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六十九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85–1298 段

传曰:「知之则曰知之,不知则曰不知,是知之之道也,亦何耻哉?」孔子以大圣之才,为七十子之师,且以助我望于顔子,以能起予,称于子夏。由是言之,为师者岂尽贤于弟子乎?景髙以敦实厚重之资,通洁尽精防之学,其教人之术,固恢恢乎有余者,又岂待于余言哉?送陈克彬归临江序【王叔英】余自儿童时,则闻江西多愽学髙才之士,衣冠文物之盛,甲于天下。然其民性率多轻悍忌黠,为俗喜争而善讼,故最为难治,而南昌、赣、吉为甚,而临江为尤甚。观其谚语之传于四方者,可知矣。是以天下之仕者,莫不惮官于其地,而其人之官于四方者,亦莫不见惮于人。至于旅寓于江湖道途之间者,或遇其人,亦莫不惮之,而不敢骤与之交。然余自弱冠以来,徃徃见其人之来官于吾邦者,或以亷称,或以能显,或以谨厚见推。其愚劣不称任者,固鲜;而其以非道御物者,予不多见。余固知江西之多才,而疑人言不可以尽信矣。今年余来金华之永康,永康之令刘公某,南昌人也;丞谢公某,吉安人也。二公皆以亷谨得民。余至永康,二公皆先以事去,虽不及识其为人,而闻诸邑人之言,可以知其为君子,固亦犹见之矣。邑之税使陈志善者,临江人也,数过余邑庠。其人温谨乐易,与物无竞,而其子克彬,适自临江来省,为人亦如其父,而其才气又自有出人者。余于是益知江西之多才,而益疑人言之不可以尽信矣。岂其风俗与化移易,而其人今非昔比也邪?将余之所见,皆适值其出于衣冠文物之胄者,故有以拔乎其流俗邪?是固未可知也。使其人皆如余所见,固云美矣。使其俗果如予所闻,则居其乡而为其民之秀者,岂不宜思所以变之之道乎?余闻古之以匹夫而化乡人者,信有之矣。顾其身之所立何如尔。今克彬之归也,其尚益修其身,以余前所闻之俗为乡人戒,以去其恶;以余后所见之人为乡人劝,以进于善。自一乡而及于一邑,自一邑而及于一郡,以及于一方,使天下之仕者乐官于其地,而其人之官于四方者,亦见乐于人;而旅寓于江湖道途者,亦莫不乐其人,而愿与之交。如是,则天下之人言江西者,不特称其学士大夫。之贤矣,岂不盛欤?不然,而或终使天下之人惮之,如余所闻者,固非四方君子之所愿闻,又岂不为彼方君子之所耻哉?虽然,予浙东人也。浙之民俗,视江西伯仲之间耳,又安知天下不视之犹江西之人乎?余之言,盖非徒以勉克彬也,亦因以自勉焉。送章辉逺之永州序【王叔英】昔蘓子由称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踈宕,颇有竒气。人或病之,以为世之行天下者,其足迹之所及,固有多于太史公者矣,其身之所接,亦有贤于燕赵豪杰者矣。然而鲜有能变其气质而发为文章者,遂以子由之言为浮夸之説。予尝騐之,寻常出入于乡里之间,遇污渠秽壤与夫凶人俗子,则胸中为之愠闷湮鬰而不舒;时登髙丘,临清壑,及见可与言论之人,则心目为之开朗,意气为之激扬。然后信子由之言为不妄,而知彼游天下而无増益者,特世之庸人耳。故尝窃自叹,以为使得周流四方,以览观天下之形胜,而博交天下之豪杰,其有以发舒吾之心目意气者,必有以大异于今日。然以身有所寓而愿莫之遂,故循循至今年及彊仕,而尚未有以多过于庸众人。是以每遇朋友之有逺行者,必为心驰神徃,且望其行必有得,庶几返而防合之际,有以相发,亦得以偿其所愿之一二焉。今吾友生章辉逺将自临海走六千里,徃永州省侍其舅氏通守陈公,人多义辉逺之能为是行。在他人不知,笃于亲戚之义者固可以为难,若辉逺之务学知道者,特常事耳。故余于辉逺是行不以为难,而独深有望于其因是行以览江山之竒胜,交贤能之人物,而取益于已,并望其他日还归而有益于余。盖辉逺今是行,道途之所经由,括苍而有金华,循三衢经广信,以下鄱阳,转豫章而泝清江,厯宜春,浮三德,登衡阳,以造于零陵。其间名山大川,竒才伟人,冝未可以一二数。其有开畅心目,激昻志气,必有异于寻常万万者。有不美质者,亦将于是行变而为美,况如吾辉逺之有美质者,其变化宜何如兹行也。吾知其所得必将有大过于人,至于发为文章者,乃余事耳。古人谓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待,余他日于辉逺归,必当大为之刮目焉。辉逺其尚思有以副吾望,而果有以发吾羇滞之懐可也。送周判官诗文序【周是修】

译《传》说:“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这才是求知的道理,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孔子凭大圣人的才智,做七十弟子的老师,尚且以颜子能够启发我为希望,以子夏能够启发我而称许他。由此说来,做老师的难道一定都比弟子贤能吗?景高具有敦厚诚实、稳重厚重的资质,通晓纯洁而精微深奥的学问;他教人的方法,本来就宽裕有余,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送陈克彬归临江序》〔王叔英〕 我从小就听说江西有许多博学高才之士,衣冠文物的盛况冠绝天下。然而当地人的性情大多轻浮强悍、嫉妒奸黠,民风喜欢争斗而善于诉讼,所以最难治理;南昌、赣州、吉安尤其如此,临江又最为严重。看那些流传到四方的谚语,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天下做官的人,没有不害怕到那里任职的;而江西人在四方做官,也没有不受到人们畏惧的。至于在江湖道路之间旅居的人,有时遇到江西人,也没有不害怕而不敢贸然与之交往的。然而我自弱冠以来,往往看见来我们这里做官的江西人,有的以廉洁著称,有的以才能显名,有的因谨慎厚道而受到推重。他们愚昧无能、不称职的,本来很少;而用不正当方式统治他人的,我也没有多见。我本来就知道江西人才多,因而怀疑世人的说法不能完全相信。今年我来到金华永康,永康县令刘公某是南昌人,县丞谢公某是吉安人。两位都因廉洁谨慎而得到百姓拥戴。我到永康时,两位已经先后因事离任,虽然没能亲自了解他们的为人,但听县里人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君子,也就好像亲自见到他们一样。县里的税使陈志善,是临江人,多次经过我所在的县学。他为人温和谨慎、和易平善,不与人争竞;他的儿子克彬,恰好从临江来探望父亲,为人也像他的父亲,而才气又有超出常人的地方。我因此更加知道江西人才多,也更加怀疑世人的说法不能完全相信。难道那里的风俗随着教化而改变,如今那里的人已经与过去不同了吗?还是我所见到的都恰好出自衣冠文物之家,所以能够超出当地的流俗呢?这确实还不能确定。假如那里的人都像我所见到的这样,当然可以说是美好了。假如那里的风俗果真像我所听说的,那么居住在那里、成为当地俊秀的人,难道不应该思考改变风俗的方法吗?我听说古代凭一个普通人就能教化乡人的,确实有这种事;只是要看他自身立身如何罢了。如今克彬回去,希望他更加修养自身,把我以前听说的风俗作为乡人的警戒,以除去他们的恶习;把我后来见到的那些人作为乡人的劝勉,使他们向善。由一个乡推广到一个县,由一个县推广到一个郡,进而推广到一方,使天下做官的人乐于在那里的任职,而江西人在四方做官也受到人们的喜爱;在江湖道路间旅居的人,也没有不喜欢那里的人、愿意同他们交往的。如果这样,那么天下人谈到江西时,就不只称赞那里学士大夫的贤能了,岂不是很盛美吗?否则,假如最终仍使天下人害怕他们,像我以前听说的那样,本来就不是四方君子愿意听到的,又岂不是会成为那一方君子的耻辱吗?不过,我是浙东人。浙东的民俗,与江西相比也不过不相上下,又怎么知道天下人不会把我们看得像江西人一样呢?我的这些话,不只是用来勉励克彬,也是借此勉励自己。《送章辉远之永州序》〔王叔英〕 从前苏子由称说,太史公游历天下,周遍观览四海的名山大川,又同燕、赵之间的豪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宕纵横,很有奇特的气概。有人认为这是他的毛病,说世上那些游历天下的人,足迹所到之处本来有比太史公更多的;他们亲身接触的人,也有比燕、赵豪杰更贤能的。然而很少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把它发为文章,于是便认为子由的话是浮夸之说。我曾经验证过这件事:平常出入乡里之间,遇到污水沟、肮脏土壤以及凶恶之人、庸俗之人,胸中便因此愤闷郁结而不得舒展;有时登上高丘,面对清澈的山谷,及至遇到可以交谈议论的人,心目便为之开朗,意气也为之激扬。这样以后,我才相信子由的话并非虚妄,也知道那些游历天下却没有得到增益的,只是世上的庸人罢了。所以我曾私下叹息,认为假如能够周游四方,观览天下的形势胜景,并广泛结交天下豪杰,那么对于舒展我的心目和意气,一定会与今天大不相同。然而因为自身有所寄居,愿望始终不能实现,所以循序渐进直到今年已到强仕之年,却仍没有比普通众人多经历多少。因此每逢朋友有人远行,我一定心神驰往,并且希望他此行一定有所收获;或许等他回来重新相聚时,能彼此启发,也使我多少实现一点自己的愿望。如今我的朋友章辉远将从临海出发,行六千里,前往永州探望侍奉他的舅父通守陈公。人们大多赞许辉远能够进行这样的远行。对别人来说,不了解情况而能笃守亲戚之义,固然可以说是难事;像辉远这样致力于学习、通晓道理的人,不过是寻常的事情罢了。所以我对辉远此次出行,并不认为是难事,而只是深深希望他能借此观览江山的奇异胜景,结交贤能人物,从中使自己有所增益;同时也希望他日后回来时,能给我带来益处。辉远这次出行,所经过的道路,从括苍到金华,沿三衢经过广信,向下到鄱阳,转往豫章,溯清江而上,经过宜春,泛舟三德,登上衡阳,抵达零陵。沿途的名山大川、奇才伟人,只怕不是一两个可以数清的。他们中能够开畅心目、激昂志气的,一定有远远不同于寻常的人物。即使资质不美的人,也将因这次出行而改变为美好的人,何况像我家辉远这样本有美好资质的人,他将受到怎样的变化呢?我知道他所得的收获必定远远超过常人;至于把这些发为文章,那只是余事罢了。古人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必须另眼相看;我日后等辉远回来,一定要大大地对他刮目相看。辉远啊,希望你能想办法符合我的期望,并且果真能够舒展我羁旅困滞的胸怀,那就好了。《送周判官诗文序》〔周是修〕

圣天子即位改元之初,政令一新,厉精文治,凡天下侧陋遗逸,懐竒抱珍之士,莫不搜罗登进,列于庶位。厥明年,复勑儒臣取古今君道臣道人事之载于典籍者,櫽括类聚,分嘉言善行惩戒以为各类之纲,上自唐虞,下逮元季,采辑纂次,用便观览,因以成一代之制作,亦将以为永世之▯鉴。举中外士流,博见洽闻者,防于翰林,开馆武殿之南廊以从事,而草创之于时,俊髦若天台陈好义,徐好古,叶仲汜,延平郑孟宣,姑熟章谨,建宁苏伯厚,李铎,呉中王汝玉,张拱,髙可大,溧水王真,邵武刘仲美,大兴李敏,金华方叔衡,朱子建,宁波史维时,金陵陆伯瞻,浦江赵友同,临江周思吉,郡顔子明,萧用道,杨士竒,暨予二十三人,皆与是选。于是天子喜其得人之盛,命文学博士天台方孝孺总裁之,命侍读绍兴唐愚士,金华娄琏,修撰吉郡胡靖三人者副之,命修撰吉郡王艮,编修荆州杨溥二人董督而讨论之。实建文庚辰十月十二日也。诘旦锡宴馆中,既而大官给酒饍,中使供笔札,事非轻也。居无何,愚士艮铎敏相继物故,友同以丁外艰去,伯瞻以朝使去,子明以辞老去,好义仲汜子建可真士竒叔衡维时陞擢国子王府翰林官,可大领扶沟令,思领判湖广安陆州。未几,叔衡仲美又以疾卒于官。思字存诚,性古澹夷旷,乐放林野,且年逾耳顺,上疏力以衰絶不任事,辞得防赐本官致仕朝之名士,咸称异,啧啧曰贤哉存诚,趋舍之有道,而进退之合宜也。于其南还,辄相与咏歌以孜孜德业于家庭,十载间一旦而际文明之运,遇有为之君,当可出之时,勃然如风云之从龙虎,水火之就燥湿,比之汉之东观,唐之▯文,殆不是过。余也与诸君子何其幸欤?不二年余而存者没者,动者止者,去者就者,有若是之不齐,吁良可感也。虽然没者已矣,而存者诚不可以不敬其身也,动者升矣,而止者亦不可以不安其命也,去者得矣,而就者尤不可以不勉其职也。圣天子在上,量同天广,其所以能从悬车之请而重赐赉之荣者,一皆本之因心之仁,无待勉强,自然泛应而不觉其有契于古先哲王之令范如是也。更后十年,贤材并兴,德化周被,四方底平。余知圣天子之从请而重荣者,又未必不如今日待存诚之廓然也。余与诸君子又何其幸欤?因诗文叙而槩述其巅末,以为存诚赠,亦以为当时斯文庆。北京重游序【解缙】北京地形,天下之雄杰险要。士君子壮游竒伟絶特之观,而名能文章抱负慷慨者,常终其身而不能一至焉。且以孔孟汲汲于济世,幽蓟之国欲行仁政,岂不能贤于滕费中牟?絶长补短,戛乎其难者哉!不幸当大一统之时,已无孔孟之迹。降及晋宋,好竒之士若谢安、王逸少之流;宋南渡诸儒,务为格物致知之学者,僻处一隅,皆无因而至焉。及元氏入主中夏,佐以姚、刘、耶律诸君子,虽因其迩于隂山以定都,而地形之强,实天下之雄杰险要。抚据全盛,几将百年,一时文章亦颇有竒气,未必非山川形胜风气之观感,或有以助之也。至于元季,四方鼎沸,而国都固犹晏然自若也。葢其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南有弥潴太陆之利,北有重关天险之固。茍非天命有归,其主自逊于荒,而以势利相持,虽引百万之兵,顿之坚城之下,嵗月之间,成败利钝,未知其势孰为得失也。天朝太平三十余年,士君子壮游于北京者多矣。若吾友龙虎张氏崇显,葢尝徃来而不一者也。而予乃不能一遂其游观之乐,每侧闻天语,退而稽诸简册所载,信古人之不我欺。当孔孟之时,地之不幸而不得遇贤圣之人;当晋宋之时,人之不幸而不得混一之世;及元之世,时之不幸,有贤智之士在形胜之地而不获明圣之主,虽有文章其所称道黼黻,岂可与六经并传哉?故曰其皆不幸也。吾友张崇显今又将徃焉,其为我访滦河、居庸与其豪杰俊人而谢之。吾君无为而致垂拱,吾民无事而乐雍熙,一游一豫,将无不宜。吾将酌直沽之水,磨碣石之颠,作为文章,咏歌盛世,自庆其竒遇,固千载一时也。某行旅多暇,先为诗歌以俟。送刘君孝章序【解缙】

译圣明天子即位改元之初,政令焕然一新,振作精神治理文教;凡是天下偏僻之地被遗落的人才、怀抱奇才珍学的人士,无不被搜罗选拔,登用到各个官位。第二年,又命儒臣把古今典籍中记载的君道、臣道和人事,删取综合、分类编排,将嘉言善行和惩戒之事分别作为各类的纲目;上自唐、虞,下到元末,采集编纂,依次编排,以便阅览,并由此成就一代的制作,也将作为万世永远的借鉴。朝廷选取中外士流中博见洽闻的人,集中到翰林,在武殿南廊开馆办事。当时起草编纂此书的,有天台陈好义、徐好古、叶仲汜,延平郑孟宣,姑熟章谨,建宁苏伯厚、李铎,吴中王汝玉、张拱、高可大,溧水王真,邵武刘仲美,大兴李敏,金华方叔衡、朱子建,宁波史维时,金陵陆伯瞻,浦江赵友同,临江周思吉,郡颜子明、萧用道、杨士奇,以及我,共二十三人,全部参加了这次选任。于是天子为得到这么多人才而高兴,命文学博士天台方孝孺总裁此事;命侍读绍兴唐愚士、金华娄琏、修撰吉郡胡靖三人任副职;命修撰吉郡王艮、编修荆州杨溥二人负责督办并讨论。事情发生在建文庚辰年十月十二日。第二天清晨,在馆中赐宴;随后大官供应酒食,中使供给笔墨纸张,这件事非同小可。过了不久,唐愚士、王艮、李铎、李敏相继去世;赵友同因丁父忧离去,陆伯瞻因奉朝廷使命离去,颜子明因请辞养老离去;陈好义、叶仲汜、朱子建、王真、杨士奇、方叔衡、史维时升任国子监、王府和翰林的官职;高可大出任扶沟县令,周思吉出任湖广安陆州判官。不久,方叔衡、刘仲美又因病死于任上。周思吉字存诚,性情古朴淡泊、平和旷达,喜欢放情于山林野外,而且年过六十。他上疏竭力说明自己衰老无力任事,请求辞官,获准保留原官名而退休,朝中的名士都称异,纷纷说道:“存诚真贤啊!他的取舍有道,进退也合宜。”他向南归还时,我们便一起作诗歌咏,勤勉祝愿他在家庭中修养德业。十年之间,忽然遇到文明昌盛的时代,遇到有所作为的君主,正是可以出仕的时候;人才勃然兴起,犹如风云追随龙虎、水火趋就燥湿;与汉代东观、唐代弘文馆相比,大概也不过如此。我们和各位君子是多么幸运啊!不到两年,我与存诚之间,有的去世,有的仍在,有的行动,有的停止,有的离去,有的就任,竟有这样多的不相同,实在令人感慨。虽然去世的人已经无法再说什么了,但活着的人实在不能不敬重自身;行动升迁的人已经上进了,停止不动的人也不能不安于自己的命运;离去的人已经得到所求,就任的人尤其不能不尽力履行职责。圣明天子在上,器量如天一般广大;他能够听从悬车退休的请求,又加重赐予退休者的荣誉,全都根源于发自内心的仁爱,不待勉强,自然而然地广泛应对,却不自觉地与古代圣哲君王的美好法范相合,正是如此。再过十年,贤能之材一同兴起,德化遍及四方,天下安定。我知道圣明天子对于请求退休而又加以厚重荣誉的人,也未必不会像今天对待存诚这样宽厚。我们和各位君子又是多么幸运啊!因此借诗文作序,大略叙述这件事的始末,把它作为赠给存诚的文字,也作为对当时文运的庆贺。《北京重游序》〔解缙〕 北京的地势,是天下雄伟险要之处。士君子想要壮游,观览奇伟绝特的景象,而那些以文章著名、胸怀抱负、意气慷慨的人,常常终其一生也不能到那里一次。况且孔子、孟子急切地想要救济世人,幽州、蓟州一带的国家想推行仁政,难道不能比滕、费、中牟更加贤明吗?取长补短,这件事难道就真的如此困难吗?不幸的是,正处于大一统的时代,已经没有孔、孟的遗迹了。到了晋、宋时期,像谢安、王逸少一类喜好奇异的人,以及南宋渡江后的诸儒,致力于格物致知之学,偏处一隅,都没有机会到达那里。到元氏入主中原,有姚、刘、耶律诸位君子辅佐,虽然因为靠近阴山而定都于此,但这里地势强固,确实是天下雄伟险要之地。凭借全盛之势据有此地,几乎将近百年;当时的文章也颇有奇特气象,未必不是山川形势、风土气候的感发,或许也有助于文气。到了元末,四方沸腾,而国都仍然安然自若。大概它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南有弥潴、太陆的水利,北有重重关塞和天然险阻的固守。假如不是天命已经有所归属,其君主自己退让到荒远之地,而凭借地势财力相持,那么即使调来百万军队,停驻在坚城之下,经过数月数年,成败利钝,也不知道形势究竟谁得谁失。天朝太平三十多年,士君子到北京壮游的已经很多了。像我的朋友龙虎张氏崇显,大概曾经往来多次,而我却始终不能实现一次游览观赏的快乐。每当偶然听到天子的言语,退下来考察简册中的记载,才相信古人并没有欺骗我。孔、孟时代,不幸的是地理条件使他们不能遇到贤圣之人;晋、宋时代,不幸的是人们没有遇到统一的时代;元代,不幸的是当时有贤智之士处在形势险要之地,却没有遇到明圣之主。即使有文章,他们所称道、所描绘的内容,难道能够与六经一同流传吗?所以说,他们全都不幸。我的朋友张崇显如今又将前往那里,请替我访察滦河、居庸关以及那里的豪杰俊士,并代我向他们致意。我们的君主无为而治,达到了垂衣拱手的境界;我们的百姓无事忧患,享受着雍熙太平。一次游览、一次游憩,将没有不合宜的。我将来要斟饮直沽的水,磨写碣石山顶,写成文章,歌咏盛世,自我庆幸遇到这奇异的机缘;这确实是千年难逢的一时。我旅途中的空闲很多,先作诗歌等待你回来。《送刘君孝章序》〔解缙〕

学必有师传,朋友讲习而后有所成,不然虽至白首,犹为僻学也。岂惟成德文艺亦然?余少时,先君子教以书,辄举所闻于太朴危先生、伯琦周先生,而泝其源于赵呉兴以上,未尝自为臆説也。及教以为文,辄举黄文献公、欧阳文公之説,而泝其源于曾王欧苏栁韩班马董贾,先秦以上极于六经之奥,未尝自为臆説也。及进而语诸道德,辄举所闻于大父竹梧翁,而泝其源于刘静修、杨伯子,以逹于关闽濓洛,又未尝为之臆説也。是以一得之愚,间有所见者,实先君子师友之传讲习之余所及也。继而登朝,以所为文求正于平仲苏先生,先生与先君子受业于黄欧,为同门,于是倾竭所蕴为予言,余始益有所见焉。詹君孟举,在元常及子山巙公之门,又常听教于危周二公,于先君子又同门,而予与詹君同官为中书舍人,忘心咨问,又尽得其説,与先君子之言无二,不舍昼夜思维,至于今仅若有一髪之见。至于道德,则自先君子既没世,无复有讲论及此者,是以碌碌将为庸人之归,方慨然而自叹也。庐陵刘君孝章,家世忠厚,父兄宗族各以道相朂,及授徒环川,常与予友胡君光大游,予亦闻之甚熟也。去年光大延致来教其子,予亦遣子从之游,孝章甚勤于学,嗜为文与书,而其此来也,其尊君惇信先生欲其讲于京师,亦若先君子之望于予也。惜乎为文为书,吾党有大愧于危詹诸君子,而道德之懿则又茫如捕风,虽谈论且不能得其髣髴矣,何以副吾孝章之意,而承其尊公之志?于是孝章将归,惧无以复其尊公也,姑序予之所就者以相解归,而求之家庭涵濡简编之讲论,将必有大过人者。倚需童晤孝章,又必有以副吾之所望。庐陵螺江,二程之从周子实始于此,则庐陵固濓洛之渊源也。俯山川之余辉,宁不有超然而独晤者?欤?孝章毋若予之徒自叹也。送萧善本序【杨士竒】自余来京师,十有五年,于文溪、武山之域,父兄之乡,吾少壮出入嬉游之处,未尝不在余懐也。而遭逢圣明,叨职近侍,恩眷隆厚,然材薄识陋,不能效纤芥报称,日懐愧惕之不暇,顾敢言其私哉?而比年乡人亲交有至京师而过余者,昔之壮者皆已苍顔而华颠矣,昔之童丱者皆已翘然楚楚矣。而敬问吾父之执焉,葢沦谢既尽,不能不嘅焉,怊怅也。前三十年余所徃还讲学,今存者不三四人,幸皆仕京师,时得聚处,讨论相益以寛乡邑之思。善本亦当时所与还徃者,近嵗始来为太学生,无几辄以使命出,再嵗而还,还数日又以展省归,未尝一得从容尽意也。临别能无情乎?虽然,子归而过县门之南,徘徊龙州,叹嘉应之不爽,而观于其人,复有继今而起者乎?又过髙沤而试听焉,将有铿然噌吰而出者哉?又南望三顾之山而物色焉,复有继萧清节、髙风逺躅者乎?有之而贤者将出其门乎?其必有以慰余之思。送徐佥宪致仕序【杨士竒】仁宗皇帝临御,制诏吏部:居官年七十,听致仕去;有疾而年未及,亦听去。申着令典。葢于今四年,仕者老病不任,咸得所欲,而士君子进退从容,无所羇系。有以见太平盛致矣。四方出仕者之众,莫盛江西。江西为县,六十有九,莫盛吉水。今致其事去者,始见于徐君崇威。崇威虽病,其年未七十。葢自洪武中起家为巡徼,为征商;永乐初入掌外制,又出司谳陜西、广西二大藩,知宿州,佥山西宪事。其为人持已爱民,而平心易气。歴仕三十年,未甞有一日颠蹶之忧。然▯▯焉,所以汩乎中应乎外者,亦劬且倦矣。今之决去,固人情也。崇威,吉水故家,吾亡友胡君光大女兄之夫也。其在京师,恒主胡氏,故于余还徃甚厚。光大尝约余他日幸遂乞身,相与具扁舟,载壶觞、书册,泝沿赣江、萧峡之间,潄芙蓉之丹泉,酣澄江之明月,歌咏圣泽,逍遥以终余年,足矣。时崇威闻之,亦津津出喜色。光大竟卒于官,己十年,余犹縻宠禄不能去也。两人夙昔所歆慕者,今属之崇威,独未知。崇威入故乡,临清防茂,万虑不兴,翛然自适之际,北望京华,数千里外,尚有停云之思者乎?故于别也,歌《白驹》之四章以为赠。送熊自诚序【梁潜】

译学习一定要有老师传授,还要靠朋友讲习,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否则即使到了白头,仍然只是偏僻不正的学问。哪里只是成就德行如此,文章技艺也是这样。我年轻时,先父教我读书,总是举出从太朴危先生、伯琦周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并向上追溯到赵吴兴以前,从来不凭空臆测。后来教我写文章,总是举出黄文献公、欧阳文公的说法,并向上追溯到曾、王、欧、苏、柳、韩、班、马、董、贾,先秦以上则追溯到六经的深奥,从来不凭空臆测。后来进一步谈到道德,也总是举出从祖父竹梧翁那里听来的话,并向上追溯到刘静修、杨伯子,直到关、闽、濂、洛诸学派,同样从不凭空臆说。因此我一点愚见中偶然有所领会,实际上都是先父以及师友传授、讲习之后所达到的。后来入朝,拿自己的文章向平仲苏先生请教。先生与先父都曾受业于黄公、欧阳公,是同门,于是倾尽所学为我讲说,我才更加有所领会。詹君孟举曾在元常、子山巙公门下,又常听教于危、周二位先生;他与先父也是同门,而我和詹君一同担任中书舍人,虚心向他请教,又完全得到他的见解,与先父的话没有两样。我昼夜不停地思考,到如今也只好像得到了一点极微小的见解。至于道德,自从先父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同我讲论这些了,因此我将碌碌无为地成为庸人,正为此慨然叹息。庐陵人刘君孝章,家世忠厚,父亲、兄长和宗族中人都用道义互相勉励;他在环川授徒时,常同我的朋友胡君光大交游,我也很熟悉他的情况。去年光大请他来教自己的儿子,我也派儿子跟随他学习。孝章十分勤奋好学,喜爱作文和书法;这次他来,是因为他的父亲惇信先生希望他到京师讲学,也正像先父对我的期望一样。可惜在文章和书法方面,我们这一党人比危、詹诸位君子大为惭愧;至于道德的美好,又茫然得像捕风一样,即使谈论,也不能得到它的仿佛。拿什么来符合孝章的心愿、继承他父亲的志向呢?如今孝章将要回去,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回复他的父亲,姑且叙说我所达到的境界来为他解慰送行;他若在家庭中涵养自己,在简编中讲论学问,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我期待以后再与孝章相见,他也一定会有办法符合我的希望。庐陵螺江,是二程跟随周子学习的发端之地;那么庐陵本来就是濂洛之学的渊源。俯视山川遗留下来的光辉,难道不会有超然独自领会的人吗?吗?孝章不要像我一样只是徒然叹息。《送萧善本序》〔杨士奇〕 自从我来到京师,已经十五年了;文溪、武山一带,是父兄所在的乡里,也是我少年和壮年时出入游玩的地方,从来没有不在我心中。然而我遇逢圣明之时,忝居近侍之职,皇上的恩宠眷顾深厚;只是我才能浅薄、见识鄙陋,不能以丝毫功劳报答相称,每天想着惭愧戒惧还来不及,哪里敢谈自己的私情呢?近几年乡里亲友有到京师来并经过我这里的,从前的壮年人都已经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了,从前的儿童也都已经长成挺拔秀美的青年。他们恭敬地问候我父亲的旧交;可是那些人已经相继沦没凋谢殆尽,不能不令人叹息、惆怅。三十年前我往来讲学的朋友,如今还在世的不到三四人,幸而都在京师做官,时常能够聚在一起,彼此讨论而互相增益,以宽解对乡里的思念。善本也是当时同我往来的朋友,近年才来做太学生,没多久便因使命外出;两年后回来,回来几天又因探望省亲而归乡,从来没有一次能够从容相处、尽情交谈。临别时能没有感情吗?不过,你回去经过县城南门,徘徊在龙州,感叹嘉应之地的声教没有衰败;再看看那里的人,是否还有继承今日而兴起的人呢?又经过高沤,再听听那里,是否将有铿锵宏亮的声音传出呢?又向南望三顾山而寻访人才,是否还会有继承萧清节高尚风操和久远遗迹的人呢?若真有这样贤能的人,将要从你的门下出现吗?那一定能够慰藉我的思念。《送徐佥宪致仕序》〔杨士奇〕 仁宗皇帝即位后,向吏部颁布诏令:任官满七十岁者,听其退休离职;有疾病而年龄未满七十岁的,也听其离职,并将此明确写入法令典章。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做官的人年老多病、不能任事的,都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士君子的进退从容自如,不受牵累拘系,由此可以看出太平盛世的盛况。四方出仕的人,没有比江西更盛的;江西的县有六十九个,没有比吉水更盛的。如今因年老而退休离职的,开始见于徐君崇威。崇威虽然有病,但年龄还不到七十岁。他从洪武年间出身,做过巡徼,负责征收商税;永乐初年入朝掌管外制,又出任陕西、广西两大藩的司法官,做过宿州知州、山西佥宪。他为人自守严谨、爱护百姓,心平气和。历仕三十年,从没有一天担心颠沛失职。然而长期辛劳,使内心所承受、对外所应付的事务,也已经劳苦疲倦了。如今决意离职,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崇威是吉水的旧家子弟,是我亡友胡君光大姐姐的丈夫。他在京师时,常住在胡家,所以同我往来十分深厚。光大曾约我说,日后有幸实现退休愿望,便一起准备一叶扁舟,载着酒壶和书册,在赣江、萧峡之间溯流而上、顺流而下,饮用芙蓉的丹泉,在澄江的明月下畅饮,歌咏圣上的恩泽,逍遥自在地度过余年,这就满足了。当时崇威听到这话,也满面喜色。光大最终死在任上,已经十年了,我却仍然被宠禄牵系,不能离去。两人从前所羡慕的生活,如今都归于崇威,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崇威回到故乡,在清澈的水边、茂盛的林木间,万般忧虑不再产生,悠然自得之际,向北眺望京城,数千里之外,是否还会有停云般的思念呢?所以在告别时,我歌咏《白驹》第四章作为赠言。《送熊自诚序》〔梁潜〕

北京据幽蓟之防,伟大壮丽之观,古所谓形胜之都也。士生于南服者,常以不得徃游其中为恨。大理评事熊仲彛以扈从居于是,其尊府自诚君来视之。君时年七十余矣,须髪皓然,而能轻万里之逺。自其家吉水,汛大江,涉淮道,徐逾吕梁之险,以至于此。既至,不以其冐涉险逺者为难,且以其逺游快览为足喜,其志可谓壮矣哉。予于君同郡,而子之去家者三年矣,故闻君之来而喜。君为人蔼然温厚,既老,嗜欲不足动其中,而独喜奕。虽风雪苦寒之夕,犹不废。予不善奕,心窃好之,每与君奕,辄败北,亦未尝厌也。时侍讲邹君仲熙、曾君子棨亦喜奕。邹君少劣于予,独子棨精出过人,累与予奕,辄累胜。自君之来,子棨数与君对,君稍难之,而其胜与负常均。君又常佐予以一胜,子棨因大笑以为乐。夫古人适情于物,于夫六艺之外,又有所为投壶之戯,而传之于礼文,以为平居闲暇之雅戯也。奕之为戯,亦平居所以役其心智者也。孔子曰:“不有博奕者乎?”然或者其心之不专审之不固,则皆不能精,如予之与邹君者是也。虽然,予之与熊君好也,岂直以此而己哉?顾惟逺去其乡,而忽然得以欢娯而嬉戯,以遂忘其旅寓之思,如在乎里闾乡党之近,其为乐可胜道耶?夫乐之既深,则于其去有别离不忍之态,亦人之常情也。于是子棨相率赋诗送之,予因道其平居相与之乐,以为序。若夫君之享有禄养于既耄之年,以得周览夫两都之胜,其所得亦岂在此而已乎?送杨▯璧序【梁潜】杨君▯璧,家故西昌钜族也。当其盛时,一门父兄,席累世之豪,台池花木,金珠犀璧之富,与封君彻侯相埒。及遭乱离,家事日非,君亦﨑岖江淮之间,而遂家焉。葢其时,君年四十六,壮志锐气,轻离别而易之。及其老也,思见其亲戚坟墓,日夜南向而悲。葢己五十年于外矣,而后归,则苍顔白髪,頺然衰老,见者骇愕,不知为杨君也。过其闾,问道而后入,道其姓名,老者惊而少者疑焉。问其祖之昆弟,无知之者;其父之昆弟,无几人焉。已之昆季间,有存者焉,非老则病,杖而后来,而穷奴老伧之尚在者,皆当年雄力自视无前者,君犹仅识其状貌也。故居遗址,荒烟蔓草,塜墓累然而牛羊鸟兽之迹交乎其间者,皆当时宾客歌舞而欢乐之所也。君于是怆然悲之,念徃事如在梦中,惜其去之乆而还之不早也。既而君之从子益智,拜君而劳苦之,置酒防故人宾客,留君毋去此故土。然君占籍鳯阳已乆,为留数月乃去。归时携其中子某与偕行,因谓之曰:「吾老矣,先人坟墓在此者,汝谨识之,无忘于乎?」君生于富贵,未壮而困于羇旅,老犹不忘其乡,非其心拳拳笃厚能如是哉?夫人事变故不常,而人之一身,荣辱升沈,跬歩有不能保者,而况数千里之外,数十年之乆,能守其身而不坠其先,又岂非其心笃厚之报哉?君少从予先大父心易先生受业,与先君有笔砚之好,故众为诗饯君之去,而予为之序,所以备道夫人事变故之际者,有以见君之不忝其先,为难能也。送周如陵序【梁潜】子徃年教于蜀之沧溪,泝夷陵而入三峡。仰视羣山,如万仞壁立。岷江东下,束于两崕,其势若不得放,抑遏之极,惊跳怒跃,逆而为囘湍,激而为飞瀑,触而为奔澜。其尤险者,则为虎头鹿角,盘涡百尺,旋转若车轮,轰然万壑皆应。观者莫不目▯不禁也。过防万而上三巴,稍稍见平波缓流。然巴郡据三江之险,因石为城,悬溜飞防,云雾中益可爱也。自是西走千三百余里,始入成都,平旷坦夷,疏江为渠,散注平畴,几千里。其西有雪山,缟皓明洁,与辰暾烂然相照,葢天地间之竒观,独偏方遐国,擅而有之,使遨游隠逸之士得时时临望,以荡涤其志意,何其快也。又其地有诸葛武侯之遗教,关张之忠节劲气,至今不衰。又苏氏父子文词壮徤,数百年来无有过之者。故蜀之胜,又不独山川然也。予去之十年,至今念之不己。今年夏,忽庐陵周君如陵归自成都,访予京师之旅邸,极道徃时之游,且乐予不觉解心适神焉。今如陵又将西游,惜不能与之俱翺翔其间也。虽然,人之情因事而感,固不系山川之遭。杜少陵穷愁悲慨,终身不释,岂蜀之山川独有以慼其中耶?彼所遭之时为然也。然则吾与如陵壮年游乐,何可不知所自哉?凡与如陵交者,皆为诗以饯之。而中书舍人呉君平仲为书「西川壮游」四大字于巻首,以予故尝游于蜀也,属为序之。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九

译北京据有幽州、蓟州的险要地势,具有伟大壮丽的景观,是古人所说的形势优越之都。生在南方的士人,常常把不能前往游览其中视为遗憾。大理评事熊仲彝因随从皇帝而居住在那里,他的父亲自诚君前来看望他。自诚君当时已经七十多岁,须发洁白,却能够不把万里之遥放在心上。他从家乡吉水出发,泛舟长江,渡过淮河,取道徐州,越过吕梁的险要,来到这里。到达以后,他不把冒险跋涉、路远险阻看作困难,反而以远游广览为值得高兴的事,他的志气可以说很壮盛了。我与您同郡,而您的儿子离家已经三年,所以听说您前来便很高兴。您为人和蔼温厚,年老以后,声色嗜欲不足以动摇内心,唯独喜爱下棋;即使风雪苦寒的夜晚,也不停止。我不擅长下棋,心里却暗自喜欢,每次和您下棋,总是败退,却从未厌倦。当时侍讲邹君仲熙、曾君子棨也喜欢下棋。邹君的棋艺稍逊于我,只有子棨精妙过人,多次和我下棋,总是屡屡取胜。自从您到来,子棨多次和您对弈,您使他颇感困难,而胜负常常相当。您又常常帮助我取得一胜,子棨便大笑,以此为乐。古人借外物来调适性情,在六艺之外,又有投壶的游戏,并把它写入礼制文章,作为平日闲暇时的高雅游戏。下棋这种游戏,也是平日用来役使心智的事情。孔子说:“难道没有博弈一类的事情吗?”然而有些人如果心思不专一、审察不坚定,就都不能精通;像我和邹君就是这样。即便如此,我和熊君相交友好,难道只是因为下棋罢了?只是因为他远离乡里,却忽然能够得到欢乐、游戏嬉戏,终于忘掉旅居的思乡之情,好像身处乡里乡党的近处;这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快乐既然深厚,那么到了他离去时,便会有舍不得分别的情状,这也是人的常情。于是子棨带领大家作诗送他,我便叙述我们平日相处的快乐,写成这篇序。至于熊君在年老之后享有俸禄供养,又能周遍观览两都的胜景,他所得到的收获难道只有这些吗?《送杨弘璧序》〔梁潜〕 杨君▯璧,家族原是西昌的巨族。当它最兴盛时,一门父兄凭借累世的豪富,楼台池苑、花木以及金珠犀璧的财富,和封君、彻侯相当。后来遭逢战乱离散,家业日渐衰败,杨君也在江淮之间奔波,最终在那里定居。那时杨君大概四十六岁,正值壮年,意气锐盛,把离别看得很轻,认为迁徙并不是什么难事。等到年老,他想见到亲戚和祖先的坟墓,日夜面向南方悲伤。他在外地大概已经五十年,后来归来时,已经面容苍老、头发斑白,颓然衰弱,见到他的人都惊愕不已,认不出是杨君。经过旧居的里门,他先问路才进去;说出自己的姓名,老人惊讶,年轻人疑惑。问起他祖父的兄弟,没有人知道;他父亲的兄弟,也只剩下寥寥几人。他自己的兄弟中还有活着的,但不是年老就是患病,拄杖前来;至于那些还在世的穷奴老仆,也都是当年自视勇力无人能比的人,杨君也只能勉强认出他们的相貌。旧居的遗址上荒烟蔓草,坟墓一座连着一座,牛羊鸟兽的踪迹交错其间;那里全是当年宾客歌舞欢宴的地方。杨君于是悲怆不已,追想往事恍如梦中,惋惜离开得太久,回来得太晚。不久,杨君的侄子益智拜见并慰劳他,设酒宴招待故旧宾客,挽留杨君不要离开这片故土。然而杨君登记户籍在鳯阳已经很久了,所以只留下几个月便要离去。临行时,他带着自己的次子某某同行,并对他说:‘我已经老了,先人的坟墓在这里,你要仔细记住,不要忘掉啊!’杨君生于富贵之家,尚未成年便困顿于羁旅,年老了仍不忘故乡;若不是他内心诚挚深厚,怎么能这样呢?人世的变故本来就无常,一个人的一生,荣辱升沉,连一步之间都未必能够保全,何况远在数千里之外、相隔数十年,还能守住自身而不辱没先人,这难道不是内心笃厚所得到的回报吗?杨君年轻时曾跟随我的先祖父心易先生学习,又和先父有同窗交往之谊,所以众人作诗为他饯行,而我为他作这篇序,特意详述人事变故之际的情形,是要由此看出杨君没有辱没先人,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送周如陵序》【梁潜】您往年在蜀地的沧溪任教,溯流经过夷陵进入三峡。抬头看群山,像万仞高墙般耸立。岷江向东流下,被两岸山崖束缚,水势仿佛无法舒展;压抑阻遏到了极点,便惊跳怒跃,回旋成急流,激荡成飞瀑,冲撞成奔腾的波涛。最险峻的地方,有虎头、鹿角等险滩,百尺深的旋涡回转如车轮,轰鸣之声使万山沟壑一齐响应。观看的人无不眼花目眩,惊惧不止。经过防万,向上行到三巴,才渐渐看见平缓的水面和舒缓的水流。然而巴郡据守三江险要,依山石筑城,悬空的水流和飞溅的瀑布,在云雾之中更加可爱。从这里向西行一千三百多里,才进入成都;那里平坦开阔,疏导江水成为渠道,分流注入平野,绵延几千里。成都西面有雪山,洁白明亮,和早晨的阳光交相辉映,实在是天地间的奇观,只因地处偏远国家,才独自拥有它,使遨游的隐逸之士能够时时登临远望,荡涤自己的心志,这是多么畅快啊!那里又有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教化,关羽、张飞的忠节和刚劲气概,至今仍未衰减。还有苏氏父子的文章雄健,数百年来没有人能超过他们。因此,蜀地的优胜之处,又不只是山川而已。我离开那里已经十年,至今想念不已。今年夏天,庐陵周君如陵忽然从成都归来,来到京师我的旅舍拜访我,极力谈论往日的游历,而且使我不知不觉心情舒畅、精神愉快。如今如陵又将向西出游,可惜我不能和他一同翱翔在那片土地上。即便如此,人的情感因事情而有所感发,本来并不取决于山川遭遇如何。杜少陵一生穷困忧愁、悲愤感慨,始终不能排遣,难道只是蜀地山川有使他内心忧伤的地方吗?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和遭遇如此罢了。既然这样,那么我和如陵在壮年时游乐,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呢?凡是和如陵交往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中书舍人吴君平仲又在卷首书写‘西川壮游’四个大字,因为我曾经游历过蜀地,便嘱托我作这篇序。《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序七十九

送序送司训徐君序【呉溥】都城之西,都城隍庙在焉。每月朔既朢,则商贾毕集。大者车载,小者担负,又其小者挟持而徃。海内外所产物,咸集焉。至则画地为限界,张肆以售。持金帛相贸易者,纵横旁午于其中,至不能行,相排挤而入,非但摩肩接踵而已。遐方穷邑之人,偶一观之,则惊叹弥日,向人啧啧夸诧不已,至其梦寐亦然。盖平生之所未见,意人皆己若,虽欲不夸,其心固不能自己也。而凡人之至是者,孰不欲一徃哉?今年吾友徐东之以贡至,其隙也适其期也,亦吿予以徃。日且晡未归,既而归则暮矣。予怪其乆也,而叩之,乃蹙额而言曰:“予之至也,其羣集者己先据其冲,闭其途矣。而后之▯其隙而入者,犹若贯鱼。然而予也不能从,立于门而望之,见肆之所列焉,而犹恐其未也。坐于道隅,橐焉而充,篚焉而盈,防焉而上隆,若川流之过乎前也。予得尽观焉,而犹恐其未也。乆而其过者益众,其羣乃解。予于是乃即而观焉,而驵犹謷謷且召且鬻也。”予见夫文士之图籍椠铅,武士之弓矢,农之钱鏄鉏钐,工之斧凿,力钦贵富者之明珠大贝,贫夫之▯衣败屦,儿童之弄具,妇女之粉黛脂泽,以至道释家之鱼螺铙鼓,徘优家之筝琶箫管,物物具焉。而于古之所谓簠簋瑚琏彛鼎樽罍敦弁巵匜之属,独一无所见。何哉?是岂售之各有其地邪?予曰:“古之器不鬻于今,犹今之器不鬻于古也。岂惟所售之人将怪而骇之,且毁之矣。虽然,不售于今,无害其为古也。世有好古君子,则什袭而藏之矣。人将求见而不可得,而况于求售乎?”东之黙识予言,唯唯。典视今不甚殊,而宴飨馈饩之礼尤数,未闻有匮乏者。今天下之广,倍于成周,其物之蕃,从可知矣。物不加少,而贡具不加多,然犹恒以匮乏为忧,无乃防之不以其道乎?是固官司之所宜忧也。吾季丈沈公拜官三月,亟以疾。去其亦有隠欤?虽然,公一署丞也。丞之上有正也,而一寺之长则有卿焉,有为之佐者焉,又有为之丞者焉。其忧当有大于公者,彼不以为忧,而公乃以为忧乎?虽然,食人之食者,忧人之事。公之所忧,固非分外事也。夫知所以忧之,则必图所以防之矣。为一署之丞者,能图所以防之;其他为丞者,又图所以防之;其大于丞者,又图所以防之。尚何匮之之足忧,而成周之不可并乎?公之归,吾于是乎有感。送光禄寺丞沈公赴南京序【岳正】丹阳沈公与纯先戸部尚书伯威公之世孙也。景泰间拜陜西省幕,左副都御史。吾郡芮公时为方伯,器公之才,实用防荐。既登朝籍,典大光禄之簿。比一考,遽进寺丞。尚书公之告终也,以承重去位。乃今服阕以来,仍用故职,莅事于南京,从时格也。戒行有日,祖而送者,皆同官同朝卿大夫士之贤者,邀予以辞,且曰:「南京根本所在,大光禄地近职亲,固曰重矣。公所惜者,舍剧就闲,用违其利焉耳。」嗟夫,士之修也,其志类同,其出以用世也,功名之际,乃有升沈大小成败之殊者,岂无其故乎哉?长沙之傅,江都之相,此两生者,设以萧曹勃哙伦而拟之,岂但推而不居也邪?彼将頳颈裂眦,且耻且怒,艴然而拒之矣。夷考厥就,所谓縢金镌玉,开国传祚之业,曾不及刀笔屠贩者之什一焉,岂非格于时乎?虽然,时之为义,盖亦博矣。推迁不常之谓时,景运逓禅之谓时,偶防适遇之谓时。乃若今日之时格者,暂立条例以公进退,不过权一时之制,讵可乆恃以待天下之士哉?古今用贤,自有常典,顾主之者未暇思耳。就如公等所陈,公既以时格而去,安知他日不以时格而升乎?或者徒见董贾所就,遂为时病,非识时者也。送陈缉熈使朝鲜诗序【岳正】昔唐殷侑使囘鹘,韩子称其适万里外,国畧无惘惘离别可怜之色,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考之于史,吐蕃作厉,与唐终始,囘鹘有国,实界厥塲。既曰于唐最亲,曾不能结隣服贰,以输畏天之悃,顾彼无人,或昧所从。所贵乎行人者,宣倡大义,以开道之,俾之陈力就列云耳。故曰:大夫出境,茍利社稷,专之可也。侑之知既不及此,而退之赠言,又无以讽之者,徒以区区辞色,遂漫焉以大丈夫许之。大丈夫之所为也,固如是而止乎哉?孔子曰:「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退之固不失言矣。然而谓之非溢美,吾弗信之矣。天顺改元,天子以复辟诏天下,特于朝鲜宠以侍从,于是翰林修譔陈君缉熈载命以行。时凡饯者,各伸以诗,诗成宜序,正乃作曰:「方今内外罔不臣妾,瓦刺余孽尚勤王师,岂与唐之吐蕃者类欤?若乃朝鲜为国外藩,衣冠礼义非囘鹘比,而势据右臂犄角,是宜投诚报効,亦其时也。如吾陈子,士之通经知轻重,盖无忝于大丈夫之称者。」嗟夫,出境专利,必有所处,正安敢茍有溢美而阿其所好哉?

译送别序 《送司训徐君序》【吴溥】都城的西面有都城隍庙。每月初一和十六日,商人都聚集在那里。大的货物用车装载,小的用肩挑背负,再小的则拿在手里带去。海内外出产的物品,全都汇集在那里。到了以后,他们划地分出界限,张设店铺出售。拿着金帛来交易的人,在其中纵横交错,来往密集,甚至无法通行,只得互相推挤着进入,远不只是摩肩接踵而已。偏远穷乡的人偶然来观看一次,便惊叹一整天,面对别人啧啧称奇、夸说不止,甚至梦里也是如此。大概因为一生从未见过,便以为人人都和自己一样;即使想不夸耀,心里也确实无法自禁。凡是来到这里的人,谁不想去看一次呢?今年我的朋友徐东之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恰好空闲时遇上集市日期,也告诉我要去。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回来时已经天黑了。我奇怪他为什么这么久,便问他,他皱着眉说:‘我到那里时,先到的人已经占据了要道,把道路堵住了。后来等待空隙进入的人,仍然像鱼贯而行一样。然而我不能跟着进去,只能站在门口远望,看见店铺里陈列的货物,还担心没有看全。坐在道路角落,只见袋子装得满满的,竹篚装得满满的,货物堆得向上隆起,仿佛河流从眼前流过。’ ‘我已经把这些全看遍了,却还是担心没有看全。过了很久,经过那里的人越来越多,那群人这才散开。我于是靠近去观看,而经纪人仍然喋喋不休,一边招呼一边叫卖。’我看见文士的图籍、刻板和铅字,武士的弓箭,农人的钱、鏄、锄、镰,工匠的斧凿,极其富贵者的明珠大贝,贫苦人的破衣烂鞋,儿童的玩具,妇女的粉黛脂粉,以及道士、僧人的鱼鼓、螺号、铙钹,俳优艺人的筝琶箫管,种种物品全都有。可是古人所谓簠簋、瑚琏、彝鼎、樽罍、敦、弁、卮、匜之类,却一样也没有看见。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些东西各有专门出售的地方吗?我说:‘古代的器物不在今天出售,正如今天的器物不在古代出售一样。岂只是买卖双方会感到奇怪惊骇,甚至还会毁掉它们呢?即使不能在今天出售,也不妨碍它们成为古物。世上若有爱好古物的君子,就会把它们层层包裹珍藏起来。别人想求见都未必能够,何况想求购呢?’东之默默领会我的话,连声答应。古代掌管祭祀和如今相比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宴飨和馈送粮食的礼数更加频繁,从未听说有匮乏的。如今天下的广阔,超过成周两倍,物产的繁盛也可以由此推知。物品并没有减少,贡纳的器物却没有增加,然而仍常常以匮乏为忧,恐怕是治理它没有采取正确的方法吧?这本来就是官府应当忧虑的事。我的季丈沈公任官三个月,便因病急忙离任。他离去,难道也有什么隐情吗?即便如此,沈公不过是一署的丞。丞的上面有正官,一个寺的长官还有卿,还有作为辅佐的官员,又有作为丞的官员。他们所应忧虑的事情应当比沈公更大,难道他们不以此为忧,沈公却独自忧虑吗?即便如此,享用百姓供养的人,就应当忧虑百姓的事情。沈公所忧虑的,本来并不是分外之事。知道了忧虑它的原因,就一定会谋划防止它的方法。做一署丞的,能谋划防止它;其他做丞的,也能谋划防止它;职位比丞更高的,也能谋划防止它。这样还何必担忧匮乏,又怎么会不能达到成周的程度呢?沈公归去,我由此有所感慨。《送光禄寺丞沈公赴南京序》【岳正】丹阳沈公与纯,是先户部尚书伯威公的后代。景泰年间,他被任命为陕西省幕职、左副都御史。当时我们郡的芮公任方伯,器重沈公的才干,实际上是他多次举荐的结果。沈公入朝任职后,掌管太光禄寺的簿籍。任满一次考核后,立即升为寺丞。尚书公去世时,沈公因为承担当家重任而离职守制。如今服丧期满,仍按照原来的职务,在南京任事,符合当时的制度。出发日期已定,前来饯行的,都是同官同朝的贤能卿大夫士,他们请我作辞,并且说:‘南京是根本重地,太光禄寺距离京城近,职务又亲近中枢,本来就说得上重要。沈公所可惜的,只是离开繁剧职位而就任清闲职位,因而不能发挥自己的长处罢了。’唉,士人修养自己,志向大多相同,出仕是为了用世;但到了功名成败之间,却有升沉、大小、成败的不同,难道没有原因吗?长沙的傅氏、江都的相国,如果把他们比作萧何、曹参、周勃、樊哙一类的人,难道他们只是推辞而不肯接受吗?他们将会涨红脖子、瞪裂眼眶,既羞耻又愤怒,勃然拒绝这种说法。考察他们最终成就的事业,所谓缔造国家、开国传世的功业,竟还不及刀笔小吏和屠夫商贩的十分之一,难道不是受到时势限制吗?即便如此,‘时’这个词所包含的意义也很广。所谓时,是指升迁变化没有常规,是指景运交替禅让,也是指偶然遇合、适逢机会。至于今天所谓按时势定下的制度,只是暂时制定条例来公平决定升降,不过是权宜性的当时制度,哪里可以长久依靠它来对待天下士人呢?古今任用贤才,自有固定的典章,只是主持此事的人还没有空暇思考罢了。就如各位所说,沈公既然因为时势制度而离任,怎么知道他日后不会也因为时势制度而升迁呢?有人只是看见董仲舒、贾谊的成就,便认为他们是被时势耽误的,这并不是真正懂得时势。《送陈缉熈使朝鲜诗序》【岳正】从前唐代殷侑出使回鹘,韩愈称赞他身处万里之外的异国,完全没有忧愁离别、顾影自怜的神色,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的大丈夫吗?考察史书,吐蕃作乱,从始至终都是唐朝的祸患;回鹘建立国家,实际上处在唐朝的边界上。既然说回鹘和唐朝最为亲近,却不能结为邻国、使其服从而不生二心,以此表达敬畏天朝的诚意,只是因为对方无人引导,或许不明白应该归附谁。使者可贵之处,就在于宣扬大义、开导他们,使他们竭尽力量、各就其位罢了。所以说:大夫出了国境,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专断行事也可以。殷侑并没有懂得这个道理,而韩愈的赠言又没有加以讽谏,只凭一点点言辞神色,便轻率地把他称为大丈夫。大丈夫的作为,难道本来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孔子说:‘不可以同他交谈却偏要同他交谈,这是失言。’韩愈当然没有失言。然而说他的赞美没有过分,我却不相信。天顺改元,天子以复辟的诏书告示天下,特意对朝鲜优待侍从之臣,于是翰林修撰陈君缉熈奉命出使。此时凡来饯行的人,都各自作诗相赠,诗成之后应当作序,正于是写道:‘如今内外没有不臣服的,瓦刺的余党还在劳烦王师,难道能和唐代的吐蕃相提并论吗?’ 至于朝鲜,是外国的藩属,衣冠礼义不是回鹘可比的,而且地势如同右臂和犄角相互倚持,因此应当投诚报效,这正是它的时机。像我们陈君这样通晓经学、懂得轻重的人,大概没有辱没大丈夫这个称号。唉,出国办事、专意求取国家利益,必定有应当采取的方略,我岳正岂敢为了阿谀迎合他的喜好而过分赞美呢?

送我斋归山隂序【林俊】子逹来省问,所友天下士,以蔡我斋希渊对。时我斋方以养母乞教授吾莆,孤风逺韵,隠隠来云。庄详叩之曰:「是固阳明先生髙弟,中有余养而秪见夫外者之轻,以壁立千仭上者,将其至,羣儒依归焉。」家甚贫,非其道义,虽与之以晋魏之富,不欲茍焉处也。乡书十年,不欲取进士,既取进士,辞庶吉士。兹固为母而出,亦未知其果来,来亦未知其果乆以处否也。予喜为莆得师。逹至崇安,书语诸弟曰:「蔡先生来矣,吾家子弟无问学籍未学籍时徃叅▯。」我斋务去沿袭,自立风格,贤者笃其已至,不贤者勉其未至,道风翕然,方成一学校。乆其位何如耶?我斋厓壁若不可攀,即之而冲,永平粹立,孤而礼恒下守,虽固而其量未尝不洪,兴寄髙逺,尝思自放乎山风水月之间,筲斗之禄其无足留也。来访云庄,神游意徃,如蝉脱埃▯,轻鸿遡乎寥廓。予笑曰:「髙则髙矣,秪恐无福。」我斋数数思去,予数数留。一日太夫人亦思去,我斋辞夫子庙,退而语诸生,别诸生哭留不可,羣走乡大夫语留,予偕山斋造焉。我斋嬉笑自如,则已方巾野服,飘飘然遗世神仙。山斋曰:「是可留耶?」于是松厓至,士夫继至,耆旧亦继至,来进知方之士连履而入,或语留,或求识面以去。市居童孺贩鬻松槚者流,刺刺私相语,亦惟其留之幸。彼固诚知我斋哉!呜呼,风之动人,有似举幡足信矣。古今人其未相逺也?有八十日之元亮,有百五十日之我斋,独意夫依中庸者为难,易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吾人有斯世之责焉,持禄固为可愧,亦盍思果哉?而未之难容,有执其几者,抑东汉竒节归数尺之羊裘,殆有托始今日者矣。序我斋去。送乡友林茂才训导序【丘濬】吾友林茂才以上舍生应校官选,与天下举子羣试于奉天门。翰林考其文,在优等,得贑州府学训导。戒行有日,时郡人士在京者比常年为多,相与醵钱具酒殽饮食之于东门佛舍。酒酣有起而歌者曰:「湛卢之利兮,以艾苕华。铙歌鼓吹兮,协以枯杨皇荂。千狐之腋兮,当暑以代麻。时命则然矣,吁其奈何!」继有歌者曰:「章贡交流兮,屹以郁孤。有新朝貌兮,髙渠渠。峩峩其冠兮,讲唐虞。诜诜髦士兮,来趋其隅。尊有酒兮,馔有鱼。乡人徃来兮,通简书。安居而饱食兮,徐徐于于。彼拥盖以前诃兮,方且奔趋。」歌竟杯行无等,谈笑讙谑以罄一日之乐。窃相语曰:「方吾侪与茂才同游学校时,年少而气豪,顾天下士无一当其意者。于世所谓功名富贵,视之若囊中物,谓试探手即可得也。其后累应秋试,至则罢去。最后为有司劝驾可以起矣,犹且迟迟其行,至五六年之乆。岂意老之遽至邪?今不得己俯就儒官,翻然收敛检束就防矩中,始终若二人然。岂阅世既乆而觉前事之为非耶?抑嵗月斯迈而志气销輭邪?」明日举以告予,予曰:「不然,子不见夫秋水时至耶?方其百川暴涨,众流交灌,两涘渚涯之间不辨牛马,漫山平谷一望无际,触木而折,冲岸而崩,泛石而浮,巨峡不能扼,髙埠不能防。一有排迫,则怒号哮吼,声震逺迩。及夫霜降水落之后,奔放者注之海,泛滥者归故道,疏而成川,潴而成湖,渟而为渊,平铺漫流,可以浣濯,可以鉴面目,可以供饮食。其他润泽之功,沾溉之利,无所不有。夫今之水,即昔之水也,何前后相悬絶如此哉?时则然也,然此乃大川大陆所有之形势。彼夫沼沚污池,乌有是哉!」若是者可以喻吾茂才矣。夫人至于敛华就实之时,是惟不用,用之而无不可惜其官拘地冷,不足以尽其用耳。虽然,己不自用而授之人,俾其代以用吾之用是亦吾之用也,奚必自已出哉?众闻予言,咸以为然,遂次第其语以送茂才之行。送杨太仆序【石珤】始予读鲁駉及卫定中之诗,以为正心诚意之学,可以贯通万事,及草木鸟兽而并育之,故虽孳息之臧,好而美大,亦无有能外之者。及观毛仲之主厩也,色殊羣别,云锦蔽野,则又幡然疑之曰:「牧养之职,贵得其法耳。彼毛氏者,亦何尝有塞渊之德,不邪之念,而蕃庶至是哉?」比予周游两都,得窃观今天下之马政,则任法之説,抑又有未足据者。盖自我太祖髙皇帝投戈讲艺,以绥邦家,未尝一日而忘武备,未尝一日而忘马也。既有大司马以总天下之兵骑,于是有太仆寺,太仆又有苑马,以至署有正圉,有长畜马之官,不可谓不备矣。百畆牧一马,再嵗徴一驹,四戸有马备用,有马其畜马之民,不可谓不众矣。牧有塲,刍豆有家,马损有罚,驹不中程有罚,其畜马之令,不可谓不详且严矣。今两畿之民曰:「吾病矣,吾散财以给马刍,破产以资马直,亦无余矣。

译《送我斋归山阴序》【林俊】子达来探问我,把天下士人中他所结交的人,拿蔡我斋希渊来相比。当时我斋正以奉养母亲为由,请求到我们莆地任教授,孤高的风度和深远的韵致,隐约如远云飘来。庄详询问他,我说:‘他本来就是阳明先生的高足,内在修养有余,只是看不起外在事物的轻浮;像这样高耸如壁、直上千仞的人一旦到来,众多儒者都会归依他。’他家里很贫穷,若不是合乎道义,即使把晋魏时期那样的财富给他,他也不愿苟且处身其中。他十年间不愿参加乡试,后来考中进士,又辞去庶吉士。这次固然是为了母亲才出仕,但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来,来了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会久留。我的高兴,是因为莆地将得到一位老师。子达到了崇安,写信告诉诸位弟弟说:‘蔡先生来了,你们家中的子弟,无论已经入学还是尚未入学,都应当前去拜访。’我斋致力于革除沿袭旧习,自立风格;贤能的人坚定已经达到的境界,不贤的人努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道德风气很快兴起,正要形成一所学校。这样长久任职会怎么样呢?我斋像悬崖峭壁一样仿佛不可攀登,但一接近他,便感到冲和;永远平实纯粹而自立,孤高却总是谦下自守;虽然坚定,气量却从未不广大。他的兴致寄托高远,常想任意徜徉在山风水月之间,微薄的俸禄不足以挽留他。他来访云庄时,精神遨游、意兴远驰,如同蝉脱尘壳,轻鸿飞向空旷高远之处。我笑着说:‘高是高了,只怕没有福分。’我斋一次次想离开,我一次次挽留。有一天太夫人也想离开,我斋辞别夫子庙,退出来告诉诸位学生;学生们哭着挽留,他无法留下,大家便跑去告诉乡里的大夫,请求挽留,我和山斋一同前往。我斋嬉笑自如,已经戴着方巾、穿着野服,飘然如遗世独立的神仙。山斋说:‘这样的人能留得住吗?’这时松厓来了,士大夫接着来了,年高的故旧也接着来了,前来求教的士人接连进门,有的劝他留下,有的只求见他一面便离去。住在市中的儿童、贩卖松木棺材的人之流,也纷纷私下议论,都只以他能够留下为幸运。他们确实是真正了解我斋啊!唉,风感动人,好像只要举起旗幡就足以使人相信。古今之人难道真的相距很远吗?有只任职八十天的元亮,也有只任职一百五十天的我斋;只是我认为,依循中庸之道最难,容易进退却没有恒常,并不等于离弃群体。我们这些人对这个时代负有责任,固然只为俸禄而留任值得惭愧,难道不应当想想究竟该怎样做吗?然而世俗难以容纳这样的人,有人把握住了那个时机;或许东汉奇特的气节和数尺羊裘,正有意从今天开始吧。于是作序送我斋离去。《送乡友林茂才训导序》【丘濬】我的朋友林茂才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参加校官选拔,和天下举子一起在奉天门应试。翰林院考察他的文章,列入优等,于是得到赣州府学训导的职位。出发日期已定,当时郡中在京的人比往年多,大家一起凑钱备办酒菜,在东门的佛寺中为他饮宴。有一人酒兴正浓,起身唱道:‘湛卢剑多么锋利啊,可以斩除苕华。铙歌鼓吹啊,配合着枯杨的黄花。千张狐腋皮啊,盛暑时可以代替麻衣。时运命数就是如此,唉,又能怎么办呢!’接着有人唱道:‘章水贡水交汇啊,郁孤山高耸。新朝有仪容啊,高大而堂堂。冠帽高高啊,讲习唐虞之道。众多俊秀之士啊,前来趋近它的角落。酒樽中有酒啊,盘中有鱼。乡人来来往往啊,互通书信。安居而饱食啊,从容自在。那位撑着伞盖在前面呵斥开路的人啊,正奔忙趋走。’歌唱完毕,依次传杯,谈笑喧闹,尽情享受了一天的欢乐。私下相互说道:‘当初我们和茂才一同在学校游学时,年少气盛,只觉得天下士人没有一个合自己的心意。对于世人所谓的功名富贵,他把它们看得像囊中之物,认为伸手一探就可以得到。后来他屡次参加乡试,到了考场却又罢去。’ 最后,有司劝他出仕,认为他可以起身任职了,他却仍然迟迟不肯动身,一拖就是五六年。难道是没有想到衰老会突然到来吗?如今不得已屈身就任儒官,忽然收敛自己、约束自己进入规矩之中,前后简直像两个人。难道是阅历世事已久,觉察到从前的事情是错误的吗?还是岁月流逝,志气已经消磨软弱了呢?’第二天,他们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不是这样。你们没有见过秋水按时上涨的情形吗?正当百川暴涨、众流交汇灌注时,两岸水边连牛马都分辨不出,水漫山谷,一望无际;撞到树木便折断,冲到堤岸便崩塌,漂石也能浮起,巨大的峡谷不能阻挡,高高的土丘不能防御。一旦受到排挤阻挡,就怒号咆哮,声音震动远近。等到霜降水落以后,奔放的水流注入大海,泛滥的水回到原来的河道;疏导后成为河流,蓄积后成为湖泊,停聚后成为深潭,平铺缓流,既可以洗涤,又可以照见面目,还可以供人饮食。其他滋润万物的功效、灌溉田地的利益,也无所不具备。现在的水,就是从前的水,为什么前后差别竟如此悬殊呢?时势如此罢了。但这只是大河大陆所呈现的形势;至于沼泽、水洼和污池,哪里会有这种情形呢!’像这样就可以用来说明我的朋友茂才了。一个人到了收敛浮华、趋于充实的时期,正是不能不用的时候;即使任用了,也没有什么不可,只可惜官职受拘束、地方偏僻冷落,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罢了。即便如此,自己不能亲自发挥作用而把它交给别人,使别人代替自己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也就是自己发挥作用了,何必一定要由自己亲自做出呢?众人听了我的话,都认为有道理,于是依次整理这些话,为茂才出行送别。《送杨太仆序》【石珤】起初我读《鲁駉》和卫定中所作的诗,认为正心诚意的学问可以贯通万事,乃至使草木鸟兽也一同得到养育;因此即使繁殖生息的善美、丰盛壮大,也没有什么能够排除在外。后来看到毛仲主持马厩,马匹毛色各异、群类分明,像云锦一样铺满原野,我又忽然疑惑地说:‘牧养马匹的职责,贵在掌握方法而已。那个毛氏,又哪里有充实深厚的德行和不邪的意念,竟能使马匹繁盛到这种程度呢?’等到我周游两都,得以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的马政,才知道单凭任法施治的说法,也还有不足为据之处。自从我太祖高皇帝放下武器而讲习文艺,以此安定国家以来,从未有一天忘记武备,也从未有一天忘记马政。既有大司马总领天下兵马,于是设有太仆寺,太仆寺又设苑马,直到各署有正圉官、有掌管畜马的官员,不能说制度不完备。每百亩牧地养一匹马,每两年征取一匹马驹,每四户养马以备军用,养马的百姓不能说不多。牧场有固定场所,草料豆料有专门储存之处,马匹损失有处罚,马驹不合标准也有处罚,养马的法令不能说不详细而且严厉。如今两京附近的百姓说:‘我们困苦了。我们耗尽财产供给马草,倾家荡产资助买马的钱,也已经没有余力了。’

今再急,吾且逋以逸吾子女。」西北之边民曰:「吾将何以为生哉?吾恃马以为存亡,然马力数不足以当敌马,食有常给,或弗能饱,不幸而毙,家赀无所倾,吾且抵马夫。」以国家设官如是之备,着令如是之详,而公私之告急如此,何哉?问其故,则曰:「马政之不易行乆矣。」则曰:「马之难畜甚矣。」徐而防之,则法之所在,▯必生焉。民马之弗用,而商贾售豪右取,甚至食禄之家坐而兼利焉,孰非思虑之邪,而秉心之伪哉?以此见圣贤之言,果不欺我,而诗之所称,亘万世而不可易者也。丰城杨君方震,自举进士,绩学翰苑,歴谏院,未尝一日不讲求诚意正心之学,其著书立言及为文章与论谏,亦未尝须臾不以六经之道为用。乃今年自光禄擢陞太仆少卿,其于马政固无难于举措矣。抑吾犹有告焉:今天下之士好髙骛逺,一知讲求圣贤之学,率以吏治为俗务,徃徃不屑为之,甚至司钱谷,寄民社,职刑名。皆一切不以为意,方且谋唐虞,论道德,离臣言忠,逺子言孝,下视一世,无足当意者。岂知尧舜之治,亦不过于博施济众为心?孔孟之道,亦不离乎日用修臣之常职,即所以尽忠;修子之常职,即所以尽孝。又何必搜竒索隠,趋周文而貌尼父,然后谓之道德也耶?噫嘻!其亦自诬之甚矣。杨君雅硕士,其必不以民事为俗哉?防光禄张君廷賔、李君宗岳将设祖以饯,闻予言而是之曰:“方震明德士也,秉心致思之论,其诚可以为太仆式矣。”予曰:“何止于太仆?由而卿而相,茍用是道,鲜有不益于是事者。”杨君姑再试于太仆,请后而徐观之。送李世卿还嘉鱼序【陈献章】▯治元年戊申夏四月,湖广嘉鱼李承箕世卿,自其乡裹粮,南望大庾岭,沿道歌吟,入南海,访予白沙。一见语合意。先是五六年,予防都宪公之子承恩于北京,承恩世卿从弟也,示予以世卿之文,出入经史,跌宕纵横,笔端衮衮不竭,来数千言,沛然出之,若不为势利所拘者。予时未识世卿,而知世卿抱负有大于人,既不忘于心,亦时于诗焉发之。或闻论当世士有文章,必问曰:“如李世卿否?”然又意世卿少年凌迈髙逺则有之,优游自足,无外慕,嗒乎若忘,在身忘身,在事忘事,在家忘家,在天下忘天下。世卿未必能与我合,孰知世卿有意于来耶?自首夏至白沙,至今凡七越月,中间受长官聘修邑志于大云山五十余日,余皆在白沙。朝夕与论名理,凡天地间耳目所闻见,古今上下载籍所存,无所不语,所未语者,此心通塞徃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非见闻所及,将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爱于言也。时时呼酒与世卿投壶共饮,必期于醉,醉则赋诗,或世卿唱予和之,或予唱而世卿和之,积凡百余篇。其言皆本于性情之真,非有意于世俗之賛毁。至是世卿以太夫人在堂辞去,欲留不可。为古诗十三首别之。诸友相继有言,世卿归以所闻于予者质诸伯氏茂卿,登大崖山,吟弄赤壁之风月。予所未言者,终当自得之。世卿之或出或处,显晦用舍,则系于所遇,非予所能知也。予老且病,行将采药于罗浮四百三十二峰,以毕吾愿。世卿能复索我于飞云之上否耶?序以送之。送张进士廷实还京序【陈献章】乡后进,吾与之游者五羊张诩廷实。始举进士,观政吏部稽勲,寻以疾请归五羊。五羊大省地,廷实所居戸外如市,漠然莫知也。自始归至今六年间,嵗一至白沙。吾与之语,终日而忘疲。城中人非造廷实家不得见廷实,而疑其简,实不然也。盖廷实之学,以自然为宗,以志已为大,以无欲为至,即心观妙,以揆圣人之用。其观于天地日月晦明,山川流峙,四时所以运行,万物所以化生,无非在我之极,而思握其枢机,端其衔绥,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与之无穷。然则廷实固有甚异于人也,非简于人以为异也。若廷实清虚髙迈,不茍同于世也,又何忧其不能审于仕止进退语黙之槩乎?道也。兹当圣天子登寳位之明年,思得天下之贤而用之,而廷实之病适愈。太守公命之仕,廷实不得以未信辞于家。廷于是卜日告行于白沙,留二十余日。去嵗之冬,李世卿别予还嘉鱼,赠以古诗十三首,其卒章曰:「上上昆仑峰,诸山髙几重?望望沧溟波,百川大几何?卑髙入揣料,小大穷多少,不如两置之,直于了处了。」世卿豪于文者也,予犹望其深于道以为之本。廷实至京师,见世卿,重为我告之。廷实所以自期,廷实其自信自养以逹诸用,他人莫能与也。送戴元之序【李承芳】

译‘如今又催逼得这样急,我们将要逃亡,以保全我们的子女。’西北边地的百姓说:‘我们将靠什么生活呢?我们依靠马来决定生死存亡,可是马力多次不足以抵挡敌马;粮食虽有定额供给,有时却不能吃饱;不幸马死了,家产也无处倾尽,我们还要抵偿马价。’国家设置官员这样完备,制定法令这样详尽,而官私两方面告急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呢?问起原因,他们说:‘马政难以推行已经很久了。’又说:‘马匹实在难以饲养。’慢慢考察其中缘由,就会发现法令所在之处必然产生弊病。百姓的马不能使用,却被商人买去卖给豪强,甚至有领取俸禄的人也坐享兼利;这些难道不都是思虑失当、用心虚伪造成的吗?由此可见,圣贤的话果然没有欺骗我,《诗经》所称说的道理,经历万世也不可改变。丰城杨君方震,自中进士以来,在翰苑勤学,历任谏院,从未有一天不讲求诚意正心之学。他著书立说、撰写文章以及议论进谏,也从未片刻不以六经之道为用。今年他又从光禄寺升任太仆寺少卿,对于马政本来没有什么难以施行的。可是我还要告诉他一点:如今天下士人喜欢好高骛远,一知道讲求圣贤之学,往往就把吏治看作世俗事务,常常不屑于去做,甚至连主管钱谷、寄托民社、掌管刑名等职务,也全都不放在心上,只顾谋谈唐虞之治、议论道德,离开臣下的常职去谈忠,远离子女的常职去谈孝,俯视整个世间,认为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看得上。哪里知道尧舜的治理,也不过是把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作为根本用心;孔孟之道,也不离开日常生活中修治臣下常职的道理,做好臣下的常职就是尽忠;修治子女的常职就是尽孝。又何必搜寻奇异、探索隐微,趋附周文王而装出孔子的样子,然后才称为道德呢?唉,这实在是自欺欺人到了极点。杨君是素来有名的硕士,他一定不会把民政看成世俗事务吧?光禄寺张君廷賔、李君宗岳将要设宴饯行,听到我的话都认为正确,说:‘方震是明德之士,他关于持守心志、致力思考的论述,确实可以作为太仆寺的准则。’我说:‘哪里只是太仆寺呢?由卿而至宰相,如果都采用这种道理,很少有不使这项事务更加有益的。’请杨君暂且在太仆寺再试行一番,等以后慢慢看结果吧。《送李世卿还嘉鱼序》【陈献章】弘治元年戊申夏四月,湖广嘉鱼人李承箕世卿,从家乡带着粮食出发,向南望着大庾岭,沿途吟歌,进入南海,来白沙拜访我。一见面我们就谈得投机。此前五六年,我在北京遇到都宪公的儿子承恩;承恩是世卿的堂弟,他拿世卿的文章给我看。文章出入经史,纵横跌宕,笔端滔滔不绝,一写就是数千言,气势充沛地写出,仿佛不受势利拘束。我当时还不认识世卿,却知道他的抱负远大于常人,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也时常在诗中抒发。有人谈论当代士人中有文章才华的,我一定问:‘有李世卿这样的吗?’但我又料想世卿年少时凌厉高远或许有余,至于悠然自足、没有外在贪求,淡泊得仿佛忘了一切,在自身中忘掉自身,在事情中忘掉事情,在家庭中忘掉家庭,在天下中忘掉天下,他未必能和我相合;谁知道世卿有意来访我呢?从初夏来到白沙,至今总共七个月,期间接受长官聘请,在大云山修撰地方志五十多天,其余时间都在白沙。早晚和他讨论名理,凡天地之间耳目所听见看见的,古今典籍所记载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没有不谈的。至于尚未谈到的,是此心通塞往来的机理、万物生生化化的奥妙,这些不是见闻所能达到的,准备留待世卿深入思考而自行领悟,并不是我有所吝惜不肯说。我常常叫酒和世卿一起投壶饮酒,一定要喝到醉;醉后便作诗,有时世卿唱我和,有时我唱世卿和,共积了一百多篇。诗中所说的都根源于性情的真实,并不是有意迎合世俗的赞誉或毁谤。到这时,世卿因为母亲还在堂上而辞别,想挽留也留不住。我作古诗十三首为他送别。诸位朋友也相继作言相送。世卿回去后,将从我这里听到的道理拿去向他的兄长茂卿求证,再登临大崖山,吟咏玩味赤壁的风月。我没有说出的道理,他终究会自行领悟。世卿将来出仕还是退处,显达还是隐晦,任用还是弃置,都取决于他所遇到的时势,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年老而且多病,将要到罗浮四百三十二峰采药,以完成自己的愿望。世卿还能再次到飞云之上来寻找我吗?于是作序送他。《送张进士廷实还京序》【陈献章】乡里的后辈中,和我交游的是五羊人张诩廷实。他刚考中进士,任职吏部稽勋司观政,不久因病请求回五羊。五羊是大省,廷实住处门外像集市一样热闹,但他漠然处之,仿佛不知道。自从他回去到现在六年间,每年都来白沙一次。我和他交谈,整日也不觉得疲倦。城里人若不登门到廷实家中,就不能见到廷实,便怀疑他待人简慢,其实不是这样。廷实的学问,以自然为根本,以立志自守为大,以没有私欲为最高境界;从心体察玄妙,以此揣度圣人的作用。他观察天地日月的晦明、山川的流峙、四时运行的原因、万物化生的原因,认为无不体现于我的极致之中,并想把握其中的枢机、端正其中的驾驭之法,在日常事务中实行,以同它们共同发展而无穷。因此,廷实本来就有非常异于常人的地方,并不是故意疏远别人来显示自己的不同。像廷实这样清虚高迈、不苟同于世俗,又何必担心他不能明察出仕、退处、进退、言语和沉默的原则呢?这就是道。如今正值圣明天子登上宝位的第二年,想求得天下贤才来任用,而廷实的疾病恰好痊愈。太守公命他出仕,廷实不能再以尚未得到信任为由,在家推辞。于是廷实选择日期,在白沙告别启程,停留了二十多天。去年冬天,李世卿告别我回嘉鱼,赠给我古诗十三首,最后一章说:‘登上昆仑山最高的峰顶,群山要高出多少重?远望苍茫大海的波涛,百川究竟有多大?高低进入揣度比较之中,大小穷尽多少,不如把这些都放在一边,只在应当了结的地方直接了结。’世卿在文章方面很豪迈,我还希望他以深厚的道为根本。廷实到了京师,见到世卿,请替我再次把这些话告诉他。廷实对自己的期许,正在于自我信守、自我涵养,以达到实际施用的境界,这一点不是别人能够替代的。《送戴元之序》【李承芳】

戴元之,名干,浙江临海人。少年以英敏学识登庚戌进士,兹受江西冝春令。予与元之同榜,而年稍长于元之。同榜于元之先为知深,夫同榜也有兄弟之谊,以长也有师友之谊,知深也无彼此之间。予以甲在元之之前,授官大理评事,元之则为令也,此乃时例也。天官卿从时例也。夫以同榜也,以长也,以知深也,以评事则无所行,以令则有所行者也。韩子曰:知之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元之之任,予可无一言邪?夫宜春,古袁州也。李太伯袁州学记,当时及后世多称之。太伯谓秦之速失天下也,以废诗书;汉之乆有天下也,以宗学术。太伯之言仅是也。夫诗书者,吾道之迹而已,必得知道者以为之师帅,于是而授人以诗书,则诗书于人,庶乎其有益也。使徒事诗书,亦末焉耳。夫太伯非知道者,故语人以粗迹。当时知袁州者,祖无择也。无择何如人耶?则袁之学终寥寥焉,未见其有一人也。呜呼!古之时,此学校也;后世亦此学校也。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之学者为君子,今之学者为小人。是岂学校之罪哉?盖师帅者未得其人也。予观近代以来,害天下之人心者,莫甚于学宫;害天下之士习者,莫甚于科举之文;率天下士类为恶而无所纪极者,莫甚于学官。此有识者之所以痛哭而长叹息也。以予处之,必将天下学宫学官一切而废去之。惟天下之守令,择天下有道德之人以为之守令,则于郡邑之内,求老师宿儒,尊礼而为之师。一乡之善士,则师其一乡;一国之善士,则师其一国。凡士子之所习者,一遵成周之制,所谓六德、六行、六艺以立其本,经书以扩其用,而经书则惟原文而己至于力田畆及钱谷、兵甲、律令之属,而皆一一防极之,而可施之实用焉。守令各诣其所防之地,卑躬尽礼而访问之,其道成德就者,则举之。夫举而用不用,则在执天下之政者之责也。然士之道,成德就者,用则行之,不用则藏之,亦不以在外者为欣戚也。有司惟知举贤,才士惟知守道,实惟两得之,他非所计也。由郡邑而逹之国,由国而逹之天下,而唐虞三代之治,讵有不可复者哉?呜呼!天下风俗之权舆,是在守令也。元之为政,其盍求之大本者哉?若时世之政务,元之之所优者矣,予复何言?送同年彭鳯来知巴县序【李承芳】程叔子在宋出居于涪,着易于涪之北岩,其心固安于涪也。自古圣贤乐天知命,安土而敦乎仁,盖无入而不自得焉,顺逆非所计矣。叔子末年盖有所得也。苏子瞻安置黄州,时放思于诗赋,取乐于山水之间,而善政亦多所成焉,其流风余韵足有动于后世者矣。二程旧云河南人,而地实今黄陂也,黄陂见有迹记存焉。夫叔子以齐安人而兴于蜀,子瞻以蜀人而兴齐安,二子者皆可为百世师也。程苏在当时常不合,而后人论其迹至若氷炭者焉。以予观之,二人之不合皆中年时事,其心不必深论也。程伯子谓王介甫青苖助法实吾党激成之耳。夫天下之事如水然,顺之则顺,逆之则逆也。子瞻髙旷,非介甫执碍者比,使明道与子瞻同立于朝,必有相得以成其美者,有宋之治其殆庶几乎。叔子子瞻之事,古人所谓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类邪。彭君鳯来同予庚戌进士也,鳯来黄陂人,黄陂去予武昌嘉鱼不二百里,土俗民情素相近,且为通家,则予与鳯来故知深焉。鳯来闻道者也,夫道之大源,阐幽于易,人之性情正始于诗。夫道与隂阳刚柔之理,屈伸消长之几一而己诗有列国,凡天下之风俗性情,而盛衰得失皆可考见焉。夫程着易于涪,苏放诗赋于齐安,皆有得者也。鳯来治诗兼通于易,故予以二子之迹语之,而所望于鳯来者尚矣。夫道也者,海之谓也,政教之源也,守令者政教所寄,道于是乎流之者也。鳯来得于程苏焉,则知海矣。韩子曰:「望海焉,知沿而不止,其可量也哉。」仕与道偕进,不复为鳯来言也。送王敬夫佥事福建序【李承芳】福建古闽越之地也。方今天下文事人材,福建为盛于他邦。韩昌黎谓闽越地肥衍,有山泉鱼鸟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惟常衮有文辞名于当时,为福建诸州观察使,以是大官治其地,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賔客,礼观游宴享,必合与之,于是风俗丕变,人才与中州等。当时作之先者,欧阳詹一人而己于乎!若衮者,以文辞名,尚足以肇古先未有之俗,况有道者于世之文字闲肆之余,顾不足开起其迷溺,辟除其荒乱,使从之其正也哉?夫古今文体不同也,文固可以善俗,亦足以壊俗。观之唐及今时是矣。王公敬夫以成化辛丑进士拜官大理评事,进寺副。兹▯治壬子擢福建按察司佥事。敬夫智识髙逺,养其刚大之气,而持屹立之操,故难同也。虽寮宷尝以方圆不相入,在大理乆之,方有是命也。

译戴元之,名干,浙江临海人。少年时凭借聪敏和学识考中庚戌进士,如今接受任命为江西宜春县令。我与元之同榜中进士,年纪又稍长于他。同榜有兄弟般的情谊,年长又有师友般的情谊,彼此了解深厚便没有你我之分。我因为名次在元之前,被授为大理评事,元之则做县令,这是当时的惯例。天官卿也遵循当时的惯例。因为同榜,因为年长,因为彼此了解深厚;做评事则没有什么可以施行,做县令则有许多事情可以施行。韩愈说:知道道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元之赴任,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宜春,就是古代的袁州。李太伯所作《袁州学记》,当时和后世多有称道。太伯认为秦之所以迅速失去天下,是因为废弃了诗书;汉之所以长久拥有天下,是因为尊崇学术。太伯的话大体是对的。诗书只是我们道的遗迹罢了,必须得到真正懂道的人作为老师和统帅,然后把诗书传授给人,诗书对人才大概才会有益。假如只是徒然从事诗书学习,也不过是末节而已。太伯并不是真正懂道的人,所以只是把粗浅的遗迹告诉别人。当时治理袁州的人,是祖无择。祖无择是怎样的人呢?然而袁州的学校最终寥落冷清,没有见到培养出一个人才。唉,古代是这样的学校,后世也是这样的学校;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古代的学者成为君子,今天的学者成为小人。这难道是学校本身的罪过吗?大概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师长。依我看,近代以来,损害天下人心的,没有比学校更严重的;损害天下士人风气的,没有比科举文章更严重的;带领天下士人做坏事而没有止境的,没有比学官更严重的。这正是有见识的人痛哭、长久叹息的原因。若由我来处理,一定把天下的学校和学官全都废除。只让天下的守令选择有道德的人担任属官,然后在郡邑之中寻访年高有学问的老师,尊敬礼待他们,让他们担任老师;一乡的善士,就以他为一乡的老师;一国的善士,就以他为一国的老师。凡士子所学习的,都一律遵循成周的制度,以所谓六德、六行、六艺来树立根本,以经书来扩充其作用;至于经书,只学习原文而已。对于耕田、钱谷、兵甲、律令等事务,则都一一充分学习,并且能够施用于实际。守令分别亲自到他们所在的地方,谦恭尽礼地访问考察;对于道德已经成就、学业已经完成的人,就举荐他们。至于举荐后是否任用,就在于掌握天下政权的人的责任了。然而士人的道理是:德业有成,任用他就出来施行,不任用就退藏起来,也不因处在外部环境而高兴或忧愁。有司只知道举荐贤才,士人只知道守持道义,实际上是两方面都得到好处,其他事情都不必计较。由郡邑推广到国家,由国家推广到天下,唐虞三代的治理难道还有不能恢复的吗?唉,天下风俗的开端和根本,在于守令。元之治理地方,难道不应该从根本上寻求吗?至于时代政务,元之所长绰绰有余,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送同年彭鳯来知巴县序》【李承芳】程叔子在宋代出居涪州,在涪州北岩撰写《易》,他的内心本来就安于涪州。自古圣贤乐天知命,安居于一方土地而厚行仁德,大概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顺境逆境都不在意。叔子晚年大概已经有所领悟。苏子瞻被安置在黄州时,常常把心思寄托在诗赋上,从山水之间获得快乐,同时也成就了许多善政。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足以感动后世。二程旧称河南人,但他们的祖籍实际上是今天的黄陂,黄陂至今还有遗迹记载。程叔子以齐安人身份在蜀地兴起,苏子瞻以蜀人身份在齐安兴起,这两个人都可以成为百世的老师。程颢、程颐和苏轼当时常常不合,后人评论他们的行迹,甚至认为像冰炭一样相反。依我看,两人的不合都是中年时的事情,他们内心的深处不必过分论断。程伯子说,王介甫的青苗法和助役法,实际上是我们这一党激成的。天下的事情就像水一样,顺着它就顺,逆着它就逆。苏子瞻性情高旷,不像王介甫那样执拗固滞;如果明道和子瞻一同立于朝廷,一定会彼此契合、共同成就美事,宋朝的治理大概就差不多可以达到理想了。叔子和子瞻的事情,大概属于古人所说‘可以和知者谈,难以和俗人说’的那一类吧。彭君鳯来和我同为庚戌进士。鳯来是黄陂人,黄陂距离我的武昌、嘉鱼不到二百里,地方风俗和百姓性情一向相近,而且两家是世交,因此我和鳯来早已有深厚的了解。鳯来是闻道之人。道的根源广大,在《易》中阐明幽微,在《诗》中使人的性情归于正始。道与阴阳刚柔的道理、屈伸消长的变化,根本是一回事。《诗经》有列国之诗,其中天下的风俗性情以及兴衰得失,都可以考察出来。程叔子在涪州著《易》,苏子瞻在齐安纵情诗赋,都是有所领悟的人。鳯来研究《诗》而兼通《易》,所以我把程、苏二人的行迹告诉他,对鳯来的期望也就很高了。所谓道,就像大海一样,是政教的源头;守令是承载政教的人,道也由他们流布开来。鳯来若能从程、苏二人那里得到道,就等于知道大海了。韩愈说:‘望见大海,便知道它沿着水道流行而不停息,它的容量难道可以估量吗?’仕途和道一同进步,我就不再对鳯来说什么了。《送王敬夫佥事福建序》【李承芳】福建是古代闽越的土地。如今论天下的文事和人才,福建比其他地方兴盛。韩昌黎说,闽越土地肥沃,山泉鱼鸟之乐丰富;即使有才能出众、秀美聪慧的人,通晓文书和吏事,能够和中原相提并论,也从来不肯出仕。只有常衮在当时以文章著名,任福建诸州观察使,凭借这个大官治理当地、管理百姓。乡县小民中有能诵读书籍、撰写文章的人,常衮亲自把他们当作宾客;礼仪、游览、宴饮,必定让他们参与,于是风俗大为改变,人才和中原相等。当时最先成名的,只有欧阳詹一人。唉!像常衮这样的人,凭文章名声尚且足以创立古代先贤从未有过的风俗,何况有道之人在世俗文章的闲暇之间,难道还不足以启发人们的迷惑沉溺、扫除他们的荒乱,使他们归从正道吗?古今文章体制不同,文章固然可以改善风俗,也足以败坏风俗。考察唐代直到今天的情形就是这样。王公敬夫以成化辛丑年进士授官大理评事,升为寺副。如今弘治壬子年擢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敬夫见识高远,涵养刚大之气,持守屹立不移的操守,因此难以和人苟同。虽然同僚曾认为他方正与圆通不能相容,但他在大理寺任职很久,才有这次任命。

承芳尤大违于时者,而吾敬夫独辱厚焉,是或一道也。敬夫为退之同乡人,古今人无谓不相及。予尝与有识者论敬夫曰:时有激而合,则可为汉李杜之流,有为于时,其当不下唐之宋璟也。元之刘静修亦为同乡,固尽圣贤之徒也。其知识气节何如者哉?当时所与者许鲁斋也。后之人拘于著述之説,而不与昌黎鲁斋并进于孔庙焉。予尝谓注释为古圣贤经书之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哉?此有识者所以为后世痛哭流涕者也。敬夫所得其故,有所自者矣。敬夫之官,昌黎所谓大官者,而今之化俗,当何以哉?昔在有宋,闽之名宦人物着于传载甚众,而其尤者,若陈襄、赵抃、张浚、辛以膺、赵汝愚、蔡襄、王鼎、刘珙、陈师孟,以政事名;罗从彦、杨时、李侗、曾巩、游酢、真德秀、胡氏、蔡氏父子,以文学名;陈瓘、尹洙、林之竒,以气节名;刘韐、李纲,以忠义名;而朱元晦者,世目为大儒而所名道学也,承芳大以为非,承芳非之之极,正犹众人是之之极也。尝与敬夫论之,敬夫虽未为是,而亦不为众之甚怒而欲加之酷罚也。近有二三人者,颇以为是,闽越文献之渊薮,安知不有如斯见者耶?事之始,地之所出也,而极则复。吾敬夫倡正之几,其或在于兹乎?若夫莅官治民之政,敬夫所裕如;进退之道,敬夫必有成算者矣。予皆在所略。送郑温卿序【李承芳】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孟子之时,何时哉?其所以自兴,而且望待于人,深且厚矣,而固不以时也。予读《周礼》,至于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而见其周至焉。士民生于时,冝其周于为善也。虽欲不为善而为恶,不自得也。扬子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世益降,则俗益薄,而士习益下矣。士至于汉,固不足为士,而三代之遗风尚未尽冺灭也。凌夷者数百年,及汉末时,气节屹兴,士习争自刮磨,虽非古道,而犹可观。下此均未足论。宋元之儒,若周濓溪、邵康节、张横渠、程明道、司马公、李延平、韩魏公、范文正、许鲁斋、许白云、刘静修数人而己其训诂章句者,不必言也。▯治庚戌,取进士三百人。郑君温卿,浙江兰溪人,以福建闽县训导考满来京师。冡宰王公,因其言而知其人也。礼之就防试而取进士焉。温卿之志,固不屑于此者,葢欲因此而得所行焉耳。温卿训闽时,其徒应科目而出者甚众,且屡典文衡焉。凡士之出其门者,皆着有时名。是虽时制文字中人物,亦足以观其作人之效矣。▯治壬子,山东邹平令缺员。冢宰曰:「郑某者,其可徃哉?」斯人也好古力学,崇师养气者也。邹平为孔孟之乡,千数百年而欲兴之,古安得不仗之豪杰之士也哉?于乎!温卿之令,亦重矣。一时六卿士大夫,而望于温卿者尚矣。《周礼》之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温卿素有所考,而志欲行之者。吾见斯道,而可复于兹欤?夫守令者,政教之本,风化之权舆也。一邑者,天下之积也。有志于道者,不惑于古,不画于今者也。若夫当世居官泽民之事,温卿沛然有余者矣。予盖不屑于温卿言也。送王承吉序【李承箕】徃年壬子,予再谒白沙先生。先生曰:“三楚人物得之襄樊。今御史曹公尝诗之曰:‘御史前身或姓钱,急流勇退者也。’且称其主。夫王承吉从善者,当是时,予胸中己着承吉,而未防面。盖知其玉润者也。今辛酉,承吉挟二仆夫,徒歩徃予山中,不交一言,而彼此心醉。但相与于丘壑林薄田畆飦粥粗粝瓦盆之间而已。依据圣贤讲説经説,以立门戸,以侥声誉,以干非分,以损灵元。非予所以心醉于承吉者也,亦非承吉所以心醉于予者也。予尝于林壑丘薄田畆飦粥粗粝瓦盆之余曰:‘古先贤圣之学不传也乆。’予三见白沙先生,不敢考问为学之方。先生甚怪之曰:“世卿三见白沙不考问为学之方,岂相从意耶?”予曰:“闻见口耳之学,非其自得者,非真学。盖所以存其无竟其説之意。”先生闻斯言甚然之。今五十年,凡在宇内,物物与之皆真。颇觉己之所以自存者,无待见闻口耳,而其所以自存,不敢渎告人也。他日访承吉卧龙山中,观耆旧之遗风,使江汉变于邹鲁者,吾于承吉岂别有言哉?送许生还上虞序【李承箕】

译我李承芳尤其和时俗相违,而我们的敬夫却厚待我,这或许正是同一道理。敬夫是韩退之的同乡,古今人物没有说彼此毫无关系的。我曾和有见识的人谈论敬夫说:时势如果受到激发而汇合,他可以成为汉代李固、杜乔一类的人物,在时代中有所作为,成就应当不低于唐代的宋璟。元代的刘静修也是同乡,本来就是圣贤一类的人。他的见识和气节究竟怎样呢?当时和他交往的是许鲁斋。后世之人拘泥于著述的说法,不让他和韩昌黎、许鲁斋一同进入孔庙配享。我曾说,注释是古代圣贤经书的祸害,其弊端多得说不尽。人们不把它当作罪过,反而把它当作功劳,为什么呢?这正是有见识的人为后世痛哭流涕的原因。敬夫所得到的道理,必定有他的来由。敬夫所任的官职,正是韩昌黎所谓的大官;那么如今教化风俗,应当怎样做呢?从前宋代,福建著名的官员和人物见于传记记载的很多,其中最杰出的,如陈襄、赵抃、张浚、辛以膺、赵汝愚、蔡襄、王鼎、刘珙、陈师孟,以政事著名;罗从彦、杨时、李侗、曾巩、游酢、真德秀、胡氏、蔡氏父子,以文学著名;陈瓘、尹洙、林之奇,以气节著名;刘韐、李纲,以忠义著名;至于朱元晦,世人把他看作大儒,并以道学称誉他,而我李承芳认为这种看法完全不对,我反对他的程度,正如众人赞同他的程度一样。我曾和敬夫谈论此事,敬夫虽然没有认为我说得对,却也没有像众人那样愤怒,想加以严厉惩罚。近来有两三个人颇为赞同我的看法,闽越是文献汇聚之地,怎么知道不会有和我一样见解的人呢?事物开始于土地所产生的根由,发展到极点便会回复。我们敬夫倡导端正的契机,或许就在这里吧。至于任官治民的政务,敬夫自然能够从容应对;出仕、退处、进退的道理,敬夫一定早有成算。我把这些都略去不谈。《送郑温卿序》【李承芳】孟子说:“等待文王出现才奋发兴起的,是普通百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能够奋发兴起。”孟子所处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时代呢?他们之所以能够自我奋发,同时又希望等待他人来成就自己,根基深厚而且程度很大,本来就不受时代限制。我读《周礼》,读到教导百姓兴办学校、选拔贤能任用士人的制度,才看见它安排得如此周详。士人和百姓生在这样的时代,理应全面致力于行善。即使想不行善而去作恶,也不能任意自得。扬子说:“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周代的士人放达,秦代的士人拘束。”世道越来越衰落,风俗越来越浅薄,士人的习气也越来越低下。士人到了汉代,本来已经不配称为士了,但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灭。衰微了数百年,到汉末时,气节又高高兴起,士人争相自我磨砺;虽然不是古代的正道,却还值得一看。再往后就都不值得评论了。宋元时期的儒者,如周濂溪、邵康节、张横渠、程明道、司马公、李延平、韩魏公、范文正、许鲁斋、许白云、刘静修这几个人而已;至于那些专事训诂章句的人,就不必说了。弘治庚戌年,录取进士三百人。郑君温卿是浙江兰溪人,以福建闽县训导任满考核后进京。冢宰王公因听到他的话而了解了他的为人,于是按照礼制参加廷试并录取为进士。温卿的志向本来不屑于此,大概是想借此机会获得施展抱负的途径罢了。温卿任闽县训导时,他的学生应试出仕的很多,而且屡次主持文才考选。凡是出自他门下的士人,都有当时的声望。这些人虽然是在当时科举制度和文章形式中成就的人物,却也足以看出他教育和造就人才的成效。弘治壬子年,山东邹平县县令缺员。冢宰说:“郑某这个人,难道不可以前往任职吗?”这个人好古而勤学,尊崇老师、涵养志气。邹平是孔孟的故乡,几千年来若想使它重新振兴,古来难道能不依靠这样的豪杰之士吗?唉!温卿任邹平县令,责任也太重大了。当时六卿和士大夫对温卿的期望,也是很高的。《周礼》中教民兴学、选贤任士的制度,温卿一向有所考察,并且有志于实行。我看这条道路,难道可以在这里重新恢复吗?郡守县令,是政教的根本、风俗教化的发端。一个县,是天下的积累。有志于道的人,不会被古代迷惑,也不会被当今局势限制。至于当代做官、施惠百姓的事情,温卿完全有余力胜任。我大概是不必再向温卿多说这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王承吉序》【李承箕】往年壬子年,我第二次拜访白沙先生。先生说:“三楚的人物,要在襄樊才能得到。如今御史曹公曾经作诗称赞他,说:‘御史的前身或许姓钱,是能够在急流中勇退的人。’并且称许他的主人。王承吉是一个趋善的人。那时,我心中已经有了王承吉这个人,却还没有见过面,大概是因为知道他如美玉般温润。如今辛酉年,承吉带着两个仆人,徒步来到我山中,彼此没有交谈一句,却都从心底里陶醉于对方。只是共同处在山丘沟壑、树林草野、田地、粗粥粗食、瓦盆之中罢了。若只是凭借圣贤之名讲说经义,树立门户,求取声誉,谋求非分之利,损害自己的精神元气,那不是我心醉于承吉的原因,也不是承吉心醉于我的原因。我曾在山林田野、粗粥粗食、瓦盆生活之余说:‘古代先贤圣人的学问,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我三次见白沙先生,却不敢考问求学的方法。先生很奇怪,说:‘世卿三次见白沙,却不考问求学的方法,难道是来相从的意思吗?’我说:‘只停留在见闻和口耳传授上的学问,如果不是自己有所体会,就不是真学问。我这样做,大概是为了保存而不穷尽他说法的用意。’先生听了这话,深深认为正确。如今五十年来,凡是在天下之内的事物,我都觉得每一件都是真实的。我渐渐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自我保存,并不依赖见闻和口耳传授;至于这种自我保存的道理,我不敢轻率地告诉别人。以后我到卧龙山中拜访承吉,观察前辈遗留下来的风范,使江汉之地变成邹鲁之乡,我对于承吉难道还有别的话可说吗?《送许生还上虞序》【李承箕】

戊午之辰,正月初吉,有生白袍草履,通予门。谓浙之上虞许璋生,挟一衾,风雨寒暑不顾。言若不出口,而所言皆根据在昔,可与共学者乎?予坐之大崖山中,余三时有问疑,则复至门。予尝语之曰:「拘拘陈编,曰居敬穷理者,予不然。嘐嘐虚迹,曰傍花随栁者,予不然。罔象无形,永长生不死之根者,予不然。」生欲徃白沙谒吾陈先生。夫自生之乡,去彼五千有余里,囊无粟,衾里裂,钱挂杖头者有几?生又有老亲,双垂白于堂,只子可再逺游乎?吾于此未尝不嘉其志,而又未尝不恨其穷也。不然,吾自有乐地,夫何恨?其将反而求寻乎?予赠诗二章,予兄大理复和之。生既归,歌数诗,上巵酒于堂上。暇则请坐以观心,且读圣贤书,其乐何如也?时▯治己未春正月序。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

送序送陈直夫先生序【庄防】余在京师时,见天下之贤者多矣,得与十人者交焉。如陈白沙之大,罗一峰之廓,陈直夫之直,李賔之之敏,娄克让之公,潘应昌之伟,章德懋之浩,沈仲律之温,黄仲昭之畅,林缉熈之雅,皆予所不敢望而及者。予皆取以为友。是十人者,不以余为不肖,亦皆有愿纳交之想。而直夫与余,又有婚媾之雅,视他人尤厚。善未尝不责过,未尝不规。凡所以教诲余者,无一不尽。而余亦不敢负直夫也。其后余以忧归,病不能出。是十人者,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与余聚散不常。而直夫亦十载不一见。今年直夫起复御史,余喜得侍时,或听其议论以助不及。未几,直夫又与应昌出而佥宪大藩矣。余之喜者,又不能不为之惧也。余终于何所归哉?直夫将行,过江与余言别,余留之三宿,不能舍去。直夫亦以逺别。于是极论古今上下人物,题品略尽。凡所以规余者,亦无不至。直夫视前日盖加直矣。直夫因自谓去其官居于乡者十年,乡之人皆以直夫之直为好竒。虽直夫亦不能与之以自辨者。于乎,直夫果好竒哉?世俗之人软美圆熟,上下雷同,不以为怪。偶见吾直夫之直,抗不容物,譬之夏雪冬雷,见者必骇。不谓直夫之好竒,吾不信也。直夫学圣贤之学,以孔孟为法。直夫之竒,其殆孟子之英气,伊川之过刚者哉?人以伊川孟子为非圣贤不可。虽然,圣贤以纯粹为质,寛恕为心,攻其恶不攻人之恶,见其短不见人之短,坦坦乎寛平广大之地,廓落乎天包海纳之中,而冺然渣滓之浑融,形迹之俱化也。若夫英气过刚者,不能无少瑕疵圭角,一世而凌厉万古,自攻之旗累仆累踣,而攻人之陈则雷动鼓行于鸿门井陉之间,为之不少贷矣。嗟乎,严霜烈日果如和风甘雨之可亲乎?龙蛇罴虎果如鳯凰麒麟之可爱乎?孟子之与伊川,吾固知其非顔渊明道之比也直夫于此当何如哉?賔之赠直夫之诗曰:「病来缄口坐,今日为谁开?事忌于名近,身宁与世猜。鳯鸾终瑞物,鹰隼亦雄才。毕竟将安作,烦君次第裁。」盖将进直夫于圣贤广大之中,而望其划削乎﨑岖棱层之地故耳。故今于直夫之行,亦以是为言。非以孟子伊川为非圣贤也。吾闻白沙以东,白先生之请将主白鹿洞,直夫出此以求印正当知余与賔之为不敢诳也。送戴侍御提学陜西序【庄防】浮梁戴先生以侍御提学南畿,既数年绩用告成,擢陜西提学副使。江浦掌教,吾先生送其行。先生谓冝有诗。吾先生曰:“吾诗岂足为先生重?请一言以重于子。”夫吾先生以属予以迂,属者不足为先生重,迂者岂足为先生重哉?吾先生曰:“何谓?”予曰:“世方病迂,见夫迂者不以为狂,辄以为怪。予知世之病此,辄谨闭其口,不敢茍出一言。戴先生虽不予病,然越雪蜀日不疑足矣,尚敢望其九鼎予乎?”吾先生曰:“言之,吾请致之,当有择也。”予乃告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过于杨墨,人皆知之。科举之学,其害甚于杨墨佛老者,人岂知哉?夫何甚为?我兼爱寂灭虚无,杨墨之学,盖足辟矣。至于富贵利逹,患得患失,谋之终身而不知反者,则又佛老之所无也。是故古之学者,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洒扫应对进退之节,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理,自近而逺,自易而难,施之有本,进之有序。科举之学,亦有是哉?惟能斯能盖夫,必也属聨比对而防缀纷华,某题立某新説,某题主某程文,皮肤口耳,媚合有司,五经四书,择题而出。变风变雅,学诗者不知丧吊哭祭,学礼者不知崩薨卒葬,学春秋者不知,呜呼,此何学哉?富贵而己利逹而己觊觎剽窃而己明德新民,果如是乎?性分之内,果有此乎?昔朱子谓庐山周宜干有一言极好,朝廷若要恢复中原,须罢三十年科举,始得科举得士,恢复中原计也。周宜干乃欲罢之,何哉?岂以科举为媒利之阶,而其人不足以知亲上死长之道,故欲罢也?昔胡楚浚又谓科举之外自有义理,曰‘外云者’,科举自科举,义理自义理,科举无义理也。夫道不明,岂道罪哉?科举害道也。凡人得所恃以为人者,道也;所恃以参天地者,道也;所恃以经邦国者,道也。科举之学,是害道人,何学哉?

译戊午年的正月初一,有位穿白衣、着草鞋的书生来到我门前。他说自己是浙江上虞的许璋,带着一床被子,不顾风雨寒暑而来。他说话好像不轻易出口,但所说的都以往昔为根据,难道可以同他共同求学吗?我让他住在大崖山中,其他三个时节只要有疑问,就又来到我门前。我曾对他说:“拘守陈旧编籍,口说居敬穷理,我不这样做;高声谈论空虚的踪迹,口说傍花随柳,我不这样做;把没有形迹的幻象、永久长生不死当作根本,我也不这样做。”许生想去白沙拜访我的老师陈先生。自从许生的家乡到那里,距离五千多里,口袋里没有粮食,被子的里子也破了,挂在手杖头上的钱又能有多少?许生又有年老的双亲,两鬓斑白地守在堂上,难道只有一个儿子却可以再次远游吗?对于这一点,我未尝不赞赏他的志向,同时又未尝不为他的贫困而遗憾。否则,我自己本来就有快乐的地方,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将要回去再寻求这种道理吗?我赠诗两章,我的兄长大理又作诗唱和。许生回去以后,便歌唱几首诗,在堂上献上一杯酒。有空时就请他坐下体察自己的内心,同时诵读圣贤之书,那快乐又是怎样的呢?时在弘治己未年春正月作序。《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 送序 《送陈直夫先生序》【庄防】我在京师时,见过天下许多贤人,能够同其中十个人交往。例如陈白沙的宏大,罗一峰的开阔,陈直夫的正直,李宾之的敏捷,娄克让的公正,潘应昌的伟岸,章德懋的浩然,沈仲律的温厚,黄仲昭的畅达,林缉熙的高雅,都是我不敢妄想赶上而能够达到的。我全都把他们当作朋友。这十个人不认为我不肖,也都有愿意同我结交的想法。直夫和我又有姻亲关系,情谊比其他人更加深厚。他有善处,从未不责备我的过失;从未不规劝我。凡是用来教导我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竭尽其意的。我也不敢辜负直夫。后来我因父母忧丧回乡,生病不能出门。这十个人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离去、有的没有离去,同我聚散不定。直夫也十年没有见过一次。今年直夫起复任御史,我很高兴能够侍奉他,有时听他的议论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不久,直夫又和应昌出任佥宪,巡行大藩。我为此高兴,却又不能不替他担忧。我最终将归于何处呢?直夫将要出行,经过江边来同我告别,我留他住了三夜,实在舍不得他离去。直夫也因为即将远别而伤感。于是我们把古今上下的人物几乎全都评论了一遍。凡是直夫规劝我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不到位。直夫比从前更加正直了。直夫自己说,他离开官职居住乡里已有十年,乡里人都把他的正直看作好奇逞异。即使直夫也不能同他们辩明自己。唉,直夫果真是喜欢标新立异吗?世俗之人柔软圆滑、处处圆熟,上下随同,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偶然见到我直夫这样正直、刚强而不能容纳世俗,便好比夏天下雪、冬天打雷,看见的人一定惊骇。若说直夫是故意好奇,我是不相信的。直夫学习圣贤之学,以孔孟为准则。直夫的奇特,难道是孟子的英气、伊川的过于刚强吗?人们不能因为伊川、孟子有这些特点就说他们不是圣贤。虽然如此,圣贤以纯粹为本质,以宽恕为内心,抨击的是恶行而不是人的恶,看到的是事情的短处而不是人的短处,坦荡地处在宽平广大的境地,开阔地处在包容天地、海纳百川的胸襟中,杂质融化,外在形迹也一并消除。至于英气过盛、刚强过度的人,不能没有一点瑕疵和棱角;一生凌厉而足以压倒万古,自己攻击自己的旗帜却屡屡倒下,而攻击他人的弊病时,却像雷声震动、战鼓齐鸣,在鸿门、井陉之间长驱直进,丝毫不肯宽贷。唉,严霜烈日果真像和风甘雨那样亲切可爱吗?龙蛇、罴虎果真像凤凰、麒麟那样可爱吗?孟子和伊川,我本来知道他们不能同颜渊、明道相比,直夫对此应当怎样看呢?宾之赠给直夫的诗说:“病后闭口而坐,今天是为谁打开?事情忌讳接近名声,自身宁愿同世人相猜。凤凰鸾鸟终究是祥瑞之物,鹰隼也同样是雄健之才。究竟应当怎样做,烦劳您逐条裁定。”大概是想把直夫引进圣贤宽广的境界,同时希望他削平那崎岖、棱角层叠的地方。因此现在在直夫出行之际,也把这些话告诉他,并不是说孟子、伊川不是圣贤。我听说白沙以东,白先生将要主持白鹿洞,直夫把这些话拿去求其印证,应当知道我和宾之是不敢欺骗他的。《送戴侍御提学陕西序》【庄防】浮梁戴先生以侍御身份提学南畿,任职数年后政绩已成,升任陕西提学副使。江浦掌教为我先生送行。先生说应当作诗。我先生说:“我的诗哪里足以使先生增重?请让我说一句能够使先生增重的话。”我先生把我托付给他,说我迂腐;托付一个不足以使先生增重的人,迂腐又哪里足以使先生增重呢?我先生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世人正以迂腐为病,见到迂腐的人不认为是狂妄,便认为是怪异。我知道世人有这种毛病,常常谨慎地闭口,不敢随便说一句话。戴先生虽然没有把我当作病人一样看待,但只要能像越地的雪、蜀地的太阳那样不被怀疑,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敢希望他把我比作九鼎来称许呢?”我先生说:“你说吧,我请求把它转告他,他应当会有所选择。”于是我告诉他说:“杨墨之害超过申不害、韩非,佛老之害又超过杨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科举之学的害处,比杨墨和佛老还要严重,难道人们知道吗?为什么会这样严重呢?我兼爱、寂灭、虚无,杨墨的学说大概已经足以辟除。至于追逐富贵利达、患得患失,终身谋求而不知道回头,这又是佛老学说所没有的。因此古代求学的人,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学习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由近到远,由易到难,施行有根本,进修有次序。科举之学也有这些内容吗?只是能够把这些遮盖起来,把对偶联句、排比对仗和华丽辞藻拼缀成篇,某一道题立某一种新说,某一道题奉某一种程文为标准,只有表面的、口耳相传的学问,用来迎合主管考试的官员;五经四书也只是选择题目来发挥。风诗、雅诗发生变化,学习《诗经》的人却不知道丧葬吊祭;学习礼的人不知道崩、薨、卒、葬;学习《春秋》的人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唉,这是什么学问呢?不过是为了富贵,不过是为了利达,不过是觊觎和剽窃罢了。明德、新民,果真是这样吗?人的性分之中果真有这些东西吗?从前朱子说,庐山周宜干有一句话非常好:朝廷如果想恢复中原,必须停止科举三十年,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科举之士,才是恢复中原的计策。周宜干竟然想停止科举,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科举成了谋求利益的阶梯,而科举之人不足以懂得亲近君上、敬事长上的道理,所以想停止它吗?从前胡楚浚又说,科举之外本来另有义理,称为“外”;科举是科举,义理是义理,科举没有义理。道理不能彰明,难道是道理的罪过吗?是科举妨害了道。凡是人赖以成为人的,是道;赖以同天地相参的,是道;赖以治理国家的,也是道。科举之学是妨害人的道的,这算是什么学问呢?

今之世,科举之学盛行,求者曰是,取者曰:「是教者,曰:是学者,曰:是三尺童子,皆知科第为荣,人爵为贵。一得第者,辄曰登云,辄曰折桂,辄曰登天府,懽忻踊跃,鼓动一时。自童习以至白纷,率皆求之,殚竭心力,必获乃己。至于所谓义理,所谓性分,曾不知果何物也?糜烂横流,不可收拾。把持斯道,今果谁乎?先觉后生,今果谁乎?予则不能不有望于提学诸君子也。戴先生,安能辞其责哉?」吾先生曰:「有是时,王之制,要之不可尽废。」予曰:「君子仕道,必科举哉?如虑废也,利逹絶之,义理开之。教其涵养道德于平时,不得己而发为科举,亦无不善。」昔东莱得一文巻,便识为西江陆子静。时王之制,废乎?否乎?吾先生曰:「似矣。」毋重自迂,请书以告戴先生。送三峰归南海序【罗伦】南海之涘有三峰焉。蟠居广博,意气端重,色如頳玉者,两峰也。风骨巉岩,气度轩豁,如神人异僧,使人望而敬之者,南峰也。娟好靓秀,如素女静姝,逺之可爱而近之不可狎者,东峰也。烟消霞敛,风清日明,隂阳和畅,万景妩媚,眉睫间一接佳气,则精爽飞动,神情怡悦。及夫云雾歘起,雷电晦明,则神没▯出,骇目惊心,倐忽万状,此三峰之所同也。两峰在东,良容君彦昭有之。南峰在玉楼之西,易君德元有之。东峰在魁江之上,陈君秉常有之。三峰之外,在畨禺者,何氏有矩峰。在东莞者,林氏有熈峰。三峰髙出,白云九曜、石鼓、大奚诸山,皆俛伏其下,不敢抗视。五峰脉脊,皆自昆仑。昆仑在白沙南,世传颍川白龙所宫。天下文明,则见海南诸山,昆仑最髙。防泉润泽,可被千里。屯云肤寸,可雨天下。与罗浮相望,羣峰列岫,层峦叠巘。凡出昆仑者,皆磊落竒诡,特异众观。虽跨州超邑,横河絶海,而端严拱抱,尊面昆仑,如弟子之服先师,无违背者。武夷之西,云谷之东,蔡氏有九峰,胡氏有五峰,成二山之伟观。此五峰者,不亦重白沙昆仑之伟观乎?客有好竒者曰:「子知南海之昆仑矣,知西海之昆仑乎?吾能言之。其大蟠天地,其髙蔽日月。阆风之苑,▯圃之墟,宫天帝而馆神人。其入中国者,北纪则嵩、华、恒、岱,南纪则岷、峨、衡、庐,小天下块三山,杯五湖者,皆昆仑之支脉为之也。子欲尽天下之大观,吾与子其俱徃。」三峰主人同声曰:「诺,吾将由南海之昆仑,陟西海之昆仑矣。」遂仗劔长歌,浩然而徃。送叅政盛公以端之江西序【张弼】古称为政者,以移风易俗为难。葢非有其本者不能也,有其本矣,非持之以乆不能也。是故虎狼噬人,驱之而止;洪水垫溺,防之而止;旱暵为虐,一雨而止;剧寇弄兵,戡之而止。惟风俗偏蔽,不可以力竞,不可以智攻,不可以期近效,所以难于御大灾捍大患也。若江西大藩,文献攸萃,民服农商,士尚经术,海内鲜俪。然郡县之间,文献弥盛,徤讼弥张。珥笔懐牒者,百十为曹,凿空煽虚,变幻竒诡,虽絶人之辩,莫能致诘。诗云:“雀角鼠牙,未足以为喻也。”呜呼,岂经术使之然耶?而世之知经者,未必然也。若曹不知有经耶?而俨然婴冠束裳者,亦或蹈之,何也?将假经而济奸,肆奸而贼经耶?经而至斯戾,亦大矣。然不世之士,徃徃挺出其间,岂以讼徒苛责深求,能成人之贤耶?何斯贤之化,反不能及?皇明抚治百年,良吏临之,亦既多矣。抑山川之秀,有戾气以间之欤?皆不可知也。吾乡盛公拜江西叅政,而聊一问之。公绩学有闻,凝然重负,谦厚慎宻,内明外和。尝任兵部之武选,而厘▯设条,绩效独着。近任工部之营缮,甫逾三月,上下咸惬,真良吏也。化民成俗之本立矣,协恭寮寀,期以嵗月,顽风陋俗,纵不能顿革,宁不少为止息,以从善良耶?吾不信也。昔人谓天下无难事,书以俟之。公名纶,字以端,以戊辰进士起家云。送学士王先生之南京翰林院序【张弼】夏商周皆盛治之代也。而后世之治出于周,特详。不徒文武造周,成康守成,宣王中兴之大制也。后稷、公刘、太王、王季之生养,防显兽腓,鸟翼复窑,伉门下及闾巷荒遐闺闼之幽,筐笤之细,靡不有闻。岂其时近其文备哉?去于诸侯,燬于暴秦,文非备也。文武而上,与夏商俱时,弗后也。盖惟《二南》《七月》《思齐》《生民》《崧髙》《江汉》诸诗,传播在人,简籍虽毁,亦不能泯。故三百篇独全于后世,而言周之治特详也。我朝仁祖淳皇帝发祥啓圣于中都,太祖髙皇帝肇基建极于南都。迨太宗文皇帝肃清纉述,其宏纲宻纪,固掌在有司,载在史官,万世攸遵。然其委曲深防,非史法可得而悉也。弼尝游南都,好从长老问遗踪徃绪,欲就一隙之光,以窥日月之明。传闻罕覈,滋乆滋惑。间见篇章,亦多肤末哤芜,弗足稽也。

译如今的世道,科举之学盛行,求取功名的人说“是这样”,录取的人说“是这样”,施教的人说“是这样”,求学的人说“是这样”。三尺童子都知道科第光荣、人爵尊贵。一个人一旦考中,便说是登云,便说是折桂,便说是登天府,欢欣跳跃,轰动一时。从儿童学习直到白发苍苍,大都在追求它,耗尽心力,非要得到不可。至于所谓义理、所谓性分,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糜烂泛滥,已经不可收拾。如今掌持这条道的人,究竟是谁?先觉和后学,究竟还有谁?我就不能不寄希望于提学诸位君子。戴先生,难道能推辞这份责任吗?”我先生说:“现在正是这个时候,王朝的制度总不能完全废除。”我说:“君子出仕的道路,一定非要靠科举吗?如果担心废除它,那就断绝它追逐利达的一面,开启其中的义理;教导人们平时涵养道德,不得已才参加科举,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从前东莱得到一份文章卷子,便认出是西江陆子静所作。当时王朝的制度废除了吗?没有。我的先生说:“似乎就是这样。”请不要再把自己看得过于迂腐,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戴先生。《送三峰归南海序》【罗伦】南海边上有三座山峰。盘曲而广阔,气概端庄厚重,颜色像红玉一样的,是两峰。风骨险峻奇峭,气度高远开阔,像神人异僧,使人远望便肃然起敬的,是南峰。娟秀明丽,像素女和静姝,远看可爱而近看却不可轻慢的,是东峰。烟雾消散、霞光收敛,风清日明,阴阳和畅,万物景色妩媚,眉睫之间一接触到美好的气息,便精神飞动,心情愉悦。等到云雾突然升起,雷电使天地忽明忽暗,便神灵隐没、鬼怪出现,令人触目惊心,转眼间呈现万般形态,这三座山峰都有这样的特点。两峰在东面,为良容君彦昭所有。南峰在玉楼以西,为易君德元所有。东峰在魁江之上,为陈君秉常所有。三峰以外,在番禺有何氏的矩峰;在东莞有林氏的熙峰。三峰高高突起,白云、九曜、石鼓、大奚等山都俯伏在它们下面,不敢抗衡相望。五峰的山脉脊梁,都来自昆仑。昆仑在白沙以南,世人传说是颍川白龙所居之处。天下文明昌盛时,便能看见海南的群山,而昆仑最高。山谷泉水受到滋润,可以润泽千里;云气聚集在极小的范围内,却可以降雨天下。它同罗浮山遥遥相望,群峰排列,重重山峦相叠。凡是从昆仑分出的山峰,都磊落奇诡,特别不同于一般景观。即使跨越州县、横渡河流、隔绝海面,它们仍端庄严整地拱卫着昆仑,尊奉面对昆仑,好像弟子服从先师,没有违背。武夷山以西、云谷以东,蔡氏有九峰,胡氏有五峰,共同构成两座山的壮伟景观。这五座山峰,不也加重了白沙昆仑的壮伟景观吗?有个喜欢奇异事物的客人说:“你知道南海的昆仑,知道西海的昆仑吗?我可以告诉你。它盘曲广大,包容天地;它高耸入云,遮蔽日月。阆风之苑、玄圃的遗址,都在那里;那里是天帝的宫殿、神人的馆舍。它进入中国境内的山脉,北部干脉有嵩、华、恒、岱,南部干脉有岷、峨、衡、庐;使天下显得狭小、把三山看作土块、把五湖看作酒杯的,都是昆仑的支脉形成的。你想看尽天下的壮观景色,我和你一起去吧。”三峰的主人异口同声地说:“好,我们将从南海的昆仑登上西海的昆仑。”于是他们拄着剑放声长歌,浩浩荡荡地前往。《送参政盛公以端之江西序》【张弼】古人说,治理政事的人,以移风易俗最为困难。因为没有根本就不能做到;有了根本,如果不能长久坚持,也不能做到。因此虎狼咬人,把它们驱逐便能停止;洪水淹没人民,防止它便能停止;旱灾肆虐,下一场雨便能停止;强盗逞凶动兵,把它平定便能停止。只有风俗上的偏颇和蒙蔽,不能用力量争胜,不能用智谋攻取,也不能期待近期见效,所以比抵御大灾、捍卫大患更加困难。江西是大藩镇,文献汇聚,百姓从事农商,士人崇尚经术,在天下少有匹敌。然而郡县之间,文献越盛,健讼之风越张扬。那些夹着笔、怀揣诉状的人,成百上十地结成一伙,凭空捏造、煽动虚妄,变化诡奇,即使有超人的辩才,也无法追究责问。诗说:“雀角鼠牙”,还不足以比喻这种情形。唉,难道是经术使他们这样吗?世上真正懂经的人,未必会这样。难道这些人不知道经义吗?可是那些戴着帽子、束着衣裳、俨然像读书人的人,也有时会陷入其中,这是为什么?是要借经义来成就奸邪,放纵奸邪而残害经义吗?经义竟到了这种乖戾的地步,问题也太严重了。然而不世出的贤士常常从其中挺然而出,难道只是因为讼师一类人苛刻责难、深文求过,就能造成人的贤德吗?为什么这种贤德的教化反而不能及于他们呢?大明朝抚治天下一百年,任用的良吏也已经很多了。或者是山川灵秀之中夹杂了乖戾之气来干扰它吗?这些都无法知道。我乡里的盛公拜任江西参政,我姑且要问问他。盛公勤学有成,声誉卓著,神情凝重而能担当重任,谦厚谨慎而周密,内心明达,外表和顺。他曾任兵部武选,整治弊病、制定条款,政绩尤其显著。近来又任工部营缮,刚刚超过三个月,上下都感到满意,真是良吏。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根本已经树立;若能与僚属协力恭敬,约定以岁月持久推行,即使顽固的风气和鄙陋的习俗不能一下子革除,难道不能稍稍使它们止息而归于善良吗?我不相信做不到。从前人说天下没有难事,把这些话写下来等待它的实现。盛公名纶,字以端,是以戊辰进士起家。”}], 《送学士王先生之南京翰林院序》【张弼】夏、商、周都是政治昌盛的时代,后世的治理以周代最为详备。这并不只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创建周朝,周成王、周康王守成,以及周宣王中兴所制定的宏大制度。后稷、公刘、太王、王季生养人民、抵御显赫的野兽、像鸟张翼一样恢复窑居,以及抗拒门下、闾巷、荒远之地、闺门深处和筐笤细事等方面,没有一件不被记载。难道只是因为那个时代距离后世较近、文献较为完备吗?周代后来离散于诸侯,又毁于暴秦,并不是文献本来就完备。周文王、周武王以前的事,与夏、商同时,也并不晚于它们。大概只是由于《二南》《七月》《思齐》《生民》《崧高》《江汉》等诗篇流传在人间,即使简册被毁,也不能完全泯灭。因此,《诗经》三百篇独能完整流传到后世,而谈论周代政治又特别详尽。我朝仁祖淳皇帝在中都发祥启圣,太祖高皇帝在南都奠定基业、建立皇极。到了太宗文皇帝肃清天下、继承先业之时,那些宏大的纲领和严密的法纪,本来掌握在有关官署,载录在史官的史册中,万世都应遵循。然而其中曲折深微的防范,不是史书体例所能全部记述的。我曾游历南都,喜欢向长者询问遗迹旧事,想从一线微光中窥见日月般的光明。可是传闻很少有确实考核的,时间越久疑惑越多。偶尔见到一些篇章,也多半浅薄琐碎、杂乱不堪,不足以据此考察。

韩昌黎所谓扬厉无前之伟绩,铺张对天之宏休,非今日作者事乎?毘陵王先生廷贵拜学士之命之南京翰林,闻者咸以斯任优游恬旷,若在风尘物表,所谓吏隠者也。弼窃以原荼丰芑,岐鳯囿麟,徒以发舒于咏歌者,盖有年矣。今先生徃履其地,抚其迹,质其事,仰圣谟之渊▯,左右之忠荩,而所以笃无疆之基业者,不于此时而述之,将何俟乎?不可谓郊庙有颂,而风雅可略也。矧编之简籍,幸彻宸聪,则可以鉴创造之良艰,持守之不易,黙格潜孚,殆不必昔之侍细防伏青蒲而功自倍,岂徒言治者得其详哉?吾知先生之不自暇矣。况南京之职文事者,惟先生而己少暇则应四方之求,铭功焯以垂金石,亦所以着国家之盛治于悠乆也。先生何能自暇哉?有乡进士李应贞者,生长于南都,好古博洽,百年之迹颇言之有据。先生叙述于咏歌间,其亦容賛一辞乎?弼辱先生之知于斯行,不敢徒羡先生之暇也,尚听雅颂之音,洋洋盈耳,驾皇明于成周。之上矣,先生何暇自逸哉?送刘世美还京序【章懋】成化丙戌春三月,廷试进士,赐罗伦等三百五十有二人及第,出身有差。既而循故事,选进士充庶吉士,员居之翰林,膳以大官,而不劳以职务,俾之尽读中秘之书,以修其所能,充其所未至。盖将储养成就,大其器业,以大他日之用。其为人才治道计者,至重也。惟时在列之士:闽中林亨,大王世英,吉水宋尔章,华亭张汝钦,姚江邵惟贞,天津刘世美,莆阳黄仲昭,东安施彦厚,洛阳翟廷光,淳安商懋衡,安成李廷章,耒阳谢元吉,江浦庄孔易,石宗海,贵溪毕廷珍,新淦何惟一,山海郑克修,甬东章元益,上虞陆克深,海虞李世贤,番禺钟美宣,闽中王文魁,张夀夫,皆一时俊髦;而懋之不肖,亦获厠名其间。凡二十有四人,咸以布衣首际隆遇,罔不感愤思奋,图惟报称,相与切磨讲习,端乃心,正乃学,砥砺乃名节。平居论议,必以古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相规勉,慷慨自许,契谊相投,盖金可断而兰与臭也,岂非一时之幸哉!居嵗余,而夀夫、文魁相继以卒,亨大复以母丧去,存者葢二十有一人。未几而拜官之命下矣。尔章、世贤、仲昭、懋衡与某皆为翰林编修孔易检讨彦厚廷光元益皆给事中元吉克修汝钦惟贞惟一廷章皆监察御史世美世英宗海美宣主事戸部而克深礼部廷珍水部出视事于济宁或官守或言责各有攸司曽未逾时而某与仲昭、孔易俱以罪责补外仲昭、知湘潭孔易判桂阳某亦待罪临武遐荒万里自分永与朋旧暌隔矣己而以言者留南都仲昭、暨某评大理孔易副行人其后元吉以言事忤防出为南陵丞惟贞谪知浦江美宣谢病归南海皆道出金陵邂逅一叙平生独恨尔章又尔物故徒以旅榇过此某等又相与哭而送之江之浒追感畴昔宁不为之慨然也耶去年冬世美适以公事来南都寓于馆人者四阅月因得数相过从,间与道旧。则世英复以忧去,克修诸人亦徃徃衔命走四方。其朝夕聚首于京师者,无几矣。离合升沈,可慨如是,而况数十年后耶?世美他日还都访旧,其意念当何如也?别湛甘泉序【王守仁】顔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防传之孟轲,絶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葢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防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

译韩昌黎所说的“宣扬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铺陈上合天意的宏大美德”,不正是今天作者应当做的事吗?毘陵王先生廷贵接受任命为学士、前往南京翰林院,听到的人都认为这项职务清闲宽舒,仿佛置身尘俗之外,正是所谓身为官吏而能隐逸。鄙意以为,追述后稷、公刘、太王、王季的功德,以及岐山凤凰、苑囿麒麟的祥瑞,只用来在诗歌中抒发,已经有很多年了。如今先生将亲临其地,抚察其遗迹,考问其事迹,仰观圣谋的深远宏大和辅佐之臣的忠诚勤勉,那么,要使无疆的基业更加稳固,如果不在此时加以记述,还要等待什么时候呢?不能因为郊庙中已有颂歌,就把《风》《雅》之作略去。何况把这些编入简册,有幸传达到皇帝耳中,便可以使人鉴知创业的艰难、守成的不易,默默感化、潜移默化,恐怕不必像从前侍奉君主那样,伏在青蒲之上进谏细微的防范之策,功效却自然更加倍增;难道这样不仅是谈论治道的人能够得到详尽的材料吗?我知道先生不会自顾清闲。况且南京掌管文事的,只有先生一人,稍有闲暇就要应对四方的请求,铭刻显著功业以流传金石,这也是把国家的盛治昭示于久远之后。先生哪里能够自顾清闲呢?有一位乡进士李应贞,生长在南都,好古而博学,对百年来的事迹多有根据可考的论述。先生在诗歌中加以叙述,是否也能容许他附赞一辞呢?我承蒙先生在这次出行前对我的知遇,不敢只羡慕先生能够清闲,还希望听到高雅颂歌的声音,洋洋盈耳,使皇明的盛治超过成周。这样一来,先生哪里还有闲暇自我安逸呢?《送刘世美还京序》【章懋】成化丙戌年春季三月,朝廷考试进士,赐予罗伦等三百五十二人及第,按照等第授予出身。随后依照旧例,选拔进士充任庶吉士,安置在翰林院,由太官供给膳食,不让他们承担职务,使他们能够尽力阅读秘阁中的书籍,以增进已有的才能,补足尚未达到的地方。这是准备、培养并成就人才,使他们扩大器识和学业,以便日后发挥更大的作用。对于人才和治理国家的道理来说,这件事极其重要。当时列名其中的士人有:闽中林亨,大王世英,吉水宋尔章,华亭张汝钦,姚江邵惟贞,天津刘世美,莆阳黄仲昭,东安施彦厚,洛阳翟廷光,淳安商懋衡,安成李廷章,耒阳谢元吉,江浦庄孔易、石宗海,贵溪毕廷珍,新淦何惟一,山海郑克修,甬东章元益,上虞陆克深,海虞李世贤,番禺钟美宣,闽中王文魁、张寿夫;这些人都是一时的俊杰,而我章懋不才,也有幸忝列其中。共二十四人,都以平民身份开始而遇到隆重的恩遇,没有不感奋自励、谋求报答的;彼此切磋讲习,端正自己的心志,纯正自己的学业,砥砺自己的名节。平日谈论时,必定以古人为榜样,要求自己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彼此规劝勉励,慷慨自我期许,情谊投合,真可以说是金石般坚固、兰草般芳香,难道不是一时的幸运吗?相处一年多,张寿夫、王文魁相继去世,林亨大又因母亲去世服丧离开,留下的约有二十一人。不久,授官的命令下达了。宋尔章、李世贤、黄仲昭、商懋衡和我都任翰林编修;庄孔易、施彦厚、翟廷光、章元益都任给事中;谢元吉、郑克修、张汝钦、邵惟贞、何惟一、李廷章都任监察御史;刘世美、王世英、石宗海、钟美宣任主事;陆克深任礼部官,毕廷珍任水部官,分别出去任事于济宁等地。有的担任职守,有的负责言责,各自都有主管的事务。还没有过多久,我和黄仲昭、庄孔易便都因获罪而被责罚、调往外地:仲昭任湘潭知县,孔易任桂阳判官,我也待罪于临武。相隔万里、身在偏远荒僻之地,自料将永远与旧日朋友隔绝了。不久,我因谏言者的请求而留在南都;仲昭和我任大理寺评事,孔易任副行人。后来谢元吉因论事触犯圣意,被调出任南陵县丞;邵惟贞贬为浦江县知县;钟美宣因病辞官回南海。大家都经过金陵,偶然相遇,叙谈平生,唯独遗憾章元益又已去世,只能让他的灵柩经过这里。我们又一起哭泣,在江边为他送行,追忆往昔,难道能不因此感慨吗?去年冬天,刘世美恰好因公事来到南都,住在馆舍中四个月,因此我得以多次与他往来,间或同他谈论旧事。后来王世英又因服丧离去,郑克修等人也常常奉命奔走四方。如今能够早晚相聚在京师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离合聚散、升迁沉沦,令人感慨竟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几十年以后呢?刘世美将来回到京城探访旧友时,心情应当会怎样呢?《别湛甘泉序》【王守仁】颜子去世后,圣人的学问便失传了;曾子唯一贯通的道理传给孟轲,此后又断绝了二千多年,才由周敦颐、程颢、程颐接续起来。从这以后,言说越来越详尽,道理却越来越晦暗;分析义理越来越精密,学问却越来越支离破碎。那些没有根本而专门从事外在知识的人,事情越来越繁多艰难。大概孟子忧虑杨朱、墨子的学说,而到了周敦颐、二程的时代,佛教、道教盛行。如今的学者都知道尊奉孔孟,鄙弃杨墨,排斥佛老。圣人的道理似乎在世上大为显明,然而我随之寻求,却反而再也见不到圣人了。他们能够像墨子那样兼爱吗?能够像杨朱那样只顾自己吗?能够像老子那样清静自守,像佛教那样探究心性性命吗?我为什么要思考杨、墨、老、释呢?他们虽然与圣人的道不同,却还各自有所心得。可是世上的学者雕章琢句以向世俗夸耀,违背本心、迎合外表,以虚伪加以修饰,认为圣人的学问劳苦而没有功效,不再是人所能实行的事情,只是在言辞之间争辩。古人有终身也不能穷究的道理,如今我们却都能说出个大概,便自以为这样也就够了。于是圣人的学问终于荒废了。那么,如今最大的弊病,难道不是记诵和辞章的习气吗?而这种弊病的由来,莫非也是言说过于详尽、分析过于精密的过错吗?

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词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犹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頼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説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复兴,晩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防,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乌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囘。任重道逺,虽己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别甘泉子序【黄绾】予欲学以全夫性之道,知寡闻不足与乎大明。欲其友三年而不得,求其师六年而不遇。自谓终焉弃德者矣,反而视之,其身常如槁,其意常若失。得一官若负秽,或有告之曰:「越有阳明子来矣,子何不知亲耶?」乃亟趋其馆而见之。阳明子坐与我语,归而犹梦之,觉恍若阳明子临之,而不敢萌一毫于私。于是乃源源而见之,遂不知有我之百骸九窍矣。阳明子曰:「有南海甘泉子者,在予交也,子岂欲见之乎?」翼日偶于阳明子之馆见之,其容简,其心一,其示我之言蓄而尽。入其馆,遂拜之。于是二子之庭,日必有予迹矣。阳明子曰:「吾将与二三子啓雪窦帝西湖以居诸。」甘泉子曰:「吾其拂衡岳拓西云行与我三人游之。」又相谓予曰:「子其掲天台掀雁荡以▯夫我二人者。」予曰:「我知终身从二子游,二子有欲,我何弗勤?且我结两草亭,各标其号,以为二子有焉,何如无几?」甘泉子将帝之命,欲之于安南之国。予则忧之曰:「聚散其自此乎?子其舍我矣。」或问曰:「何忧也?」子过矣,天地之道理以同,聚物以异散。今子三人理则同矣,物则类矣,浮游之间何徃而不与聚?而子犹疑其散耶?曰:「吾欲之甚而易之惑也。」夫自世丧道,世之君子白玉于外而中防也,其不可与道也,乆矣。而吾忽得二子者,不啻景星快见而鳯凰乐覩之。今离索于此,此吾之所以为忧也。是何过哉?子行矣,遂书其言,投诸其笥,以蕲子之不我违也。送太守程君之任序【罗钦顺】昔阳道州自署其考云:「抚字心劳,催科政拙。」余尝以为「拙之一字,当为巧者发尔,不然未为得也。」夫巧固伤民矣,而拙将无瘠其国乎?国诚瘠,未必有肥民矣。何以验之?徃年贼瑾用事,有司率承望风防,累年租调之违负者举之如不及,縁此横取民财,一郡多者奚啻千数万?名为劝借,而实则威之以严刑。徴诸前闻,是谓白着。吾民皆不堪命,而卒无所于告也。巧之为祸,其烈如此,不可畏哉!然推寻事端,则凡违负之多,未始不由累政之拙。在平时或可牵补,一旦事变,百出国用且窘,元载之防势将必行,斯民安得不重伤乎?是知巧与拙皆不可也。尝闻汉宣帝论及良二千石,首以政平为言。要之催科之政,惟平乃善。夫所谓平者,豪强不得以茍免,贫弱不至于见侵。惟正之供,取必以其时,其非时之调发,必不得己,则审其轻重缓怠而通融之,有术如是而己矣。夫有地数百里,民小大以数十万计,政事之当平者,诚不少。乃若关于利害之大者,宜莫过于催科。催科之政平,则实惠及民,而国用常足,上下之情两得,为郡者庶无负矣。今之君子可以此言告者,程君汝南非其人乎?君初以家学登▯治壬戌进士第,授南京戸部主事,歴陞员外郎、郎中,详敏寅恭,声称籍甚。当道兼采其资望,爰请于上,俾知衢州。夫以君存心之良,得名郡而理之,其致劳于抚字也,必矣。而况在戸部日乆,中间屡奉堂劄,有事于外服,其于民情之舒惨,国计之盈缩缓急之际,可恃与否,夫孰非其所谙?则夫催科之必平,不伤于巧,不失于拙,又当于君见之矣。且为郡之赠,岂无安养教化可言?而顾于催科是讲,则以大学之教,固尝深致意于理财也。理财之道得,然后安养可遂,教化可行,不然心虽劳,竟何益哉?用敢以此告之君,以附忠告之义,以复其寮友杨君景竒朱。君、廷辉辈之请。送太守欧阳君之任序【罗钦顺】

译杨墨老释讲求仁义、探求性命,只是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而走向偏颇;他们本来并不像如今的学者那样认为仁义不可学习、性命之学毫无益处。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有人学习仁义、探求性命,排除记诵辞章而不去做,即使他陷入杨墨老释的偏颇,我仍然要认为他是贤者,因为他的内心还在寻求自得。能够寻求自得,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圣人的学问。我年幼时不问学问,沉溺于邪僻之说二十年,后来才开始专心研究老子、佛教;幸赖上天之灵,因而有所觉悟,才沿着周敦颐、二程的学说寻求,仿佛有所收获。然而除了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以外,没有人帮助我。我几乎要失败,却又重新振作起来;晚年得到湛甘泉作为朋友,此后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毅然决然,仿佛不可遏止。因此,我从甘泉那里得到的帮助很多。甘泉的学问,致力于追求自得,世人不能理解,理解他的人还怀疑他是在讲禅;即使真是禅,我尚且还没有亲自见到,更何况他的志向如此卓越呢?像甘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他说得多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呢?言语多并不足以损害甘泉,甘泉也不会因为言语多而受到损害。我相信这一点,我同甘泉交朋友,心意所在不必说便相通,谈论所及不约而同,都期望直到圣人之道灭亡之后才停止。今天分别,怎么能没有话要说呢?我说:只有圣人的学问难以明白而容易受到迷惑,世俗习气一天天下降,也就越来越难以挽回。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虽然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了,但回头反省自己的内心,似乎仍有不能停止的地方。那么,甘泉难道会把我的话当作累赘吗?《别甘泉子序》【黄绾】我想通过学习来保全天性的道理,知道自己见闻浅少,不足以达到大明之境。我想寻找朋友,三年没有找到;寻求老师,六年也没有遇到。我自以为终身都要抛弃道德了,回头看自己,身体常常像枯木一样,心意常常像有所丧失。得到一个官职,反而像背负污秽。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越地有阳明子来了,你为什么不赶快亲近他呢?”我于是急忙到他的馆舍去拜见。阳明子坐下来同我交谈,我回去后还梦见他;醒来时恍惚觉得阳明子来到面前,丝毫不敢萌生私心。从此我不断去拜见他,竟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百骸九窍。阳明子说:“有一位南海甘泉子,是我的朋友,你想见他吗?”第二天,我偶然在阳明子的馆舍见到了甘泉子。他的容貌简朴,内心专一,向我展示的言语含蓄而内容完备。我进入他的馆舍,便向他行拜礼。从此,阳明子和甘泉子的门庭,每天一定都有我的足迹。阳明子说:“我将同你们几个人打开雪窦、帝西湖来居住。”甘泉子说:“我将拂拭衡岳、开拓西云,和我们三人一起游览。”二人又对我说:“你应当登上天台、掀动雁荡,来等待我们二人。”我说:“我知道自己终身都要跟随二位游学。二位有什么愿望,我哪有不勤勉去做的道理?” “况且我建造两座草亭,各自题写名称,把它们作为二位先生的居处,这样怎么样,难道还会很久吗?”甘泉子将要奉皇帝的命令,前往安南国。于是我忧虑地说:“聚散难道要从这件事开始吗?您就要舍弃我了吗?”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忧虑呢?”那人说:“是你错了。天地的道理在于同类相合,万物因差异而离散。如今你们三人的道理相同,事物和志趣也相类,在漂泊游历之间,到哪里不能相聚?你还怀疑会离散吗?”我说:“我是太想念二位了,所以容易为离别而迷惑。”自从世道丧失圣人之道以来,世上的君子外表像白玉,内心却隐藏着其他东西,不能同他们谈论道理,已经很久了。而我忽然得到二位先生,不只是像看见景星那样难得,也像观赏凤凰那样令人欣喜。如今在这里离散孤单,这正是我忧虑的原因。这有什么错呢?您还是启程吧。于是我写下这些话,把它放进您的箱笥中,希望您不要违背我、不离弃我。《送太守程君之任序》【罗钦顺】从前阳道州亲自题写自己的考语说:“安抚百姓,内心劳苦;催收租税,政绩笨拙。”我曾认为,“笨拙”这个字,正是应当替那些自以为机巧的人说的;否则就不能算说得恰当。机巧固然会伤害百姓,笨拙难道不会使国家贫瘠吗?国家如果真的贫瘠,百姓未必还能富足。怎样验证这一点呢?往年刘瑾掌权时,有关官员大多迎合他的意旨,连年拖欠租税赋役的,一概急忙追究;借此横征百姓财物,一个郡多的何止一千数万?名义上说是劝导借取,实际上却用严刑来威逼。根据前代的记载,这叫作“白着”。百姓都无法忍受这种命令,却最终没有地方申诉。机巧造成的祸害,猛烈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畏惧吗?然而推究事情的根由,凡是拖欠很多,未尝不是由于历届政务的笨拙。平时或许还可以牵强补救,一旦发生变故,各种弊端暴露,国家费用也将困窘,元载所说的那种局势必然会出现,百姓怎么能不受到更重的伤害呢?由此可知,机巧和笨拙都不可取。我曾听说汉宣帝谈到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时,首先说的是政事公平。归根结底,催收赋税的政务,只有公平才是好的。所谓公平,就是豪强不能苟且逃避,贫弱百姓也不至于受到侵害。正当缴纳的赋税,必须按照时令征收;至于非时的调发,如果确实不得已,就应审察事情的轻重缓急,灵活办理,有这样的办法也就够了。拥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百姓无论大小合计几十万人,应当公平处理的政务实在不少。至于关系到利害大局的事情,应该没有比催收赋税更重要的了。催收赋税的政务公平,实际利益就能惠及百姓,国家费用也常常充足,上下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做郡守的差不多就没有辜负职责了。如今的君子中,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的,程君汝南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程君当初凭借家学考中弘治壬戌进士,授官南京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办事周详敏捷,恭谨勤勉,声誉极为显著。当道者兼采他的资历和声望,于是向皇上请示,让他出任衢州知州。凭程君存心仁厚,得到名郡而治理它,他必定会竭力安抚教养百姓。何况他在户部任职已久,其间多次奉堂劄出任外地事务,对于民情的安乐与困苦、国家财政的盈余与短缺以及缓急状况,是否可以依靠,哪一样不是他所熟悉的呢?那么,催收赋税必定公平,既不伤害百姓于机巧,也不失之于笨拙,今后也应当能够在程君身上看到。况且赠言给郡守,难道不能谈谈安定休养和施行教化吗?可是我偏偏谈催收赋税,是因为《大学》的教诲本来就曾特别重视理财。理财之道得到以后,安定休养才能实现,教化才能施行;否则即使内心劳苦,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程君,以附合忠告的道义,也答复他的同僚杨君景奇、朱君、廷辉等人的请求。《送太守欧阳君之任序》【罗钦顺】

吾邑称士族,推欧阳氏。百数十年来,登仕版者后先相望,徃徃以才行着闻于时,赐之其一人也。君初以己酉贡士典教湖广之应城,应城学者皆乐从其教,人才为之一盛。后登壬戌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遭外艰去,服阕改吏部进文选郎中。所至皆能其官,盖其识见明,应酬敏,动必稽乎典法,而未尝不合于人情,此所以克有佳誉也。兹拜金华太守之命,舆论翕然以为宜之任,有期其同官诸君子来请余言以为赠。余与君居同邑,且有连,同官南都相处之日乆▯,固不容以无言也。惟金华乃淛东名郡,其景物之胜,自齐梁时已为诗人所赏。逮宋中叶,大儒吕成公出,卓然以兴起斯文为已任,遂啓一方道学之源。相去未百年,而何王金许四君子相与导其委,至于近世,则又有枫山章先生相与▯其波,渐及士民。其习俗要为端且厚矣。君徃而为之守,岂待于他求哉?余尝闻古之有▯家者,其才智虽逺过于人人,然犹必有所友有所事。葢稽谋考德,既以为在我之资,而养老尊贤,又所以为士民之劝。身不出戸庭之近,而化行千里者,此其机也。世降以还,人情多喜于自用,师友之谊鲜克致隆,所以功业如彼其卑,无足怪者。今淛中大老幸有若枫山先生在,君所敬礼,宜莫先焉。考德稽谋,匪朝伊夕,于以▯挥于政事,将见举无不中,劝无不从。其士习固将益端,民俗固将益厚矣。夫如是,君且优优然得以其暇,濯八咏之清风,翫双溪之明月,▯都人之丽句以系他日之去思。其佳誉之有终,名位之逺到,也不可必乎?余尝佐枫山先生于南雍,多辱教益,奉违日乆,每用驰情,辄因君行附致区区之敬。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二百九十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一

译我们县称为士族的,推重欧阳氏。几百年来,前后登仕籍做官的人接连不断,往往凭才干品行在当时著名,赐之就是其中一人。程君当初以己酉贡士的身份主持湖广应城的教育,应城的学生都乐于接受他的教导,人才因此大为兴盛。后来考中壬戌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遭逢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吏部文选郎中。他所到之处都能胜任职务,大概因为见识明达,应对敏捷,行动必定考察典章法令,却又从不违背人情,这就是他能够获得美好声誉的原因。如今他接受金华太守的任命,舆论一致认为这项任命很适宜,期待与他同僚的几位君子前来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和程君同县居住,而且还有亲属关系;在南都同僚相处的时间又很久,本来就不能没有话说。金华是浙东的名郡,它的景物之美,从齐、梁时期起就受到诗人的欣赏。到了宋代中期,大儒吕成公出现,卓然以振兴斯文为己任,于是开启了一方道学的源头。相隔不到百年,何、王、金、许四位君子共同疏导其流脉;到了近世,又有枫山章先生共同推扬其余波,逐渐影响到士人和百姓。那里的习俗大体上应当是端正而厚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程君前往那里担任太守,难道还需要向别人求取什么吗?我曾听说,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即使才智远远超过众人,仍然一定要有朋友、有师事的人。因为考察谋略、考核品德,既可以作为充实自身的凭借;养老尊贤,又可以用来劝勉士人百姓。自身不出近在门户庭院之内,而教化却能施行于千里之外,关键就在这里。世道衰落以后,人情多喜欢自以为是,师友之谊很少能够充分发扬,所以功业低下到那种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如今浙中幸好有像枫山先生这样的长者,程君所应当尊敬礼待的,应该没有比他更优先的了。考察品德、咨询谋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凭此施展于政事,将会看到所举措无不恰当,所劝导无不被听从。当地士人的习气本来就将更加端正,百姓的风俗本来就将更加厚重。这样一来,程君还可以从容自在地利用闲暇,沐浴八咏楼的清风,欣赏双溪的明月,吟咏都人的丽句,以寄托后人对他的去后思念。他的美好声誉能够长久流传,名位能够达到久远之处,难道不是可以预期的吗?我曾在南雍辅佐枫山先生,深受他的教诲和益处;分别已经很久,每每思念,正好借程君此次出行,附带表达我微薄的敬意。《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余姚黄宗羲编;序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