产于东乡,目覩其穷苦之状,不敢避嫌,谨以所闻奉告左右,并以东江公所刻文襄年谱注掲奉览,不敢谓以为必然,惟髙明洞览而照彻之中有异同,亦望赐教,幸甚幸甚。

明文海巻二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东乡靠近海塘的地方,地势高而干燥,土质贫瘠盐碱,百姓都要在田内挖沟求取灌溉;一个人竭尽全力,所种不过五亩,收米常常不到一石,或者收棉花四五十斤,或者收黄豆几斗而已,收租者又取去一半。计算他们的收入,能剩下多少呢?所以税额轻。一县之中,肥瘠、利弊相差如此悬殊。文襄公过去巡抚江南,前后二十多年,每每乘小船巡行于篱落之间,有时遇到乡里的老人可以交谈,便和他们抵足同眠,询问利弊,他用心也已经十分勤劳了。他确实知道松江的情形与其他郡不同,所以制定论粮加耗的成例,又把银布轻赍专门归给重税地区来补助,良法美意已经达到极点。实行一百年后,法律长久而不能没有弊病,也只须依照原法采取补偏救弊的办法,并不是原法不好。弘治、正德年间,也有好事之徒想改变它,实行不到一两年,就因不便而恢复旧制。到嘉靖乙未、丙申年间,欧阳石江竟把他的制度全部改掉。此人一向猎取虚名,自称有经国济世之才,他的主张竟然实行,而且沿袭下来不敢废除,于是使文襄公一生的精力全都被弃置。于是松江肥沃地区粮食多得狼藉,奢侈浪费;而贫瘠盐碱地区终年哀号,一遇荒年,便填尸沟壑,实在可悲。况且富豪之家多占有肥沃土地,贫穷海滨多是困顿无告的人。郡中士大夫之家购置产业,多在肥沃地区;那些只会穿巾戴靴、浮谈空论的人,竟借口大户多轻粮、小户多重额来装饰自己的说法,以致这种错误牢不可破。乡里的前辈顾文僖公顾东江,是本郡德高望重、通晓文献的老人,他不至于迎合自己所喜欢的意见。他修订郡志时说,文襄加耗之法完美无缺,遵守它就能治理,扰乱它就会混乱。到嘉靖六年,他又在家塾重刻文襄年谱,并把《恢复旧规革除弊病便利百姓案》附在后面。顾公是西乡人,难道会偏袒海滨百姓吗?实在是因为郡中百姓的生计所系,不得不把这些典章写出来,告知掌管国家财政的人。我私下查考,文襄巡抚之前,苏松每年拖欠赋税总计百万;文襄制定加耗制度后,苏松起运粮食颗粒不欠,还能得到余粮来赈济贫困,两乡百姓也都富足。自从欧阳石江一改文襄的制度,郡中拖欠堆积到无法计算,百姓日益衰败损耗;这就是明显的成效和重大的验证。况且按照近来的成例,正粮五斗以外已经免除加耗;其中二斗的,大多每斗加收六分,也抵得上今天按亩加耗的数额,只有三斗、四斗的似乎加重了,可以用轻赍法通融补救。况且肥沃土地多,盐碱土地只有粮长八九区;以多数有余来补济少数不足,明公必定有调剂转移的办法。如果不加以处置,我私下恐怕那几区的百姓不是死去就是迁徙,日后又要劳烦招募百姓开垦,这就又增加了一个青浦。海滨穷民能够遇到明公做他们的父母官,怜悯他们将要溺死而加以拯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家产在东乡,亲眼看见他们穷苦的情状,不敢回避嫌疑,谨把听闻奉告您,并把东江公所刻的《文襄年谱》注本一并呈上供您阅览。不敢说自己的意见一定正确,只愿您明察全览,在其中若有不同意见,也希望赐教,那就十分幸运了。《明文海》卷二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