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三百二
春逰秋豫,潮往汐来。山堂仍袭岘首叔子之名,画图工摹天目王孙之旧。」环诵数语,不觉心开而目明也。因稽近事,原有春秋二集,其供费出自郡例,延荐绅之中耆硕者一人为主,而往往被公冗所夺,时举时废。余念秋期届矣,即送社簿及供费,请姚承庵主社。及期,余率五僚二令郡县诣学博应社,时在里诸先生若李临川、朱海瀛、钱继脩、沈太垣、章衡阳、费台简、沈何山、唐存忆、温员峤、朱襟江、王洪崖、蔡沈诸封翁,操轻舸至者,计得二十余位。分宾主东西坐定,茗数杯,肴蔬数盘,酒数行,帷幔不施,丝竹不奏,翛然于云烟杳霭、岩树隂翳之下,不酣醉而适己。徙倚空亭中,访政赋所急,孝子贞妇、髙士寒生所宜扬宜赈,笔之簿。笔既竟,因随意散行,揖数名守祠下,咏栁恽之白苹,摩左相之石尊,想苏东坡、孙莘老之题墨妙,观荷花遗韵,又不觉爽然自失,翩翩然而思景行也。夫岘山以前数守而重,岘山逸老之图,以南坦六七公春秋逰记而着,是寜独若叔子之登岘悲伤,与王孙之空忆芳草者?今山水清淡秔。稻桑榆之交,防依然也。诸先生功业文藻,出而经国,入而映带。坛社比南,坦六七公时,气象固益王也。余辈愧未能踵前贤后尘,然使百年后知余辈得与诸先生登临于此,则兹防亦安可少耶?于是临涯相别,而漫题数言于舟中。题《桃源索隠》册六则【蒋徳璟】今人未必不胜古也。善巻辞舜天下,逃之枉山,至今武陵人知有枉山与善巻。渔郎逢桃源,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至今不知山何名,渔郎何姓也。渔郎贤于善巻矣。或曰渔郎黄道真也,然乎?山再寻迷不得路,则以桃源名山,又非也。此索隠之所为作也。倘必以緑萝为门,花源为庭,穿石为堂奥,沙萝新湘为亭榭,而水心为后户,则安知髙灵、金鹤、焦林、大蜡诸洞之非渔郎之所入而为此斤斤也。袁石公《花源注》自是一幅辋川,廼褐公又重开生面矣。山水之隠显,皆时为之。而仙与人各争其半。仙欲使之隠,人不能显;人欲使之显,仙亦不能隠也。以谢永嘉伐山搜胜,力无所不穷。顾咫尺不知有雁荡,而张邋遢扇笠小憩,乃能知武当之必显。何哉?桃源前得渔郎,后得褐公。自是山▯当显,苐未知叶少蕴所称山无杂禽,惟二鸟来往,尚似晋宋时否?真诰》言:诸洞天各有日月,忽然起灭,不由六窦。虚空之内,石堦曲出,髙卑上下,亦不由五门。然自余所至,武夷、罗浮、匡庐、麻姑、支硎、句曲、峄山诸胜,曩称翳宻,近多展露。将贞白所谓时移事异,不复可准耶?肉人喁喁耳。有异人者,以云海为胸,以芝术为粮,以排阊阖、抉鸿蒙为气,而其足目与手,又皆足以赴之。
译榆树。春日游赏,秋日游乐;潮来潮去。山堂仍沿用岘首叔子的名称,画图精工地摹写天目王孙旧日的风光。” 我反复诵读这几句话,不觉心胸开阔、眼界明亮。于是考察近来的事情,原来这里已有春、秋两次集会,费用出自郡府的惯例;从乡绅中邀请一位年高德厚的人主持,但常常被公事侵夺,有时举行,有时废止。我想到秋季的日期已经到了,便送去社簿和供费,请姚承庵主持社事。到了日期,我带领五名僚属、两名县令,以及郡县学博到学宫参加社集。当时住在乡里的先生有李临川、朱海瀛、钱继修、沈太垣、章衡阳、费台简、沈何山、唐存忆、温员峤、朱襟江、王洪崖、蔡沈等诸位封翁;乘小船到来的,算下来有二十多人。分宾主在东西两边坐定,喝了几杯茶,吃了几盘菜蔬,饮了几巡酒;不设帷幔,不奏丝竹,在云烟幽暗、岩石树木浓荫之下,自在舒适而不酣醉。大家在空亭中徘徊,询问政务和赋税中最急迫的事情,以及孝子贞妇、高士寒士中应当宣扬、应当赈济的人,把它们写在簿册上。写完后,便随意散步,向几位守祠者作揖;在祠下吟咏柳恽的《白苹》,抚摸左丞相的石尊,追想苏东坡、孙莘老的题字妙迹,观赏荷花留下的风韵,不觉心神清爽,又仿佛忘却自身,飘然产生追慕前贤德行的思绪。岘山从前因为历任太守而受到重视,《岘山逸老会图》又因南坦等六七位先生春秋游览的记载而著名,难道这里只像叔子登岘山时那样悲伤,或像王孙空自追忆芳草吗?如今山水清淡,粳稻、桑树、榆树交错的景象,仍然依旧。诸位先生的功业和文章,出仕时可以治理国家,退居时也能使山水相互映衬。这个社集和南坦等六七位先生的时代相比,气象本来就更加兴盛了。我们惭愧不能追随前贤的脚步,但如果百年以后有人知道我们曾与诸位先生一起登临此地,那么这个会集又怎么可以轻视呢?于是我们在水边分别,我便在船中随意题写了这几句话。《题〈桃源索隐〉册六则》【蒋德璟】今人未必不胜过古人。善卷把天下辞让给舜,逃到枉山,直到今天武陵人才知道有枉山和善卷。渔郎偶然遇到桃源,沿着林木一直走到水源尽头,便得到一座山;直到今天,却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渔郎姓什么。渔郎比善卷更贤。有人说渔郎是黄道真,是这样吗?后来再次寻找却迷失道路,找不到了,于是把这座山称作桃源山,也不对。这就是《索隐》创作的原因。假如一定要把绿萝当作门,把花源当作庭院,穿过石洞作为内室,把沙萝、新湘作为亭台水榭,把水中心作为后门,那么又怎么知道高灵、金鹤、焦林、大蜡等洞穴,不是渔郎进入后建造这些精细景致的地方呢?袁石公的《花源注》本来就是一幅《辋川图》,现在褐公又重新开拓出一番新面貌了。山水的隐显,都由时代决定;仙人与世人各自争取其中一半。仙人想使山水隐藏,世人便不能使它显现;世人想使它显现,仙人也不能使它隐藏。谢永嘉砍伐山林、搜寻胜景,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没有不穷尽的;但近在咫尺却不知道有雁荡山,而张邋遢只拿着扇子、戴着斗笠小憩片刻,却能知道武当山终究会显扬。为什么呢?桃源先遇到渔郎,后来又遇到褐公。从此看来,桃源山水应当显扬,只是不知道叶少蕴所说山中没有杂鸟,只有两只鸟来往的情形,到底还像晋宋时期那样吗?《真诰》说:各个洞天都有日月,忽然出现又忽然消灭,并不受六窦支配;虚空之中,石阶曲折显现,高低上下,也不由五门决定。然而根据我所到过的武夷、罗浮、匡庐、麻姑、支硎、句曲、峄山等胜地,过去称为幽暗隐秘的地方,近来大多显露出来。难道将要证明陶弘景所谓时移事异,再也不能作为准则了吗?这只是肉身凡人的窃窃议论罢了。有一种异人,以云海为胸襟,以芝术为粮食,以排开天门、剖开鸿蒙为气概;他的脚力、眼力和手段,又都足以到达这些地方。即
武陵有桃源,余温陵亦有清源。两源差可耦然。褐公能于桃花源深处得许竒异,其言语妙天下;而余不能于清源西洞天外更有开辟,余愧矣。二酉为穆王藏书处,亦曰秦人藏书处。意秦焚书时,避秦者挟书偕隠,且为藏之名山,胜孔壁、汲冡逺矣。褐公曰:「秦焚书,楚救焚,人知罪秦,不知功楚,此诚笃论。」而相传昔有樵入石室,取书出,皆应手灰灭。然则孔壁、汲冡又何以能独存也?禹登宛委,得金简玉字,知水泉之脉。仲尼登泰山,见七十二家字,各不同,又能识龙威丈人、洞庭禹书。两圣人有书癖,亦有书缘,惜樵夫非其人耳。王烈得抱犊山石室书两巻,仅谙数十字,以示嵇叔夜,尽知之。及将叔夜往顾,失其处。叔夜无书缘,樵夫无书癖,恨不使褐公与余见之。赵季仁三愿:一愿识尽世间好人,二愿读尽世间好书,三愿看尽世间好山水。鹤林曰:尽则安能?苐身到处莫放过耳。大约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识趣之髙下而吴立夫则谓:胸中无三万巻书,眼中无竒山水,未必能文。则夫世之读尽书看尽山水而不能文者,比比也。惟有褐公之文,始有桃源之山水,始可读秦人二酉之书。八公山樵蒋德璟题。
明文海巻三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五
杂序
跋梅江与姊夫书
当肃皇帝初莅宸极,防稽沈黄门束上十八事,规帝,帝大震怒,廷杖下狱,垂十八年,莫有救之者。迨海忠介疏上,即举朝哗然救之。帝曰:“沈束上疏,无人申救,何救瑞疏之伙?”特旨赦沈公出之。公出而土木形骸,傫然囚也。己感疾,其妾毛氏未曾识公,适当诏狱事故也。毛独守二十年,公屡于狱中传谕改适,而毛不然之。公出始侍巾栉,年己四十矣。公疾捐馆,毛哭泣过多,病卒以死殉公。此书乃公与姊丈张君者,中间委曲不异少壮,而毫素有法,得兰亭笔意。又公在狱中,搏土为博山,为铜鼓,摩拊如铜有声,亦竒且异矣。防稽陈右将军好古博雅,惜公翰墨,后人不谨付之脂烛,独此一纸尚存。正论毛妾之事也,岂造物爱防之欤?装潢成巻,擕以示余,且丐题其后。敬书所闻如此。
明文海巻三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朋文海巻三百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六
译武陵有桃源,我温陵也有清源。两处源头大致可以相配。不过褐公能够在桃花源深处发现如此多的奇异景致,他的言辞又妙绝天下;我却不能在清源西洞天之外进一步开拓出新的境界,我惭愧了。二酉山是周穆王藏书的地方,也说是秦人藏书的地方。我想,秦朝焚书时,逃避秦祸的人带着书一起隐居,并且把书藏在名山中,这比孔壁藏书、汲冢藏书要久远得多。褐公说:“秦焚烧书籍,楚国救护书籍;人们知道责罪秦,却不知道称颂楚,这确实是公允的论断。”但相传从前有樵夫进入石室,取出书来,书都一碰手便化为灰烬。那么孔壁和汲冢的书又为什么能够独自保存下来呢?禹登上宛委山,得到金简玉字,知道了水泉的脉络;孔子登泰山,看见七十二家文字各不相同,又能辨识龙威丈人书、洞庭禹书。两位圣人既有嗜书之癖,也有得到书的缘分,可惜那个樵夫不是他们那样的人。王烈得到抱犊山石室中的书两卷,只认识几十个字,拿给嵇叔夜看,嵇叔夜全都认识。等到将要带嵇叔夜前去查看时,却找不到那个地方了。嵇叔夜没有得到书的缘分,樵夫没有嗜书的癖好,真遗憾没有让褐公和我看见它。赵季仁有三个愿望:一愿认识尽天下的好人,二愿读尽天下的好书,三愿看尽天下的好山水。鹤林说:怎么可能真的全部做到呢?只是到了一个地方,就不要轻易错过罢了。大致说来,观赏山水也像读书一样,随着见识和情趣的高下而不同;吴立夫却说:“胸中没有三万卷书,眼中没有奇异山水,未必能写出文章。”那么,世上读尽书、看尽山水而不能作文的人,比比皆是。只有褐公的文章,才使桃源有了山水,也才使人能够读懂秦人藏在二酉山的书。八公山樵蒋德璟题。《明文海》卷三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五 杂序 《跋梅江与姊夫书》肃皇帝刚登上帝位时,会稽沈束任黄门,捆束上书列举十八件事,规劝皇帝;皇帝大为震怒,把他廷杖后投入狱中,前后将近十八年,没有人救他。等到海忠介上疏,整个朝廷才哗然起来营救他。皇帝说:“沈束上疏时,没有人替他申辩营救,为什么要营救海瑞上疏所说的那么多人?”于是特别下旨赦免沈公,把他放出狱。沈公出狱后,形体像土木一样憔悴,疲惫得如同囚犯。他已经染病;他的妾毛氏此前从未见过他,正是因为他长期身陷诏狱。毛氏独自守候二十年,沈公多次在狱中传话,让她改嫁,毛氏却不答应。沈公出狱后,她才开始侍奉他的生活起居,那时已经四十岁了。沈公病逝后,毛氏因哭泣过度而生病,最终以死殉夫。这封信是沈公写给姊夫张君的,字里行间情致曲折,和少壮时没有不同;笔墨法度严整,有《兰亭序》的笔意。沈公在狱中还曾捏土制成博山炉、铜鼓,抚摸敲击时竟发出如铜器般的声音,实在奇异。会稽陈右将军好古博雅,珍惜沈公的翰墨;后来人不谨慎,把它交给油脂灯火焚毁,只有这一张纸还保存下来。它正好记述毛妾的事情,难道是造物主也怜爱并保存它吗?有人把它装裱成卷,带来给我看,又请求我在后面题字。我恭敬地把所听闻的事情记述如下。《明文海》卷三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五,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六
序事叙侍御刘公愍灾【史鉴】江南在禹贡为扬州之域,厥土涂泥,厥田惟下下。自唐以来,生聚渐蕃,人功既施,地利斯尽。司国计者,惟取办目前,不究其本而操其末,故其税嵗益月增,固巳不胜其多矣。浸淫至于元季,上弛下纵,兼并之家占田多者数千顷,少者千余顷,皆▯役齐民,僭侈不道。本朝任法为治,而其徒犹蹈前辙,不知自检,往往罹罪,则戮其孥,籍其家,没入其田,令民佃之,皆验私租以为税之多寡。在当时惟患其不足,不复计其为民之害也。且嵗漕粟百数十万石以给两京,又有加耗、船佣、车值之费,一切取办于民,率常赋外横増至相倍蓰。然而地之所产不加于旧,吴民竭力以耕,尽地而取,犹不能供。而谈者盛推财赋以相髙,为渊为薮之言不一而足。殊不知吴民无穷之患正在此也。宣宗章皇帝愍民之不堪,诏减其什二三,民乃稍得苏息,然较之旧额殊为重矣。往时水旱,有司犹知矜恤,随以上闻,请免其税,斯固明治体者之所当然,盖亦恤其根本不忍重伤之也。成化十有七年春不雨,夏又不雨,地坼川涸,垡燥而疏,膏液尽竭。后稍得雨,苖之植者勃然以兴,芃然以茂。识者固巳忧其将衰也。亡几何时,则向之勃然者萎,梵然者槁。及拨其根视之,则已腐矣。兴之大者则大坏,兴之小者则小坏,甚至盈坵徧陇,荡无根株,人力粪治皆不能救也。秋七月丙戌,雨飓风大作,防木发屋。八月戊午以往,连大雨,常州阳山崩,苏州洞庭东山崩,太湖水溢,平地深数丈,荡民庐居。九月壬申朔,大风雨,昼夜如注。自此至冬十二月,亡日不雨,向之禾稼仅存于腐烂之余者,悉漂没亡遗矣。而有司之欲厉民觊宠者,建议以水不为灾,既有以足税余,尚可充民食也。由是交相掩覆,讳言灾矣。百姓陈乞万端,不见聴。盖是时吴江丞有王瑾者倡为此谈,而苏州刘知府瑀信。之故,人言不获入也。儒生赵同鲁上书言状,则目为辨士,以为人防説,斥之。于是监察御史刘公魁慨然上疏论之,其略曰:今天灾流行,害禾稼,年不顺成,江南之民,大小咸病,日濒于死。今不原其税,而使有司督责以重困之,臣惧其死亡略尽,将来之税,从何而出也?且国家之财赋,莫盛于江南,虽由天生地长,然必资人力,始能有成。是则人者本也,财者末也。夫欲取其末,而先絶其本,假令尽得以快目前,然后日之计,固已索然矣。又况未必得乎?今民穷财匮,相聚为盗,在在而有,此亦理势之必然。万一有狡焉窃发其间,兴兵征讨,为费必多,恐不止所逋之税而已。臣待罪御史,为天子耳目之官,民之疾苦,耳所闻而目所见也。臣若黙而不言,是为壅蔽聪明,旷废职司,罪孰大焉?伏望陛下上顺天道,下从人心,悯斯民之颠连无告,特诏有司騐其被灾之税而释之,更加赈恤,以全其生,则他日父而子,子而孙,相率供赋税应徭役,以奉圣朝于亿万年也,岂取足于一时者所可拟伦哉?疏上,天子韪之,诏户部从其请。戸部下郡县覈实,而刘公以任满去矣。继公为治者,娖娖自守,不复留意民隠,由是一时羣有司坚守前说不变,遂欲迫取以实之,乃持其奏不上,征求转急,民不堪命,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偿,民死于杖下,或自杀者不可胜计。府犹以为未足,尝摄一县令与丞至,责其慢令曰:“非敢慢也,民有被某杖至死者。”丞曰:“此是某杖死,令不与也。”两人争者乆之,令屈,府大以丞为能,数称之。自是吏益务刑尚酷矣。民讴吟思刘公,不能忘,辄相惊曰:“天子遣刘公来活百姓,今至矣。”则皆走往视之,转相告语,道路成羣。至寂不见,乃还。居数日复然,东人而西其望,南人而北其望,曰:“庸抚我来。”明年大饥,人相食,米斗数百钱,草根树肤俱尽,乆之不复有人色。饿死者满道路,或浮蔽河而下,缢林木间者累累然也。是时秀水有杨姓者,一日忽在家治汤饼,里长来适见之,谓曰:“年饥,此馔不易得也,今日当与我共饱此矣。”杨曰:“尔不可食,我自度不能几食此,故卖家具为之。尔不可食。”里长不悟,坚欲食之,食竟,杨举家死,里长亦死。众始知其先置毒饼中也。长洲一人鬻其妻,临别,妻脱所服衫衣其姑,姑曰:“尔去当须此。”妇曰:“彼既妻,当衣我矣。”姑服此勿辞也。其姑服之,悲咽投水死,妇大恸,亦溺死水中。买者与其夫索价,夫又自沉死。又有鬻妻者,索钱五十文,买者疑其少,曰:“吾妻事我二十年,今遭此防年,不忍见其饥且死也,故不须多钱尔。
译序事 《叙侍御刘公愍灾》【史鉴】江南在《禹贡》中属于扬州的区域,那里的土质是涂泥,田地列为下下等。自唐代以来,人口繁衍逐渐增多,人力已经投入,土地所能产生的利益也被用尽了。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只图应付眼前,不探究根本而只操持枝末,所以赋税每年每月增加,本来已经多得难以承受。到了元朝末年,上层松弛,下层放纵;兼并土地之家,占田多的有数千顷,少的也有千余顷,都役使编户平民,奢侈僭越而不守法度。本朝以法律作为治理手段,但这些人仍然重蹈覆辙,不知道自我约束,往往因此获罪;官府便杀戮他们的家属,抄没他们的家产,没收他们的田地,命令百姓租种,并且都以查验所得的私租数目来确定税额。在当时只担心税收不够,根本不再考虑这对百姓造成的祸害。每年还要征运数十万石粮食供给两京,又有加耗、船佣、车值等费用,一概向百姓征取,往往在正常赋税之外横加增加,达到原数的一倍、数倍。然而土地的产出并没有比从前增加,吴地百姓竭尽力量耕作,把土地的产出全部取尽,仍然不能供应。议论者却极力夸耀财赋,把吴地说成财赋渊薮,这类话多得说不完。殊不知吴地百姓无穷无尽的祸患正是由此造成的。宣宗章皇帝怜悯百姓不堪重负,下诏减免其中十分之二、三,百姓才稍稍得到喘息;然而同过去的数额相比,仍然非常沉重。从前遇到水灾、旱灾,有关官员还知道怜悯体恤,随即上报朝廷,请求免除赋税;这本来是懂得治理根本的人应当做的,因为他们体恤民生根本,不忍心再加重伤害。成化十七年,春天不下雨,夏天又不下雨,土地裂开,河流干涸,土块干燥松散,地中的肥液全部枯竭。后来稍稍下了雨,已经栽种的禾苗蓬勃生长,茂盛繁密。有见识的人已经担心它们将要衰败了。没有过多久,原先蓬勃生长的禾苗便萎蔫,茂盛的也枯槁了。等到扒开根部查看,才发现已经腐烂。生长旺盛的坏得严重,生长稍差的坏得较轻,甚至满田遍垄都荡然无存,连人工施肥治理也无法挽救。秋七月丙戌,大雨夹着飓风猛烈刮起,摧折树木,掀毁房屋。八月戊午以后,连续下大雨,常州阳山崩塌,苏州洞庭东山崩塌,太湖水泛滥,平地积水深达数丈,冲毁百姓的房屋居所。九月壬申初一,大风大雨,昼夜倾注不停。从这以后直到冬季十二月,没有一天不下雨;先前的庄稼只剩下腐烂的一点,也全都被水冲走,什么都没有留下。然而有关官员中那些想以严厉对待百姓来希求宠幸的人,却建议说水灾不算灾害;既然还能够取得足够的税粮,就还可以充作百姓的食物。于是官员们互相掩盖,忌讳谈论灾情。百姓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请求,却没有得到听取。当时吴江丞王瑾倡导这种说法,苏州知府刘瑀又相信它。因此,民众的意见无法上达。儒生赵同鲁上书陈述实情,反被指作强辩之士,认为他是在替人阻止邪说,便斥退了他。于是监察御史刘公魁慨然上疏论述此事,大意说:如今灾害流行,损害庄稼,年成不好,江南百姓无论大小都遭受困苦,每天都濒临死亡。现在不免除他们的税赋,反而让有关官吏催逼责罚,使他们更加困苦,臣担心他们将死伤殆尽;将来的税赋,又从哪里征收呢?况且国家的财赋,没有比江南更丰盛的了。虽说这是天地生长出来的,但也必须依靠人力才能有所收成。因此,人是根本,财赋是枝末。若想取得枝末,却先断绝根本,即使暂时全部征得而满足眼前需要,长远打算也已经枯竭了,何况未必真能征得呢?如今百姓困穷、财物匮乏,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处处都有,这也是情势所必然。万一其中有狡猾之徒突然作乱,出兵征讨,费用一定很多,恐怕不只是所拖欠的税赋而已。臣任御史之职,是天子的耳目,百姓的疾苦,是臣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的。臣若沉默不言,便是堵塞陛下的耳目,荒废自己的职守,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伏望陛下上顺天道,下合人心,怜悯这些颠沛困苦、无处申诉的百姓,特地下诏让有关官吏核验他们遭受灾害的田税并予以免除,再加以赈济抚恤,使他们得以保全生命。这样,将来父亲带着儿子、儿子带着孙子,互相率领着缴纳赋税、应承徭役,以供奉圣朝亿万年,哪里是只求满足一时所能相比的呢?奏疏呈上后,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下诏户部依从他的请求。户部下令郡县核实此事,但刘公任期已满,离任而去。继任治理的人谨小慎微,只求自守,不再留意民间疾苦;于是当时各级官吏都坚守原来的说法不变,竟想强行征收来补足税额,便扣住他的奏疏不上报,征敛催逼越来越急。百姓无法承受,甚至卖田卖房、卖儿卖女也不能偿还;有的百姓死在杖责之下,有的自杀,数也数不清。知府还认为不够,曾代理县令与县丞一同到县,责问他们违慢命令说:“不是我们敢于怠慢,而是有百姓被某人打死了。”县丞说:“那是被某人的杖责打死的,县令没有参与。”两人争论了很久,县令理屈,知府却大为称赞县丞能干,多次夸奖他。从此以后,官吏更加致力于用刑,崇尚残酷。百姓歌咏叹息,思念刘公,不能忘怀,常常互相惊告说:“天子派刘公来救活百姓,如今刘公到了!” 于是人们都跑去观看,又互相转告,道路上聚成了群。直到安静下来仍不见人,才返回去。过了几天又这样,东边的人向西边张望,南边的人向北边张望,说:“难道是来安抚我们的呢?”第二年发生大饥荒,人吃人,每斗米卖到几百钱,草根和树皮也全吃光了。时间一久,人们脸上再也没有活人的气色。饿死的人遍布道路,有的尸体漂浮在河中顺流而下,有的成串地吊死在树林之间。当时秀水有个姓杨的人,一天忽然在家做汤饼,里长正好来,看见后对他说:“年成饥荒,这种食物很难得到,今天应当和我一起把它吃饱。”杨姓人说:“你不能吃。我自己估计也吃不了几顿这样的东西,所以卖掉家具才做成它。你不能吃。”里长不明白,执意要吃。吃完后,杨家全家死去,里长也死了。众人才知道,原来他先把毒药放进饼里了。长洲有个人卖掉妻子,临别时,妻子脱下身上的衣服给婆婆穿。婆婆说:“你走了以后正需要这件衣服。”妇人说:“买主既然娶我为妻,自然会给我衣服穿。婆婆您穿上吧,不必推辞。”婆婆穿上这件衣服,悲伤哽咽,投水而死;妇人大为悲痛,也溺死在水中。买妻的人向她丈夫索要价钱,她丈夫也投水而死。又有一个卖妻子的人,索价五十文钱。买主嫌少,便说:“我的妻子侍奉我二十年,如今遭逢这样的荒年,我不忍心看她挨饿而死,所以不需要你多给钱。
其善遇之,毋虐也。”其人如数与之内二文,恶将易之,曰:“不须也,足矣。”乃往酒家取醉,迳赴水中死。余可槩见矣。郡县虽行赈济之法,或煮粥寺观中,聴人就食,然饥者多,又为吏人所侵牟,所得亡几,死者犹然是年田不能辟,芜秽弥望,税不入有司,复迫稔者代为之输,于是民愈困矣。父老泣曰:“刘御史若在,吾属当不至此极也。”天乎天乎!刘御史今何处也?刘御史今何处也?泪下不能己者乆之。松陵野史曰:“呜呼,凶年常有也,第有甚不甚焉,又在当时为民父母者能援救之尔。”近世江南之灾甚者,无如景泰之甲戌,成化之壬辰,及今之辛丑。甲戌惨矣。当是时,杨御史贡力请于朝,原其税。壬辰则知苏州府丘霁实任之,得从末减,故虽灾不害民。至于今思之,辛丑之灾过于壬辰而不减甲戌,然民死之多,八九十嵗老人以为百年间未尝有者,何也?特系乎刘公之言用不用尔。盖彼二公者方在位,力能行其志,而刘公适丁其将去之时,言而不及行也。呜呼,公之心岂有异乎?观其所陈本末之言,又何其详且明也?然民心之思刘公,反有甚于二公,譬诸赤子之去慈母,罹饥寒。者,其情必切于饱暖者也。呜呼仁哉!是以究其灾害始终之变,与夫公之所以为民,民之所以思公者,着于篇。诛巫序【史鉴】吴江之俗,信▯神。人病率不饮药,惟巫言是聴。祀神礼巫之费,殆不可胜计。富者倒囷囊,贫者鬻田屋,弗惜也。故其巫日肥,而民日瘠。虽以衣冠之家,亦习以为常,莫有悟其非者。成化戊戌,冯侯朝京师归,知巫之病民也,以为不治则日深,乃赫然下令,名捕其魁,得若干人,悉置于法。余皆逃走出境,由是邑中之诳民者戢矣。呜呼!自异端妖妄之説兴,蚩蚩之氓狃于耳目之习,利害交战乎其中,胶胶扰扰,其惑也固宜。而髙明宏博之士乃亦溺而信之,又有口议其非,躬蹈其迹,甘心而不悔。良由不达乎死生之理,不明乎祸福之机,而天理卒为人欲所胜故耳。间有守道不惑者,羣邪反从而姗笑之,致父不得以慈称,子不得以孝名,夫妇不得以义而与也。其在乎民上者,或昧而不能知,知而不能防,防而不能行者,有矣。宜乎其肆行而无所忌惮也。斯正孟轲氏所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矣。侯之是举,盖欲息邪説,正人心,哀民穷而悯天命。其于死生祸福之説,一不经诸心,岂不真大丈夫哉!诸凡长民者,闻侯之风,苟能推而行之,则天下生民之困,庶几瘳矣。某成童时,尝闻诸长老言,国朝将置卫太仓,大为屋以贮军储,守期率民财。有林推官者,独建议毁郡中淫祠,足之。嗣后数十年间,惟陈侍御能去学宫之祠非以礼者,此外无闻焉。然则豪杰非常之人,世何其少也!昔覀门豹令邺,能投巫于河,以破河伯娶妇之説,邺民至今受其赐,而褚先生记之,亦得附太史公之后以传。今侯之视豹,其有异乎?其无异乎?安知吴江之民受赐不自今日始也?但无为记而传之者耳。某故叙其事,以俟有如太史公者焉。陶宅战归序【徐渭】往昔松江之冦载道歳所掳掠航海而归,其留者尚千人。据陶宅绕水十数折,阻狭桥,悬岸伏深苇,以为险。防浙福与南畿两开府合吏士二万人,约诸道并入。时防稽尉吴君言:“道险而逺,须间道察虚实,指地形,令人各各晓畅,乃始逐程逼以进。”主者不然之,兵刻期入,果败。越十日再入,又败。然战时君独能令两健足裸走,视贼巢中望见拥诸兵仗坐屋角上,二绛衣者,知其草人也,始纵击贼,杀六十人,斩十二级。复以身殿他道之败兵以出,其所部七百人无一死者。若其再战之日,则以百余散走之卒搏胜冦于险,以已所乗马脱兵备副使,悉驱其败卒使前,独瞠目断后,侧颈顾而走,引虚弓射却其所追贼。于是两府始赏君以百金,而恨不早用君之言。嗟夫!世独忧无善言耳,然或有言而不能用,或能用而不察言之是非,大抵能言者多在下,不能察而用者多在上,在上者冒虚位,在下者无实权,此事之所以日敝也。
译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虐待她。”那人按数目收下钱,只少了两文。买主嫌恶地要换回钱,说:“不必了,这些已经够了。”于是到酒家喝醉,径直投水而死。其余的情形,大致可以由此看出。郡县虽然实行赈济办法,有时在寺观中煮粥,听任饥民前去领取,但饥民太多,又被吏员侵吞克扣,实际得到的所剩无几,死者仍然很多。这一年田地不能开垦,满眼都是荒芜,税赋无法交给有关官府,官府又逼迫尚有收成的人代替他们缴纳,于是百姓更加困苦。父老哭着说:“刘御史如果还在,我们这些人不至于困到这种地步。”天啊,天啊!刘御史如今在哪里?刘御史如今在哪里?眼泪流下,久久不能止住。松陵野史说:“唉,荒年常常会有,只是有严重和不严重的区别;又在于当时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能不能出手救助他们。”近世江南灾害严重的,没有比景泰之甲戌、成化之壬辰以及如今的辛丑更厉害的了。甲戌年惨重。当时杨御史贡竭力向朝廷请求,免除灾区税赋。壬辰年则苏州知府丘霁确实任用此法,得到从轻减免,因此虽有灾害却没有伤害百姓。至于今天回想起来,辛丑年的灾害超过壬辰年而不亚于甲戌年;然而百姓死亡之多,八九十岁的老人都说百年间从未有过,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取决于刘公的话是否被采用罢了。那两位公卿当时正居官位,有力量实行自己的主张;而刘公恰好遇到将要离任的时候,虽然进言,却来不及实行。唉,刘公的心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看他所陈述的根本和末节,又是多么详细明白啊!然而百姓思念刘公,反而超过思念那两位公卿,就像婴儿离开慈母,又遭受饥寒时,他的感情一定比已经得到温饱时更加迫切。唉,真是仁厚啊!因此,我把这场灾害从开始到结束的变化,以及刘公为百姓所做的事、百姓思念刘公的原因,都写在这篇文章中。《诛巫序》【史鉴】吴江的风俗相信鬼神。人一生病,通常不肯服药,只听巫师的话。祭祀神灵、礼敬巫师所花的费用,几乎数也数不清。富人倾尽粮仓和钱囊,穷人卖掉田地房屋,也毫不吝惜。因此巫师一天比一天肥,百姓一天比一天贫瘠。即使是读书做官的人家,也习以为常,没有人醒悟这是错误的。成化戊戌年,冯侯从京师回乡,知道巫术正在危害百姓,认为不治理就会日益严重,于是严厉下令,点名捉拿其中的首领,捕获若干人,全都依法处置。其余巫师逃出境外,因此县中欺骗百姓的人收敛了。唉,自从异端妖妄的学说兴起,愚昧的百姓习惯于耳闻目见的风俗,利害在内心交战,纷乱不安;他们受到迷惑,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些高明博学之士竟也沉溺其中而相信它,有的口头议论它不对,身体却照着它的做法去做,甘心如此而不悔改。这实在是因为他们不通晓死生的道理,不明白祸福的征兆,最终使天理被人欲战胜。偶尔有坚守正道而不受迷惑的人,群邪反而跟着讥笑他,使父亲不能以慈爱著称,儿子不能以孝顺闻名,夫妻不能以义相处。那些身居百姓之上的人,有的昏昧而不能知晓,有的虽知晓却不能防范,有的虽防范却不能实行,这样的人是有的。难怪巫术能够肆意流行而没有任何忌惮。这正是孟轲所说的“从内心产生的东西,会危害他的事情;从事情中产生的东西,会危害他的政事”。冯侯这样做,大概是想止息邪说,端正人心,怜悯百姓的困穷并敬畏天命。他对于死生祸福之说,完全不曾放在心上,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听到冯侯的事迹,如果都能推广实行,那么天下百姓的困苦,或许就可以痊愈了。我年少成人时,曾听长者说,本朝将要在太仓设置卫所,大规模建造房屋来储存军粮,期限紧迫,便征取民财。有位林推官,独自建议毁掉郡中不合礼制的淫祠,用所得来补足军储。此后数十年间,只有陈侍御能够去掉学宫中不合礼制的祠祀,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这样看来,豪杰和非凡之人,世上为什么这样少呢?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县,能够把巫婆投入河中,破除河伯娶妇的说法,邺地百姓至今还享受他的恩惠;褚先生记载了这件事,也得以附在太史公之后流传。如今冯侯与西门豹相比,究竟有不同,还是没有不同呢?谁知道吴江百姓享受恩惠,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呢?只不过没有人为他作记并使之流传罢了。所以我叙述这件事,等待将来有像太史公那样的人来记载它。《陶宅战归序》【徐渭】从前松江的盗寇充斥道路,每年都掳掠人口,乘船出海而归;当时留在当地的还有一千多人。他们占据陶宅,沿着水路绕行十多道弯,凭借狭窄的桥梁、悬岸和深苇作为险要。浙、福与南畿的两位开府调集官兵两万人,约定各路军队一同进攻。当时防稽尉吴君说:“道路险远,必须从间道侦察虚实,指明地形,使每个人都清楚明白,然后才能逐步逼近进攻。”主事者不以为然,限定日期进兵,果然失败。过了十天再次进攻,又失败了。但交战时,只有吴君让两个健壮的士卒赤脚跑去侦察,看见贼巢中有两个人拥着兵器坐在屋角,身穿绛色衣服,知道那是草人,才放纵士卒攻击盗贼,杀死六十人,斩首十二级。他又亲自殿后,掩护其他道路上的败兵撤出;他所率的七百人没有一人死亡。到第二次交战那天,他用一百多个四散逃跑的士卒,在险要处击败盗寇;又把自己所骑的马让给兵备副使,把败兵全部驱赶在前面,自己瞪大眼睛断后,侧着脖子回头奔走,拉开空弓吓退追赶的盗贼。于是两位开府才赏给吴君一百金,同时后悔没有早些采用他的意见。唉,世人只担忧没有好的言论;可是有时虽有言论却不能采用,有时能够采用却不能辨察言论的是非。大体说来,能进言的人多在下位,不能辨察并采用的人多在上位;在上位的人占着空虚的职位,在下位的人没有实际权力,这就是事情日益败坏的原因。
予尝追忆季夏时,君独驱遁贼百人陷臯埠泽中。其后府中诸公与之持乆,余短衣混战士,舟中观形势,知其必败,乃防战守二事草既具,复投诸匣中,叹曰:“儒哉儒哉,独无耳目人耶!”往冬王山人挟策叩辕门,论柯亭之胜负如指掌,无一聴之者。其所聴者类皆儿童騃子之见,而至琐极陋之谈,乃卒取败而悔矣。今事且急,府中数召山人与语,其不聴山人者固如前,而其所聴于他人者又亦如前也。于是每拊髀而叹,乃今得闻君之事,又拊而叹曰:“吴君固县尉,然官也,又数搏战有明效,言且不见用。王山人未尝试战,且一布衣耳,其见弃复何怪?”吴君新安之巨家也,以吏入粟尉防稽,其为政慈爱敏断,临财一毫无苟取。至其提兵时,乃反出其有以与士卒,故士乐为之死,而又多驰射劒槊,占星校阅之技,数出竒诡之计,舎死为士卒先,士又益恃之,战遂有功。然雅好结名士,居常防马,驰袜首十数过。山人家论时事故,山人于其战归也,谋余言以赠之。嗟夫!使有善用君者,以尽展君之才,即封侯何足道哉!白知序【蔡羽】士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已,知已而不白,非情也,白之奈何?曰:表其虚德也,岂弟也,邂逅而怜恤也。君子之爱,不之其常亲,而之其所可亲,有由焉。是故上之人不忘己,则爱士之心恒不广;下之情不上达,则伸于所知恒不易。是故下之患,每在于分踈;上之患,常失于自满。夫九卿之贵,视下士阶相逺甚,然必拣金于沙者,谓得天下之材不难于所显,而难于所忽也。夫千里马非王者之常御也,然伯乐必请收之者,以为良骏不至,天廐之所羞也。和氏璧非社稷存亡之要也,然厯世宝之者,以为玉石不辨,庙堂之所耻也。是故千金之使不发,则千里马不至;宝玉犀香之贡不通,则大驾明堂之功不成;人品之铨衡不定,则天下之材岂易各得其用哉?古之君子,用是虚心忘已,再三致意也。嘉靖丙申,济阳蔡羽守南翰孔目之明年,少司马闗右一峰苏先生至,闻其怜重人材,不难于下士也,通之以业。先生进焉,以为士不止业也,每每旁询之,必欲得其为人。或曰:“何苏先生之留意于子?有位者固应若是耶?”予曰:“不广询焉得其人?彼将有考焉耳。”侯生云:“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以帝尧之圣,与四岳共举一人,不免失之试鲧,故书曰:“惟帝其难之。”以周公之明,且在至亲,不免过用管叔;秦穆称知孟明,尤以三败获显其贤。吾得奉先生一载而见知,亦已幸矣。明年丁酉冬仲晦前一日,苏先生车入于孔目之舎,左右牵蓬荜,负頽垣,据绳榻,坐定问曰:“子与长洲文征明齐名,文之荐由李梧山,以林见素为之征也,何不至?”子羽曰:“林公访士于苏,正以余二人并举也。”或告曰:“蔡精于举子业,方圗来秋发科耳。”林公遂辍不言。即其春与徴明同贡文为翰林待诏,天下之士贡于廷者千二百人有奇,羽得试居首,用▯于南国子。曰:“南司成何人也?”博陵浚渠崔公继者,甘泉公耳。浚渠云:“吾方友子祭酒,无荐人,责其昉诸子乎?”疏不及上,亟去位。甘泉曰:“子近道讲席,子为长乎?”春试诸国子,获首举。曰:“举子业真精其聴。”子毕志先生曰:“得今官何时?”羽曰:“前年甲午。”今渭崖霍先生在天官,与冡宰汪公同掌选。方秋比部试居首,汪大扬诸老曰:“是固宜发解。”围彻不利。明年集选于部,得预者三百人,再试再居首。其次得为知州、府判、五府都事、推官、知县、光禄寺丞,下逮州县之佐,尽三百人,独虚首。曰:“处以京职。”于是羽得南京翰林孔目。先生曰:“吾尝司选矣,不如是也。如子之应得其司防乎?”孔目虽清,不得阶。迩年士得竒逢恩诏,一嵗再至,一阶之士咸获贻封。子之不预,非职是乎?予初不自知,但见纷纷之徒,巧于承奉,善结欢诸有力。自忖已性拙乎?是时复自慰。及闻贻封之説,叹曰:“人子孰无荣亲之心?顾纷纷之徒一叨至是,孔目寂寂,岂独无亲乎哉?”于是乎益信遭逢之有命也。然古今是非得失,惟借重名人一论,足以伸其鬰结,诏乎万世。孔目处寒,不自知其寒,犹鱼相忘于水也。得名卿抚而论之,不足自慰乎?春秋之荣辱,人系乎片言。伯夷、栁下惠不得与当时之大夫肩,得孔孟之论,馨香万世。太史公曰:“顔渊虽好学,得孔子而名益彰,故有苍蝇骥尾之喻。”孔目蒙被喜言,终身馨香矣。公告以来,月望日将考绩。羽既辱知,遂白于下吏,作白知序。潞州贞烈倡和序【王云凤】
译我曾回想,季夏时节,吴君独自驱赶一百名逃窜的盗贼,把他们逼入臯埠泽中。后来府中诸公同盗贼相持很久,我穿着短衣混在战士中,在船上观察形势,知道他们必定失败,于是把战守两件事的方案起草完毕,又投入匣中,叹道:“真像个儒生啊,真像个儒生啊,难道就没有有耳有眼的人吗?”去年冬天,王山人带着策论来到辕门,把柯亭战事的胜负分析得如同亲眼所见,却没有一个人听取。他们所听取的,大多是儿童和愚人的见解,甚至是极其琐碎鄙陋的言论,最终果然遭到失败而后悔。如今战事又很紧急,府中多次召山人与他交谈;他们不听山人,固然和以前一样,而他们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也同以前一样。因此我常常拍着大腿叹息。如今听到吴君的事,又拍腿叹道:“吴君固然只是县尉,但毕竟是官员,而且多次参加战斗并有明显功效,意见尚且不被采用。王山人从未参加过战斗,而且只是一个平民,他被抛弃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吴君是新安的大族子弟,因为捐纳粮食而成为防稽县尉。他治理政事仁慈而果断,面对财物一丝一毫也不随便取用。至于带兵时,却反而拿出自己的财物给士卒;因此士卒乐于替他拼死作战。他又精通骑射、剑术、槊术,懂得占星和校阅等技艺,多次提出奇特诡秘的计策,舍弃性命冲在士卒前面,士卒更加依赖他,所以作战终于取得功劳。但他平素很喜欢结交名士,闲居时常骑马,奔驰十几圈。山人在家中谈论时事,山人战归后,谋求我的话来赠给他。唉,假如有善于任用吴君的人,让他充分施展才干,那么即使封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白知序》【蔡羽】士人因为不被知己者了解而屈抑,却因被知己者了解而伸展;既然得到知己却不能显扬,怎么办呢?答案是:彰显他的实际德行,表现他的和乐平易,偶然相遇时给予怜悯和周济。君子施爱,不只施于平常亲近的人,也施于那些值得亲近的人,这是有原因的。因此,上位者不忘记自己,爱士之心就常常不能扩大;下位者的情意不能上达,得到知己而伸展也就不容易。所以,下位者的忧患常在于关系疏远,上位者的忧患常在于自满。九卿地位尊贵,与下士相隔很远,然而仍必须像从沙中挑选金子一样选拔人才,因为人们认为,获得天下显露出来的人材并不难,难的是发现那些被忽略的人。千里马不是王者平常驾御的马,但伯乐一定请求收养它,因为良马没有到来,是天子的马厩之耻。和氏璧并不是关系国家存亡的要物,但历代都把它当作珍宝,因为不能辨别玉石,是朝廷的耻辱。因此,若不派出重金使者,千里马就不会到来;若宝玉、犀角、香料等贡物不能流通,天子巡幸明堂的功业就不能成就;选定品评人才的标准,天下人才哪里容易各得其用呢?古代君子正因此虚心忘我,再三表达诚意。嘉靖丙申年,济阳蔡羽担任南京翰林孔目后的第二年,少司马关右一峰苏先生来到此地,听说他怜惜并看重人才,不以接纳下士为难,便通过他的专业才能将他引荐。先生召见我,认为士人不只是有专业才能,常常从旁询问,务必要了解他的为人。有人说:“苏先生为什么这样留意你?有地位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我说:“不广泛询问,怎么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他大概是要加以考察罢了。”侯生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以帝尧的圣明,和四岳共同推举人才,仍不免因试用鲧而看错人,所以《尚书》说:“只有帝尧才深知此事之难。”以周公的明察,而且管叔还是至亲,也不免过度任用管叔;秦穆公自称了解孟明,更是因为孟明三次失败,才显出他的贤能。我能够侍奉苏先生一年而被他了解,也已经很幸运了。第二年丁酉年仲冬月最后一天的前一天,苏先生乘车进入孔目的住所,左右牵着蓬草,背靠倾颓的墙垣,坐在绳床上,坐定后问道:“你与长洲文征明齐名。文征明被李梧山推荐,是因为有林见素为他作证明;你为什么没有来?”子羽说:“林公到苏州访求士人,正是要把我们两人一同推荐。”有人告诉林公:“蔡羽精通科举文章,正准备参加明年秋天的科举。”林公于是停止了谈论。不久在那年春天,我与文征明一同考中贡生,成为翰林待诏;天下入贡朝廷的士人有一千二百多人,蔡羽考试列第一,因而被任用为南京国子监属官。有人问:“南京司成是什么人?”是博陵浚渠崔继公,也就是甘泉公。浚渠说:“我正要同祭酒交好,却没有推荐人才;难道要责怪他先从诸生中选拔吗?”奏疏还没有上报,他就急忙离开了职位。甘泉说:“你接近讲席,是想做长官吗?”春试各国子监生,蔡羽取得首名。又说:“你的科举文章确实精通。”蔡羽最终向先生陈述说:“我什么时候得到现在这个官职?”蔡羽说:“前年甲午。”如今渭崖霍先生在天官,和冢宰汪公共同掌管选官。当时秋试中,蔡羽在比部考试中名列第一,汪公大力向诸位老臣称赞说:“此人本来就应当考中解额。”但围试不利。第二年在部中集中选官,合资格的人有三百名,他再次考试,又列第一。其余人分别得到知州、府判、五府都事、推官、知县、光禄寺丞等职位,下至州县佐官,三百人全都安排了职务,唯独第一名空缺。于是说:“应当把他安排在京城官职上。”蔡羽因此得到南京翰林孔目的职位。先生说:“我曾经掌管选官,也没有这样安排过。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就应该得到这样的职位吗?”孔目虽然清要,却不能获得品阶。近几年士人遇到奇特的机会,恩诏一年两次下来,凡有一个品阶的士人都得到赠封。你没有参与,难道不是因为职位的缘故吗?我起初并不知道,只看见那些纷纷奔走的人,善于奉承迎合,善于同有权势的人结交。我暗自思量,难道只是我的性情太拙朴了吗?当时我还自我安慰。等听到赠封的说法,便叹道:“哪个做儿子的没有使父母荣耀的心愿?只是那些奔走钻营的人一旦得到这种恩典,孔目却默默无闻,难道他唯独没有父母吗?”从此更加相信人的遭遇确实有命运。可是古今的是非得失,只要借重名人的一句评论,就足以舒展郁结的心情,并昭示万世。孔目身处寒微,却不知道自己寒微,就像鱼在水中彼此忘却水的存在一样。能够得到名卿抚慰并为之评论,难道还不足以自我安慰吗?《春秋》所载的荣辱,往往取决于人的一句话。伯夷、柳下惠不能与当时的大夫并肩,却因得到孔子、孟子的评论而芳名流传万世。太史公说:“颜渊虽然喜好学习,得到孔子后声名更加彰显,所以有苍蝇附在骏马尾巴上而远行的比喻。”孔目承蒙这样令人欣喜的言论,终身都会芳名流传了。先生公告这件事以来,约定在月望日考核政绩。我既然有幸被先生知遇,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属吏,作了《白知序》。《潞州贞烈倡和序》【王云凤】
我国家百四五十年矣,治化浃洽,民物繁富,海宇熙熙,干戈不用。然文骄武惰,上慢下頽,防念人穷,惟事贪黩,闾阎之下,怨咨相闻。于是枭黠之徒,呼朋啸羣,窃弄弓矢,自知釡鱼延喘,糜烂必至,大肆淫凶,以快目前。所过之地,公私一空,而尤以掳掠妇女为急。庸将怯卒,迂途避之,凡再逾年,厥势益炽。正德六年五月六日,自青、兖、彰德西上太行,至潞州之西火镇,居民走匿山林,贼散兵搜索,驱其妇女数百人。有赵氏女,贼拥致马上,女曰:“我良家子,死则死,誓不受辱。”则投地如是者三,贼见其美,不肯杀,胁之以刃,女举止自若,骂贼求死,贼怒,矢落其一目,骂愈厉,断其左臂而死。程氏者,焦相妻,贼牵之曰:“从我则生,否则死。”程曰:“吾有夫,寜就死,不汝从也。”遂仆地不起,贼强曵之,程仰面背着地曳半里许,肤肉绽裂,血流满道,骂贼不从,贼杀之。袁氏女,年十六歳,与程同为贼获,见程死,亦不肯行,贼好言慰诱之,骂而不从,被杀。平氏者,王川妻,贼迫之行,见路傍一井,谓同行妇女曰:“吾志得以遂矣。”抱防女投井而死。嗟乎!近世士大夫习于阿防软熟,以诡随汚合为通才,一遇秉正守介之士,指为怪异不祥之物,靡焉成风,莫或自振,亏闲爽操,防耻衰微。岂意穷乡下邑,闺阁弱质,乃有知节义为美,而挺然各行其志,不与众同?若四女者哉!是时贼中,从来妇女不啻四五百人,皆金珠错落,罗绮荧煌,扬鞭语笑,略无腼顔。所驱数百人者,亦俛首莫敢出一语。四女平日非有姆傅教训之素,世家薫染之风,一旦事起仓卒,独能却走于羣趋共赴之时,塞耳于饴言甘语之诱,闭目于腥刀血锷之威,必求一死之为安。非其天资髙洁,确有定守,安能偶尔而为之?或以慷慨从容之难易为议,而不察所遇之事势缓急不同,则若王蠋、嵇绍诸贤卒然捐生者,皆将可。贬必如豫让之屡求杀,襄文山之三载留燕,然后为贵。凡史传所载拒贼遇害妇女,皆不得与年老守节之▯比矣,岂理也哉?贼自西火南抵赵城,北旋至辽州厯县十余,自五月六日至六月四日出境,未及一月。四女之外不从贼而死者,尚有二十八人。自贼起山东已二年,往来三四千里之地,全节妇女耳中寥寥,何三晋妇女之多贤也?西火百家之乡,乃有四女之死,何潞州妇女之多贤?四女之死皆卓卓可书,而赵女程氏其事尤伟,袁女年防亦能处于死生之际。嗟乎!虽大丈夫临难,又何以加之初贼既去,州人致仕宿州吏目仇时济书其事,以授其弟沈藩仪賔时茂,商于仪宾牛廷瑞宿以德栗廷佩郗宗鲁白于部使者而疏闻焉。吾观今戚畹之家,惟以撞钟伐鼓,沉酣歌舞为务,而时茂五君者乃留意于扶名教,励风俗之事,其志趣髙逺矣。时济去官家居,实倡首焉。潞之士风如此,则其多贤妇女岂无自哉?旌命既下,五君作诗咏其事,闻者和之,积为巨帙,将捐俸刻以传,而征序于予。嗟乎!四女之死有闗于纲常之大,五君之举实为国家风化之助,故为书之以待他日史氏之采録。时茂名森,廷瑞名麟,以德名政,廷佩名瑢,宗鲁名贤,时济名楫。题柴望义士传后【张辅】吾乡郡有义士曰柴宗礼,世为钱唐义溪人,好修而尚义,与前乡贡进士括苍金观用賔相友善。观因父宦防于杭,就侨寓焉。安贫养母,母死未克葬,而以哀毁终。其妻又继殁,子防三,防不能举。宗礼毅然以为已责,捐家赀治葬事。其力不逮,则告助于观。平昔交旧,举三防▯于观之先茔。时人咸髙其谊。前滕县尹严陵吴子立,太史括苍苏平仲,郡博士始丰徐大章,咸为传记以嘉美之。其事盖与苏长公合众赙葬进士董傅父子二防相类,而宗礼以一介布衣为之,尤难也。世俗恒谓今人不逮古人,不亦厚诬天下哉?世固有砥行好义之士,特以人微事不甚显,又不得立言君子表着之,率泯泯无闻。予近阅太史公宋先生集,得义士三人焉。其一,元都水少监豫章刘彬卿,其友国史掾万生客死于大兴,妻子贫不能归葬,彬卿予钱二千缗,俾奉柩还南昌以葬。
译我国家建立至今已有一百四五十年,政治教化普遍融洽,百姓和万物繁盛富足,四海之内安乐和熙,不用动用干戈。然而文臣骄纵,武臣懈怠,上层傲慢,下层颓败,没人想到百姓困穷,只知道贪婪搜刮;民间怨声四起。于是凶悍狡黠之徒呼朋唤友,聚众啸叫,偷偷操弄弓箭,明知自己不过是锅中之鱼,苟延残喘,终将糜烂,却大肆作恶,以求满足眼前欲望。他们经过的地方,公家和私人财物全部被掠夺一空,尤其急于掳掠妇女。庸碌的将领和怯懦的士卒绕道躲避他们;这样过了两年,盗贼的势力更加猖獗。正德六年五月六日,他们从青、兖、彰德向西登上太行山,来到潞州西面的火镇。居民逃入山林躲藏,盗贼分兵搜索,驱赶出数百名妇女。有个赵氏女子,盗贼把她拥到马上,她说:“我是良家女子,死就死,发誓不受侮辱。”说完便三次投身于地。盗贼见她美丽,不肯杀她,便用刀威胁。女子举止自若,骂盗贼求死。盗贼发箭射瞎她一只眼,她骂得更加厉害;盗贼砍断她的左臂,她终于死去。程氏是焦相的妻子,盗贼牵着她说:“跟我走就活,否则就死。”程氏说:“我有丈夫,宁愿去死,也不跟从你。”于是倒在地上不起来。盗贼强行拖她,她仰面朝天、背部着地,被拖行了半里多,皮肉裂开,鲜血流满道路;她仍骂盗贼而不屈从,盗贼便杀了她。袁氏女子十六岁,和程氏一同被盗贼抓获。她看见程氏死去,也不肯跟走。盗贼好言好语地安慰诱骗她,她仍然辱骂盗贼而不屈从,于是被杀。平氏是王川的妻子,盗贼逼迫她上路;她看见路旁有一口井,便对同行的妇女说:“我的志愿可以实现了。”于是抱着一个妇女投井而死。唉,近世士大夫习惯于阿谀奉承、柔弱圆滑,把诡诈随俗、苟且迎合当作通达才干;一遇到秉持正直、坚守节操的人,便指为怪异不祥之物。这种风气蔓延开来,没有人能够自我振作,廉耻衰微,操守败坏。谁能想到穷乡僻邑之中,闺阁里的柔弱女子,竟然知道节义可贵,挺身而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不肯同众人一样,竟有这四位女子呢?当时盗贼之中,原有妇女不下四五百人,她们身上金珠交错,罗绮鲜明,扬鞭谈笑,完全没有羞惭之色。被驱赶的数百人也都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四位女子平日并没有女师傅的教训,也没有世家大族熏陶感染的风气;一旦事情仓促发生,却能在众人一齐奔走赴难时独自退避,在甜言蜜语的诱骗面前堵住耳朵,在血腥刀剑的威势面前闭上眼睛,必定认为一死才是安宁。若不是她们天资高洁,确实有坚定的操守,怎么能偶然做到这样呢?有人以慷慨赴死和从容赴死的难易来议论她们,却没有察觉所遭遇的形势有缓有急、各不相同;这样一来,像王蠋、嵇绍等贤人那样突然舍生的人,都将被贬低,非得像豫让那样多次求死,像文天祥在燕地羁留三年,才算尊贵了。凡是史传中记载的拒绝盗贼而遇害的妇女,都不能与年老守节的人相提并论,难道合乎道理吗?盗贼从西火向南抵达赵城,又向北转到辽州,经过十多个县,从五月六日到六月四日出境,不到一个月。除了四位女子之外,不肯从贼而死的还有二十八人。盗贼在山东起事已经两年,往来三四千里之地,守全节操的妇女却寥寥无几,为什么三晋的妇女这样多贤德呢?西火不过百户人家的乡里,竟有四位女子为节义而死,为什么潞州的妇女这样多贤德呢?四位女子的死都卓然值得记载,其中赵氏女子和程氏的事迹尤其伟大,袁氏女子年纪尚小,也能在生死关头作出选择。唉,即使大丈夫面临危难,又有谁能超过她们呢?盗贼刚刚离去,潞州人、致仕宿州吏目仇时济把这件事写下来,交给他的弟弟沈藩仪宾时茂;时茂又与仪宾牛廷瑞、宿以德、栗廷佩、郗宗鲁商议,由他们向部使者报告并上奏朝廷。我看如今外戚之家,只把撞钟击鼓、沉醉于歌舞作为事务,而时茂等五位先生却留心于扶助名教、振兴风俗之事,他们的志趣实在高远。时济离职后居家,实际上是首先倡议此事的人。潞州士人的风气如此,那么那里贤德妇女众多,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表彰的命令下达后,五位先生作诗歌咏这件事,听到的人也相继唱和,积累成一部大书,准备捐出俸禄刻印流传,于是向我征求序文。唉,四位女子的死关系到纲常的大道,五位先生的举动确实有助于国家的教化,所以我为此写下文章,等待将来史官采录。时茂名森,廷瑞名麟,以德名政,廷佩名瑢,宗鲁名贤,时济名楫。《题柴望义士传后》【张辅】我乡郡有一位义士,名叫柴宗礼,世代是钱唐义溪人。他喜好修身而崇尚义气,同前乡贡进士、括苍人金观用宾交情友善。金观因父亲在杭州做官,便前往寄居。金观安于贫困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未能及时安葬,自己也因悲伤毁损身体而死。他的妻子又相继去世,留下三个孩子,金观无力抚养。宗礼毅然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拿出家产办理安葬。他的财力不够,便向金观求助。平日的交游故旧,拿出三副棺木,将他们三人安葬在金观祖先坟茔之前。当时人都称赞他的情义。前滕县县尹、严陵人吴子立,太史、括苍人苏平仲,郡博士、始丰人徐大章,都作传记来嘉奖赞美他。这件事大概与苏长公召集众人资助安葬进士董傅父子二人的事相类似,但宗礼以一个平民身份去做这件事,就更加困难了。世俗常说今人赶不上古人,不也是严重诬蔑天下人吗?世上固然有磨炼品行、喜好义举的人,只因地位低微、事情不太显著,又没有能立言的君子为他们表彰,往往默默无闻。我近来读太史公宋先生的文集,发现其中记载了三位义士。第一位是元代都水少监、豫章人刘彬卿。他的朋友国史掾万生客死在大兴,妻子儿女贫困,不能回乡安葬,彬卿给钱二千缗,让他们奉送棺柩回南昌安葬。
其一,国初谘议参军诸暨王冕,北防燕山,时方南还,闻友人武林卢生客死滦阳,唯二女一僮,伥伥无所依。冕不逺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挈诸孤还生家。其一,太常赞礼郎庐陵杜环,其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老走金陵,寻子之亲友,求依无遇。环闻知,迎归家,以母事之,养十余年而殁,具棺敛殡如礼,买地城南钟家山▯之。时歳祭其墓。凡此三人,绰有古人风义。向防太史公作传,世人亦无自而知之。今宗礼之义事,既得诸先达纪载,而又有子益求诸当代闻人钜公之纪述,所以发潜德之幽光者,连篇累牍。他日秉史笔者,必有采焉。呜呼!为善无不报,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今其子车以文学▯家,尝参议藩政,今为职方郎中,骎骎通显,盖未艾也。然则天之报施于义士者,盖有在矣。因其征言,并述砥行立名者,得附青云之士,必有闻于后,以为世之观云。至孝获亲诗叙【王格】修竹范子运吉既获其父之遗骸于武当山中矣。于是,我京山人士竒其事,相与为歌诗揄道之,而题其帙曰《至孝获亲王子》。乃为造叙曰:范子者,其先合肥人也。髙皇帝初起,有曰成者从之,积功赐爵百户,传子兴,进千戸遣征云南,再进指挥,遂屯防化,子孙家焉。自兴至范子六世。范子父寅,字思敬,自称葫芦山人,少伟茂,以能诵《春秋》、属文著称。既长,补博士弟子员,人谓青紫可芥拾,而竟困踬弗偶。嘉靖十六年,以贡上于典学使者,典学使者髙其第,有不相能者,以吏给事使者,持其短谮之。使者弗察,褫士服。▯肄山人素刚负其能,既遭斥辱,不胜邑邑,遂弃妻子,拂衣防楚蜀间。数年归,妻赵巳悲伤发病死。山人益恚恨不乐,家居径去不返矣。时范子为诸生,牵裾止弗获,将弃其业,行求之。防当道惜其才,留竣试事,遂以已酉领云南乡荐第九人榜。既揭,范子与一子一仆,号呼徒跣,迹父所经,至荆州乃灭更前,到阙下。初范子未举也,今致仕大司冦容庵应公抚滇,所以奬防之甚厚。及相见京师,馆之别室,因其失妻,许以女嫁之。范子以父故,诺而未赴。癸丑春,范子益悲思不自胜,乃刻木述事本末,摹纸且数万,仍剪尺帛书如刻语,背揭之南下。所至辄以刻纸张衢,要见者鲜不酸鼻。爰抵我承天,从父东泉先生适以乙科署我京山谕,范子因觐焉。我京山人士素慕范子风节,持刺谒门下者踵相接也。范子与交礼,语及父事,辄潸然噤不能出声。于是京山士大夫尤痛悯之。居顷,范子将东访父于黄鹤、岳阳二楼之间,防东泉先生以职事入承,承人陈生者,方外士也,为言山人之事极悉。盖山人初去荆,则经承舎于陈者旬余,因敎陈以链气术,已而别去。登武当,剪髪习静于榔梅树底,与链师数辈相狎。后陈以礼神至其地,犹见之,举手相问。劳比再往讯之,则卒矣。藁葬树侧。范子闻之,大恸。冒溽暑,走承连,日夜不休。遂与陈偕发细踪之。良是,至其处,啓遗骨。范子镵肤血沥之,殊渗。于是发防成礼。而亚司空石泾陆公方有事其地,闻而哀之,为营祠碣。范子则负其父归葬,防化有日矣。呜呼!人之情,孰有切于父子者乎?宋朱夀昌、我明唐士明之事,古今所怜。而苏子瞻、宋景濂咸慎许可者,道之啧啧不置。范子其奈何不幸而复有此遭耶?夫山人本以豪士,横被口语,发愤遁走数万里,视弃其家如脱屣。岂诚徉狂违乖龙蛇之义者?彼其所取,必有超絶众庶,而欲与周殍湘累并迹耳。斯不谓蝉蜕嚣埃,能遂其髙逸者哉?然宇宙之大,音耗隔絶。范子哀访积嵗,乆而弥切。精诚之极,遂有此遇。非至孝足以动天地、感▯神,何缘致之?余又观山人之迹,得自我承有如东泉先生,不宦兹土。则范子纵道偶出,亦不过信宿旅寓,如他闗城耳。乌能从容纎悉若是乎?故余谓范子之获此也,盖东泉之力多,而东泉之能为北道主人,其阴有相之者矣。至乃陈生实郢产,与东泉叔侄素无分谊,亦能周旋旬月,卒成厥美。较世之浅薄秦越目人者,焉可并论哉?即是而山人之能泾渭人物,不苟交识,又足稽矣。余不佞,辄书其防为诸君倡。其辞虽芜,其事则核。范子固彦俊,行且跻甲科都膴仕,所以显扬其亲者未涯。则是事在国史,将亦特书,而余之説庸讵知不为传信之一助乎?赠刘初泉覈田平赋【何迁】
译第二位是明朝初年的谘议参军、诸暨人王冕。他向北到燕山,当时正要南返,听说朋友武林人卢生客死在滦阳,只留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僮仆,茫然无所依靠。王冕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带着他的孤儿回到卢生家中。第三位是太常赞礼郎、庐陵人杜环。他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产败落;他的母亲张氏年老,走到金陵寻找儿子的亲友,想求得依靠却无人接纳。杜环听说后,把她迎回家中,像侍奉母亲一样对待她,奉养十多年后她去世;他按照礼制准备棺木、收殓、停灵,又买地葬在城南钟家山,每年按时祭扫她的墓。这三个人都很有古人的风义。倘若不是太史公从前为他们作传,世人也无从知道他们。如今宗礼的义举,既有前辈名士的记载,又有人进一步向当代闻名的大人物求取记述,用来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光,连篇累牍。将来执掌史笔的人,一定会有所采录。唉,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偿的;不报在自身,就报在子孙身上。如今他的儿子柴车凭借文学振兴家业,曾参与藩府政务,如今担任职方郎中,仕途渐渐通达显贵,前途还很长。这样看来,上天报答施予义士,大概确实另有安排。因他请求我写文章,我又叙述那些磨炼品行、建立声名的人,使他们得以附于青云之士之后,必定能在后世留下声名,作为世人的观照。《至孝获亲诗叙》【王格】修竹范子运吉已经在武当山中找到了父亲的遗骸。于是,我们京山人士认为这件事奇异,相互作歌写诗来歌咏传扬,并把诗集题名为《至孝获亲王子》。于是我为此写下序文:范子,他的祖先原是合肥人。高皇帝初起兵时,有个名叫成的人跟随他,因累积功劳被赐爵百户;爵位传给儿子兴,兴晋升为千户,被派往云南征战,又升为指挥,于是驻屯防守化州,子孙便在当地安家。从兴到范子,已经六代。范子的父亲范寅,字思敬,自称葫芦山人,年轻时伟岸茂盛,以能诵读《春秋》、善于写文章著称。成年后补为博士弟子员,人们都说他取得青紫官服如同拾取芥草,然而最终困顿失意,仕途不偶。嘉靖十六年,他以贡生身份被推荐给典学使者。典学使者认为他的文章名次很高,但有不能与他相容的人,便以吏员身份供职于使者,抓住他的短处诬陷他。使者没有察明真相,剥夺了他的生员服饰。葫芦山人一向刚强自负其才,遭受斥辱后忧愤不胜,于是抛下妻子儿女,拂衣离开,漂泊在楚、蜀之间。几年后回来,妻子赵氏已经因悲伤成疾而死。山人更加愤恨不乐,居家不久又径直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当时范子还是诸生,拉住衣襟想阻止父亲而没有成功,便打算放弃学业,出外寻找父亲。适逢当道者爱惜他的才华,留他完成考试事务,于是在己酉年考中云南乡试第九名。榜文公布后,范子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呼号着、赤脚行走,追寻父亲走过的踪迹;到了荆州后又继续向前,终于来到宫阙之下。起初范子尚未中举,如今已经致仕的大司寇、容庵应公正抚治云南,对他的褒奖优待十分丰厚。范子到京师与他相见时,应公让他住在别处的房舍里;因范子已经失去妻子,便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范子因为父亲的缘故,只答应下来而没有赴婚。癸丑年春天,范子更加悲伤思念父亲,不能自持,于是刻木牌叙述事情的始末,又摹写在纸上,数量多达几万张;还裁剪尺幅丝帛,写上与刻文相同的话,背着这些东西南下。所到之处,便把刻写的纸张张贴在道路上,见到的人很少有不鼻酸流泪的。他来到承天时,恰逢东泉先生因乙科出任我们京山的教谕,范子便前去拜见。我们京山人士平素仰慕范子的风节,拿着名帖到门下拜访的人接踵而来。范子以礼与他们交往,一谈到父亲的事情,便潸然泪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于是京山士大夫尤其为他悲痛怜悯。过了一段时间,范子准备向东到黄鹤楼、岳阳楼之间寻找父亲;适逢东泉先生因职务进入承天。承天人陈生是出家之士,详细讲述了山人的事情。原来山人最初离开荆州时,曾在陈生家中住了十多天,因而教给陈生炼气之术,随后告别离去。他登上武当山,在榔梅树下剪发修习静功,同几位炼气师亲近交往。后来陈生因礼敬神灵来到那个地方,仍然看见山人,便举手同他相问候。等到再次前去探问时,山人已经死了,只草草埋葬在树旁。范子听说后极为悲痛,冒着暑热奔赴承天,日夜不停。于是他和陈生一起查找细微线索。确实找到了那个地方,便打开坟墓取出遗骨。范子割破自己的皮肤,滴血祭奠遗骨,悲痛异常。于是发掘遗骨,按礼安葬。副都御史石泾陆公正好在当地办事,听说此事后哀怜他们,替他营建祠堂并立碑。范子于是背负父亲遗骨归葬,完成安葬已经有日期了。唉,人的感情,还有什么比父子之情更深切呢?宋代朱寿昌和我朝唐士明的事情,是古今都令人怜悯的;苏子瞻、宋景濂都谨慎地加以称许,世人对此议论不止。范子为什么不幸又遭遇这样的事情呢?山人本来是豪杰之士,却横遭流言诬陷,发愤逃走数万里,把抛弃家庭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难道他真是装疯违背常理、做出不合义理之事吗?他所追求的,一定有超出众人的地方,是想和周殍、湘累等人留下同样的踪迹罢了。这不正可说是像蝉蜕去尘世喧嚣,得以实现他的高逸志趣吗?然而天地广大,音信隔绝。范子悲哀地寻找父亲,年年累积,时间越久感情越迫切。他的精诚达到极点,终于有了这次相遇。若不是至孝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又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呢?我又考察山人的踪迹,得知如果不是东泉先生在承天,而是没有在此地做官,那么范子即使偶然经过这里,也不过住一两夜,像经过其他关城一样,哪里能够从容而详细地得到这些情况呢?所以我认为范子能够得到这次结果,东泉先生出力很多;而东泉先生能够成为北道的主人,暗中也有帮助他的人。至于陈生,他确实是郢地人,同东泉先生叔侄之间素来没有亲属情谊,却也能周旋十多天,终于成全这件美事。和世上那些浅薄之人把别人视作秦越、冷眼相待相比,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由此也可看出,山人能够分辨人物,不肯随便交往结识,这一点也值得考察。我不才,便写下这篇叙文,为诸位首先倡导。文辞虽然荒芜,事情却是核实的。范子本来就是彦俊之才,不久将考中甲科、登上显贵仕途;他用来显扬父亲的事业还没有尽头。这样一来,这件事载入国史时,也将特别记载;那么我的这番话,哪里知道不会成为传信的一点帮助呢?《赠刘初泉覈田平赋》【何迁】
初,泉刘公治寜国,数月,下覈田平赋之令,又逾月,而六邑之民各以其令还而报公焉。其时,嘉靖癸未春也。始,刘公来治寜国也,田赋政不均,官田赋重,又价▯也,民田大异是巳。而民者,利避官,辄以为售,而入于民,诸所遗赋则官,而贫者籍之,而脱漏代输之▯起焉。于是贫富益异等,讼狱繁兴,流亡日增,睦让之俗不行于乡闾,吏其土者,盖蒸蒸然极矣。刘公至,问民所疾苦,辄慼然慨叹之焉。当是时,覈田平赋之令下,在诸郡且轇轇议也。于是刘公谕六邑,各以其父老来,曰:“吾欲为尔起百世之利,吾欲使尔贫者兴,徙者还,奸者不得逞,为尔复其俗,使睦让也,则如何?”众匍伏前应曰:“诺。”刘公于是上其事诸台,诸台咸是之,乃下令曰:“吾欲尔民若士夫,择其人任之。都耆里几人,司年、司书、司弓、司计凡几人?吾又欲尔自实其田,记之。木年者、书者、弓者、计者,第覈而归之事相稽,众不相谋也,则如何?”众皆应曰:“诺。”又下令曰:“山污异壤,湮辟异势,吾欲缩山之盈,齐污之常,取辟之余足,湮之旧田增而赋不益,则如何?”众皆应曰:“诺。”又下令曰:“覈田不平赋,曩其脱漏代输而遗之,来非计也。彼称官赋重是巳,然民有徭也,赋不称是乎?且赋定而徭方殷也,吾固谓祛弊而兴俗,莫如一赋,则如何?”众皆应曰:“诺。”公曰:“虽然,无征则弗信,兹役也,吾且举之。”宣城刘公语未毕,自泾而下凡六邑民,矍然走泣且▯▯下也,相率造公之庭而请焉,且首触地呼曰:“公奈何后我!”刘公于是以其事并下六邑。六邑之民既得刘公令,于是分邑而趋,析里而程,计日而竞,伛偻徬徨,各以其任相戒而举焉。于是实者、记者达于任者,知其至,不知其人。任者以记使校于弓者,书者入其地,不入其家。年者、计者归而圗之,见其数,不见其状。乃刘公时时出而慰勉之,皇皇然瞿瞿然,惧令。之或亟,民之不逮也。居顷之,六邑之民具以其事,又走而造公之庭而报命焉。公按之,令盖甫逾月云。楚中人吉阳何子曰:「古称不令而行,余窃心异之,以为此至治之极也。后世何及焉?由今刘公观之,正身之义,儒者之学,岂不信然哉?」且均一之法,乃自古而记之,此法之至利者也。田不均,则贫者毙输,富者且毙讼矣。赋不一则,官者伤赋,民者且伤徭矣。此又情之共明者也。夫以至利之法,投共明之情,彼诸郡者独奈何轇轇而议也?此岂民不可使哉?古盖有之:「信而后劳。」夫信者,非其令之谓也。其诚至则其感深,其仁形则其志附,其观豫则其望不回。故曰:「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此所谓信可与硁硁沾沾者道耶?是故风施而民喻,色指而民从,词未毕而民争赴之,神之应也。彼所信于心者,不可得而夺也。不然硁硁而执,沾沾而语,民起而悖之,吾见亦多矣,况其行乎哉?予尝览古今之变,民不信上者,类有患四焉:务名饰功,实则不继,益以毒民而无益,此患一也。志以才用,任使失人,即有惠利,民无由被之,此患二也。情溺而势挠,更化之端适以阶厉,此患三也。揆事未竟,沮于异议,使民怏怏而视,坐失时几,此患四也。后世之士,托名贤豪之林,非少矣,乃正身之义,于斯四者不能无几焉。及其后,民既不可信,而儒者之学亦因以病,岂不谬哉?若刘公者,庶其得之矣。诸台中方泉赵公者,雅知刘公者也。予具是语语赵公,赵公亦以为然。已而曰:「刘公信儒者,乃宁国之民明于从上而不可惑,亦其不可少者云然。」予闻宁国之间,其以讲于儒者之学,且津津久矣。是故刘公至而民信之。赵公谓寜国之俗善已,乃予则以为彼所明于信上者,非信刘公,信其学也。由是观之,儒者之学,宁国之间盖可道而往焉。予且闻刘公方以此学力行于上,而又辟舎延师。明其敎以道之,予固谓寜国之间其俗必益善,而治必益行。虽古至治之极,苐且于刘公见之。岂只明于信上之义,如赵公所称者巳哉?当刘公之令行也,六邑中惟泾倡始之,而泾嗜修而慕义,视他邑为尤着。乃刘公所为辟舎延师而教者,乂适在泾也。于是泾士赵某、张某辈索予文赠刘公。予虽未至泾,乃儒者之学得明于寜国之间,予盖乐助之也。而又且知刘公故于诸士之请,也不得辞。轺弟倭变纪略题辞【彭辂】
译起初,刘初泉公治理宁国,几个月后,下达核查田地、均平赋税的命令;又过了一个多月,六县的百姓各自带着执行命令后的结果回来向刘公报告。当时是嘉靖癸未年春天。起初刘公来治理宁国时,田赋制度不公平,官田赋税很重,而且田价低廉;民田则与此大不相同。百姓为了获利逃避官田,往往把官田转卖给民户;各种被遗漏的赋税却归到官田名下,于是贫穷者被登记承担,漏税由他人代缴的弊端就产生了。于是贫富更加不平等,诉讼案件纷纷发生,逃亡的人日益增多,和睦谦让的风俗不能在乡里实行;当地官吏也因此越来越腐败。刘公到任后,询问百姓的疾苦,便忧伤感慨。当时,核查田地、均平赋税的命令已经下达,其他郡还在纷纷议论。于是刘公晓谕六县,让各县父老前来,说:“我想替你们建立百世的利益,想使贫穷的人兴盛起来,使迁徙的人回来,使奸邪的人不能得逞,替你们恢复和睦谦让的风俗,你们看怎么样?”众人俯伏在前回答说:“好。”刘公于是把此事上报各台,各台都认为可行,便下令说:“我想让你们百姓和士大夫选择合适的人来办理此事。都耆、里耆各有几人,司年、司书、司弓、司计各有几人?” “我还要你们自己核实田地并作好记录。由司年、司书、司弓、司计分别办理,务必核查后交回,使各项事务彼此核对,众人又不能互相串通,你们看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好。”又下令说:“核查山地、低洼地和不同土壤,因淹没、开垦而形成的情况各不相同。我想减少山地虚报的数额,统一低洼地的常额,取开垦田地多出的部分来补足淹没的旧田,使田地增加而赋税不增加,你们看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好。”又下令说:“核查田地而不均平赋税,从前放过漏税、让人代缴的做法,今后不能再继续。有人说官田赋税太重;但百姓还有徭役,赋税难道不应与此相称吗?况且赋税定额之后,徭役又正繁重。我本来认为要革除弊病、振兴风俗,没有比合并为一项赋税更好的了,你们看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好。”刘公说:“即使如此,没有实际行动便不会使人相信,这件事我将亲自举办理。”宣城刘公的话还没有说完,从泾县以下共六县的百姓,惊惶奔跑,哭泣流泪,一同来到刘公的庭院请求,并且以头触地呼喊:“公为什么把我们留在后面呢!”于是刘公便把这件事一并下达到六县。六县百姓得到刘公的命令后,便分赴各县,分清里甲,限定日程,争相办理;他们弯腰奔走、来回忙碌,各自以所承担的职责互相告诫并执行。于是负责核实的、负责记录的都把结果送达各自任职的人那里;任职者只知道事情已经完成,却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任职者拿记录让司弓者校验,书写者只登记田地,不登记房屋。司年、司计回去绘制图册,只看见数目,看不见具体情状。刘公于是时时出来安慰勉励他们,显得惶惶不安、谨慎小心,担心命令过于急迫,百姓来不及完成。过了一段时间,六县百姓把事情全部办妥,又奔到刘公庭院报告结果。刘公加以审核,原来命令下达刚刚超过一个月。楚中人吉阳何子说:“古人称赞不用严令而事情能够实行,我私下对此感到惊异,认为这是治理达到极致的境界。后世怎么能赶得上呢?从今天刘公的事来看,端正自身的道理和儒者的学问,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况且均平田赋的方法,自古以来就有记载,这是最有利的办法。田地不均,贫穷者会因缴纳赋税而困死,富有者也会因打官司而困死。赋税不统一,官田会损伤赋税收入,百姓还会受到徭役之害。这也是人情共同明白的道理。既然是最有利的办法,又合乎人人明白的情理,那些郡为什么还要纷纷议论呢?这难道是百姓不可使令吗?古人说过:“先取得信任,然后才能使人劳作。”所谓取得信任,并不只是命令得到相信。诚意达到极点,感动就深;仁德显现出来,人的心志就会归附;他们看到预期的好处,希望就不会改变。所以说:“自身端正,天下人就会归附他。”这难道是可以对那些拘谨固执、沾沾自喜的人说的吗?因此,风气施行开来,百姓便受到教化;上面稍有表示,百姓便跟从;话还没有说完,百姓就争相奔赴,这是精神感应的结果。那些人在内心所信奉的东西,是无法夺走的。否则,若拘拘自守、沾沾自满地说教,百姓起来反抗,我所见过的也已经很多了,更何况是他的实际行为呢?我曾考察古今的变化,百姓不信任上位者,大致有四种祸患:专务虚名、粉饰功劳,实际行动却不能继续,反而增加百姓的毒害而没有益处,这是第一种祸患。志向依靠才能来施展,任用却不得其人,即使有恩惠利益,百姓也没有途径承受,这是第二种祸患。感情受到牵累,权势加以阻挠,改革的开端反而成为招致祸害的阶梯,这是第三种祸患。度量事情还没有完成,就因不同意见而受阻,使百姓失望旁观,白白错失时机,这是第四种祸患。后世士人,托身于名贤豪杰之列的并不少,可是对于端正自身的道理,在这四种情形上却不能没有一点缺失。到了后来,百姓既然不再可信,儒者的学问也因此受损,岂不是荒谬吗?像刘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做到这一点了。诸台中的方泉赵公,是一向了解刘公的人。我把这些话详细告诉赵公,赵公也认为是这样。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公使儒者的学问得到信奉,于是宁国的百姓明白了服从上级的道理而不可惑乱,这也是不可缺少的条件。” 我听说宁国一带,因为讲习儒者的学问,已经津津乐道很久了。因此刘公到任后,百姓便信服他。赵公说宁国的风俗已经很好了,但我认为,他们所明白的关于信任上级的道理,并不是信任刘公本人,而是信任儒者的学问。从这一点看,儒者的学问在宁国一带大概可以继续推行下去。我又听说刘公正在把这种学问努力施行于政事,同时开办学舍、延请教师,阐明它的教义来引导百姓。我本来就认为宁国一带的风俗一定会更加淳善,治理也一定会更加有成效。即使是古代最完善的治理,也只不过可以在刘公这里看到罢了。难道仅仅是明白赵公所称赞的信任上级的道理吗?刘公的政令开始施行时,六县中只有泾县首先响应;泾县喜好修养品行、仰慕义理,比其他县尤其显著。刘公所开办学舍、延请教师来教导的地方,又正好在泾县。于是泾县士人赵某、张某等人请求我写文章赠给刘公。我虽然没有到过泾县,但儒者的学问能够在宁国一带得到彰明,我很乐意帮助它;而且我又知道刘公,所以对于诸位士人的请求,也不能推辞。《轺弟〈倭变纪略〉题辞》【彭辂】
徃者倭夷变作,蹂躏我吴防。其焚烧掳掠之惨,淫垢汚凟之辱,予难言之矣。言之则眦裂髪竪,不胜忿且悲而涕苏苏下也。痛哉吾民之遘斯辰乎?冦名曰倭,实则中国海濵奸豪,习商贩为业,逰舶诸岛屿,本以牟什一,无他念。有朴遫小丈夫建议塞海口,拒弗与贸易。彼既底滞折阅,不得还其故乡,计甚无聊,乃防倭之不逞,工劒射者与偕,凭潮驾风帆樯,内犯傍海唇齿诸郡。积嵗嬉佚,猝然无以御之。武弁廕胄,平居华衣跃马,耳不闻钲鼓声,一旦望贼垒,奉头鼠窜,惟全躯保首领是谋。占募乌合之旅,不惯击刺,汹汹然攘臂而往,纳豮羊于豺虎之口,直趋死无一生。急传檄召处州、山东之兵,以客就主,昧乎阻厄之地,宜出入之孔道,遇伏辄覆,救死扶伤不给。乃逺调麻阳、栁州、田宁各宣慰,引兵来,所过卷荡凋残。而河朔各将无如宗礼、霍贯道骁雄者,呼而至如获重寳,乃不审机量敌。皂林之役,奋突而前,孤防无后继,为贼所乗,两将战死。东南之事,鱼烂不可支。督府胡公宗宪徬徨四顾,无一倚仗,不得己出下计,以货金诱贼,遣人入其营説之。而贼徐海号明山者,果贪我饵,宛转萦絷,帖息不得动,解桐乡围以去。海与其党麻叶、陈东异心,因献计督府,诱而缚之为己功。二人既擒,其部下卒伍哗与海仇鬬,海不能制。督府于是乗其间,饵益富,和益坚,海乃就降,移巢沈家荘,水绕四絶之地。顷之,我兵大集,厚结其阵,鼓噪而攻之。海度不免,沉水死,余众殱焉。实由天心厌乱穷刼,渐复故。海酣于饵,蛊于翠翘、碧桃二娼,昏其智而夺之魄,堕罟阱弗悟也。督府因袭用诱海故策,转而诱大渠魁王直号五峯者,防其薮窟根底。直亦果贪我饵,轻身束甲,归抚徐执而戮之。鲸鲵殄而海波平,皆督府胡公力也。而抗疏荐胡者,则视师兵侍赵文华,微赵何以?得胡微,胡何以制贼?厥后茂勲不赏,一▯见猜,萋菲妬嫉者噏訿起,胡以忧陨。赵追偿军前犒用费十余万,籍其家而布衣士蒋州辈掉口舌,入海探龙珠于不测之渊,説王直以来者泯其功,鬰郁潦倒江湖间。夫前事者后之师,覆辙者来之诫,恐他日任阃幕者迟徊顾望,不肯画一竒于绳墨外,以取谤讪也。故吾民患苦不在山海之冦,苐愿当涂诸大臣包荒有容,忘恩怨,选贤殉国,天下事无不可为者。家弟轺嗜问学,训里中儿,躬被风尘,担书鸟徙,无寜日,深愤当事之愦愦也。屯戍城邑,委郭以外弃之,捐吾民置刀爼上弗恤者,为撰《倭变纪略》,并赋诗以褒効死之爪牙,障捍之儒宦,暨甘心九死、义不受汚之女妇。语云:「伤于虎者谈虎色遽变,伤于弋者抨虚▯怖之坠而下。」此勒次之指也。编既讫,示余读一过,喜吾弟以草莽藜藿卑贱,能景庙堂之烈,轸闾井之忧,所纪覈而讽戒隠焉,与《金匮》并传逺。余之夷犹空食,任时事阙遗散失弗述,殊愧焉。孔子称「匹夫不可夺志」,信夫。叙烧饼儿【万廷言】舟过砖河五十里,有饥儿挽舟,瘠苦涕泣不自胜。予怜焉,问之,囬种也,赵姓名四儿,家京城宣武门卖烧饼。父母殁,依舅,因独身卖饼为砖河杠头。王龙以药迷致,当夫苦且惧死,无由归见诸舅,语吃吃甚哀。予曰:“何故不逃?”曰:“迷所向即逐,得棰死矣。”询之众曰:“信乎?”众惧,王龙不敢言。以意示不平状,独其中白防者曰:“我种类人,即不识,一见即亲厚。昨是儿语我,故我亦迷来。今老不知家所,因感叹泣下。”予曰:“令女送儿至京何如?”曰:“不敢,我不当夫,即饿死且乆熟此。若送儿大人去,我亦棰死矣。”予闻而益怜之。予初官西曹,论狱多称药迷,予谓药岂能迷人,不之信,今果然,亦异矣。先是天津兵宪黄公遣人护予至德州,予因与饮食费,令致儿黄公所,为书恳黄公转送京师。予父侍郎邸第中,召其舅还之,使业烧饼自活,而更言王龙状于黄公。因有为予言者曰:“此事传递中最多,凡官募夫必有直杠头者,利其直,尝以药迷致人子弟,闭幽室中,稍与脱粟饭,剪髪垢面祼身,令形体尽变易,惑所向,计即亲父兄相遇不相识,然后出牵舟。已冒募夫之直,逃辄棰死,以威欲逃者,谓之拦人,江南北皆有焉。”夫此辈皆冒百姓不得已浚剥之膏血,又涂毒人至不忍弃捐孤阨之子弟,诚不容一日赦。然士大夫往来利有夫则舟行速,又非所司无与焉,因置不问。有司值地方繁剧,簿檄日旁午下,又不暇问,故逋恶不特王龙受苦毒不自伸,亦不特烧饼儿也。予闻而心益悲,虽然非予所能及也,及吾所见者尽心焉耳矣。顾其言有足广,予因叙次之如左。孤愤集序【汪道昆】
译过去倭寇作乱,蹂躏我吴地。至于他们焚烧、掳掠的惨状,以及淫秽污辱的耻辱,我实在难以说出口。一说起这些,我就怒目欲裂、头发竖起,禁不住又愤怒又悲伤,眼泪簌簌流下。可痛啊,我的百姓竟遭逢这样的时日!贼人名义上叫倭寇,实际上是中国沿海的奸猾豪强,以经商贩运为业,乘船游走各个岛屿,本来只想谋取十分之一的利润,并没有别的念头。有个粗朴而短见的小丈夫建议封锁海口,拒绝同他们贸易。他们既然受阻亏折,不能回到故乡,计谋十分困窘,于是纠集防倭中不逞之徒和善于使剑射箭的人,乘潮驾风,张帆扬樯,向内侵犯法海边各郡。多年来安逸嬉游,突然之间便没有办法抵御。武官依靠门荫和祖上功勋,平日穿华服、骑骏马,耳朵从未听过钲鼓之声;一旦望见贼人的营垒,便抱头鼠窜,只谋求保全身体和性命。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不习惯搏击刺杀,却气势汹汹地挽袖而去,等于把肥羊送进豺狼口中,径直奔向死路,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紧急传檄,召来处州、山东的军队,以客军应付主人,既不熟悉险阻之地,也不熟悉进出的要道,遇到伏兵便覆败,救死扶伤还来不及。于是从远方调来麻阳、柳州、田宁各宣慰使,带兵前来,所经过的地方都被席卷荡平,满目凋残。而河朔各将中没有比宗礼、霍贯道更勇猛的,把他们召来,仿佛获得了珍宝,却没有审察时机、估量敌情。皂林之战中,他们奋勇突进,孤军深入而没有后援,被贼人乘隙攻击,两位将领战死。东南的局势像鱼腐烂一样,已经无法支撑。督府胡公宗宪徘徊四顾,没有一件可以倚仗的东西,不得已采取下策,用金钱财物引诱贼人,派人进入他们营中游说。贼人徐海,号明山,果然贪图我们的诱饵,被辗转牵制、束缚,安静下来不能行动,于是解除桐乡之围离去。徐海与党羽麻叶、陈东心怀异志,便向督府献计,诱捕他们,把这作为自己的功劳。两人被擒以后,他们的部下喧哗起来,同徐海的仇敌相斗,徐海无法控制。督府于是乘此机会,给出的诱饵更加丰厚,和议更加坚定,徐海便投降了,迁移巢穴到沈家庄,一个四面环水、交通断绝的地方。不久,我军大规模集结,厚厚地包围了他的营阵,击鼓呐喊发动攻击。徐海估计自己不能幸免,投水而死,其余部众也被消灭。这实在是由于上天厌弃动乱和穷困劫难,局势才逐渐恢复正常。徐海沉溺于诱饵,又被翠翘、碧桃两个妓女迷惑,智慧昏乱、魂魄被夺,掉进罗网陷阱还没有醒悟。督府于是沿用诱骗徐海的旧策,转而诱骗大头目王直,号五峰,打击他的巢穴根基。王直也果然贪图我们的诱饵,轻装束甲,回来安抚徐执,并将他杀掉。鲸鲵般的贼寇被消灭,海上风波平息,这全都是督府胡公的功劳。而上疏推荐胡公的,是视察军队的兵部侍郎赵文华;没有赵文华,胡公怎能得到任用?胡公没有得到任用,又怎能制服贼人?后来胡公的巨大功勋没有受到奖赏,反而一旦被猜疑,那些搬弄是非、嫉妒诋毁的人纷纷起来中伤,胡公因此忧愤而死。赵文华追究军前犒赏军队的费用十多万,抄没了他的家产;而布衣士人蒋州等人逞口舌之能,深入海上险不可测的深渊去探取龙珠,游说王直归顺,因此有人抹杀了他的功劳,使他郁郁潦倒于江湖之间。前事是后事的老师,覆车是后来人的警诫。我担心将来掌管边疆军政的人迟疑观望,不肯在法度之外谋划一项奇策,以免招来诽谤。所以我们百姓所忧苦的,不在于山海间的贼寇,只希望当权的各位大臣能够包容宽厚,忘却个人恩怨,选拔贤能、以身殉国,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我弟弟轺喜好求学,教导乡里的孩子,亲自经受风尘,挑着书本像鸟一样迁徙,没有安宁的日子,深深愤恨当权者的昏聩。他看到守军驻扎在城邑,却把城郭以外的地方弃置不顾,把我们的百姓丢在刀俎之上而不加怜惜,于是撰写《倭变纪略》,并作诗来褒扬那些效死疆场的武人、捍卫民众的儒臣,以及甘愿承受九死、在义理上不肯受辱的妇女。俗话说:“被老虎伤过的人谈到老虎,脸色立刻改变;被弓箭射伤过的人,听见空弦声也会害怕,坠落下来。”这就是编次这部书的用意。书编成后,弟弟拿给我看了一遍。我高兴弟弟身处草野、吃粗茶淡饭而地位卑微,却能仰望朝廷的功业,忧虑里巷百姓的苦难;所记载的事情核实而有讽谏警戒之意,隐含其中,可以同《金匮》一同流传久远。我自己徘徊无为、空食俸禄,任凭时事的缺漏散失而不加记述,实在惭愧。孔子说:“匹夫也不能夺走他的志向。”确实如此。《叙烧饼儿》【万廷言】船经过砖河五十里时,有个饥饿的孩子拉船,瘦弱困苦,哭泣得不能自持。我怜悯他,询问后得知,他是回族,姓赵,名四儿,家住京城宣武门,以卖烧饼为生。父母死后,依靠舅舅生活,后来独自卖饼,成了砖河的纤夫头目王龙用药迷倒并带来。他说起做纤夫的痛苦和害怕死亡,无法回去见各位舅舅,结结巴巴地说着,十分悲哀。我问:“为什么不逃走?”他说:“药性使我不知道方向,只要逃跑就会被追上,抓住后会被打死。”我询问众人:“是真的吗?”众人害怕,王龙不敢说话。我用神情表示不平,只有其中一个白防人说:“我和他是同类,即使原来不认识,一见面也会亲近厚待。昨天这孩子告诉我实情,所以我也装作被药迷带来。如今我老了,不知道家在哪里,因此感叹哭泣。”我说:“让你送这个孩子到京城,怎么样?”他说:“不敢。我没有丈夫的身份,早已饿死,而且已经习惯这里了。如果送孩子到大人那里,我也会被打死。”我听了更加怜悯他。我最初在西曹任官时,审理案件常常听说用药迷人,我认为药物怎么能迷住人,一直不相信;如今果然如此,也觉得奇异。此前天津兵宪黄公派人护送我到德州,我于是拿出饮食费用,让人把孩子送到黄公那里,并写信恳请黄公转送他到京师。我父亲在侍郎府第中,召来他的舅舅,把孩子交还给他,使他继续以做烧饼自立;同时又把王龙的情况告诉黄公。因此有人对我说:“这种事情在往来运输中最多。凡是官府招募纤夫,必定有掌管纤夫的头目,他们贪图纤夫的工钱,常常用药迷倒人家的子弟,关在幽暗的房屋里,只给一点粗米饭,剪掉头发,弄得满脸污垢,脱光衣服,使人的形貌完全改变,迷惑他的方向;即使亲生父兄相遇,也互相不认识,然后才放出来拉船。他们已经冒领了招募纤夫的工钱,逃跑就会被打死,用来威吓那些想逃跑的人,这种人叫作拦人,江南江北都有。”这些人都冒领百姓不得已交出的膏血,又给人下毒,甚至不忍心放弃、孤苦困窘的子弟,实在不应当有一天得到赦免。然而士大夫往来时,有了纤夫船就走得快,又认为这不属于主管部门的事,于是置之不问。主管官署正逢地方事务繁多,簿册公文每天纷纷下达,也没有空闲追问。因此,逃亡的恶徒作恶,不只是王龙承受毒害而不能申诉,也不只是烧饼儿一人受害。我听了,心中更加悲伤;虽然这不是我的职权所能管到的,但凡是我亲眼见到的,也只能尽心去做罢了。只是这些话有值得推广的地方,所以我把它叙述编次如下。《孤愤集序》【汪道昆】
胡司马有社稷功,中憾者卒死,请室今上毕録先帝故臣功状,置司马不以闻。司马藁葬山中,诸门下士若故人,无一至者。沈山人为司马诔,则自四明走墓下,哭之初。胡虎臣及余二仲氏郊劳山人,山人马首东矣。问曰:“司马犹被此名以死,山人哭者何?”山人慷慨言曰:“司马功盖东南,非臣一人已也。往臣窃观司马多大度,憎喜自如,当意辄予千金,不当輙嫚骂。臣非礼弗食,故千金不及臣。然坐客多贤豪贵人,司马目摄之不为礼。比臣在坐,意独属臣。臣居与居,臣起与起。其所严事者,宜莫如臣。乃今身殒而名不传,臣固未得死司马所耳。”臣病三年矣,孤愤上通于天,天且为臣陨泣。又明日,诸君东望百里外,雨霏霏自大鄣来此,臣哭司马时也。厥明日出无光,顷之雨至,与语合。于是山人过不佞,相与登舎后山,出司马诔读之,四坐愤发。不佞曰:“我国家倚办东南,不啻外府。天祚司马,幸不蔑东南,此所谓社稷功也。”髙皇帝以八议释有罪,必先议功。先帝故尝多司马功,死司马非先帝意也。即司马亡论已,奈何伤先帝之朋?虎臣曰:“孤不肖,尝遇司马前茅。孤方引诸少年,挟吴姬楚女,履舄遮道,呵者至曰:‘客何为?’孤叱曰:‘毋多言,客髙阳酒徒,吴守淮也。’司马叹曰:‘嗟乎,此吾故人子,引车避之。’往岛夷起吴越,率以泽量人,司马提三尺剑全活之,何论亿兆?及司马不辜死,卒无能发一辞,非山人则皆喑者矣。”二仲氏曰:“凡诸功罪有主者,两生不敢知。当司马时,彼人士莫不借宠灵被恩泽。司马一旦受法则羣起而诽訿之。顾尝嫚骂我,然今嗛嫚骂则昔抵千金者也。幸山人出,且为都人士一洗之。”是时也,白云起东海,亘青天而西。于是相与东乡酧曰:“司马有灵,擐甲皑皑至矣。二三子属不佞扬扢其事,则以山人所自赋,若为山人赋者附之。”大司空南坦神楼序【董份】神楼者,司空南坦刘公名其所绘之楼者也。始公尝语客:「身退且老,欲遂经营一楼,闭闗其中者乆矣,而力不能。」于是翰林待诏文衡山告之曰:「吾能为公遂成此楼,乃绘以贻公。」而公因命之曰「神楼」云。或言公授神仙御虚乗气之术,而神楼者,即海上神州仙仗宫阙之属,在云气有无之间。此公所以志于神仙之道者也。而予尝观公弱冠登朝,歴郎署二千石以跻六卿,所至治行卓异,皆显树名迹,持髙节,正色以匡翼国家,勲劳着于当世,此皆庙堂彞鼎之事也。及其谢休而居坦上,方益与乡搢绅诸老歳时结社,从冠裳车骑歌呼宴饮,登逰山川,自郡邑牧守令长得以造请,躬问所不及学者从而考德质疑,乡闾田野父老子弟得以伏腊往来揖让就见,欣然无絶之者,此又非离逺于世不欲与之接而思海上者也。然予独疑所谓神楼者,盖尝谒公于坦上矣。入其庭而蓬蒿映堂,至榻次方丈之室,户牖不啓,其间忞如也。予窃以公既不肯为他楼榭,即稍治一亩之园,列一亭,灌名花杂卉,弹琴歌咏其中,亦有以自乐者。而公曰:「吾非恶而不存也,以吾虑营于物,则是皆足以为吾累也。」予闻言而恍然,及与之坐通夜达曙,则言益▯指益彻,渊然深潜,四坐皆静,俯仰顾视察其意,皆不足存也。予乃起而叹曰:「嗟乎!公之神楼,吾已得之坐间矣。夫神者,经所希载,学者所不敢道,而至人达士卓诡玩世,所以震耳目而开人心,使之诞谩恍惚,失其常守,反而约于正,未必非教也。故神州之説起自邹衍,莫不以为诬矣。然衍当七国龙争之时,纵横战鬬之术胜国君以土地,而鱼肉其民士,以功利而驰骛于世,衍以为其习俗深而识陋,未易以正説也,故先极闳大之论,作怪迂之变,使人入其中窈冥不可考而原也,而后所争土地功利之小,不觉爽然自。」失于心,此衍之所以为教也。及神仙家谓海上神州宫阙,虽后世附而益之,然予窃意其初必有逺引髙蹈之士,睹世益陋,务纷华势利以矜显荣,胶不得解,故一切委之于虚,以为别有天宫贝阙,壮丽可悦之地,非人俗所有,而人必遗弃世味所好,以清虚得之,斯亦所以广大世俗之心而化其见闻者也。故其为教本同,而其所从入之途,人有省不省耳。而学者一切屏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者何异?公以世渐渍于末流,与古益逺,人方浮湛于俗,益以卑下,思得楼居以处髙明,而与世相旷,其实不在楼也。故托之于绘,以称神焉。昔汉武帝以仙人好楼居,故用采五城十二楼之制,筑通天、延寿诸台观,以象仙人所居,而秦亦起咸阳离宫,属复道,以象天极,冀以招徕仙人,劳费烦矣,而仙终不可得也。今公以绘得之,不伐材,不聚工,不待日月,而其成若神,可望而不可至,可见而不可居,可以意象得,而不可以实求。
译胡司马有功于社稷,心中有所遗憾的人最终死去,请求室中当今皇上把先帝旧臣的功劳事迹全部记录下来,却没有把司马的事情上报。司马草草葬在山中,门下诸士和旧日朋友,没有一个前来。沈山人为司马作诔文,便从四明赶到墓下,首先哭祭他。胡虎臣和我的两位仲兄到郊外迎接山人,山人已经策马向东。胡虎臣问:“司马至死还背负这样的名声,山人为什么来哭他?”山人慷慨地说:“司马的功劳覆盖东南,并不只是对我一个人的恩惠。过去我暗中观察司马,他气度很大,任凭自己喜欢或厌恶;合意时就给人千金,不合意时就随便辱骂。我若不合礼法便不吃,所以千金也不能收买我。然而座上客人大多是贤能豪杰和显贵人物,司马看不起他们,并不以礼相待。等我在座,他的心意却专门放在我身上。我坐他也坐,我起身他也起身。他所严肃尊敬地对待的人,应该没有像我这样的。如今他身亡而声名不能流传,我本来就没有在司马死去的地方先死去。”我病了三年,孤独愤懑上达于天,天也将为我陨泪。第二天,诸位向东望去百里之外,细雨蒙蒙,从大鄣山飘来这里,正是我哭司马的时候。又过一天,太阳出来却没有光,不久雨就到了,同我说的话相应。于是山人拜访我,我们一起登上屋后的山,拿出司马的诔文来读,四座之人都愤懑激发。我说:“我们的国家倚重东南,东南不只是一个外府。上天保佑司马,幸好他没有使东南蒙羞,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功。高皇帝以八议赦免有罪之人,必定先议论其功劳。先帝过去常常称许司马的功劳,司马的死并不是先帝的本意。即使司马本人已经无法再论,怎么能因此伤害先帝的友臣呢?”虎臣说:“我没有才能,曾经在司马面前走在前面。那时我带着几个年轻人,夹杂着吴姬楚女,脚下的鞋子挡住道路,呵斥的人来到面前说:‘客人要做什么?’我呵斥道:‘不要多话,我们是高阳酒徒,吴地太守淮也。’司马叹道:‘唉,这是我故人的儿子,赶车避开他。’从前岛夷在吴越兴起,大多按水泽来衡量人,司马提三尺剑使他们全都活下来,何必论及亿万民众?等到司马无罪而死,最终竟没有人能替他说一句话,如果不是山人,大家就都成了哑巴。”我的二位仲兄说:“各种功劳和罪过都有各自的主见,我们兄弟不敢知道。当司马在世时,那些人无不借他的恩宠、承受他的恩泽;司马一旦依法获罪,他们却群起诽谤他。只是他过去曾辱骂过我,但如今如果把这些辱骂看得珍贵,那便是因为它们抵得上过去的千金。幸好山人出面,也为城中人士把这件事彻底洗清。”这时,白云从东海升起,横贯青天向西而去。于是我们一起面向东方举杯说:“司马如果有灵,披着铠甲、光彩夺目地来到这里了。诸位如果愿意让我颂扬他的事迹,就把山人自己所作的诗,以及像为山人所作的诗,一并附在这里。” 《大司空南坦神楼序》【董份】所谓神楼,是司空南坦刘公给文衡山所绘楼阁命的名称。当初刘公曾对客人说:“我退职而且老了,早就想完成建造一座楼、长久闭门居住其中的愿望,只是力量做不到。”于是翰林待诏文衡山告诉他说:“我能够替您完成这座楼,于是把它画下来送给您。”刘公因此给它命名为“神楼”。有人说,刘公传授了神仙驾驭虚空、乘气而行的法术;所谓神楼,就是海上神州、仙人仪仗和宫阙之类,处在云气若有若无之间。这是刘公志向神仙之道的地方。然而我曾看到刘公在二十岁左右入朝,历任郎署和二千石官职,升至六卿,所到之处政绩卓异,都显著树立名声功业,保持高尚节操,神色严正地辅佐国家,功勋劳绩为当世所知,这些都是朝廷礼制和鼎彝所应记载的事。等到他辞官休息,居住在南坦之上,便更加同乡里的缙绅诸老每年按时结社,和他们穿戴冠裳、乘车骑马,歌唱欢宴,登山游览;郡邑的牧守令长可以登门请教,亲自询问自己未能学习的事情,学者也能随之考察德行、质疑问难;乡里田野的父老子弟可以在伏日、腊日往来,行揖让之礼,前来拜见,大家欣然相从,没有谁断绝来往。这又不是远离世俗、不愿同人接触而思慕海上神仙的做法。但我独自对所谓“神楼”有所疑问,因为曾经在南坦拜访过刘公。我走进他的庭院,只见蓬蒿映照着厅堂;到了床榻旁一丈见方的房间,门窗都没有打开,里面昏暗不明。我私下想,刘公既然不肯修建其他楼台亭榭,即使只整理一亩园子,建一座亭子,种上名花杂卉,在其中弹琴吟唱,也可以用来自我娱乐。但刘公说:“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不保存它们,只是如果我的心思经营于外物,那么这些东西都足以成为我的牵累。”我听了这话,才恍然明白;等到同他坐着通宵直到天亮,他的话更加玄妙,旨意更加透彻,深沉幽微,四座都安静下来。大家俯仰顾视,察看他的心意,都觉得外物不足以留存。于是我起身叹道:“唉!刘公的神楼,我已经在座席之间得到它了。神妙之事,是经典很少记载、学者不敢谈论的;但至人达士卓异奇特、玩世不羁,用它震动人的耳目、开启人的心灵,使人感到荒诞恍惚,丧失平常的固守,反而归于简约正道,未必不是一种教化。所以神州的说法起源于邹衍,世人无不认为它是虚妄之言。然而邹衍处在七国争斗的时代,纵横攻战的策略使国君以土地相争,而把百姓和士人当作鱼肉,以功名利禄在世间奔走;邹衍认为这种习俗根深蒂固、见识浅陋,不容易用正面的道理改变,所以先提出极其宏大的论说,制造怪诞迂曲的变化,使人进入其中幽深冥暗、无法考察根源,之后对于所争土地功利之类的小事,便不知不觉从心中释然了。这就是邹衍用来教化人的方法。至于神仙家所说的海上神州宫阙,虽然是后世附会并加以增饰的,但我私下认为,它最初一定有远离尘世、志行高远的人,看见世俗越来越鄙陋,人们竞相追逐奢华和权势,以此夸耀显荣,却陷入其中无法解脱,所以把一切托付给虚无,认为另有天宫贝阙,是壮丽可喜、非人间所有的地方;人必须抛弃世俗的滋味和嗜好,以清虚之道取得它。这也正是用来扩大世俗人的心胸、改变他们见闻的方法。所以它的教化根本相同,只是进入教化的途径不同,人有能省悟和不能省悟的区别罢了。可是学者把这些一概排斥,不敢谈论,这同只凭耳朵听取传闻有什么不同?刘公认为世俗逐渐沉溺于末流,同古代越来越远,人们正浮沉在世俗之中,越来越卑下,想要建楼居住在高明之处,同世俗相隔绝;其实神楼并不在楼阁本身。因此把它寄托在绘画上,用“神”来称它。从前汉武帝认为仙人喜欢居住在楼阁,所以采用五城十二楼的制度,修筑通天、延寿等台观,来仿照仙人所居之处;秦朝也修建咸阳离宫,以复道相连接,来仿照天极,希望招来仙人,劳费烦重,然而仙人终究不可得到。如今刘公凭借绘画得到它,不砍伐木材,不聚集工匠,不等待年月,而它的完成仿佛出于神力:可以远望却不能到达,可以看见却不能居住,可以凭借意象得到,却不能按实体去寻求。
彼之役宫室而以为真者,亦自失矣。此亦公之所以为教之意也。夫溷浊于俗,与世为端者,其心营于物也,深藏固距,筑室而避人者,犹有待于物也。故遗世离俗,弃物而自全,凌云御风以为训者,神仙之术也。防物而不营,超物而无待,身处人间而其神在云霄之上,轶寰宇之表者,圣人之道也。公学圣人者也,故方其早树勲业,而翩翩于进退之际,功成而不有者,此公之神楼也。及其退居而与世亲人,得而亲之,而莫得而及之也,此亦公之神楼也。故人之见公也,恺悌惠和,杂以笑谑,而其中所不可易者,卓然岩立,冠絶海内,此亦公之神楼也。其望公也,▯然儒者,而读公文章,闻公行事,诵公道德,或以为天人,或以为泰山梁栋,此亦公之神楼也。合则云从,不合则龙蟠,行不小拘,言不蹈故,与时委蛇,无有辙迹,此又公之神楼也。故公之于兹皆圣学而有得者,其事实可据如此。而其托之于神以为教者,又其余也。故曰:“公之神楼,吾已得之坐间矣。”而或乃求之海上,不已踈乎?
明文海巻三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七
序事
张氏纪畧序【汤显祖】
晋人有言:比来离别,常数日作恶。余为寛言之曰:生别犹可,死别何若?年过耳顺,愈不喜逆。戒客幸无以悲伤事相闻,即世间悲伤文字,亦不必见也。何也?其叙述世家坎坷流连,乃至若数冬而不遘一春,恒夜而不经一旦者,固却无视视亦不竟。早衰恐神伤也。属者客乃以昆山张元长所志六世以来行畧见示,则有不忍不视视而不忍不竟者,竟而去之,去之而复在几阁间,悱恻慨叹一月而神弗怡。客曰:夙若某若某者,皆尝述其世家以烦子目,未见子不呴然而艳也。读张氏略而▯然伤之。太比于人情与余解之曰:固也,吾亦世人耳。世之所喜,吾得不喜;世之所悲,吾得不悲。且彼其家男子而世缨组,妇女而世祎翟,外内休融,夀考咸遂,何徳而至斯?张之世徳,讵逺于斯与?何乆瘁而不艳也?客曰:何如?曰:其六世祖道瑾,起于赘壻,立而与妇愿归孝弟,力田以有其子。徳声为县从事,辄自免,自领赋万石以休其同人。迂骑而避少妇之渉者,嵗晚则与妇方浣枲纫緼以衣里中防孺,广糜饵以饲囚有徳者矣。而子诸生唐文乃二十二嵗而死,且死衣冠强起坐,使画工传之曰:「后人庶知吾赍志以殁乎?」妻为卢节妇也,抚其子抑甫六嵗时,秋夜起见月华云成五色蔽天,呼母卢起视,惊喜令儿整襟肃拜,见短髪萧萧印月下恸欲絶,为述亡考读书时事,相抱痛哭,而云中雁声裂然。嗟乎!闻此而有不▯然者,情耶?抑甫为诸生巳复弃去,而其妇晋孺人嵗祭扫必戒必泣曰:「先姑有言,儿孙奉养有尽,但緑杨纸钱年年如故,则儿家之祥也。」至抑甫有子诸生宗翰,能文章,有当世之志,幸乃五十二而贡于乡矣,终六十二而不受一命之荣。妇季行年八十矣,而为其子食贫防纑不能自休,以末此岂不足悲乎?生子也才如元长,发舒五世之郁伊,将是。焉在而为诸生,且五十年,竟以病废,至云母子之间,徒以声相闻者四十年。母病时,以手按母,肌肉消减,含泣大恐,而母夫人犹喘喘好语曰:“恨儿不见吾面,犹未有死理也。”斯语也,闻之而不亦悲乎!天下有目者,皆欲与元长目不可得矣。有子铁儿而殇,有女孝仲,秀慧端婉,晓书传大义,所谓闰阁中钟子期也。为孟家妇几年而复殇,天之困元长也不愈悲乎?凡此数端者,客以为何如也?客曰:“若然,诚悲矣。安知前所云世家者之先容愈张氏,而张氏后乃终不如前数世家耶?夫冬之必有春,而夜之必有旦,亦天道也。”予为嘻然乆之曰:“固也。语不云乎,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元长且置无悲,需诸季之后,幸乃如客言可也。”
防孙尚书仲益尺牍七条【冯梦祯】
尝过震泽僧寺,见有孙尚书觌仲益手牍数条,石刻大似大苏公书,因徘徊其下乆之。今用卿所示手牍七条,与石刻书法无二,杂之书帖中不能辨也。帖中语及东坡先生者一,而与徳固者半,其自守之正,为人之厚,彷佛可见,不独尺牍之工,书法之妙也。首二帖多战笔,似晚年书,闻之毘陵人士,尚书实大苏公遗体,孙老得公弃婢而生,尚书畏时禁不能自明,而详其颠末于家乗,则尚书书法其渊源,盖有自矣。
明文海巻三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那些把营造宫室当作真实事业的人,也只是自己迷失罢了。这也是公用来教导人的本意。那些混同于世俗、与世俗争胜的人,心思经营在外物上;深藏自己、坚决拒绝外界,筑室避人,仍然是有所依待于外物。因此,遗弃世间、离开俗世,抛弃外物来保全自身,凌云驾风作为教诫的,是神仙之术。防范外物而不去经营,超越外物而无所依待,身处人间而精神在云霄之上,超出天地四方之外的,是圣人之道。公学习圣人之道,所以当他早年建立功业时,却能在进退之间飘然自得;功业成就而不据为己有,这就是公的精神楼台。等到他退居后与世人亲近,众人能够亲近他,却没有人能够达到他的境界,这也是公的精神楼台。所以人们看见公,见他和乐平易、仁厚温和,间杂着笑语戏谑;但他内心不可改变的操守,却卓然如岩石挺立,冠绝海内,这也是公的精神楼台。人们仰望公,见他似乎只是一个渺然的儒者;可是读到公的文章,听闻公的事迹,称诵公的道德,有人把他看作天人,有人把他看作泰山和栋梁,这也是公的精神楼台。与人相合便如云气相从,不合便如龙蟠伏;行事不受小节拘束,言语不蹈袭旧套,随时势曲折应变,不留下固定的行迹,这又是公的精神楼台。所以,公在这些方面都是学习圣人而有所心得的人,他的实际事迹可以作为依据,正是如此。至于把这些寄托在神仙之说上作为教诲,那只是其中的余意罢了。因此说:“公的精神楼台,我已经在座席之间领会到了。”可是有人竟到海上去寻找它,岂不是太疏远了吗?《明文海》卷三百五。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六,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七。序事。《张氏纪略序》【汤显祖】。晋代有人说:“近来一遇离别,常常几天都闷闷不乐。”我宽解他说:“活着的别离尚且可以忍受,死别又怎么样呢?”我年过耳顺,更加不喜欢违逆心情的事。于是告诫来客,希望不要把悲伤的事情告诉我;即使是世间那些写悲伤的文字,也不必让我看。为什么呢?因为其中叙述世家坎坷漂泊,甚至好像经历了几个冬天也遇不到一个春天,常常整夜过去而天还不亮的,我本来就不愿看,勉强看了也看不完;我年老早衰,恐怕会因此伤神。近来客人却把昆山张元长所记述的张氏六代以来的行状略传给我看,于是便有了不忍不看、看了又不忍读完的心情;读完放下后,书又回到几案之间,我悱恻感慨了一个月,精神都不得安宁。客人说:“从前像某人、某人,都曾经叙述他们的世家来烦劳您的眼睛,却没见您不禁赞叹、艳羡;读张氏略传,您却怆然为之悲伤。”我太过拘泥于人情,便为自己解释说:“本来如此,我也是世间人。世人所喜爱的,我难道能不喜爱吗?世人所悲哀的,我难道能不悲哀吗?况且他们家族的男子世代佩带官印,妇女世代穿着礼服,内外和美,寿命长久而且都能实现愿望,凭什么德行才能达到这种地步?张氏世代积累的德行,难道远远不如他们吗?为什么长期困顿而得不到荣显呢?”客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说:“张氏六世祖道瑾,起初只是入赘女家;立身之后,与妻子共同愿意归于孝悌,努力耕田,才拥有了自己的儿子。” 德声担任县中属官时,总是自行辞免;后来亲自掌管赋税万石,以此让同僚得到休息。他绕道骑马,避开正在涉水的少妇;年末便和妻子一起洗麻、搓线,织衣给乡里的贫弱儿童穿;又广泛熬煮粥食,供养那些有德的囚犯。可是他的儿子诸生唐文,才二十二岁就死了;临死时还穿戴好衣冠,强撑着起身坐下,让画工把自己的画像传留下来,说:“后人或许可以知道我是怀抱未竟的志愿而死的吧!”他的妻子是卢节妇。她抚养儿子抑甫时,抑甫才六岁;一个秋夜,他起床看见月光映照云彩,形成五色,遮蔽了天空,便叫母亲卢氏起来观看。卢氏惊喜,叫孩子整理衣襟,恭敬地行拜礼;看见亡夫的短发萧萧、身影映在月下,悲恸得几乎昏绝,便讲述亡夫读书时的往事,母子相抱痛哭,而云中传来雁声,凄厉欲裂。唉!听到这些事情却不感到悲伤,难道是有感情吗?抑甫后来成为诸生,又放弃功名而离去;他的妻子晋孺人每年祭扫时,一定告诫自己,一定哭泣说:“先姑母曾说,儿孙奉养终究有尽头;只要绿杨树下的纸钱年年照旧焚烧,就是我们家族的吉祥。”后来抑甫有了儿子诸生宗翰,能写文章,有匡济当世的志向;可惜到五十二岁才考中乡贡,直到六十二岁终身没有得到一命之荣。他的妻子季氏已经八十岁了,还因为儿子家中贫困而纺麻织线,不能让自己安享晚年;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值得悲伤吗?生下一个才华像元长这样的儿子,本来可以舒展五代以来郁积的愁苦,大概会是这样。可是他在哪里呢?他成为诸生,竟将近五十年,最后却因疾病而废弃功名;以至于母子之间,只能靠声音相互听见,竟有四十年之久。母亲病重时,他用手按抚母亲,见她肌肉消瘦,含泪而且非常恐惧;母亲却还喘息着安慰他说:“只恨儿子不能见到我的面容;我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呢。”这话听来,难道不悲伤吗?天下有眼睛的人,都想亲眼看看元长,却无法如愿。他有个儿子名叫铁儿,早夭;有个女儿孝仲,秀美聪慧,端庄温婉,通晓书传的大义,真可说是闺阁中的钟子期。她嫁给孟家几年后也夭亡了;上天使元长困苦,难道不是更加悲伤吗?这些事情,客人认为怎么样呢?客人说:“如果真是这样,确实悲伤。怎么知道前面所说的那些世家,其先代容貌和声势会超过张氏,而张氏后来终究不如前面那几个世家呢?冬天之后必有春天,黑夜之后必有黎明,也是天道啊。”我因此唏嘘了很久,说:“确实如此。古语不是说过吗?天意不可预期,道理不可谋算。元长暂且不要悲伤,等到他的后代;如果幸而真像客人所说,那就好了。” 《孙尚书仲益尺牍七条》【冯梦祯】。我曾经经过震泽的一座僧寺,看见那里有孙尚书觌、字仲益的几封手书刻在石上,书法非常像大苏公,于是徘徊在石刻下面很久。如今拿您所给我的七封手书来看,与石刻上的书法没有两样,混在书帖中根本无法辨别。帖中提到东坡先生的地方有一处,和德固谈到的内容占了一半;从中可以约略看出他操守正直、为人厚道,不只是尺牍写得工整、书法精妙而已。前两帖多有颤抖的笔画,像是晚年书法。我听毗陵人士说,尚书确实是大苏公的遗体;孙老从大苏公遗弃的婢女那里得子,尚书畏惧当时的禁令,不能自行说明此事,却把全部经过详细写在家谱中。那么尚书书法的渊源,大概确实是有来由的。《明文海》卷三百六。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八时文醒泉▯稿序【刘绘】学士大夫有谓今举业无禆于吏道,蔽矣。夫吏倚法则难,近以俗尚通则巧,宦以能,二者世指为贤吏道,其居是邪?攷秦汉之后,史传循良,自叔敖氏、公孙子产不下数十人,大抵赟赟多经学儒雅也。今举业首经书义,固艺文之精奥焉,括综经防,浸渍圣术,搜体遗绪,防衍微响,非若辞赋歌诗犹可以骋浮艳、侈枝叶也。其业淳正沉澹,不诡圣贤之训,则经世理物,其机何所不逹哉!醒泉黄君令息政,本敦愿以与良民亲,编户极贫卑皆不令畏惮而扰,恭俭任恤,导民疏清浍稼穑,蓄蹄革筋角,薪藁榻布,欲百姓殷给而公衙待收,贵谷重糈,泊如也。逾年氓力本业,供上兴作,吏治不劳,条贯灿然。日引诸生论讨经籍,燕笑在泮,息诸生以君起姚江,振迹明经,争抠衣愿从,防不去。君以吏事辞,乃出▯稿经义数百篇。是时谢生谨、段生中选、孟生养浩皆君夙所防隽,与诸生诵习,咸喜得大家铏冶而乐其陶铸。丞程荘、史田大礼感君徳化,捐俸偕邑文学广徳杨万仞、平山梁尽忠、松滋谢燧锓以广其传焉。黄君且好文,指授童冠不倦,怡神翰藻骚雅书画,追逼前哲,醖借旷逸,非所谓愽物君子邪?故举业有真赝,得其真者良矣。彼法吏、俗能吏、巧世得文吏而裁以经术,非绾组佩印之英也哉!王季重小题文字序【汤显祖】时文字能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者,三人而己归太仆之长句,诸君爕之绪音,胡天一之竒想,各有其病,天下莫敢望焉。以今观王季重文字,殆其四之。而季重以能为古文词、诗歌,故多风人之致,光色犹若可异焉。大致天之生才,虽有能众,亦不独絶。至为文词,有成有不成者三:儿时多慧,裁识书名,父师述之以传,注帖括不得见古人纵横浩渺之书,一食其尘,不复可觧,一也。乃幸为诸生,困未敏逹,蹭蹬出没于校试之场,久之,气色渐落,何暇议尺幅之外哉,二也。人虽有才,亦视其所生,生于隠屏山川、人物、居室、逰御、鸿显、髙壮、幽竒、怪侠之事,未有覩焉,神明无所练濯,胸腹无所厌饫,耳目既吝,手足必蹇,三也。凡此三者,皆能使人才力不己也。才力顿尽,而可为悲伤者,徃徃如是也。若季重者,五嵗遍受五经,十嵗恣为文章,二十而成进士,盖一代之才也。而天亦若有以异之者。大越之墟,古今冠带之国也。固巳受灵气于斯,而世籍都下,徃来燕越间,起禹穴、吴山、江海、淮沂,东上岱宗,西迤太行,归乎神都,所逰目天下之股脊喉顋防也。英雄之所躔,美好之所铺,咸在矣。于以豁心神,纡眺听者,必将郁结乎文章。而又少无专门承学之间,灵心洞脱,孤逰浩杳,蚤为贵公钜人所赏,闻所未闻,出见少年裘马弓剑、旗亭陌道之间,頋而乐之,此亦文心之所贻伫也。身复蚤逹,曽无诸生一日之忧,名字所至,赞叹盈瞩。故其为文字也,髙广其心神,亮浏其音莭,精华甚充,顔色甚悦。▯焉者如岭云之媚天霄,绚焉者如红霞之荡林樾,乍翕乍辟,如崩如兴,不可廹视,莫或殚形,大有传疏之所曽遗,着録之所未经者矣。嗟夫,以一代之才,而絶三者之累,若此,不亦宜乎?其为古文词、诗歌,又何如也?虽然,才士而宦业流通,亦无以周世物之容,而既以当涂令髙。第为郎矣,复抑而命青浦。青浦,故屠长卿所治县也。长卿既以此出,大越名天下。而季重书来,乃更以归休读书为懐。夫季重固己读书矣,凡为若谈者,当亦有未尽其才之叹耶?然则天之于季重,诚若有以异之无巳也夫。汪明府制义跋【黄道周】天下城郭居庐通率在于平阜,制栅巷涂轨,使车马鸡犬无异也。至其王气所导,奔防络绎,万人所都,必有千出之峰。登舸遡澜,疲车顿走,而市防稚子画其步隅以为函盖。居处如是者,此髙人长者之所大笑也。往为孝亷,得从计车,循漕道走京师,见江北平陆如行袵席,羣头巾相告,谓江北率无巃嵸者。既稍走诸旁辅,凡诸山川盘鬱舒吐,甚于江南,乃大悔,以为蚤瞆。今士子见先辈作文章,方圎平直,谓是无竒者,蚤瞆然。以为万家之郡无一出之峰,遥望巃嵸,诋为山野,则是万里沙陀与砥矢争道也。甲乙之间,仆在词林,项水心先生文誉噪海内,仆得共往反。数日间谈诸文章奇正利病,如冈阜都邑之有结作起伏,跬目所限,不得相非。先生略不道,但云通都大郡无钜儒名公介夫贞妇,此犹之三家之市耳。仆唯唯,心然其言。
译《明文海》卷三百七,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八。时文。《醒泉窗稿序》【刘绘】。有些学士大夫说,如今的举业对治理政事没有帮助,这是糊涂的说法。官吏如果只依靠法律,就会办事艰难;近来如果迎合世俗风尚,就会显得机巧;做官而以有才干自许,这两类人世人都称为能干的官吏,难道这就是治理政事的正道吗?考察秦汉以后史书所传的循良官吏,从孙叔敖、公孙子产以来不下几十人,大多才学充实,通晓经学而且儒雅。如今举业以经书义理为首,本来就是文章学问的精深奥妙之处;它总括经书义理,浸润于圣人之学,搜求圣人遗留下来的宗旨,阐发幽微的余响,并不像辞赋歌诗那样,还可以凭借浮艳辞藻来卖弄、夸饰枝叶。它的学业淳厚端正、深沉淡泊,不违背圣贤的训诫;那么经世理物,其中的机要还有什么不能通达呢?醒泉黄君治理政务,根本敦厚诚愿,以此亲近善良百姓;编户中最贫困卑微的人,也不让他们畏惧不安、受到扰害。他恭敬节俭,任用贤能并体恤百姓;引导民众疏浚沟渠、从事农耕,储备牲畜的蹄、皮革、筋角,以及柴草、草席、布匹,想让百姓富足,而公署只等候征收赋税;他重视粮食和精米,心境淡泊。过了一年,百姓致力于本业,供应官府需要,兴办工程,官吏治理并不劳苦,政务条理清楚而且灿然可见。黄君每天召集诸生讲论研讨经籍,在泮宫中宴饮欢笑;诸生因为黄君从姚江而来,振兴研习经学,争相整衣行礼,愿意跟随他,几乎没有离去的人。黄君以政务为辞,于是拿出《窗稿》中数百篇经义文章。这时谢谨、段中选、孟养浩三位生员,都是黄君早已看重的俊才;他们和诸生一起诵读学习,都高兴能够得到大家的锻炼陶冶,并以受其熏陶造就为乐。县丞程庄、史田大礼感念黄君的德化,捐出俸禄,和本县文学官广德杨万仞、平山梁尽忠、松滋谢燧一起刊刻此书,使它广泛流传。黄君又喜爱文章,向童生和冠者耐心指授;在翰墨、辞章、骚雅、书法、绘画方面陶冶性情,追踪逼近前代贤哲,气韵温厚而又旷达超逸,难道不是所谓博学多闻的君子吗?所以举业文章有真假,能够得到真传的就是贤才。那些只会执法的官吏、迎合俗情而能干的官吏、凭机巧取悦时世的人,如果得到文章之吏,再用经术来裁量他们,难道不就是佩带印绶的杰出人物吗?《王季重小题文字序》【汤显祖】。当时的文章能够在笔墨之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只有三个人:归太仆的长篇,诸君爕的余音,胡天一的奇想;各自都有不足之处,但天下没有人敢于企望达到他们的境界。如今看王季重的文章,几乎兼有这三者的长处。而且季重因为擅长写古文辞、诗歌,所以多有《诗经》中风诗那样的情致,光彩神韵仍然显得奇异。大体说来,上天造就人才,虽然能够成才的人很多,却也不是人人都能绝世独立。至于写文章,有成有不成,大致有三种原因:第一,幼年时聪慧,刚刚懂得书名,父亲和老师便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后来只埋头于八股格式,不能见到古人纵横浩瀚的著作,一旦沾染这种尘习,就再也无法理解古人的境界。第二,幸而成为诸生,却困顿而不能敏捷通达,长期在科场考试中蹭蹬浮沉,久而久之,精神气色渐渐衰落,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尺幅文章之外的事情呢?第三,一个人虽然有才,也要看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如果出生在闭塞偏僻之地,山川、人物、居室、游观、显赫盛大、崇高壮丽、幽深奇异、怪诞豪侠的事物都没有见过,精神无从磨炼洗濯,胸中无从得到充实,耳目既然受到限制,手脚也必然迟钝。以上三点,都能使人的才力不能充分发挥。才力骤然耗尽,而因此值得悲伤的,往往就是这种情况。至于季重,五岁便遍读五经,十岁任意写作文章,二十岁考中进士,大概是一个时代的才俊了。而上天似乎又有意给他不同的条件。大越的故地,是古今以来文士官宦聚集的地方。他本来已经在这里承受了灵秀之气,又世代登记居住在都城一带,往来于燕地、越地之间;从禹穴、吴山出发,经过江海、淮水、沂水,向东登上岱宗,向西延伸到太行,回到神都,游目所及,都是天下的脊梁、咽喉和面颊要害之处。英雄活动的地方,美好事物铺陈的所在,全都见到了。借此开阔心神、舒展视野和听闻,必然会郁积成文章。加上他年少时没有专守一家之学的拘束,心灵通脱,独自遨游于浩大幽远的境界;早年便受到贵公巨人的赏识,听闻前所未闻的事情;出游时又见到少年们骑骏马、穿华服,驰骋于弓剑、旗亭、街道之间,回头看去便感到快乐,这也都是文心所留下的积蓄。他本人又很早通达显贵,从未有过做诸生一天的忧患,名声所到之处,赞叹的目光充满四周。所以他写文章,心神高远开阔,声音节奏清亮流畅,精华非常充足,神采非常喜悦。那渺远的,像山岭上的云彩妩媚地映照天际;那绚丽的,像红霞在树林上空荡漾;忽然收拢,忽然舒展,像山崩,又像兴起,使人无法逼近观看,也没有谁能穷尽它的形态,其中大有《传》《疏》所曾遗漏、著录之书所未曾记载的内容。唉!凭一个时代的才华,又能免除上述三种负累,像这样,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么他写古文辞、诗歌,又怎么样呢?即使如此,一个才士如果仕途顺利、政绩流通,也未必能周全地体现世间万物的形态;而且他已经以当涂县令的身份获得很高声誉,只是后来做了郎官,又受到压抑而被任命为青浦县令。青浦县,原来是屠长卿治理过的县。屠长卿正是因为从这里出任而使大越闻名天下。季重来信,却反而以归休读书为心愿。季重本来已经在读书了;凡是谈到这些事情的人,大概也会有感叹他才华没有完全施展的心情吧?这样看来,上天对于季重,确实好像一直有意使他与众不同啊。《汪明府制义跋》【黄道周】。天下的城郭、住宅,大多建在平地高阜之上;栅栏、街巷、道路都修得平整,使车马、鸡犬往来没有差别。至于王气所引导之地,来往奔走的人络绎不绝,万人聚居的都会,必定有千仞高峰。登船逆流而上,疲惫的车辆艰难行走,而市井中的小孩子却把山路转角画出来,作为方匣的盖子。把居处看成这样的人,正是高人长者所大笑的。过去我做孝廉时,得以随计车沿漕运道路奔赴京师,看见江北平坦的陆地,仿佛行走在席子上;许多戴头巾的人互相告诉说,江北大多没有高耸连绵的山。后来渐渐走到各个旁郡辅地,凡是山川盘曲郁结、舒展吐纳的形势,都比江南更奇异,于是大为后悔,认为自己早年见识昏昧。如今士子看见前辈写文章,方圆平直,便说没有奇特之处,也是早年见识昏昧。他们以为拥有万户人家的郡县竟没有一座突出的山峰,远远望见山势高耸,便诋毁为山野之地;这就像万里沙地要同磨刀石和箭杆争道一样。甲乙年间,我在翰林院任职,项水心先生的文章声誉震动海内,我得以同他来往。几天之间,我们谈论文章的奇正、利弊,如同谈论冈阜都会的结构起伏;只是眼光所及有限,不能互相非难。先生一点也不谈这些,只说:“通都大郡如果没有大儒名公、节义之士、贞节妇女,就仍然只是三家小市罢了。”我连连答应,心里认为他说得对。
今又十年,水心始自得士,仆困于丛棘,无所见知,但从田野读邑父母制义,劝诫子弟,因得复诵水心之言。水心以为至性之人,热血欲洒托大当重,必有可观。由是而思,言无至性,虽嵚嵜歴落,防摉穷缒,犹从▯穴捉鸟,道见光仅喜而己况遵鸭畔立鸡栖,以为动静晦明不爽咫尺者乎?汪父母世家新都,新都山川竒奥压宇内,人多钜儒名公介夫贞妇之所簇举。余尝一至白岳,食顷輙去,作数日思,再登黄山,穷数日不得首尾,乃慨然兴叹,以为是徽国所以挺出,钟陵所以逶逓也。而市防稚子顾画其步隅以为是神明之所卜度,髙人长者之所大聚。则虽日聆水心之言,诵彦辅之书,寻行数墨,仲规屈矩,以求当于函盖重大之务,则亦罕矣。予废久不谈文事,又素以愚着,无所解于世之论,服强复谈之,知其无当也。
明文海巻三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三百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九
时文
诗艺存▯选序【胡▯嘉】
余观仲鲁之名诗,而叹其深于诗也。夫诗异于文也,味之跃然于胸,歌之欲溢于口,而解之卒不易解。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严仪氏彷佛言之矣。今夫懐人者,瞩于其目,致于其心,感而落涕,劳而咳呻。久之而时物之变迁,梦寐之恍忽,皆仿佛焉,踯蠋焉,何无己也?及见而感者忽散,劳者忽畅,而意己尽矣。不见之妙于见,如是也。诗之为道,所最忌者,长言咏叹而意先尽也。故理穷于易,情穷于诗,法穷于春秋。非以能尽为穷,而正以其不必尽为穷。伏羲氏画卦,有象而无文,故苞理极;风雅颂有言而无説,故懐情深;圣人作麟史,亦有案而无断,故用法曲。此三者,所以为圣人精微之书也。诗莫善于唐,即一代而具初、盛、中、晚之变。三变而益下,岂后之才减于初,而造意之不工?惟其才愈拓,意愈工,而附才与意以俱尽。初之浑浑,盛之莽莽,至此无余矣。皮陆之幽险,李温之怪艳,防欲破天荒,翻地轴,轶正始而上之,而诗以是晚。故余尝语朱原信曰:“中晚之无诗,不以其靡,而以其尽也。”今以诗为文,且为今制艺之文,其能无尽乎?然余所为不尽,非韵短音微之谓也。含情于无穷,虽极之百千万言,而其不尽者自不可尽。老氏以▯为众妙之门,▯非不妙,而不尽于妙,故曰:“▯者,闇也,黙也。”所为藏之于不见者也。仲鲁删诗而名之以▯,是得夫不尽之防而寄焉者,予故曰仲鲁深于诗也。
自序【郑之▯】
陆放翁于自巳诗文动云娱忧纾悲。放翁一生自家受用巳极。古人实歴所到徃徃不能自己。观放翁诗文不但豪气纵横,使人拍案而起,有真情,有至性,一种快心之谈在笔外墨外。当拂郁烦闷时读之,真有消释觧散之功。故开放翁之帙,亦遂流连一览而不容不尽。此文字之快境也。制义之业戋戋无当,但有此物即有此物之声价,有此物之嫡▯。逢时之儒髯枯肠呕至于皓首,一生恶趣防为苦海,快亦自难。余于此道初不甚理,理不求深,思不求奥,不宗大家,不谈元脉,茍出口取适而己。是故肤浅合离之病一一自知,然或于无人处自讽之,则亦时冁然而开口。盖惟不求深,不求奥,所以不至于攅眉自苦,而惟不宗大家,不谈元脉,所以一意不为深奥。少年才情颇活得文之▯多于防醺于独步于偶阅他书于将寝或梦觉索笔急书防有可观。而入社拈题对垒靣壁则决不得一快语。往在京师与诸同舍谈文各为一评,而余自评谓如人家寻失猫子平日覔不得有时还自来,其来亦可喜。诸同舍莫不笑之。公车数载笔墨愈狂,至亲相念者勉之以入时之文,勿令浅癖徒逢已意,毋论予必不能即能之,巫师禹步自憎靣目,真性情都无复有卑竟我自作我矣。凡予前后所刻有科头乱发求巳一快者,而亦有俛首受八比之令茍且拂巳而事人者。文章之道不以自快而从遇合立想,岂不悲哉。因遣人重录一过,尽芟其巳意之不堪者。非谓娱忧纾悲足尽于此,举十年来不能快人之业付之一焚,或遂如刘蜕尽封之梓州,未忍也。
涂瞻生制义小序【郑之▯】
予与瞻生同时得隽,一十八年于兹矣。其时壬子之才蒸蒸甚盛,瞻生白晳茂美,其人特妙。制举言清洒绝尘,其文尤妙。中原旌鼓,未知与瞻生孰先后也。俯仰之间,遂成往事。曩歳见瞻生于长安,衣染京尘,白晳如故。今日复见瞻生寄至之文,则致坚理宻,入之不肤,出之不棘,造诣浑成,将大有所偿,为吾党之后劲无疑矣。武夷之茶妙于天下,浑阳之酒妙于七郡。幔亭往来乏绝,茶既不可常得,而海氛为梗,酒舶俱断,岂非懊事!今瞻生之文乃能自逺而致,是何当摘茶洞之旗枪,出春瓶之玊带,相与口尝而舌别之,不能无望于瞻生矣。
译如今又过了十年,水心才开始得到士人;我却困在丛棘般的困境中,无人知晓,只能在田野间读县令父母官所作的制义,劝诫子弟,因此又想起水心的话。水心认为,具有至诚本性的人,热血欲洒,寄托重大,必定有可观之处。由此想来,文章没有至诚本性,即使写得高峻奇险、历落不平,费尽搜求、穷尽追索,也仍然像从鬼穴中捉鸟一样,偶然看见一点光亮便只感到高兴罢了;何况在鸭栏旁站立、在鸡窝旁栖身,却以为动静明暗不过相差咫尺,这难道可以吗?汪父母出自新都世家;新都山川奇异深奥,压倒天下,那里聚集了许多大儒名公、节义之士、贞节妇女。我曾经到过一次白岳,吃一顿饭的工夫就离开了,后来却思念了好几天;再次登黄山,花了几天也不能穷尽它的首尾,于是慨然兴叹,认为这正是徽国所以挺拔出众、钟陵所以曲折绵延的原因。至于市井小孩子只回头把山路转角画下来,便把它当作神明所测度、高人长者所聚集的地方,那么即使每天听水心的话,诵读彦辅的书,逐字逐行地阅读,恪守规矩法度,想要使文章适合承当重大事务,也就很少能做到了。我已经很久不谈论文章,又一向以愚钝著称,对世间的议论没有什么理解;如今勉强重新谈论这些,知道自己的话并不恰当。《明文海》卷三百七。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九十九。时文。《诗艺存玄选序》【胡胤嘉】。我读仲鲁的名诗,感叹他对诗的理解深厚。诗不同于文章:品味它时,意味跃然胸中;吟唱它时,情感仿佛要溢出口外;可是要把它解释清楚,最终却并不容易。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严仪大概已经约略说到这一点了。一个思念人的人,眼睛注视着对方的所在,心意全都集中在那里,感动时流下眼泪,劳苦时咳嗽呻吟。时间久了,季节万物的变迁、梦境睡梦中的恍惚,都仿佛在眼前,徘徊不去,为什么会这样没完没了呢?等到真正相见,先前因感动而生的情绪忽然消散,先前劳苦的心忽然舒畅,而心意也已经尽了。不见之时的妙处胜过相见,正是这样。诗这种道理,最忌讳的是反复吟咏感叹,而诗意却先行耗尽。所以说,义理穷尽于《易》,情感穷尽于诗,法度穷尽于《春秋》。这并不是因为能够全部说尽才叫穷尽,恰恰是因为不必说尽才叫穷尽。伏羲氏画卦,有象而没有文字,所以包容了义理的极致;《风》《雅》《颂》有言语而没有解释,所以怀藏的情感深厚;圣人作《麟史》,也只是有事实记录而没有武断评判,所以其中运用的法则精当。这三种书,正是圣人精深微妙的著作。诗没有比唐诗更好的了;一个朝代之中,又具备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变化。三次变化而越来越低下,难道是后世才力减弱,不如初唐,或者构思不够精巧吗?只是因为才力越发拓展,构思越发精工,却把才力和构思所能达到的内容也一并写尽了。初唐的浑厚,盛唐的浩莽,到这里已经没有余地了。皮日休、陆龟蒙的幽深险峭,李群玉、温庭筠的奇诡艳丽,几乎想要冲破天地、翻转地轴,超越正始而更上一层;可是诗也因此到了晚期。所以我曾对朱原信说:“中唐、晚唐不是没有诗,不是因为诗风衰靡,而是因为诗意已经写尽了。”如今把诗当作文章来写,而且还要写成当今制艺一类的文章,难道能够不写尽吗?然而我所说的“不尽”,并不是指韵脚短促、声调微弱。把情感含藏在无穷之中,即使写到百言、千言、万言的极致,那没有写尽的部分也自然无法穷尽。老子把“玄”说成众妙之门;玄并不是没有妙处,而是妙处不能穷尽,所以说:“玄,就是幽暗,就是沉默。”它所说的,是把事物收藏在不可见之中。仲鲁删取诗作,并以“玄”命名,正是领会了不写尽的要旨,并把它寄托在作品中。因此我说仲鲁对诗的理解深厚。自序【郑之玄】陆放翁在自己的诗文中动辄说“娱忧纾悲”。放翁一生所能自我享受的,已经到了极致。古人亲身经历、实际达到的境界,往往不能自已。看放翁的诗文,不仅豪气纵横,能使人拍案而起;其中有真情,有至性,还有一种令人痛快的议论,流露在笔墨之外。忧郁烦闷时读它,确实有消解疏散的功效。所以一打开放翁的文集,便会流连一览,不能不把它读完。这就是文字带来的畅快境界。八股制义的事业微末而无足轻重,但既有这种文体,便有这种文体的声价,也有这种文体的嫡传。那些逢迎时势的儒生,耗尽心血,呕心沥血直到白头,一生陷于恶趣而以之为苦,要得到这种畅快也自然很难。我对于这门道理本来不甚在意,理解不求深,思考不求奥,不尊崇名家,不谈文章根脉,只求说出口能适意罢了。因此,文章肤浅、离合失当的毛病,我全都知道;但有时在无人处自己讽诵,也常常会喜笑着张开嘴来。大概正因为不求深、不求奥,所以不至于皱眉自苦;又因为不尊崇名家、不谈根脉,所以一心不往深奥处钻。少年时才情颇为活泼,得到文思的时机,多在酒意将醒、独自行走、偶然读到别的书、将要睡觉或刚从梦中醒来时,于是急忙索笔疾书,有时也颇有可观之处。可是到了参加文社、抽签命题、彼此较量,面对墙壁苦思时,便决不能写出一句痛快话。从前在京师,我和同舍诸友谈论文,各自作一番评说;我给自己下的评语是:好像人家寻找丢失的小猫,平日找不到,有时它却自己回来;它回来固然可喜。诸同舍没有不笑我的。参加公车考试数年,笔墨越发狂放。至亲相念,劝我写合乎时尚的文章,不要让浅陋的癖好只满足自己的心意。我别说一定做不到,即使能做到,也像巫师踏禹步那样厌恶自己的面目,真正的性情全都不复存在,最终连我自己也成了自己所作的文章。凡是我前后刊刻的文章,有些是披头散发、只求自己痛快的;也有些是低头接受八股格式的命令,苟且违背自己而迎合他人的。文章之道若不以自我畅快为本,却去从遇合上打算,难道不可悲吗?因此派人重新抄录一遍,把其中那些不堪的自我意识全都删去。并不是说“娱忧纾悲”只能做到这一步;只是要把十年来不能使人畅快的文章全付之一炬,或许就像刘蜕把书稿全部封存于梓州那样,我又实在不忍心。《涂瞻生制义小序》【郑之玄】我和瞻生同年中式,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了。当时壬子科的人才正蒸蒸日上,瞻生面色白净、丰美秀丽,此人尤其出众。制举文章清新洒脱,超绝尘俗,他的文章更为奇妙。中原的旌旗鼓角,不知与瞻生相比谁先谁后。俯仰之间,竟都成了往事。往年我在长安见到瞻生,他的衣服染着京城尘土,面色仍像从前一样白净。今天又看到瞻生寄来的文章,只见文理坚实严密,入笔不浮浅,出笔不险涩,造诣浑然成熟,将来必大有收获,毫无疑问会成为我们这一派的后劲。武夷茶天下第一,浑阳酒七郡最妙。幔亭一带往来阻隔,茶既不能常常得到,又因海上战乱阻塞,酒船全都断绝,岂不是令人懊恼的事!如今瞻生的文章竟能从远方寄来,何不摘取茶洞的旗枪茶,取出春瓶中的玉带酒,彼此亲口品尝、用舌头辨别呢?这件事不能不寄望于瞻生。
明文海巻三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三百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
时文
陈耆仲近萟序【姜周】
南海陈耆仲,吾师宗伯公仲子耆仲。小即有至性,当师以执奏宗藩事,圣怒几不可测。时耆仲长安相依,日犇走,夜涕泣,忧虞以至于感为心疾。幸而师奉恩归里,耆仲相随而还。太夫人含贻相笑,疾乃获释。亡何而谗蜮载▯,张弧欲射,几及雁行。耆仲衔芦相警,则益俯首下帷。予尝过师侍谈,视耆仲子舍,兄弟一灯,笔研之声,丙夜相畣。所为举业文,乃能超博疏越,髙步先民,往复之余,囘味弭善。于是人皆知耆仲之文能肖吾师,而不知耆仲之心。当其甚疾,则不能为文。其可敬可畏,更甚于其为文也。吾辈文章之防,不过以忠孝二者为端耳。师为忠臣,耆仲为孝子,故耆仲之心疾良胜于他人。无疾之心,他人以无疾之心为文而如彼;耆仲以有疾之心为文而如此。耆仲岂可浅近窥测乎?予则愿耆仲毋忘所以致此疾时操,如是之文出,而以家学经天下。今中原涂炭,谋夫孔多,君子如祉,乱庶遄巳。圣明天子当必思师言之为正直,赐环卜瓯,拭目咸俟充成之业。更望耆仲,吾正恐四方同声,徒知奇耆仲之文,谓为韶龄逼人,而不知其为文之心,实出于忧危营画,慨慷惊恐之余,发愤郁勃,悲喜相宣,宜其不犹夫乌衣子弟纨绮习气。予故为序而着之,以见耆仲之至孝,而又因乎吾师之纯忠尔。予言安足以重耆仲?耆仲勉哉!
代畊编序【姜周】
予与梁渐子里居,南北依倚,梁子大母以节受旌,今遐夀未艾,则予母之姑母也。两家歳时扶杖相过,不为客礼,毎食请所与,则互命童女使米盐有无,则不怯相乞假。渐子少,即以尊人有良先生命,同予弟延师为学,数年。予往来吴越,归则梁子以爲古文词甚赡且工,所着史睂考究甚坚,悉予弟学为举子业不成,则退而归畊板桥。梁子遂与予互相师友。梁子业举子,皆以其所为史与古文者为之,于时体甚合。顾梁子雅不乐时趋。庚辰南宫试竣,即趣命驾,出途次乃闻落第之报,夷然安之,归而嗜古益工。此梁子所以成其梁子也。予性戅肠热,当其揖见长官,或礼貌不如体,或论事是非枉曲轻忽恣肆,或意不相属,则予必恂恂而退,落落日逺。其于上交人,皆谄乞,予独期于不失节致罪而已。予家乃日落,无敢过望于人,其卖文为养母计,亦势所不得不然也。梁子则宁概不交,故亦复不得不卖文代畊。编其所存者,读其自序,而可以见梁子之志矣。虽然,予殆有以为梁子寛且自寛也。梁子谓以一缣贽予辈为文,乃以数缣贽所代之官之名。若以予辈之为之为劳且贱,予则以予辈之文而五防绣之,金书而施张之,拜跪局曲以将之。其为清白吏则传之为世寳,以示子孙,使知桐乡之爱,即反是者益复以为解嘲饰説,荣耀乡里之符。若是,则向者所为于予礼貌不如体者,论事轻忽恣肆,意不相属者,其于予文也而如此有体矣,不轻忽恣肆矣,意殊属矣。予虽劳且贱,亦何惮而不为?若予辈举业之文,使闱中劣史易书迷目者,不数句辄加红勒,而犹津津为之不巳,则诚可叹耳。故予弟之弃而不为,视梁子之即以所为史与古文者为之,尤为自得。姑戏为梁子题此以示予弟曰:「而毋谓梁子非畊也,则亦无疑于予之不畊也。」
明文海巻三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三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百九,余姚黄宗羲编,序一百 时文 《陈耆仲近艺序》【姜周】南海陈耆仲,是我老师宗伯公的次子。耆仲年幼时便有至性。老师因上奏宗藩之事,触怒圣上,圣上的怒意几乎无法揣测。当时耆仲在长安与父亲相依,每天奔走,夜里哭泣,忧虑过度以至于感伤成了心病。幸而老师承蒙恩典回归故里,耆仲也随之同返。太夫人含着糖逗他欢笑,疾病才得以解除。不久,谗言像蜮虫一样暗中伤人,张弓要射,几乎牵连到兄弟们。耆仲以含芦草相互警戒,于是更加低头闭门读书。我曾到老师处拜访谈论,经过耆仲的书房,见兄弟二人共用一盏灯,笔墨研磨之声在丙夜相互应答。他所写的举业文章,能够博大、疏宕而超逸,远迈前贤;反复阅读之后,仍然令人回味不尽。于是人人都知道耆仲的文章能够像我老师,却不知道耆仲的内心。他病得最重时,反而不能写文章。他的可敬可畏之处,比他写文章更为深厚。我们这一辈谈论文章的根本,不过以忠、孝二者为端绪罢了。老师是忠臣,耆仲是孝子,所以耆仲的心病确实比别人更深。没有心病的人,以没有心病的心来写文章尚且如此;耆仲却以有心病的心来写文章而达到这样。耆仲岂是可以从浅近处窥测的吗?我只希望耆仲不要忘记导致这场心病时的操守;如果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便可以用家学经世济民。如今中原涂炭,谋划的人很多;君子如果出现,祸乱或许很快就能结束。圣明的天子一定会想到老师的话正直,赐予他解除禁锢、归还朝廷的恩典;我们拭目以待,等候他完成更大的事业。更希望耆仲能够如此。我正担心四方异口同声,只知道惊叹耆仲的文章,称说它少年才华逼人,却不知道他作文的心,实在出于忧患危难中的谋划、慷慨激愤和惊恐之余,因愤懑郁结而发,悲与喜同时宣泄;所以它当然不像富贵人家子弟所沾染的绮罗习气。我因此为他作序并加以说明,用来表明耆仲的至孝,而且这种至孝又是承接我老师的纯忠而来的。我的话哪里足以使耆仲增重?耆仲努力吧!《代耕编序》【姜周】我和梁渐子住在同乡,南北相互依靠。梁子的祖母因为节操受到旌表,如今高寿而未衰,她也是我母亲的姑母。两家逢年过节都扶杖相访,不按客礼相待;每次吃饭,都请对方说出所需,彼此命童女查看米盐有无,谁也不怕向对方借取。渐子年少时,因他的父亲良先生命令,便和我的弟弟一起请老师求学,数年不辍。我往来吴越之间,回来时梁子已经认为古文词非常丰富而工整,他所写的史论考据十分坚实;后来我弟弟学习举子业没有成功,便退下来回到板桥耕作。于是梁子和我互相成为师友。梁子参加举子业,所写文章都以他写史和古文的方法来作,在当时文体上很合规范。不过梁子一向不喜欢追逐时尚。庚辰年南宫考试结束,立即催促备车上路,走到途中才听到落第的消息,却安然处之;回去后更加喜爱古学,文章也更精工。这正是梁子成为梁子的原因。我性情愚直而心地热切,每逢拜见长官,有时礼貌不合体;有时谈论事情的是非曲直,显得轻慢放肆;有时意见不合,我便一定恭敬退下,日渐疏远。对于那些向上结交的人,往往都要谄媚乞求;我只希望自己不失节、不获罪罢了。我家境日渐衰落,不敢对别人有过高的期待;他靠卖文章来供养母亲,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梁子宁可概不交游,所以也不得不卖文章来代替耕作。他把现存的文章编成一集,读他的自序,便可以看见梁子的志向了。不过,我大概认为梁子是在宽待自己,也是在自我宽解。梁子说,拿一匹缣作为礼物请我们这些人作文,却要拿几匹缣作为礼物请那些代行官职的人作文。假如他认为我们这些人的作文是劳苦而低贱的,那么我就要把我们的文章用五彩绣饰,用金字书写后张挂起来,行拜跪曲身之礼来奉行它。如果我们是清白的官吏,就把文章传给后世作为珍宝,拿给子孙看,使他们知道桐乡人爱护前贤;反过来,对于不是这样的人,便更加用文章替他们解嘲饰说,作为荣耀乡里的标志。这样一来,从前对我礼貌不合体、谈论事情轻慢放肆、意见不相投的人,若对我的文章也能如此对待,便是很有体统了,不轻慢放肆了,意见也完全相合了。我虽然劳苦而卑微,又有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至于我们这些人的举业文章,如果能使考场中拙劣的史文变成容易抄写、迷惑眼目的东西,不过写不了几句就加上批点,却还津津有味地不停这样做,那实在可叹。因此我弟弟抛弃而不做举业,和梁子直接用自己所写的史文、古文来应试相比,更加显得自得。我姑且戏作这篇文字题赠给梁子,拿给我弟弟看,说:“你不要说梁子没有耕作,那么对于我不耕作,也就不必怀疑了。” 《明文海》卷三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