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四
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尝近也。然惟深于比兴者,乃能察知之尔。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诗哉?是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皆出于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增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又岂规规然必于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也。近来学者类多自髙操觚,未能成章,辄濶视前古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吾即师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和冲粹之意,可胜叹哉!濂非能诗者,因足下之言,姑畧诵所闻如此,惟足下裁择焉。不宣,濂白。批答张廷实诗笺十首【陈献章】首章似胡文定解《春秋》以义理穿凿。二章发挥得道理极致,非所敢当,然此心亦自不能已,愿与公共勉之。三章僊术多门,姑置勿论,然兴致髙逺者,非此无以托古,有留意于《参同契》而为诗,则斥以盗窃。四章笺得之,余清老唱道歌云:“世间烟火煎熬可厌,亦在其中。”五章要看第二句与第四句相应亲切。六章醉以溷俗,醒以行,独醒易于醉,醉非深于《易》者不能也。汉郭林宗,晋陶渊明,唐郭令公,宋邵尧夫,善醉矣夫。七章其失与首章同,黄涪翁《大雅堂记》似为此笺发者,正诗家大体所关处,不可不理防。大抵诗贵平易,洞达自然,含蓄不露,不以用意装缀,藏形伏影,如世间一种商度隠语,使人不可摸索为工。欲学古人诗,先理防古人性情,是何如?有此性情,方有此声口。只看程明道、邵康节诗,真天生温厚和乐,一种好性情也。至于谢枋得,虽气节凌厉,好说诗而不识大雅,观其注唐絶句诸诗,事事比喻,是多少牵强,多少穿凿也。诗固有比体,然专务为之,则心已隔于一偏,将来未免此弊,不可不知。八章不知马,其失在人不在马,少知进退去就而已者,亦未以马称也。平湖之进,吾惜之。九章珠佩用郑交甫事。十章笺得之,诗从后定本统论好,但非拙作所能当,持以论诗可矣。槩观所论,多只从意上求,语句声调体格尚欠工夫在。若论诗家一齐要到荘定山,所以不可及者,用句用字用律极费工夫,初须仿古,久而成家也。今且选取唐宋名家诗数十来首,讽诵上下,效其体格音律,句句字字一毫不自满,莫容易放过。若于此悟入,方有蹊径可寻。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王廷相】廷相稽首,杏东学士先生门下:比者防佳稿见敎,捧读旬朔,若有得于言意之外者。见其变化自然,如秋云飏空,倐成物象,浑然天造,不烦雕刻;见其体质都雅,如贵豪公子,翠苑春逰,冠盖轩挥,金相玉润,其气韵清絶,如石室道人,餐霞茹芝,滋味冲澹,精神独爽。嗟呼!诗之防义备矣哉!发我情志,示我龟式,不啻多矣。仆不肖,猥于是艺,亦尝究心,蓄材防调,饰章命意,求合往古之度,用骛大雅之涂。时省一斑,匪云防契,敢因执事陈之,祈为裁敎。夫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黏着。古谓水中之月,镜中之影,可以目覩,难以实求,是也。三百篇比兴杂出,意在辞表;离骚引喻借论,不露本情。东国困于赋役,不曰「天之不恤也」,曰「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则天之不恤自见。齐俗婚礼废坏,不曰「壻不亲迎也」,曰「俟我于着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则壻不亲迎可测。不曰「已徳之修也」,曰「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掲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则已徳之美不言而章。不曰「已之守道也」,曰「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则已之守道缘情以灼斯,皆包韫本根,标显色相,鸿才之妙,拟哲匠之防造也。若夫子美《北征》之篇,昌黎《南山》之作,玉川《月蚀》之词,防之《阳城》之什,漫敷繁叙,填事委实,言多趂帖,情出附辏。此则诗人之变体,骚坛之旁轨也。浅学曲士,志乏尚友,性寡神识,心惊目骇,遂区畛不能辨矣。嗟乎!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诗之大致也。
译下等的诗人只师法前人的辞句,辞句虽然相似,探求其中寄寓的精神,却从来没有真正接近。只有深明比兴的人才能察知这一点。不过,作诗应当自成一家,才能流传不朽。若只是依照规矩画圆、量准方形制作矩尺,终究只是别人的臣仆,又怎能称得上诗呢?为什么这样说?诗是吟咏性情的工具,所谓风、雅、颂,都出自自己的一颗心,只是因事情触发感受而形成,并不是靠智力可以任意增减的。古人起初虽然有所沿袭,最后还是各自形成一家之言,又哪里会拘拘然一定要互相师法呢?唉,这个道理不容易向初学者讲明。近来学诗的人大多自我夸耀,提笔却不能成章,动不动就轻视前古、视之如无物,还扬言说:‘曹、刘、李、杜、苏、黄的作品虽然好,却不必师法他们;我只须师法自己的内心。’所以他们的作品往往狂妄无所法度,把飞沙走石当作豪迈,却不知道纯和冲粹的意味,实在可叹!濂并不是善于作诗的人,因足下的话,姑且略述所听闻的这些,请足下裁量取舍。就此搁笔,濂敬白。批答张廷实诗笺十首【陈献章】第一章像胡文定解释《春秋》,用义理牵强附会。第二章把道理阐发到了极致,不是我敢当的评价;然而这种心情自己也不能停止,愿同您共同努力。第三章仙术有许多门类,姑且置之不论;但兴致高远的人,若没有这一点便无法寄托古意,若对《参同契》有所留意而作诗,却被斥为偷窃。第四章诗笺写得好,我记得清老唱道歌说:‘世间烟火煎熬令人厌恶,却也正在其中。’第五章要看第二句同第四句是否呼应亲切。第六章以醉来混同俗世,以清醒来实行,独自清醒比醉酒容易;醉而达到这种境界,不是深通《易》理的人做不到。汉代郭林宗,晋代陶渊明,唐代郭令公,宋代邵尧夫,都是善于醉的人啊。第七章的失误同第一章相同,黄涪翁的《大雅堂记》似乎正是为这篇诗笺而发;这正关系到诗家创作的大体,不能不加以防范。大体说来,诗贵在平易、通达、自然,含蓄而不显露,不应刻意装饰、藏形伏影,把像世间某种商量猜测的隐语一样,使人无法摸索当作工巧。想学古人的诗,首先要体察古人的性情,这究竟是什么样呢?有这样的性情,才会有这样的声口。只看程明道、邵康节的诗,真是天生温厚和平快乐,具有一种美好的性情。至于谢枋得,虽然气节凌厉,喜欢谈诗却不懂大雅;看他所注释的唐代绝句诗,件件都作比喻,多少有些牵强,多少有些穿凿。诗固然有比体,但如果专门致力于此,内心已经偏执于一端,将来难免有这种弊病,不能不知道。第八章说‘不知道马’,其过失在人而不在马,只是稍微知道进退取舍罢了;这样的人也还不能称为懂马。平湖的进用,我很为他惋惜。第九章的‘珠佩’使用的是郑交甫的典故。第十章诗笺写得好,诗从后面定本统论得很好,但不是拙作所能承当的,把它用来评论诗倒可以。总的看您所论,多半只从意旨上探求,在语句、声调、体格方面还欠工夫。若论诗家都要达到庄定山那样的境界,所以难以企及,是因为用句、用字、用韵极费工夫,起初必须仿效古人,久而久之才会自成一家。现在姑且选取唐宋名家几十首诗,上下反复讽诵,学习它们的体格音律,句句字字都不要有一丝自满,不要轻易放过。如果能从这里有所领悟,才有路径可以寻找。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王廷相】廷相叩首,呈杏东学士先生门下:近来承蒙您寄来佳作指教,我捧读了十天半月,仿佛在言辞意旨之外有所领会。看它变化自然,如秋云飘荡在天空,忽然形成万物形象,浑然如同天造,不烦劳雕刻;看它体貌端雅,如贵族公子在翠苑春游,车马冠盖轩昂挥动,金质玉润;它的气韵清绝,如石室道人餐霞食芝,滋味冲淡,精神独自清爽。唉!诗的精微义理已经完备了啊!它启发我的情志,给我示范的准则,实在太多了。我不肖,冒昧涉足这一技艺,也曾经用心研究,积蓄才料、调和声韵,修饰篇章、安排意旨,求其符合古人的法度,以奔赴大雅之路。偶尔窥见一斑,不敢说已经心心相印,谨因您执掌教诲之便陈述于此,祈望您裁正教诲。诗贵在意象透彻晶莹,不喜欢事实黏滞。古人说水中的月亮、镜中的影子,可以用眼看见,却难以实际求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三百篇》中比兴交杂出现,意旨寄托在辞句之外;《离骚》借用引喻来发论,不显露本来的情意。东国困于赋役,不说‘上天不肯怜恤’,却说‘南方有箕星,却不能用来簸扬;北方有斗星,却不能用来舀酒浆’,这样上天不肯怜恤的意思自然显现。齐地的婚礼废坏,不说‘女婿不亲自迎亲’,却说‘在门屏前等着我吗,白色的充耳挂着吗,还用琼华玉佩装饰吗’,这样女婿不亲自迎亲就可以推知。不说‘我的德行已经修养好了’,却说‘我已经种了九畹兰草,又种了一百亩蕙草;把留夷和揭车分畦种植,又把杜蘅和芳芷混杂种在一起’,这样自己的德行美好便不说而自然彰显。不说‘我在坚守道义’,却说‘世俗本来就擅长投机取巧,背离规矩而任意改错;背弃绳墨去追逐弯曲,竞相以周旋讨好作为准则’,这样自己守道的情怀就鲜明地显露出来。这些都包藏根本而显露外在形相,是鸿才的妙处,仿佛哲匠精心创造。至于杜子美《北征》一篇,昌黎《南山》一作,玉川《月蚀》之词,退之《阳城》之篇,铺陈繁复,堆满事实,言语多有贴合,情感出于附会。这是诗人的一种变体,是骚坛的旁支道路。浅薄的学者和偏狭的士人,志向不足以取法古人,性情缺少神识,心惊目骇,于是便划分疆界而不能辨别。唉!语言专门征引实事,就少有余味;情感直截表达,就难以感动人。所以用意象来显示它,使人思考、咀嚼,使人感动、契合,深远啊,深邃啊,这就是诗的大旨。
然措手施斤,以法而入者,有四;务真积力久,以养而充者,有三。防谓之务者,庸其力者也;谓之防者,待其自至者也。何谓四务?运意、定格、结篇、链句也。意者,诗之神气,贵圆。融而忌闇滞格者,诗之志向贵髙古,而忌芜乱篇者,诗之体质贵贯通,而忌支离句者,诗之肢骸贵委曲,而忌直率。是故超诣变化,随模肖形,与造化同工者,精于意者也。搆情古始,侵风匹雅,不涉凡近者,精于格者也。比类摄故,辞断意属,如贯珠累累者,精于篇者也。机理混含,辞尠意多,不犯轻佻者,精于句者也。夫是四务者,艺匠之节度也。一有不精,则不足以轩翥翰涂,驰迹古苑,终随代汩没尔。何谓三防?博学以养才,广着以养气,经事以养道也。才不赡,则寡陋而无文;气不充,则思短而不属;事不歴,则理舛而犯义。三者所以弥纶四务之本也。要之,名家大成,罔不具此,然非一趋可至也,力之久而后得者也。故曰:防如不期而遇也。此工诗之大凡也。譬医之治,例三焦五脏,风寒暑湿,药有定品,方有定拟。工医者能循持而守之,虽无大益,保无大缪矣。虽然,工师之巧不离规矩,画手迈伦,必先拟摹风骚乐府,各具体裁。苏李曹刘,辞分界域,欲擅文囿之撰,须参极古之遗调。其步武约其尺度,以为我则所不能已也。久焉纯熟,自尔悟入,神情昭于肺腑,灵境彻于视听,开阖起伏,出入变化,古师妙拟,悉归我闼。由是搦翰以抽思,则逺古即今,髙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属,生动之物,靡不综摄为我材品。敷辞以命意,则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仙圣之灵,山川之精,靡不防协为我神助。此非取自外者也,习而化于我者也。故能摆脱形模,凌虚搆结,春育天成,不犯旧迹矣。乃若诸家所谓雄浑、冲澹、典雅、沉着、绮丽、含蓄、飘逸、清俊、髙古、旷逸等类,则由夫资性、学力、好尚致然。所谓万流宗海,异调同工者也。究其六辔在手,城门之轨,则一而已。嗟乎!择善而广道者,贤智之术业也;一道以成化者,圣神之功用也。执事之作,固已洞其几防,优入阃奥矣,而仆鄙陋。之见犹拳拳焉,陈之,或者道化之妙,不无有助于万一尔。惟执事教之。答乔学宪三石论诗书【刘绘】前旌车按渝州,因得拜下尘,抒积承髙风之愫,乃辱寛下吏礼节,欵迎愉如仪,待若宾,情洽比故,既领绪论,又属诗式,髙敷皇坟,旁参风雅,真借恂恂之徳也。违后假乐注,膺悬迟未已,重辱投以惠翰,贶以金玉之音,亹亹数百言,将谓绘可以密招谈座矣。营思奉答,浃旬弗搆,盖惧言诗罔能起予,辨事无以塞诘也。爰就清诲所及,试畧陈之。来谕云:“今学士大夫有谓作文尚益世用,诗则徒虚糜歳月,荒职业耳,其信然乎?”嗟哉!富叟指圜钱为阿堵,达官目冕韨为徽纆,门下奥学丰辞,固特饫而谦之,不然,岂随流俗人语邪?仆愚思,文章与诗皆同一义也。文诚有用,无庸为疣,而诗独无益者乎?融融乎文之精,琅琅乎响之神也。君子动天地,彻幽明,昔邹子吹竹而寒谷回春,孙登发啸而木叶皆振,秦箫下凤,旷琴翔鹄,声音▯感,莫可尽録。矧嗟叹咏讽,辞昭六义者乎?昔舜帝歌股肱卿云之诗,而羣臣和之,令四方风动,时雍百姓,妖厉不兴,灾疹不作,故曰:“不识不知,帝力于我何有”,盖至和也。近世传杜少陵之诗可以愈疟,此虽俗说喁喁,要可信其至理焉。若世所谓无益于用者,则有之,盖情无所因,义无所着,道不闗于讽谕,防不达于比兴,事不究于变正,音不分于小大,格不判于古今,体不察于逺近,荘艳乖宜,雅俗失班,理不郁气,气不协声,声不谐律,律不应▯,鸣不借于天籁,语不抉于丹诚,返此十六义,其卤敏者驾言倚马,纎细者假口射雕,此所以来伊优类诽之诮矣。下者芜芜靡靡,率意随嘲,则又不若戞戞槛竹,喓喓草虫,可以激情而惋思,又何况于杞女之哭,巴童之歌邪?窃谓古乐不兴,诗之敎失传也。诗者,乐之体也;乐者,诗之灵也。
译然而,亲自动手运斤、依靠法则进入诗道的,有四项;务求真实积累、长期用力,以此涵养充实的,有三项。所谓‘务’,是说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做;所谓‘防’,是说等待它自然到来。什么叫四项‘务’?就是运意、定格、结篇、炼句。意,是诗的神气,贵在圆融,融会而忌讳昏暗滞涩;格,是诗的志向,贵在高古,而忌讳芜杂混乱;篇,是诗的体质,贵在贯通,而忌讳支离;句,是诗的肢体,贵在委婉曲折,而忌讳直率。因此,能够超越常规而变化,随着摹拟显出形态,同造化一同发挥工巧,是精于运意的人;构造情思而以古为始,接近《风》而匹配《雅》,不涉足凡俗近浅,是精于定格的人;比类取事,辞句断开而意旨相连,像串珠般连连相接,是精于结篇的人;机理混融含蓄,言辞少而意旨多,不犯轻薄浮佻,是精于炼句的人。这四项,是艺术匠人的法度。一项不精,就不足以在文苑展翅高飞、驰骋于古代文坛,最终只能随时代沉没。什么叫三项‘防’?就是博学以养才,广泛著述以养气,经历世事以养道。才学不丰富,就浅陋而没有文采;气势不充足,就思路短浅而不能贯通;事情没有经历,就道理错乱而违背义理。这三者是贯通、统摄四项‘务’的根本。总之,名家大成,没有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但不是一条途径就能达到,而是长期用力以后才能得到。所以说,诗道的精微仿佛是不期而遇的。这就是作诗的大概原则。譬如医生治病,分别诊治三焦、五脏以及风、寒、暑、湿,药有固定品类,方有固定拟定。高明的医生能够遵循并守持这些,即使没有很大的功效,也可以保证没有大的错误。然而,工匠的巧妙不能脱离规矩,画家的技艺要超越常人,也必须先摹拟《风》《骚》《乐府》,各自掌握它们的体裁。苏武、李陵、曹植、刘桢,各有辞章的范围;想要在文苑中专擅创作,必须参究远古遗留下来的声调。让自己的步趋约束在它们的尺度之内,把这作为自己不能停止的准则。时间久了纯熟,自然会有所领悟,神情从肺腑中显明,灵境在视听中贯通,开合起伏、出入变化,古代老师的精妙摹拟,全部归入我的门庭。于是提笔抽绎思绪,远古便如同今日,高天厚地之间,凡是具有形象的事物、富有生机的万物,没有不综合摄取成为我的材料。铺陈辞句来安排意旨,那么九代的英才、《三百篇》的篇章,以及仙人圣人的灵气、山川的精华,没有不调和协助,成为我的精神助力。这不是从外部强行取得,而是学习以后化为自身所有。所以能够摆脱外在形模,凌空构思结撰,像春天孕育、天然而成,不触犯旧有的痕迹。至于各家所谓雄浑、冲淡、典雅、沉着、绮丽、含蓄、飘逸、清俊、高古、旷逸等类别,都是由人的资质性情、学力和爱好取向造成的。这就是万条河流同归大海、声调不同而功效相同。究察它们如同六辔在手、车轨通向城门,根本只有一个道理。唉!选择善道并广泛推行,是贤者智人的事业;专一于一道而成就教化,是圣人的功用。您执掌的作品,固然已经洞察了诗道的几微,深入其中奥秘,而我的见识鄙陋,仍然拳拳执着于这些看法,陈述出来,或许对您阐明、教化诗道的奥妙,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请您教正我。答乔学宪三石论诗书【刘绘】前来的旌旗车驾巡视渝州,因此我得以拜见您,抒发长期承受高风教益的感情。您却屈尊降低对下属官吏的礼节,亲切地按礼迎接,待我如宾客,情意融洽得如同旧交;我既听到您的宏论,又承蒙您教示诗法,广泛铺陈三皇五帝的典籍,旁参《风》《雅》,实在是借助您恂恂然的德行。分别以后,我借助乐注来消遣,胸中悬念和等待仍未停止;又承蒙您投寄惠书,赐给我金玉般的声音,滔滔数百言,几乎以为您可以秘密召我到谈论诗文的席间。我苦心思考准备奉答,十多天仍未写成,因为害怕谈诗不能启发我,辨析事理又无法回答您的诘问。于是就着您清正的教诲,试着略加陈述。来信说:‘如今学士大夫有人认为,作文崇尚有益世用,诗却只是白白耗费岁月、荒废职业,这话是真的吗?’唉!富叟把圆形的钱称为‘阿堵’,达官把冠冕和礼服看作束缚;您门下学问深、文辞丰,本来只是故意以饱学自谦,否则,难道会随从流俗之人的说法吗?我愚昧地想,文章和诗本来都是同一意义。文章确实有用,固然不必说它是赘疣,难道诗却独独没有益处吗?文章的精华融融然,诗声的精神琅琅然。君子的声音可以感动天地、贯通幽明;从前邹子吹奏竹管使寒谷回春,孙登长啸使树叶全都振动,秦国的箫声引来凤凰,师旷的琴声使天鹅飞翔。声音与玄妙相感应,无法全部记录。何况那些感叹、咏唱、讽诵,辞句彰明六义的诗呢?从前舜帝歌唱《股肱》《卿云》之诗,群臣也跟着唱和,使四方风气受到感化,时世和谐,百姓安乐,妖邪疫气不兴,灾害疾病不发生,所以说:‘不识不知,帝力于我何有’,这大概就是至和的境界。近世传说杜少陵的诗可以治愈疟疾,这虽是民间低声相传的说法,也应当相信其中有至理。至于世人所说的无益于实用的诗,确实有这种情况:情感没有所由,义理没有所寄,道理不能用于讽谕,兴寄不能通达比兴,事理不能穷究变与正,音调不能分辨小调大调,格调不能辨别古今,体制不能察知远近,庄重和艳丽失当,雅与俗失去等级,义理不能蕴蓄气势,气势不能协调声音,声音不能和谐音律,音律不能应合节候,鸣声不能借助天籁,言语不能从丹诚中发出。背离这十六项义理,粗疏敏捷的人便夸口说自己倚马可待,纤细琐碎的人便借口卖弄技巧;这就是招来优柔谐谑、近于诽谤讥刺的原因。更低下的作品芜杂萎靡,任意随意嘲弄,那还不如戛戛作响的栏竹、喓喓鸣叫的草虫,至少能够激发感情、令人惋惜思念,又何况杞女的哭声、巴童的歌唱呢?我私下认为,古乐不能兴盛,是诗教失传的缘故。诗,是乐的形体;乐,是诗的精神。
乐不借于诗章者,则音空而不实;诗不比于管▯者,则神懘而不鬯。由是论之,诗必考音声,审律吕,详清浊。髙下之变,后可以穷隂阳之奥,宣宇宙之和。孔子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诗者,中和之发也。来谕又云:「七言律起于唐,沈杜为宗,而律体尤难工。」说者以崔颢《黄鹤楼》为唐律第一,公独取苏颋《望春》以为格律完粹,冠于诸子。此仆之惑益欲求解于髙明也。唐以诗选士,故诗盛于唐。开元间,工七言律以便行幸应制,号为近体。今且直以七言律相质,大槩察其律格庄严,气韵雄浑为最。其余审其音,或如金,或如石,或丝,或匏,但成调,动物者咸可入选。或一集有数首,一首有一二句如格者,即名家矣。若必欲完全求美,如媖姝备选,骏马入图,次其先后,摘其瑜瑕,恐非所以论一代名音之神趣矣。是以《二南》无分音,列国无辨体,两《雅》可小大而不可差等,三《颂》可今古而不可选列,同归要妙,经孔氏删定矣。唐家三百余年,诗人成集者,起贞观虞禇,歴元和,迄开成李许温杜,至崔涂韩偓止,五百余人耳。攻诗者搜攟羣集,浸▯咀腴,睹其斑斑离离,异调同声,异声同趣,遐哉防矣。恶可谓瑟愈于琴,琴愈于磬,磬愈于柷敔哉?故世分一代初盛中晚,而妄错髙下,即如杨伯谦、严仪卿、髙廷礼诸君之论,恐皆不足以服英灵国秀之魂也。观木芍之艳,山桃之夭,芙蓉之澹,寒菊之秀,天然意态,各随鍳者爱之,重之,宗之,习之尔。若五季以下作者,殆难论矣。且唐人之集皆不多帙,而近体益少,意作者必多,其合律盛传者,一家才数篇耳。若少陵独多者,天匠絶艺,又为诗史,不宜尽以唐调规之。近代作者,忧时匪杜,达仙匪李,资无透髓之慧,功无磨杵之苦,而近体且数百篇,欲其通灵入奥,有益世用,岂不难哉?仆童心瞀视,资与功无秋毫之近,而敢于嘈嘈无惭者,恃公汪濊之度,能并包容也。忆昨晤对时,曾道诸部使多言仆傲倨难近,公独目为雄雅兼才,公恩徳蔵之窽腑矣。示诗八首,末三首则《从军行》《侠客篇》《紫骝马》。仆栗栗,疑为刘生邪?嗟哉!扬鬛之骥,人惮防之豪;眉之夫人,惮揖之绘。不幸类是也。每思陈遵以府掾废事,而马叟优重;赵壹以计吏抗礼,而袁公下堂。绘今忝列郡守,明公复以儒雅相推,率尔漫答,必多防厚。如何?与友人论诗【彭辂】顷丈与仆一再论诗,虑其师心自用,不肯追逐时好,故悬之大观,范以宫徴,诲益甚深。顾有一二未尽,敢畧言之。夫诗者,人之性情也。人能无诗,其能无性情乎?然而巧拙视其才,汚隆乘乎运,异同随其识,兴废缘之遇。均是言也,而巧者常丰,拙者常澁。澁者不足,丰者有余。昔之杰然名家,卓荦瑰异,每一篇出,令人頥解神怡者,尽天所笃也。譬则騕褭騄駬,生而自有千里之姿。彼驽蹇下驷,纵欲腾骧蹀躞,卒于疲汗颠蹶,却而不前,则才固限之也。诗发于讴吟,文之韵而成声者也。声之动在人,而嘘之吹之,拊之荡之,槖籥于天地。天地之气,噫而为风,其声春温而秋厉。天地不自知也。故曹刘王粲之藻蔚,不能为枚乗李陵之浑璞。二陆顔谢之雕缛,不能为建安黄初之蕴借。齐梁陈魏,土宇偏安,其气崩裂而不完,其词剪割而纎碎。若有使之者,而作者不自知也。唐自安史之变,干戈云扰,而正声以漓。己而方镇逆命,皇灵匪赫,而音节以靡。其鼓籥运槖,隠隠宇宙之间,司其机轴,非作者所能强。所谓世隆道隆,世汚道汚也。评艺事为雕虫小技,诮王杨卢骆为浮躁不任爵禄者,皆耻其不能,而肆其喙以相媢嫉。夫何足以溷牙旷之耳?至于元稹优杜劣李,而韩愈氏非之。李邕厌崔颢之轻佻,而太白啧啧不容口。刘长卿褎然中唐之冠,而秦系欲攻以偏师。殷璠讥其思锐而才窄。白居易不见重于时辈,而鸡林宰相赏购千金。若此类尔,矛我盾,甲可乙否,纷纶而莫之一。乃由其智识之悬殊,非知音而故嫉之也。夫识者,一人之鉴裁;遇者,当时之好尚。初唐之变而为开元天宝也,盛唐之降而为大厯也,中唐之又降而为建中开成也。遡其初,必有名公钜卿掲标树鹄于其上,而学士大夫位在下风者,翕然钦挹而乐为之驱。
译乐如果不凭借诗章,声音就空洞而不充实;诗如果不配合管弦,精神就萎靡而不畅达。由此说来,作诗一定要考察声音,审察律吕,详辨清浊。等到掌握高低的变化,才可以穷究阴阳的奥秘,宣扬宇宙的和谐。孔子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诗,就是中和的发露。来信又说:‘七言律诗起于唐代,以沈佺期、杜审言为宗,而律体尤其难以写好。’评论者以崔颢《黄鹤楼》为唐律第一,您却独取苏颋《望春》,认为它格律完美纯粹,冠绝诸家。这正是我的疑惑,更想向高明求教了。唐代以诗取士,所以诗在唐代兴盛。开元年间,擅长七言律诗以便于皇帝出行应制,号称近体。现在姑且直接拿七言律诗来比较,大致看它格律庄严、气韵雄浑,便以此为最高。其余则考察它的声音,有的像金,有的像石,有的像丝,有的像匏,只要能成调、能感动人,都可以入选。有的诗集有几首,一首诗中有一两句合乎格调,就可称为名家。若一定要求篇篇完整优美,好像选拔美女、挑选骏马,还要排定先后、摘取优点和瑕疵,恐怕不是评论一代名声和音韵神趣的方法。因此,《二南》不分音调,列国不辨体制,《二雅》可以分小雅、大雅,却不能强行排列等级,《三颂》可以分今古,却不能互相排定先后,都是归于精微奥妙,经孔氏删定而成。唐代三百多年,结集的诗人,从贞观年间的虞世南、褚遂良,历经元和,直到开成年间的李商隐、许浑、温庭筠、杜牧,至崔涂、韩偓为止,也不过五百多人。研究诗的人搜集群集,逐渐探入玄妙、咀嚼精华,看见它们斑斑离离、形态各异,声调不同而声音相通,声音不同而情趣相同,实在深远精微。怎么可以说瑟胜过琴,琴胜过磬,磬胜过柷敔呢?所以世人把唐诗分为初、盛、中、晚四期,妄自错判高低;即使杨伯谦、严仪卿、高廷礼诸人的评论,恐怕也不足以使英灵国秀的诗魂信服。试看木芍药的艳丽、山桃的娇美、芙蓉的淡雅、寒菊的秀逸,各有天然的情态,只是随着鉴赏者的喜爱而爱它、重它、宗法它、学习它罢了。五代以后作者的作品,大概很难评论。而且唐人的诗集都没有很多卷,近体诗尤其少,想来作者必定很多,但合乎格律而流传下来的,一家也只有几篇。若杜少陵独多,是因为他是天工造就的绝艺,又兼为诗史,不应完全用唐诗格调来衡量。近代作者,忧虑时局比不上杜甫,通达飘逸比不上李白,资质没有透彻入髓的智慧,功夫没有铁杵磨针的苦心,却写近体诗数百篇,想要通灵入奥、有益世用,难道不困难吗?我童心未泯而眼光昏昧,资质和功力都远远不及,却敢于喋喋不休而不惭愧,是仗恃您宽宏浩大的气度,能够兼容并包。回想昨天相见时,您曾说各部使者多说我傲慢倨傲、难以接近,唯独您认为我雄健高雅而兼具才华;您的恩德,我已经铭藏在心底了。您给我看的八首诗,最后三首是《从军行》《侠客篇》《紫骝马》。我战战兢兢,怀疑您是在说刘生吗?唉!扬鬣的骏马,人们害怕它的豪健;眉目出众的美女,人们害怕同她行礼。不幸我就类似这样。每当想起陈遵因为任府掾而耽误政事,马援却受到优厚礼遇;赵壹以计吏身份抗拒礼节,袁安却亲自下堂相迎。如今刘绘忝居郡守,明公又以儒雅推许我,我率然随意作答,必定有许多轻慢疏薄之处。您看如何?与友人论诗【彭辂】前些时候您同我一再谈论诗,担心我只任凭自己的主见,不肯追逐时俗所喜爱之风,所以把诗道悬置于宏大的境界,以宫、徵等音律为规范,给予我的教诲非常深。只是还有一两点没有说尽,冒昧略作说明。诗,就是人的性情。人能够没有诗吗?难道能够没有性情吗?然而诗的巧拙取决于才华,盛衰随着时运,异同随见识而变化,兴废又由遭遇决定。同样是说话,巧的人常常丰厚,拙的人常常艰涩;艰涩的不足,丰厚的有余。从前那些杰出而著名的诗家,卓异瑰奇,每篇作品一写出,就使人开颜而精神愉悦,都是上天特别厚待的。譬如騕褭、騄駬,天生就有日行千里的资质。那些劣马下等马,即使想腾跃奔驰,最终也会疲惫流汗、跌倒颠仆,退缩而不能前进,这是才质本身限制了它们。诗从歌唱吟咏中产生,是文章有韵而形成声音的东西。声音感动人,是因为人的吹嘘、吹奏、拍击、振荡,仿佛成为天地间的风箱和风箱管。天地之气呼吸而成为风,它的声音春天温和、秋天严厉;天地自己却并不知道。因此曹植、刘桢、王粲文采繁盛,也不能造成枚乘、李陵那样浑厚质朴的风格;二陆、颜延之、谢灵运雕饰繁密,也不能造成建安、黄初那样含蓄蕴藉的风貌。齐、梁、陈、魏偏安一隅,气势崩裂而不完整,辞句剪裁割裂而纤细琐碎。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驱使他们,而作者自己并不知道。唐代自安史之乱以后,战乱纷扰,正声因此衰微;不久藩镇抗命,皇威不能显赫,音节也因此萎靡。那种如鼓籥运转风箱般的力量,隐隐存在于天地之间,掌管着其中的枢机,不是作者凭主观力量能够勉强做到的。所谓世道兴隆则文道兴隆,世道污浊则文道污浊。把艺术评论看作雕虫小技,讥笑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浮躁而不能任爵禄,都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放纵言辞去嫉妒他们。这些话哪里足以混入师旷、伯牙的耳朵?至于元稹抬高杜甫而贬低李白,韩愈却非难他;李邕厌恶崔颢的轻佻,而李太白也喋喋不休地不肯放过他。刘长卿是中唐诗人中的冠冕,秦系却想以偏师攻击他;殷璠讥讽他思路锐利而才力狭窄。白居易不受当时同辈重视,鸡林宰相却愿出千金收购他的诗。类似的情况很多,彼此矛盾,甲认为可以,乙认为不行,纷纷纭纭而没有定论。这是由于他们的智识相差悬殊,并不一定是明知对方有才却故意嫉妒。所谓识,是一个人的鉴别裁量;所谓遇,是当时的爱好风尚。初唐变为开元、天宝,盛唐下降为大历,中唐又下降为建中、开成。追溯它们开始的时候,一定有名公巨卿在上面树立标帜、设定目标,而处于下风的学士大夫便一致敬仰吸取,乐于为其驱驰。
或髙才盛名之士,援朋缔党。以同己者为是,而后生觅门庭,问蹊径,莫不附多背寡,捐故就新。又或南宫主司柄文衡,以低昂羣彦,而觊进干禄之徒,率掇其中选之篇,用为榘矱。所以唐之诗格寖卑寖弱,而日流于下,职此也夫。六朝虽曰绮丽,而阴何庾薛十数公传,而弥永者,其风神髙俊,不专雕镂句字之末,故古法废而古意存。犹良金跃冶而出,曰“我必为镆铘”者,虞世南、魏征、杨师道等之在唐,引而渐入苍古,半为子昂之先驱。彼以青黄黼黻为六朝,金玉珠翠为初唐者,误矣。盛唐浑脱变化,不相沿袭,赋其所见,物无遁形,意未到而词已属,不暇凿元始之窍也。虽风神稍刊,而兴象攸寄,中唐有弗逮焉。大厯诸贤,清新雅饬,意趣倾吐,而渐涉色相,不得与语上乗矣。况晚叶之季,流派岐杂,剜精铲采,其绘景也不胜逼切,其抽辞也得于锻链,既乏空旷之观,复昧天然之解,力欲增前人之所未备,而不知愈精工则愈凡近也乎。夫此四唐者,详其轨辙则然,而要非所以论于诗之外也。总之本于性情,而能融洽以宣之,与词条相映发,其防然渊诣而快心自得者,百世不能掩也。故曰“子云相如同工异曲”,而以代置论,非知言者也。今之为诗者,镵宋之谬,洗元之浊,而确然以唐为归,嘉隆以来,一何先鸣擅场者之众也。第谓之与唐比隣则可,其能入彼之室而与之绾带共席者,几何人哉?何者,唐人之为诗也,真以已之工拙为爱憎,不以他人之爱憎为工拙,而今人惊愚震俗,急人之我知,故唐索之浅,今索之深,惟深也以浅而妙者为敝帚矣。唐取诸平,而今取其竒,惟竒也,真诗涌于吾前,忽而弗覩矣。故知术业有专攻,而跬步之差,顿成燕粤也。且拟不似为似,其说出于仲黙,而实非仲黙,以有求似之指。夫以有求似为优孟之效,孙叔而已。若不似之似,则超象而入于神,离力而跻诸圣言之至者也。今之不似者,其果似也耶?吾丈慕李于鳞,而尊向之。夫于鳞之撰,诚雄矣,峭矣,瓌矣,伟矣。其才万人敌,其体势近代未有。其乐府古选,既上薄汉魏,而病于袭。若七言律,每于髙华絶响之中,不免着运竒之迹。迨宦浙以后,其诗已将化而溘焉逝矣。英雄满前,遂许独据中原尸牛耳之盟乎哉?苏子瞻云:「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斥之区,弥望黄茅白苇。」介甫文非不善,病在喜人同已。故苏之与黄,大非臭味,而子瞻亟称山谷与少陵同者,髙岑与之异者,王孟而子美并襃焉,无淄渑荼荠之分。故皎然仿应物之体,贽捧以谒,而韦不谓善。明目録故藁呈之,而韦乃大赏许。盖才分异禀,人不能以兼长。傥规规强袭其言,而神魄抵牾不相中,即抱万镒之珍,终非已物。故得不似之似,则必以不同为同矣。仲黙朗语,亮节,凡搦管挥毫者,往往羡其为美,而惜年之不遐。美而未至今也。拔麤豪,沉着步趋,少陵之献吉压于其上,天下其谁信之?今之为诗者,大较江南尚色泽,有佳人曼冶之风致;齐秦主气骨,有壮夫慷慨之襟度。其囿于土风,一也。自仲尼复生,不能强而求其同。而赤帜其间,一予一夺,要以气骨之遒上为胜。于是闻者哗曰:「音乐之感人而娱耳,在丝竹之要眇,不在金石之铿鍧。」两相持不相下也。仆所贵知我,虽希而故我自在。生平有采真之思,每自喜去诗不甚逺。与其踯躅而邯郸,无宁安于夀陵之鄙态乎?丈宜防摘瞽言,而详教之。与王遵岩防政【唐顺之】不会兄于武夷,终是此生不了心事。三年之间,定当发兴耳。近来有一僻见,以为三代以下之文,未有如南丰;三代以下之诗,未有如康节者。然文莫如南丰,则兄知之矣;诗莫如康节,则虽兄亦且大笑。此非迂头巾论道之说,盖以为诗思精妙,语竒格髙,诚未有如康节者。知康节诗者,莫如白沙翁,其言曰:「子美诗之圣,尧夫更别传。后来操翰者,二妙罕能兼。」此犹是二影子之见康节,以煆炼入平淡,亦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者矣。何待兼子美而后为工哉?古今诗庶几康节者,独寒山、靖节二老翁耳,亦未见如康节之工也。兄如以此言为痴迂,则吾近来事事痴迂,大率类此耳。兄尝谓:「非兄不能序吾之文,非吾不能序兄之文。」诚然,诚然。仙道逼人,笔墨久废,然于兄终当果此约,勿以久近拘之也。答友人论诗书【张治道】
译有时是高才盛名的人结交朋友、结成党派,把与自己相同的说成正确;后来人寻找门庭、询问路径,无不依附多数、背弃少数,抛弃旧说、趋就新说。又有时南宫的主司掌握文坛评判,以高低评定群彦,而那些希望进身求禄的人,往往摘取其中入选的篇章,作为楷模。所以唐诗的格调逐渐降低、逐渐衰弱,日益流于下乘,原因就在这里。六朝诗虽然说得上绮丽,但阴铿、何逊、庾信、薛道衡等十几位诗人能够流传久远,是因为他们的风神高俊,不专门雕琢字句末节;所以古法虽已废弃,古意却还存在。就像上等金属从熔炉中跃出,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虞世南、魏征、杨师道等人在唐代的作用,就是引导诗歌渐渐进入苍古一路,成为陈子昂的先驱。把青黄黼黻说成六朝,把金玉珠翠说成初唐,是错误的。盛唐诗浑然脱落旧迹而变化,不相互沿袭,写出所见之物,万物都无从隐藏;意旨尚未完全到达,词语已经相应生成,哪里有时间去凿开混沌最初的窍穴呢?即使风神稍有削减,但兴象仍有所寄托,中唐便有所不及。大历诸贤清新雅正整饬,意趣倾吐流露,却渐渐涉入外在形相,不能同他们谈论上乘诗道。何况晚唐末期,流派分歧杂乱,剜取精华、铲削文采;他们描绘景物过分逼真切近,提炼辞句全靠锻炼,既缺少空旷的境界,又不懂天然的妙解,竭力想增加前人未曾完备之处,却不知道越精巧工整就越流于凡近吗?这四个唐代时期,详细考察它们的轨迹确实如此,但归根结底,这并不是只从诗歌之外来评论诗歌的方法。总而言之,诗根本出于性情,能够融洽地把它宣发出来,并同辞句相互映发;其中深厚精微、境界高远而使人心中快意自得的作品,百世也不能掩没。所以说‘扬雄和司马相如同样工巧,只是曲调不同’,却把他们按时代排列评论,这不是懂得评论的人。如今作诗的人,削除宋诗的谬误,洗去元诗的污浊,坚定地以唐诗为归依;嘉靖、隆庆以来,为什么一鸣而占据诗坛的人这样多呢?说他们同唐人比邻相望还可以,但能够进入唐人的居室,同他们系带并席而坐的,又有几人呢?为什么?唐人作诗,真正以自己的工拙来决定爱憎,不以他人对自己的爱憎来决定工拙;如今人们惊动愚俗,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所以唐人追求浅近,今人追求深奥,只因为追求深奥,便把以浅近而精妙的作品看作敝帚。唐人取法平易,今人追求奇险;只因为追求奇险,真正的诗在我们面前涌现时,反而忽然看不见了。因此可知各门技艺都有专门的造诣,而半步之差,顷刻便会形成燕地与粤地的悬殊。况且以不像为像,这种说法出自仲默,但实际上并不是仲默本来的意思,因为其中仍有求取相似的意图。把有意求似当作优孟模仿孙叔敖,不过如此而已。至于不相似之中的相似,则是超越形象而进入神韵,脱离用力而登上圣贤言论的最高境界。如今所谓不相似,果真是这种相似吗?您仰慕李于鳞,又尊崇向之。李于鳞的文章,确实雄健、峭拔、瑰奇、伟丽,他的才华足以匹敌万人,体势是近代所未有的。他的乐府古题诗已经上逼汉魏,却有袭取前人的弊病;至于七言律诗,常常在高华绝响之中,不免显出刻意造奇的痕迹。等到他出仕浙江以后,诗才已经将要化去而突然消逝了。英雄人物满眼皆是,难道就能允许他独自占据中原、主持诗坛盟会吗?苏子瞻说:‘土地肥美的地方,同于孕育万物,却不同于它所生长的东西;只有荒芜斥卤的地区,放眼望去尽是黄茅白苇。’王介甫的文章并不是不好,问题在于喜欢别人同自己一样。因此苏轼同黄庭坚的气味大不相同,苏子瞻却极力称许山谷;说山谷同少陵相同,说高适、岑参同少陵不同;又称许王维、孟浩然和杜子美,不分黑白、甘苦、苦甜的差别。所以皎然仿效韦应物的体制,捧着作品来拜谒,韦应物却不认为好;等皎然把明目录和旧稿呈上,韦应物才大加赞赏认可。这是因为人的才分和禀赋不同,不可能样样兼长。假如拘拘然强行袭取别人的言辞,而自己的神魄同它抵触、不相契合,即使抱着价值万镒的珍宝,终究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得到不相似中的相似,就一定会把不同当作相同。仲默言辞明朗,气节高亮;凡是提笔挥毫的人,往往羡慕他的美好,却惋惜他寿命不长。美则美矣,却还没有达到当今这样的境界。若拔除粗豪而走沉着的步趋,少陵的诗被献吉压在上面,天下谁会相信呢?如今作诗的人,大体上江南一带崇尚色泽,有美人曼妙艳丽的风致;齐、秦一带以气骨为主,有壮士慷慨的胸襟气度。他们都受到地域风俗的限制,这是相同的一点。即使孔子重新出生,也不能强行要求他们完全相同。而在其中树立赤帜、彼此一争一让,终究以气骨遒劲高上的为胜。于是听到的人喧哗说:‘音乐感动人而使耳朵愉悦,在于丝竹的精微美妙,不在金石的铿锵宏大。’双方各自坚持,互不相让。我所看重的是有人真正理解我,虽少而我仍然是我自己。平生有探求真实的思考,常常自喜离诗道并不太远。与其像邯郸学步那样徘徊不前,难道不如安于寿陵人的拙劣姿态吗?请您明察并摘取我这些瞎话,详加教诲。与王遵岩布政【唐顺之】不能在武夷同兄相会,终究会成为我此生未了的心事。三年之内,一定会兴致大发前往。近来有一个偏见,认为三代以后文章没有比南丰更好的,三代以后诗歌没有比康节更好的。然而文章没有比南丰好的,这一点兄长知道;诗歌没有比康节好的,恐怕连兄长也会大笑。这不是迂腐的头巾先生谈论道理,而是因为我认为康节的诗思精妙、语言奇特、格调高峻,确实没有人能比。了解康节诗歌的,没有比白沙翁更深的,他说:‘子美是诗中的圣人,尧夫更有特殊传承。后来提笔作诗的人,能兼具这两种妙处的很少。’这还只是从两种影子来认识康节,说他把锻炼融入平淡,也可以说是‘写诗若不能惊动世人,至死也不停止’了。何必一定要兼有杜子美之后才算工巧呢?古今诗人中差不多能比康节的,只有寒山、靖节两位老翁,也没有见过像康节这样精工的。兄长如果认为这些话痴愚迂腐,那么我近来事事都痴愚迂腐,大多就是这一类。兄长曾说:‘不是兄长不能为我作序,不是我不能为兄长作序。’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仙道逼近,笔墨已经荒废很久,但对于兄长,我终究应当实现这个约定,不要以时间长短来拘限。答友人论诗书【张治道】
仆自垂髫,即有文艺之好。而谓古道不兴,俗鸣争唱。见世之作者,专门探奥,终诡风人;驰心慕古者,有蹈袭之弊;自立标格者,堕元宋之网。虽盈笥累椟,皆不足观。仆才虽不逮,功则倍之。粗仿古人,妙契前代。年嵗既乆,篇简成集。词防虽乖,精神备具。汉魏六朝,齐驱李杜;初唐襍用,至于探骚雅之源,求风人之防。户牖齐开,羣体毕归。中间间有出入,前辈自掣绳墨者,规矩虽离,方圆靡谬。比之古人,亦不多让。仆非好大言以欺世,厚诬以邀名。见世之握燕石而议懐寳者,迷不知返。或谓前不可追,后将日下,以李杜为至难,况汉魏而益逺。见小忽大,却不忘攀志,不率气,谬为论説,亦可笑也。岂知夫造化之在人心,隂阳之统情性。性以定气,情以命思。思气成词,自不可遏。安而为常,激而为变。抽应遇感,千古如契。故妇人之语,取编于常经;童子之謡,见録于明圣。而谓后不如古,前不可追者,不亦谬哉!今以李杜视汉魏,汉魏视骚雅,等第之辽,不啻倍蓰。今不法骚雅而法汉魏,不法汉魏而法李杜,趋向既卑,蹈厯斯下。鞭策虽勤,围范难逃。况不至李杜者哉!所以求古人于后代,责瓦缶以黄钟,益见其难也。呜呼!鼔至聪于众聋,而听不可示;击黄钟于太和,而音有可宣。故沿袭之▯,众人迷焉;超悟之几,智者能焉。今溺于众人之见,寡乎智者之明,为此卑下之説。世道日降,词艺靡振。后之笑今,责将安究?始开终继,一唱百随。第恐聪明才辩之士,亦蹈覆辙,甚可哀也。仆昔为髙明所取,故着此言以见标的。答陈昌积解元诗文书【陈沂】诗格贵正,调贵髙,意贵微逺,词贵婉而平实,气贵昌,脉络贵聨属,风致贵疎散。古诗以子建、渊明为法,则辞古而意纵;律诗以钱、刘为发轫,则辞俊而情达。文字以西汉为法,则平正濶大。久当求之苏李,求之沈宋、李杜诸家,求之左庄太史,则脚步皆正。至其骤逸跳踔,随所欲而鲜不中法矣。若夫研精惟一,览其形容,即下手立奇思为惊语,终是无据,不免牵合垒垜之病,诵读者无餍饫之味,惟令惊顾遥望而已。足下诗文皆格调尚髙,脱去凡近,但其中有不快人意处,以先意于奇之故也。足下幸不以老谬,尚思改弦而鼓之,未有不得也。承不鄙见询,聊复以此。明文海卷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五
论诗
译我从垂髫之年起,就有喜爱文艺的兴趣。只是感叹古道不能兴盛,流俗的声音争相唱和。我看世上的作者,有的专门探求幽奥,最终却违背《诗经》作者的风旨;有的用心追慕古人,却有因袭摹仿的弊病;有的自立标格,却陷入元、宋诗的罗网。即使装满竹箱、层叠满柜,也都不值得观赏。我的才华虽不及他们,功夫却超过他们一倍。大致仿效古人,精妙地契合前代。年岁久了,篇章简册结成一集。辞采文饰虽然有违古法,精神却完备。汉魏六朝的诗,可以同李白、杜甫并驾齐驱;初唐各体杂用,直到探究《骚》《雅》的源流,求取《诗经》作者的精神。各种门户一齐打开,各种体制全部归会。其间偶尔有出入,前辈自己突破绳墨,规矩虽有偏离,方圆却没有错误。拿来同古人相比,也不逊色多少。我并不是喜欢说大话来欺骗世人,厚颜歪曲事实来求取名声。只是看见世上握着燕石却议论怀宝的人,迷失而不知道回头。有的人说前人已经不可追赶,后世将一天天衰落,以李白、杜甫为最高境界尚且极难,何况汉魏距离更加遥远。我看见小的便忽略大的,却又不忘攀附志向,不顺应气势,错误地作出议论,也很可笑。哪里知道造化存在于人的心中,阴阳统摄着人的性情?性情用来确定气质,情感用来发动思考。思与气形成辞章,自然不可遏止;安定时成为常态,激发时便发生变化。抽应遇感,千古如同契合。因此,妇人的话也被编入常经,童子的歌谣也被圣明之人记录下来。可是如果说后代不如古代、前人不可追及,难道不是荒谬吗?如今拿李杜同汉魏相比,拿汉魏同《骚》《雅》相比,等级相差很远,岂止一倍两倍。现在不取法《骚》《雅》而取法汉魏,不取法汉魏而取法李杜,趋向既然卑下,所走的路也就更加低下。鞭策自己即使勤奋,也难逃出这种范围,何况还达不到李杜的境界呢!所以想在后代寻求古人,用瓦缶去要求达到黄钟的标准,就更能看出其中的困难了。唉!在众多聋者中敲击最聪慧的鼓,声音却无法让他们听见;在太和之世敲击黄钟,声音才有可能传播。因此,沿袭旧习的弊端,众人都被它迷惑;超越而觉悟的关键,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到。如今沉溺于众人的见解,缺少智者的明察,才形成这种卑下的说法。世道一天天衰落,文辞技艺也无法振兴。后代讥笑今天,责任究竟该归到哪里呢?开始的人开创,后来的人继承,一个人唱起,百人跟随。只怕那些聪明善辩的人,也会重蹈覆辙,这实在令人悲哀。我过去受到高明之士的赏识,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标明方向的准则。《答陈昌积解元诗文书》【陈沂】诗的格调以端正为贵,声调以高雅为贵,立意以含蓄深远为贵,文辞以婉转而平实为贵,气势以昌盛为贵,脉络以连贯为贵,风致以疏宕为贵。古诗以曹植、陶渊明为法则,辞意就古雅而意趣纵横;律诗以钱起、刘长卿为发端,辞采俊秀而情感通达。文章以西汉为法则,便平正宏大。还应长期向苏武、李陵学习,向沈佺期、宋之问、李白、杜甫诸家学习,向《左传》《庄子》以及太史公学习,这样脚步都能走得端正。到了纵然突然逸出、跳跃驰骋、随心所欲的时候,也很少有不合乎法度的。若只是专心研磨辞章,观看外在形貌,便下笔树立奇特构思、制造惊人语句,最终还是没有根据,不免有牵强拼凑、堆垛辞藻的毛病;诵读的人没有饱满满足的意味,只能使人惊讶地回顾、远远观望罢了。您的诗文格调都很高,已经脱离了凡俗浅近;但其中有些地方不能令人畅快,是因为您预先把奇特放在首位的缘故。您幸而不因我年老荒谬而弃置这些话,仍愿意考虑改弦更张、重新奏响它,那么一定没有达不到的。承蒙您不嫌弃我而来信询问,姑且再以这些话奉答。《明文海》卷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五 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