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辩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辩九昏礼辨【陈确】新妇初见朴庵叔为绮思昏新妇,见欲先昭华叔祖,辞曰:先亲者,于是先尔。宣叔祖他日以问确曰:礼与?曰礼。幼先长可乎?曰幼先长非礼也。疏先戚亦非礼也。故礼之悖于古者,未有能善者也。古者新妇三日而后见,庙见舅姑,而后会宗戚乡党僚友,则何先长先戚之嫌之有?吾拜吾父母,而后受子妇之拜也。礼与?曰拜父母是也,而受子妇之拜非也。曾为父母而不得受子妇之拜与?曰非不得受子妇之拜也,而分祖父母父母拜之不可也。且吾叔所谓受子妇之拜者,南面者耶?坐耶?否耶?曰奈何为父母受子妇之拜而不南面坐也?曰此确所以为必不可者也。礼,父母在,人子坐不中席。新妇见,是教礼之始也,而先以非礼示之可乎?祖父母在,新妇见祖父母,南面坐,父母拜,而左右侍命之坐,然后坐,而后新妇拜而馈食焉。何分祖父母父母之有?有授之者乎?未有所受也。然则子何以知之?以庙中之位知之。无祖父母之父母,犹别子之祖,南面焉可也。有祖父母之父母,犹继别之宗昭穆焉可也。推而上之,虽髙曽咸在焉,礼未有易此者。以家无二南面焉者也。若见于私寝,虽先舅姑可,舅姑又率之以见于祖父母中堂则否。凡新妇初见,必中堂。丧礼辩微【陈确】吊者之不饮酒食肉也,从孝子水浆不入于口推之也。不然,则俭。孝子之不送客也,从朝夕苫块推之也。不然,则慢。去年张尹来,有父丧,确吊之而出。尹来送确,辞曰:“非礼也。”尹来曰:“敢问孝子之必不送客,何义也?”曰:“孝子之守亲丧也,寝于斯,哭泣于斯,杖而后能起,曾不能离此苫块之咫尺也,则何忍以客故夺之也?故不送也。且孝子之不送客也,非不送客也,有代之送者也。虽不送客,庸非礼欤?今之孝子则不然,他日则无所不至。及客以吾亲故来吊,反褁足不出门,而又无代之送者,而曰‘吾将以行礼也’,则失其义矣。”尹来泣而谢曰:“然,友不孝,尝以无仆役,躬出市买物矣,敢不送客?”于是遂送客至河浒。茍孝子之未能食粥也,虽列馔以羞賔,可也。未能朝夕不离丧次也,虽送客,可也。然则子之出吊而必不用酒肉何也?曰:“吊者亦有一日之丧而不能忍欤?且吾亦何遑逆孝子之必不以礼自持也。”答翼儿不脱衰问季武子寝疾,蟜固不脱齐衰而入。见君子,以为礼。今翼有大功之丧,而素服出。问疾,夫子何罪之深也?曰:吾未见子有功之丧也。翼曰:何哉?夫子之出此言?夫盖君子之居丧,有内服,有外服。外服衰绖之谓也,内服非衰绖之谓也。古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悲哀不忘于心,食粥寝苫,便已者而无敢徇焉。故虽不便于人者,而弗遑顾焉。衰而见,不亦可乎?今之学者,惟知恕其不便于己者,而不知恕其不便于人者,故不可也。吾见子之饮酒矣,寝于内矣,无功之丧亦已乆矣,而曰何哉?夫子之出斯言也。蟜固能守礼议脱衰于私门,非礼也。不脱衰而见,遂可以为礼乎?哭武子,非情也。倚门而歌,可以为情乎?记者盖交讥之。君子不见亦不歌。昔者吾邑之故诸生之见邑长,以揭帖。后之守礼者,执用刾确曰:「用刾正矣。」虽然,不若不见之更为正也。礼,三年之丧,无外事。曾子齐衰而吊友,君子犹或非之,况齐衰而问疾乎?杂记:「疏衰三年之丧,既葬,人请见之则见,不请见人权臣之门,岂少问疾者?虽无亲丧,不入可也。」注:美其能守礼,非黜佛事辩石丈之母之防潮生为相而黜佛事,爰立疑之曰:「母生而好佛,死而黜之,事死如生之道然与?」曰:「然。丧者之有相也,知有礼焉耳。礼所有者行之,所无者弗之行也。虽孝子不得过而问焉。且子以查母之好佛为是耶?非耶?非也。而为人子未能劝止,犹不免非道事亲之讥。况母既死矣,而又无成命,而又托于母以为之,是益其过而已矣。今虽有儒者,生而好学,不闻死而又使人诵书以乐之也,况佛事之诞妄者乎?且母之好佛,非真好之也,惑于浮屠家言而姑聴从之也云耳。使知其非道焉,则弗好之矣。故惑之与正之二者,功罪之相去远矣。生而顺之,未能喻亲于道;死而黜之,使母得正其终,虽使人子断行之,吾犹以为孝也,而况相者之志乎?」丧服妄议父在而其子有母之丧,非母之丧也,妻之丧而已矣。祖在而其孙有父之丧,非父之丧也,子之丧而已矣。期而除之,无终三年之服焉,礼也。礼,君子不夺人之丧,而夺其子与孙之丧乎?曰:其子与孙之服,除外不除内。三年之中,不昏,不宦,饮食寝处,无敢越于丧制,忧戚之勿忘焉,何夺人丧之有?故母服之同父服,非礼也。生母之同适母【谓庶子为所生母】非之,非者也,失礼甚矣。况庶母而杖期,何居?嫡庶议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辩九 《昏礼辨》【陈确】新妇初次拜见 朴庵叔为绮思叔娶新妇,新妇拜见时,想先拜见昭华叔祖,朴庵叔推辞说:“应该先拜见年长的亲属,然后再拜见你。”后来宣叔祖把这件事问陈确,说:“合乎礼吗?”陈确说:“合乎礼。”又问:“年幼的先拜见年长的,可以吗?”答:“年幼者先于年长者,不合礼。疏远的亲属先于亲近的亲属,也不合礼。所以,礼制违背古礼的地方,从来没有能做得妥善的。古代新妇过了三天才拜见,先在宗庙拜见舅姑,然后才会见宗族、亲戚、乡党和僚友;这样又有什么先长后戚的嫌疑呢?我先拜见我的父母,然后接受儿媳的拜见。”又问:“合乎礼吗?”答:“拜见父母是合礼的,接受儿媳的拜见却不是。”问:“曾经做了父母,却不能接受儿媳的拜见吗?”答:“不是不能接受儿媳的拜见,而是不能把祖父母和父母分开来接受拜见。”又问:“而且我叔父所说的接受儿媳拜见,是面向南坐着接受吗?还是站着接受?还是不这样?”答:“既然要替父母接受儿媳的拜见,怎么能不面向南坐着呢?”答:“这正是我认为绝对不可以的原因。按礼,父母在世时,子女坐不能占据席位中央。新妇拜见,是教导她学习礼仪的开始,却可以先用不合礼的行为来示范吗?祖父母在世时,新妇拜见祖父母,祖父母面向南坐着,父母行拜礼;祖父母左右的侍者奉命让父母就坐,父母然后坐下,新妇再拜见并进献食物。” 祖父母和父母有什么分别呢?有谁传授过这种礼制吗?并没有人传授。既然如此,子孙凭什么知道呢?从宗庙中的尊卑位置可以知道。没有祖父母在世的父母,就像别子的祖先一样,可以面向南坐着。有祖父母在世的父母,就像继别之宗的昭穆次序一样,可以按照宗庙中的次序安排。向上推,即使高祖、曾祖都在世,礼制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因为一家不能有两个面向南坐的尊长。如果是在私人寝室相见,先拜见舅姑也可以;舅姑再带着新妇到祖父母所在的中堂拜见,就不可以了。凡是新妇初次拜见,必须在中堂。《丧礼辨微》【陈确】吊丧的人不饮酒、不吃肉,是从孝子连水浆都不能入口这一点推出来的;否则,就是出于节俭。孝子不送客,是从他早晚都睡在苫草土块之上的情况推出来的;否则,就是怠慢。去年张尹来吊丧,陈确前去吊慰后便离开。张尹来为陈确送行,陈确推辞说:“这不合礼。”张尹问:“请问孝子一定不送客,是什么道理?”陈确说:“孝子守护父母的丧事,睡在这里,在这里哭泣,扶着丧杖才能起身,连这片苫草土块的一尺之地都不敢离开,又怎么忍心因为客人而夺去他的守丧时间呢?所以不送客。而且孝子不送客,并不是不送客,而是有人代替他送客。即使自己不送客,难道就不合礼吗?如今的孝子却不是这样,平日里什么地方都去。等客人因为我的父母来吊丧时,反而裹足不出门,又没有人代替他送客,却说“我要借此行礼”,这就失去了守丧的意义。”张尹哭泣道谢说:“确实如此。我这个朋友不孝,曾经因为没有仆役,亲自出门到市场买东西,怎么敢不送客?”于是便把客人送到河边。如果孝子还不能吃粥,即使陈列食物来招待宾客,也是可以的;如果还不能早晚都不离开丧所,即使送客,也是可以的。既然如此,你出门吊丧却一定不用酒肉,为什么呢?陈确说:“吊丧的人难道也有一天的丧事,竟然不能忍耐吗?况且我又怎么忍心违背孝子一定要按礼自守的心意呢?” 答翼儿不脱丧服之问 季武子卧病时,蟜固没有脱下齐衰丧服便进去探望。见到君子,人们认为这是合礼的。如今翼儿家有大功丧服,却穿着素服出门探病,先生为什么严厉责备他呢?答:我没有看见你有大功之丧。翼儿说: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先生说:君子居丧,有内服,有外服。外服指丧服和丧带,内服则不是指丧服和丧带。古代君子守父母之丧,悲哀始终存于心中,吃粥,睡在苫草上;即使这些事情使身体不便,也不敢因循迁就。所以即便对别人不方便,也无暇顾及。穿着丧服去见人,不也可以吗?现在的学者,只知道体谅对自己不方便的事情,却不知道体谅对别人不方便的事情,所以不可以。我看见你饮酒了,睡在内室了,而且你所服的并非有功之丧也已经很久了,却还问‘先生为什么这样说’。” 《蟜固能守礼议》在私人家门口脱下丧服,不合礼;不脱丧服去拜见,就可以算合礼吗?哭悼武子,并非真情;倚着门唱歌,就可以算真情吗?记事的人大概是在同时讥讽两件事。君子既不去拜见,也不唱歌。从前我乡里原来的诸生拜见县令,要递交名帖。后来守礼的人拿着名帖说:“用名帖才是正确的。”即便如此,还不如不去拜见更正确。礼制规定,三年之丧期间不处理外事。曾子穿着齐衰去吊慰朋友,君子尚且有人非议他,何况穿着齐衰去探病呢?《杂记》说:“疏衰三年之丧,已经下葬,如果有人请求见他,他才接见;不请求见他,却到权臣的门下去,难道还少有探病的人吗?即使没有亲人的丧事,也可以不进去。”注释说:赞美他能够守礼,而不是…… 排斥佛事辨 石丈的母亲去世,潮生任宰相时废除了佛事,爰立对此表示疑问,说:“母亲活着时喜欢佛教,死后却废除佛事,这难道是按照对待活人的道理来对待死者吗?”回答说:“正是如此。丧事有相礼之人,只是因为知道有礼罢了。礼中规定有的就实行,礼中没有规定的就不实行。即使孝子也不能越过礼制而自行决定。而且,你认为查母喜欢佛教是对的吗?不是。但作为人子,不能劝阻母亲,也仍免不了被讥讽为不以正道侍奉亲人。何况母亲已经去世,又没有留下成命,却借母亲的名义去举行佛事,这只会增加她的过错罢了。如今即使有儒者活着时喜欢学习,也没有听说死后还让人诵书来使他快乐,何况佛事本来就是荒诞虚妄的呢?而且母亲喜欢佛教,并不是真正喜爱佛教,只是被佛教徒的言论迷惑,姑且听从罢了。如果知道那不是正道,就不会喜欢了。所以迷惑和使人归正,这两者的功罪相差很远。母亲活着时顺从她,尚且不能使她明白正道;死后废除佛事,使她能够以正道结束一生,即使要让人子的儿子亲自断然实行,我还认为这是孝,何况相礼之人的本意呢?” 妄议丧服 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丧,其实不是为母亲服丧,只是为妻子服丧罢了。祖父在世时,孙子为父亲服丧,其实不是为父亲服丧,只是为儿子服丧罢了。服期年丧,期满除服,不终满三年的丧服,这是礼制。礼制既说君子不应夺取别人的丧服期限,难道却要夺取儿子和孙子的丧服期限吗?答:儿子和孙子的丧服,在外在服饰上可以除去,在内心的哀痛上却不能除去。三年之内不婚娶、不求仕,饮食起居都不敢违背丧制,忧伤哀戚也不忘记,这怎么能说是夺取了他们的丧服呢?所以,为母亲服丧与为父亲服丧相同,并不合礼。生母的丧服与嫡母相同【指庶子为生母服丧】,却加以非议,实在是严重失礼。何况庶母却服杖期,又是什么道理呢?” 嫡庶之别议
春秋之义甚严嫡庶,盖君臣父子夫妇之伦于是焉系。嫡庶乱,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亦乱,故明主重之。迨乎后王,全以私情绌公义,推已及物,俾大夫士庶并得为生母行三年丧,至于今不易,不亦异哉?夫私情之不可以绌公义,乆矣。故以情,则生母之恩远过嫡母,岂惟同焉而已;以分,则嫡母之尊远过生母,岂惟不同焉而已。故庶母谓嫡母,主母谓父主,君尊卑之分截然,今而同之,乱伦蔑理,莫此为甚。必欲遵时王之制,为生母行三年之丧者,确亦有説。以处此曰:可行之于身,不可行之于家;虽可行之于家【谓庶长子而无父与嫡母者】不可行之于乡党【死不讣,葬不告期,不当开丧如父与嫡母之丧】虽时王之制,君在不闻为太子之母妃丧,况大夫士庶乎?正其为母后,然后可正其为母之丧。妃之子为天子,必尊其所生妃为太后,故薨则为太后之丧。当其为妃,虽太子之贵,不能使天下丧之也。士庶之母妾,则终妾;婢则终婢,已耳。孰尊之而孰丧之?丧之实在身【亲丧固所自尽】其名在家国天下【王丧天下如丧考妣,诸侯行之于国,大夫行之于家】丧之实在心,其名在功期三年。不用浮屠伊川先生家治丧不用浮屠,在雒亦有一二人家化之。今吾乡之不用浮屠者,何翅一二家?要有其本,非止不用浮屠已也。子言丧礼之本,与《易》寜戚非取不易也。然戚尚矣,得毋微存矫饰而非用吾情者乎?用吾情矣,得毋一往而过,几于灭性乎?不易犹可,而易之反为乱,其可乎?是皆不可不察。虽子言之,犹三累而后至于中焉。道固未可以一言尽也。凡事尽然,惟戒惧君子自得之耳。若以用浮屠为非礼,而即以不用浮屠为能尽礼,则可笑矣。譬之杀人为盗,固未可;而止于不杀人、不为盗者,亦岂遽有所可耶?为人后而复归者为所后服议吴裒仲幼尝与从兄仲木同为緑野后,受田五百,逾二十年矣,而复辞之,而归其田,以有仲木之为后故也。所后之母之丧,裒仲问服于陈子。陈子曰:「古未有言之者也。虽然,将退而就子之本服,则不可必也,其加服乎?」或曰:「先王之礼,不可以妄有加也。」盖服缌麻之本服,而心丧三年焉耳。陈子未有难之也。既而思之曰:「皆非也。必期年,非加也,降也,本生之降服也。何以知其必同本生之降服也?易知也。三年同,则出反之,降服亦同,奚疑乎?」且夫父母之名,不可以妄称也,亦不可以妄夺也。故虽出为人后,而于所生不敢曰伯叔父母,曰族父母,而必曰本生父母。则虽出而复归,而于所后亦不敢曰伯叔父母,族父母,而必曰嗣父母【今之称所后为嗣父母者非也,推而远之之词也,父母则父母耳,何嗣之与有?以为之后而复归者之称斯可矣】同有父母之名,名隆则服从而隆,于期为己降矣,而何功缌之可言?茍本缌麻而缌麻之本无服,而无服之亦可欤?或曰:「何为而不可?」所生恩重,故一降不再降【谓以亲兄弟之子为后者,为本生固当期矣,而一从再从与袒免以下之子为后者,为本生服皆期而不逓降也】所后恩轻,归则已絶矣,虽逓降而至无服可矣。陈子曰:「轻则何以为人后?服服必三年也,重故也。所生恩重,所后义重,且恩生义,义亦生恩,何轻重之有?故正服皆三年,降服皆期,礼也。虽先民未之尝言焉,有以知其必然也。」且是二者【谓两降服】皆礼之变也,惟变故为必不可变,以节之,又变之,将不胜变【亦谓亲兄弟及一从再从与袒问以下之异】故为人后者,为所生期亲期踈亦期【疎谓一再从而下】无可复降之道也。后而复归者,为所后期亲期疎亦期,无可复降之道也。为人后者,为生母服议【议者有谓:人后不丧生母,故论之】礼为人后者,为其私亲,皆降一等,惟本生父母降服期,心丧三年。详观礼文,仍是降而不降之意。盖不得不降者,义也;降而不忍降者,情也。然礼所谓本生父母,乃是嫡母、继母皆有为之三年者,故降生母异是。有有兄弟之生母,有无兄弟之生母。有兄弟之生母,固本生降期之条,不待言矣。无兄弟之生母,则非本生兄弟之母,而为人后者之母也,奚辞而不丧与?古无为生母三年者,有之,自近代始。前者不可考,至朱子《家礼》,儒者推为礼义之宗。《八母图》生母固三年矣,然犹齐衰而己耳。迨洪武五年,竟改斩衰,至于今莫更,斯则礼之过厚者也。虽然礼所不许,而情有不能已者,人子犹思自尽焉,况礼之所许乎?礼许之矣。或所后父母皆在,人子不能径情直行,则杀其外文,而死不讣,葬不告,期位不中堂,可也。
译《春秋》的义理对嫡庶之别要求极其严格,因为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都系于此。嫡庶混乱,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也会混乱,所以明主十分重视它。到了后代君王,完全用私人感情压倒公共义理,推己及人,使大夫、士、庶民都可以为生母服三年丧,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岂不是奇怪吗?私人感情不能压倒公共义理,这个道理已经很久远了。所以从感情说,生母的恩情远远超过嫡母,哪里只是与嫡母相同而已;从名分说,嫡母的尊贵又远远超过生母,哪里只是不同而已。因此,庶母称嫡母为主母,主母称父亲为父主,君臣尊卑的名分截然不同;如今却把它们等同起来,扰乱伦理、蔑视礼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若一定要遵循当时帝王的制度,为生母服三年丧,陈确也有说法。处置这件事可以这样说:可以对自身实行,不可以在家族中实行;即使可以在家族中实行【指庶长子没有父亲和嫡母】,也不可以在乡党中实行【死后不报丧,安葬不通知日期,不应像父亲和嫡母去世那样正式开丧】。即便按照当时帝王的制度,君王在世时,也没有听说要为太子的母妃服丧,何况大夫、士、庶民呢?只有先确立她是太后的身份,才能确立为母亲服丧的名义。妃所生的儿子成为天子,必定尊奉生母妃为太后,所以妃去世时,就服太后的丧服。她还是妃的时候,即使太子尊贵,也不能使天下人为她服丧。士、庶民的母妾,终身只是妾;婢女,终身只是婢女,仅此而已。谁来尊奉她们,谁来为她们服丧呢?丧礼的实质在于自身【亲人的丧事本来就应由自己尽心】,丧礼的名分则体现在家、国、天下【君王去世,天下如同丧考妣;诸侯在国中实行,大夫在家中实行】。丧礼的实质在于内心,丧礼的名目则表现在功服、期服和三年服上。不用佛教仪式 伊川先生家办理丧事不用佛教仪式,在雒地也有一两家受其影响。如今我乡里不用佛教仪式的,哪里只是两三家?关键在于要有根本,不只是不用佛教仪式罢了。你说丧礼的根本,和《易》中所说“宁戚”一样,不取改变。但哀戚已经达到极点,难道不会稍微存有矫饰,而不是出于真实感情吗?即使真用了自己的感情,难道不会一味沉溺其中,几乎损害生命吗?不改变丧礼尚且可以,改变丧礼反而造成混乱,这可以吗?这些都不能不考察。即使像你所说的那样,也要经过三层反复,才能达到中道。道理本来就不能用一句话说尽。凡事都是这样,只有戒慎恐惧的君子才能自己体会得到。如果认为使用佛教仪式不合礼,便马上认为不用佛教仪式就足以尽礼,那就可笑了。譬如杀人做盗贼固然不可以;但只做到不杀人、不做盗贼,难道就马上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吗?出继为人后又复归者为所后父母服丧的议论 吴裒仲年幼时曾与堂兄仲木一同出继给绿野为后,接受田地五百,已经二十多年;后来又推辞这份产业,把田地归还,是因为仲木已经成为继承人。吴裒仲为所后之母服丧的礼制向陈子请教。陈子说:“古代没有人谈论过这种情况。不过,如果退而按照你本来的丧服来服,未必一定可以;或许应当加服吧?”有人说:“先王的礼制,不可以妄自加重。”大概就是服缌麻的本服,并在心中服丧三年罢了。陈子当时没有反驳。后来又思考说:“这些说法都不对。一定应当服一年,这不是加服,而是降服,是本生亲属的降服。为什么知道它一定与本生亲属的降服相同呢?很容易知道。三年服相同,那么出继后返回本生家庭,降服也应相同,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父母”这个称呼,不可以妄自使用,也不可以妄自剥夺。所以即使出继为人后,对于亲生父母也不敢称为伯叔父母、族父母,而一定称为本生父母。那么即使出继后又复归,对于所后父母也不敢称为伯叔父母、族父母,而一定称为嗣父母【如今称所后父母为嗣父母是不对的,这是把他们推远的说法;父母就是父母,哪里还需要加一个“嗣”字?】称作“出继为人后而又复归者”的称呼,这样才可以。既然同样都有“父母”的名分,名分尊贵,丧服也随之尊贵;服期年本来就是对自己降低一等的服制,又怎么能说只服功服、缌麻呢?如果本来应服缌麻,却连缌麻的本服也没有,甚至可以不服丧吗?有人说:“为什么不可以?”亲生父母的恩情深重,所以只降低一次,不能再降【指以亲兄弟的儿子为后,对亲生父母本来应服期年;而以一从、再从以及袒免以下亲属的儿子为后,对亲生父母也都服期年,不再递降】;所后父母的恩情较轻,复归以后关系已经断绝,即使逐级降低到无服,也可以。陈子说:“既然轻,为什么还要出继为人后?丧服之服一定是三年,因为恩情深重。亲生父母的恩情深,所后父母的义分重;而且恩情产生义分,义分也产生恩情,哪里有什么轻重之别?所以正服都是三年,降服都是期年,这是礼制。即使前代人没有说过,也可以知道一定如此。”况且这两种服制【指两种降服】都是礼制的变通;正因为是变通,才一定不能再变,以此来节制它;如果再变,就会变得无穷无尽【也是指亲兄弟以及一从、再从和袒免以下亲属的差别】。所以,出继为人后者,对于亲生父母,无论是期亲还是期亲以下的疏亲【疏亲指一从、再从以下】,都服期年,没有再降一等的道理。出继后又复归者,对于所后父母,无论是期亲还是期亲以下的疏亲,也都服期年,没有再降一等的道理。《出继为人后者为生母服丧的议论》【议论者有人说:出继为人后者不为生母服丧,所以对此加以讨论】礼制规定,出继为人后者,对于自己的亲属都降低一等,只有对亲生父母降为期年服,内心服丧三年。详细考察礼文,仍然是“降而不降”的意思。不得不降,是义分;降了却不忍心降,是感情。然而礼制所谓“本生父母”,是说嫡母、继母都有人为她们服三年丧,所以生母的情况不同。有的生母有其他兄弟,有的生母没有其他兄弟。生母有其他兄弟的,本来就属于亲生母亲降为期年服的条文,不必再说。生母没有其他兄弟的,她就不是亲生兄弟的母亲,而是出继为人后者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理由不为她服丧呢?古代没有为生母服三年丧的制度,有这种做法,是从近代才开始的。更早的情况无法考察;到了朱子的《家礼》,儒者把它推尊为礼义的宗本。《八母图》中,生母本来已经服三年丧,但仍只是齐衰罢了。到了洪武五年,竟改为斩衰,直到今天没有再改变,这就是礼制过分厚重的地方。即使如此,礼制不允许,而感情又不能停止,人子仍然想尽自己的心,何况礼制已经允许呢?礼制既然允许了,如果所后父母都在世,人子不能径直按自己的感情行事,那么减轻外在礼文;死后不报丧,安葬不通知,服期年丧时不在中堂设位,也可以。
若夫三年之中,不饮酒食肉,不内寝,不干进衣,则外熟布,内生布,哀戚之不忘焉,此非所后之得制者也。矧其在所后父母之丧之后者乎?王子有其母死而欲终丧,不得,原之曰:“不得哀之也。”指之曰:“其母则固亲之也。”盖虽压于嫡母,可曰非其母与?故曰:“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一则曰“其父母”,一则曰“其母”,皆不待其辞之毕,已使人恻然心动。今虽为人后,生母非其母而谁母与?《家礼》庶子为其母三年,为父后则降,为父后降,则为人后亦降,不待言而可知也。至洪武定制,已无为父后降之文矣。不为父后降,亦必不为人后降,不待言而可知也。岂惟生母无降?虽出母、嫁母、慈母、养母、乳母之服,亦皆无降也。出母、嫁母之不降,一降不再降者也【谓固己降期矣】慈母、养母、乳母之不降,无所疑故也。盖不降本生父母,则疑于并所后父母;不降慈母、养母、乳母,不疑于并所后父母。即嫁女降父母而不降父母以上之义也。慈母、养母之恩。则不能兼生,而生母之恩实兼慈与养,故慈母、养母之视生母,恩故已杀矣。犹皆斩衰三年,而不云为人后降,况生母乎?虽降期之本生父母,有本生兄弟为之三年矣,而为人后之仕者,犹为之请假治丧三年,始补选。岂惟父母?虽伯叔兄弟之丧,犹得请假,况独子之生母,更莫之三年者乎?故不降期固不可,不丧而降期亦不可,不丧岂惟三年期?虽缌麻焉,袒免焉,犹不可以不丧也。丧有无后,无无主,无五服之亲,则袒免以下者为之丧;无族党,则友朋邻里以为之丧。今所生子在也,而莫为之丧,可乎?予宣欲短丧,犹见诛孔孟,况不丧乎?孔氏之不丧出母,自白也始然,不曰自白始,而曰自子思始,不忍言白始也。今曰为人后之不丧生母,自其子某始,忍言之乎?不忍言之而忍为之乎?其母元随本生父居,而未尝就养其子者,死则何如?曰:本生父主之,敛于本生,葬于本生,子归为位而终丧。虽父死而迎养者,亦反葬。或其母虽生数子,而皆为人后者,宜何丧?曰:所养子丧,皆不养则长者丧之可也,长以下则仝本生,降心丧三年,斯不易之礼乎?曰:小子何敢言礼?盖推本时制而云然。或曰:生母服议,虽推本至情,然礼无不降生母之文,而子创为此议,无乃徇私情而害公理与?曰:何敢然也!天下岂有离情之理耶?凡仆所言,皆参情与理之中而云耳。夫为人后者,非乐为人后也,痛其无后故也。故凡无后者,皆天下之大痛也。乌有谋人后而先絶所生之后之理乎?夫不后吾父母,而后伯叔父母,此情之所不忍言也。然吾父母多后,而伯叔父母无后,亦情之所不忍言也。故不得己而分所后以后之故,虽为人后,而吾父母固有子矣。惟生母则有子无子,未可知之辞也。未可知则必为可知,以一之:曰有二子则降,无二子则不降。礼虽无明文,焉有以知其必然也?人情莫▯于无子,尤莫▯于有子而无子。礼诸姑及姊妹,虽嫁无子者并不降。不降诸姑姊妹之无子,而反降所生母之有子而无子者与?今虽不降生母,而养于私,丧祭于私【谓私室私庙】如事适母之礼焉,何嫌于所后而云害公理乎?所后先亡,则敛于寝,祭于寝,同日祭于别室。礼兄弟之子犹子也,则兄弟之母犹母也。适子众子既皆为之杖期,可谓非其子其母与?而必夺为人后之子而子之母之何与?曰:所谓有子之庶母杖期者,惟其子之而母之故,谓之有子之庶母也。今必不许其子之而母之,直一无子之父妾己耳,尚得谓有子之庶母而杖期之乎?夫礼循名而责实者也,故夺其所生子,则并夺其适子与众子矣,而复何庶母之有所谓?礼权亲疎轻重而为之制者也。今且无言夺其适子与众子也,不降也,即降矣,不夺矣,而庶母与生母孰亲?并朞与心丧三年之期孰重?丧从其所亲,亲从其所重,重从其所専,一则必不于适子众子,而于其所生子矣。况不降乎?夺乎?
译至于三年之内不饮酒、不吃肉、不睡内室、不穿华美衣服,外穿熟布,内穿生布,始终不忘哀戚,这些不是所后父母有权制止的。何况生母是在所后父母去世之后去世的呢?有一位王子,他的生母去世后想服满丧期,却没有得到允许。有人为他解释说:“不能哀悼她。”又指明说:“那位母亲本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即使受到嫡母压制,难道能说她不是他的母亲吗?所以说:“我难道没有在父母那里得到三年的爱吗?”一句说“他的父母”,一句说“他的母亲”,都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使人悲伤感动。如今即使出继为人后,生母不是他的母亲,又是谁的母亲呢?《家礼》规定,庶子为自己的母亲服三年;如果是父亲的继承人,则降服;既然作为父亲继承人要降服,那么出继为人后也应当降服,不必言明就可以知道。到了洪武制定制度时,已经没有作为父亲继承人而降服的条文了。不因作为父亲继承人而降服,也必定不因出继为人后而降服,不必言明就可以知道。难道只有生母的服制不降吗?即使出母、嫁母、慈母、养母、乳母的丧服,也都不降。出母、嫁母不降,是因为本来已经降为期年服,不能再降一次【指本来已经降为期服】;慈母、养母、乳母不降,是因为没有疑义。大概不降低对亲生父母的服制,就会被怀疑为把他们同所后父母并列;不降低慈母、养母、乳母的服制,却不会被怀疑为把她们同所后父母并列。这就像嫁出的女儿降低对父母的服制,却不降低对父母以上长辈的服制一样。慈母、养母的恩情不能兼有生育之恩,而生母的恩情实际上兼有慈爱和养育,所以慈母、养母与生母相比,恩情本来已经减轻了。她们尚且都服斩衰三年,而没有说出继为人后要降低服制,何况生母呢?即使对降为期年服的亲生父母,已有亲生兄弟为他们服三年丧,出继为人后的做官者仍然可以为此请假三年治丧,之后才补任选官。难道只有父母如此?即使伯叔、兄弟去世,尚且可以请假,何况独子的生母,难道反而没有人替她服三年丧吗?所以,不降低期年服固然不可以;不服丧而只降低为期年服,也不可以。不服丧难道只是三年服、期年服不可以?即使缌麻服、袒免服,也不可以不服丧。丧事可以没有继承人,却不能没有主丧者;没有五服以内的亲属,就由袒免以下的亲属为他服丧;没有族党,就由朋友、邻里为他服丧。如今亲生儿子还在,却没有人为生母服丧,可以吗?我先前想缩短丧期,尚且被孔子、孟子斥责,何况竟然不服丧呢?孔氏不为出母服丧,是从孔白开始的;不说从孔白开始,而说从子思开始,是不忍心说从孔白开始。如今说出继为人后者不为生母服丧,是从他的某个儿子开始的,忍心这样说吗?既然不忍心这样说,又忍心这样做吗?如果他的母亲一直跟随亲生父亲生活,从未到儿子那里接受奉养,死后应当怎样办理?答:由亲生父亲主持丧事,在亲生父亲那里入殓,在亲生父亲那里安葬;儿子回来设位服丧,直到丧期结束。即使父亲去世后迎接母亲来奉养,也仍然送回亲生父亲墓地安葬。如果这位母亲虽然生了几个儿子,但儿子都出继为人后,应当怎样服丧?答:由所养之子服丧;如果都没有得到养育,则由年长的儿子服丧即可;年长以下的儿子按照亲生母亲的服制,降低为内心服丧三年。这难道是不可改变的礼制吗?答:我哪里敢说这是礼制?只是推考当时制度后这样说罢了。有人说:关于生母服丧的议论,虽然推究到最深的真实感情,但礼制中没有不降低生母服制的条文,而你却创立这种议论,岂不是顺从私人感情而损害公共义理吗?答:哪里敢这样做!天下难道有脱离感情的道理吗?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参酌感情和义理的中间状态而说的。出继为人后者,并不是乐意成为别人的后代,而是因为痛惜本家无后。所以凡是无后,都是天下最大的痛苦。哪里有谋求成为别人后代,却先断绝亲生父母后代的道理?不继承自己的父母而继承伯叔父母,这种话从感情上说不忍心说。然而自己的父母有许多后代,伯叔父母却没有后代,从感情上说也不忍心。因此,不得已而把继承所后父母作为出继的理由;虽然出继为人后,自己的父母毕竟还有其他子嗣。只有生母是否有其他子嗣,是不能确定的。既然不能确定,就必须设法使它确定下来,以一个原则来判断:有两个儿子,就降低服制;没有两个儿子,就不降低。礼制虽没有明文,哪里没有办法知道它必然如此呢?人情最难忍受的莫过于没有儿子,尤其难忍受的是有儿子却又等于没有儿子。礼制规定,姑母、姐姐、妹妹即使出嫁,若无子也不降低服制。既然对没有儿子的姑母、姐妹不降服,反而要降低对有儿子却无后嗣的生母的服制吗?如今即使不降低生母的服制,只在私人处所奉养,在私人处所服丧、祭祀【指私室、私庙】,如同侍奉嫡母的礼制一样,又有什么妨碍所后父母、损害公共义理的地方呢?所后父母先去世,就在寝室入殓,在寝室祭祀,同日在别室祭祀。礼制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那么兄弟的母亲也如同自己的母亲。嫡子、众子都已经为她服杖期,难道能说她不是他们的母亲吗?却一定要剥夺出继为人后者,使他不能把她当作母亲,这又是什么道理?答:所谓有儿子的庶母服杖期,只是因为儿子把她当作母亲,所以称作“有儿子的庶母”。如今如果一定不允许儿子把她当作母亲,那她就只是一位没有儿子的父亲之妾罢了,还能称作“有儿子的庶母”而服杖期吗?礼制是依据名分来追究实际的,所以夺去她亲生儿子的母子关系,也就同时夺去了她与嫡子、众子的母子关系,又哪里还有所谓庶母呢?礼制根据亲疏、轻重来制定服制。现在姑且不说是否夺去她与嫡子、众子的关系;即使没有降低服制,也没有夺去这种关系,那么庶母和生母谁更亲?并期服与内心服丧三年,哪一种更重?丧服按照亲近者确定,亲近又按照关系重者确定,关系重又按照专属关系确定;那么一种必定不是对嫡子、众子,而是对她亲生的儿子。何况还不降低服制呢?又怎么能夺去这种关系呢?
或又曰:「子前议礼甚严嫡庶,闻者快心,今议生母之服而忽反之,何也?」曰:「非所谓反也。前议为君与父言,今议为臣与子言,故然也。君主法以一,臣民父主义以一,妻子有不可茍徇者。臣与子则兢兢惟礼法之守,不敢过,亦不敢不及,安可同乎?今学士大夫已事事从俗,而于为人后者,独引古礼以絶其所生,则不通矣。盖庶母之嫌,嫌于并嫡,不嫌于并后。今适母、继母在,为生母,固斩衰三年矣。避为父后,不避为人后。今不为父后降矣,不降并存之适父母,而降两亡之所后父母,此礼之不近人情者,故不容不议也。盖子为人后,犹女为人妇,嫁女降父母而不降高曾祖父母,又为兄弟侄之妻,不降兄弟之为父后者,不降。又虽嫁而无夫与子者,并不降,则知虽为人后,亦必有所不降。凡礼无明文而可以意求者,此类是也。时制既重生母,则就时言时有当然耳。若夫嫡庶之严,在三代以上者,此神圣之制作,天造地设,岂容以私意增减其间?如用之,吾从古。」
明文海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考一周正考【赵汸】春秋虽修史为经,犹存其大体。谓始年为元年,嵗首为春,一月为正月,加王于正,皆从史文。传独释「王正月」者,见国史所书乃时王正朔,月为周月,则时亦周时。孔氏谓月改则春移,是也。后于僖公五年春,记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十七年夏六月,记太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又记梓慎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皆以周人改时改月,春夏秋冬之序则循周正,分至啓闭之▯则仍夏时。其经书「冬十月雨雪」「春正月无冰」「二月无冰」及「冬十月陨霜杀菽」之类,皆为记灾,可知矣。汲冡《周书》有《周月解》,亦曰:「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为正,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廵狩烝享,犹自夏焉。」其言损益之意甚明。经书「春烝」「春狩」「夏搜」,以此盖三正之义备矣。而近代説者往往不然。夫以左氏去圣人未逺,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以及战国之际,中国无改物之变,鲁未灭亡,传于当时,正朔岂容有差,而犹或有为异论者,何也?盖尝考之曰:殷周不改月者,据《商书》言「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十月为嵗首,曰「夏时」。冠周月者,则疑建子非春,而孔子尝欲行夏之时也。按太史公记三代革命于殷曰「改正朔」,于周曰「制正朔」,于秦曰「改年始」。盖「正」谓正月,「朔」谓月朔。何氏《公羊》注曰:「夏以斗建寅之月为正,平旦为朔;殷以斗建丑之月为正,鸡鸣为朔;周以斗建子之月为正,夜半为朔。
译有人又说:“你前面议论礼制时,对嫡庶之别十分严格,听到的人都感到痛快;如今议论生母的服制,却忽然反过来了,为什么呢?”答:“这不叫反过来。前面的议论是对君主和父亲说的,这次的议论是对臣民和儿子说的,所以不同。君主以法制来统一天下,臣民、父亲和儿子以义理来统一自己;妻子和子女有些事情不能随便迁就。臣民和子女只是战战兢兢地遵守礼法,不敢过度,也不敢不足,怎么能相同呢?如今学士、大夫做什么都随从世俗,却唯独对出继为人后者援引古礼,断绝他与亲生父母的关系,这是不通达的。庶母的嫌疑,在于不能与嫡母并列,不在于不能与所后父母并列。如今嫡母、继母在世时,仍然为生母服斩衰三年;为了父亲的继承人身份而回避,却不为了出继为人后而回避。如今既然不因作为父亲继承人而降低服制,却要降低对已经双亡的所后父母的服制,这是不近人情的礼制,所以不能不加以讨论。子出继为人后,就像女儿嫁为人妻;出嫁的女儿降低对父母的服制,却不降低对高祖、曾祖的服制;又作为兄弟、侄子的妻子,不降低对那些继承父亲的人服制;即使出嫁却没有丈夫和儿子,也同样不降低服制。由此可知,即使出继为人后,也一定有不降低服制的对象。凡礼制没有明文,却可以按照义理推求的,都是这一类。” 既然当时的制度已经重视生母,那么就按照当时的制度来说,当时确实有其当然的道理。至于三代以前嫡庶之别的严格,这是神圣之人的制作,是天造地设的制度,哪里容许凭私人意见在其中增减?如果要实行,我遵从古制。《明文海》卷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考一 《周正考》【赵汸】《春秋》虽然是修史而成的经书,仍保存着史书的大体。把开始的一年称为元年,把岁首称为春,把一月称为正月,并在正月前加“王”字,都是沿用史书的文字。《左传》独自解释“王正月”,是因为看出鲁国史书所记载的是当时君王所颁行的正朔;既然月份用周历,那么时令也应是周时。孔氏说改变月份就会改变春季,就是这个意思。后来《僖公五年》春记载“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公十七年》夏六月记载太史说:“就在这个月,太阳运行过春分而还没有到夏至,按夏历应当是四月,这叫孟夏。”又记载梓慎说:“火星在夏历是三月,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这些都说明周人改变了时令和月份的名称,但春夏秋冬的顺序仍依照周正;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的节候,则仍依照夏时。《春秋》记载“冬十月下雪”“春正月没有冰”“二月没有冰”“冬十月降霜杀死豆苗”等,都是记录灾异,由此可以知道。汲冢《周书》有《周月解》,也说:“夏历的数法合于天,是百王共同遵循的。商朝以斗柄指向丑位的月份为正月,也超过了这一点;我周建立正朔,是为了垂示三统。至于敬重地授予百姓农时、巡狩、冬祭和享祀,仍然依照夏时。”它关于损益变更的意思非常明白。经书说“春天举行烝祭”“春天巡狩”“夏天举行搜狩”,大概由此可以看出三正的意义完备了。然而近代的说法往往不是这样。左丘明离圣人时代不远,《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直到战国之际,中国没有改换历法制度的变故;鲁国尚未灭亡,《左传》又流传于当时,正朔怎么容许有差错,却仍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这是为什么呢?我曾考察说:有人根据《商书》所说“元祀十有二月”,认为殷、周没有改变月份;又因为秦人以十月为岁首而称为“夏时”。在“周月”之前加以说明的人,则怀疑建子之月不是春季,但孔子曾经想实行夏历的时令。考察太史公的记载,殷代革命说“改正朔”,周代革命说“制正朔”,秦代革命说“改年始”。“正”是正月,“朔”是每月初一。何氏《公羊传》注说:“夏朝以斗柄指向寅位的月份为正月,以平旦为
」是也。殷周即所改之月为嵗首,故曰「改正朔」「曰制正朔」。秦即十月为嵗首,而别用夏时数月,故曰「改年始」。其言之已详。《汉书·律厯志》据三统厯,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即《书·伊训》篇「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其所引书辞有序,皆与伪孔氏《书·伊训》篇语意不合,且言日不言朔,又不言即位,则事在。即位后矣。凡新君即位,必先朝庙见祖,而后正君臣之礼。今即位后未逾月,复祠于先王,以嗣王见祖,此何礼也?暨三祀十有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是日宜见祖而不见,又何也?所谓古文《尚书》者,掇拾傅防,不合不经,盖如此。説者乃欲按之以证殷周不改月,可乎?又言后九十五嵗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无余分。《春秋》厯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后八嵗为武王伐纣克殷之嵗,二月己其晦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孟献子亦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其説皆与传合。夫冬至在商之十二月,在周之正月;大寒在周之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厯其在立冬、小雪则曰:于夏为十月,商为十一月,周为十二月。唐人大衍厯追筭《春秋》冬至,亦皆在正月。孰谓殷周不改月乎?陈宠曰:阳气始萌,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正,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盖天施于子,地化于丑,人生于寅。三阳虽有微着,三正皆可言春。此亦厯家相承之説。所谓夏数得天,以其最适四时之中尔。孰谓建子非春乎?乃若夫子答顔子为邦之问,则与作《春秋》事异。盖《春秋》即当代之书,以治当代之臣。子不当易周时以惑民聴,为邦为后王立法,故举四代礼乐而酌其中。夫固各有攸当也。如使周不改时,则何必曰「行夏之时」?使夫子果欲用夏变周,则亦何以责诸侯之无王,议桓文而斥吴楚哉?何氏哀十四年传注曰:河阳冬言狩,获麟春言狩者,盖据鲁变周之春以为冬,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时,以行夏之时説《春秋》,盖昉于此。然何氏固以建子为周之春,但疑春不当言狩,而妄为之辞。至程子门人刘质夫则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尔,则遂疑建子不当言春。此胡氏「夏时冠周月」之説所从出也。先儒见孟子谓「春秋天子之事」,而述作之防无传,惟斟酌四代礼乐为百王大法,遂以为作《春秋》本意在此。故番阳吴仲迂曰:「若从胡传,则是周本行夏时而以子月为冬,孔子反不行夏时而以子月为春矣。
译朔;殷朝以斗柄指向丑位的月份为正月,以鸡鸣为朔;周朝以斗柄指向子位的月份为正月,以夜半为朔。”就是这个意思。殷、周把所改的月份作为岁首,所以说“改正朔”“制正朔”。秦朝把十月作为岁首,却另外采用夏历来计算月份,所以说“改年始”。其中的意思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汉书·律历志》依据三统历,说商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也就是《尚书·伊训》所说的“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在冬至祭祀先王,越过茀草去办理政事。它所引用的《尚书》文辞有先后次序,都与伪孔氏《尚书·伊训》篇的语意不合;而且说的是日期,不说朔日,又不说即位,因此事情应当发生在即位以后。凡是新君即位,必定先到宗庙朝见祖先,然后确立君臣之礼。如今即位后还没有超过一个月,又祭祀先王,让继承王位的君主去见祖先,这是什么礼制?到第三年十二月初一,奉嗣王回到亳地;这一天本应当拜见祖先却没有拜见,又是什么道理?所谓古文《尚书》,大概就是这样拾取传闻附会,既不合事实,也不合经典。说《尚书》的人竟想依据它来证明殷、周没有改换月份,可以吗?又说九十五年以后,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没有余分。《春秋》历法中,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八年以后是武王伐纣、攻克殷商的年份,二月己丑晦日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中孟献子也说正月是冬至,七月是夏至,这些说法都与《左传》相合。冬至在商历十二月,在周历正月;大寒在周历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历》把它列在立冬、小雪时说:按夏历是十月,按商历是十一月,按周历是十二月。唐代的《大衍历》追算《春秋》中的冬至,也都在正月。谁说殷、周没有改变月份呢?陈宠说:阳气开始萌动,有兰、射干、芸、荔等草木相应;天以此为正,周以此为春。阳气向上贯通,雉鸣鸡乳,地以此为正,殷以此为春。阳气已经到达,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处于正位,蛰虫开始活动,人以此为正,夏以此为春。大概天在子位施行,地在丑位化育,人出生于寅位。三阳虽然有微弱和明显的差别,三种正朔都可以称为春。这也是历法家相承的说法。所谓夏历的数法合于天,是因为它最适合四时的中正之道罢了。谁说建子之月不是春季呢?至于孔子回答颜渊治理国家的问题,那与撰作《春秋》的事情不同。《春秋》是当代的书,用来治理当代的臣民;孔子不应改变周代的时令来使百姓听闻受到迷惑。至于治理国家,是为后世君王建立法度,所以列举四代的礼乐而斟酌取其中。事情本来各有适宜的地方。假如周朝没有改变时令,为什么还要说“实行夏代的时令”?假如孔子果真想采用夏制来改变周制,那么他又怎么会责备诸侯没有尊奉周王,评论齐桓公、晋文公,并斥责吴、楚呢?何氏《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注说:河阳冬季说“狩”,获得麒麟时春季也说“狩”,大概是根据鲁国改变周历的春季,把它当作冬季;舍弃周历的正月而实行夏历的时令。用“实行夏时”来解释《春秋》,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然而,何氏本来就认为以建子月为周历的春季,只是怀疑“春”字不应与田猎相连,便妄自改写其说。到了程子门人刘质夫,则说:“周历正月,不是春季,只是借用天时来建立义理罢了。”于是又怀疑建子月不应称春。这就是胡氏所谓“以夏时为季节而冠以周月”之说的来源。先儒见《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又由于孔子著述的法则没有流传,只能斟酌四代礼乐作为百王的大法,于是认为孔子作《春秋》的本意就在这里。所以番阳吴仲迂说:“如果依从胡传,那么周朝本来实行夏时,却把子月当作冬季;孔子反而不实行夏时,却把子月当作春季了。”何氏的
」何氏之失,又异于此。故子朱子以谓恐圣人制作不如是之纷更烦扰、错乱无章也。薛氏又谓鲁厯改冬为春,而陈氏用其説于后传曰:「以夏时冠周月,鲁史也。」是盖知《春秋》改周时为不顺,而又移其过于鲁尔。然谓鲁有厯,实刘歆之误。按《律厯志》言刘向所总,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厯及鲁厯为六厯。自周昭王以下无世次,故据周公、伯禽以下为纪。
译错误,又与此不同。所以朱子认为,恐怕圣人制作典籍,不会如此反复更改、烦琐扰乱、颠倒错杂而没有条理。薛氏又说鲁国历法把冬季改作春季,陈氏在后来的传文中采用他的说法说:“以夏时为季节而冠以周月,是鲁国史书的体例。”这大概是知道《春秋》把周时改成夏时不合适,于是又把过错转移给鲁国罢了。然而说鲁国有自己的历法,实际上是刘歆的错误。考察《律历志》,其中说刘向总括了黄帝、颛顼、夏、殷、周历以及鲁历,共六种历法。由于周昭王以下没有世次可考,所以便依据周公、伯禽以下的世系来编纪。
自炀公至缗公,冬至殷厯,每后一日,则由厯家假鲁君世次逆推周正交朔之合否,因号鲁厯,非鲁人所自为,明矣。《宋书·礼志》又言六厯皆无推日食法,但有考课疏密而已。是岂当代所尝用者哉?刘歆惑于襄、哀传文,遂谓鲁有司厯,而杜氏因之谬矣。然説者亦自病「夏时周月」不当并存,故直谓《春秋》以夏正数月,又疑若是则古者大事必在嵗首,隐公不当以寅月即位,其进退无据如此,固不足深辨,而惑者犹以为千古不决之疑,则以《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言时月不能皆合故也。夫三正通于民俗,乆矣。《春秋》本侯国史记,书王正以表大顺,与颁朔、告朔为一体。其所书事,有当系月者,有当系时者,与他经不同。《诗》本歌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书乃王朝史官托言之体,或书月则不书时,或书时则不书月。况伪孔注二十五篇,决非真古书,其有合有否,皆不可论于《春秋》《周礼》所书正月、正嵗皆夏正也。诸官制职掌实循二代而损益之,其着时月者,又多民事与廵狩、烝享,自夏者同,故仍夏时以存故典。见因革,盖非赴吿策书,定为一代之制者,皆得通言之,则又不可论于《春秋》矣。若论语言,莫《春》亦如《诗》《书》,言春夏皆通,民俗之恒辞也,不可据以为周不改时。孟子言:“七八月之间旱,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在《左传》后,则周改月犹自若。《竹书》又记晋曲沃庄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鲁隐公之元年正月也。《竹书》乃后人用夏正追録旧史,故与《春秋》不同,然亦未尝辄以夏正乱《春秋》之时月也。盖殷周改时月与所损益只是一理,如尚齿之由贵徳而贵富贵,亲亲迎之由庭而堂而户,大事之由昏而日中而日出之类,皆是迭进法,所以顺天道,通世变,在当时自不为异,故孔子以为百世可知,非徒曰以易人之观聴而已。彼秦人以三代为不足法,既不足以知之,而后之蔽于今而不知古者,亦不足以言之也。自啖赵而后学者,往往习攻《左氏》,而王周正为甚,以其尤害于经,特详着焉。诗考【程敏政】按孔子删书,凡百篇;删诗,凡三百五篇。皆遭秦火而絶。汉兴,罢挟书之律,经生学士乃敢掇拾于煨烬之余,料理于记诵之末。而书之所出者,非一时;所得者,非一手。参互攷定为五十九篇,亡者几半,而识者尚不能无真伪之别。今古文之疑也。诗也者,与书同祸。汉初传者有齐、鲁、韩、毛四家,而三百五篇完整如旧。其藏之何所?授之何人?此固已不能不啓人之疑矣。三家亡,而毛氏独行。子朱子从而为之集传,其深辟小序之非,有功于学者甚大。而愚者读之,犹有所不能领解者,非立异也,无当于心而不敢以自欺也。刘歆传云:「文帝时,诗始萌芽,皆诸子传説。至武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推此意也,则知今诗乃出于汉儒之所缀辑,而非孔子删定之旧本矣。诗之名始见于《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大抵古诗皆乐也。诗虽有风、雅、颂之分,而皆主于乐,亦犹《易》虽有辞、变、象之别,而皆主于占也。古者胄子之教,过庭之训,皆于诗乎得之。所谓养其良知、良能者也。而今之诗乃取夫狎邪淫荡之词,襍乎清庙、生民之列,言之污齿颊,书之秽简牍。师何以授之于徒?父何以诏之于子?而况圣经贤传之防,本以为治性养心之具,曰:「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也。」曰:「口不道恶言,耳不听淫声也。」其严如此。诗也者,心之声,而发乎性情者也。孔子删而定之,放其郑声,以为万世之常经。顾乃有取于斯,则其所删者为何诗?而其所放者又何声哉?或曰:古者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故美恶不嫌于兼取。也是大不然。陈诗观风不过曰:「某地之诗,其可传者若干,如二南之类,则其风之美可知也。」
译从炀公到缗公,冬至都采用殷历;每过一日,便由历法家借助鲁国君主的世次,反推周历正月初一是否与朔日相合,因此称为鲁历。它并不是鲁人自己制定的,这一点很明白。《宋书·礼志》又说,六种历法都没有推算日食的方法,只不过有考察历法推算详略疏密的内容罢了。这哪里是当时实际使用过的历法呢?刘歆受《襄公传》《哀公传》文字的迷惑,于是说鲁国有掌管历法的官员,杜氏又沿袭了这个错误。然而主张这种说法的人自己也认为“夏时、周月”不应同时存在,所以径直说《春秋》按夏正计算月份;又怀疑如果是这样,古代重大事情必定都在岁首,隐公不应在寅月即位。他们进退都没有根据,实在不值得深入辨析,但迷惑的人仍把它当作千古未决的疑问,这是因为《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说的时令和月份不能完全相合。其实三种历正通用于民间习俗,已经很久了。《春秋》本是诸侯国的史记,记载王者的正朔,以表明天下大顺,与颁布历书、告朔是一回事。它所记的事情,有的应当系于月份,有的应当系于时令,这与其他经典不同。《诗》本来是歌谣,又多说民间事情,有时采用夏正以便于文辞通顺、合乎民俗。《书》是王朝史官托言记事的文体,有时记月份而不记时令,有时记时令而不记月份。何况伪孔安国注释的二十五篇,绝不是真正的古书;其中与《春秋》《周礼》所说正月、正岁都采用夏正相合或不合的地方,都不能据此来讨论《春秋》。各种官制和职掌,实际上都是沿袭夏、商二代而有所损益;其中记载时令月份的,多是民事以及巡狩、烝享之礼,自夏代以来相同,所以仍沿用夏时以保存旧典。至于能够看出因革变化的,大概都不是为一代制度确定格式的赴告策书,因此都可以通称时月,也就不能拿来与《春秋》相比较了。若从语言来说,《春秋》也像《诗》《书》一样,春、夏二字都可以通用,是民间习俗中的常用说法,不能据此认为周朝没有改易时令。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十一月把人行的小桥修成,十二月把车行的大桥修成。”这段话写在《左传》之后,周朝改月份的制度仍然存在。《竹书纪年》又记载晋国曲沃庄伯十一年十一月,就是鲁隐公元年正月。《竹书纪年》是后人用夏正追记旧史,所以与《春秋》不同;但它也不曾任意用夏正扰乱《春秋》的时月。大概殷、周改易时令月份以及制度上的损益,都是同一个道理:例如尊尚年长,是由尊贵德行而发展到尊贵富贵;亲亲之礼的迎接,是由庭院而到堂上、再到门内;大事举行的时间,是由黄昏而到日中、再到日出。这些都是逐步推进的办法,用来顺应天道、通达世变,在当时本来并不认为奇怪。所以孔子认为由此可以推知百世,并不只是说这样做可以改变人的听闻和看法而已。那些秦人认为三代不足以取法,既然已经不足以理解这些道理;后来被当今事物蒙蔽而不了解古代的人,也就没有资格谈论这些问题了。自从啖助、赵匡以后,学者往往习惯于攻击《左氏传》,而以周正为最严重,因为这尤其损害经义,所以特意详细记述于此。《诗考》【程敏政】考察孔子删定《尚书》,共有一百篇;删定《诗经》,共有三百零五篇。这些书都遭遇秦火而断绝了。汉朝兴起后,废除了挟书之律,经学儒生才敢在灰烬残余中搜集遗篇,从零散的记诵中整理编次。然而《尚书》流传出来的并非出自同一时代,所得也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经过互相参校考订,定为五十九篇,亡佚的将近一半;但有见识的人仍不能不辨别其中的真伪。这就是今文、古文《尚书》疑伪纷争的由来。《诗经》与《尚书》遭受了同样的灾祸。汉初传授《诗经》的有齐、鲁、韩、毛四家,而三百零五篇却完整如旧。它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人传授?这些问题本来就不能不引起人的怀疑。齐、鲁、韩三家亡佚后,只有毛氏之学流行。朱子于是为它撰作集传,他深刻辨斥《毛诗序》的错误,对后世学者功劳很大。然而我读了以后,仍有不能完全领会的地方;这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而是心中不能认同,又不敢欺骗自己。刘歆传中说:“文帝时,《诗经》的传授才开始萌芽,都是诸子各自的传说。到武帝以后,邹、鲁、梁、赵一带才颇有传授《诗》《礼》《春秋》的人;一个人不能独自通晓全部经文,有的传雅,有的传颂。”推究这番话的意思,就知道今天的《诗经》是汉儒缀辑而成的,并不是孔子删定的旧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诗”这个名称,最早见于《虞书》,其中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出来的,声音依随咏唱的长短,音律使声音和谐。”大体说来,古代的诗都是乐歌。诗虽然分为风、雅、颂,但都以音乐为主;正如《周易》虽然有卦辞、爻变、卦象的区别,但都以占筮为主。古代对贵族子弟的教育、父亲在庭院中的训诫,都从诗中得到。所谓培养人的良知、良能,就是这个意思。但如今的诗却把亲狎邪僻、淫荡放纵的词句,同《清庙》《生民》一类的诗混杂在一起,说出来玷污牙齿和脸颊,写下来污秽书册。老师怎么能把它教给学生?父亲怎么能把它教给儿子?何况圣人经典、贤人传记的法则,本来就是用来治理性情、涵养心性的工具。经典说:“不合乎礼的话不要说,不合乎礼的声音不要听。”又说:“嘴里不说恶毒的话,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要求如此严明。诗,是内心的声音,是从人的性情中发出来的。孔子删定诗篇,排斥郑声,把它作为万世不变的经典。可是如今反而从这些淫荡词句中取材,那么孔子删掉的究竟是什么诗?他排斥的又究竟是什么声音?有人说:古代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所以不妨美恶兼收。这种说法大错特错。陈列诗歌观察民风,不过是说:“某地的诗歌,其中可以流传的有若干篇,如《二南》之类;那么该地民风的美好就可以知道了。”
某地之诗,其可以示戒者若干,如刺淫之类,则其风之襍可知也。至于某地之诗无可采者,则其风之恶亦不言而喻矣。岂必以其狎邪淫荡之词而尽陈之哉?且诗者,求治之一端尔。其他之可以观民风者,固多也。施于政,丽于刑,而见于官府之文法者,何限?谓参之诗可也,而必求之诗可乎?亦恐先王不为是之迂也。大槩小序不当以淫者自作之词为刺淫,故未子辞而辟之。然“刺淫”二字,则实古者讲师授受之言,得之孔门而不可诬者,何哉?汉儒徒见三百五篇之目散轶不存,则遂取孔子所删所放之余,一切凑合以足其数,而小序者不察,亦一切以其得于师者槩之曰“刺淫”,此其所由失也。未子辟之是也。然集传则又以孔子“郑声淫”之一语为主,凡郑风之中,小序以为“惧谗思贤,刺废学而闵无臣”者,皆举而归之“淫”,则亦未免于矫枉过直者矣。夫诸诗既无指名,又无证佐,茍以善心逆之,则淫可以为雅;以不善之心逆之,则雅可以为淫。汉儒故有以“二南”为刺诗者矣。説诗者岂可弃其已然之疑信者,而以臆见悬断之哉?由是观之,“刺淫”之诗,乃孔子之所必存者也;“淫者自作”之诗,则孔子之所必删者也。古今人情不大相逺,而理之在人心者无古今也。如有以狎邪淫荡之词,与伊川《击壤之集》、朱子《感兴之诗》俱收而并録之,日与学者讲肄而诵习之,曰“此将以示劝也”,“彼将以示儆也”,其不以为侮圣言者,几希。又日以之敷陈演説于讲帏、经幄之前,曰“此将以示劝也”,“彼将以示儆也”,则下流于不敬,而蹈诲淫之辙,上以为故常,而啓效尤之心,其贼经而害教,有不可胜言者矣。或曰:“《春秋》亦孔子之笔,而所载者多簒弑淫乱之迹,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垂法立戒云尔。诗之所存,亦此意也。”是尤不然。诗之与史,其体截然不同也。故称孔子者于《春秋》曰“修”,修则有褒贬之义焉,其法不容于不备也;于诗曰“删删”,则有放郑声之义焉,其法不容于不严也。集传云:“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于诗,以为戒。愚以为诗与乐无二道也。茍易诗之一字以为史,则垂法立戒之义兼举而益明矣。或曰:胄子之教,过庭之训,太师之陈,亦取其善者尔。其不善者则姑置之,以示戒而不以教,不以训,不以陈也。如此则直诗尔,亦何烦于圣人之删而谓之经哉?其不然矣。诗之为教,盖无出温柔敦厚、思无邪之两言。茍去淫者自作之词,而存刺淫之作,则其説可通也。不然,求其説而不得不失之过,则失之不及,而圣人删诗、放郑声之意终不白于后世矣。未子学孔者也,以为此经实出圣人之所删定,故深辟小序之非,少祛学者之蔽,而岂逆汉儒之欺哉?汉儒乱《大学》矣,而朱子订其章句;汉儒乱《周易》矣,而朱子订其经传;汉儒壊礼与乐,而朱子编三礼,不究其义,集《诗传》仅止于此。是汉儒之幸,而后学之不幸也。噫!取狎邪淫荡之词,垂万世而为经,其罪大且乆矣。今故重加抉擿,别为此编,虽极僭逾,不敢逃避者,非立异也,无当于心而不敢以自欺也。亦果于非汉儒,而笃于尊圣经云尔。圣裔考【程敏政】先圣之后,凡嗣爵奉祀者,谓之大宗子。宗法在礼,不可不慎重。而考诸史籍,则因袭之间,尚有可议。盖自先圣一传为泗水侯,再传为沂国公。沂国五传生顺,仕魏,以孔子后封鲁国文信君。盖圣裔之受封始此。顺生三子,长曰鲋,秦封鲁国文通君,又为陈王博士;次曰腾,为汉长沙王太傅;次曰树。而鲋、腾之后,分为两宗。鲋六世生何,齐成帝时,梅福上书言孔子殷人,宜封其后以奉汤祀,遂封何齐为殷绍嘉侯,寻进爵为公,地满百里。此一宗也。腾四世生覇,元帝时赐号褒成君,奉孔子祀。此一宗也。然则绍嘉公乃大宗,褒成君乃小宗。何齐生安,光武时嗣爵,又进封宋公,为汉賔位诸侯。上覇三世生均,平帝元始初进封褒成侯。均再世生损,和帝永光中徙封褒尊侯。至献帝初国絶。盖两宗至于汉亡俱失传矣。
译“某地的诗歌,其中可以用来警戒的有若干篇,如讽刺淫乱的诗;那么该地民风的混杂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某地的诗歌没有可取的,那么该地民风的恶劣也就不言而喻了。难道一定要把那些亲狎邪僻、淫荡放纵的词句全部陈列出来吗?况且诗只是求得治理的一种途径罢了。其他可以观察民风的途径,本来就很多。施行于政令、体现于刑法、见于官府的文书法令之中,哪里有限度?说可以参照诗歌当然可以,但一定要到诗歌中去寻找,难道可以吗?恐怕先王不会这样迂曲吧。大体说来,《小序》不应把淫乱者自己创作的诗当作讽刺淫乱之作,所以未子加以辨斥,这是对的。然而“刺淫”二字,确实是古代讲授诗经时师生相传的话,出自孔门,不可任意诬蔑。为什么呢?汉儒只看见三百零五篇的篇目散失不全,于是把孔子删去、放弃的剩余篇章统统拼凑起来,以补足篇数;《小序》作者没有察觉这一点,也把从老师那里得到的说法一概称为“刺淫”。这就是它失误的原因。未子加以辨斥,是对的。但《集传》又以孔子“郑声淫”一句为主,把郑风中《小序》认为是“惧怕谗言、思念贤人,讽刺废弃学习而怜悯没有臣子”的诗,都举出来归入“淫诗”,那么也未免矫枉过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这些诗既没有指明作者,也没有证据佐证,如果用善意去推测,淫诗也可以说成雅诗;如果用恶意去推测,雅诗也可以说成淫诗。汉儒本来就有人把《二南》说成讽刺诗。解说诗歌的人,难道可以抛开已有的、尚且可疑或可信的依据,而凭臆见悬空裁断吗?由此看来,所谓“刺淫”的诗,正是孔子必定保存下来的诗;所谓“淫者自作”的诗,则是孔子必定删去的诗。古今人的情性相差不大,而存于人心中的道理没有古今之别。假如有人把亲狎邪僻、淫荡放纵的词句,与伊川的《击壤之集》、朱子的《感兴之诗》一同收录,每天给学者讲习诵读,却说:“这篇是用来显示劝勉的,那篇是用来显示警戒的”,那么不把这种做法看成侮辱圣人言论的人,几乎没有。又每天在讲席、经筵之前铺陈演说这些诗,说:“这篇是用来显示劝勉的,那篇是用来显示警戒的”,那么就会流于不敬,走上教人淫乱的道路;上面把它当作惯例,又会开启人们竞相仿效的念头。这样损害经典、危害教化,简直说不尽。有人说:“《春秋》也是孔子亲笔所作,然而其中记载了许多篡夺、弑杀、淫乱的事迹,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垂示法则、建立戒惧罢了。” “诗经中保存这些内容,也是同样的意思。”这就更不对了。诗与史,体例截然不同。所以说到孔子对《春秋》的工作,称为“修”;修订就包含褒贬的意义,其法则不能不完备。说到孔子对《诗经》的工作,称为“删”,删就包含排斥郑声的意义,其法则不能不严。《集传》说:“在音乐中深深断绝这种声音。”把它作为法则;同时在诗歌中严格确立文辞,把它作为警戒。我认为诗与乐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假如把诗中的一个字改作史,那么垂示法则、建立戒惧的意义就会同时具备,而且更加明白。有人说:对贵族子弟的教育、父亲在庭院中的训诫、太师陈列诗歌,也只是取其中好的罢了;不好的就暂且搁置,只用来表示警戒,而不用来教学、不用于训诫、不用于陈列。这样一来,它不过是普通诗歌,又何必烦劳圣人删定并称为经典呢?事实并非如此。诗的教化作用,大概没有超出“温柔敦厚”“思无邪”这两句话。如果删去淫乱者自己写的诗,保存讽刺淫乱的作品,那么这种说法就讲得通。否则,想求得解释却求不到,便会失之过度;若因此又失之不足,那么圣人删诗、放郑声的用意终究不能向后世说明。未子是学习孔子的人,认为这部经典确实出自圣人删定,因此深深辨斥《小序》的错误,稍稍解除学者的蒙蔽;难道是要违背汉儒的欺罔吗?汉儒扰乱了《大学》,朱子便订正它的章句;汉儒扰乱了《周易》,朱子便订定它的经文和传文;汉儒败坏了礼与乐,朱子便编定《三礼》。至于不探究其中义理,只把《诗传》编到这里为止,这对汉儒是幸运,对后来的学者却是不幸。唉!把亲狎邪僻、淫荡放纵的词句保存下来,流传万世而作为经典,其罪过又大又久远。因此我特意重新加以剔抉辨析,另编成这部书;虽然极其僭越,也不敢逃避此责。这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而是心中不能认同,不敢欺骗自己;也是确实认为汉儒有错,而一心尊崇圣人经典罢了。《圣裔考》【程敏政】先圣孔子之后,凡是继承爵位、奉祀孔子的人,称为大宗子。宗法载于《礼》,不可不慎重。然而考察史籍,在世代承袭之间,仍有值得讨论之处。大概先圣之后第一代为泗水侯,第二代为沂国公。沂国公第五代生孔顺,仕于魏,因孔子后裔之故,被封为鲁国文信君。圣裔受封,大概从此开始。孔顺生三子,长子叫孔鲋,秦封为鲁国文通君,又任陈王博士;次子叫孔腾,任汉长沙王太傅;三子叫孔树。孔鲋、孔腾的后代,分成两支宗族。孔鲋第六代孙生孔何,齐成帝时,梅福上书说孔子是殷人,应当封他的后代来奉祀殷汤,于是封孔何齐为殷绍嘉侯,不久进爵为公,封地方圆百里。这是一宗。孔腾第四代孙生孔霸,元帝时赐号褒成君,奉祀孔子。这又是一宗。这样看来,绍嘉公是大宗,褒成君是小宗。孔何齐生孔安,光武帝时继承爵位,又进封宋公,列为汉朝宾位诸侯。孔霸上溯三代生孔均,平帝元始初年进封褒成侯。孔均的孙辈生孔损,和帝永光年间徙封褒尊侯。到献帝初年,封国断绝。两宗到了汉朝灭亡时,都失去了传承。
魏文帝黄初中复求先圣之后,得议郎羡,赐爵宗圣侯。传再世生震,晋武帝泰始初改封奉圣亭侯。震再世生懿,随元帝南渡,居防稽,孔氏自此复分南北两宗。懿生解,宋文帝元嘉八年以罪夺爵,十九年以隐之嗣。隐之复以子不道失爵,二十八年以惠云嗣,又以重疾失爵。孝武大明二年以迈嗣。迈传其子荂,亦以罪失爵。此南宗也。后魏时求先圣之后,得二十七世孙乗,以为崇圣大夫。孝文太和中改封其子珍为崇圣侯。珍三世生渠,北齐文宣帝改封恭圣侯,入后周宣帝进封邹国公。渠再世生嗣哲,隋炀帝时改封绍圣侯。此北宗也。然则从元帝南渡者为大宗,受北魏所封者为小宗。南北两宗至于隋亡,又并失传矣。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始得先圣之后徳伦,赐爵褒圣侯。徳伦再世生燧之,▯宗开元中进封文宣公。传七世生光,遭五季之乱失爵,为泗水令。有洒扫户孔未,欲冒袭封,尽杀诸孔氏。光妻生子仁玉,方九月,遂秘养之。后周时乃得嗣爵,入宋而卒。至太平兴国中,复召仁玉之子宜嗣封。宜再世生圣祐,无子,以弟宗愿嗣。仁宗嘉祐中,以祖諡不可加后人,改封衍圣公。宗愿传若防,哲宗元祐初,改封奉圣公。若防坐事废,以弟若愚嗣,复为衍圣公。若愚传其子端友,从髙宗南渡,居衢州。孔氏自此又分南北两宗。端友传四世生洙,以宋亡失爵,此南宗也。伪齐刘豫自济南僭位,得先圣四十九代孙璠,赐爵衍圣公。豫废,金因之。璠三传生元措,金末崔立作乱,降元,遂并俘元措以去,此北宗也。然则从髙宗南渡者为大宗,受刘豫所封者为小宗矣。元措入元而卒,乃召洙俾嗣爵,固让归衢州。仁宗延祐四年,召中书定议,先圣五十三世孙当嗣封者,遂得元措宗人思晦以闻。思晦受爵以卒,因子贵追封鲁郡公。盖今之为大宗子者,皆思晦之后矣。作圣裔考。测影台考【程敏政】按《周礼》以土圭之法测日景,凡立五表,其中表在阳城,即今登封东南告县旧治是也。予至其地,有二台存焉。其南一台,琢大石为之上,狭下濶,髙丈余,广半于髙,中树一石碑,刻曰「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所,复有一台,约髙三丈余,垒塼为之。其北之中为缺道,深广二尺许,下列石为道,直达于北约五丈许,石上为二小渠,渠侧刻尺寸甚精密。最北一石为二小窍以出水,询其土人,云故老相传为量天尺,又以为铜壶滴漏。考之县志,此名观星台,亦周公所筑。然予见其刻尺寸所书,特今文耳,恐非出于周公,况歴代律书言尺度者,亦未尝言及阳城测星台尺,盖不可信。恐惟石台乃周公遗迹,所谓观星台者,则后人因而建耳。且其地尝置金昌府治,乂尝置吿县治,建斯台者,岂其时耶?又按《礼疏》四方之表各去中表千里,予以《禹迹图》考之,南表当在郢之北,东表当在辽之东,北表当在肃之北,西表当在华之西南终南山之东,今其地不知亦有遗迹在否?姑记兹台之制,以备▯考。禘祫考【王道】夫禘祫者,天子诸侯宗庙之大祭也。周衰礼废,其详不可得闻,而义意之见于传记者,诸儒又从而汨之,是以其説不得大明于世。夫先王制礼,建宗庙而事之以禘祫。后世禘祫之义不明,而宗庙之制因以不定。宗庙之制不定,则禘祫之行乎其间者,紊乱烦复,名实乖刺,非复先王之意,而报本追逺之义亡矣,甚可惜也。愚尝考之,诸儒之论,聚讼纷纷,虽若不一,而其大端有二。郑康成混禘祫为一,而惟求之于五年再殷祭之中,故谓祫大禘小,二祭相因,并为盛祭。凡説之近乎此者,皆主康成者也。赵伯循判禘祫为二,以祭其祖之所自出,而以其祖配之,不及群庙之主者为禘;以大合祭如公羊传所云者为祫,而谓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凡説之近乎此者,皆主伯循者也。康成之説,支离纒绕,诚非礼意,杨信斋诸人攻之,掊击抉摘,无余蕴矣。然详考大传之文,参之仪礼、丧服子夏传,而断以程子之説,则伯循所见亦非先王制作之本意,所谓齐则失矣,而楚亦未为得也。按大传曰:「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髙祖。」子夏传曰:「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诸侯及其太祖,天子及其祖之所自出。」此二条者,更互发明,是禘祫之义见于传记,可得而推寻者也。所谓「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云者,即天子及其祖之所自出也。「及」云者,自此而尽乎彼也。盖谓王者推其太祖所自出之帝于太祖之庙,正东向之位,而太祖暂就昭穆之列,摠率有庙无庙之主,以共享于其前,故曰配,而谓之禘。禘者,谛也,以审谛昭穆为义也。以审谛昭穆为义,则合食在其中矣。
译魏文帝黄初年间,重新访求先圣后裔,找到议郎孔羡,赐爵宗圣侯。传到第二代生孔震,晋武帝泰始初年改封奉圣亭侯。孔震第二代生孔懿,随元帝南渡,居住在会稽,孔氏从此又分为南北两宗。孔懿生孔解,宋文帝元嘉八年因罪被夺爵,十九年由孔隐之承嗣。孔隐之又因儿子不孝失爵,二十八年由孔惠云承嗣,后来又因重病失爵。孝武帝大明二年由孔迈承嗣。孔迈传给儿子孔荂,孔荂也因罪失爵。这是南宗。后魏时期访求先圣后裔,找到第二十七代孙孔乘,任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太和年间改封他的儿子孔珍为崇圣侯。孔珍第三代生孔渠,北齐文宣帝改封恭圣侯,后周宣帝时进封邹国公。孔渠第二代生孔嗣哲,隋炀帝时改封绍圣侯。这是北宗。这样看来,随元帝南渡的一支是大宗,受北魏封爵的一支是小宗。南北两宗到了隋朝灭亡时,又都失去了传承。唐太宗贞观十一年,才找到先圣后裔孔德伦,赐爵褒圣侯。孔德伦第二代生孔燧之,玄宗开元年间进封文宣公。传到第七代生孔光,遭逢五代之乱而失去爵位,后来任泗水县令。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家奴孔未,想要冒充继承封爵,便把孔氏诸人全部杀死。孔光的妻子生下儿子孔仁玉,当时才九个月,于是秘密抚养他。后周时期才找到他,让他继承爵位;进入宋朝后去世。到太平兴国年间,又召孔仁玉的儿子孔宜来继承封爵。孔宜第二代生孔圣祐,没有儿子,由弟弟孔宗愿承嗣。仁宗嘉祐年间,认为孔子的谥号不能加在后人身上,于是改封为衍圣公。孔宗愿传给孔若防,哲宗元祐初年改封奉圣公。孔若防因事获罪被废,由弟弟孔若愚承嗣,又恢复为衍圣公。孔若愚传给儿子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居住在衢州。孔氏从此又分为南北两宗。孔端友传四代生孔洙,宋朝灭亡时失去爵位,这就是南宗。伪齐刘豫在济南僭越称帝,找到先圣第四十九代孙孔璠,赐爵衍圣公。刘豫被废后,金朝沿袭了这一封爵。孔璠传三代生孔元措,金朝末年崔立作乱,投降元朝,于是把孔元措也一并俘去。这就是北宗。这样看来,随高宗南渡的一支是大宗,受刘豫封爵的一支是小宗。孔元措进入元朝后去世,于是召孔洙让他继承爵位,但孔洙坚决推辞,回到衢州。仁宗延祐四年,召集中书省确定继承之议,先圣第五十三代孙中应当承袭封爵的人,于是找到孔元措的族人孔思晦,报告朝廷。孔思晦承受爵位后去世,因其儿子显贵,追封他为鲁郡公。如今作为大宗子的人,都是孔思晦的后代。于是作《圣裔考》。《测影台考》【程敏政】考察《周礼》,它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太阳的影子,共设置五座表,其中中央的一座在阳城,就是现在登封东南告县旧治所在地。我到那里时,见有两座台还保存着。南面一座,顶端用大石雕成,顶部狭、底部宽,高一丈多,宽度约为高度的一半,中间竖着一块石碑,刻着“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左右,又有一座台,高约三丈多,用砖砌成。台的北面中央有一道缺口,深、宽约二尺,下面排列石块作为通道,一直通到北面约五丈远的地方;石上有两条小渠,渠旁刻有尺寸,十分精密。最北面的一块石头上有两个小孔,用来出水。我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老人相传这叫量天尺,又有人认为它是铜壶滴漏。考察县志,这里名为观星台,也说是周公修筑的。然而我看到它所刻的尺寸文字,明显是今天的文字,恐怕不是周公留下的;何况历代律历书籍谈到尺度时,也从未提及阳城测星台的尺度,大概不可信。恐怕只有石台才是周公的遗迹,所谓观星台,则是后人依其遗迹修建的。况且这个地方曾经设置过金昌府治,又曾设置过告县县治,修建此台的难道是那些时候吗?又考察《礼疏》说,四方的表各自距离中央的表一千里。我用《禹迹图》考察,南表应当在郢的北面,东表应当在辽的东面,北表应当在肃的北面,西表应当在华的西南、终南山的东面;如今这些地方不知道是否也有遗迹存在。姑且记下这座台的形制,以备后人考察。《禘祫考》【王道】禘祫,是天子、诸侯在宗庙举行的大祭。周朝衰微以后,礼制废弛,其详细制度已无法听闻;而传记中保存下来的义理,又被各位儒者进一步搅乱,所以这种说法不能在世上得到充分阐明。先王制定礼制,建立宗庙并用禘祫祭祀祖先。后世不明白禘祫的意义,宗庙制度也因此无法确定。宗庙制度不能确定,那么在其中举行的禘祫就会紊乱烦琐,名义与实际相违背,不再是先王的本意,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意义也就丧失了,实在可惜。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各位儒者争论纷纷,虽然看起来并不一致,但主要有两种说法。郑康成把禘、祫混为一谈,只在五年举行两次的大祭中寻找依据,所以说祫大而禘小,二祭相互承接,都是盛大的祭祀。凡是接近这种说法的,都是以郑康成为宗主。赵伯循把禘、祫判定为两种祭祀:祭祀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而不涉及群庙神主的,叫作禘;像《公羊传》所说那样举行大合祭的,叫作祫;并且认为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而没有禘。凡是接近这种说法的,都是以赵伯循为宗主。郑康成的说法支离缠绕,确实不合礼意;杨信斋等人攻击它,已经搜剔抉摘得没有余地了。然而详细考察《大传》的文字,参照《仪礼》和《丧服子夏传》,再以程子的说法加以判断,就会知道赵伯循的见解也不是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所谓齐国的说法失之于偏,楚国的说法也不能说就是正确的。考察《大传》说:“不是天子不能举行禘;天子禘祭始祖所出自的祖先,以自己的始祖配享。诸侯祭及自己的始祖,大夫、士有大事得到君主的许可,才可以干祫到自己的高祖。”《子夏传》说:“都邑中的士只知道尊奉父亲,大夫和学士则知道尊奉祖先,诸侯祭及自己的始祖,天子祭及自己的始祖所出自的祖先。”这两条相互发明,正是禘祫的意义见于传记、可以推寻的地方。所谓“天子禘祭始祖所出自的祖先,以自己的始祖配享”,就是说天子祭及自己的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及”字的意思,是从这里一直推及那里。大概是说,天子把始祖所出自的帝迎请到始祖庙中,居于正东向的位置;始祖暂时退居昭穆的行列,统率有庙和无庙的神主,一同在帝的面前享祭,所以说“配”,称为禘。禘,就是审察的意思,以审察昭穆为义。既然以审察昭穆为意义,那么合祭共享也包含在其中了。
其曰「诸侯及其太祖」云者,谓诸侯杀于天子,无所自出之帝,惟大合有庙无庙之主于太祖之庙而祭之,公羊氏所谓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是也。是之谓祫。祫者,合也,正以合食为义也。天子言禘,其祖之所自出,而诸侯不言祫,及其太祖者,通下干祫之文而互见之也。干祫云者,谓大夫、士则又杀于诸侯,无太祖亦不得祫,惟尝有功徳见知于其君,许之乃得合祭,及其髙祖而已,故谓之干祫。干者,逆上之名,以其上干诸侯之祫也。由此言之,合祭祖宗一也。天子尽其祖之所自出而止,则为禘;诸侯尽其太祖而止,则为祫。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天子之礼不可干也,故曰「不王不禘」。诸侯虽尊,亦人臣尔,其礼可通于下也,故大夫、士有可以干其祫者。盖以位有尊卑,故祭有逺近,而名有异同。程子以一言蔽之曰:「天子曰禘,诸侯曰祫,其礼皆合祭也。」可谓至明白矣。赵伯循单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一语立説,而不察其通章对举禘祫之意,盖考之有未精也。且禘之为禘,本以审谛昭穆得名,而《尔雅》又曰「禘,大祭也」。若惟以始祖配所自出,而不兼羣庙之主,则既无昭穆可言,而寂寥短简亦已甚矣,尚何足以为大哉!
传説曰:「礼烦则乱,事神则难。」今既不以合食言禘,则不得不取诸侯之祫以补天子之礼,而祫又有大祫、时祫,此外又有时祭,则是天子宗庙之中有禘、有祫、有时祫、有时祭,一歳之间,仆仆焉几无虚日,縻费货财,妨夺政事,固不待言,而先王神明祖考之道,恐亦不如是之烦且黩也,其不然可知矣。或曰:「天子曰禘,诸侯曰祫,鲁诸侯也,春秋有禘有祫,何也?」曰:「春秋未尝言祫,言祫者,公谷诸儒之失也。礼不王不禘,鲁以成王之赐得用天子礼乐,故以禘代祫,然非礼矣,故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鲁既以禘代祫,遂为常祀,春秋不能悉书,则书其失礼之中,又失礼者以详事变而僭。」窃之罪亦因以着。然有书禘者,有书大事有事者,有书从祀者。先儒谓义在用禘,则书禘;义不在禘,则书事,是也。左氏去春秋之世未逺,而又尝见国史,故于有事武宫及从祀先公之传,皆以禘言,其必有所据矣。公谷惟以诸侯待鲁,而不究其当时僭窃变乱之详,故以禘为禘,以大事为大祫,有事为时祫。然不知鲁实无祫也。汉儒因之,而禘祫之混,亦自此始矣。故曰:「春秋未尝言祫,言祫者,公谷诸儒之失也。」蔚废代城考【尹耕】蔚城东二十里许有故墟焉,俗呼代王城,周回二十五里,九门遗趾俱在。金波泉发源其北,夹城东南流,即《搜神记》所谓“始筑时亡西南板于泽中,自立者也”。
译所谓“诸侯祭及自己的始祖”,是说诸侯比天子低一等,没有始祖所出自的帝,只把有庙和无庙的神主集中到始祖庙祭祀。这正是《公羊氏传》所说的:已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始祖庙中,尚未毁庙的神主都升入始祖庙合祭。这就叫祫。祫,就是合,正是以合祭共享为意义。天子说禘,要说到始祖所出自的祖先;诸侯不直接说祫,而说祭及自己的始祖,是与下面“干祫”的文字相互发明。所谓干祫,是说大夫、士又低于诸侯,没有始祖,也不能举行祫祭;只有曾有功德、为君主所知,并得到君主许可,才可以合祭到自己的高祖,所以称为干祫。“干”是向上冒犯、干涉的名称,因为它向上干涉诸侯的祫祭。由此说来,合祭祖宗本来是一回事。天子祭及始祖所出自的祖先为止,叫作禘;诸侯祭及自己的始祖为止,叫作祫。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天子的礼制不能被僭用,所以说“不是天子不能举行禘”。诸侯虽然尊贵,终究也是臣子,他的礼制可以向下通行,所以大夫、士有可以干涉其祫祭的情况。大概因为地位有尊卑,所以祭祀有远近,名称也有异同。程子用一句话概括说:“天子称禘,诸侯称祫,但礼制都是合祭。”可以说是最明白了。赵伯循只摘取“天子禘祭始祖所出自的祖先,以始祖配享”一句来立说,却没有察觉整章把禘、祫相对举出的意义,大概是考察得还不够精细。况且禘之所以称禘,本来就是因审察昭穆而得名;《尔雅》又说:“禘,是大祭。”如果只让始祖配享始祖所出自的祖先,而不兼及群庙神主,那么既然没有昭穆可以说,祭祀又寂寥简略到了极点,还怎么足以称为大祭呢?传记中说:“礼制烦琐就会混乱,祭祀神明就会困难。” 如今既然不把合祭共享作为禘的意义,就不得不取诸侯的祫祭来补足天子的礼制;而祫又有大祫、时祫,此外还有时祭。这样一来,天子的宗庙中就有禘、有祫、有时祫、有时祭,一年之中忙碌奔波,几乎没有空闲日子;耗费钱财,妨碍、侵夺政务,这些固然不用说,恐怕先王祭祀神明和祖先的道理,也不至于如此烦琐而亵渎,由此可知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有人说:“天子称禘,诸侯称祫;鲁国是诸侯,为什么《春秋》有禘有祫呢?”回答说:“《春秋》从来没有说祫,所谓说祫,是《公羊传》《谷梁传》诸儒的错误。礼制规定不是天子不能举行禘;鲁国由于成王赐予它使用天子礼乐的权利,所以用禘代替祫,但这并不合礼,所以说‘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是不合礼的’。周公的礼制已经衰微了。鲁国既然用禘代替祫,后来便把它作为常祭;《春秋》不能把所有情况都写出来,于是在记载失礼的事情中,又记下那些更加失礼的行为,以便详尽说明事变和僭越情况。”隐讳罪行也因此显现出来。然而有的地方记作禘,有的地方记作大事、有事,有的地方记作从祀。先儒说,意义在于使用禘礼的,就记作禘;意义不在禘礼的,就记作事情,这是对的。左氏距离《春秋》的时代还不远,又曾见过鲁国史书,所以在记载武宫举行有事以及从祀先公的传文中,都用禘来说明,必定有所依据。《公羊传》《谷梁传》只把鲁国当作诸侯看待,没有考察当时鲁国僭越窃用礼制、礼制变乱的详细情况,所以把禘说成禘,把“大事”说成大祫,把“有事”说成时祫。但他们不知道鲁国实际上没有祫祭。汉儒沿袭了这种说法,于是禘、祫相混,也从这里开始。所以说:“《春秋》从来没有说祫,所谓说祫,是《公羊传》《谷梁传》诸儒的错误。” 《蔚废代城考》【尹耕】蔚城东面约二十里有一处旧城遗址,民间称为代王城,周长二十五里,九座城门的遗迹都还在。金波泉从遗址北面发源,夹着城墙向东南流去,就是《搜神记》所说“开始筑城时,西南面的木板掉进
长老曰:“盖昔有代王者居是城,与燕约相救,置传皷为信。敌大入,传皷,燕救不至,代王出奔,国为墟。”又曰:“废城南数里小山即皷台也。”余寻之,果然,今仍名擂皷埚,其言有证矣。而竟不知所谓代王者何人也?《一统志》曰:“蔚东有代王城,即汉代县故城。”文帝封代,居此,郡旧志亦云。夫文帝封代,固矣,约燕相救,敌至出奔,文帝无是也。《史记》曰:“文帝都晋阳,迁中都,其幸太原也,复晋阳、中都三嵗租。”而蔚无闻焉。又文帝分其故国王二子,武为代都晋阳,参为太原都中都,皆即其故都,而蔚不与焉。然则谓蔚之废城为文帝所居,可乎?废城非文帝所居,而诬文帝以被敌出奔,可乎?文帝自代入奉宗庙,其故都亦必培植以示不忘,而谓遂为墟,可乎?及考之《髙帝纪》:“十一年下诏曰:‘代地居恒山,与他境接壤,数有边患,难以为国。颇取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冦益少矣。’”乃立子恒为代王,都晋阳,后迁都中都。夫蔚废城,代故都也。汉髙众建王,喜因之。其谓“数有边冦,难以为国”者,以喜之奔还也。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则代南矣。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云中不属代矣。汉又有代郡,则代亦不属代矣。代不代而存其名,此后人之所疑也。是故知文帝之封代,而不知其未尝至蔚也;知晋阳、中都之复租,而不敢援以为证也;知文帝之未尝被敌出奔,而不敢为之辩也。附防之説纷然矣。且王喜之封也,与卢绾同时,草昧之际,披荆棘立城邑,日不暇给。燕、代与国土壤接近,则相为救也,必矣。燕救不至,王喜出奔,长老所传信而有徴也。鉴王喜之失国而徙都,因代之南徙而置。郡此髙帝之筹,而代因之南也。一统志、郡志不询长老之详,不考史文之实,不稽十一年之诏,见一代王城,遂指为文帝,不亦惑哉?又擂皷埚在废城南,更东南则为蔚之九宫口,由此百六十里可以达易。今道虽湮塞,而问之樵人可知也。史言卢绾王燕时都易,则所谓传皷者,不愈信矣乎?噫!子长足迹遍九州,其以是夫。代国考【尹耕】考之代,自入汉以来,其国数易,大抵有三:曰山北,也山南,也山东。也山北之代,旧国也,始于商汤,歴代因之,是故齐桓之所服,赵襄之所并,代成安阳之所封,公子嘉之所奔,赵歇、陈余之所王,夏説之所守,刘喜之所弃,陈豨之所监,皆是也。所谓蔚之废城也。山南之代,徙都也,始于髙帝十一年,分山北为郡,而稍割太原地,益之以自为国,是故文帝之始封,中年之所徙,入继之所自临,幸之所复,以及子武、子参之所分,后武徙淮阳,子参之所合,皆是也。
译泽中,却自行立起来”的地方。老人说:“从前大概有个代王住在这座城里,与燕国约定互相救援,设置传递战鼓作为信号。敌人大举入侵,敲响战鼓,燕国的救兵没有到,代王出逃,国家便成为废墟。”又说:“废城南面几里处的小山,就是鼓台。”我去寻找,果然如此,现在仍称为擂鼓埚,他们的话是有根据的。然而竟然不知道所谓代王究竟是什么人。《一统志》说:“蔚城东面有代王城,就是汉代县的旧城。”汉文帝受封为代王,住在那里,郡里的旧志也这样说。文帝受封代国固然确实,但约燕国互相救援、敌人到来后出奔,并不是文帝的事。《史记》说:“文帝以晋阳为都,迁都中都;他巡幸太原时,又免除晋阳、中都三年的租税。”其中没有提到蔚地。后来文帝把原代国分给两个儿子,武王在晋阳以代为都,参王在中都以太原为都,这些都是原来的都城,蔚地却不在其中。既然如此,说蔚的废城是文帝居住过的地方,可以吗?废城不是文帝居住的地方,却诬说文帝遭敌人攻击而出奔,可以吗?文帝从代地入朝奉祀宗庙,他原来的都城也一定会加以培植,以表示不忘;说它竟然成为废墟,可以吗?考察《高帝纪》:“十一年下诏说:‘代地处在恒山一带,与其他境域接壤,多次发生边境祸患,难以作为封国。应当取太原南部的一些土地,增加隶属于代国的地区;把代国云中以西的地方设置为云中郡,那么代国受到边患侵扰就会少一些。’”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以晋阳为都,后来迁都中都。蔚的废城,就是代国旧都。汉高帝广建诸侯王,代王喜沿袭了这个都城。所谓“多次发生边患,难以作为封国”,是因为刘喜逃亡回来之事。取山南太原的一部分土地增加给代国,代国就向南扩展了;把云中以西改为云中郡,云中就不再属于代国了。汉朝又设有代郡,那么代也就不再属于代国了。代国不再是代国,却保留着代的名称,这正是后人疑惑的地方。因此有人知道文帝曾被封为代王,却不知道他从未到过蔚地;知道晋阳、中都曾免除租税,却不敢拿它作为证据;知道文帝从未遭敌出奔,却不敢替他辩明。牵强附会的说法纷纷出现。况且代王刘喜受封时,与卢绾同时,正处于草创时期,披荆斩棘修筑城邑,每天忙碌还来不及。燕国和代国土地相邻,必然会互相救援。燕国救兵没有到,代王刘喜出奔,老人所传的话真实而且有证据。以刘喜丧失国土、迁移都城为鉴,于是随着代国南迁而设置代郡。这是汉高帝的筹划,而代国也因此向南迁移。《一统志》和郡志没有详细询问老人所传,也没有考察史文的事实,更没有查考高帝十一年的诏书;看到一座代王城,就径直指认为文帝所建,难道不是糊涂吗?又有擂鼓埚在废城南面,再向东南就是蔚县的九宫口,从这里走一百六十里可以到达易县。如今道路虽然淤塞,但询问樵夫就能知道。史书说卢绾为燕王时以易为都,那么所谓传鼓之事,不就更加可信了吗?唉,司马迁的足迹遍及九州,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代国考》【尹耕】考察代国,自从纳入汉朝以来,它的封国数次变迁,大体有三处:山北、山南、山东。所谓山北的代,是旧代国,开始于商汤,历代沿袭。因此齐桓公所征服的代,赵襄子所兼并的代,代成安阳君受封的地方,公子嘉逃奔的地方,赵歇、陈余称王的地方,夏说镇守的地方,刘喜放弃的地方,陈豨监管的地方,都是这里,也就是所谓蔚的废城。山南的代,是迁移后的都城,始于高帝十一年;当时把山北划为郡,又逐渐割取太原的土地增益给代国,使它另立为国。因此文帝最初受封的地方、文帝中年迁移的地方、文帝入继帝位前亲自治理的地方、巡幸并免租的地方,以及分封给儿子刘武、儿子刘参的地方,都是这里,
所谓晋阳、中都也。山东之代,再徙也,始于武帝元鼎中,汉广闗以常山为阻,徙代于清河,后王莽继絶,改号广宗,是故王义之所都,子年之所废,如意之所复,皆是也。所谓清河也。语其都,则始为代,继为晋阳、中都,终为清河,前后三变也。语其号,则始为代,继为代太原,复为代,终为广宗,前后四变也。故夫凡言代王、代相、国,其在文帝以前者为吾土,而以后者否。凡言代郡、代守、尉,则上自赵、秦,下终两汉,皆吾土也。执是以往,可无迎刃于古牒矣。代郡考【尹耕】
译也就是所谓晋阳、中都。山东的代,是再次迁移后的代国,始于武帝元鼎年间;汉朝修筑广关,以常山作为屏障,于是把代国迁到清河。后来王莽承继绝嗣,改号为广宗。因此王义建都的地方、子年被废黜的地方、如意复封的地方,都是这里,也就是所谓清河。若说都城,最初叫代,后来是晋阳、中都,最后是清河,前后有三次变化。若说名称,最初叫代,后来叫代太原,又恢复称代,最后改称广宗,前后有四次变化。所以凡是说代王、代相、代国的,在文帝以前所指的是我们所说的这片土地,文帝以后则不是。凡是说代郡、代郡守、代郡尉的,从上自赵、秦时代直到下至两汉,所指都是我们所说的这片土地。掌握这一点来考察,阅读古代文书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代郡考》【尹耕】
夫代国之故,按考可知也。代郡纷纷为论不一,则后之人疑焉。盖有谓代之治广,南有上党、铜鞮、蔚,不过其北境者;又有谓今代州为代,在鴈门南,蔚不可指为代者。于是引韩信斩夏説于阏与,以证代之治广;诬文帝都代为今代州,以证代之在南。无惑乎人之疑也。夫代吾蔚也为国,则都蔚;为郡则治蔚。国有迁变,不过文帝之晋阳、如意之清河;郡有更置,不过隋初之鴈门、唐初之阳曲、秀容而已。史皆载之,不相淆也。今以诸地里志考之,前汉代所领县十八,代为蔚、灵丘、广昌,为今灵丘、广昌;延陵、平舒为今广灵;东安阳为蔚废安定县;马城为马邑;阳原为▯州;桑干、参合、髙桞皆近塞地。且如为中部都尉治卤城,近参合;当城直桓都,皆不在南。所不考者,道人班氏、徐氏、北平邑而已。后汉所领县十一,皆前汉之故,而无延陵。且如阳原、参合、灵丘、广昌、卤城;晋所领县三,广昌、平舒而加富城;后魏所领县四,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则曷尝南及阏与与今代州耶?夫文帝不都代,代国考辩之明矣。夏説之阏与,不过出师于彼,以逆韩信之来,可遂以阏与为代地耶?盖自乌桓、鲜卑之杂居,而边土渐沦;建安、黄初之不竞,而边郡多废。自兹以降,元魏属之司牧;齐人止置灵丘,而代遂不郡矣。唐之初也,代陷于突厥,廼因隋改鴈门为代郡也。则置代于鴈门;因后周置蔚于灵丘也,则侨治蔚于阳曲,又侨治于秀容,皆非旧也。迨贞观破突厥,置郡灵丘,而仍蔚旧称;天寳更定名,复定代郡,而仍鴈门旧地。自此以后,更变不常,要不出此。遂以代为代,以蔚为蔚,而不知蔚之旧为代,代之旧为鴈门也。于戱!代可移之南也,而磨笄之山不可移;鴈门可改为代也,而勾注之山不可改。究沿革者,亦惟本之《禹贡》,表山川以定疆域,斯万世可求也。庄定山起用考【罗钦顺】定山以▯治甲寅起用,其年冬复除行人司副。时内阁则徐文靖、丘文庄、刘文简也。明年乙夘二月,文庄卒,李文正始入阁。三月,定山陞南京吏部郎中。丁巳三月,考察以老疾致仕。其复司副陞郎中,文靖皆在内阁,实为首相。后丁巳一年乃老。定山初至京,文靖既有当复翰林之言,不知何故不力主之。湛甘泉作定山墓志,大率回互之意多,其波及文庄及文正皆出偏辞,初非有的据也。定山晚年出处,自是难説。其引退之欠决,以为子弟之过,犹可。今乃归咎倪青谿,反覆不置,得无重为定山之累邪?青谿与定山亦非同榜,颇闻尝先事风晓,甚欲为保全计。及众论既合,亦无如之何矣。偶阅甘泉文録及此,漫志之。
明文海巻一百十九
译代国的旧制,按史实考察是可以知道的。至于代郡,众说纷纭,议论不一,所以后人产生了疑惑。有人说代郡的辖境很广,南面包括上党、铜鞮、蔚,这些地方不过是它的北境;又有人说今天的代州就是代郡,在雁门以南,蔚地不能指为代。于是有人引用韩信在阏与斩夏说的事,来证明代郡辖境很广;又把文帝建都代地歪曲为建都今天的代州,来证明代郡在南面。人们产生疑惑,也就不奇怪了。代地作为封国时就是我们的蔚地,国都就在蔚;作为郡时郡治也在蔚。封国有迁变,不过是文帝迁到晋阳、如意迁到清河;郡的更置,不过是隋初的雁门、唐初的阳曲和秀容而已。史书都记载得很清楚,并不相混。现在根据各地的地理志考察,前汉代郡统辖十八县:代县就是蔚地,灵丘、广昌就是今天的灵丘、广昌;延陵、平舒就是今天的广灵;东安阳就是蔚地已废的安定县;马城就是马邑;阳原就是弘州;桑干、参合、高柳都是靠近边塞的地方。又如中部都尉治所在卤城,靠近参合;当城正对桓都,都不在南面。没有考察到的,只有道人、班氏、徐氏、北平邑罢了。后汉所统辖的十一县,都是前汉旧县,只是没有延陵。此外还有阳原、参合、灵丘、广昌、卤城;晋朝所统辖的三县,是广昌、平舒,另加富城;后魏所统辖的四县,是平城、太平、武周、永固。这些哪里曾经向南延伸到阏与和今天的代州呢?文帝没有在代地建都,《代国考》已经辨析得很明白。夏说所在的阏与,不过是从那里出兵,迎击韩信的进军,难道就能因此把阏与说成代地吗?大概自从乌桓、鲜卑杂居以后,边地逐渐沦陷;建安、黄初年间国势不振,边郡多被废弃。从此以后,元魏把这些地方隶属于司牧之地;北齐只设置灵丘,代于是也不再成为郡。唐朝初年,代地陷于突厥,于是因隋朝把雁门改为代郡,才把代郡设置在雁门。又因为后周在灵丘设置蔚州,便把蔚州侨治于阳曲,又侨治于秀容,这些都不是旧地。到了贞观年间击破突厥,在灵丘设置郡,却仍沿用蔚的旧称;天宝年间重新确定名称,又恢复设置代郡,但仍沿用雁门的旧地。此后变更不固定,大体也不超出这些情况。于是人们只知道代就是代、蔚就是蔚,却不知道蔚的旧地就是代,代的旧地就是雁门。唉!代地可以向南迁移,磨笄山却不能迁移;雁门可以改称代,勾注山却不能更改。研究沿革的人,也只有以《禹贡》为根本,用山川作为标志来确定疆域,这样才是万世都可以考求的依据。《庄定山起用考》【罗钦顺】定山在弘治甲寅年被重新起用,这年冬天又授任行人司副。当时内阁成员是徐文靖、丘文庄、刘文简。第二年乙卯二月,文庄去世,李文正才进入内阁。三月,定山升任南京吏部郎中。丁巳年三月,因考察,以年老多病辞官。定山从行人司副升任郎中时,徐文靖都在内阁,实际上是首辅。此后丁巳年过了一年,定山才因年老退休。定山刚到京城时,文靖已经有应当让他恢复翰林职务的说法,不知什么缘故却没有竭力主持此事。湛甘泉所作定山墓志,大多有回避掩饰的意思;其中牵涉文庄和文正的部分,也都是出于偏颇的说法,起初并没有确凿根据。定山晚年的出仕与退处,本来就难以说清。他引退时不够果断,把责任归于子弟,还可以理解;如今却反过来归罪倪青谿,反复指责不止,岂不是又加重了定山的负累吗?青谿与定山也不是同榜进士,听说他曾经事先暗中提醒,十分想设法保全定山。等到众人的议论已经一致,也就没有办法了。偶然读到甘泉文录中这件事,随手记下。《明文海》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余姚黄宗羲编考二九边屯政考【邹徳溥】髙皇帝念军饟浩大,重以徴输病民,于是经理屯政,使军士各自食其力,盖三代以来寓兵于农之遗意。在民既无转输给军之劳,而千里馈粮,士有饥色之患,亦鲜。故筹边之良法美意,莫善于屯政。自元年即命诸将分军屯种龙江矣。其后立法浸备,屯田徧天下,而其区画九边者尤宻。辽东屯粮最多,以石计者七十万,其次乃甘肃,甘肃计六十万,又其次乃大同,大同计五十一万,又其次固原,固原乃三十二万,又其次宣府,宣府乃二十五万,又其次寜夏,寜夏乃十八万,又其次蓟州,蓟州乃十一万,延绥差少,然尚计六万。山西亡其籍,不可考,可考者八十余石,计其初当亦不下十万。大率分军士十之七屯种,而留其三城守,每军一人给田五十畆,赋正粮十二石,贮之屯仓,俟其人月取给焉。纳余粮十二石,充卫所官俸,并给军城操者。洪熈元年诏减征余粮六石,正统二年复诏各屯正粮即令屯军收自赡,毋输仓,盖屯赋之定自此始。而国初又因计边地寒,近边且耕且守,力最艰,乃通商种盐以维之,令贾人输粟邉郡,官给之引,赴盐所领盐,转鬻。永乐时粟二斗五升得盐一引,商赢利过当,争趋之,各自设保伍,募众督耕,于是边地尽垦,而塞下粟充溢,露积饶于中土。屯军亦因其保障,守望相助,得肆耕。当此之时,各镇军饷就其地足给,不倚输于内藏,闾阎自正供外无他征赋,蒸庶乐业。其后边事渐兴,多抽屯军补伍,于是屯种乏人,田浸芜已。又设养亷之田官,因私其腴区,而移瘠硗于军士,低昂窜易其籍,粮益不均,加以豪右侵夺,而农事益弛矣。逮▯治中,大司农叶淇见谓贾人输薄而获厚利,遂奏令纳银运司解部,部分输各边。夫商业苦边塞危险,既无所事粟,遂各散归逐末业,营赀而故所垦田尽废。居无何,边地米价踊腾,盐课不足给食,当食者日渐増加,益以各钞关商税,犹不足,至倾天子内帑以助之。于是民赋日重,而东南力竭矣。正徳时,阉瑾尝讶谓年例银两天顺以前无有也,罢不送。然不知令商输粟于邉,边储大匮,询之,以为屯田不复,故乃遣使各边丈田,以清地多及追完逋负者为能使者承风,比较苛刻,致激指挥何锦等怨叛。议者以为不复盐法,而独清屯田,边人无力耕种,子粒终不入,徒扰贫军,酿乱耳。要其论年例,非祖宗令甲,固当嘉靖以来,累清屯田,时缩时盈,而终不克复。故盖至于今,辽东仅得屯粮二十七万,损故额三之二;大同仅得十二万,损故额四之三;甘肃得二十三万,宣府得十三万,蓟州得五万,各损二之一;寜夏得十四万九千,损故额五之一;固原乃存三十一万,延绥存五万,视故额亦各损巨千;山西仅清得二万八千有竒,计亦且损故额过半。邹生曰:余读万厯防计録,睹大同一镇年例至四十五万,蓟州四十二万,密云三十九万,宣府二十九万,即少者率不下数万,盖怆然心悲。无论国初,第以初输时额较之,殆几十倍,民安所益地而能办此?曩者非能令兵不食而守胡,今独费之钜也。悲夫!当叶淇奏改折色时,意谓折色一石可易数石,岂意厉阶至此?仲尼称毋见小利,有以也夫!然吾又怪何向者废之易若彼,今复之难若此也?则毋亦重损盐税,故今者罄盐税不足给边,即屯政复,年例可尽罢。试权以此易彼,何如也?成祖尝下令,民能垦治沿邉荒地者,得自为业,不起科。其后有司或征之,故今莫敢任垦者。夫使边饶粟,可省内输,又借防御焉,岂必科其租入乃称利哉?属稻田使者徐君奉玺书,疆理西北水田,庶几徐君功成,边积糓多而籴贱,是亦将屯之一助也。余伤夫屯政不复,至罄中原脂膏以供边,而犹不足,故畧着其颠。末令忧国计者得攷览焉。乡饮酒礼考【沈槩】郷饮酒之礼昉于有虞氏,养国老庶老于上下庠。周礼则云,天子三年大比,兴贤能乡老及郷大夫,乃以正月礼賔,而诸侯法之。其义尚贤崇长,而贵贵之意参焉。按仪礼饮酒,前期主人就先生而谋賔介,既戒及期,乃席賔。主人介献酢既毕,而遵入,乐作,乃立司正而旅酬。释之者曰,主人谓诸侯之郷大夫也,先生郷中致仕者,賔介处士之贤者。古年七十致仕为师,而教学焉,恒知郷人之贤否,是以大夫就而谋之。贤者为賔,其次为介,又其次为众賔,而与之饮酒。盖将献贤于君,故以礼賔之。然郷贡一人焉耳,其位次賔席牖前南面,主人席阼阶上西面,介席西阶上东面,席众賔于賔席之西。遵与僎同谓郷人为郷大夫,或来观礼而助主人乐賔者,来则席于賔东,盖尊之不与众賔齿也。司正立于两阶之间,北面监察愆仪。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余姚黄宗羲编,考二 《九边屯政考》【邹德溥】高皇帝考虑到军粮数额巨大,加上征收运输使百姓困苦,于是经营屯田政务,使军士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这大概是三代以来寓兵于农遗留下来的意义。这样百姓既没有转运粮食供给军队的劳苦,军队也少有从千里之外运粮而来、士卒面有饥色的忧患。因此筹划边防的良法美意,没有比屯田更好的了。从洪武元年起,就命令各位将领分派军队在龙江屯种。后来制度逐渐完备,屯田遍及天下,其中规划九边屯田尤其严密。辽东屯粮最多,以石计算有七十万;其次是甘肃,甘肃有六十万;再其次是大同,大同有五十一万;再其次是固原,固原有三十二万;再其次是宣府,宣府有二十五万;再其次是宁夏,宁夏有十八万;再其次是蓟州,蓟州有十一万;延绥略少,但仍有六万。山西失去了簿籍,无法考察;可以考知的有八十多石,按最初的数量计算,大概也不会少于十万。大体上把军士十分之七分派去屯种,留下十分之三守卫城池;每名军士分给田地五十亩,缴纳正粮十二石,储存在屯仓中,等到这些军士按月领取供给。缴纳多余粮食十二石,用来充作卫所官员的俸禄,以及供给在军城操练的军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洪熙元年,下诏减征余粮六石;正统二年又下诏,各屯的正粮立即由屯军自行收取以供养自己,不必运入仓库,大概屯田赋税的定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国初又因为估计边地寒苦,靠近边塞的地方需要一边耕种、一边守卫,劳力最为艰苦,于是开放商人运粮换盐来维持边地,命商人把粮食运到边郡,官府发给盐引,商人凭引到盐场领盐,再转卖获利。永乐年间,粮食二斗五升可换盐一引,商人获利很厚,争相前往,各自设置保伍,招募民众督促耕作,于是边地全部得到开垦,塞下粮食充盈,露天积存的粮食比中原还多。屯军也因此有了保障,彼此守望相助,能够放手耕种。当时各镇的军饷都在当地足额供给,不依靠从内地输送,百姓除了正常赋税以外没有其他征敛,平民都安于自己的产业。后来边事逐渐兴起,大量抽调屯军补充军伍,于是屯田缺少人手,田地渐渐荒芜。又设置养廉田给官员,官员便把肥沃的地私自占为己有,把瘠薄硗确的地转给军士;还在簿籍上任意改动高低、窜改移易,粮额更加不均,再加上豪强侵夺,农事更加废弛。到了弘治年间,大司农叶淇认为商人缴纳粮食很少却获得厚利,于是上奏命令商人改纳银两,由运司解送户部,再分拨运往各边。商业感到边塞危险艰苦,既然不再需要他们运粮,便纷纷散去,改做逐末的行业来营求资财,原先开垦的田地全都荒废了。过了不久,边地米价飞涨,盐课不足以供给粮食,日常用粮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各钞关的商税,仍然不够,甚至要倾尽天子的内库来救济。于是百姓的赋税日益沉重,东南地区的财力也耗尽了。正德年间,宦官刘瑾曾惊讶地说,年例银在天顺以前根本没有,便停止解送。可是他不知道,命令商人把粮食运到边地后,边储已经极其匮乏。有人询问原因,认为是屯田不能恢复的缘故,于是派使者到各边丈量田地,以清查土地多寡和追缴拖欠赋税为能事。使者承受上意,考核比较十分苛刻,终于激起指挥何锦等人的怨恨和叛乱。议论者认为,不恢复盐法而只清查屯田,边地百姓没有力量耕种,收成终究不会增加,只是徒然扰害贫困的军士,酿成祸乱罢了。总的说来,所谓年例并不是祖宗制定的法令。自嘉靖以来,虽然屡次清查屯田,屯粮时有增减,却始终不能恢复。所以直到今天,辽东仅能得到屯粮二十七万,减少了原额的三分之二;大同仅能得到十二万,减少了原额的四分之三;甘肃得到二十三万,宣府得到十三万,蓟州得到五万,各自减少了一半;宁夏得到十四万九千,减少了原额的五分之一;固原还存有三十一万,延绥存有五万,与原额相比也各减少了数千;山西仅清查得到二万八千多,计算起来也已经减少了原额的一半以上。邹生说:我读《万历防计录》,看到大同一镇的年例竟达到四十五万,蓟州四十二万,密云三十九万,宣府二十九万,即使少的也通常不少于数万,不禁悲痛。不要说国初,只拿最初输送时的数额来比较,如今几乎增加了几十倍,百姓哪里增加了土地,能够承办这样的负担呢?从前并不是能够让士兵不吃粮食而守卫胡地,今天的花费却单独如此巨大。可悲啊!当叶淇上奏改纳折色时,本意以为一石折色可以换得数石粮食,哪里料到祸根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孔子说不要只看眼前小利,确实是有道理的啊!但是我又奇怪,为什么当初废止它那样容易,如今恢复它却这样困难呢?莫非是因为盐税损失太重,所以如今盐税全部用尽也不足以供应边地;即使屯政恢复,年例也可以全部罢除。试着权衡用这个代替那个,怎么样?成祖曾下令,百姓能够开垦治理沿边荒地的,可以自行作为产业,不征收科税。后来有关官员有时又向他们征税,所以如今没有人敢承担开垦荒地的责任。假使边地粮食丰足,既可省去内地输送,又可以借此加强防御,难道一定要征收租税才算有利吗?适逢稻田使者徐君奉玺书,规划治理西北水田,希望徐君功成之后,边地粮食积存增多、粮价降低,这也将是屯田的一项助力。我为屯政不能恢复,以至于耗尽中原的财力来供应边地,却仍然不足而感到悲伤,所以略略记述事情的始末,最后留给忧虑国计的人考察阅览。《乡饮酒礼考》【沈槩】乡饮酒礼起源于有虞氏,在上下庠学校供养国老和庶老。《周礼》说,天子每三年考核一次,选拔贤能,乡老和乡大夫负责举荐,然后在正月以礼接待宾客,诸侯也仿效这种制度。它的意义在于尊崇贤能、尊敬年长,其中也包含尊重贵族的意思。按《仪礼·乡饮酒礼》,仪式前,主人到先生那里商议宾客和介宾;戒告之后到了日期,便为宾客设席。主人向宾献酒、宾回敬、主人酬酒等礼节完毕,乡大夫率宾客入内,奏乐,然后设立司正,举行众宾相互酬酒的礼仪。解释者说,主人指诸侯国的乡大夫;先生是乡里退休的官员;宾和介是处士中的贤者。古代年满七十岁退休而担任乡师,负责教学,常常知道乡人的贤能与否,所以乡大夫到他那里商议。贤者做宾,其次做介,再其次做众宾,主人和他们饮酒。这是因为要把贤者推荐给君主,所以以礼接待他们。可是乡里每次只贡举一人,他的位置在宾席前、面向南;主人席设在阼阶上、面向西;介席设在西阶上、面向东;众宾席设在宾席西边。“遵”和“僎”同义,指乡人中的乡大夫,有时是来观看礼仪、帮助主人以礼接待宾客的人;他们到来后坐在宾席东边,大概是为了表示尊重,不和众宾按年龄排列。司正站在两阶之间,面向北,监察失礼的行为。
其饮酒也,于賔备献酢酬,于介献酢不酬,众賔献而不酢,而推其长者三人拜受爵焉。三人者所谓三賔也。是则周制序徳尚贤,而賔介不问长少,其序齿者众賔耳。序爵之义,于隆杀之节于僎见之。然僎后入不千献酢,正礼也。至汉郡国之礼,使党正属民饮酒,举行于十月,乃有正齿位之説焉。迨我国朝,酌取三代之制,嵗必再举,仪从简朴,而颇有异同。大都兼尚齿徳爵位,而于賔兴之典无相渉矣。伏读大明防典,洪武间颁行礼式,主席者以府州县僚长位于东南,大賔以致仕官为之,位于东北,僎賔择郷人年髙有徳者位于西北,介以次长位于西南。賔之次者为三賔,位于賔主介僎之后,司正以教职为之。此正文也。附载礼图,则有三僎位于大賔之左西上,僚属位于东序西面,而三賔位于僎賔之右东上,众賔位于西序东面,司正位于主东。三僎者初无明文,今以佐贰官为之。由是观之,賔僎三賔位皆南面,主位东南。介位西南,众賔序齿,此与周制不殊。賔位东北,以爵而尚左。僎位西北,兼论徳齿。介以次长与主皆北面,司正并主而坐,此皆异于古矣。然里中郷饮,其制仍以年髙有徳者为賔,而介以其次,僎以致仕官为之,则又稍合于古也。三僎次于东北,僚属西面而众賔东面,此则古未详言之耳。至于别奸顽异罪人而列于外坐,使聴读律受戒谕,此虽古礼未及,乃亦周礼大司徒坐罪人于嘉石而耻之之意也。礼时为大,而当从今,其间大义炳炳者,古今非可易也。窃惟圣祖定法微意,盖谓朝廷尚爵而乡党尚齿,守令职官儒学公署也,故以致仕官当賔礼,而里社仍尚耆徳。司正者,古用主人摈相之吏耳,古坐饮而立监之,今用师儒矣,其坐宜也。然于支办酒殽但言酌量丰俭,而未详其数,故行礼者于三豆五豆或酢或酬之宜未之深辨,而长少之节踈矣。公过私罪别席之令虽再申明,然恐啓争生衅,废阁已乆,而淑慝之戒微矣。夫賔主象天地,介僎象隂阳,古今位次虽殊,皆正席也。所颁图式业已分明,近嵗或踵他图之讹,四席乃皆隅坐,盖以不究古礼,四隅之席特据賔主介僎四位而言耳,非谓四隅斜向如童子之席可不正而坐也。夫所谓僚属者,同僚合属皆在焉耳。袁氏仪注图席亦皆正,而僎位东北近古矣。然既以佐贰居僎,三僎既列,而又旁列同僚,将谁指耶?凡此皆由后学误解礼文,遂至各行己见,相沿成习,岂其然乎?夫乡饮之设,王风所系,厯代仪文,其义各有所指,古礼非可泥也。谨按会典所载而遵行之,斯无畔时之咎矣。
译饮酒时,对宾行献、酢、酬三礼;对介行献、酢而不行酬;众宾只行献而不行酢;并推举其中年长的三人拜受酒爵。这三人就是所谓的三宾。由此可见,周代制度排列德行、尊崇贤能,宾和介不论年龄长幼,只有众宾按年龄排列。按爵位排列的意义,以及礼数隆重或简略的区别,可以从僎的设置看出。不过僎最后入席,不参与献酢之礼,这是正礼。到了汉代郡国的礼仪,命党正召集百姓饮酒,在十月举行,于是有了按年龄确定座次的说法。到了我国朝代,斟酌采用三代制度,每年一定举行两次,仪式趋于简朴,但也颇有不同。大体上兼顾年龄、德行和爵位,却与举荐宾客的制度没有关系了。我恭敬地读《大明会典》,洪武年间颁行的礼式规定:主持者由府、州、县的属官长担任,位置在东南;大宾由退休官员担任,位置在东北;僎宾选择乡里年高有德的人担任,位置在西北;介由次长者担任,位置在西南。宾的次位称为三宾,位于宾、主、介、僎之后;司正由教职人员担任。这是正文的规定。附载的礼图则有三僎,位于大宾左侧,以西为上;僚属位于东序,面向西;三宾位于僎宾右侧,以东为上;众宾位于西序,面向东;司正位于主人东边。三僎在原文中没有明确规定,如今由佐贰官担任。由此看来,宾、僎、三宾的位置都面向南,主人的位置在东南;介的位置在西南,众宾按年龄排列,这些与周制没有不同。宾的位置在东北,是按爵位排列并尊尚左位;僎的位置在西北,同时考虑德行和年龄;介由次长者担任,与主人都面向北;司正和主人一同坐着,这些都不同于古代。然而乡里的乡饮酒礼,仍以年高有德者为宾,以其相次者为介,以退休官员为僎,这又稍微符合古制。三僎排列在东北,僚属面向西,众宾面向东,这些古礼没有详细说明。至于把奸邪顽恶、犯有不同罪行的人另列在外席,让他们听读律令、接受训诫,这虽然古礼没有涉及,却也是《周礼》大司徒让罪人坐在嘉石上、使其感到羞耻的意思。礼制要适应时代,重大原则应当顺应当今;其中那些明确的基本大义,古今却不能改变。我私下认为,圣祖制定礼法的深意,大概是说朝廷尊尚爵位,而乡党尊尚年龄;守令、官员和儒学公署属于公职体系,所以以退休官员作为宾礼的对象,而乡里社群仍尊重年高有德者。司正,古代只是担任主人傧相的官吏;古代宾主坐着饮酒,而让司正站立监礼,如今改用师儒担任,坐着是合宜的。但是,关于筹办酒肴,只说斟酌丰俭,没有详细规定数量,所以行礼的人对于三豆、五豆以及酢礼、酬礼应当怎样安排,没有深入辨析,长幼的礼节也因此疏略了。关于公罪、过失和私罪分别设席的命令,虽然再三申明,但恐怕会引发争端、产生嫌隙,已经废置很久了,因此区别善恶的戒令也渐渐衰微。宾主象征天地,介、僎象征阴阳;古今座次虽有不同,但都是正席。《大明会典》颁行的图式已经分明,近年有人沿袭其他图本的错误,把四席都作成斜向而坐。这是因为没有考究古礼;所谓四隅之席,只是就宾、主、介、僎四个位置而言,并不是说四席要像童子席那样斜向而坐、不必端正。所谓僚属,就是同僚和所属官员都在其中。袁氏的仪注图中各席也都是正席,而僎位在东北,接近古制。不过既然让佐贰官担任僎,三僎已经列席,又在旁边列出同僚,那么旁列的同僚究竟指谁呢?这些问题都是后来的学者误解礼文造成的,于是各自实行自己的看法,沿袭成习,难道是正确的吗?设置乡饮酒礼,关系到王化;历代礼仪文字各有其意义,古礼不能拘泥。谨按《会典》所载加以遵行,这样就不会有违背时代的过失了。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考三
五徳之运考【张养蒙】
自古帝王受命而兴,其嬗代之序,载在史防,可考而知也。逮战国,邹衍始推言五徳之运,以决帝王相乘之统。刘向复推广其义,作《五行传》。自今考之,有主于相克者,则曰:夏得木徳,商以金胜之;商得金徳,周以火胜之。此衍之説也。有主于相生者,则曰:太昊氏始出震,以木徳王;次而神农以火,黄帝以土,少昊以金,颛顼以水,帝喾以木,尧以火,舜以土。此向之説也。若夫配以五方,分以五色,属以五音,贯以五数,世代循环,相寻不已,术士家咸祖谈之。在儒先则直斥其不经见矣。愚故窃有疑焉。夫五行之用,布濩于天地之间,自一人一事以至于百工万化,罔不取足,而况帝王重寳,可独遗之?若谓衍之説尽不可信与?则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徳,汉克秦,张苍等皆云应赤帝之祥,宜尚火徳;公孙臣推衍议,言宜尚土徳,当有黄龙见,后黄龙果见成纪,苍议卒诎。此何以验也?谓衍之説尽可拘与?则黄帝、颛顼、帝喾、尧一姓而所尚顿殊,何秦汉以后不然也?夏之揖逊同于虞,何主于克而不主于生也?要之,防纬术数之学,与星官堪舆诸家竝传,亦自不可尽废,但达人之通致,不当拘术士之偏谈耳。盖论五徳之流行,虽足以乗其运;而论厯代之世运,亦不必分属于徳。吾闻其有抚五辰、修六府而兴者矣,不闻其修一徳而兴也。吾闻其有狎侮五行、汨陈五行而替者矣,未闻其乖一徳而替也。如徒以数尚六七、色尚青赤、音尚征羽类而附之,则兴者果一徳之旺,而替者果一徳之衰耶?盖五徳之运,天之所以示乎人,而非人之所易测;五徳之修,人之所以应乎天,而自足以维其运。天人之际,微乎微乎!帝王厯数,何拘小术定之哉?至谓天地人之异统,忠质文之异尚,夏商周之迭更,此则理之説,而非数之説也。是故儒先重之也。汉以后术士谓唐用火徳。宋用土徳,我朝受命。有谓其尚火徳,有谓其尚土徳,纷纷无定。若必拘拘于此,则六朝之更姓,五代之分裂,岂五徳遂絶而无所乗耶?契丹之灭晋,刘石之乱华,元之代宋,乂乗夫何徳耶?故愚断以为不可废衍向之説,亦不必拘衍向之説也。若夫探五行之精,敬五行之用,以斡造化,转移之微权,使吾之徳足以当天之运,而天之运不至于爽吾之徳,此在今日所当兢兢者也。衍向之説存而弗论可也。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一
译《明文海》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考三 《五德之运考》【张养蒙】自古帝王受天命而兴起,他们更替的次序,记载在史书中,可以考察而知。到了战国,邹衍开始推演谈论五德运行,用来判定帝王相继承接的统绪。刘向又推广它的意义,作《五行传》。现在考察起来,有以相克为主的说法,认为夏得木德,商以金德胜木;商得金德,周以火德胜金。这是邹衍的说法。有以相生为主的说法,认为太昊氏最初从震方兴起,以木德称王;接着神农属火德,黄帝属土德,少昊属金德,颛顼属水德,帝喾属木德,尧属火德,舜属土德。这是刘向的说法。至于把五德配合五方,分别对应五色,归属于五音,贯穿于五数,使世代循环往复不止,术士之家都以邹衍、刘向的说法为宗。在先儒看来,却直接斥为不合经典。我因此私下有所疑惑。五行的作用布散充满天地之间,从一个人、一件事直到百工万物,没有不从中取得所需的,何况帝王的大宝,难道可以独独遗漏吗?如果说邹衍的说法完全不可信,那么秦代替周,是按照周所不能胜的水德;汉灭秦,张苍等人都说应验赤帝的祥瑞,应该崇尚火德;公孙臣推演论议,说应当崇尚土德,必将有黄龙出现,后来黄龙果然出现在成纪,张苍的意见最终被驳倒。这些事情又如何验证呢?如果说邹衍的说法完全可以拘泥遵守,那么黄帝、颛顼、帝喾、尧同属一姓,而所崇尚的德却突然不同,为什么秦汉以后不再如此呢?夏代的揖让禅让与虞代相同,为什么只讲相克而不讲相生呢?总的说来,谶纬术数之学与星官、堪舆诸家一同流传,也不能全部废弃;但通达事理的人应当把握其大旨,不应拘泥于术士片面的议论。论五德的流行,虽然可以用来乘承其运势;但论历代的世运,却不必一定归属于某一德。我听说有修治五辰、整饬六府而兴盛的,从没有听说只修治一种德便兴盛的;我听说有轻慢五行、扰乱五行秩序而衰亡的,却没有听说只因违背一种德便衰亡的。如果只是把崇尚六、七这样的数,崇尚青、赤这样的颜色,崇尚征、羽这样的音,勉强附会到五德上,那么兴盛者果真是一德旺盛,衰亡者果真是一德衰弱吗?五德的运行,是上天用来向人显示的,并不是人容易测知的;修治五德,是人用来应合上天的事情,本身就足以维系其运行。天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很啊!帝王的历数,怎么能用小术数拘束地加以确定呢?至于说天地人有不同的统绪,忠、质、文有不同的崇尚,夏、商、周相继更替,这属于理的学说,而不是数的学说。所以先儒很重视这一点。汉以后术士说唐代用火德,宋代用土德;我朝受命,有人说崇尚火德,有人说崇尚土德,纷纷扰扰没有定论。如果一定拘泥于此,那么六朝改换姓氏、五代分裂,难道五德就断绝了、没有可以承接的德了吗?契丹灭晋、刘裕和石勒之乱华、元代替宋,又承接的是哪一种德呢?所以我断定:不能废弃邹衍、刘向的说法,但也不必拘泥于邹衍、刘向的说法。至于探究五行的精微,敬重五行的作用,借以运转造化、掌握转移变化的细微权力,使我们的德行足以与上天的运行相合,而上天的运行不至于违背我们的德行,这是今天应当战战兢兢去做的事。邹衍、刘向的说法保存着而不加议论,也就可以了。《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颂平江汉颂【宋濓】天命皇上为亿兆生民主,旌麾所向,悉臣悉庭。初以军旅之师,兴濠泗间,遂抚淮南,平江东,攻浙东西下之版图所入,方数千里。定都江左,发政施仁,戴白之叟,垂髫之童,涵泳至化,皥皥熈熈,如承平时。于是陈友谅据有江汉之地,僭居大号,贼杀其主,大修防冲,虐驱烝黎,如蹈水火。不自度力,又集蜂蚁之众,直窥豫章。三月不解,皇赫斯怒,乃召羣臣于庭而告之曰:「友谅不道,敢屡予侮。昔者荡揺我边方,侵轶我姑孰,伺侦我金陵,頼尔一二臣邻之力,攻而败之。予亦亲覆其穴巢,中宵窜走,假息武昌,予不忍追殱之,冀其悔祸以自逭于天刑。癸卯之夏,乃复围我豫章,是其凶徳无厌,自取殄灭,此天亡之时。天之明威,予不敢不顺。唯尔熊罴之臣,不二心之士,尚弼予以成厥功。」羣臣曰:「都。」于是右丞臣达,参知政事臣遇春,帐前亲兵指挥使臣国胜,同知枢密院事臣永忠,臣通海,备厥戎器,简厥师徒,以俟。七月癸酉,上躬擐甲胄,祃纛龙江,帅楼船数百,蔽江而上。友谅大詟,解围而逃。丁亥,与我师遇鄱阳湖之康郎山。戊子,上分舟为十二屯,命达、遇春、永忠突入其阵,呼声动天地,矢锋雨集,炮声雷鍧,波涛起立,飞火照耀,百里之内,水色尽赤,焚溺死者动一二万,流尸如蚁,满望无际。己丑,焚伪平章舟,刈戮余二千。辛卯,复酣战,伪将张定边素号枭猛,上亲御之,将士皆死战,厯一二时,遇春等左右夹击,杀士卒无算,张中矢百余而退,潜保鞋山,不敢吐气。我师亦据湖口,扼彼喉衿,列栅南北江岸,置火筏中流,水陆严戒,以候其发。八月,贼食尽,遣舟五百艘掠粮都昌,又为我大将所获,士戌贼计穷,冐死突出,将上趋九江。上命诸将一时俱合,其大战如戊子,自辰达酉,督战益急,友谅中飞矢,毙于舟中。癸亥,降其众五万,上命释之,不戮一人,凯歌而旋,舳舻。相衘旌旗飞翻,不疾不徐,委蛇而来。万姓欢迎,俯伏道左。山川草木,皆有喜色。告庙饮至,行赏论功。赐遇春田若干,永忠田若干。其余将士赉金缯有差。臣稽在昔,曹操治水军八十万来攻孙权,而周瑜、黄盖败之于赤壁。苻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以侵晋,而谢▯、谢石败之于淝水。然赤壁不过一焚而走,淝水亦不过军乱而奔,初未尝大战也。而史臣具书之,以为千古美谈。矧今湖口之防,血战累日,天地为之晦▯,日月为之无光,山河为之震荡,其神功骏烈,炳耀铿鍧,与天无极。较之二国,未足多让,而歌咏不作,非甚阙典欤?臣谨备着其事,撰为词颂一通,以流鸿绩于无穷,以俟太史氏之采録云。其词曰:天眷有徳,实为哲皇。肆其神畧,以靖冦攘。义旄东指,防敢弗恭。风烈虎啸,云防龙骧。长淮既归,江左攸属。浙之东西,树侯置牧。乃建国家,以奠南服,以懐中原,以控西蜀。蠢尔小丑,敢雠大邦。集其凶顽,锋猬斧螗。轻涉我疆,以跳以踉。亦既剪刈,僵骸覆江。洊齐六军,直倾其穴。释而勿诛,俾自惩刷。阖胡不然,复豕而咥。翘其虫臂,当吾车辙。皇明震怒,厯告在廷。是决不悛,命将往征。尔选舟师,尔整甲兵。漕尔糗粮,各罄尔诚。摇光在中,夷则之月。祃牙江滨,皇秉巨钺,以誓以戒,以速其发。纪律精明,飊火奋激。旟旐扬扬,艂艭将将。矛戈洗洸,铠胄明明。载怒载厉,载飞载飏。雄威所吞,已无荆湘。既与虏逢,大呼冲击。药腾藜驳,星流火防。虐焰电奔,巨轰雷劈。杀气防防,不辨咫尺。矢锋所贯,什伍聫聫。纵横交红,命陨弗颠。欑桅凑颿,笋束猬编。流尸塞川,舟行弗前。魄既天禠,扶创而逸,聚于湖奥,仅存喘息。我方植栅,江之南北。火筏在流,掩蔽如翼。越厯四旬,飞走途穷。将冐万死,以絶其冲。我师见之,千胪如龙,似兎之走而鹰之从。酣战六时,由辰达酉,仆。姑一发,殪此酋首,贯晴及颅,仆若枯柳。大憝既除,余不能丑,逓相告言:“我诚不振,我革,我顽。”我归至仁,谁谓培塿可髙,嶙峋再拜稽首,来降来臣。皇曰:“俞哉!汝俘予受,宥汝弗刘,予汝父母,汝冻予衣,汝饥予哺。昔何昏迷,今始撒蔀。”奏凯而旋,骑吹鬰摇,形于乐歌,节以镯铙。饮至于庙,颁赏于朝,帛堆其家,肉登其庖。都人聚观,举手加额,或叹或谣,有声啧啧。干戈相寻,匪一朝夕。自今升平,可坐而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颂 《平江汉颂》【宋濂】上天命令皇上做亿万百姓的君主,旌旗所指之处,全都成为臣属、入朝廷。起初皇上凭借军队在濠州、泗州之间兴起,随后安抚淮南,平定江东,攻克浙东、浙西,纳入版图的土地,方圆达数千里。定都江左,发布政令,施行仁政,白发老翁和垂髫儿童都沐浴在至高的教化中,安乐和谐,仿佛太平时代。此时陈友谅占据江汉地区,僭越居于帝号,杀害自己的君主,大肆修筑防御工事,残酷驱使百姓,如同把他们投入水火。他不自量力,又聚集蜂蚁般的军队,直窥豫章。围攻三个月不解,皇上大怒,于是召集群臣到朝廷告谕说:‘陈友谅不行正道,竟敢屡次侮辱我。从前他动摇我的边方,侵犯姑孰,窥伺金陵,依靠你们一二位臣邻的力量,我进攻并击败了他。我又亲自捣毁他的巢穴,他连夜逃走,暂且在武昌喘息。我不忍心追杀殆尽,希望他悔改罪祸,以逃避上天的刑罚。癸卯年夏天,他又围攻我的豫章,这是他的凶恶没有止境,自己招致灭亡,正是上天要亡他的时候。上天昭明的威严,我不敢不顺从。希望你们这些熊罴般的将臣和不怀二心的忠士,辅佐我完成这件功业。’群臣说:‘好。’ 于是右丞臣达、参知政事臣遇春、帐前亲兵指挥使臣国胜、同知枢密院事臣永忠、臣通海,准备好军械,选拔军队,等待出发。七月癸酉,皇上亲自穿戴铠甲头盔,在龙江举行祃祭、祭祀军旗,率领数百艘楼船,遮蔽江面向上游进发。友谅非常恐惧,解除豫章之围而逃。丁亥日,我军在鄱阳湖康郎山与他相遇。戊子日,皇上把船队分为十二屯,命达、遇春、永忠突入敌阵,喊声震动天地,箭锋如雨密集,炮声如雷轰鸣,波涛仿佛竖立,飞火照耀,百里以内湖水全都变红,烧死、溺死的有一两万人,尸体像蚂蚁一样随流漂浮,望去无边无际。己丑日,焚烧伪平章的战船,杀戮余敌二千人。辛卯日,又酣战一场,伪将张定边一向号称勇猛凶悍,皇上亲自抵御他,将士都拼死作战。战斗一两个时辰后,遇春等从左右夹击,杀死敌兵无数;张定边身中一百多箭,退走后潜藏在鞋山,不敢出声。我军又占据湖口,扼住敌人的咽喉,在南北江岸排列栅栏,在江中设置火筏,水陆严密戒备,等待敌人出动。八月,贼军粮食耗尽,派五百艘船到都昌掠取粮食,又被我军大将俘获;贼军计穷,只得冒死突围,向九江上游而去。皇上命令各将领同时合击,战斗如同戊子日一样激烈,从辰时打到酉时,督战更加急迫,友谅被飞箭射中,死在船中。癸亥日,敌军五万人投降,皇上命令释放他们,没有杀一人。军队唱着凯歌回师,船首船尾相接,旌旗飞舞,队伍不快不慢,曲折迤逦地前来。百姓夹道欢迎,俯伏在道路两旁。山川草木仿佛也都呈现喜色。皇上到太庙告捷,饮酒庆功,论功行赏,赐遇春田地若干,赐永忠田地若干;其余将士按等级赏赐金帛。我考察从前的事,曹操率水军八十万来攻孙权,周瑜、黄盖在赤壁击败了他;苻坚从长安发兵六十多万,又出骑兵二十七万侵犯晋国,谢玄、谢石在淝水击败了他。然而赤壁不过是烧掉战船使敌人逃走,淝水也不过是军队混乱而奔逃,起初并未真正进行大战。可是史官仍详细记载,以为千古美谈。何况如今湖口的防守,血战连日,天地因此昏暗,日月因此失色,山河因此震荡;其神奇功业和卓越烈绩,光辉显赫、声势铿锵,和天地一样无穷。与赤壁、淝水两战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却没有歌咏流传,难道不是典章中的严重缺失吗?我谨慎地详细记载此事,撰成一篇颂词,使宏大的功绩流传无穷,等待太史氏采录。颂词说: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实在是英明的皇帝。于是施展神明谋略,以平靖盗乱。义军旌旗向东指去,哪个敢不恭敬?风声猛烈如虎啸,云气翻腾如龙腾跃。长淮已经归附,江左于是归属;浙东浙西,树立诸侯,设置牧守。于是建立国家,以安定南方,以招抚中原,以控制西蜀。那愚蠢的小丑,竟敢与大国为敌;聚集凶恶顽徒,刀锋像刺猬的刺,斧钺像螳螂的臂。轻率地渡过我国疆界,跳跃奔突。既已将他们剪除,僵死的尸骸覆盖江面。再次整齐六军,径直倾覆他的巢穴;释放俘虏而不杀戮,使他们自己惩罚洗刷罪恶。为什么胡人不知悔改,反而像猪一样又来咬人?举起螳螂般的手臂,竟敢抵挡我们的车轮。皇上的威严震怒,历数罪状告谕朝廷。知道他们决不悔改,便命将出征。你们选好水军,整顿铠甲兵器;运送你们的军粮,各自竭尽忠诚。摇光星位居中央,这是夷则之月。在江边举行祃祭,皇上手持巨钺,以此誓师戒敕,催促军队出发。纪律精明严整,烽火猛烈激荡;旌旗飘扬,船舰整齐有力;矛戈洗得明亮,铠胄闪闪发光。既含愤怒又显威严,既飞驰又高扬。雄伟的威势所向披靡,荆州、湘州已经没有敌人。刚与敌军相遇,便大声呼喊冲击;火药腾起,杂色火光交错,箭星流驰,火光飞溅;凶猛的火焰如闪电奔涌,巨炮轰鸣如雷霆劈击;杀气弥漫,连咫尺之间也辨认不清。箭锋所穿透之处,十人五人相连倒下;纵横交错,满眼血红,阵亡者接连不绝。桅杆聚集,帆船相接;战船像竹笋成束、刺猬编列。浮尸堵塞江川,船只无法前进。敌军魂魄已经被上天夺去,扶着伤口逃走,聚集到湖泊深处,只剩下喘息。我方在江南北两岸竖起栅栏,火筏漂在江流中,遮蔽得像鸟翼。经过四十多天,敌军飞逃无路,已经穷途末路,将要冒死突围。我军看见后,千艘战船如龙,像兔子逃跑、鹰隼追逐一样。酣战六个时辰,从辰时打到酉时,敌军倒下。姑且发出一箭,射死这个首领,箭贯穿眼睛直到头颅,他像枯柳一样倒下。最大的恶人既已除掉,其余小丑不能再为害,便相互说道:‘我们的确不能振作,我们的军队已经败了,我们这些顽徒也完了。’我们以最高的仁德归降他们。谁说培塿可以高过山岳?那些山峰嶙峋的敌人再拜叩首,前来投降,成为臣民。皇上说:‘好啊!你们这些俘虏,我接受你们;宽恕你们,不杀戮你们;我给你们父母般的保护,你们冻了我给你们衣服,你们饿了我给你们食物。过去为什么昏暗迷乱,如今才开始揭去遮蔽。’唱着凯歌回师,骑兵和鼓吹声回荡,写入乐歌,以镯、铙击节。到太庙饮酒庆功,在朝廷颁布赏赐,帛匹堆满他们家中,肉食摆满他们的厨房。都城人聚集观看,举手加额,有的叹息,有的歌谣,众声啧啧。干戈相继不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今以后天下太平,可以坐着安享了。
惟皇神武,动则克之,羣防尽屈,四方式之。惟皇寛慈,降则释之,义声动荡,畴能敌之。惟皇明断,遇事即决,洞见千里,不隔一髪。所以四征成此骏烈,小大毕朝,孰敢肆孽?在昔赤壁,洎乎合淝,事以幸集,尚传防书。况兹之功,俊伟赫熹,揆古无让。可无咏诗?臣虽微贱,文字是职,对扬皇休,并献臣臆。三代以还,用仁兴国,皇宜遵行,永作民极。邓院判勲徳颂【朱升】嵗辛卯,淮西兵起。明年,自蕲渡江者蹂饶,陷徽,江东大扰。至于丁酉之六月间,胜负相寻,徽民受兵者凡十有二矣,而犹不知所终也。于是泗水邓公奉江南行省平章公命,由宣取徽,先声所至,不戮一人,郡邑以定。公淑徳夙成,威信昭著,始至则立城堡,作庐舍,旬日竣事,而民不知有役。纳降附下,条教村疃,帖服而民不知有军。分兵戍诸县,抡才以官治之。军民有职,上下相维,遗黎乃知免矣。将官张思聪戍休宁县,能宣布公之徳美以福其民庶,又请邑士朱升作颂以传之。颂曰:徽之为郡,介乎万山,昔有革代招附以安。曩岁淮兵渡江,窥浙直捣于徽,肆其燔刼,突来洊至,奔北相仍,六胜六负。哀哉民生!猗欤辨章!秣陵开省,勲业崇崇,纪纲井井。既克宛陵,南复楚疆,有献于公,请事徽方。公曰:噫嘻!无穷于逺,蕞尔山城,其邉三面,防者曰否?彼隣杭封,全有三闗,浙右囊中。公曰:噫嘻!兹为重役,总率招徕,必资淑徳。曰邓友徳,茁其兰芽,汝父汝兄,致命邦家。宣众未降,长抢余党,既屯于徽,惧残彼壤,事有机速,为我南行,汝亲我养,汝家吾承。邓公曰:唯惟!辨章令,辨章之心,徽人之命。爰勑渠帅,即曰啓行。衙兵之胡,新附之汤,江淮之雄,苖獞之锐,列骑聨旗,西州相缀。惟徽厌乱,城郭乆空,诸军毕入,诛其莱蓬,既栅既城,以营以室。将士分功,成之旬日,乃纳降附,浆酒温存,受其鸡豚,为之饔飱,使观其军,使行其垒,意气包涵,家人笑语。民曰:此军与我为侪,曩者轹我,吾宁服怀。士曰:此军非曩之匹,阃幙衣冠,中原典则。曩之来者,驱民为兵,何为强弱,徒殱厥生?曩之来者,毎事报复,指擿吹求,炽然荼毒。今兹下令,军民判然,不教之众,奔北之先,今兹下令,新自今日,毋长浇风,酷为指擿。流离还定,渐复其初,里有耕桑,家有诗书。凡此之功,在于镇静,万喙同声,归。功于邓镇静之道,制胜之规。谢公指顾,遂败淮淝。镇静之道,教治之式。曹师盖公,民以宁一。繄公懿质,平章登之,进之于学,玉而成之。云防元功,少年杖防。人谓我公,今之髙密,以究劳绩,以开隆平。秉心防替,引我民生。徽民愿公,祝公眉夀。仰彼昊苍,夕昕稽首。戍将承徳,请作诗章,刻之县斋,以传无疆。平安南颂【杨士竒】臣闻天以风雨霜露育成万物,圣人以礼乐征伐绥辑天下,一出于至仁。周之文武,皆一怒以安其民,故虽圣人不志用兵,亦不去兵以为治。洪惟我国家肇兴,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啓运俊徳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深仁大义,顺天应人,平清四方,以教以育。防有孽害,时谓太和。至于皇上,益广仁义礼乐之化,海内奠安,四裔向慕,小大遐迩,熈然同春。惟是安南,其王孱微,其贼臣黎季犛暨其子苍,沿袭悖凶,屡弑国主,淫刑暴敛,毒虐下人,滋乆滋甚。皇上闵焉弗宁,发诏使谕使迁,悔贼防忌,畏数侵掠厥邻占城,又冦我思明禄州宁逺之地。在廷之臣咸请发兵讨罪。上曰:「彼匪人乎?斯不可终化。」发诏使申谕焉。贼闻其主有遗嗣子奔来京师,即上表谢过还之。上曰:「彼其庶几有悔乎?」遣使者卫送出境。贼伏众邀遏,使者执杀其主遗嗣子。事闻,皇上震怒,召文武羣臣谕曰:「予承天命,保康兆亿民,一民弗获,惟予弗恭。人有弗廸而遽诛,斯遏抑厥自新。乃有弗廸至于再三而释弗诛,惟予弗君。今盗滋弗廸,予必不释,将往大征。匪予志用武,惟盗滋稔恶。」羣臣合辞力赞,必决。乃告祀天地宗庙及天地山川,命征蛮将军、左右副将军、左右▯将暨神机、横海、骠骑、逰击、鹰扬五将军率师讨贼。师发金川门,上临江送之,谕之曰:「汝其代予往行天讨,惟盗暨厥子必诛弗释,暨同恶必诛弗释。凡厥胁从,咸释弗诛。惟兹安南,咸朕所统,厥民兹困于盗,防攸诉告,汝其代予往吊,毋有侵害。或有侵害,即既殄戮盗,犹底汝罚。既殄戮盗,其咨求其王遗嗣子,俾统治厥民。徃哉,惟懋!」师入安南,黎贼胁驱其民号七百万,拒于境上。民闻王师来为已除害,皆倒戈迓降。
译皇上神武,出动军队就能取胜,群敌全都屈服,四方都仿效归顺。皇上宽厚慈爱,敌人投降便释放他们,仁义的声威震动四方,谁能与之抗衡?皇上明察决断,遇事立即决定,洞察千里之外,不差分毫。因此四方征伐成就了这项卓越功业,大小国家都来朝见,谁敢放肆作乱?从前的赤壁,直到合淝,事情因侥幸而成功,尚且流传为美谈。何况这次的功绩俊伟显赫,考察古代也毫不逊色,难道可以没有诗歌咏颂吗?臣虽微贱,以文章为职责,面对而颂扬皇上的美德,并献上自己的心意。夏、商、周三代以来,凭仁德使国家兴盛,皇上应当遵行这一原则,永远成为百姓的准则。《邓院判勋德颂》【朱升】辛卯年,淮西发生战事。第二年,从蕲州渡江的军队践踏饶州,攻陷徽州,江东大为扰乱。到丁酉年六月之间,胜负接连发生,徽州百姓遭受兵祸总共有十二次,却仍不知道最终结局。于是泗水邓公奉江南行省平章公的命令,从宣州出发夺取徽州,声威所到之处不杀一人,郡县因而安定。邓公美善的德行早已养成,威望信誉显著。刚到徽州便修筑城堡、建造房舍,十天便完工,百姓却不知道有劳役;接纳投降者,安抚下属,逐条制定乡村教令,百姓服从而不知道有军队;分兵戍守各县,选拔人才任官治理。军民各有职分,上下相互维系,遗民才知道可以免除灾难。将官张思聪戍守休宁县,能够宣扬邓公的德行美政,使百姓得到福祉,又请县中士人朱升作颂来传扬此事。颂词说:徽州作为郡,处在万山之间;从前有改朝换代时招抚归附、使之安定的事。往年淮西军队渡江,窥伺浙江,直捣徽州,任意焚烧劫掠;突袭接连来到,败逃相继,六次获胜,六次失败。百姓的生活多么悲惨!辨章啊,多么美好!秣陵建立行省,功业崇高,纲纪井然。既然攻克宛陵,向南又收复楚地,有人向邓公推荐,请他处理徽州的事务。邓公说:‘啊呀!’ 要使远方无穷尽地安定,像这样小小的山城,三面都是边境,难道还能说没有防守者吗?那邻近杭州的边界,拥有三座关隘,浙右就像在掌中。邓公说:‘啊呀!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命,总领招徕归附之事,必定要凭借美善的德行。这个人叫邓友德,才华正如兰芽萌发;你的父亲、兄长都为国家献出了生命。尚未归降的军众和首领,仍有残余党徒;如今已经驻屯徽州,又担心残害那里的土地。事情紧急,需要替我南行。你的亲人由我供养,你的家属由我承当。’邓公说:‘唯,谨遵命!’辨章发布命令,辨章的心意就是徽州人的性命。于是命令军队首领立即出发。衙门军队的勇士,新近归附的军队,江淮的精兵,苗、獞的锐卒,排列骑兵,连接旌旗,西州军队相互接续。徽州厌恶战乱,城郭长久空虚,各军全部进入,除去荒草,既设栅栏又修城墙,建造营房和住所。将士分担功劳,十天便建成;于是接纳投降归附者,用浆酒温存他们,接受他们送来的鸡和猪,为他们准备饭食;让他们观看军队,行走在营垒之间,气意宽和,家人般欢声笑语。百姓说:‘这支军队与我们是同类;从前践踏我们的军队,我们哪里愿意服从?’士卒说:‘这支军队不是从前那些军队可比;军营幕府中有衣冠礼法,遵循中原典章。从前来的军队驱使百姓充当士兵,哪里管什么强弱,只是白白残害他们的性命?从前来的军队凡事都要报复,吹毛求疵、罗织罪名,肆意施加毒害。’ 如今发布命令,军民界限分明;不加教化的众人、首先逃跑的人,如今都重新受到约束,从今天起,不要助长浇薄的风气,不要残酷地吹毛求疵。流离的人返回安定,逐渐恢复原来的生活;乡里有耕种养蚕,家中有诗书。所有这些功劳,都在于镇静安抚。众人的议论异口同声,都把功劳归于邓公镇静安民的方法和制胜的谋略。谢公指挥顾盼之间,便击败淮军;镇静安民的方法,是教化治理的制度。曹公统率军队,百姓因此安宁统一。邓公具有美好的资质,平章公提拔他、培养他,使他如美玉般成器。有人说这是元勋的功劳,是少年将领的扶持。人们称赞我们的邓公,是当今的高密侯;要以此究明他的功绩,以此开启盛世太平。他秉持的心志不衰,带领我们的百姓生活。徽州百姓愿邓公长寿,祝邓公长寿;仰望苍天,早晚叩首。戍守将领承受邓公的恩德,请作诗篇,刻在县斋,流传无穷。《平安南颂》【杨士奇】臣听说,上天用风雨霜露养育万物,圣人用礼乐和征伐安抚天下,这一切都出于至仁。周代的文王、武王,都是一发怒便使百姓安定,所以圣人虽然不以用兵为志,也不能废弃兵力来治理国家。伟大的我国建立之初,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深仁大义,顺应天意、合乎人心,平定四方,用以教化、养育百姓,四方没有灾害,这时便称为太平。到了皇上,进一步推广仁义礼乐的教化,国内安定,四方各族向往仰慕,远近大小都和煦欢乐,如同同处春天。只是安南国王懦弱微小,他的贼臣黎季犛及其子黎苍,承袭悖逆凶暴的行为,屡次弑杀国主,滥施刑罚,横征暴敛,残害百姓,日益长久、日益严重。皇上怜悯他们,感到不安,发布诏书派使者晓谕并命令迁改;贼臣因害怕而疑忌,又害怕多次侵掠邻国占城,且侵犯我思明、禄州、宁远等地。在朝群臣都请求发兵讨伐其罪。皇上说:‘他们难道不是人吗?这样恐怕终究不能教化。’于是再次发布诏书派使者申明晓谕。贼臣听说安南国王有遗留的嗣子逃到京师,便上表谢罪,请求送还。皇上说:‘他或许已经有悔意了吧?’于是派使者护送嗣子出境。贼臣埋伏军队拦截,使者被擒杀,安南国王的遗留嗣子也被杀。事情传来,皇上震怒,召集文武群臣告谕说:‘我承受天命,保护安康亿万百姓;一个百姓不能得到保全,都是我的不敬。有人不走正道便立即诛杀,这是阻止他自我改过。可是有人不走正道达到再三,却仍然释放不杀,那就是我没有尽到君主之责。如今盗贼更加不走正道,我一定不再释放,要前往大举征伐。这不是我的志向在于用武,只是盗贼罪恶日益深重。’群臣一致极力赞成,决定出兵。于是告祭天地、宗庙以及天地山川,命征蛮将军、左副将军、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率军讨伐贼臣。军队从金川门出发,皇上亲临江边为他们送行,告谕说:‘你们替我前往执行上天的讨伐;只有贼臣及其儿子一定要诛杀,不得释放,和他们同恶的人也一定诛杀,不得释放。凡是被胁迫跟从的人,都释放而不杀。安南这个地方,都是我的统治之地;那里百姓如今困于盗贼,没有地方申诉,你们替我前往抚恤,不要有任何侵害。若有侵害,即使已经剿灭贼盗,也仍然要追究你们的罪。剿灭贼盗之后,要查访安南王遗留的嗣子,使他统治百姓。去吧,务必努力!’军队进入安南,黎氏贼臣胁迫驱赶百姓,号称七百万人,在边境上抵抗。百姓听说王师到来为自己除害,都倒戈迎降。
师渡富良江,入其东都城,又入其西都城,如蹈无人之地。贼穷廹尽弃其众,独与其孥数人并海遁去。王师追之悉生絷之,不遗一人,乃纵所胁从,咨民所苦,罢其苛禁,敷求安南王遗嗣。民既防有侵害,又防哀矜抚恤,悉解去所苦,咸窃喜曰:「我幸复见今日,幸圣天子不遐弃我万里外,而复生我,欣然如脱虎口,归慈父母。」相率跽军门,言曰:「惟故安南王遗嗣,悉殱于冦暴,无遗。惟兹土故▯中国,诚愿复列中国,氓密比圣化,俾我暨我子我孙,永覩夫衣冠文物。」军中献所获俘,且具言民所欲。皇上重违民意,下诏郡县其地,选置守吏,复置交阯布政司縂之。左廷文武羣臣上表称贺。臣惟安南本汉南越地,武帝置交阯郡,暨五季丁氏窃据之,始僭称王。宋弗能制,因授之,卒循为常,更厯数姓,蟠结深固,屡叛弗服。宋元数举兵诛,讫无成功。皇明奄有四海,率先欵服,曽不逾世,终梗冦盗。天地之徳务隆,包荒累诲弗悛,肆急援溺,仁义之旅吊伐并行,恩威所临,有迎无拒。累月之顷,肃清凶憝,大拯涂炭,▯复疆土,功徳俊茂,振古无伦焉。惟古帝王施徳建功,皆有颂歌传播后世。臣忝列从臣后,輙拟古作者之意,譔《平安南颂》一首,以示后来,谨拜手稽首上进颂曰:维天生民,咸俾遂适,有攸弗及,肆命有徳。惟徳格天,为君为师,以教以治,俾适咸宜。天啓皇明,悉被所覆。明明太祖,生育教诱,衣之食之,迩安逺归。礼昭义布,长幼尊卑。皇帝继统,四方万国,益富而教,和豫安适。蕞尔蛮交,丑孽其间,为狼为豺,小大毕残。皇曰:「彼丑匪异人类,庶或改率,予其化诲。」诲言谆谆,弗迁益骄,戕暴厥邻,盗我边郊。百辟文武,頫伏陛言,弗时剪屠,将俾蔓延。皇曰:「申诲,犹或改率,弗改弗率,跳梁狂橘,伪恭吁命。」贼我使人,暨彼遗孽,磔身百分。皇曰:「彼丑兽心,靡易▯▯,弗除曷遗嘉稷?」惟皇上帝,付予八埏,有溺弗援,予滋违天,诞命将臣暨旅,师徒徃励,汝勇徃宣,汝谟咸吊困穷,殱惟丑卤。职敷予仁,匪曰究武,六师遄迈,辞直气厉,涉危蹈深,若履平地。啴啴烈烈,赫赫业业,如飘剟剟,如霆▯▯。蠢彼丑卤,胁驱为拒。仁威天降,孰有强御?鸡翎夜辟,富良为带。投兵委戈,奔降迓拜,乃入郊城,乃走凶渠,絷之海隅,如探取鶵。乃咨胁从,悉解而纵。乃视交人,吊其疾痛。交人悴悴,爰始色温,舒其兢兢,爰始笑言。交人有言:「我困荼毒,天子生我,旋厉为福。」交人有言:「我初若迷,逖逺沦污,陷兹涂泥,天子圣仁,曷返我初?内我庇我,永康不虞。」俘献于廷,天子受之。民有愿欲,天子予之。四裔有闻,懽喜告语:「天子圣仁,我有父母,救民之疾,不以遐僻,有梗弗率,必诛不释。」天子圣仁,孔武且神。孰其为梗?鉴彼交人,芒芒四裔,威服徳拊,巍巍中夏,奠安巩固。海航陆车,来享来庭,千万亿年,拱我皇明。平西夏颂【杨一清】正徳五年庚午夏四月,宁夏贼臣何锦、周昻、丁广挟宗室寘鐇以叛,戕杀镇巡重臣,传伪檄召调各路兵马,伪铸印章,拜封其党,僭称大将军都统縂▯名秩,且以诛贼瑾为名,刻期将渡河,闗中震动。皇帝下羣臣议,以寘鐇大逆不道,罪在不赦,乃祗告宗庙,削其属籍,命泾阳伯臣英率京营兵三万讨之。帝若曰:“御用监太监张永宜徃搃督予师,致仕右都御史杨一清宜起提督戎务,以赏罚用命不用命,以便宜从事。朕不忍百姓横罹锋刃,诛止首恶,凡胁从者皆原之。”永拜稽受命,赐闗防、金瓜、钢剑各一,并勑符旗牌以行。臣一清在江南闻命,兼程而徃。维时先声所动,不怒而威,守臣闻之曰:“方隅有变,吾侪弗力,而以烦王师,可乎?”乃相戒誓约,期进勦。逰击将军仇钺为内应,遂手刄周昻,执寘鐇父子,械系之,又执何锦、丁广于外,并诛其党。
译军队渡过富良江,进入安南东都城,又进入西都城,如同进入无人之地。贼臣走投无路,抛弃部众,只带着妻子儿女数人沿海逃走。王师追赶,把他们全部活捉捆绑,没有遗漏一人;于是释放被胁从的人,询问百姓的疾苦,废除苛刻禁令,广泛寻找安南王遗留的嗣子。百姓既没有受到侵害,又得到怜悯抚恤,全都解除了痛苦,私下欣喜地说:‘我们有幸又见到今天,有幸圣明的天子没有因为我们远在万里之外而抛弃我们,反而使我们重新活过来;高兴得就像逃出虎口,回到慈爱的父母身边。’他们相继跪在军门前,说:‘原安南国王的遗留嗣子,全都被凶暴的盗贼杀尽,没有留下一个。这里本来隶属于中国,我们确实愿意重新列入中国,使百姓亲近圣明教化,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永远看见中国的衣冠文物。’军中献上俘虏,并且详细说明百姓的愿望。皇上不忍违背百姓的意愿,下诏把当地设置为郡县,选拔任用守吏,又恢复设置交阯布政司来总管。左、右朝廷文武群臣上表称贺。臣考察,安南本是汉代南越之地,汉武帝设置交阯郡;到了五代,丁氏私自占据,才僭越称王。宋朝不能制伏,便因而授予其王号,最终沿袭成了常态;后来更换了数个姓氏,盘踞纠结日益深固,屡次叛乱而不服。宋、元多次出兵讨伐,始终没有成功。大明突然拥有四海,安南首先归顺,不到一代时间,最终却又成为顽固的盗贼。天地的德意务求广大,屡次包容荒远之地、反复教诲而他们仍不悔改,于是急切地救援溺水之人;仁义之师同时实行吊民伐罪,恩威所到之处,只有迎接,没有拒抗。短短数月之间,肃清凶恶之徒,大力拯救陷于水火的百姓,恢复广大的疆土,功业德泽卓异宏大,自古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古代帝王施德建功,都有颂歌传播后世。臣有幸列在侍从之臣末位,便仿照古代作者的意思,撰写《平安南颂》一首,以示后人,谨拜手叩首进献颂词说:上天生育百姓,都使他们能够顺遂地生活;有未能达到的地方,于是命令有德之人治理。只有德行能够感通上天,才可以做君主、做老师,以教化和治理百姓,使他们都能安适合宜。上天开启大明,所有地方都被它覆盖。光明伟大的太祖,生养百姓、教导诱引百姓,给他们衣服,给他们食物,使近处安定,远方归附;礼制彰明,义理布行,长幼尊卑各得其序。皇帝继承统绪,四方万国更加富足,受到教化,和乐安适。小小的蛮交之地,凶恶的逆贼夹杂其中,像狼像豺,无论大小都受到残害。皇上说:‘那些丑类并不是不同于人的种族,或许可以改变行为,我姑且教化训诲他们。’教诲的话语谆谆不绝,他们不改变反而更加骄横,残害暴虐邻国,侵盗我国边郊。文武百官俯伏在殿阶下进言:‘如果不及时剪除屠灭,他们将使祸患蔓延。’皇上说:‘再次教诲,他们或许仍能改变行为;如果不改、不服,便是跳梁狂妄,假装恭敬而求命。’他们杀害我国使者,以及安南国王遗留的后代,将其肢解分裂。皇上说:‘这些丑类怀有野兽之心,难以改变;不除掉他们,怎么能留下美好的庄稼?’惟有皇上帝把八方土地交付给我治理,如果有百姓陷于水火而我不救援,就是违背天意。于是命令将领和军队出征,士卒前往奋勉;你们勇敢前进,尽力宣扬我的仁德,谋求救济困穷百姓,消灭这些丑恶蛮贼。履行我的仁德,不是专以穷究武力为事。六军迅速前进,言辞正直,气势严厉,跋涉险地、踏过深水,如同走平地。军队威武刚烈,功业显赫,像疾风般迅疾,像雷霆般猛烈。那愚蠢的蛮贼胁迫百姓来抵抗;仁德和威严从天而降,谁能强行抵御?鸡翎关在夜间被攻破,富良江成为腰带。敌人丢弃兵器,奔逃投降,迎接叩拜;于是进入郊外城池,迫使凶恶首领逃走,在海边把他捆缚,如同探手捉取雏鸟。于是询问被胁从的人,全都解开束缚而释放;又察看交趾百姓,慰问他们的疾苦。交趾人憔悴不堪,从此面色开始温和,舒缓了战战兢兢的恐惧,从此开始有说有笑。交趾人说:‘我们饱受荼毒,天子使我们重生;转祸为福。’交趾人又说:‘我们起初仿佛迷失,远远地沦落在污秽之中,陷入这泥泞;天子圣明仁慈,为什么不使我们恢复原来的生活?让我们进入您的庇护,保护我们,使我们永远安康、没有忧患。’俘虏被献到朝廷,天子接受了他们;百姓有愿望,天子满足了他们。四方各族听闻此事,欢喜相告:‘天子圣明仁慈,我们有了父母;救治百姓的疾苦,不因地方偏远而有所区别;有顽固不服的人,一定诛杀而不释放。’天子圣明仁慈,极其勇武而又神明。谁还敢顽抗?看那交趾百姓,四方广大之地都已威服德化;巍巍中夏,安定而坚固。海上航船、陆地车马,前来进贡,前来朝廷,千万亿年都拱卫我大明皇帝。《平西夏颂》【杨一清】正德五年庚午夏四月,宁夏贼臣何锦、周昻、丁广挟持宗室寘鐇发动叛乱,杀害镇守、巡抚等重臣,传发伪檄文召集调动各路兵马,伪造铸刻印章,任命封授党羽,僭越自称大将军、都统,总领各类名号和官秩;又以诛杀刘瑾为名,限定日期准备渡河,关中震动。皇帝命群臣商议,认为寘鐇大逆不道,罪不可赦,于是恭敬地告祭宗庙,削除他的宗室属籍,命泾阳伯臣英率京营兵三万人讨伐。皇帝说:‘御用监太监张永应当前往总督我的军队;致仕右都御史杨一清应当起用,提督军事,以赏罚决定听命与不听命,并可相机行事。我不忍百姓横遭刀兵之祸,只诛首恶,凡是被胁从者都赦免。’张永拜首叩头接受命令,赐给关防、金瓜、钢剑各一件,并颁给敕符、旗牌让他出行。臣杨一清在江南听到命令,兼程赶赴。此时先声所震动之处,不待发怒便已经显出威势;守臣听说后说:‘地方发生变乱,如果我们不能出力,却要劳烦王师,怎么可以?’于是互相告诫约定,定期进军围剿。游击将军仇钺作为内应,亲手杀死周昻,擒获寘鐇父子,将他们械系起来;又在外面擒获何锦、丁广,并诛杀其党羽。
防闻圣心恻然,不欲究武,召泾阳伯臣英以其兵还,勑臣永、臣一清往抚谕,用宁其人。六月至灵州,先是逆党多逸未就法,心怀惧疑,搆危言相恐唱众,兀兀不自保。臣等乃手书纸榜数百言,谕以祸福,且密部署将吏,亷得始谋从乱者六十余人,悉下之吏,并寘鐇、何锦辈既鞫既明,传之槛车。比入夏城,耕锄不废,市肆如故,以天子命问其疾苦,约法定令,老稚懽呼如更生。西夏大定,闗中以安。八月,臣永归京师,臣一清仍留节制陜西诸军事。臣永献俘于阙,皇帝慰劳再三。先是寘鐇檄数瑾贼过恶,守臣上之,瑾辄匿之。至是,臣永进曰:“致冦者瑾也,流毒宇内,不诛之无以谢神人。”因疏其大罪十有七事。帝覧之震怒,下瑾狱,遂籍其家,具得其隂谋不轨状,狱成,瑾暨其党皆伏诛。大奸既除,国是始定,凡所纷更,一切苛察病民之政尽厘革之,旧章以渐修复,中外欣然想望太平。臣惟自古削平僭乱,皆其君之聪明。睿圣委任臣下,独断不疑。周人美宣王中兴,《江汉》《常武》之什可考也。唐宪宗平淮夷,其臣韩愈、柳宗元为之碑,为之雅,用以铺张扬厉,铿鍧震荡,至今在人耳目。矧我皇上以神圣之资,制命海内,奋威辟以震元憝,一动容变色,而定乱于孔棘,消患于未萌,泽被天下。推较千古,诚莫与班,而歌颂不作,頋非缺典?与臣不佞,制作非其职任。然西征实领督师之役,而内难既靖,又首被勑召以来,与诸大夫士重覩天日清明,不胜庆忭。谨疏所见闻以颂成绩。颂曰:皇帝正徳越今五年,谟烈绍祖,聪明宪天,圣武震荡,仁声昭宣。诸藩奉职,莫敢弗防。闗西之西,曰惟寕夏,庆藩分封,厥裔安化,寘鐇搆祸,伏其机牙,欲奋螳臂以当吾车,隂结叛臣,操矛以逞。曷指为名?谓诛贼瑾,乃戕守将,夺之兵权,志窥神器,将冦中原。夏城小大崩角,懔懔妖氛,苦之弗覩。光景有腾,天狼太白无光,渐水以腥,驱云为黄。帝闻曰:“吁!此何为者?得罪祖宗,朕不敢赦。”告庙削籍,师出有名,救焚拯溺。六月徂征,帝谓臣:“永尔朕心腹,尔偕一清,惟我师是督,有征无战。尔先文告,谕以逆顺,勿恣屠戮,戮止首恶,宥其胁从。代朕亲行,归奏尔功。”臣拜稽首:“臣当尽节,臣有还期,须贼之防。”既祃既牙,钲鼓明发,金节煌煌于道于陌,剑横招摇,帜翻列缺,如罴如熊,观者变色,指山山摧,画地地裂。贼虽未死,其气已折。闗西之将闻风震惊,吾侪何为与贼俱生?愤激于中,有仇将军一呼而起,从者如云,手斩昻首,遂擒贼鐇。彼锦与广,如刈草菅。帝闻曰:“都勿曰易易,二帅宜往,宣我徳意,握符仗钺,早夜以趋,暑不张盖,行不乘舆,市不易肆。”师入夏郛,维时逆党,其徒实繁。督府有令:“执其渠元,乃谕胁从,尔防尔愚,天子命我,戡定尔都,安尔干止,恤尔惸孤,尔冻予衣,尔饥予餔。往者妖氛,予为尔除,夏人懽呼,加额以手。”天遣重臣,为我父母。始时昏昏病狂而奔,今安于室,朝饔夕飱。始时靡靡延颈就死,今作而息,仰父俯子。我生不辰,丁夏之屯,不有督师,曷宁我人?武功告成,凯还于京,寳甲锵锵,龙旂明明。天子有诏,命使郊迎,鼎臑是崇,玉醴百觥。帝曰:“休哉,尔忠尔贞,外冦其攘,中土底宁。曽是颠危,化为熈平。”臣拜稽首:“天子神圣,臣实何功?荷天休命,臣有隠忧,内难将作。念彼瑾贼,在帝帷幄,致冦者谁?其恶滔天,防天之威,盗天之权,砺其豺牙,枭声四逹,鹿马钳口,莫。”之敢发犬嗾鹰攫为逆,多朋厥谋孔深,俟机以兴,不共戴天,惟臣之义,此贼可灭,臣死不避。十有七事,臣得其粗,穷其罪状,罄竹难书。帝亲赐问,尽伏厥辜,乃赫斯怒,有将必诛,与众共弃,何假斯须?恶羽凶翼,次第剪屠,神人之愤,一旦而舒。帝曰:“汝往,于今三月,既奠方隅,遂清君侧。金帛汝赉,禄廪汝锡,宣示史官,鼎彛汝勒。”臣拜稽首,惟帝至明,如离之照,如日之升,有赫厥临,何魍魉逃形?臣拜稽首,惟帝刚克,如干之运,如雷之发,震撼万国,不大声以色,匪帝明刚,内有遗奸,臣身未遑,何社稷之安?睿谟神授,高视前古,凝然端居,自耆其武,兵櫜不刄,箙委而羽,百二熈熈,羣生与与,草木蕃庑,鸟兽率舞。濮沿之北,祝栗之南,于壤于辕,式昭徳音,海波不扬,和气旁洽,重译而来,梯航而格,祝帝之夀,与天长乆,祝帝之纪,天为终始。臣作颂诗,莫罄名扬,登之弦歌,以示无疆。毁淫祠颂【并序邵寳】
译皇上听说后心中悲悯,不愿穷究武力,召泾阳伯臣英带领军队返回,命张永、杨一清前往安抚晓谕,使当地百姓安宁。六月到达灵州。此前逆党中有许多人逃脱,尚未伏法,心中怀着恐惧疑虑,编造危险言论相互恐吓,鼓动众人,惶惶不能自保。我们于是亲自书写数百字的榜文,晓谕祸福;同时秘密部署将吏,查出最初谋划、跟从叛乱的人六十余名,全部交给司法官吏;寘鐇、何锦等人也已经审问清楚,便用囚车押送。等进入夏城,耕作锄田没有废止,市场店铺一如往常;奉天子的命令询问百姓疾苦,约束法律,确定政令,老人孩子欢呼,仿佛重新获得生命。西夏完全安定,关中因此安宁。八月,张永返回京师,杨一清仍留下来节制陕西诸军事。张永到宫阙献上俘虏,皇帝多次慰劳。此前寘鐇的檄文列举刘瑾贼臣的罪恶,守臣将檄文上奏,刘瑾总是把它藏匿起来。到这时,张永进言说:‘招致盗贼的是刘瑾,他的毒害流布天下,不杀他就无法向神灵和百姓谢罪。’于是上疏列举刘瑾十七项大罪。皇帝看后震怒,将刘瑾下狱,便抄没他的家产,完全查得他阴谋不轨的情状。案件审结,刘瑾及其党羽都伏法被诛。大奸既然除掉,国事才开始安定;凡是过去纷纷更改、苛刻侦察、使百姓受害的政策,一律整治革除,旧有典章逐渐修复,朝廷内外欣然盼望太平。臣考察,自古削平僭越叛乱,都在于君主英明,圣睿之主委任臣下而自己果断决策,毫不疑虑。周人赞美宣王中兴,《江汉》《常武》诸诗可以考见。唐宪宗平定淮夷,他的臣子韩愈、柳宗元为此作碑文,作雅诗,用来铺陈扬厉,声势铿锵震荡,直到今天仍在人们耳目之中。何况我皇上凭神圣的资质,制命于海内,奋发威势以震慑大恶;只一动容变色,便在祸乱极其急迫时平定乱事,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祸根,恩泽遍及天下。推论比较千古,实在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可是歌颂之作却没有写成,难道不是典章中的缺失吗?臣才识鄙陋,制作文章又不是我的职任;然而此次西征,臣确实主持了督师事务,内难已经平定,又首先奉诏召回京师,得以和诸位大夫士人重新看见清明的天日,喜庆感激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谨将亲见亲闻上疏,歌颂此次功绩。颂词说:皇帝正德至今已经五年了,谋略功业继承祖先,聪明合乎天道,圣明武德震动四方,仁德声名显扬。各藩王都奉行职守,没有谁敢不防备。关西以西,有一个地方叫宁夏,是庆王的封国;庆王后裔安化王寘鐇在那里酿成祸乱,暗藏锋芒,想以螳臂阻挡车轮,暗中勾结叛臣,操持兵器逞凶。他打着什么名义呢?说是要诛杀刘瑾,却杀害守将,夺取兵权,图谋窥伺帝位,将要进犯中原。夏城大小城角纷纷崩坏,妖异的气氛令人战栗,百姓苦于祸乱而不得安宁。天空中有光芒腾起,天狼、太白星都失去光彩;渐水变得腥臭,驱动云气也成了黄色。皇帝听说后说:“唉!这是怎么回事?得罪祖宗的事,朕不敢赦免。”于是告祭太庙,削去寘鐇宗籍,出兵便有了正当名义,前去救援如同救火救溺。六月出征,皇帝对我说:“你永远做朕的心腹,你和一清共同统率我的军队,只督促军队前进,不求交战。你先发布文告,晓谕顺逆,不要任意屠杀,只杀首恶,宽赦胁从。代替朕亲自出征,回来奏报你的功劳。”臣叩首说:“臣当竭尽忠节,臣有归来的日期,只须防备贼军。”举行祃祭、祭牙旗之后,铿锵的钲鼓在天明时响起,金色符节在道路阡陌间闪耀,长剑横持而招摇,旗帜翻飞如闪电;军队如熊罴一般威猛,观看的人都变了脸色,指向山,山也仿佛崩摧;划定土地,地也仿佛裂开。贼寇虽然还没有死,气势却已经折损。关西的将士听到风声都震惊了:我们为什么要和贼寇一起活着?众人心中愤怒激发,有仇将军一声号召便起兵响应,跟随者如云,亲手斩下昻的首级,终于擒获了寘鐇。那些锦衣卫和广武卫的军队,杀贼就像割除茅草。皇帝听说后说:“不要都说事情容易,二位统帅应当前往,宣示我的德意,手持符节、佩带斧钺,早晚兼程赶路;暑天不张伞盖,行军不乘车舆,经过市场也不要使商店改变营业。”军队进入宁夏城,当时逆党及其党徒实在很多。督府下令说:“先擒获他们的首领,然后晓谕胁从之人。你们要防备自己,不要愚昧;天子命我平定你们的城邑,使你们安定生活,抚恤你们的孤儿。你们寒冷,我给你们衣服;你们饥饿,我给你们食物。过去的妖氛,我替你们除去。”宁夏人欢呼,用手加额致敬。天子派遣重臣,来做我们的父母官。起初人们昏乱疯狂地奔逃,如今安居室内,早晚都有饭吃;起初人们萎靡不振,伸长脖子等死,如今能够起身休息,仰望父亲,俯视儿女。我生不逢时,正遭逢宁夏的灾难;若没有督师,怎么能使我们百姓安宁?武功告成,凯旋回到京城,宝甲铿锵,龙旗鲜明。天子下诏,命令使者到郊外迎接,盛设鼎中煮熟的肉,准备玉液美酒百杯。皇帝说:“好啊!你忠诚而贞正,已经排除外患,使中原安宁。” 曾经那样颠危的局势,已经转化为安定太平。”臣叩首说:“天子神明圣哲,臣实际上有什么功劳?承受上天的美好命令,臣却还有隐忧:内部的祸难将要发生。想到那个刘瑾贼,正在皇帝身边,导致祸乱的究竟是谁?他的罪恶滔天,蔑视上天的威严,盗窃上天赋予的权力,磨利他的豺狼之牙,凶恶声势传遍四方;群臣像鹿马一样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发声。有人像恶犬一样狂吠、像鹰一样攫取,图谋叛逆;他的党羽很多,谋划极其深密,正在等待时机兴起。他与我不共戴天,消灭这个贼寇是臣的义务,臣死也不逃避。十七件罪状,臣只知道大概;若追究他的全部罪行,真是罄竹难书。”皇帝亲自下诏询问,刘瑾完全承认罪过。皇帝于是勃然震怒,下令有将领便一定诛杀他,并与众人共同弃绝这个罪人,何必片刻迟疑?刘瑾那些邪恶的羽翼,依次剪除诛灭,神人共同的愤恨,一天之内得到舒展。皇帝说:“你去吧。到今天已经三个月了,既已安定边疆,就继续清除朕身边的奸臣。金帛赐给你,俸禄赏给你,把你的功劳宣示给史官,并在鼎彝上为你铭刻功绩。”臣叩首说:只愿皇帝极其明察,像离卦之光照耀,像太阳升起一样;皇威赫然降临,什么魍魉能够逃脱形迹?臣叩首说:只愿皇帝刚强有为,像天道运行,像雷霆发作,震撼万国;既不靠大声呵斥,也不凭声色威吓。若不是皇帝明察刚断,内部还有遗留的奸臣,臣自身尚且无暇顾及,社稷哪里能够安定?皇帝的睿智谋略如神所授,远远超过前代;他安然端坐,自以为武功已经成就,兵器收藏入库而不再使用,箭囊搁置,箭羽蒙尘。天下安乐,众生和顺,草木繁茂,鸟兽都像在起舞。濮水以北、祝栗以南,土地道路之间,都彰显皇帝的德音;海面不起波涛,和煦之气遍及四方。各国使者经过重重翻译而来,乘梯航船只前来朝见,祝愿皇帝长寿,与上天一样长久;祝愿皇帝的基业绵延不绝,像上天有始有终。我作这首颂诗,不能完全表达对皇帝声名的赞扬,只好把它配入弦歌,使其流传无穷。《毁淫祠颂》【附序,邵寳】
中丞林公巡视江西之一月,檄毁诸寺观神庙。弗在典与志者,有司闻公风义,奉行唯谨。时宝舟由临江入袁河,见土木像浮水而下,后先沓至,乃叹曰:“自狄梁公后,不见此举几百年矣。”而公毅然行之,不俟终日。非信道笃而自知明者,其孰能之?公昔在朝,尝止建寺语,忤权要,得祸几毙。后在云南乂,尝毁诸佛像。盖其辟邪崇正之念,平生所存如此,而非出于一时之感也。夫安得不力哉!颂曰:卓哉!林公心与道谋,是卫是距,以邪为仇。昔在先朝,有寺将建,孰不惜之,而莫敢谏。公书千言,佛骨之遗曰:“有殃咎,臣身不辞。”赦公复公,惟明天子,佥曰:“异哉!”一生九死,公节滇南,其气益昌。曰:“毁斯毁神,伏▯藏。”公来江西,诹民之瘼,饮之食之,培善刬恶。公曰:“汝吏民愚,防觉舍人求神。”日谷以壑,粤若帝舜,絶地天通,降礼折刑,民协于衷。我非为异,期古是同。国宪斯在,汝防弗共。吏奉公檄,夙夜惟力,靡逺弗临,靡深弗即。曰火而焚,曰水而流,美石良材,学宫是修。唐有狄公,尝事斯举,太史书之,君子所予。公心正直,与神明居,凡此邪慝,弗怒而除。除其邪慝,一崇我正。曰士,曰民,肃肃于政,民耕于郊,士诵于庠。公入相,帝为国祯祥。保障江南颂【并序俞允文】嘉靖三十有三年春,蠢兹倭夷,弗譓肆虐中夏,大江以南,糜沸云乱,婪婪狡众,狂趋浑奔,攻燔城邑,剽杀将吏,百姓流亡,归命无所,列校縁戍,屠溃失守者难以比数,往往告败,上京殆靡寕嵗。皇帝为之旰食晏寝,推命上将,畀之提钺,乃大举楚蜀之趫悍,齐秦之技击,诸羌之豪雄,暨闽禺之檝师,隠隠▯▯,厚集坚重之陈,十有余万,期于殄灭乃已。馈饷倾于州郡,天下骚然。夫驱天下之全力,摧魁折之残丑,泰山压卵,未足称喻。然而师乏谋律,损费伤威,亡士无功,淹移嵗月。时惟侍御史汝南周公,膺英喆之上资,茂卓迈之纯徳,謇谔着节,贞亮熈朝,达变知机,肃祗诞命,监戎四郡,保障江南,示徳示威,有张有弛,申号明誓,勒部按队,简稽精坚,采防沦滞,赏无费留,罚不渝制。援筹六竒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谟臣武将,袨服裻衣之士,莫不怫▯蠭駴,争骛推锋。而乃陆格矛盾,海盖艨冲,雷厉风驱,天旋电激,建祀姑震,鸣鼍藐观乎高冈,流虑乎絶垠,横厉翋▯,肆险奔欲。敌未及发,刃已先加,鋋镝所从,不期俱殪,摼绔生俘,聨括腐▯,弃所获蹂猺蛮窟,殚巢焚星流彗扫,反斾回轸,以恬以嬉。防顽既夷,宿愤既摅。而公尤以乱离斯瘼,饥馑荐臻,闾阎有杼轴之忧,城邑无藩篱之固,乃犯顔剀奏,蠲免田租,底力辞丰,损滋示俭,不矜不伐,虽休弗休。帝用酬庸,宠以殊典,进式多士,载观厥成,炳文武其并隆,兼徳威而两懋,保障之功未有若斯之盛者也。昔汉赵充国之伐先零,窦宪之击匈奴,皆以才技权威希乱图功,穷城极边,黩武于不争之地,而扬雄班固之俦犹着之铭颂,至今称之不絶。矧公义在庇民,忠惟效主,防神礼乐之场,夷防财赋之壤,俾决力于一战之▯,致元功于累挫之余。茍非被之歌颂,则后世将何所称法哉?某幽介末才,学惭庸陋,虽不足以轶芬先藻,扬阐殊烈,然不胜悾疑,敢述保障之义,作颂一篇,亦庶万分之一也。颂曰:芒芒圆象,浑浑方仪,降祚有明,拓统开基,肇建皇极,墋黩以厘,俊氏用章,九有以绥【其一】周所不臣,汉所未征,骤山骤水,辇赆航▯,狼歌鸟谭,玉润金声,十圣相禅,重辉袭明【其二】既辉既明,崇极斯圯,蠢兹狡蛮,犯威干纪,猛势煽炽,防▯▯騃,挥锋成霜,飞矢成雨【其三】火烈燎原,炘爓浮烟,载隂载阳,上頳▯顔,惬惬士女,扶服号天,野有委骸,填坑塞原【其四】师无専防,兵交卒溃,稔冦资粮,挫铓衂锐。我既无素,彼乗其弊,覆师败绩,流毒宇内【其五】环我华域,化为敌墟;分我黎蒸,化为敌俘。敌强援濶,城危气孤。我之不克,日月其徂【其六】帝赫斯怒,诞命虎臣,选徒十万,是讨是震,显允惟公,允武允文,监我六师。帝曰:「汝能【其七】料敌合变,恢我鸿算。九地匪幽,重▯弥焕。济威能寛,处仁则断。临危引义,克期剪乱【其八】我师无方,有纪有纲。初服齐志,渇鬭俇攘,懦夫虎奋,弱子鹰扬。我矛我盾,靡用不臧【其九】左屠右▯,至于海隅。维绡掲樯,连舰接舻。岛惊龙掣,汨薄空虚。曷悟所歴?惟敌之謩【其十】于海,于陆,胥我王旅。海抶修鲸,陆斮揆窳。彼鲸既窳,我噉我哺。举无失防,谋无遗谞【其十一】惟彼卒昏亡,精怖魂进,不及降退,不及奔。仇头髠鬝,犷眼瞠瞵,悔前之为,惟乞予恩【其十二】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中丞林公巡视江西一个月后,下令拆毁各处寺院、道观和神庙。不在典籍和地方志中记载的,主管官吏听闻林公的风义后,都谨慎奉行。当时我邵寳乘船由临江进入袁河,看见土木神像漂浮在水面顺流而下,前后接连不断,于是叹息说:“自从狄梁公以后,几百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举动了。”林公却毅然实行,片刻也不等待。若不是信奉正道深厚而且自知明达的人,谁能做到呢?林公过去在朝廷时,曾经劝止修建寺院,因此触犯权贵,遭祸几乎丧命。后来在云南任职,又曾拆毁各处佛像。可见他排斥邪说、崇尚正道的志向,是一生所坚持的,并不是一时感触所致。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尽力呢?颂曰:伟大啊,林公!他的心与正道谋合,守卫正道,抵御邪说,把邪说视为仇敌。过去先朝有寺院将要修建,谁不惋惜,却没有人敢进谏。林公写下千言奏疏,说到佛骨遗留之事:“如果有灾祸罪咎,臣自身愿承担。”赦免林公并恢复其官职的,只有英明的天子;众人都说:“奇异啊!”一生经历九死,林公守节于滇南,气节更加昌盛。他说:“拆毁这些祠庙,就是拆毁邪神,使鬼魅伏藏。”林公来到江西,询问百姓的疾苦,给他们饮食,培植善行,铲除恶行。他说:“你们这些官吏百姓愚昧,应当防备并觉察舍人借求神之名行事。”每日的粮食堆积如谷成壑,正如帝舜时隔绝天地交通、降低礼制、减轻刑罚,使百姓同心。我并不是以此为奇异,只希望与古代相同。国家法令既在,你们官吏不要不共同遵守。官吏奉行林公的檄令,早晚竭力,无论远处都到达,无论深处都前往;说烧便烧毁,说水淹便冲走。美石良材,就用来修缮学校。唐代有狄公,曾经实行这样的举措,太史为他记载,君子都称许。林公内心正直,与神明同在;凡是这些邪恶之事,不必发怒便将其铲除。铲除邪恶,便更加崇尚我们的正道。士人也好,百姓也好,都严肃遵守政令;百姓在郊野耕作,士人在学校诵读。林公如果入朝为相,皇帝将以他作为国家的祥瑞。《保障江南颂》【附序,俞允文】嘉靖三十三年春天,这些蠢笨的倭夷不受教化,肆意侵虐中原;长江以南糜烂沸乱,贪婪狡猾的倭寇成群,狂奔而来,攻打焚烧城邑,抢掠杀害将领官吏,百姓流亡,想归顺却无处可去。列校因防守而战败溃散、失守城池的,多得无法数计,常常上报战败,京城几乎没有一年安宁。皇帝因此早晨不能按时进食,晚上不能安睡,推举任命上将,授予他统率军队的权力,于是大举征集楚蜀的强悍士卒、齐秦的技击之士、各羌族的豪杰,以及闽地、禺地的水军,军势隐隐盛大,集中布置厚重坚固的阵势,士卒十多万,直到将倭寇全部消灭才停止。军粮运输耗尽各州郡的财力,天下骚动。驱使天下全部力量,摧毁残暴的敌寇,就像泰山压卵,仍不足以形容。然而军队缺乏谋略和纪律,损耗财力、损伤威势,士卒死亡却没有功效,岁月长期拖延。当时只有侍御史汝南周公,具有英明卓越的天赋和宏大超迈的纯正德行,直言敢谏,守正辅佐朝廷,通晓变化、知道时机,恭敬接受诏命,监督四郡军务,保障江南;他既施德又示威,有张有弛,重申号令,明立誓约,整顿部伍,按队操练,选择考核精锐坚强之士,采纳防务中被搁置的建议;赏赐毫不拖延,惩罚严格不改。他在六奇筹谋中运用计策,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谋臣武将以及穿着华美服饰的士卒,无不愤怒惊惧,争相奔驰,奋勇冲锋。于是陆军交战,矛戈相格;水军覆盖江海,艨艟冲击;雷霆般迅猛,风一样驱驰,天旋地转,闪电般激战。建立营垒,震动敌军;鼍鼓声声,远远传到高冈;思虑流转至极远之地,横行奋击,冒险奔驰。敌人还没有来得及发射兵器,刀刃已经先加到身上;长矛箭镞所到之处,敌人不约而同地一同毙命;有的被擒获,有的被捆绑俘虏。军队把所得战利品抛弃在夷蛮的巢穴中,将敌巢全部烧毁,像流星彗扫一般,然后回转旗帜、调转车驾,安闲嬉游。顽敌既已平定,往日的愤恨也已宣泄。然而周公尤其忧虑战乱造成的灾害和接连不断的饥荒,百姓有纺织生产的忧患,城邑没有坚固的藩篱,于是冒犯皇帝威严,切直上奏,请求免除田租;竭力辞让丰厚赏赐,减少资财以表示节俭,不夸耀、不自矜,即使有功也不自认为有功。皇帝因此酬报他的功劳,以特殊礼典宠遇他,晋升并用来表率众多士人,继续观察他的成就,使文治武功一同兴盛,使德行威势同时发扬;保障江南的功劳,没有比这样更盛大的了。从前汉代赵充国讨伐先零,窦宪攻打匈奴,都凭才干、技略和权威,在战乱中谋求功业,攻克穷城,抵达极边,在本来无需用武的地方滥用武力,而扬雄、班固之类仍然为他们写下铭文颂辞,直到今天称赞不绝。何况周公的义在于庇护百姓,忠心只在效力君主;他保护神圣的礼乐之地和夷狄侵扰的财赋之区,使军队在屡次挫败之后集中力量进行一战,终于建立大功。如果不把这些事写成歌颂,后世将拿什么来称述和效法呢?我才疏学浅,出身幽微,学问又惭愧浅陋,虽然不足以超越前人的文采、彰显非凡功烈,但内心实在不能自已,谨慎叙述保障江南的义举,作颂一篇,也希望能够表达万分之一。颂曰:茫茫的圆形天象,浑厚的方形大地;上天降下福祚,明朝建立,开拓统绪,创立基业;开始建立皇帝的正道,清理污浊,俊杰得到任用,九州因此安定。【其一】周代所未能使其臣服的地方,汉代所未能征服的地方,山山水水都被越过;车载财帛,船运珍宝;狼歌鸟语之地都来归附,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铿锵。十位圣主相继承受帝位,光明重重相承。【其二】既已光辉,既已明盛,崇高的极盛之势却忽然倾覆。这些蠢笨狡猾的蛮夷侵犯威严,触犯纲纪;凶猛的势力煽动得炽烈,防▯▯騃;挥动刀锋,刀光如霜;射出的飞箭,密集如雨。【其三】烈火焚烧原野,炽热的火焰腾起烟雾;时而阴暗,时而明亮,使上天和大地都染成红黑之色。士女们惊惶不安,匍匐着呼号苍天;野外有横陈的尸骸,填满坑谷,堵塞原野。【其四】军队没有专一的防备,交战时仓促溃败;使成熟的敌寇获得粮资,挫伤了我们的锋芒,损伤了锐气。我们原本没有准备,他们乘我们的弊病进攻;军队覆败,灾毒流布天下。【其五】环绕我们的华夏疆域,变成敌人的废墟;分割我们的百姓,变成敌人的俘虏。敌人援兵强大而广泛,我们的城池危急,士气孤弱。我们不能取胜,日月也在流逝。【其六】皇帝大怒,隆重命令虎臣,选拔十万士卒,讨伐并震慑敌人。周公显赫诚信,文武兼备,监督我们的六军。皇帝说:“你能够【其七】料知敌情,适应变化,扩大我宏大的谋略;即使深入九地也不幽暗,重重玄妙之处更加光明。施用威势却能够宽厚,处于仁爱之中却能够决断;面临危急引申大义,能够按期剪除祸乱。【其八】我们的军队行动有方,有纪律有纲纪。开始时整齐心志,奋勇争斗、奔走驱逐;懦夫也像猛虎一样奋发,弱小的士卒也像鹰一样飞扬。我们的矛和盾,没有一样使用得不好。【其九】左边屠杀,右边追击,直到海边。薄薄的船帆高高挂起,战舰相连,首尾相接。岛屿震惊,战船如龙飞掣,水势冲荡空虚。哪里能够觉察我们的行踪?只有敌人的谋划。【其十】在海上,在陆地上,到处都是我王的军队。海上击杀巨鲸,陆上斩除丑陋的敌人。那些巨鲸和丑敌既已被消灭,我们便有食物可以吞咽,有粮食可以哺养。行动没有失误,谋略没有遗漏。【其十一】只有那些最终昏乱灭亡的敌人,精神恐惧,魂魄震动,来不及投降退却,也来不及奔逃。他们剃去头发,眼睛凶狠地瞪视;后悔从前的行为,只求我们施恩。【其十二】《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赞一溟涬生赞【有序宋濓】溟涬生者,旴江廖应淮,海学也。抱负竒气,好研摩运世推移,及方技诸家学。年三十,防杭上疏,言丁大全误国状。大全怒,中以法配汉阳军。生荷校行,歌出都门,道傍观者啧啧壮之。抵汉江濵,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应淮耶?”生鄂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大虚,一尘尔。人生其间,为尘几何?是茫茫者,尚了然心目间,矧吾子耶?”然自郡尧夫以先天学授王豫天悦,天悦死,无所授,同塟玉枕中。未百年,而吴曦叛,盗发其冡,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余。贿盗得之,今余五十年数,当授子,吾俟子亦久矣。乃言于上官,脱其籍,尽教以冡中书。其算繇声音起,生神鉴▯利。可大指画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为不及。学既成,去隠宣歙间。遇余安裕,弋阳将教之。安裕劝生业中庸,生瞠目厉声曰:“俗儒几辱吾康节于地下矣!”复去之杭,客贺外史家。昼市大衍数,夜沽酒痛饮。饮即吐,吐即饮,不醉如泥,弗休。醉中尝大叫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语闻贾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无多言,浙水西地发白时,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复召至,屏人与语。生曰:“明公宜自爱,不乆,宋鼎移矣。”似道恶其言,掩耳走。生亦径出,过曽渊子家,索酒轰饮。酒酣作婴儿啼曰:“大厦将焚,燕犹呢喃,未巳耶?”复赋歌以见意。都人士闻之,竞指以为恠民,不与接。独太学生熊睎圣犹时造其庐,生死执熊手谓曰:“吾端居曽楼,闻空中戎马百万,来人▯作哭泣声。壬申襄樊陷,甲戍宫车晏驾,乙亥长江飞渡,似道亦殛死临漳,丙子三宫播迁,诸王大臣皆南北乱走,嘘吸事耳。子不去,欲何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风奔溃。生大恸曰:“杀气又入闽广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无一不騐。后四年,病死处州学中,年五十二,无子,惟一义女从之。生宗尧夫。先天之学,颇自谓知易,每见诸易师传疏,不问浅深,辄讪駮以为乐。及论后天,则尊羲画为经,彖爻、系辞为传,黜文言、彖、象二传为九师之言,且谓说卦非圣笔,必不能作,上下系乃门人所述,序卦直汉儒记尔。葢生聪明絶人,未闻道而骤语数,故其论经多失中。然性使酒,难近,又好讦人隂私,人面颈发赤,不顾,罕有从其学者。唯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学师之。浚不卒业,复屡受唾斥,不怨。生将遁时,召复至,口发例,手布筹,虽平昔所靳,若终身不示人者,一举授复。复后又授鄱阳傅立云。或曰:生濒死语女曰:「吾死后一月中,朝命山姓鸟名使者来徴吾,及傅立立当过予门,汝可出藏书示之,立当以此致大官。」后皆如其言,所谓山姓鸟名崔鹏飞也。生所著书有《▯▯集》《厯髓》《星野指南》《象喻统防》《声谱》《画前妙用》数十万言,今犹闻传于世。赞曰:龙图成章,有文从衡,以濬以明,以泄其藏,以奠乎▯黄。昔我素王,韦编三絶,坠绪微茫,谁其我缀?我叅我腴,九师襄之,我苞我晶,百代攘之。如河之浑,如曀而昏,如治丝以棼。天未降割,一髪攸存。维洛有士,居于百原,超神冲漠,凝于画先。数往知来,小大斯甄。莫峻匪厓,我陟其颠;莫深匪渊,我瀹其泉。简材以升,非隠弗传。有▯者冡,卒昭以宣,或得其觕,载神于言。炎炎宋箓,维其讫矣。长星蚀栁,色之赤矣。眚祥见徴,土髪▯矣。明昏以世,莫之戚矣。鱼在在鬵,尚其息矣。维生之知,中如沸羮,彼惛弗知,覆谓我狂。我狂如何?我忧孔多。我山我河,我用弗磨,俾沦胥以讹。我酒既嘉,我瑟又龢,我宁不啸歌?北风其凉,旂旐央央。我车厐厐,荡荡江流,杭之如陆,有腥其秽。流血沃沃,海氛方殷,其何能目?人有恒言,风雨漂摇,夏宇障之,涉于大川,烝徒楫之,楫副宇桡,孑孑焉依。国武斯坠,不知攸戒,日陨弗升。虽昼作夜号,舞于林▯瞰于舎孰投是艰?曽莫之艾。乃惄,乃惊;乃瞻,乃行;乃遯。死于▯睠,生之为胡?乃神以着,徴之古圣,匪程伊度,何以言之?卒沦于数,一曲之淹,不通其故。易道既泯,数亦不类。激赞于生,发我长喟。月出皎兮,在天之心。在天之心,何古何今?筮竹赞【有序唐肃】
译《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赞一 《溟涬生赞》【有序,宋濓】溟涬生是旴江人廖应淮,精通《易》学。他胸怀奇异的才气,喜欢研究世运的推移以及方技诸家的学问。三十岁时,他在杭州上疏,陈述丁大全误国的情状。丁大全发怒,借法律陷害他,把他发配到汉阳军。溟涬生戴着刑具上路,唱着歌走出都门,路旁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他的壮烈。到达汉江岸边,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您不是廖应淮吗?”溟涬生惊讶地说:“道士从哪里知道我的姓名?”杜可大说:“宇宙广大空虚,人不过是一粒尘埃。人生在其中,能算多少尘埃呢?如此茫茫的事情,尚且清楚地存在于我的心目之中,何况您呢?”从前郡尧夫把先天学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死后没有传人,便把所学同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掘开他的坟墓,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以及其他书籍。我用财物从盗墓者那里买到这些书。如今过了五十年,正应当传给您,我等待您也已经很久了。”杜可大于是向上官说明情况,使他脱去罪籍,并把墓中的书全部传授给他。那些推算从声音开始,溟涬生的神识明察而敏锐;杜可大用手指画还没有讲到的地方,溟涬生已经先行领悟。杜可大自己认为也比不上他。学成以后,溟涬生离去,隐居在宣州、歙州一带。遇到余安裕,余安裕准备把这些学问教给弋阳。余安裕劝溟涬生研习《中庸》,溟涬生瞪眼厉声说:“世俗儒生几乎要在地下侮辱我的先师康节了!”于是又离开,回到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中。白天在市场上推演大衍之数,晚上买酒痛饮。喝了就吐,吐了又喝,醉得像泥一样也不停。醉中曾大声喊道:“天已经不是宋朝的天,地已经不是宋朝的地,怎么办,怎么办!”这话被贾似道听到,便派门客去询问他。溟涬生说:“不要多说,浙水以西的土地出现白色时,就是祥兆了。”贾似道没有听懂,又召他前来,屏退众人同他交谈。溟涬生说:“明公应当爱惜自己,不久以后,宋朝的帝位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这话,捂着耳朵逃走。溟涬生也径直出来,经过曾渊子家,索要酒来痛饮。酒喝到兴浓时,他作婴儿哭声说:“大厦将要焚毁,燕子还在呢喃,难道还没有结束吗?”又作歌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京城人士听说后,争相指责他是怪人,不肯同他交往。只有太学生熊睎圣还时常到他的住所。溟涬生临死时紧紧握住熊睎圣的手说:“我端坐在曾楼时,听见空中有百万兵马声,又听见来人和鬼魅哭泣的声音。壬申年襄樊陷落,甲戌年皇帝驾崩,乙亥年长江防线被飞渡,贾似道也在临漳被杀死,丙子年三宫迁徙流离,诸王大臣都在南北之间仓皇奔走,这些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您如果不离开,还想做什么呢?”过了不久,宋朝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坏,沿江各州郡听到风声便望风溃逃。溟涬生大为悲痛说:“杀伐之气又进入闽广一带,我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了!”于是逃隐而去。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四年以后,他病死在处州学宫中,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跟随他。溟涬生尊奉尧夫。关于先天之学,他自认为颇懂《易》;每当看见各位《易》学家所传的注疏,不论浅深,总要讥笑驳斥一番来取乐。至于讨论后天之学,他便尊奉伏羲的卦画为经,把《彖》《爻》《系辞》作为传,排斥《文言》以及《彖》《象》二传,认为是九位老师的言论;又说《说卦》一定不是圣人亲笔,不能由圣人作成,《上下系》是门人所述,《序卦》只是汉代儒生的记录罢了。溟涬生大概聪明超过常人,却没有听闻大道便突然谈论数术,所以他解释经书多有失当。然而他生性嗜酒,难以亲近,又喜欢揭露别人的隐私,即使使人当面脸红,也毫不顾忌,因此很少有人跟随他学习。只有国子簿吴浚和进士彭复拜他为师。吴浚没有完成学业,彭复多次受到唾骂斥责,却不怨恨。溟涬生将要隐遁时,召彭复前来,口头讲出占筮的法例,手中布置筹策;即使是平时吝惜、不肯终身向别人传授的东西,也一次性传给了彭复。彭复后来又传给鄱阳傅立云。有人说:溟涬生临死前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内,朝廷会派山姓鸟名的使者来征召我;等到傅立云来到我门前时,你可以出来把藏书给他看,傅立云将凭这些书取得高官。” 后来都像他说的那样,所谓山姓鸟名,就是崔鹏飞。溟涬生所著的书有《玄玄集》《历髓》《星野指南》《象喻统防》《声谱》《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至今仍流传于世。赞曰:河图形成文理,纵横交错;用来疏通,用来阐明,用来泄露其中的奥秘,用来安定天地。过去我的先师孔子,编联竹简的绳子曾三次磨断,失传的余绪已经微弱渺茫,谁来替我续接?我参取其中的精华,我充实其中的内容,九位老师来辅佐;我包藏其中的光明,百代学者来争取。它像黄河一样浑浊广大,像阴云遮蔽而昏暗,又像整理乱丝反而更加纷乱。上天还没有降下灾祸,仍有一线头绪保存。洛水之地有一位士人,居住在百原;他超越神妙,冲入空寂,凝神探索卦画之前的道理。推究过去、预知未来,大事小事都能辨别。没有比山崖更高的地方,我登上它的顶峰;没有比深渊更深的地方,我疏通汲取它的泉源。选择材料而使其上升,不是隐秘之学便不传授。有一座幽暗的坟墓,最终使其中的学问显明传播;有人得到它的粗略内容,于是把神妙的道理载入言辞。炎炎盛大的宋朝天命,已经到了终点。长星侵蚀柳宿,红色的灾异已经显现;灾祥的征兆出现,土地中发出了异常变化;明暗随着时代更替,人们却没有感到忧惧;鱼在鼎中,尚且还在喘息。只有溟涬生的智慧,像沸腾的羹汤一样翻涌;那些昏昧无知的人不了解,反而说我是狂人。我狂又怎么样?我的忧虑实在太多。我们的山河,我们所凭借的国土,并没有磨损,却使百姓相继陷入谬误。我们的酒已经美好,我们的瑟也和谐,我难道不应长啸歌唱吗?北风多么寒凉,旗帜飘扬鲜明。我们的车声隆隆,浩荡的江水流动;把江面当作陆地来航行,却有腥臭污秽之气。流血汪汪,海上的邪氛正盛,这种情形怎么能看得下去?人们有常说的话:风雨飘摇。夏朝的屋宇成为屏障,渡过大河时,众多船夫划桨;桨辅佐船屋,船桡支撑前行,只能孤零零地依靠这些。国家的武力就这样坠落,却不知道警戒,每日如陨落的太阳,再也不能升起。即使白天劳作、夜里号哭,舞弄于林中的鬼魅窥伺着屋舍,又有谁愿意承担这种艰难?始终没有人来制止。于是忧愁,于是惊惧;于是观看,于是行动;于是逃遁。若死在幽暗之中,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于是神妙之理显明,取证于古代圣人;若不是程氏之道而是别的法度,又凭什么说明呢?最终却沉沦在数术之中,困在一曲之内,不能通晓其中的原理。《易》道既已泯灭,数术也失去了类别和准则。我激发赞叹来赞美溟涬生,发出长长的叹息。月亮升起,多么明亮啊,在天空的中心。在天空的中心,哪里还有古今之别?《筮竹赞》【有序,唐肃】
予子之□欲筮而无蓍,请以竹代之。予曰:“易谓圣人之徳幽赞神明而生蓍,则蓍固灵矣。然地无蓍,可废筮乎?”屈原《离骚》云:“索琼茅以筳篿。”《汉方技传》亦有筳篿须臾孤虚之术。说者曰:“筳,竹;篿,也。”楚人以结草析竹卜为篿。然则楚人之筳篿,以无蓍欤?夫蓍蔡产也,大▯可卜者出于蔡,上有蓍百茎,下必有灵▯守之。蔡非楚地,故以筳代蓍而卜焉。今越去蔡尤逺,蓍或不能致,则放筳篿之法无害。况吾所以质诸神者,在诚,不在物之□。既作之,因为赞,俾刻其椟云。辞曰:「祝蜥蜴以祈雨,龙之同类也;禁原蚕以助牧,马之同气也。繄竹之视蓍,均少彚也。虚中弗窒,又圆其外也。虚则灵,具乎智也。蓍百茎而同本,合万殊为一致也。以有代无,理或弗悖也。爰韬爰椟,受命则出也。载营载尽,吉防以示也。于戏!泰筮神明之攸寄也。曷竹曷蓍,惟秉诚之无贰也。」义鹤赞【有序髙启】吴报恩寺浮屠之颠,有二鹤巢焉,以逰以宿。出返必俱。一日,其雄罣胫轮索中,奋翼自掷,空悬弗脱。雌下首大鸣,若吁于人。众怜之,莫能升,遂宛转而絶。雌依其傍,弗去。羣鸟欲磔之,辄引喙怒逐,不使近。逮毛骨尽化,乃已。余居值寺东,尝见其彷徨飞旋,形貌惨悴。风雨之夕,哀唳噭噭,若号慕然。余念夫世固有伉俪相恱者矣,一旦失所,天哀未改,而已他适,涂膏自媒,惟恐非艾,农咷夕噱,曽无含忸。世尝以禽喻恶人,宁不辱是鹤哉!乃赞曰嗟尔鹤乎?维鸟之特猗!雄死自守,御鸟之贼猗!独栖于标,夜失其匹猗!哀嘶返頋,不啄而食猗!厥质始化,岂贞之魂猗?匪鲁黄鹄,孰配尔徳猗!象山先生赞【赵汸】儒者曰:「其学似禅。」佛者曰:「我法无是,超然独契本心,以俟圣人百世。」黄氏三夀图赞【有序,方孝孺】余少闻近古致治之主,惟汉之文帝最贤。求其本纪所载,殊无甚异之事,而太史迁独称其时,老年六七十翁,未识至城市,防遨嬉戏,如小儿状,以为极盛。心尝疑之,谓此何足见其盛乎?后逰四方海内,经大乱之余,风俗益偷,垂髫之童,辄往来郡邑,用智巧相欺绐。然后慨然思文帝之时,信不可及。追惟其盛,未尝不叹其难遇也。间窃自解,以为唐虞三代固未易及,至若文帝仁厚之主,有志于治者,皆可庶几效之,安知不复遇乎?昔年逰婺,闻浦阳黄氏兄弟三人者,合食以居,至老不出闾巷,心甚慕之。今年至其家,三老人者出迎,须髯颁白,冠裳如画,行步踆踆,可数黙然,若不能为辞。余私念史迁之所称者,其谓是乎?天下自此殆将治矣。治乱之来,虽由于天,而实系乎俗。便捷巧佞之俗成,其流必至于乱;忠厚朴愿之俗成,治之渐也。当文帝时,汉兴三十载矣,故其俗之盛如此。今国朝之兴,方一纪,而东南逺邑之间,已有若三老人者。使越一世之后,安知不如迁之所称乎?然则三老人者,君子于其身观国俗焉,所系岂小哉?其郷之好事者,绘而为图,而请余赞,赞之固宜也。虽然,使天下之人皆若三老人者,余之志,伊周之志,于是而见也。谓三老人为异而赞之者,非余之志也。
译我的弟子想要占筮,却没有蓍草,请允许用竹子来代替。我说:“《易》说,圣人的德性幽微地赞助神明,于是产生了蓍草,那么蓍草本来就是有灵性的。然而大地上没有蓍草,难道就可以废止占筮吗?”屈原《离骚》说:“寻找美玉般的茅草,用筳竹来占卜。”《汉方技传》也记载有用筳竹占卜须臾、孤虚的术法。解释的人说:“筳就是竹,篿也是竹。”楚人把草结、竹片剖开来占卜,称作篿。既然如此,楚人的筳篿,难道是因为没有蓍草吗?蓍草生于蔡地;可用来占卜的大龟也出于蔡地,据说上面有百茎蓍草,下面必有灵龟守护。蔡地不在楚地,所以楚人用筳竹代替蓍草来占卜。如今越地距离蔡地更加遥远,蓍草或许无法取得,那么依照筳篿的方法也没有妨害。何况我们用来向神明求证的,在于诚心,不在于占筮物品的优劣。写成这篇文章后,因此作赞,使人刻在竹匣上。” 辞曰:向蜥蜴祈雨,是因为它与龙同类;禁绝原蚕以帮助牧业,是因为它与马同属一类。竹子与蓍草相比,同样都是少数的草木。竹子中空而不闭塞,外形又圆。空虚所以有灵,具备了智慧。蓍草有一百根而同出一根,能把万种差异合成一致。用有形的竹子代替没有的蓍草,道理或许并不违背。于是把它收藏在匣中,受到命令时才取出。反复经营推演直到完毕,以吉凶显示结果。唉!伟大的占筮,是神明寄托之处。究竟是竹还是蓍,关键只在于持守诚心而不二。《义鹤赞》【有序,高启】吴地报恩寺佛塔的顶端,有两只鹤在那里筑巢,飞游和住宿都在这里;出去和回来一定相伴。有一天,雄鹤的胫部被车轮绳索缠住,它奋力振翅,自身悬空挣扎,却无法脱身。雌鹤低下头大声鸣叫,像是在向人求助。众人怜悯它,却没有办法登上去救援,于是雄鹤辗转而死。雌鹤依傍在它身旁,不肯离去。群鸟想要啄食雄鹤的尸体,它总是伸喙愤怒驱赶,不让群鸟靠近。直到雄鹤的毛骨全都化尽,它才停止。我的居所正好在寺院东面,曾看见它徘徊飞旋,形貌悲惨憔悴。风雨之夜,它哀鸣声声,像是在哭号思念。我想到世上本来确有夫妻彼此爱悦的,一旦失去伴侣,有些人上天还未哀悼,便已经另寻伴侣,涂脂抹粉自我媒饰,只怕自己不被人接受,早晚啼哭又嬉笑,完全没有羞惭。世人曾经用禽鸟来比喻恶人,难道不是辱没了这只鹤吗?于是作赞说:唉,你这只鹤啊!真是鸟中的特异者啊!雄鹤死后仍独自守护,抵御前来侵害的鸟啊!独自栖息在高处,夜里失去了配偶啊!悲哀地嘶鸣,回头顾盼,却不啄食尸体啊!它的形体逐渐化尽,难道是贞节的精神仍在吗?如果不是鲁国的黄鹄,还有谁能与你的品德相配啊!《象山先生赞》【赵汸】儒者说:“他的学说像禅。”佛者说:“我的佛法并不是这样;我超然独自契合本心,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 《黄氏三寿图赞》【有序,方孝孺】我年轻时听说,近古以来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只有汉文帝最为贤明。查考《汉文帝本纪》的记载,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事情,可是太史公唯独称道那个时代,说当时六七十岁的老人,竟然还没有到过城市,闲游嬉戏时像小孩子一样,把这看作极盛的景象。我心中曾经疑惑,认为这样怎么足以看出太平盛世呢?后来游历天下各地,经历大乱之后,风俗日益浇薄;刚刚垂髫的儿童,便往来于郡县之间,凭智巧互相欺骗。这样以后,我才慨然思念文帝时代,确实再也难以达到。回想那种盛况,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它难以遇到。有时私下自我解释,认为唐虞三代固然难以赶上,但像文帝这样仁厚的君主,只要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都可以希望效法他,怎么知道不会再次遇到呢?从前我游历婺州时,听说浦阳黄氏兄弟三人同住共食,直到老年也不走出乡里,心中非常仰慕。今年到他们家去,三位老人出来迎接,胡须头发斑白,冠帽衣裳整齐如画,步履缓慢,默默无言,好像不能说话。我私下想,太史公所称道的老人,莫非就是这样的吗?天下从此大概将要得到治理了。天下治乱的到来,虽然由于天命,实际上却取决于风俗。轻佻机巧、谄媚诈伪的风俗形成,流弊必定导致混乱;忠厚朴实、善良诚愿的风俗形成,正是天下走向治理的开端。汉文帝时,汉朝兴起已经三十年,所以风俗能盛大到这种程度。如今本朝建立才一纪年,东南偏远地区已经有像三位老人这样的人。再过一代,怎么知道不会达到太史公所称道的情形呢?这样说来,三位老人身上体现的是君子和国家的风俗,所关系的难道还小吗?乡里好事者把他们画成图,请我作赞,作赞本来是应该的。不过,假使天下人都像三位老人一样,我的志向、伊尹和周公的志向,就在这里实现了。若只是把三位老人当作奇异人物来赞美,那不是我的志向。
赞曰俗之浇淳,视乎斯民。治乱之原,非天伊人。世之方乱,民防厥徳,诈谖机巧,胥援以溺。维治之符,俗厚人厐。厥风既成,邦国以昌。元乱既弭,殆臻于理。曷占其瑞?视诸黄氏。维黄世族,为婺望家。爵位非崇,其徳孔华。恃徳而骄,徳则日隳。弗居其名,福禄攸跻。懿兹黄氏,有伯有季。既锡之富,又赉之齿。人岂不富?仅以赀名。孰能与夷?咸以善称。人之耆艾,集于一身。畴得乎天施?及弟昆,伯氏持觞,维仲之授季也。防防以殽以豆。其服岂华?斯帛斯絺。食非云珍,于以疗饥。孰不能言?我弗出口。一其诚敬,乐有夀耉。凡尔子孙,曷不是程?以革其漓,以扬休声。岂惟尔家?宜俗之导。孰能旌之?四方是效。程文宪公雪楼先生画像赞【并序胡俨】俨尝闻诸先生长者言:初,勉斋黄公为新建丞,与▯斋李氏讲学于东湖书院,极论性命道徳之防。时双峯饶氏从▯斋,实与有闻焉。黄、李二公皆朱子门人,而饶氏亲承二公,故学有本源。传饶氏之学者,徽庵程先生;得徽庵之传者,程文宪公、雪楼先生、吴文正公、草庐先生二人也。雪楼于徽庵为从孙,草庐亦雪楼之荐起也。后人徒知雪楼遭逢世运,文章事业烜赫当时,而不知其理学渊源,实与草庐同一揆也。公之▯孙今吏部郎中翰林侍书南云,持公遗像见示,俨获拜观,乃述赞曰:天生人豪,英伟特达,义理精微,源泉浚发,学得其宗乘。时遭逢,论思密勿,庙堂雍容,掌帝之制。浑噩古风,金薤琳琅,焜耀无穷。登荐遗逸名徳,式崇悬车,引年进退以礼。其心休休,岂曰知止?幅巾短褐,逍遥夷犹。麻源之谷,实邃且幽。流瀑涓涓,白云悠悠。午桥縁野,令徳作逑。九原不起,吾孰与防?平心杯赞【刘定之】陶甆为杯,有童中立斟之。以酒浸趾,没膝滙腰,平心不可复益。益则下漏,淋漓滴沥,至于桮干,衣履尽湿。童仆窃笑,宾主失色。维昔哲匠,用戒贪得,岂维酒哉?可该凡百。郭令公像赞【失名】唐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姓郭氏。其元勲伟烈,着于社稷。岂独其身,为国宗臣,而垂裕子孙,百世赖之。余从其裔孙,获观遗像,乃知将相自有真也。韩退之所谓如髙山钜谷,龙虎变化,盖其麾下偏禆,頥指气使者尚然而,况于王乎?为作赞曰唐室中微,主昏臣僭,长驱腥膻,摧裂宇县。青骡蜀道,龙种路隅。嗣皇朔野,号令烝徒,风飞雷厉,英雄羣集。孰若汾阳?其声赫奕,躬扶日驭,手挥天戈。光弼懐恩,左翼右呵,荡涤咸雒,勦防安史,尽挈寰海,归唐天子。歴肃、代、徳、常,为虎臣,功名盖代,贵富超伦。入于其家,绮疏朱户,侯伯仆▯,妃主女妇。立于其朝,真王上公,强藩屈膝,奸相敛容。出于其郊,贝胄金钺,囬纥罗拜,吐蕃奔北。唯兹汾阳,何福之隆?本于厥心,全徳大忠。厥心何见?其仪孔硕,河目海口,泰华屹立。宜尔憸壬,匍匐趦趄,▯貌蓝色,狐遇于菟。十世宥之,尚百其世。凛乎犹生,遐哉勿替。文丞相像赞【孙燧】伟哉文公!千古之士,方国脉尚存也,流离颠沛,唯恐不得其生;及国脉既絶也,慷慨从容,唯恐不得其死。求生匪生,求死匪死,生死唯求成就一,是丈夫事业,固毎如此。百世闻风,孰不兴起?震川先生赞【有序王世贞】故太仆寺丞直文渊制敇归震川先生讳有光字熈甫昆山人也。生而美风仪,性渊沈于书,无所不读,而尤邃经术,长于制科之业。自其为诸生,则已有名,及门之屦恒满。而先生方以乆次膺贡,寻举应天省试第二人。故相张文毅公治时,主试得先主文,而竒之,大以国士相许。然至公车辄报罢,行年六十而始登第,又不得馆选。出令湖之长兴,逾三载,仅迁判顺徳府高,新郑其座主也。以大相秉铨,怜先生屈抜为太仆丞。寻以太仆入司制勅,气稍发舒。而浙之台使复苛擿之,先生方属疾,鬱鬱不乐,遂卒。先生于古文辞,虽出之自史汉,而大较折衷于昌黎、庐陵。当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其晚达而终不得意,尤为识者所惜云。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于陈、梁。千载有公,文运斯昌。衰起八代,如韩在唐,宗工哲匠。宋之欧阳,余岂异趣?久而始伤。国寳新编传赞【并序顾璘】
译赞曰:风俗是浇薄还是淳厚,要看这些百姓。治乱的根源,不在天而在人。世道正要混乱时,百姓丧失德行,彼此凭诈术、欺骗和机巧相互援引,终于一同沉溺。治理的征兆,是风俗敦厚、人民朴实。这样的风气形成,国家便因此昌盛。元朝的乱局既已平息,国家大概将接近治理。怎样占验它的祥瑞?看看黄氏便知道了。黄氏是世代大族,是婺州的望族。爵位并不显贵,但他们的德行非常光明。若依仗德行而骄傲,德行就会一天天衰败;不居有名之位,福禄反而会不断上升。美好的黄氏家族,有兄有弟;既赐给他们富足,又赐给他们长寿。人难道不富足吗?只是有些人仅凭财产得名。谁能与他们相同?他们都以善行著称。一个人的长寿,在他们一身中集中体现。谁能得到上天这样的施予?还延及兄弟。长兄拿着酒杯,正是给仲弟,仲弟再给季弟;他们和谐地用菜肴和豆器相互劝食。他们的衣服难道华丽吗?不过是丝帛和细葛布。食物也不是珍馐,只用来疗饥。谁不能说话?只是我们不轻易开口。他们诚心恭敬如一,因此能够快乐而长寿。你们所有子孙,为什么不把他们作为准则?用他们改变浇薄风气,发扬美好的声誉。岂只是你们一家?还应当成为引导风俗的榜样。谁能为他们表彰?四方都应当效法。《程文宪公雪楼先生画像赞》【附序,胡俨】我胡俨曾经听先生和长者说:当初,勉斋黄公任新建县丞时,和弘斋李氏在东湖书院讲学,深入讨论性命和道德的分际。当时双峰饶氏跟随弘斋,也确实听到了这些学问。黄、李二位先生都是朱子的门人,而饶氏又亲自承受二位先生的传授,所以他的学问有本源。传承饶氏学问的是徽庵程先生;得到徽庵传授的是程文宪公、雪楼先生、吴文正公和草庐先生二人。雪楼是徽庵的从孙,草庐也是由雪楼推荐而出仕的。后人只知道雪楼遭逢时代机运,文章事业在当时显赫,却不知道他的理学渊源,实际上与草庐完全相同。公的玄孙、现任吏部郎中兼翰林侍书的南云,拿公的遗像给我看。我得以拜观,于是作赞说:上天生下杰出的人物,英伟通达;义理精微,像源泉一样深广奔涌,学问得到正宗。时运恰好相逢,参与谋议,勤于政务;在朝廷上从容主持,掌管皇帝的诏制。浑厚古朴的风气,像金片文字和美玉般的文章,光耀无穷。登用推荐遗逸和有名德的人,尊崇退休致仕者,按照礼制让年老者进退。先生的心胸宽厚,难道只是懂得知止吗?头戴幅巾,身穿短褐,逍遥自在,徘徊自得。麻源的山谷,深邃而幽静;飞瀑涓涓,白云悠悠。午桥沿着田野,成为美好德行的伴侣。九泉之下先生不能复生,我将和谁讨论道义呢?《平心杯赞》【刘定之】陶制的杯子中站着一个童子,用来斟酒。酒浸到他的脚趾,没过膝盖,汇到腰部,平心杯便不能再增加酒量;再增加就会从下面漏出,淋漓滴落,直到杯子干涸,衣服鞋子全被打湿。童仆暗自发笑,宾主都失了脸色。从前聪明的工匠制造它,是用来告诫人不要贪得无厌,难道只适用于饮酒吗?凡事都可以用它来警戒。《郭令公像赞》【失名】唐朝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姓郭。他的巨大功勋和伟大功业,显著地载于国家史册。他岂只是自身成为国家的宗臣,还为子孙留下丰厚遗泽,使后世百代都蒙受他的恩惠。我跟随他的后代孙辈,有幸观看遗像,于是知道将相自有真实的气度。韩退之所说的如高山巨谷、龙虎变化,大概连他部下那些只需承受目光和语气指示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汾阳王呢?于是作赞:唐王室中道衰微,君主昏庸,臣下僭越;腥膻之敌长驱直入,摧毁撕裂天下。青骡驮行蜀道,龙种流落路旁。继位的皇帝在荒野,号令众军,行动如风飞雷厉,英雄群集响应。谁能比得上汾阳王?他的声名显赫,亲自扶持太阳般的皇帝,手持天戈挥击敌人。李光弼怀着恩义相助,左右护卫呼应,荡平长安、洛阳,剿灭安禄山、史思明,尽数收取天下,使其归于唐天子。历经肃宗、代宗、德宗、顺宗,他始终是国家的虎臣;功名盖世,富贵超过常人。进入他的家门,雕花窗、朱红门户,侯伯和仆隶众多,妃嫔公主与女眷成群;立于朝廷之上,是真王上公,强大的藩镇屈膝,奸相也收敛容色;出现在郊外,穿贝甲、执金钺,回纥人罗拜,吐蕃军败逃。只有这位汾阳王,福泽何等隆盛!根本在于他的内心,德行完备而忠诚伟大。他的内心如何显现?仪表非常伟岸,眼如河、口如海,像泰山华山一样巍然挺立。那些奸邪小人应当匍匐蹒跚,面貌像鬼、脸色青蓝,如狐狸遇见老虎。愿上天十代宽宥其后人,甚至百代都保佑其家。令人凛然如同仍在世,久远流传而不衰。《文丞相像赞》【孙燧】伟大啊,文公!他是千古以来的志士。当国家命脉还存在时,他颠沛流离,只怕不能求得生存;等到国家命脉已经断绝时,他慷慨从容,只怕不能求得一死。求生并不是为了个人苟生,求死也不是为了徒然赴死;生死都只求成就同一个大义。这就是大丈夫的事业,本来常常如此。百世之后听到他的风范,谁不会受到激励而奋起呢?《震川先生赞》【有序,王世贞】已故太仆寺丞、直文渊阁、制敕房官归震川先生,名有光,字熙甫,是昆山人。生来风度仪表俊美,性情深沉,专心于书,无所不读,尤其精通经术,长于科举文章。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名声,登门求学的人常常挤满门庭。当时先生正因资历久而被贡举,不久参加应天省试,考取第二名。故相张文毅公主持政务时,主持考试时得到阅卷官的先行推荐,认为先生奇异杰出,非常以国士相许。然而到参加会试时总是落榜,年过六十才考中进士,又没有被选入馆。出任湖州长兴县令,过了三年多,才升为顺德府推官;高新郑是他的座主。高新郑任大司马掌管铨选时,怜惜先生才华屈抑,任命他为太仆寺丞。不久,先生以太仆寺丞入制敕司任职,才稍稍舒展抱负。然而浙江巡按使又苛刻挑剔地检举他,先生当时正患病,郁郁不乐,终于去世。先生的古文辞虽然取法《史记》《汉书》,大体却折衷于韩愈、欧阳修。每当得到称意之作,文思奔涌,不事雕琢,却自然有风味,卓然成为名家。他晚年才显达,最终又不能得志,尤其为有识者所惋惜。赞曰:风吹过水面,水波散开而成为文章;风停止时,风与水又彼此忘却。剪裁缀辑,套用科举文章,铺陈藻饰。江左以来,到了陈、梁两代而达到极点。千年之后出了归公,文运因此昌盛。他使衰微的文风重新振起,像唐代的韩愈,是宗师和巧匠。宋代的欧阳修,我难道与他趣味不同吗?只是来得太迟,终于令人悲伤。《国宝新编传赞》【附序,顾璘】
李梦阳字献吉,本闗中人,从父官遂寓大梁,仕至江西按寮副使。朗畅玉立,傲睨当世。初读书断自汉魏以上,闻人论古昔有不解事,即曰:“岂六代以还书耶?”盖不之读,故其诗文卓尔不羣。晚始泛览诸家,益济▯博,或失则粗,抑矫枉之偏,不得不然耳。夙尚气节,当孝宗朝,上书言事,意翕翕,希贾生代韩司徒,草奏劾诸阉,危矣。赖武功康子海脱其难,视江西学政,文教郁兴,不能与俗俯仰,躬陷缧絏,诚亦负气之过,卒使防毁丛积,摈弃终身。伊谁咎哉?《空同集》六十三巻,可谓富矣。姑苏黄省曾诠次,至以辩狱等辞亦错其间,诋之耳。赞曰:黄初响絶,诗道中微。唐兴二杰,大发厥机。世岂不逺?知继者希。桓桓李君,生也实后。上泝风雅,志则多有。一鸣惊人,千古为友。何景明,字仲黙,信阳人。仕至陜西按察副使。少有神解,弱冠入京,身不胜衣。驰才长赋,便凌作者。时海陵储公巏、锡山邵公寳,领袖文苑,咸加赏叹。和粹冲夷,人乐为友。挠之不浊,澄之不清。众目为台辅中人。然性简意寛,不善事枢要,遂出为校文之职。以劳致瘁,弗臻大成。咎在政人,不在其身也。夫文章之道,初慎师承,乃能立体,驯臻妙境。始自成家,观其与李氏论文,宜取舍筏,登岸为优。斯将尽弃法程,専崇质性。茍为已地,固非确论。赋咏著述,互见短长,自古恒然,匪徒今日。若乃天才腾逸,咳唾成珠,实亦人伦之隽乎?
赞曰辞尚体要,矩矱式陈。异禀拔萃,乃贯天人。立训范世,俾也可循。穆穆何君,学縁宿解。源出自山,委折归澥。既济视筏,弗舍胡待。祝允明,字希哲,苏州人。仕至应天道判。超頴絶人,读书过目成诵,钜细精粗,咸贮腹笥,有触斯应。不事猥鄙,学务师古,吐辞命意,逈絶俗界。效齐梁月露之体,高者凌徐庾,下亦不失皮陆。玩世自放,惮近礼法之儒,故贵仕罕知其蕴。真州蒋山卿尝见所撰《建康观云记》,吐舌下之曰:“文不在兹乎?”偏才曲学,真河伯未离龙门,难与言水也。余特赏其知言。书学精工,自《急就》以逮虞、赵,上下数千年,变体防不得其结搆。若羲、献真行,懐素狂草,尤臻笔妙。本朝书品,不知合置谁左?赞曰:汉隐方朔,明玩祝子,傲睨冠绅,防戏文史,蓄之海滙,发也云蒸,腾踏艺苑,孰敢尔陵?徐祯卿,字昌谷,苏州人。仕至国子博士。神清履弱,双瞳烛人。幼精文理,不繇教迪。着《交诫感暮赋》诸篇,词防沉鬱,遂闯晋宋之藩,凌躐曹魏。长宿惊叹,称为文雄。筮仕武宗朝,厌司法比,请移学职,斯亦可窥其雅识矣。専门诗学,究订体裁,上探骚雅,下括高岑。融防折衷,备兹文质,取充栋之草,删存百一,冀成一家之言,传兹来世。至今海内奉如珪璧,所谓「虽多亦奚以为」也。其所研索,具在《谈艺録》中,可谓良工独苦者与【交诫感暮赋迪功集不载】赞曰博士清资,冰渊斯濯,遗编荧荧,凤羽鳞角,唯寳贵竒,匪以其多,有人弗粹,山委则那。朱应登,字升之,寳应人,仕至云南叅政。孝友性成,笃厚人理,恺悌无惎,刋夷町畦,故能善下,仁贤兼容,谫劣绰▯,大贤之度。职钱谷则政理,饬教化则才兴,斯忠信基之矣。特词章彪发泉涌,锦灿或当人,落笔一扫千言,旁观者往往夺气。萋斐伊兴,此唯芽孽然,高举阔视,渺然不为意也。及其拂袖归田,益穷词奥,以彼易此,又岂媢嫉所能知乎?今观其文赋叙缀赡丽,森张武库,殆且伯仲潘陆,奴仆元白有余地矣。羽仪斯世,其兹数人也夫!
译李梦阳,字献吉,本来是关中人,跟随父亲任官,于是寄居大梁,官至江西按察副使。他性情爽朗,仪表如玉,傲视当世。起初读书从汉魏以前开始;听见有人谈论古人古事而有不懂的地方,便说:“难道是六代以后的书吗?”大概因为他没有读过六代以后的书,所以他的诗文卓异而不随流俗。晚年才广泛浏览各家著作,学问更加宏博;有时失于粗疏,也许是矫枉过正的偏失,实在不得不如此。他早年崇尚气节,孝宗朝时上书论事,气势昂扬,想仿效贾谊代替韩安国,起草奏疏弹劾宦官,形势十分危险。幸赖武功康子海为他解除灾难。后来任江西学政,文教大为兴盛;他不能向世俗低头,亲身陷入牢狱,这确实也是意气用事的过错,最终使诋毁他的言论不断积累,被摈弃终身。这能怪谁呢?《空同集》六十三卷,可以说内容丰富。姑苏黄省曾为他编次,甚至把辩狱等类文章也错杂编入其中,这只是诋毁他罢了。赞曰:黄初时代的声响已经断绝,诗道处于衰微之中;唐朝兴起,二位杰出诗人李白、杜甫大大发扬了诗道的机运。时代相隔难道不远吗?知道继承他们的人很少。威武杰出的李君,出生确实在他们之后;向上追溯《风》《雅》,他的志向拥有很多。一声鸣唱便惊动世人,千古以来都可作为知己。何景明,字仲默,信阳人,官至陕西按察副使。他年轻时便有神悟,二十岁入京,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他才思驰骋,长于写赋,很快便超过当时的作者。当时海陵储公巏、锡山邵公寳是文坛领袖,都加以赞赏惊叹。他性情和粹平易,人们乐于同他交友;扰乱他不能使他混浊,澄清他也不能使他过分清峻。众人都认为他是台辅中的人才。然而他性情简淡、心胸宽广,不善于侍奉权要,于是出任校文之职;因劳累成疾,未能取得更大成就。这过错在于当政者,不在他自身。文章之道,起初必须谨慎选择师承,才能建立体制,逐步达到精妙境界。他开始形成自己的家数;看他与李氏讨论文章,应该像选择渡河的筏子一样取舍,登岸才是上策。若因此完全抛弃法度,只尊崇本质性情,假如这是他自己的主张,当然不是确切的论断。赋咏著述,各有长处和短处,自古以来一向如此,并不只是今天如此。至于天才飞逸,咳唾都能成为珍珠,确实也是人物中的俊杰啊!赞曰:文辞崇尚体制和要旨,法度规范清楚陈列。禀赋奇异而出类拔萃,于是贯通天人之理;建立训诫以规范后世,使人可以遵循。穆穆端雅的何君,学问凭借宿世的领悟;源头出自高山,曲折流转最终归于大海。既然已经渡过河看见彼岸,还不舍弃筏子,更等待什么呢?祝允明,字希哲,苏州人,官至应天府通判。他才智超群,远胜常人,读书过目成诵,无论宏大细小、精深粗浅,都储藏在胸中,一有触发便能应答。他不做猥琐鄙俗之事,治学务必师法古人;吐辞造意,远远超出世俗境界。他仿效齐梁月露诗体,写得高明的可凌驾徐陵、庾信,写得较低的也不失为皮日休、陆龟蒙的水平。他玩世不恭、任性自放,厌恶接近拘泥礼法的儒生,所以身居显贵的人很少了解他的才华。真州蒋山卿曾看见他所写的《建康观云记》,吐着舌头佩服地说:“文章不就在这里吗?”那些才力偏狭、学问偏曲的人,真像河伯还没有离开龙门,难以和他们谈论水。我特别赞赏他这句知言。他的书法精妙工整,从《急就章》直到虞世南、赵孟頫,上下数千年,各种字体无不通晓其结构。至于王羲之、王献之的真书行书,怀素的狂草,尤其达到用笔的妙境。本朝的书法品第,不知道应当把他置于谁的左边。赞曰:汉代的隐士东方朔,明代的玩世者祝允明;傲视冠带士绅,戏弄文史典籍。才学蓄积如海水汇聚,发作时如云气蒸腾;驰骋于文艺苑囿之中,谁敢凌驾于你之上?徐祯卿,字昌谷,苏州人,官至国子博士。他神情清秀,步履柔弱,双目明亮得能照见人。年幼时便精通文理,不曾经过老师教导;写作《交诫感暮赋》等篇,文辞深沉郁结,于是闯入晋宋文坛的藩篱,凌驾于曹魏作家之上。年长的宿学都惊叹,称他为文章雄才。他在武宗朝开始做官,厌恶司法部门的烦琐事务,请求改任学校职务,这也可以看出他的高雅见识。他专门研究诗学,考订诗歌体裁,上探《离骚》《风》《雅》,下括高适、岑参;融会贯通,折衷取舍,使文质兼备。他从堆满栋梁的诗文草稿中删去,保留百分之一,希望形成一家之言,传给后世。直到今天,天下人仍把它看作圭璧珍宝,正所谓“即使多,又有什么用呢”。他所研究探索的内容,都在《谈艺录》中,可以说是杰出工匠独自辛苦所得。【《交诫感暮赋》不见于《迪功集》。】赞曰:国子博士清雅的资质,如冰水洗涤般纯洁;遗留下来的文章闪闪发光,像凤凰的羽毛、麒麟的鳞角。只因珍贵奇特而宝爱,并不因为数量多;有人而不能精粹,正如山中堆积杂物又有什么意义呢?朱应登,字升之,宝应人,官至云南参政。他天性孝顺友爱,待人忠厚,仁义深厚,和乐平易而无怨恨,削平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所以能够谦下待人,兼容仁者贤者;即使浅陋之人也能宽容,这是大贤的气度。掌管钱粮时,政事得到治理;整顿教化时,人才兴盛,这都是忠信作为根基的结果。尤其是他的文章辞采焕发,文思如泉水涌出,锦绣灿烂,有时足以压倒他人;落笔一扫便是千言万语,旁观者往往为之夺气。那些诋毁中伤,只不过是萌芽般的小祸害罢了;他高举目光,宽阔视野,渺然不放在心上。等到他拂袖归田,更加深入探究辞章的奥妙;用归田后的精进来替代仕途所得,这又岂是嫉妒之人所能理解的?如今看他的文章、赋、序等,铺陈缀合,丰赡华丽,如森严张列的武库,几乎可以和潘岳、陆机并称,对元稹、白居易则绰绰有余。他是当世文坛的羽仪,大概就是这几个人吧!
赞曰仁哉,叅政不遗其亲!异类广含,矧我同人?天授藻心,防夫侧目。白璧永辉,蝇罪何赎!赵鹤,字叔鸣,江都人,仕至山东按察副使。文性渊奥,吏道精覈,主覆户曹,屡筹大计。督学山东,誓清胶庠,其甚乃举郡邑弟子十六,汰之。士始汹汹弗任,毋亦矫枉过其正乎?诗耻,凡语于古,爱谢灵运;于唐,爱孟郊;于元,爱刘因。尝曰:“此道不宜浅,浅则庸茸下矣。”善乎严沧浪有言:“刽人宜取心肝,喻于立命处,殚力耳,毛肤焉足试乎?”后登泰山、金焦诸篇,言自作更不随人,真凌驾千古胆也。晚注五经,考论厯代史,刋正先误,自信弥笃。或者以爵位骇按察,不知正腐防等,乌能惊动之哉?赞曰:文尚已出,袭乃称贼。江都奋精,羣噪靡惑。言曰:「法后政曰正邦,志所向往。」迅霄长江。郑善夫,字继之,福州人。仕至南京騐封郎中。气秀巗谷,发情声诗。虽才韵弗充,而古色精言,髙映霞表,飘飘然有逍遥逺举之志。好逰名山,尝入武夷、雁荡,峻陟▯搜,都忘内顾。养疴自逺,逡巡郎曹,乐负髙标,殆轻人爵。时与衢州方豪同好,意泊如矣。尝与予期曰:「明年海上有紫气东来,是吾观化至矣。」赴官留省,中道奄殂。吁!亦竒怪也哉!赞曰:灵运乐防,嵇康慕仙,超矣騐封。千载同然,南海孕灵,阳春呈响。鹄性鸿情,永遗遐想。都穆字▯敬,苏州人,仕至太仆少卿,清修愽学,网罗旧闻,考订疑义,多所著述,好逰山水,虽居官曹,奉使命有间,即临赏名胜,骋其素懐,所得必撰一记,辑成巨帙,又广録古今金石遗文,为《金薤琳琅集》。斋居萧然,乐奉宾客,啣桮道古,以永终日,不植生产,或至屡空,辄笑曰:“天地之间,当不令都生馁死,日晏如也。”文简古有法,诗虽孤孑冲泊,竟非俗韵。赞曰:词士摭华,技陋雕虫;雅儒慕古,力绍扬雄。悬罄非贫,▯酒非薄。自顾充然,畴测其乐。景旸字伯时,流寓南京,本仪真人,仕至太子中允,事母至孝,目盲数嵗复明,昆弟不逺故旧,不遗人,归其徳厚矣。夷旷有度,无竞无傲,仕既融达,好学无怠,法左马迁为文,不尚钩棘,字顺语圆,具有绳凖。诗主盛唐,萧散遗俗,庶几髙卧北宪之懐,体固所缓言矣。余器重其人,每言必正三事,乃弗陟五阶而逝,其命也夫。善书,初工真行,后师周伯琦小篆,颇得风骨。赞曰:文以体正,诗以兴竒,昧者志怪,乃蹈支离。中允端士,徳厚气直,词锋沛发,靡不中的。王韦,字钦佩,南京人,仕至太仆少卿。孝徳纯修,防母毁瘠卒。父徽,宪宗朝给事中,直谏有声。少卿承志,执节屹有棱范。厯仕留署,匪云要枢,确明职司,金石不挠。不曰孝思维则者乎?论诗専尚才情,其言曰:「唐风既成,诗自为格,不与雅颂同趣。汉魏变于雅颂,唐体沿于国风。雅言多尽,风辞则微。今以雅文为近诗,未尝不流于宋也。」故其诗婉丽多致,隽味难穷。或者谓为纎弱,岂知所操之殊向哉?赞曰:王子维介,明辨义利,千金可捐,一诺无替。词流别代,力绍唐风,涵情独逺,执象奚工。唐寅,字子畏,一字伯虎,苏州人。举应天乡试第一,坐事废。坦夷疎旷,冥契禅理。弱冠居庠序,漫负狂名。著《广志赋》暨连珠数十首,跌宕融畅,倾动羣侪。青谿倪公见之,亟称才子。以故翰苑先辈争相引援,骄妬互防,竟媒祸孽。弃落之余,益任放诞。邪思过念,絶而不▯。托兴歌謡,狥情体物,务谐俚耳。防避俳文,虽作者不尚其词,君子可以观其度矣。今司马袁袠所刻,仅仅数篇,则其絶诣也。赞曰:嗟嗟!伯虎,孰广尔志?登台则流,牖下斯滞。生灭既一,宠辱奚惊?上善如水,是生令名。孙一元,字太初,不知何许人。自云闗中,长寓吴越间,卒于湖州。风仪秀朗,踪迹竒谲。▯巾白袷,混逰贵贱,常以鉄笛鹤瓢自随。遇所防心,辄一倾倒。盖隐沦之髙逸,性好吟诗。初谈导引,人疑其仙。晚婴婚娶,入司空刘公湖南雅社。援进儒术,皆非其本色也。诗词极其苦心,所乏天才耳。赞曰:宦逹无私,愧彼尘鞅;山涧考槃,乃嘉髙尚。龙笛吟风,鹤瓢酌月。皎皎太初,江湖之杰。王宠字履吉,苏州人。贡入太学,卒。清夷恬旷,与物无竞。人拟之黄叔度。尊官宿儒,忘年友善。防不乐其温醇,诗词刻尚风骨,摆脱轻靡。陶镕李杜,汰涤清文。既正体裁,复灭蹊径。可谓后来之髙足。惜乎天不假年,进而未止。学士覩其汗血可也。谚曰:「琼以蚤折,白石嶻嶪。」岂不信然哉?行书疎秀出尘,颇得晋法。赞曰:有美吉人,温其如玉。既安孝友,亦泯清浊。杨芳词苑,先轨是程。心逺节促,靳其大成。陈几亭先生像赞【陈素】
译赞曰:仁厚啊,参政没有遗弃自己的亲人!连异类都能广泛包容,何况是我们同类的人呢?上天赋予他华美的文思,使他防备那些侧目而视的人。白璧永远闪耀光辉,苍蝇般的罪名怎么能赎清呢!赵鹤,字叔鸣,江都人,官至山东按察副使。他的文章性质深邃奥妙,处理政务精审核实;主管覆核户曹事务,多次筹划重大政务。他督学山东时,发誓要清理胶庠学政,严重的甚至举出郡邑中的弟子十六人,加以淘汰。士人开始喧嚣不满,难道不是矫枉过正了吗?谈诗时,凡是古代诗人,他喜爱谢灵运;唐代诗人,他喜爱孟郊;元代诗人,他喜爱刘因。他曾说:“这种道路不应当浅薄,浅薄了就会流于庸俗卑下。”严沧浪说得好:“刽子手应当取人的心肝;譬如树立人生根本之处,应当竭尽力量,难道只在毛发肌肤上试验吗?”后来他登临泰山、金山、焦山等处所作的篇章,言语都是自己创制,绝不随从他人,真是凌驾千古的胆识。晚年注释《五经》,考订评论历代史书,刊正前人的错误,自信更加坚定。有人或许以爵位来使按察畏惧,却不知道像正腐、防等人,怎么能够惊动他呢?赞曰:文章崇尚的已经出现,因袭它的才称为盗贼。江都振奋精神,众人喧嚣也不能使他迷惑。他说:“效法先王的政教,就是端正国家;这正是我的志向所在。”迅疾直上云霄,长留江河之间。郑善夫,字继之,福州人,官至南京验封郎中。他的气质秀美,如岩谷般高峻深沉;抒发感情时便形成诗歌声调。虽然才华和韵致并不充足,但古雅的色泽和精炼的言辞,高高映照在云霞之外,飘然有远游高举、逍遥自得的志向。他喜爱游览名山,曾进入武夷山、雁荡山,攀登险峻之处,幽深搜寻,完全忘却了回顾自身。他远行养病,盘桓于郎署之间,乐于背负高尚的声名,几乎轻视人间爵禄。当时与衢州方豪志趣相投,心境已经淡泊无求。他曾与我约定说:“明年海上有紫气从东方而来,就是我观察造化、归于大道的时候了。”赴任时留在省城,中途突然去世。唉!也真是奇怪啊!赞曰:谢灵运以游览为乐,嵇康仰慕成仙,验封郎中超然物外。千年之后志趣相同,南海孕育灵秀,阳春发出声响。像鹄一样的性情、鸿雁一样的胸怀,永远留下遥远的想象。都穆,字玄敬,苏州人,官至太仆少卿。他清正自守、博学多闻,搜罗旧闻,考订疑义,著述很多。他喜爱游览山水,虽然身在官署,只要奉使命稍有空闲,就立即前往观赏名胜,抒发平素的胸怀,所得见闻一定撰写一篇记,汇编成巨著;又广泛抄录古今金石遗文,编成《金薤琳琅集》。斋居时清冷萧然,却乐于接待宾客,含杯饮酒,谈论古事,以此度过整日;不置办产业,有时甚至屡屡贫困,他总是笑着说:“天地之间,总不会让都穆饿死,我每天安然如此。”他的文章简洁古雅而有法度;诗虽然孤高淡泊、冲和疏宕,终究不是俗套的声韵。赞曰:词章之士摘取浮华,技艺却只如雕刻小虫;高雅的儒者仰慕古道,竭力继承扬雄。悬挂空罄并不算贫穷,玄酒无味也不算浅薄。自我看来内心充实,谁能测知其中的快乐呢?景旸,字伯时,寄居南京,本是仪真人,官至太子中允。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眼睛失明数年后又复明;兄弟不疏远故旧,也不遗弃他人,这大概归因于他的德性深厚吧。他平和旷达而有分寸,不争强也不骄傲。入仕后既通达显贵,又好学不倦;作文效法司马迁,不崇尚艰涩,文字顺畅、语言圆润,处处有法度准绳。作诗以盛唐为宗旨,萧散超脱,遗弃俗气,差不多有高卧北窗的情怀;诗的体制本来就是他所宽缓不拘的,而语言又自成一格。我器重他这个人,每次谈话都必定端正三件事,然而他还没有升到五品阶次便去世了,这大概是他的命数吧。他擅长书法,起初精工于楷书、行书,后来师法周伯琦的小篆,很有风骨。赞曰:文章以体制端正为本,诗歌以兴寄奇特为妙;昏昧的人偏偏以怪诞为志,于是陷入支离破碎。中允是端方之士,德厚而气直,文辞锋锐奔放,没有不切中要害的。王韦,字钦佩,南京人,官至太仆少卿。他孝德纯正修养深厚,因守护母亲而形容毁瘠,最终去世。他的父亲王徽,宪宗朝任给事中,以直谏闻名。少卿继承父亲的志向,坚守节操,屹然有棱角和典范。历任留都官署,并非身居要害枢机,却明确坚守职掌,像金石一样不可动摇。不是说孝亲之思可以成为法则吗?他论诗专门崇尚才情,说:“唐代诗风形成以后,诗歌自有体格,不与《雅》《颂》同一旨趣。汉魏诗歌从《雅》《颂》变化而来,唐体则沿袭《国风》。雅正之言大多直尽其意,风诗的言辞则含蓄微妙。如今把雅正的文章作为近体诗,未有不流入宋诗一路的。”所以他的诗婉约绮丽、情致丰富,隽永的意味难以穷尽。有人或许说它纤弱,哪里知道他所持守的方向本来就不同呢?赞曰:王子维持守中正,明辨义与利;即使千金也可以舍弃,一旦许下诺言便不会改变。词章流传于不同朝代,竭力继承唐风;情感含蓄而深远,拘泥于外在物象又有什么可取呢?唐寅,字子畏,又字伯虎,苏州人。应天乡试考取第一,因获罪而被废黜。他坦率旷达、疏放不拘,暗中契合禅理。二十岁时身在学校,随意背负了狂放的名声。他创作《广志赋》以及连珠数十首,文思跌宕、融通流畅,使同辈都为之倾倒。青溪倪公见到后,连连称他为才子。因此翰苑中的前辈争相引荐他,但彼此骄傲嫉妒、互相防备,最终反而招来祸患。遭到废弃失意之后,他更加任性放诞。邪僻的思想、过分的念头,全都断绝而不再滋长。他寄托兴致于歌谣,顺着性情描写事物,务求谐俗,以取悦浅俗的耳朵。他防避诙谐的文章;即使作者不推重这种文辞,君子也可以从中看出他的气度。如今司马袁袠所刊刻的作品,仅仅数篇,这就是他最精妙的作品了。赞曰:唉,伯虎啊!谁来拓展你的志向?登上高台便能流动舒展,困居窗下便会滞塞不通。生与灭既然同为一体,宠爱与羞辱又何必惊动?最高的善如同水,这便成就了美好的声名。孙一元,字太初,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他自称关中人,长期寓居吴越之间,死于湖州。他风采仪表秀美明朗,行踪奇异诡谲。头戴黑巾,身穿白夹衣,混迹于贵贱人群之中,常常带着铁笛和鹤瓢随身而行。遇到所倾心的人或事,便立即尽情投入。他大概是隐逸之士中的高洁旷达者,天性喜爱吟诗。起初谈论导引之术,人们怀疑他是仙人。晚年娶妻,加入司空刘公的湖南雅社。勉强进习儒术,都不是他的本色。他作诗填词极其用心,只是缺少天赋才华。赞曰:仕途显达却无私心,反而为尘世的羁绊感到惭愧;在山涧中安居自得,才值得赞美其高尚。龙笛迎风吟响,鹤瓢对月斟饮。光明皎洁的太初,是江湖中的杰出人物。王宠,字履吉,苏州人。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后来去世。他清正平和、恬淡旷达,不与万物争竞,人们把他比作黄叔度。尊贵的官员和年长的儒者都忘却年龄差别,与他友善相交。他不喜欢温和醇厚的文风,诗词刻意崇尚风骨,摆脱轻浮靡弱;陶冶融会李白、杜甫的诗风,淘汰洗涤清丽浮薄的文字。既端正诗文体裁,又消除陈旧路径,可以说是后来者中的高足。可惜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他尚未停止进取便去世了。学士们应当看重他如汗血宝马般的才华。谚语说:“美玉因为早早折损,白石却高高耸立。”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的行书疏朗秀美、超脱尘俗,很有晋人的笔法。赞曰:有一位美善的君子,温润得像美玉。既能安守孝友之德,也能泯除清浊的分别。杨芳在词苑中树立典范,以前人的轨范为准绳。他心志高远而操守短促,吝惜自己的才华,终于未能成就大业。陈几亭先生像赞【陈素】
此《几亭先生待漏图》也。昔者,偕陟春闱,聫趋丹陛。今二十年事矣。茫茫日月,终始可言,获对典型,忾焉如昨。赞曰:蔚蔚丰镐,涧西瀍东,北极云翳,星共攸同。怀我哲人,克秉惇庸。遡源濓雒,正气在躬。搢笏明廷,堂阶聿崇。肃肃裳衣,神明与通。大用未极,遗范无穷。一髪千钧,钦兹徳容。沐日浴月,先生之风。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铭一义门铭【并序宋濓】天地之间有大防焉,孝友之谓也。水之始也,滥觞尔,茍无土以障之,则必至于滔天。火之初也,荧爝尔,茍非水以制之,则必至于燎原。人心感物而动,不能无欲,其端亦甚微,不有孝友之人出为表式,则沦胥以成风,而彛伦斁矣。昔先王有见于斯,虽委巷刺草之民,能行之者必旌命,之所以赞皇治,章仁风,而挽之于正也。世之评唐史者,且谓张公艺季如本,刘君良孝行推于友睦,数世不衰,真豪杰之士。呜呼!当是时,金章紫绶之贤,皂盖朱轓之英,布列中外,未尝无之,顾以豪杰归于闾巷之士者,以其不俟教令所加而后奋也。呜呼!南陔、白华之诗,盖亦商之末世,周之盛徳也。斯民以孝友著称,君子可以观其世矣。浦阳黄氏,其先与文节公庭坚同所自出,有讳度者,宋隆兴癸未进士,亦诸祖也。元至正中,传至讳珪君,生三子,其二曰隆,曰生。隆生一子曰逢原,生生二子曰逢吉,曰逢昌。逢吉兄弟亦各生子至十有余人,三世之间孝友无间言。逢吉乃殚志竭虑,设为教条,既镵诸乐石,复遣从子宿请濓铭之。呜呼!子壮而分,妇姑反唇相稽,秦之俗已然矣,况去古日逺,风气日益漓,黄氏能不染于末俗,卓然不变其恒度,岂非豪杰者耶?浦阳以义居闻者二三人,惟郑绮之家已至十叶,黄氏知惑慕而兴起进修益力,乌知不绮若耶?虽然,许史之称未足为贵也,猗顿之货未足为富也,惟孝友积诸躬,令名昭于时,其为贵且富也大矣。所恃立两间而无愧,稽诸贤哲而有徴,着之后世而可法,何莫不由于斯?黄氏孙曽可不思自朂,或能如濓言揆之张公艺之流,他日可驯致矣。诗有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濓于黄氏盖深有望焉。铭曰:浙河东疆,地曰浦阳,厥氏维黄,双井同枝,科名陆离,世服诗书,有儒其冠,以义为藩,奕叶共飱,视其斋庭,左史右经,踵武。绳绳视其房,除前丝后纑,灯火与俱至,和所形揖让而升,穆然无声。既衍而葩,实而匪夸。三代一家,世道下趋,子父割闺,妇姑勃蹊,十室九衰,澜倒波頺。为天莫回,蝇声方▯,忽闻怒霆,孰不为惊。植范建防,翼法辅常,斯徳之元,造端非难,延裕惟艰。任重于山,如为高陵,世益代増,非人独能,如松之青。故陨新承,所以永贞。方先与谋,庶行之修其道,曷由执敬为符?夙夜究图,百世如初。菜薖六器铭【唐肃】余子治圃,越城南屋,其中曰菜薖。榘轩先生既铭之,唐肃复铭其器六。以余子之治圃也,其蓺菜也,必以鉏。铭其鉏曰:垦而植本,斯立;培而垕蘖,斯茂。衡深浅,毋尔苟。既蓺其灌之也,必以瓮。铭其瓮曰:泉之容,伊徳之充;泉之吐,伊泽之▯。其掲勿羸,其挈勿隳。勿事乎桔橰之机。既灌矣,而草害焉。薙之必以刃。铭其刃曰:恶草之滋,资女以剪。夷弗剪而夷,则茅其蹊。草去矣,菜丰矣。采之必以筐。铭其筐曰:掇其美,毋以下体。敛其实,勿满而溢。虚而受之,乃其徳。左之右之,慎尔执。采而得之,芼之必以釡。荐之必以盘。铭其釡曰:溉于斯,烹于斯。我有防畜,甘如饴。彼鼎食者,殆而铭其盘曰:脂弗我汚兮,羶弗我慕兮,惟味道之助兮。铭已,余子曰:噫!子善铭吾器,切于物,奥于理,其足为吾儆乎?请书之菜薖,以继榘轩之作。于是乎书。周宁父丁斝,汉素温壶铭【并序,童轩】周宁父丁斝,汉素温壶各一。钦差镇守云南太监钱公素嗜珍玩,爱其古雅,购而得之。乃徴铭于轩。轩按欵:高九寸九分,深五寸二分,口视深而减二分,容四升八合。两耳三趾,简质无文者,廼周宁父丁之斝也。髙七寸,口径一寸五分,腹倍高而少缩,光彩莹洁,色若流丹者,廼汉素温之壶也。是二器,逺者不下二千余年,近者亦千数百嵗。或显而彚进,或晦而陆沉。予不知其几矣。然其所以用不用者,岂物自为之哉?盖必有使之以显,尼之以晦者也。呜呼!士之处世,何以异此?是故耕莘者伊也,保衡者亦伊也。筑傅岩者说也,置左右者亦说也。方其耕莘筑岩,身执贱役,何异物之见弃,而自沦于瓴甓瓦砾者乎?及其保衡左右,斯道大行,又何异于器之见用,而自同于殷彞周鼎者乎?是知人之遇不遇,物之用不用,皆非已之所能为也。
译这是《几亭先生待漏图》。从前我曾与先生一同参加春闱,又一同快步走向丹陛。如今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岁月茫茫,始终的情形都可以说起;能够面对这样的典范人物,感慨仍如昨日。赞曰:丰镐一带草木繁盛,涧水以西、瀍水以东;北极星被云遮蔽,众星都与它同在。怀念我那位贤哲,能够秉持敦厚平实。追溯濂洛之学的源流,正气就在自身。手执笏板立于明廷,堂阶也因此更加崇高。衣裳整肃庄敬,精神与神明相通。宏大的功业尚未达到极致,遗留下的典范却无穷无尽。以一发承受千钧,敬仰这样的德行仪容。沐浴日月光辉,这就是先生的风范。《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铭一。《义门铭》【并序,宋濂】天地之间有重大的防范,这就是孝与友爱。水刚开始时不过是杯中溢出的细流,如果没有土来阻挡它,最终必定会泛滥到冲天;火刚开始时不过是微弱的火光,如果没有水来制止它,最终必定会烧遍原野。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不可能没有欲望,它的开端也非常微小;如果没有孝友之人出来作为表率,便会相互沦落而形成风气,常伦也就败坏了。从前的先王看到了这一点,即使是偏僻小巷、蓬蒿野草中的百姓,只要有能够实行孝友的人,就一定加以旌表任命;这是用来辅助皇帝的治理,彰显仁德风气,把人们挽回到正道上。世人评论《唐史》,还说张公艺、季如本,刘君良的孝行在友爱和睦方面最为突出,数代不衰,真是豪杰之士。唉!当时佩金章、系紫绶的贤者,乘皂盖、朱轓的英杰,布列于朝廷内外,并不是没有;只是把豪杰归于闾巷百姓,是因为他们不等到教令施加以后才奋发。唉!《南陔》《白华》的诗,大概也表现了商代末世和周代盛德。百姓以孝友著称,君子由此就可以观察那个时代了。浦阳黄氏的先祖,与文节公黄庭坚同出一源;有一位讳度的人,是宋隆兴癸未进士,也是各位祖先之一。元至正年间,传到讳珪的君子,生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叫隆、叫生。隆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逢原;生生了两个儿子,名叫逢吉、逢昌。逢吉兄弟又各自生子,达到十多人;三代之间,孝友相亲,没有任何争议。逢吉于是竭尽心志和思虑,制定教条;刻在坚硬的石碑上后,又派侄子宿来请我宋濂作铭。唉!儿子长大便分家,媳妇和婆婆反唇相讥,这种风俗在秦代已经如此;何况距离古代越来越远,风气一天比一天浇薄,黄氏能够不受末俗沾染,卓然不变其一贯的操守,难道不是豪杰吗?浦阳因义居而闻名的有两三家,只有郑绮家已经传到十代;黄氏知道羡慕并奋起修养,日益用力,怎么知道不能达到郑绮家那样呢?即使如此,许史家族所称的显贵还不足以算真正尊贵,猗顿的财富也不足以算真正富有;只有把孝友积累在自身,使美名在当时显扬,这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能够凭此立身于天地之间而无愧,考察贤哲而有所证明,流传后世而可以效法,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黄氏的孙辈、曾孙辈难道不可以想到自我勉励吗?如果能够像我宋濂所说的那样,比照张公艺一类人,日后就可以逐渐达到。诗中说:‘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声却不停。’我宋濂对黄氏确实寄予深切希望。铭曰:浙河东部边疆,有地名叫浦阳;这个家族就是黄氏。双井同根,科举名声纷呈;世代研习诗书,有儒者居于冠首。以义作为屏障,世代共同饮食。看那斋堂庭院,左边是史书,右边是经书,后人接续前人的足迹。再看那一代代的房舍,门前除草、屋后缫丝,灯火相伴直到夜深;和睦的人们彼此作揖让行,登堂而上,肃穆无声。家业既繁衍又开花结果,却实在而不夸耀。三代同居一家,而世道日益下趋;父子分割内室,婆媳互相争吵,十家中有九家衰败,风浪翻倒、波涛颓落。上天似乎不能挽回,苍蝇般的声音正低沉幽暗,忽然听到怒雷,谁能不惊?树立典范,建立防范,辅翼法度,帮助常道;这是德行的根本。开始并不困难,长久保持富裕却很艰难。责任重如高山,若要成为高大的丘陵,就必须世世代代不断增加,不是一个人单独能够完成的;应当像松树一样长青。因此旧的陨落而新的承继,才能长久坚贞。应当先与众人谋划,希望实行修身之道;从哪里入手呢?不如把敬慎作为准则。早晚仔细筹划,使百世之后仍如同最初一样。《菜薖六器铭》【唐肃】我家主人治理园圃,在城南的屋舍中有一处名叫菜薖。榘轩先生已经为它作铭,唐肃又为它的六件器物作铭。主人治理园圃、种植蔬菜,一定要用锄头。给锄头作铭说:开垦土地、栽下根本,这才能站立;培土加厚、滋养嫩芽,这才能茂盛。衡量深浅,不要马虎。种好以后灌溉它,一定要用瓮。给瓮作铭说:泉水的容纳,就是德行的充足;泉水的流出,就是恩泽的广布。提举它不要使自己疲弱,提携它不要使它毁坏。不要专门依靠桔槔的机巧。灌溉以后,杂草会危害蔬菜;铲除它一定要用刀。给刀作铭说:恶草滋生,借助你来剪除。平整土地而不剪除杂草,茅草就会堵塞道路。杂草除去了,蔬菜茂盛了;采摘它一定要用筐。给筐作铭说:只取它的精华,不要连同根部。收集它的果实,不要装满到溢出。空虚才能容纳,这就是你的德行。左拿右拿,都要慎重持握。采摘得到蔬菜后,烹调它一定要用釜,进献它一定要用盘。给釜作铭说:在这里灌溉,在这里烹煮。我有防备而储藏的食物,甘甜如饴。那些吃鼎食的人,恐怕……给盘作铭说:肥腻不要污染我,腥膻不要使我羡慕,只有辅助体会道味而已。铭文写完,主人说:‘唉!您善于为我的器物作铭,切合事物,又深合道理,足以成为我的警戒吗?’ 请把这些铭文写在菜薖,以接续榘轩的作品。于是便写下了它。《周宁父丁斝、汉素温壶铭》【并序,童轩】周宁父丁斝、汉素温壶各一件。钦差镇守云南太监钱公一向喜爱珍玩,喜爱它们的古雅,于是买来得到,便征求我为它们作铭。我考察器物上的铭款:斝高九寸九分,深五寸二分,口径比深度少二分,容量四升八合;有两耳三足,质朴简约而无纹饰,这是周宁父丁的斝。壶高七寸,口径一寸五分,腹部是高度的两倍而略微收缩,光彩晶莹洁净,颜色像流动的丹砂,这是汉素温壶。这两件器物,年代久远的距今不下二千多年,较近的也有一千数百年。有的显现于世而被汇聚进献,有的隐没而沉沦地下。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有多少。然而它们被使用或不被使用,难道是器物自己造成的吗?大概一定有使它显现的人,也有使它隐晦的人。唉!士人处世,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耕作于莘野的是伊尹,后来保辅助政的也是伊尹;在傅岩筑墙的是傅说,后来置于君王左右的也是傅说。当他耕莘、筑岩时,亲自从事卑贱的劳役,和器物被弃置、自己沦落到瓦片碎石之中有什么不同?等到他辅佐君王、居于左右,使大道大为推行,又和器物被使用、自己成为殷代彝器、周代鼎器有什么不同?由此可知,人的际遇和不遇、物的使用和不使用,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虽然,人之见遇者亦多矣。使非其器,安能必无其败乎?故器非鼎也,秪见其折足而覆耳;器非瓶也,秪见其未繘而羸耳;器非罍也,秪见其缾罄而耻耳。果足用乎?故人之欲善其用者,又不可以不利其器也。或曰:人奚物之比耶?人之用大可以毗一人,康四海;小可以修庶事,共百职。而其所藏之器,所通之用,岂直两耳三趾,方口圎腹之谓哉?矧旧臣可任也,夀耉可谋也。故传曰:「人旧则习,器旧则▯。人奚物之比耶?」予惑其言,窃惟旧臣夀耉,皆老成之人。予不能无望于世之君子,遂取二器之义以铭之。其词曰:有鼎之形,靡折其足;有罍之量,匪枵其腹。斝兮斝兮,盖有类乎养其大不累于小者,其将求王明之受福者乎?右斝铭莹于外,盎然以丰,虚其中,廓乎有容,壶兮!壶兮!盖有类乎体之大而用不穷者,非所谓有始而有终者乎?右壶铭居庸闗铭【有序刘定之】余观自古帝王建极作都,君制华裔,维本于大徳以膺天命,结人心而未尝不据依形胜以自固,而谓扼天下之吭者也。彼侯国所恃,若齐穆陵闗,楚武闗,小不之论;而秦与西汉、唐都雍,周与东汉、晋都洛,乃宇内大都,防且传世久逺,统御广际者然。雍之险在函谷闗,洛之险在成臯闗,亦不过控临中国而已。唯我皇明定鼎冀方,南向以御诸夏,北眺以威边界,其介乎中外之闗曰居庸,实为覆载以内莫大要地。谨按地志,闗在昌平西北四十里。元翰林学士王煇谓始皇筑长城,居息庸,徒于此,故以名焉。夫讲求地理实迹而勤述其义,书生事也。况兹闗重险钜防,若前之云,可不铭乎?铭曰帝承天命,朔野是都。坤奠其轴,干屹其枢。长城为带,自天缭绕。中耸雄闗,洞城里表。鐡壁谽谺,玉峡嶕峣。俯压博厚,仰矗层霄。冠以雉堞,守以虎旅。屏翰中华,昄章土宇。龙旗北伐,鼓行其中,如雷之震以出太空。呼韩南来,欵塞其下,如蚁叩阍以干天赦。昔秦兴役,庸徒乃居。宋失其防,辽金长驱。曷若皇明天所绥顾,不创而因,不严而固。一夫当之,万夫莫前。一世开之,万世其传。揽翠为书,席崖作碣。勒此铭章,以贻无极。石钟山铭【有序杨守陈】彭蠡之口有山名石钟。尚矣,后魏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响若洪钟也。而唐李渤非之,谓如其说,则濒流庶峰皆可以膺斯名。盖潭际双石,叩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是石钟也。而宋苏轼非之,谓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何独此以钟名?盖山下皆石穴,微波入之,声噜吰如钟鼓。中流大石,空中多窍,与风水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尝亲察而得其实,故是郦矣。而周必大又谓上钟石高四尺,下钟石濶丈余,叩之皆响若钟磬,他石则否,复是李焉。余谓波间众窍,其丰山之自鸣者乎?潭际双石,其宋左师之毎击者乎?是皆可谓钟也。然濒流庶峰,其下响若钟者,盖鲜;石之高大而叩之,函胡清越如两钟石者,亦安得所在皆是?且山之以物象名者,若石鼓、文笔之类,亦岂必为天下独然后名哉?昉名山者,其舟而察诸波间耶?果屐而叩诸潭际耶?抑若大宁之山,尝有巨石状如大镛,而今以已为波沦之九鼎,火焚之昆玉耶?是皆不可知者。事不目见耳闻,而可臆断其有无,苏之戒也。前四人皆目见耳闻,而言犹不能定于一,余固不敢臆断。顾区区一山名,何损于天下?亦无足深辨者。闻之故老,我太祖高皇帝伐伪汉陈友谅时,驻师湖口,尝登是山。既而大捷,友谅殪焉。时羣敌惟友谅实彊难克,肆劳六飞躬驾,后戡四方,皆指授将帅,势如破竹。然则湖口之捷,实天下之基也。方登此时,庙算先定,圣谟孔神,高陟逺览之顷,固已空七泽而奄八荒矣。抑或山灵水伯,变草木为甲兵,驱龙鱼为跸警,以张皇威助圣武耶?凡山川获一贤贵登临以名于世,皆可谓幸。而是山乃防玉趾亲临,龙顔宠顾,一岑一壑,至今犹有辉耀,何幸尚焉?古之人睹河洛则思禹功往在,元季防我高祖,民其殱矣。今四海内外,百年之间,庶职恬逸,万民乂和。虽羣动庶植,犹胜于乱世之烝黎者,皆高祖戡定辑宁之劳,而列圣绍述煦妪之泽也。凡登是山者,左顾彭蠡,右瞻金陵,江汉之心,其可已哉!兵部正郎王尚忠尝书于山之佛阁间,属余言故,为之铭,俾镵诸崖石,用告来者。舍其细而懐其大云。铭曰:楚有巨浸,漫五百里,曰鄱阳湖,盖古彭蠡,阳鸟攸居。禹贡肇纪,其委之穷,或扼其冲。有山特起,防嶫穹窿。水经载之,其名石钟。往在元季,有枭横厉江汉之间,云扰麻沸,崇冈震惊,汔可小愒。天命圣武,舟师徂征,矛防百万,飚驰霆鍧,烈火西耀,煌煌赤城。敌衂而逋,岠之湖口,乃跻两钟以望九有。鸾旗前登,羽卫拥后,猿麋羣迓,鱼媵鸟将,云霞増耀,木石焜煌。
译即使如此,受到知遇的人也很多。假如不是合用的器物,怎么能保证不失败呢?所以器物若不是鼎,只会看到它折断足而倾覆;若不是瓶,只会看到它还没有汲水便已破损;若不是罍,只会看到它的瓶中水尽而感到羞耻。果真足以使用吗?所以人如果想使器物发挥良好作用,又不可以不磨利它的器用。有人说:人为什么要拿来和器物相比呢?人的作用大则可以辅助一个人、使四海安宁;小则可以整治各种事务、共同承担百种职务。而他所蕴藏的器量、所通达的作用,难道只是两耳三足、方口圆腹之类吗?何况旧臣可以任用,年高德劭者可以谋议。所以《传》说:‘人年老了就熟习,器物陈旧了就破败。人为什么要拿来和器物相比呢?’我对这话感到疑惑,私下想到旧臣和高寿老人,都是老成练达的人。我不能不对世上的君子有所期待,于是取这两件器物的意义为之作铭。铭文说:有鼎的形体,却不折断它的足;有罍的容量,却不使腹中空虚。斝啊,斝啊!大概有些像培养大的才德而不被小节牵累的人;他将要寻求君王圣明的接纳而获得福泽吗?以上是斝铭。外表晶莹,内部充实丰盈;中间空虚,却宽阔而有容纳之量。壶啊,壶啊!大概有些像形体宏大而作用无穷的人,不就是所谓有始有终吗?以上是壶铭。《居庸关铭》【有序,刘定之】我考察自古帝王建立根本、营建都城,以君主制度统治华夏和夷狄,都是以大德来承受天命,凝聚人心,同时从来没有不凭借地势险要来巩固自己;这就是说要扼住天下的咽喉。那些诸侯国所凭恃的,如齐国的穆陵关、楚国的武关,姑且不论其小;至于秦和西汉、唐建都于雍,周、东汉、晋建都于洛,都是天下的大都,险要而且传世长久,能够统御广大疆域。雍地的险要在函谷关,洛地的险要在成皋关,也不过是控制、俯临中原罢了。只有我大明皇朝定都冀方,向南来抵御诸夏,向北远望以威服边疆;处在内外之间的关隘叫作居庸,实在是天地以内最大的要地。谨按《地志》,关在昌平西北四十里。元代翰林学士王辉说,秦始皇修筑长城,居息庸徒于此,所以用此命名。讲求地理的实际情形并努力叙述它的意义,是读书人的事。何况这座关隘险重防大,正如前文所说,怎么可以不作铭呢?铭曰:皇帝承受天命,以北方荒野为都城。大地安定其轴,苍天高耸其枢。长城作为衣带,从天边缭绕而来。中间耸立雄关,贯通城内城外。铁壁深广开裂,玉峡高峻险拔。向下压临广大厚重的大地,向上直插重重云霄。上面覆盖雉堞,由虎贲军队守卫。屏障护卫中华,扩展广大疆土。龙旗向北征伐,军鼓在其中推进,像雷霆震响而冲出太空。呼韩邪单于南来,在关下叩塞求见,像蚂蚁叩击宫门而求天子的赦免。从前秦朝兴起徭役,庸徒于是居住于此;宋朝失去防守,辽、金长驱直入。哪里比得上皇明受到上天安抚眷顾,不另行创制而因循旧势,不刻意严厉而自然坚固?一名士兵把守它,万人也无法向前;一代人开辟它,万世都将流传。采翠色山崖作为书写之地,依着山崖立成碑碣。刻下这篇铭文,留给无穷的后世。《石钟山铭》【有序,杨守陈】鄱阳湖的入口处有一座山,名叫石钟山。此说由来已久。后魏的郦道元认为,山脚下临深潭,微风鼓动水浪,水与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一样。可是唐代李渤反对这种说法,说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靠近水流的许多山峰都可以用这个名称了。他认为,潭边有两块石头,敲击它们来听,南边的声音浑厚含混,北边的声音清亮悠扬,这才是所谓石钟。宋代苏轼又反对李渤,说石头发出铿然声响的地方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此山以钟命名?他认为,山下全是石洞,微小的波浪进入其中,声音呜呜隆隆,像钟鼓一样;水流中央的大石头,内部有许多孔穴,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坑坎镗鞳的声响。他曾亲自考察而得知实情,所以赞同郦道元。周必大又说,上面的钟石高四尺,下面的钟石宽一丈多,敲击它们都发出像钟磬的声音,其他石头却没有,于是又赞同李渤。我认为,水波之间众多的孔穴,难道是丰山自己发声的孔窍吗?潭边那两块石头,难道是宋代左师每次敲击的石头吗?这些都可以称作钟石。然而靠近水流的许多山峰,山下能发出钟声的,大概很少;石头又高又大,敲击后能发出浑厚清亮、如同两块钟石的声音,怎么可能到处都是呢?况且山以物象命名,如石鼓、文笔之类,难道一定要天下独有之后才能命名吗?最初命名这座山的人,是乘船考察过水波之间吗?还是穿着木屐敲击过潭边的石头?抑或像大宁山那样,曾有巨石形状如大镛,而如今已经成为被水冲没的九鼎、被火焚毁的昆玉吗?这些都无法知道。事情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可以凭臆想断定它有或没有,这是苏轼所警戒的。前面四个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但说法仍不能统一,我本来更不敢凭空断定。只是区区一座山的名称,对天下有什么损害?也没有什么值得深究争辩的。我听老年人说,我太祖高皇帝讨伐伪汉陈友谅时,曾驻军湖口,登上过这座山。后来取得大捷,陈友谅也死在那里。当时群敌之中,只有陈友谅确实强大而难以攻克,于是太祖辛劳出行,亲自驾临;后来平定四方,都亲自指授将帅,形势如同破竹。那么湖口的胜利,实在是天下基业的基础。正在登山之时,朝廷的谋划已经预先确定,圣明的谋略极其神妙;在登高远望的片刻,实际上已经把七泽八荒都纳入掌中。或者山灵水神把草木变成甲兵,驱使龙鱼充作清道警卫,以张扬皇帝的威势、辅助圣明的武功吗?凡是山川能够因一位贤贵之人登临而闻名于世,都可以说是幸运;而这座山竟有幸得到太祖亲自驾临,受到龙颜宠顾,一丘一壑至今仍有光辉照耀,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古人看见黄河、洛水,就会想到大禹治水的功劳从前曾在这里。元代末年,兵祸侵犯我高祖,百姓几乎被消灭。如今四海内外,百年之间,各种政务安宁,万民安定和睦。即使各种活动的生灵和草木,也仍胜过乱世中受苦的百姓;这都是高祖平定天下、使之安宁的功劳,也是历代圣君继承先业、施加温煦恩泽的结果。凡登上这座山的人,向左看彭蠡,向右望金陵,面对长江、汉水的形势,怎能不有所感慨呢?兵部正郎王尚忠曾在山中佛阁间题写文字,嘱托我叙述缘故,因此我为它作铭,使人刻在崖石上,用来告诉后来的登临者。舍弃细节而怀抱大义罢了。铭曰:楚地有巨大的水泽,漫延五百里,叫作鄱阳湖,大概就是古代的彭蠡,是阳鸟栖居的地方。《禹贡》开始记载它,在水流汇聚的尽头,有时成为扼守要冲的地方。有一座山特然挺立,高峻而穹隆。《水经》记载了它,名称叫石钟。往在元代末年,有一只凶枭横行于江汉之间,云气扰乱、麻乱沸腾,高山也震动惊惧,直到稍稍得到安宁。天命所归的圣武之师,水军乘船出征,百万矛戈,疾如暴风、响如雷霆;猛烈的火光向西照耀,赤色城池光明灿烂。敌人受挫逃跑,退据湖口,于是登上两座钟石,眺望九州。鸾旗在前面登临,羽卫在后面拥护;猿猴麋鹿成群来迎,鱼类相随、鸟类引导;云霞更加光耀,草木山石也更加辉煌。
天覧电瞩,已空荆湘。玉辂方降,捷音沸腾,矢激酋殪,厥众角崩。或者草木奋为甲兵,四方羣敌,兹乃惟剧,一鼓殱之。余何庸力,席巻万邦,拯其焚溺,永康兆民。泽垂万世,峻徳穹勲,惟天其至。谓天盖高,曷足与俪?山有巨石,旧铭禹功,苔蚀藓剥,有光流虹。相古勲业,亦铭鼎钟。于皇圣明,式配神禹,宜偕厥铭,以耀终古。厉我臣民,无忘烈祖。韶石铭【幷序王渐逵】惟皇舜既摄元位,躬厯数,受于文祖,乃朝羣岳以厘庶政,观风于多方。于是嵗仲春二月,东巡守于岱宗,柴燔于名山大川,以恊天时,以修人纪,敦礼明政,以宪于东。后嵗五月仲夏,复南巡守于明都,迄衡岳,沿湖湘,上陟九疑,廼厯郴桂,又其南抵于曲江之滨,受觐于皇冈。羣后羣牧毕防,圭璧琮璜五瑞,三帛侍于荒坰。南蛮贡琛,惟瑶琨象犀具。皇舜乃矢文徳,舞韶于皇冈之阳,凤凰来仪,百兽跄跄。羣后荒服防不丕格,以逊皇舜曰:“都予闻惟帝祗承明徳,不寳异物,予其懋哉。”廼归觐于羣牧,归贡于蛮荒之长,三让弗克,委而去之。廼陟方西。惟皇既西,羣后蛮荒亦各抵厥疆,众物弃于水湄。粤古迄今,遂成灵异。天帝廼命祝融司防,永奠厥荒,以风于多邦。某谓皇徳广运,后之士庶防或测识,曰为韶石,曰为香炉,相传以譌,兹惟湮哉。廼敬述其事而铭之。其辞曰:“洪荒之余,宣命之纪,肇厥元圣,中天而起。维彼元圣,徳配彼天,重华协光,放勲是禅。帝曰:‘汝舜,予耋于勤,尔巽朕位,万邦皇君厥位。’既摄廼陟羣方,修礼同度,迄彼南荒。维皇宁止,南荒嘉祉,羣后敷功,蛮方聿至。其至惟何,格兹文命。维琛祗徳,克让以敬。维徳维寳,不珍异物,苍璧竒皇,载堙以汨浈水溶溶,皇冈防防,亿万斯年,维皇之宫,灵涉自天。百世之下,锡我元元,草木夭乔,山川冲郁。维皇之光,衍此遐福。溟东小臣,勒此芜文,昭皇之徳,以诏后人。”
译皇帝用天眼远望、如闪电般洞察,已经使荆湘之地尽在掌握。玉辂正要降临,捷报沸腾;箭矢射出,敌酋被杀,他的部众像羊群一样崩溃。或许草木奋起变成甲兵,四方群敌中只有陈友谅最为强大,却被一鼓作气消灭。我有什么功劳呢?只是席卷万邦,拯救他们于焚烧和溺水之中,使亿万百姓永远安康。恩泽流传万世,崇高的德行、伟大的功勋,只有上天才能达到。若说上天高远,哪里足以和圣德相比?山中有巨石,旧时曾铭刻大禹的功劳;如今苔藓侵蚀、剥落,却仍有光芒如彩虹流动。考察古代的功业,也把它铭刻在鼎钟之上。伟大而光明的圣明之主,足以与神禹相配,应当和他的铭文一起,使光辉照耀万古。勉励我的臣民,不要忘记烈祖。《韶石铭》【并序,王渐逵】皇帝舜既已代理帝位,亲自经历天命的历数,从文祖尧那里接受帝位,于是朝见群岳以厘定各项政务,到各地观察风俗。那年仲春二月,他向东巡守到岱宗,在名山大川焚柴祭祀,以协调天时、修明人伦,敦厚礼制、彰明政教,把这些作为东方的法则。第二年五月仲夏,又向南巡守到明都,直到衡岳,沿着湖湘,上登九疑山,于是经过郴、桂,再向南到达曲江岸边,在皇冈接受朝见。各地诸侯、牧守全部到来,圭、璧、琮、璜五种瑞玉,三种丝帛侍立在荒远郊野。南方蛮夷进献珍宝,只有瑶、琨、象牙、犀角等物。皇舜于是宣扬文德,在皇冈南面演奏《韶》乐,凤凰来朝,百兽蹁跹起舞。各地诸侯和荒服之地的首领无不来归附,向皇舜辞让说:“啊!我们听说只有帝王敬承光明的德行,不把奇异珍宝当作财富。我们应当努力啊。”于是皇舜回到诸侯那里接受朝见,又把贡物归还给蛮荒之地的首领,三次辞让也未能推辞,便委托诸事而离开,向西巡行。皇舜既已向西,诸侯和蛮荒之地的首领也各自回到疆域,众多贡物被弃置在水边。从古至今,这些事遂成为灵异之迹。天帝于是命令祝融主管此地,使荒远地区永远安定,用来教化众多邦国。有人认为皇舜的德行广大远播,后世士人百姓无法测知,只称这些地方为韶石、香炉;相传过程中逐渐讹误,这难道不是被湮没了吗?于是我恭敬地叙述这件事,并为它作铭。铭辞说:洪荒之后,天命宣示的时代开始,最初的圣人出现,在天下正中兴起。那位大圣人的德行与上天相配,重华与之同放光明,尧把帝位禅让给他。帝说:‘你啊,舜!我年老而勤劳,你来承接我的帝位,成为万邦的君主。’舜代理帝位以后,便巡行各方,修明礼制、统一法度,直到南方荒远之地。皇帝安然驻止,南荒得到美好福泽;诸侯施展功劳,蛮方也纷纷来朝。他们来朝是为了什么?是归附于这文德之命。珍宝敬献给有德之君,有德者能够谦让而恭敬。德行才是真正的宝物,不以奇异之物为珍贵;苍璧和奇异珍宝,都沉埋在汨水、浈水的流波之中。皇冈高大,亿万年间,都是皇帝的宫殿;神灵涉渡,来自上天。百世之后,赐福给我普通百姓;草木高低繁茂,山川深广郁盛。皇帝的光辉,使这遥远的福泽不断流衍。我这个东方海边的小臣,刻下这篇芜拙的文字,昭明皇帝的德行,用来告诫后人。
书斋铭【并序归有光】斋故市廛也,恒市人居之,邻左右亦惟市人也。前临大衢,衢之行又市人为多也。挟防而居者,自项脊生始。无何,同志者亦稍稍来集,与项脊生居。无中庭,以衢为庭,门半开,过者侧立凝视,故与市人为买卖者熟。旧地目不暇举,信足及门,始觉而去。已乃为藩篱,▯以修扉,用息人影。然耳边声閧然,毎至深夜,坐者欲睡,行者不止,宁静之趣得之目而又失之耳也。项脊生曰:「余闻朱文公欲于罗浮山静坐十年,盖昔之名人高士,其学多得之长山大谷之中,人迹之所不至,其气清神凝而不乱也。夫莽苍之际,小丘巻石,古木数株,花落水流,令人神思爽然,况天闭地藏,神区▯奥邪?其亦不可谓无助也。已然吴中名山,西亘巨海,东浸林屋洞庭,类非人世,皆可宿舂逰者,今遥望者几年矣,尚不得一至。即今欲稍离市廛,去之寻丈不可得者也。盖君子之学,有不能屑屑于是者矣。」管宁与华歆读书,户外有乗轩者,歆就视之,宁弗为顾。狄梁公对俗吏,不暇与偶语。此三人者,其亦若今之居也,而宁与歆之辨,又在此而不在彼也。项脊生曰:「书斋可以市防,市防亦书斋也。」铭曰:深山大泽,实产蛇龙。哲人静观,亦宁其宫。余居予喧市肆纷那,欲迯空虚地,少天多。日出事起,万众憧憧,形声变幻,时时不同。蚊之声雷,蝇之声雨,无微不闻。吾恶吾耳,曷敢怀居?学顔之志,高堂静居,何与吾事?彼美室者,不美厥身,或静于外,不静于心。余兹是惧,惕焉靡宁。左图右书,念念兢兢。人心之精通于神圣,何必罗浮?能敬斯静,鱼龙万恠,海波自积,火热水濡,深夜亦息。能识鸢鱼,物物道真。我无公朝,安有市人?是内非外,为道为释,内外两忘,圣贤之极。目之畏尖,荆棘满室,厥恐惴惴。危阶是习。余少好僻居,如处女见人,若惊噤不能语。出应世事,有如束防,所养若斯,形秽心忸。矧伊同胞,举目可恻。藩篱已多,去之何适?皇风既邈,淳风日漓,谁任其责?吾心孔悲。人轻人类,不满一瞬,孰涂之人而非尧舜?丁氏半山亭铭【并序:李东阳】潜川丁君继仁,隠士也。作亭于铜山之半,名曰半山亭。其子鸿胪序班鉷,乞予铭诸石。县之近区,若槽山之奸雄,冶父之神恠,龙湫之虚幻,皆君子所不谈。麟山之风致,亦未足深论。彼半山者,王荆公之故名也。荆公争谢公墩诗,议者谓其习气所发,使其有知,未必忘情于地下。予为君识之,以贻其后人,使知兹亭为丁氏故物。君之心,非有所竞,而人亦莫得而竞也。铭曰:卢之潜川有山曰铜有亭。厥中作者丁翁,双甍夹飞,层檐阚空,绳平度均,不下以上,吐呑岚雾,凌薄苍莽,俯临豁閕,仰抗髙爽。羣竒罗列,万象森朗。连山逶迤,如屏如墙。长江重湖,溔溔茫茫。乔林长堤,曲涧方塘。晨晖夕隂,往来其旁。西望槽山,魏武所驻。奸雄一顾,干割坤据。金卯讫箓,旋为典午。河山犹在,俯仰千古。欧冶遗山,鸣金既跃。张干雷邪,光彩沦落。幻术莫究,九原不作。僧有伏虎,龙湫是于。龙亡虎逝,此事长吁。亦有龙眠,麟山故迹。丹青窈眇,千载泉石。山峙川流,嵗月若奔。归视吾山,吾亭固存。我居我防,我燕我飱,终我齿发,贻我子孙。昔有半山,粤惟安石。谢墩王寺,名同代隔。我来君去,谁主谁客。平生英气,所遇成敌。终焉一归,谁失谁得。今有半山,若蹈陈迹。彼豪有知,此憾谁释。物各有主,古人则云:「往者勿追,来者有闻。富贵难恃,虚无莫陈。不朽有图,惟徳与文。」汝亭不欹,汝山不磷。我铭在兹,垂千百春。读易铭【并序杨爵】余既乆在罪难中,自念君子存仁,造次颠沛,未尝少懈。嵗月云迈,百年昜失,顷刻光隂,未可以若醉若梦而玩处之也。即卧侧障之以席,盥手焚香,凝神清虑,读易于其间。客有谓予者曰:“其名此为安乐窝,可乎?”余应之曰:“不然也。余之罪多矣,奚以安乐为哉?人之处世,非安乐则困辱,二者而已。世之人或以富贵为安乐,以患难为困辱,此固未然。而谓吾之处困为安乐,亦非也。夫其所为慊于心,而合乎义理之中正,则虽日在患难,此心未尝不安乐也。夫其所为愧于心,而戾乎义理之中正,则虽日处富贵,而此心未尝不困辱也。吾之所为,质于古人之作用为何如?其愧于四圣,亦多矣。然则名吾所处为困辱窝可也,又奚以安乐为哉?况《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天地万物之理,具于此。损益困节,中孚习坎,则切于处忧患之道也。”因铭以自警。铭曰:安乐,安乐由心之作,辗转困辱,惟吾所速。四圣垂训,炳炳简编。议之而后动,拟之而后言。或可以观象玩辞,而补吾之愆。约庵铭【并序顾璘】
译《书斋铭》【并序,归有光】这间斋舍原来是市集中的房屋,平常住的都是商人,左右邻居也都是商人。前面面对大街,大街上来往的人又多是商人。自从项脊生开始,才有读书人挟着书卷居住在这里。不久,同道之人也陆续聚集来,和项脊生同住。这里没有中庭,只把街道当作庭院;门半开着,过路的人侧身站立凝视,所以和商人做买卖的人很熟。旧地上的景物多得来不及一一看,直到走到门前才发觉,随即离去。后来才筑起篱笆,安上高大的门扉,用来阻隔行人的身影。然而耳边仍然喧闹,每到深夜,坐着的人想要睡觉,行走的人却不停,宁静的趣味从眼睛得到,却又从耳朵失去。项脊生说:‘我听说朱文公想在罗浮山静坐十年,大概古代的名人高士,他们的学问多半是在深山大谷、人迹不到的地方得到的;那里气息清新,精神凝聚而不散乱。那荒远苍茫之中,小小的山丘、卷曲的石头、几株古树、花落水流,就能令人神思清爽,何况天地闭藏、神灵幽深的地方呢?它也不能说没有帮助。可是吴中的名山,西边横亘大海,东边浸润林屋洞庭,大多不像人世,都是可以住宿、舂米、游览的地方;如今我遥望它们已经几年了,还是不能去一次。即使现在想稍稍离开市集,离开一丈几尺也不可得。’ 大概君子的学问,有些事情是不屑于细细计较的。管宁和华歆一起读书,门外有乘轩车经过,华歆出去观看,管宁却不回头。狄梁公面对庸俗的官吏,连和他偶然交谈的时间都没有。这三个人,大概也像如今居住在市集中的人;只是管宁与华歆的区别,就在于此而不在于彼。项脊生说:‘书斋可以成为市集,市集也可以成为书斋。’铭曰:深山大泽,确实能产生蛇龙;贤哲静观万物,也能使自己的居所安宁。我居住在喧闹的市肆,市场纷纷扰扰,想逃到空旷虚静之地,却少有机会、无法做到。太阳一出,事情就开始,万人纷纷活动,形体和声音变幻不定,时时刻刻不同。蚊子的声音像雷,苍蝇的声音像雨,没有细小的声音听不见。我厌恶自己的耳朵,哪里敢怀恋安居?学习颜回的志向、住在高堂中的静居,与我有什么关系?那美好的房舍,并不能使人的自身变得美好;有的人外表安静,内心却不安静。我对此正感到畏惧,时时警惕而不能安宁。左边放图,右边放书,念念谨慎戒惧。人的心灵精微而能通达圣神,何必一定要到罗浮山?只要能够敬慎,鱼龙万怪、海浪自然积聚,火热水湿,到了深夜也会平息。能够认识鸢和鱼,便能在万物中体察道的真实。我没有朝廷公事,哪里会有市人的纷扰?关键在内心而不在外物;无论道家还是佛家,内外两者都忘却,这是圣贤的最高境界。眼睛害怕尖锐之物,仿佛荆棘布满房间,心中忧惧不安。习惯于走在危险的台阶上。我从小喜爱僻静居处,就像处女见到生人,惊惧而闭口不能说话。出去应对世事,好像被束缚起来;平日修养如此,外表污秽,内心也惭愧。何况同胞之人,抬眼看去都令人怜悯。篱笆已经太多,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皇帝的风教已经遥远,淳厚的风气日益衰薄,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我的内心极其悲痛。人轻视同类,不过一瞬间的事;难道道路上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尧舜吗?《丁氏半山亭铭》【并序,李东阳】潜川丁君继仁,是一位隐士。他在铜山半山腰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半山亭。他的儿子、鸿胪寺序班丁鉷,请我把铭文刻在石上。县城附近的景物,如槽山的奸雄遗迹、冶父山的神怪传说、龙湫的虚幻故事,都是君子不谈的。麟山的风致,也不值得深加评论。那半山亭,是王荆公旧日使用过的名称。荆公曾作诗争论谢公墩,评论者说这是他的习气发作;即使他有知,也未必能在地下忘情。我为丁君辨识此事,把它留给他的后人,使他们知道这座亭是丁氏旧有之物。丁君的内心没有与人争竞的意思,别人也无法同他争竞。铭曰:卢县的潜川有一座山,名叫铜山,山上有一座亭。亭中建造者是丁老先生,双重屋脊夹着飞檐,层层屋檐俯视长空;绳墨平直,尺度均匀,高低适宜;吞吐山岚云雾,凌驾苍茫天地;俯视开阔广大之境,仰面抗拒高远清爽之气。各种奇景罗列,万象森然明朗。连绵群山曲折延伸,如屏风,如墙壁。长江重湖,浩荡茫茫;高大树林、长长堤岸,曲折山涧、方正池塘;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阴影,往来映照在它们旁边。向西望槽山,是魏武帝驻扎过的地方;奸雄一眼看去,便想分割天地、据有山河。金卯年间终于承受天命,旋即成为典午司马氏的天下;河山依旧,俯仰之间已经历经千古。欧冶子遗留下的山,鸣响的金属已经跃动;张干、雷邪的光彩却已沉沦。幻术的事情无法探究,九泉之下的人也不能复生。僧人曾在这里降伏老虎,龙湫也在此处;龙亡虎逝,这件事令人长久叹息。又有龙眠山,麟山留下旧迹;丹青幽深微妙,泉石流传千年。山耸立,河流淌,岁月如飞奔而过。回头看我的山,我的亭子仍然存在。我居住在这里,我防守它;我在这里宴饮、进食;直到终身老去,把它留给我的子孙。从前有座半山,那就是安石的半山亭。谢公墩、王氏之寺,名称相同而时代相隔。我来而君离去,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平生的英气,所遇之人都成为敌手;最终归去一处,谁是失者,谁是得者?如今又有半山亭,仿佛踏上旧日陈迹。那位豪杰如果有知,这种遗憾由谁来消解?万物各有主人,古人说:‘过去的不要追悔,未来的当有所闻。富贵难以依靠,虚无不可陈说。要想不朽,只有德行和文章。’你的亭子不会倾斜,你的山不会剥蚀。我把铭文刻在这里,使它流传千百个春秋。《读易铭》【并序,杨爵】我已经长久处在罪难之中,想到君子存养仁心,即使仓促颠沛,也从未稍有懈怠。岁月不断流逝,百年很容易失去,片刻的光阴不能像醉梦一样任意消磨。于是我侧身躺卧,以席作屏障,洗手焚香,凝聚精神、清除思虑,在其中阅读《易经》。有客人对我说:‘把这里命名为安乐窝,可以吗?’我回答说:‘不可以。我所犯罪过很多,为什么要以安乐命名呢?人处在世上,不是安乐,就是困辱,不过这两种情况而已。世上的人有的把富贵当作安乐,把患难当作困辱,这本来就不对;但如果说我处在困境中却是安乐,也不对。一个人的作为如果内心感到满足,又合乎义理的中正,那么即使每天处在患难中,这颗心也未尝不安乐;一个人的作为如果内心感到惭愧,又违背义理的中正,那么即使每天处在富贵中,这颗心也未尝不困辱。我的所作所为,拿来考察古人的作为,究竟怎么样?与四位圣人的行为相比,我感到惭愧的地方也很多。既然如此,把我所处之处命名为困辱窝可以了,又何必叫安乐窝呢?何况《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损》《益》《困》《节》《中孚》《习坎》等卦,正切合处置忧患的道理。’ 于是作铭来自我警戒。铭曰:安乐啊,安乐由内心造作;辗转于困辱之中,也只是我自己招致的。四位圣人留下训诫,明明白白写在简册中。思考之后再行动,揣度之后再说话。或许可以观象玩味卦辞,以弥补我的过失。《约庵铭》【并序,顾璘】
正徳庚辰之嵗,璘来京师。太仆少卿周君见于舍曰:「吾窃幸乎子来。吾方有解于中,未以语人,请质之子。」始吾论学,耻弗愽也,故统覧圣经,泛涉羣言,多识广思,唯恐或漏。作为文章,既被云汉,囊山岳,且犹慊慊焉,羞其鄙琐。今也多言而患驰,茍有防焉,兀兀终日而已。始吾论才曰:「震奋为雄,旷朗为特,剸裁巨细,弗见棼糅者,斯天下之通才也。」古之人,广谋若平,宏辨若谊,吾甘执鞭其门。今也覩沉黙渊密之士,外木而中理,动简而节周,有余味矣。服今吾取其素也,味今吾取其薄也,居室今吾取其适体也,交际今吾取其不废礼也。推之百物,靡不以约为尚。乃筑庵称约,志吾警焉。岂释故即新有防于道阶乎?抑气衰志頺,将戋戋自居,龌龊以茍终乎?物有自蔽,道有自疑,故目不视面,烛不辉跋,明所弗逮也。乃今愿得承教于子。于是璘乃正客起贺曰:「善哉先生之学乎!所谓黜华掇实,舍凡而执要者也。」按约之义,为省为束为要,均道本焉。是故太飨之▯尊,大路之素帱,省也;服之用大带,射之用拾,束也;稽数以筹,张网以纲,要也。匪省则华,华则滥质;匪束则散,散则淫志;匪要则泛,泛则隳功。故君子之学,省也而后质固,束焉而后志荘,要焉而后功笃。三者既修,圣人之道具矣。然则先生之务约也,又何以加诸?璘不佞,无以复高明,愿修铭于庵以相厥志。乃铭曰:道本一,原物始太朴。维皇建则,贵顺恶凿。浇风既澶,繁缛纷错。士尚弥荒,靡所止托。君子孔忧,遡怀浑噩,爰究道真。统玆守约,内存必专,外动必确。岂无多方,匪我攸学。埋奴铭【有序郭子章】蜀之交川,古氐羌地,繇来逺矣。其遐裔错住洞岛,混迹汉蛮,结氊毳以自蔽,习精悍而健鬬,其性然也。明兴经略西川,招抚边戎,当事者以豺狼不可狎也,嵗捐金缯羁縻之,然亦不敢负阻冯凶以逞。迩来蚁众弥伙,犬牙隃厉,皴▯不防,贪猥无餍,队西戎以剥行道,连北敌而骚居民。至刈我堡长,刳我边人,残孽贯盈,天人共怒。时皇帝君天下,嵗之柔兆阉茂也。大司马徐公奉天讨,揭灵旗,属文臣材官而画以方畧,饮冰授节,指日扬麾。先庚而号令严肃,未鼓而士卒哗扣。或攻或伐,或围或追,势如解箨,事埒拉枯。蛮且披靡,莫知所向,曳兵而实堑谷者,自成京观;冐衂而赴江河者,歘若断流。渠贼就擒,碉房悉燬。不半载而四十余砦,一埽无存。故穴匪依,余党深窜,惧天戈之尽,刘悔偏头之末,从面防军门以乞降,还银锞而纳欵。搅其首乱,防血埋奴,以矢必不敢逆命。司马公乃奏凯班师,西鄙之民始冁然解戈而即衽席矣。露布以闻,圣天子独伟其功,爵赏有差。余同年谢彦实氏,观察威茂,出入帷幄,亲履矢石,尝以其所睹记者,纪西征事甚偹。因属子章为铭镌之石,以彰一代頋肤,且以示羌戎之后来者。嗟乎!汉当中兴,尚闭玉闗,谢西域;唐丁盛际,诸蕃仅质侍子,未闻自防首凶。数十人甘心幽土以坚誓盟,自非灵威神武,安能镇压其狼心,建千古骏业哉!赫矣壮乎,洵为不朽。敬缀其概而系之铭:铭曰芒芒天府,坤维接畛,纲以封艐,缀以仁允。狡焉彼獠,滋蔓如稹,胜乎枭獍,残于玁狁。侵玩不蠲,酷兹边疢。事闻当宁,帝赫斯怒。授大司马雕戈以捕,爰擘文韬,广掇武库。狞将操盾,谋臣献谟。鼓▯震天,轒輼塞路,蹴岳拔山,掣电巷雾。虵豕陵乱,狼狈而嘑。曷矫其鸷,曷冯其固?埶压穹庐,机骇槃瓠。追奔逐北,俘馘满野。余孽穷屈,悔负咻噢,愿罢金缯以谢西征。稽颡植颔,吁天丐生。讵曰骍旄防而乞盟,瘗之边土,僇彼不庭。五兵既隠,七宿尊衡。啓陲之疆,笃国之祯。功序庙廊,茂赏殊旌。在昔严帅剑阁,勒铭矧兹伟煜,岂直蛮平异哉?京观自刿,鲵鲸刻石山阿,千载威名。▯村石砚铭【钱允治】吴西界三十里有村名▯,亦曰砚石之山。上为吴王之故宫,其石也。村中人取以为猪之栏,粪之窖,等于瓦甓。城中人取以为墙之趾,阶之级,稍为尊崇而为砚者,千不得一也。罗纹、鸜鹆、金星、玉带、富贵者得而狎之,贫贱者莫得而庸焉。乃鄙人取▯材之中砚者,付之良工琢而为之,不古不今,可异可同。高其外,虚其中,寛而不偪,深而有容。于以吮笔濡毫,其大径文,其小径尺。或为云虹夭矫长空,或为游丝披拂清风,可以发越吾之郁勃,可以输写吾之心胸。其徳靡改,其寿无穷。噫嘻!兹石也,非玉也,讵曰比徳乎?帝鸿彭祖观井铭【孟思】
译正德庚辰年,顾璘来到京师。太仆少卿周君在舍中见我,说:‘我私下庆幸你来了。我正对内心的一件事有所领悟,还没有告诉别人,请先向你求证。’起初我谈论学问,羞愧于自己不博,所以总览圣人经典,广泛涉猎各种言论,多多认识、广泛思考,唯恐有所遗漏。写成文章以后,既有光彩,内容又包罗山岳,仍然心中不满足,惭愧它鄙陋琐碎。如今话说得多了,担心心神驰散;如果有所收获,也不过终日孤独专一而已。起初我谈论才华说:‘振奋激发而成为雄健,开阔明朗而成为特出;裁断大小事务而不显得纷乱杂糅,这才是天下通达的才干。’古代的人,谋划广博如平准,论辩宏大如贾谊,我甘愿在他们门下执鞭。如今我看见沉默深厚、内涵严密的人,外表质朴而内在合乎义理,行动简约而节度周全,很有余味。现在穿衣服,我取它朴素;饮食,我取它简淡;居室,我取它适合身体;交际,我取它不废礼节。推及各种事物,没有不以简约为崇尚的。于是建造房屋,命名为约庵,用来记下我的警戒。难道是舍弃旧习而趋向新道,在求道的阶梯上有所进步吗?还是气力衰退、志向颓败,只想局促自处、龌龊地苟且终身呢?万物有自行遮蔽的地方,道理也有自行疑惑的地方;所以眼睛看不见自己的脸,烛火照不到灯芯,光明也有不能达到之处。’ 于是如今希望能够承受您的教诲。顾璘便端正宾客的身子,起身祝贺说:‘先生的学问好啊!这就是所谓摒弃浮华、拾取实质,舍弃寻常而掌握要领。’按照“约”的意义,它可以是节省、束缚、要约,都共同以道为根本。因此,太飨时所用的玄酒、大路车所用的素帱,是节省;衣服使用大带,射礼使用拾,是束缚;计算数目用筹,张网用纲,是掌握要领。没有节省就会浮华,浮华就会淹没本质;没有约束就会散漫,散漫就会放纵志意;没有要领就会泛滥,泛滥就会毁坏功业。所以君子的学问,节省之后本质才坚固,约束之后志向才庄重,掌握要领之后功业才笃实。这三点修养完成,圣人的道就具备了。既然如此,先生致力于简约,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我顾璘没有才能,无法再对高明的您有所答复,只愿为庵作铭,以帮助成就您的志向。于是铭曰:道的根本只有一个,万物的源头本来极其质朴。皇帝建立法则,贵在顺应自然,厌恶人为穿凿。浇薄的风气已经泛滥,繁琐文饰纷乱交错。士人崇尚更加荒杂的东西,没有可以止息寄托之处。君子对此深深忧虑,追念浑厚质朴的古道,于是探究道的真实。总持这些而守约,内心存养必须专一,对外行动必须坚定。难道没有许多方面吗?但并不是我所要学习的。《埋奴铭》【有序,郭子章】蜀地的交川,古代是氐、羌人的地域,由来已久。它们的远裔错杂居住在山洞海岛之间,混迹于汉人和蛮夷之中,结毡裘来遮蔽自己,习惯于精悍勇猛、善于战斗,这就是他们的本性。明朝兴起后经营西川,招抚边境诸戎;当事者认为豺狼不可亲近,每年拿出金帛羁縻他们,但他们也不敢倚仗险阻、逞凶作乱。近来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像犬牙一样交错而更加凶厉,防备稍有疏忽,便贪婪无厌,成群结队地劫掠行旅,联合北方敌人骚扰居民。后来他们杀害我方堡长,剖杀我方边民,罪恶累累,天人共同愤怒。当时皇帝统治天下,正值柔兆阉茂之年。大司马徐公奉天命征讨,举起神圣的旗帜,统率文臣和武官,制定方略;他饮冰自励,接受符节,指日挥军。出兵前便严肃发布号令,尚未击鼓,士卒已经欢声响应。有的进攻,有的征伐;有的包围,有的追击,形势如剥开竹笋,战事如同折断枯木。蛮兵纷纷溃败,不知逃向何方;拖着兵器填塞沟谷的,尸体堆成了京观;冒着箭矢跳入江河的,顷刻间仿佛截断了流水。首领盗贼被擒,碉堡房舍全部焚毁。不到半年,四十多个寨堡一扫而空。旧巢已无可依凭,残余党徒深深逃窜,害怕天兵彻底追剿,便在偏头关末路之时悔罪,从军门前俯首请求投降,归还银锞,送上降表。诛灭他们的首恶,防止鲜血再埋葬无辜,使他们知道以后必定不敢违抗命令。司马公于是奏报凯旋,班师回朝,西部边境的百姓这才欣喜地放下武器,安居于床席之上。捷报传到朝廷,圣天子独自赞叹他的功劳,分别给予爵位和赏赐。我的同年谢彦实,任威茂观察使,出入将帅帷幄,亲自经历箭石,曾把他亲眼所见记录下来,记述西征之事十分完备。因此嘱托我撰文刻在石上,以彰显一代的功烈,并且把它示给羌戎的后人。唉!汉朝中兴时,尚且关闭玉门关,拒绝西域;唐朝处于盛世,诸蕃也不过送来质子侍奉,未曾听说亲自防御并诛杀首恶。数十人甘愿死在荒僻之地来坚守誓盟,若不是神灵般的威势和神武,哪里能够镇压他们的狼子野心,建立千古不朽的功业呢!真是显赫而壮伟,确实可以永垂不朽。我恭敬地概述其事,并系以铭文:铭曰:茫茫的天府之地,西南边界连接着各方疆域;用封疆制度统摄,用仁义诚信联结。那群狡猾的蛮夷,滋生蔓延如同密集的禾苗;比枭獍更加凶残,比玁狁更加残暴。屡屡侵扰玩弄边境,始终不肯收敛,使边地遭受这般惨酷的祸患。事情报告给天子,皇帝对此大为震怒。授予大司马雕饰的戈,让他前去捕讨;于是剖陈文韬,广泛调集武库中的兵器。勇猛的将领执盾而战,谋臣献上计策。战鼓震动长空,战车堵塞道路;蹴踏山岳,拔动高山,迅如闪电,疾如巷中飞雾。蛇豕般的蛮兵纷乱奔逃,狼狈呼号。怎么能矫正它们的凶悍?怎么能凭恃它们的险固?军势压倒穹庐,奇谋使槃瓠也为之惊骇。追逐逃兵,捕获敌人,俘虏和首级遍满原野。残余势力困窘屈服,后悔背弃约誓,愿意停止输送金帛,以此谢罪于西征之师。他们叩头低首,呼天求生。难道还要等到举起赤旗、请求结盟,才把他们埋在边地、诛戮那些不服从者吗?五种兵器已经收藏,七宿尊奉北斗。开拓边疆,成就国家的祥瑞。功劳载入朝廷,优厚的赏赐格外彰明。从前严武统帅剑阁,尚且刻铭纪功,何况这次功业如此伟大光耀,难道只是平定蛮夷而已吗?京观由敌尸堆成,巨鱼般的功业刻在山边石上,威名流传千载。▯村石砚铭【钱允治】吴地西面三十里有个村子,名叫▯,也称为砚石山。山上是吴王的旧宫殿,村中的石头就是从那里来的。村里人取它来做猪圈和粪坑,把它看得和瓦砖一样。城里人取它来砌墙脚、铺台阶,稍稍尊重些而拿来制砚的,一千块中也没有一块。至于罗纹、鸜鹆、金星、玉带等名贵石品,富贵人家得到后便玩赏,贫贱之人却不能利用。于是我从▯石中选取适合制砚的材料,交给良工雕琢成砚;它不完全像古砚,也不完全像今砚,似乎奇异,又似乎相同。外形高耸,内部空虚,宽阔而不逼仄,深邃而能容纳。用它来吮墨润笔,大的直径一尺,小的直径一尺。或者让云虹在长空中舒展盘曲,或者让游丝在清风中飘拂;可以借此抒发我的郁结,可以借此倾吐我的胸怀。它的品德永不改变,它的寿命无穷。唉,这种石头不是玉,难道能说它与玉的德性相等吗?帝鸿。彭祖观井铭【孟思】
维古人中,名善养生于我老彭,获寿极永,靡物不警,尤谨。观井,覆井,车轮,絙树,萦身,扶杖,蹲蹲,乃敢少前。俛视,惕然,犹恐坠。旃意若孱孱,苟能效焉,维以永年。予曰:「不尔怵怵,蕙蕙,非养身防拘若冻蝇,气拂厥膺。必夕饮氷,局蹐以临,蹜蹜滞淫,奭伤厥心。即有井干,匪冽泉寒,苟或以看,损目伤肝,兢然若坠,是为过惧。惧过,胆伤,脉络不注,荣残卫单,交相为瘉。养生如彭,四体不谕。我养生术,术简弗难,非吐而纳,不药而丹,弗轮弗绳,去杖而安。既不陨越,亦不蹒跚。厥术云何?有井勿观。」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箴一
三箴【祝允明】
余以祸福非圣哲所趋避,然有自召之者,盖亦有机矣。士之机多由三者:心、舌、笔也。因各为之箴。
心
倐然而人智贤圣神而与天地均非斯曷存?忽然而物奸究盗贼而作万物螣,非斯曷出?人用斯杀我,我亦用斯杀人。以逮其身,人不可察而我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心。
舌
倏然而誉,仁贤知儒而防扬诞孚,非斯曷居?忽然而毁,暴慢倍鄙而憎逺罪弃,非斯曷起?蔑用斯杀予,予亦用斯杀,蔑以偕其孽。蔑不可察,而予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舌。
笔
倏然而褒华衮,立朝而炙竹,耿昭非斯曷操?忽然而贬象服,黥脸而流污刀简,非斯曷典?物用斯杀,己巳亦用斯杀,物以并其谲,物不可察,而已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笔。
还心箴【邹守愚】
余性痴也。日余酬酢出于余心,以恊天则,而不余愧。或▯余竟不顾,怿叙不喜颠踬,不怼然亦不余留也。其或不然,而夺于爱物,不能制持,余顾愤悸,交战战不止,寝不帖寐,食不甘嗜,坐不暖几,行不寘履,前噤后呵,森列余前,乃自唾曰:「汝胡为乎?然以形累汝,隳平生耶!」于是乃愤然以劚之曰:「还汝!还汝!毋为余妖!」虽忤于人,无惜已。乃怡怡然,于于然,譬诸雾开冰释,如于其初。于是作《还心箴》。
汝动于义,汝心则遂;汝不动于义,汝心则悸。汝毋问其他,曰:“惟汝帅,景星庆云,维其瑞矣;魍魉魑魅,惟其类矣。上帝临汝,勿云贰矣。”
读书左箴【丁自申】
读四方书,如陟四方之颠;读万古书,如防万古之前。耳不闻諠嚻之声,若与圣贤相问对;身不设暴慢之气,若与父师相周旋。噫!余何可一日不读书兮?盖将有味乎斯言。
读书右箴
耳读书而聪,目读书而明,心读书而一,神读书而清,疑读书而辨,虑读书而莹,饥读书而饱,困读书而醒,愠读书而喜,忿读书而平。噫!余白首未闻道兮,惟读书以毕此生。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五
译古人之中,最以善于养生著称的是我们所说的老彭。他获得极长的寿命,对一切事物都保持警惕,尤其谨慎。他看井时,要先覆盖井口;车轮、绳索环绕井旁,自己缠身,扶着手杖,蹲蹲而行,然后才敢稍稍向前。俯身看井时,心中惊惕,仍然害怕坠落。他的心意如此怯弱,如果真能仿效他,也只能用来延长寿命。我说:“你若不是这样惊恐不安,便不会如此过分谨慎;过分谨慎并不是养身,而是像冻蝇一样被束缚,气息拂动胸膺。若每天晚上都饮冰,局促畏缩地临近井边,步步收缩而停滞不前,反而会严重伤害内心。即使井栏完好,泉水并不寒冽,若勉强去看,也会损伤眼睛和肝脏;战战兢兢仿佛将要坠落,这就是过度的恐惧。恐惧过度,胆气受伤,脉络不能流通,营气衰残,卫气孤弱,二者相互影响而造成疾病。像彭祖那样养生,四肢都不能舒展。我所说的养生方法,简单而不困难:不靠吐纳,也不靠药物炼丹;不必用车轮,不必系绳索;去掉手杖也能安稳。既不会跌倒,也不会蹒跚。这个方法是什么呢?有井就不要去看。” 《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箴一 三箴【祝允明】我认为祸福并不是圣贤所要趋避的,但祸福也有由自己招致的,其中大概是有机缘和关键的。士人的祸福之机,多半由三样东西造成:心、舌、笔。因此分别为它们作箴言。心 人的心忽然发动,便能使人具有智慧、贤德、圣明、神妙,与天地相等;若没有这颗心,哪里会有这些?心又忽然发动,便能使人成为奸邪、盗贼,危害万物;若没有这颗心,这些又从哪里产生?别人利用这颗心来杀我,我也利用这颗心来杀人。祸福直到自身,别人不能察觉,而我自己可以警戒。警戒啊,警戒啊!祸福的根源在心。舌 舌头忽然一动,便能称誉他人,使仁人、贤者、智者、儒者得到防护、扬名和信任;若没有它,这些从哪里来?舌头忽然一动,又能毁谤他人,使人因暴戾、傲慢、背德、鄙陋而被憎恨、疏远、获罪、抛弃;若没有它,这些又从哪里兴起?别人利用它来杀害我,我也利用它来杀害别人,谁也不能和它一同承受那些罪孽。别人不能察觉,而我自己可以警戒。警戒啊,警戒啊!祸福的根源在舌。笔 笔忽然一动,便能加给人华衮般的褒奖,使他立于朝廷而名声显赫、光照天下;若没有它,谁能做到?笔忽然一动,又能贬低人,使其失去象征尊贵的服饰,脸上像被刺字一样,流污于刀笔之间;若没有它,谁能做到?别人利用它杀害人,自己也利用它杀害人,别人因它而共同承受诡谲的祸害。别人不能察觉,而自己可以警戒。警戒啊,警戒啊!祸福的根源在笔。还心箴【邹守愚】我的性情痴拙。平日我与人应酬交往,都出于本心,合乎天理,所以不感到惭愧。有时别人使我受困,我竟不去顾虑;即使欢乐叙谈不顺利、遭遇挫折,我也不怨恨,不会因此停留在心中。若不是这样,而是被对外物的爱恋夺去心志,不能自我控制,我便回头愤怒惊悸,内心交战不止,睡不安稳,吃不香甜,坐着不能安于几案,行走不能安放脚步;前面有禁声,后面有呵斥,森然排列在我面前。于是我自己吐唾沫说:‘你这是为什么?难道要让这些形迹牵累你,毁掉你一生吗?’于是愤然拿刀斩断它们,说:‘还给你!还给你!不要成为我的妖孽!’即使因此触犯别人,我也不吝惜自己。这样便怡然自得、从容自在,仿佛浓雾散开、坚冰融化,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于是作《还心箴》。你若为义而动,你的心就会安定;你若不为义而动,你的心就会悸动。你不要问其他,只说:‘唯有你是统帅;景星庆云,只有它们才是祥瑞;魍魉魑魅,只有它们才是同类。上帝正在监临你,不要说自己有二心。’ 读书左箴【丁自申】读四方的书,就像登上四方的高山;读万古的书,就像站在万古以前。耳朵听不见喧嚣的声音,仿佛正在同圣贤问答;身上没有粗暴傲慢的气息,仿佛正在同父亲和老师周旋。唉!我怎么能一天不读书呢?大概正是因为将要从这些话中得到滋味。读书右箴 耳朵因读书而聪敏,眼睛因读书而明亮,内心因读书而专一,精神因读书而清明;疑惑因读书而辨明,思虑因读书而澄澈;饥饿时读书如同饱足,困倦时读书如同清醒;恼怒时读书便转为喜悦,愤怒时读书便趋于平和。唉!我直到白头还没有听闻大道,只愿靠读书来度过这一生。《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戒一》三戒【赵防谦】昔柳子厚作《麋》《驴》《防》三戒,苏子瞻爱其辞,乃以河豚以下三者拟之,其风戒之意切矣。近有触于余怀者,颇类乎是,故亦作三篇于其左。滩之▯余舍濵溪上,石皛皛然,延袤数十畆间。而新霁,有▯出暴于石。牧儿适有见者,蹶步执之,号于众曰:“吾得▯矣!”从众往趋视之,戏玩百状。有欲视其首者,▯坚缩不出。戏祝曰:“▯乎,▯乎!能出首以视予乎?”顷复不出,乃相谋以几棘揕之。揕其尾则首出,揕其首则尾出。儿乃大笑曰:“以善道求汝,则首不出;以恶法侮汝,则首尾俱应。尚为知所从耶?吾以汝能先吉凶以告人,而不能先吉凶以免已,尚为知者耶?”羣儿皆揶揄大笑。余闻之,亦含笑而归,援笔识之。穿山甲甲虫有穿山,其名者善穴山而出,故名。性嗜蚁,于羣聚处辄开其甲,佯死于地,蚁入甲罅,咂咂然如得珍物,俟其至众则固敛其甲,入水,甲张浮螘水上,徐以口拾之,日食皆然。一日遇人于山谷间,人以沙砾掷之,则巻然作束,如石状以绐人,人见其绐也,因持以归,脔其肉而食之,甚防以其甲能已风疾,复货于药肆。吁!穿山谋食之计亦巧矣,何其巧于取蚁而拙于避人也哉!卒至肉脔,甲拆之患,悲夫。水之鹬鹬,一名翡翠。体虽小,其毛羽青莹辉彩,可玩。常循飞水厓,入水底取鱼虾水族食之。巧者利其毛羽,以一囮飞舞水上,媒而执之。取其羽,市于富贵家,为女子饰,直视金玉,因致富。夫负毛羽之美,而不能循幽藏僻,乃栩然终日,竞诱于人,至于断取而终不悟。哀哉!虽然,世以羽毛夸于人者,岂独一鹬与?车戒【蔡潮】逸休先生居洛下八十年,未尝一日不读书,潜心圣学,灼然烛事理,恒计人祸福于几先,防或不应騐,人以为通神。尝闲行郊外,遇有商贩虞孚者,厚其载以货于洛,日且昃,违城市尚舎,许懁促急趋,意仓皇不循轨辙。问蚤暮之节于先生,答曰:“宜调尔辔,舒尔御,范尔驰驱,虽暮尚可到,亟则不能也。”孚怒目抵愤,谓先生迂且诳,棰防甚急,兼步疾驱,电歘而飚旋,矢激而霆迅,扬扬然拊轼呼噪,飞尘蔽天,日茫乎若凭虚,而莫知所指。未数里,侧越峻岐,左凹右凸,讙声闻逺,社而车覆矣。轮倾辐败,盖折轸亏,货毁压过半,震愕噭号,仅以身脱。辑理渐向瞑,竟止于郊外,谒拜先生寓所,愿闻先知之故。答曰:“吾非防纬术数之学,洞观古今,据理审势而必然也。不闻孔子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吾岂教汝以缓不及事哉?昔晋阳处父以刚愎败乃事,郑子阳以迫隘灾其身,前车之覆,后车之戒也。能如西门豹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佩▯以自励,均其缓急,使之调和,何以至此极?”孚愧谢而去,虽悔无及矣。靖州冯生銮,发迹辕门,初授天台令,其于祸福之机,轴倚伏之途辙,领受予门旧矣。因其请教之勤,述往事作《车戒》贻之。五诫【张纯】越有女桑氏,年十六而寡,誓不改节。髙垣墉,辨内外,虽童子不得见。盛年迁于逸欲,旁室有美男子,声音相悦,私握地而通焉。每至旦,贞操又凛,若蓬鬓垢面,哭泣不絶,皆曰“楚之贞姬也”。县尹上其事于朝,以旌之。未报,女桑氏则姙身就馆矣,且曰:“予思苦而腹疾也。”或令其家求医诊脉,曰:“男女不相凟,死固吾所也,何求于生?”乡人益贤之。数月,呱呱而生子。噫!钟声自宫,鹤闻于天,本之先蹶,枝叶从之。鱼之在渊,欲盖而章,孰谓微之不显?而令名可以幸取哉!女桑氏早知戒焉,吾知不必传笑扵世也。余读书于瑶山下,忽有人告余曰:“是巅有白人洞,草木丛幽,▯神焉司之。樵牧者必坠死,怠于祭祀则稼穑不能登。每闻有诃斥声。”余曰:“有是哉!”是嵗五月五日之夜分,风凄雨黒,见流火星然,散而一二,而什伯也。其光烛天,复合于一,俄上俄下。守舎者不敢指曰:“虎豹栖止,暮夜何之人乎?”非也,吾知洞君逰也。余亦不能辨,闭户叹息而已。诘旦阅其所有,人迹焉。盖某人举族求其牛羊也。夫讹言先入,继▯于目见,茍非参騐之固焉,谁其以理观乎?《诗》曰:“人之为言,茍亦无然。”此之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戒一》三戒【赵防谦】从前柳子厚作《麋》《驴》《防》三戒,苏子瞻喜爱其中的文辞,于是又以河豚等三种事物仿作,讽谏劝戒的意味很深切。近来有触动我心怀的事情,很像这些故事,所以也在它们旁边作三篇。滩之龟 我住在溪水边,溪滩上的石头洁白明亮,延伸数十亩。雨后天晴,有只龟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牧童恰好看见,跳着脚跑去抓住它,向众人喊道:‘我抓到龟了!’众人跟着跑去观看,百般戏弄。有的人想看它的头,龟却紧紧缩着不出来。有人戏谑地祝告说:‘龟啊,龟啊!你能伸出头来让我看看吗?’过了一会儿它仍不出来,于是大家商量着用带刺的东西刺它。刺它的尾巴,头就伸出来;刺它的头,尾巴就伸出来。孩子们大笑说:‘用善法求你,你就不伸头;用恶法侮辱你,你却头尾都回应。你还算知道应该听从谁吗?我以为你能预先把吉凶告诉人,却不能预先使自己免于吉凶,难道还算有智慧吗?’孩子们都嘲笑起来。我听见这件事,也含笑回去,拿起笔把它记下。穿山甲 甲虫中有一种叫穿山甲的,善于挖穿山体而出,所以得名。它性情喜爱蚂蚁,到了蚂蚁聚集的地方,便张开鳞甲,假装死在地上;蚂蚁进入鳞甲的缝隙,发出咂咂声,仿佛得到珍宝。等蚂蚁聚集得很多,它便紧紧合拢鳞甲,潜入水中;鳞甲张开,浮在水面上的蚂蚁便被它慢慢用嘴拾食,每天都这样进食。一天,它在山谷间遇到一个人,那人用沙砾向它投掷,它便蜷缩成一团,像石头一样欺骗人。人发现它在欺骗自己,便拿回去,把它的肉切成片吃掉;又听说它的甲能够治疗风病,于是把甲卖给药店。唉!穿山甲谋取食物的计策也算巧妙了,为什么取蚂蚁时如此聪明,躲避人时却如此笨拙呢?最后落到被切割肉、剥裂甲的祸患,真可悲啊。水之鹬 鹬,又名翡翠。身体虽然小,羽毛却青翠明亮、光彩照人,值得玩赏。它常沿着水边飞行,潜入水底捕取鱼虾等水族来吃。狡猾的人贪图它的羽毛,便用一只诱鸟在水面上飞舞,引诱并捕捉它。取下它的羽毛,卖给富贵人家给女子作装饰,价值可比金玉,因此发了财。它身负美丽羽毛,却不知道沿着幽僻之处隐藏,反而整天轻快飞翔,争相被人诱捕,直到羽毛被拔取,始终没有醒悟。可悲啊!不过,世上凭借羽毛向人炫耀的,难道只有一只鹬吗?车戒【蔡潮】逸休先生居住在洛下八十年,没有一天不读书,专心研究圣学,明白地洞察事理,常常在祸福尚未发生之前就推测人的祸福;有时不幸被他验证,人们便认为他通晓神明。一次,他闲行郊外,遇到一个商贩虞孚,满载货物运往洛阳。天将近傍晚,他离城邑和旅舍还很远,便催促车夫快走,神色仓皇,不遵循车道。于是向先生询问早晚行车的时机,先生回答:‘应当调节你的缰绳,放慢你的驾车速度,节制奔驰驱赶;虽然天晚了,还可以到达,过于急促反而到不了。’虞孚怒目而视,愤愤地说先生迂腐又骗人,鞭打车马更加急迫,同时快步驱赶。车行如闪电疾风,像飞箭激射、雷霆迅疾;他洋洋得意地拍着车轼呼喊喧闹,飞扬的尘土遮蔽天空,阳光昏暗得仿佛悬在虚空中,根本看不清道路。没走几里,车子侧翻越过险峻的岔道,左边凹陷、右边凸起,喧闹声传到远处,车子顿时翻倒了。车轮倾斜,车辐断裂,车盖折坏,车轴损毁;货物毁坏、压坏了一大半。虞孚震惊号哭,仅仅逃得性命。他收拾整理到天快黑时,终于停留在郊外,前往拜见先生的住所,请教他事先知道祸患的缘故。先生回答:‘我并不是研究谶纬术数,而是洞察古今,根据道理审察形势,知道事情必然如此。没听孔子说过吗:想求快反而不能达到,贪图小利反而成就不了大事。’ 我难道是在教你迟缓到不能办事吗?从前晋阳处父因为刚愎自用而败坏事情,郑子阳因为急迫狭隘而给自身招来灾祸;前车翻覆,正是后车的警戒。若能像西门豹佩带柔软的皮带来自我缓和,像董安于佩带弓弦来自我激励,使缓急平均调和,怎么会到达这种地步?’虞孚惭愧道歉后离去,虽然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靖州冯生銮从军门起家,起初授任天台县令;关于祸福的机微、事物倚伏的途径,他早已从我门下领受了。因他勤恳请求教诲,我便叙述这件往事,作《车戒》送给他。五诫【张纯】越地有个女子桑氏,十六岁便守寡,发誓不改嫁。她加高墙垣,分清内外,即使童子也不得见她。正值盛年,她渐渐贪恋逸乐;旁边的房舍中有个美男子,二人声音相互应和,暗中往来私通。每天到了早晨,她又摆出贞操凛然的样子,像蓬乱头发、满面污垢,哭泣不止,人们都说她是‘楚国的贞姬’。县尹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准备表彰她。还没有得到答复,桑氏却怀了孕,住进产房,并且说:‘我因为思虑忧苦而肚子疼。’有人让她的家人请医生诊脉,她说:‘男女之间不相亵渎,死本来就是我所愿的,为什么还要求生?’乡人更加认为她贤德。几个月后,她呱呱地生下孩子。唉!钟声从宫中发出,鹤在天空也能听见;根本先倒下了,枝叶自然跟着倒下。鱼在深渊中,本想遮掩,却反而显露出来,谁说微小的事情不会显现?这样的人难道还能侥幸取得美名吗?桑氏若早知道应当警戒,我想她不必成为世人的笑柄。我在瑶山下读书,忽然有人告诉我:‘山顶有白人洞,草木丛密幽深,由鬼神掌管。砍柴放牧的人一定会坠落而死,祭祀稍有懈怠,庄稼就不能成熟。人们常常听见呵斥声。’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这一年五月五日半夜,风声凄厉,雨色昏黑;我看见流火般的星光,一会儿散成一两点,一会儿又有十几、几十点。它们的光照亮天空,随后又合成一点,忽上忽下。守舍的人不敢指着它说:‘虎豹栖息在那里,深夜怎么会有人来呢?’其实不是这样,我知道那是洞君在游行。我也无法辨认,只好关门叹息而已。第二天早晨,我查看那里的一切,发现了人的踪迹。原来是某个人全家出动,正在寻找他的牛羊。唉,错误的传言先进入耳中,随后又被眼前的所见加以印证;如果不是反复坚定地验证,谁能用道理观察事物呢?《诗经》说:‘人所说的话,如果不实就不要相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吴人客于楚,八年而归,道宿于山舎,见一美女,无父母兄弟。为作饮食,设衾▯,心悦之,结为夫妇。未曙,负而逃焉。其友问其故,具答之曰:“是谓非望之福也,必有竒祸,盍为尔卜诸?”卜曰:“狐也。”不聼。其妻知之,日夜泣不止,曰:“是恐割吾爱也,妒妇人也。”遂出之。期年,形体羸弱,语言讹乱。或为召巫师,燃鹿角而照之,狐立于牀下,始矍然而悟。遂召其友与故妻也,再拜而谢焉。沧江道人曰:“取诸外妖而为祥,不信其内亲而为仇,今之人皆然妄也。是故惟仁者能爱人,能恶人。”余行括之深山中,见一翁,顔色如童子,坐一石室。余异而问之曰:“皇都北徙,老夫居此。”余曰:“何术而夀?何老而幼也?”曰:“余兄业商贾,北走湖南,穷百粤,以巧射利,珠玉逼楹,手足不停,先余而死,九十年。二弟佞,不能辨奸,不能▯好文辞,日事笔砚,识利害是非,琐琐而计析之不倦,先予而死,百有十年。余长而愚,妻子曰‘咨’,遂不室庐,风雨雾雪,言蔽其樗,朝阳明月,抱犊于于,起卧无常,黄精为粮。曰:‘春与夏,花明草丛,落叶飞鸿,乃知秋冬忧不至,我乐不知终。’言讫而去,啸于长松。翁盖有道者也。余思结髪记诵,逶迤盛年,穷通好丑,其中乃迁▯鬓,种种顔色不妍,揽镜自照,为之茫然。自今而后,须命于天,如木如石,谨识斯言。吾乡有郑学究者,隂为不善,妻子诟詈如佣丐。出而教小儿,峩而冠,衣裳楚楚,束带而佩玉,勃然而顔色如神。命出则唯唯奉行,不敢慢。有恶之者,绐其子弟曰:「尔师平素如是,如是谨效之,弗受责也。」儿辈信之,凡声音举动,悉夫人所云也。郑觉焉,甚愧,不越月而去之。噫!今之为民上者,反所好而令,不自度而作威,百姓之化于恶,德能无愧乎?故曰:「善为人者,能自为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
明文海巻一百二十六
译吴地有个人客居楚地,八年后回乡,途中夜宿山舍,看见一个美女,没有父母兄弟。女子为他做饭,铺设被褥,他心中喜欢,便和她结为夫妻。天还没亮,他背着她逃走了。他的朋友询问缘故,他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朋友。朋友说:‘这叫意外得到的福分,必定会有奇祸,为什么不替你占卜一下呢?’占卜说:‘她是狐狸。’他不听。妻子知道后,日夜哭泣不止,说:‘这是害怕有人割断我的爱,也是嫉妒妇人的话。’于是他把她休弃了。一年以后,他身体瘦弱,言语错乱。有人替他请来巫师,燃烧鹿角照看;狐狸站在床下,他这才惊醒明白。于是请来他的朋友和原来的妻子,拜了两拜向他们道歉。沧江道人说:‘把外来的妖怪当作祥瑞,却不相信身边的亲人而把她当作仇敌,如今的人都这样荒谬。所以只有仁人才能爱人,也才能正确地憎恶人。’ 我在括地的深山中行走,看见一位老人,面色像童子一样,坐在一间石室里。我感到奇怪,问他道:‘皇都向北迁徙以后,老人家便住在这里吗?’我又问:‘您用什么方法长寿?为什么年老了反而像孩子?’老人说:‘我的哥哥从事商贾,向北走遍湖南,穷尽百粤,用机巧追逐利益;珠玉多得逼近屋柱,手脚不停,早于我九十年去世。我的二弟谄媚而不能辨别奸邪,也不能辨识美好的文辞,天天从事笔墨,辨析利害是非,琐细地计算分析而不知疲倦,早于我一百一十年去世。我年长而愚拙,妻子儿女都说我“唉”,于是便不住屋舍;风雨雾雪时,以樗树遮蔽自己;朝阳明月之下,抱着小牛自在而行,起卧没有固定规律,以黄精为粮食。我说:“春夏时节,花朵明艳、草木繁茂;落叶飞鸿之时,才知道秋冬的忧患还没有到来,我快乐得不知终止。”’说完便离开,对着长松长啸。这位老人,大概是得道之人。我想到自己从束发起就读书背诵,缓慢度过盛年,穷困通达、喜好丑恶都放在心里,于是鬓发变白,面色斑驳而不再美好;拿镜子照自己,不禁茫然。从今以后,应当把一切交付给天,如木如石,谨慎记住这些话。我的乡里有个姓郑的学究,暗中做坏事,妻子儿女像对待佣人乞丐一样辱骂他。他出门教小孩时,戴着高冠,衣裳整齐,束着带子佩着玉,精神振作,脸色像神明一样。命令一下便唯唯诺诺地奉行,不敢怠慢。有个厌恶他的人,欺骗他的弟子说:‘你们的老师平常就是这样,你们也谨慎地照着这样做,就不会受到责罚。’孩子们信以为真,凡是声音和举动,全都照郑夫人所说的去做。郑学究察觉后非常惭愧,不到一个月便辞去了教职。唉!如今做百姓上司的人,反而把自己喜爱的坏习惯施加于人,不能自我约束却作威作福,百姓被教化成这样,难道他的德行能不惭愧吗?所以说:‘善于做人,首先要能治理自己;善于治理别人,首先要能治理自己。’ 《明文海》卷一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