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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01–742 段

论诗书【顾璘】与足下一见,即出郊居野人,歳计牵系不能不然,无足为髙明。道者念所论诗说,衷臆耿耿未尽,畧为一谈。国朝自▯治间诗学始盛,其间名家可指而数。今亡去有集传世者三人:李献吉、何仲黙、徐昌谷。三人各有所长,李气雄,何才逸,徐情深,皆准则古人,锻琢成体,纯驳优劣可畧而言。大抵皆作家也,今虽后贤翘起,孰不同声归许哉?然三贤皆余友,尝共讲习而商订之者,知其渊源所自,未尝不择法于古人。李主杜,何主李,徐主盛唐王岑诸公,皆因质就长,各勤陶铸,是以立体成家,咸归伟丽。夫岂茍然而已哉?诗之为道,贵于文质得中,过质则野,过文则靡。无气弗壮,无才弗华,无情弗蕴。杜宗雅颂而实其实,其蔽也朴,韩昌黎以及陈后山诸君是也。李尚国风而虚其虚,其蔽也浮,温庭筠以及马子才诸君是也。王岑诸公依稀风雅而以魏晋为归,冲然有余韵矣,其蔽也易而俚,王建、白乐天以及梅圣俞诸君是也。呜呼!诸君并立,名代之才,而学诗之蔽犹至于此,诗可易言乎哉?余又有说,今世论诗者,言风雅则妄耳。上汉魏,次李杜王岑诸贤,今贤虽众,畴能訾议?则词林之规矩在是的矣。举六朝则曰靡弱,举唐初则曰变体未纯,虽承先生之常谈,其实确论乎外是谬矣。奈何临楮洒翰,率就其所非而弃其所是,缀叠双声,比合五色,虽呈灿烂,实昧性情。岂中道难从而偏长易勉乎?抑新竒易以惊世,乃违心以腾名乎?杜子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此当要诸后世,不可茍恱于目前也。或者谓扬雄太▯可覆醤瓿,桓谭以为必传,顾吾与子不及见耳。斯谓良工独苦者乎?余老衰不能复振,幸皇运之休明,慨英贤之太过,抑遏莫语,安得不尽于足下哉?载观前代之文,弊萌于所胜,变生于所穷,盛衰相因,闗系非细。汉承亡秦纵横之余,建武一变文章,尔雅其季,乃至委靡不振。唐变六朝,开元之音,几复正声。宋变五代,元祐诸贤,遂倡道学。及其季也,各有纤琐繁芜之陋。文盛则运盛,文衰则运衰。庄生曰:「世丧道也,世与道交相丧也。」可谓洞见几微者矣。国家今日之文,不知一变而盛乎?再变而衰乎?不可不深长虑也。足下示教《新编雅志》,髙邈将以扬风雅之坠绪,故词防气格,直追李杜而上之。特其间六朝、唐初之语,时亦有之。余窃疑焉:岂风俗之变,贤者不免?或众耳难谐,茍为同声欤?是二者皆非足下所宜有也。间禀独见,必有定说,千万开教以袪茅塞,幸甚。与莫中江书【朱曰藩】舍弟归,辱手诲,诸贶展奉,惶悚。不肖十一月来,即谋襄先祖妣葬事,百念冗廹,懐抱可知。幸今反虞之后,始获稍稍安妥。新春伏惟行署有相,台▯动止万福。别后承频有过从,旅况喜不落寞。新作想益加富,诗末技也。以吾中江旷世之识,超凡之才,奚屑语此?顾乃卑逊如处女,使人人若得以开户焉者,何邪?且以古人之诗言之,其为调之髙雅,措词之藻丽,立意之▯妙,中江岂不知也?顾乃一有所作,于已之调之辞之意,反迟疑而不能决,迁延而不敢出。岂古人所有,中江独无哉?意者躭嗜太锐,谦虚太过,是以自信不专,求全太速,反有伤于渊雅之致耳。诚欲猎古人之精华,传一已之体格,不蕲胜于人,不茍同于俗,博采以聚之,▯览以一之。未契不强求,已契勿固执,若有若无,必俟其优柔自得,与已为一。盖自得则自信,自信则无古今,无人我,合嘉会之绪,成众妙之门。不贵黼黻而贵简要,不贵糟粕而贵神奇,浑融无迹,自不待较之于铢铢两两之间矣。方其求之之初,千蹊万径,我或不免为古人所使;至此则通于一,而我反使动古人也。是故自信由于自得,必自得始可以言诗也。是故诗不可徒寄好恶于人也。恃中江爱放言至此,行矣。中江以子之心行子之事,勿悔歳月之无多,勿忧聪明之不逮,勿患著述之不早。我能为苏李,则赠答之数首足以见苏李矣。我能为阮步兵,则咏怀之八十首足以见步兵矣。靡薄无实之言,虽多奚益?向见中江言唐荆川作诗亦不甚多,似荆川意亦如此,不知中江以为何如?匆匆卒歳,扁舟之约不能践矣。闻新号凤阿定否?舍弟传谕索鄙作。昔周王之吉士,非召康公不能遂歌,区区谫陋,岂易供此役?容后图之,不具。又答友人书【车大任】

译《论诗书》【顾璘】我一见到您,就说自己是出城居住的乡野之人;由于岁计牵累,不能不这样说,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您这位高明之士称许的。承蒙您关心我所谈的诗论,我内心还有许多想法没有说尽,略作一番谈论。我国朝自弘治年间诗学开始兴盛,其中的名家可以指名数出。如今已经亡故而有诗集流传于世的有三人:李献吉、何仲黙、徐昌谷。三人各有所长:李献吉气势雄健,何仲黙才思飘逸,徐昌谷感情深厚;他们都以古人为准则,锤炼而形成自己的体格,纯正、驳杂、优劣,大略可以说清。总的说来,他们都是作家;如今即使后来的贤才崛起,又有谁不与他们同声赞许呢?然而三位贤者都是我的朋友,我曾同他们一起讲习、商订诗文,知道他们的渊源所在;他们未尝不从古人那里选择法则。李献吉以杜甫为主,何仲黙以李白为主,徐昌谷以盛唐王维、岑参诸公为主,都是依照各自的资质发挥长处,勤加陶冶锻炼,因此确立体格、成为名家,全都归于伟丽。这哪里只是随便做成的呢?诗的道理,贵在文采和质朴适中;过于质朴就粗野,过于文饰就浮靡。没有气势便不雄壮,没有才华便不华美,没有感情便不深厚。杜甫宗法《雅》《颂》,使真实内容更加充实,他的弊端是质朴;韩昌黎以及陈后山诸位就是这样。李白崇尚《国风》,使虚空的意趣更加虚化,他的弊端是浮泛;温庭筠以及马子才诸位就是这样。王维、岑参诸公依稀承接《风》《雅》的风致而以魏晋为归宿,冲淡自然而余韵有余;他们的弊端是轻易浅俗,王建、白乐天以及梅圣俞诸位就是这样。唉!这些人并立,都是一个时代的才俊,而学习作诗的弊端还达到这种地步,诗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我还有一番看法:如今世上谈论诗的人,一说《风》《雅》往往就是妄言。推崇汉魏,其次推崇李白、杜甫、王维、岑参诸贤;当今贤才虽多,又有谁能够非议他们呢?那么诗坛的规矩就在这里了。提到六朝便说它靡弱,提到唐初便说它变体而不纯,这虽承袭前辈的常谈,实际上若把它当作确论便是错误。为什么临纸挥笔,往往只取自己认为不好的地方而抛弃自己认为好的地方,拼缀叠合双声,配合五色辞藻,虽然显得灿烂,实际上却蒙蔽了性情呢?难道中正之道难以遵循,而偏奇的长处容易勉强做到吗?还是新奇容易惊动世人,于是违背本心来求取声名吗?杜甫说:‘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内心知道。’这应当留给后世评判,不可以苟且讨好眼前的人。有人说扬雄的《太玄经》可以拿去覆盖酱瓿,桓谭却认为它必定流传,只是我和您都不能亲眼见到了。这难道就是良工独自苦心的情况吗?我年老衰弱,不能再振作,幸逢皇运美盛,却感慨英贤太过突出,压抑不住而无人可说,怎能不把这些话全都对您说出来呢?再看前代的文章,弊病在其所胜之处萌发,变化从其所穷尽之处产生,盛衰相互承接,关系并不小。汉代承接灭亡的秦朝纵横之风,建武年间文章发生一次变化,到了末期便雅正衰败,终于委靡不振。唐代改变六朝文风,开元时期的声调,几乎恢复了正声。宋代改变五代文风,元祐诸贤于是倡导道学。到了各自的末期,又都有纤琐繁杂的弊陋。文章兴盛,国运就兴盛;文章衰败,国运也衰败。庄子说:‘世道丧失了道,世道和道彼此一同丧失。’可以说是洞察细微变化的人了。国家今天的文章,不知道是将要发生一次变化而兴盛,还是发生第二次变化而衰败?不可不深远地思虑。您给我看《新编雅志》,其格调高远,似乎要振扬《风》《雅》失坠的余绪,所以文辞、气势、格调,直追李白、杜甫而上溯其源。然而其中也时时有六朝、唐初的语调。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难道风俗发生变化,贤者也不能避免吗?或者是众人的耳朵难以协调,于是姑且说出与众人相同的话吗?这两种情况,都不应当出现在您身上。我偶然有独到的看法,必定另有确定的解释,请您千万开导指教,以解除我的闭塞,幸甚。《与莫中江书》【朱曰藩】舍弟回来,承蒙您亲笔赐教,并承蒙各项馈赠,实在惶恐。自十一月以来,我就谋划办理先祖母的安葬之事,许多事情纷乱迫切,心情可想而知。幸好如今返虞之后,才稍稍安定。新春之际,恭敬地祝愿您官署有神明相助,起居行动一切吉祥。分别以后,承蒙您屡次来访,使我旅居的情形因而感到欣慰,不至寂寞。您的新作想必更加丰富了;诗只是小技。以我中江具有举世罕见的见识、超凡的才华,哪里值得谈论这个?可是您却谦卑退让得像未出嫁的女子,使人人仿佛都能推门而入,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拿古人的诗来说,它们调子的高雅、措辞的华丽、立意的玄妙,中江难道不知道吗?可是您每当有所创作,对于自己的声调、文辞、意旨,反而迟疑不能决定,拖延而不敢发表。难道古人拥有的东西,唯独中江没有吗?恐怕是您嗜好过于急切,谦虚过了头,因此自信不够专一,求全太快,反而损害了深厚雅正的韵味。您如果真想猎取古人的精华,传达自己的体格,不求胜过别人,也不苟同世俗,就应广泛采撷而聚集它们,以玄妙的观照融会为一体。尚未契合的不要强求,已经契合的也不要固执;若有若无地体会,必定等到它自然柔和成熟、自得其趣,再同自己融为一体。大概只有自得,才能自信;有了自信,就没有古今之分、人与我之分,汇合美好会合的绪脉,形成众妙之门。不以文采华饰为贵,而以简约扼要为贵;不以糟粕为贵,而以神奇为贵;浑然融合而不露痕迹,自然不必在极细微的差别之间较量了。当初寻求它的时候,有千条路、万条径,我或许免不了受古人支配;到了这个境界便贯通为一,而反过来由我驱使古人。因此,自信来自自得,必须先有自得,才可以谈论诗。所以,诗不能只是把好恶寄托在别人身上。我仗着中江您喜欢直说,所以说到这里。去吧!中江要按自己的心意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后悔岁月不多,不要忧虑聪明不够,也不要担心著述不够早。我如果能写成苏武、李陵的诗,那么赠答的几首诗也足以显出苏武、李陵;我如果能写成阮籍的诗,那么《咏怀》八十首也足以显出阮步兵。浮薄而没有实质的话,即使写得多又有什么益处?以前听中江说唐荆川作诗也不算多,似乎荆川的想法也是这样,不知中江以为如何?匆匆到了年末,泛舟相约不能实现了。听说您新取的号叫‘凤阿’,定下来了吗?舍弟传话来索求我的拙作。古代周王的吉士,如果不是召康公,尚且不能完成歌诗;我这点浅陋的作品,哪里容易承担这项任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容我以后再设法办理,暂不详述。《又答友人书》【车大任】

辱丈再惠书,若津津乎深有羡于艺文然者,且欲仆吐其千虑之一得,仆何敢不竭其愚忠?虽然,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此道,非吾人所甚急也。仆何言哉?盖衿佩之家而应举者,不以此为去取也;簮组之夫而治事者,不以此为殿最也。故曰非所宜急也。岂惟不急,亦有大损。夫士而越爼治庖,则妨工夺志,其人必在孙山之外矣;官而尸位操觚,则力穷事废,其人必挂弹章之中矣。信乎其非急也。今仆固闲居奉母,可以纵谈之日,姑缓颊陈其梗槩。窃谓诗文之道,其体最严,其用最大。然博古必穷于丘索,积累必深于歳时,而后可以成一家言,藏之名山,传于后世。何也?诗文各有体,不辨体而能有得者,未之前闻也。夫文贵显也,不显不足以敷畅其事情;诗贵隠也,不隠不足以见深长之味。设若以文为诗,堕议论之窟矣;以诗为文,乏经纬之章矣。故说者以为诗祖盛唐,文宗两汉,岂不谓其气格骨力足以追三百篇之遗响,绍六经之废绪哉?曰盛唐则中晚非其至矣,况宋元乎?谓其句之费雕镂也。然不鉴弊于宋元,不足以造盛唐之奥也。曰两汉则晋魏非其至矣,况四大家乎?谓其格之失髙古也。然不妙运于四家,不能以入两汉之室也。仆以为博雅二字,缺一不可。徒博而不能雅,则饾饤满筵,昧斲轮之防矣;徒雅而不能博,则空拳应敌,如孤陋之讥何?第由博以造于雅则可,未博而先求雅则不可。今夫人家未睹邺侯之架,身不下董生之帷,而遽欲雌黄千古,网罗百家,譬如贫人借富人之衣,贫家效富家之宴,傍观者祗有揜口笑耳。焉用文之?仆自幼阅《文选》一书,乃昭明太子开博望以招贤,酌前修之笔海,自两汉、三国、六朝,代不数人,人不数首,而为之分门别类,种种快心,云蒸雾涌,玉振金相。故其自序有云:「陶匏异器,娱耳则同;黼黻殊章,」悦目则一良不虚耳。然其篇帙浩繁,典故错出,今人既不能作,亦不能读。非不能读,也不能作,虽读如未读也。左思之三都赋,十年始成;司马相如子虚赋,百日始成。故又曰: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今人读未终篇而倦焉,思卧者比比是已。乃欲以旦夕奏功,其作必不佳,其传必不逺。辟之望洋大海,纵有如椽之笔,终傍人篱壁下作生活,其能自开一堂奥哉?嗟呼,此道难矣!多钱善贾,长袖善舞,自古记之,盖可与深思好古者言,难与浅见寡闻者道耳。故仆以为必熟读文选一书,更歴寒暑昼夜之勤,积之数年,方可下笔。今请勿轻置喙焉。即仆自审素无立言之才,窃有效颦之志,且生平不善藏,即连篇累牍,朝而脱稿,夕布国门,欲求一言之几于道,不可得矣。何者?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仆请自今了心世累,家食之久,无他事关心,或可堕体黜聪,研朱滴露,毕余生以究心此道,不求言而言出焉,一吐其胸中之奇,其亦庶乎其可也。嗟嗟,仆过矣!仆乃今亦轻置喙矣。吾人固自有一段上乗功夫,调摄身心,皈依性命,毋重敝帚而轻千金,毋采春华而忘秋实,惟求之琅圅芝检,以潜通乎灏气,顿解夫天弢,不立言语文字为宗者,此乃安身立命之方。恐区区诗文非其至也,且徒以弊耗精神,博名髙而垂不朽,抑何益哉?古人云:千秋万歳名,寂寞身后事,名成且尔,况未必名乎?故曰:此道终非吾人之所急也。就丈所及而试言之,丈亦试聼之,姑不一一。与杨抑所论词学【王溯元】词虽小道,绰有体裁。用调必分南北,长短北调合丝弦,要雄浑;南调叶板眼,要婉丽。长调曼声舒啸,要腰腹饱满;短调度字下刻,要绵密节凑。反一于此,不称当家矣。用韵必识阴阳轻重,如北词重务头,南词重闭音,务必阴阳分明,轻重合宜,始称作者。一失较量,见笑大方矣。作者才情虽不同,要不出此三者:曰情至语,曰典丽语,曰口头语。学情至不成流,为隔靴搔痒;学典丽语不成流,为学究填经;学口头语不成流,为张打油套子。此皆作词之大忌,学者所宜究心也。且传奇犹可藏拙,套数最难用。短即如《新水令》一套,原属双调,必欲南北不溷,腔板不杂,始终匀称,转折周密,方可入选。在先作者张斗如论之详矣。近若张子▯、龙子犹、王伯良、沈伯英、祁虎子辈,颇称当行。今得抑所诸君从而后矣。再与赵淮献书【徐师曾】

译承蒙您再次赐信,言谈之间似乎对艺文深有兴趣,并且想让我说出千虑之中的一点所得,我怎敢不竭尽愚忠呢?不过,雕虫小技,壮士不应以此为事业,这并不是我们最急迫的事情。我还能说什么呢?读书人佩带印绶而参加科举,不以这种技艺决定取舍;官员身居官位而处理政务,也不以此评定功过高下。所以说,这不是应当优先考虑的事情。不仅不急,而且还有很大的损害。读书人如果越过自己的职分去掌管厨房,就会妨碍正业、夺去志向,这个人一定会落在孙山名次之外;官员如果尸位素餐、执笔作文,就会精力穷竭、政事荒废,这个人一定会被列入弹劾奏章。确实不是急务。如今我正闲居奉养母亲,可以从容谈论这些,姑且缓缓开口陈述大概。我私下认为,诗文之道,体制最严密,作用最大。然而博览古书必须穷尽丘索,积累必须深厚而经历岁月,然后才可以形成一家之言,藏在名山,流传后世。为什么呢?诗和文章各有体制,不辨明体制而能够有所成就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文章贵在显豁,不显豁就不足以铺陈畅达地表达事情;诗贵在含蓄,不含蓄就不能显出深长的意味。假如把文章写成诗,就会堕入议论的窟穴;把诗写成文章,就会缺少纵横经纬的篇章。所以有人认为诗以盛唐为祖,文章以两汉为宗,难道不是说它们的气格和骨力足以追承《诗经》三百篇的余响、接续六经失传的余绪吗?说盛唐好,那么中唐、晚唐就不如它,何况宋、元呢?这是说它们的句子过于费力雕琢。然而如果不从宋、元的弊病中吸取鉴戒,也不足以造就盛唐的深奥。说两汉好,那么晋、魏就不如它,何况所谓四大家呢?这是说它们的格调失去了高古。但如果不能在四大家那里巧妙运用,也不能进入两汉文章的堂奥。我认为‘博雅’二字,一个也不能缺。只求博而不能雅,就会像满席堆满零碎菜肴,不懂得轮扁斫轮的法则;只求雅而不能博,就像空着拳头迎敌,如何逃脱孤陋的讥笑?从博学出发而达到雅正可以,尚未博学便先求雅正却不可以。如今有人没有见过邺侯的书架,自己也没有达到董生帷幕之内的学问,却突然想评骘千古、搜罗百家,就像穷人借富人的衣服、穷家仿效富家设宴,旁观者只有捂着嘴偷笑罢了。这样的文章有什么用呢?我从小读《文选》一书,知道昭明太子开博望苑招纳贤才,斟酌前代作者的文章海洋,从两汉、三国到六朝,每一代选取的人不多,每个人选取的篇数也不多,却为它们分门别类,各种安排都令人快意,像云气蒸腾、雾气涌动,像玉声振发、金质温润。所以它的序文说:‘陶器和匏器虽是不同的器物,用来娱乐耳朵却相同;黼黻虽是不同的纹章,’悦目之处却是一致的,确实不是虚言。然而它的篇卷浩繁,典故交错出现,如今的人既不能创作,也不能阅读。不是不能读、也不是不能作,而是即使读了也如同没有读。左思的《三都赋》十年才写成,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一百天才写成。所以又说:事情出于深思,意义归于文辞。如今的人还没有读完一篇就疲倦了,想要睡觉的比比皆是。于是想在早晚之间便取得成功,他们的作品一定不好,流传也一定不远。譬如面对汪洋大海,即使有如椽之笔,最终也只能在别人篱笆墙下谋生,难道能够自己开创一堂一室吗?唉,这条道路太难了!钱多才能善于经商,衣袖长才能善于跳舞,自古已有这样的记载;大概只能同深思好古的人谈论,难以同见识浅陋、听闻寡少的人说明。因此我认为必须熟读《文选》一书,再经历寒暑昼夜的勤苦,积累数年之后,才可以下笔。现在请不要轻易插嘴。我自己审察,平素本来没有树立言论的才华,只是私下有学习古人的志向,而且一生不善于藏拙;即使连篇累牍,早晨脱稿,晚上就传布到国都门下,想求得一句接近正道的话,也是不可得的。为什么呢?不专心致志就不能得到它。我请求从今以后了却世间事务的牵累,长期在家食禄,不让其他事情牵动心神,或许可以放弃形体、摒除聪明机巧,研磨朱砂、滴取露水,用余生来探究这条道路;不求立言而自然有言可出,一吐胸中的奇思,这大概才有可能做到。唉,唉,我错了!我如今也轻易插嘴了。我们本来还有一段上乘的功夫:调养身心,归依性命,不要把破旧的扫帚看得过重而轻视千金,不要只采摘春花而忘记秋实;只求从琅函芝检中体会,以暗中通达浩大元气,顿然解开天道的束缚,不把树立语言文字作为根本,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方法。恐怕小小的诗文并不是最高境界,而且只会徒然耗损精神;即使博得高名并流传不朽,又有什么益处呢?古人说:‘千秋万岁之后的名声,不过是寂寞的身后之事。’成就名声尚且如此,何况未必能够成名呢?所以说,这条道路终究不是我们最急迫的事情。就您所涉及的范围姑且试着说这些,您也姑且听听,暂不一一详论。《与杨抑所论词学》【王溯元】词虽然是小道,却有完整的体裁。使用曲调必须区分南曲、北曲;长短北调合于丝弦,要求雄浑;南调配合板眼,要求婉丽。长调声音舒缓高亢,要使腰腹饱满;短调安排字句刻切,要使节奏绵密。违反其中任何一点,就不能算内行。用韵必须懂得阴阳、轻重:北词重视务头,南词重视闭音;务必使阴阳分明、轻重合宜,才称得上作者。一旦失去斟酌,就会被大方之家耻笑。作者的才情虽然不同,总不出三类:一是情感真挚的语言,二是典雅华丽的语言,三是口头俗语。学习情真语而不能流畅,便像隔靴搔痒;学习典雅华丽语而不能流畅,便像学究填经;学习口头语而不能流畅,便成为张打油式的套子。这些都是作词的大忌,学习者应当用心研究。传奇还可以藏拙,套数却最难运用。短套比如《新水令》一套,原属双调,必须做到南北不混、腔板不杂,始终匀称、转折周密,才可以入选。前代作者张斗如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近来的张子玄、龙子犹、王伯良、沈伯英、祁虎子等人,很称得上内行。如今抑所及诸位先生还在他们之后。《再与赵淮献书》【徐师曾】

近承枉过南湖之上,并示佳集,且委评选,岂谓仆粗有知识,能永其传耶?悚息悚息。夫诗不易作,亦不易选,故受命以来,繙阅数过,而后措手,乃就诸体若干篇中,选取止此。非敢谓足下之诗不佳,盖求精耳。且诗之传在精,不在多。杜审言,工部之祖也,集止数幅,歴千余年不泯,非以其精乎?唐人选唐诗,若《国秀极▯河岳英灵诸编,均非巨帙。所谓代不数人,人不数篇者,诚至论也。足下所着,富至千篇,而诸体各有短长,故入选者或什五六,或什二三,所取不多,无足怪也。仆诚不能窥诗人门户,然窃妄意以为诗有格调,有神采,有字法句法。格调见于神采之外,神采藏于格调之中。若字法句法,所以经纬二者而动人,脍炙非谓纤秾藻丽,缀缉满纸,而以徒多为胜也。故有一句不佳,即弃一聫一聫不佳,即弃一章者,此选诗之法也。今欲因一句一聫而存一章,将无鱼目混珠之诮乎?即如「草▯翻墨汁,击剑落霜花;隠几时看髙士传,闭门尝谢故人车;剪取白云为帔服,斸来黄独当糇粮;頽壁雨深蜗自篆,小檐泥落燕空巢;心同逝水归沧海,兴逐孤云渺太虚;寄情欲折江边栁,问讯遥怜陇上梅;坐临流水心如洗,卧对孤云意更闲」。又如「惟有天中月,应怜白髪愁;张翰不归秋寂寞,西风吹老紫莼丝;何时缩地一相访,扫榻与君秋卧云?不知浊世红尘里,消受清风有几人?忽有莼鲈动髙兴,梦随烟雨落松江;空山雪后月初霁,折得梅花寄逺人」。并是佳句,第恨全章不相称耳。必欲因此而尽存之,恐为后世所嗤笑也。若加改窜,使前后相称,则入选何疑?尝见胜国时月泉吟社集中,有摘句图,盖取人所长,不忍轻弃之意。足下仿而存之,不必全载可也。足下如以仆言为然,则当承命作序,刻此二百三十余首,至足至足矣,毋事姑息,令后人窥其浅深。也,伏惟裁示,以为进止,幸,幸。与谢四溟论诗书【朱安▯】不觌睟顔,聆清诲已数年矣。迹虽违逺,而景慕之私,盖每食未尝不在钜鹿下也。门下以英迈之才,洪博之学,驰骋骚坛,主张风雅,为我朝隠逸之冠。孟襄阳不得専美于前矣,此海内操觚者之通论,非仆之佞也。仆窃自念,防而垂髫,始就外傅,即闻汴中谚云:「宗室读书,徒费精力耳。」其言行不得齿于士君子,其诗文不得附之作者,盖以纨袴之可鄙也。仆以为信然,及稍长,读古人之书,得见往事,乃知其为谬论也。三百篇多闾阎妇女之诗,而圣人着之以为经。巷伯刑人也,而仲尼不删,而况于宗人乎?若汉之向歆,魏之丕植,梁之统与大圜,唐之适之太白,宋之汝愚、子固辈,皆属籍天府,而制作传之后世,载之简策者固不少也。于是矢心自励,乃取汉魏盛唐诸诗读之,亦时时拟作一二篇,如瞽行无相,遂废而不为也。徐思其故,恍然悟之,以为百工技艺皆有师传,习举业者必得名师指授,诗道之大,而今人皆欲自能之,岂不可笑也哉?李少泉先生者,空同李公之门人也。及其谢政,仆得从逰,授以诗法,始知诗有格,有调,有声律。第才识庸谫,驽骀难策,是以虽知之而未能也。后门下逰梁,得覩代卷録,亦知其非纯粹之作也。庚戌以后,门下北逰京师,观光利见,诗道大备矣。《逰燕集》一出,艺林增重焉,人皆传诵,始知有谢四溟也。戊午再至,仆得伏下尘,聆绪论,受益多矣。别来时览教札,启廸勤恳,非素交心赏,能如是哉?仆观近日佳制,有可议者,不敢隠黙,以负知遇。昔人有愿为子美之忠臣者,亦此意也。今适晋稿,似不如《逰燕集》,而中州行稿,又不如适晋稿矣。至于寄两京之名宦,以诗做人情,失古吟咏性情之防。和李杜之长篇,如合婚之用月老牵张家而配李家也,格虽是,而无复《逰燕集》之音响矣。何大复之抟沙振皮铎之喻是也。此无他,多作之故也,倘门下不遗葑菲,兼采刍荛,翻然改辙,惟端居养气而已。使浩然充满,然后落笔如炼金琢玉,作一篇则可传一篇。勿贪多而务广,使后人有所去取也。此虽愚者之一得,未知髙明以为何如?剧谈而无忌者,恃惠子之知我也。奉师季先生书【徐渭】前日承夫子赐书之后,即有长启奉献,付尊门云待钱信去,便故尚未得达函丈。其中有不尽者,则以诗之兴体起句,絶无意味。自古乐府亦已然。乐府盖取民俗之謡,正与古国风一类。今之南北东西虽殊方,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谓竹枝词,无不皆然。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声,以啓其下段欲写之情,黙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説者,不知夫子以为何如?渭极欲恭诣函丈,以闻新解,兼得进其防愚。家事草草,遂绊此行。俟函文脱稿后,或可得卒业也。不一。答王孟肃【徐应雷】

译近来承蒙您屈尊到南湖之上来访,并且给我看佳作,还托我评选,难道是认为我粗略有些见识,能够使它们长久流传吗?实在惶恐。诗不容易作,也不容易选,所以接受嘱托以来,我反复翻阅多次,然后才着手,从各种体裁的若干篇中选取了这些。并不是敢说您的诗不好,只是追求精纯罢了。而且诗的流传在于精,不在于多。杜审言是杜工部的祖先,诗集只有几卷,历经千余年仍不磨灭,难道不是因为精吗?唐人选唐诗,如《国秀集》《极玄集》《河岳英灵集》等,都不是巨大的篇帙。所谓每个时代选不了几个人、每个人选不了几篇,确实是至理。您的著作多达千篇,各种体裁又各有长短,所以入选的有十分之五六,也有十分之二三,取录不多,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确实不能窥见诗人的门径,不过私下妄自认为,诗有格调、神采、字法和句法。格调显现在神采之外,神采藏在格调之中。至于字法、句法,是贯串、组织这二者而感动人的手段;所谓脍炙,并不是说纤细浓艳、华丽藻饰、满纸缀缉,以数量多为胜。因此,有一句不好,就弃掉一联;一联不好,就弃掉一章,这就是选诗的方法。如今想因为一句或一联而保存整章,难道不会有鱼目混珠的讥评吗?例如‘草玄翻墨汁,击剑落霜花’;‘隐几时看《高士传》,闭门尝谢故人车’;‘剪取白云为帔服,斸来黄独当糇粮’;‘颓壁雨深蜗自篆,小檐泥落燕空巢’;‘心同逝水归沧海,兴逐孤云渺太虚’;‘寄情欲折江边柳,问讯遥怜陇上梅’;‘坐临流水心如洗,卧对孤云意更闲’。又如‘惟有天中月,应怜白发愁’;‘张翰不归秋寂寞,西风吹老紫莼丝’;‘何时缩地一相访,扫榻与君秋卧云’;‘不知浊世红尘里,消受清风有几人’;‘忽有莼鲈动高兴,梦随烟雨落松江’;‘空山雪后月初霁,折得梅花寄远人’。这些全都是佳句,只可惜整章彼此不相称。若一定要因此全部保存,恐怕会被后世讥笑。如果加以改动,使前后相称,那么入选又有什么可疑呢?我曾见前朝月泉吟社的诗集里有‘摘句图’,大概是取各人的长处,不忍轻易弃置。您可以仿照这种办法保存佳句,不必把全诗都载入。您如果认为我的话有道理,那么我就接受嘱托为此作序,将这二百三十多首刻印出来,也就十分完满了。不要姑息迁就,使后人能够看出它们的深浅。敬请您裁决指示,以决定是否进退,幸甚,幸甚。《与谢四溟论诗书》【朱安皋】没有见到您的清朗容颜、聆听您的清正教诲,已经好几年了。踪迹虽然相隔遥远,但我仰慕您的私情,大概每顿饭都未尝不在钜鹿您门下。您凭借英迈的才华、宏博的学问,在诗坛纵横驰骋,主持风雅,是我国朝隐逸之士中的第一人。孟襄阳不能再独自享有前代的美誉了,这是海内执笔作诗者的共同看法,并不是我的谄媚。我私下想,我从幼年束发、刚刚拜外傅为师时,就听到汴中谚语说:‘宗室读书,只是白费精力罢了。’意思是宗室子弟的言行不能列入士君子之中,诗文也不能附入作者之列,大概是因为认为纨绔子弟可鄙。我当时认为这话确实如此;等到稍稍长大,读古人的书,看到历史往事,才知道那是错误的说法。《诗经》三百篇中有许多闾巷妇女的诗,圣人却把它们著录为经典;《巷伯》是受刑之人所作,孔子也没有删去,何况宗室之人呢?如汉代的刘向、刘歆,魏代的曹丕、曹植,梁代的萧统与萧大圜,唐代的白居易、李白,宋代的赵汝愚、曾巩等,都属于天府宗籍,而作品流传后世、载入简策的本来就不少。于是我立志自我激励,便取汉魏、盛唐诸诗来读,也时时仿作一两篇,却像盲人行走没有人扶持,终于停止不作了。后来反复思考其中的缘故,恍然醒悟:各种工艺技艺都有师承,学习科举业的人也必须得到名师指点;诗道这样重大,如今人人却都想凭自己学会,难道不可笑吗?李少泉先生是空同李公的门人。等到他辞去政务,我得以跟随他游学,他把诗法传授给我,我才知道诗有格调、声调和声律。只是我的才识平庸浅陋,像劣马难以驱策,所以虽然知道诗法,却还不能做到。后来您游历梁地,我得以看到您的代卷录,也知道那还不是纯粹的作品。庚戌以后,您北游京师,观光求仕,诗道大为完备。《游燕集》一出,文艺界更加看重您,人人传诵,这才知道有谢四溟。戊午年您再次来到这里,我得以伏在您的门下,聆听您的论说,受益很多。分别以来,我时时读到您的教札,启发教导殷勤恳切,如果不是老朋友的知心赏识,能够这样吗?我看您近来的佳作,其中有些地方值得商榷,不敢沉默,以免辜负您的知遇。古人有希望做杜子美忠臣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如今《适晋稿》似乎不如《游燕集》,而《中州行稿》又不如《适晋稿》。至于把诗寄给两京的名流官宦,用诗来做人情,这就失去了古人吟咏性情的规范。和李白、杜甫写长篇诗,就像办婚事要靠月老把张家和李家牵合配对一样,格调虽然相像,却再没有《游燕集》的声调和韵味了。这就是何大复所谓‘抟沙’、‘振皮铎’的比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写得太多。如果您不嫌弃粗劣之作,兼收民间浅见,彻底改变道路,只须安居静养气质即可。使浩然之气充满,然后落笔如同炼金琢玉,写一篇便可以流传一篇。不要贪多求广,使后人还要有所取舍。这虽是愚者的一点所得,不知高明您认为如何?我之所以畅谈而无所顾忌,是仰仗惠子了解我的缘故。《奉师季先生书》【徐渭】前些日子承蒙先生赐信之后,我立即写了一封长信奉上,托付尊门传达,说等钱信回来便送去,因此至今还没有送到您的案前。其中有些没有说尽的地方,是说诗以兴体起句,绝没有固定的意义。自古乐府也是这样。乐府大概取自民间歌谣,正同古代各国的《国风》是一类。如今南北东西虽然地域不同,但妇女儿童、农夫船夫、边塞曲调、征人吟咏、市场歌声、街巷吟唱,如所谓《竹枝词》,无不如此。这实在是天机自然发动,触及外物便发出声音,用来开启下一段想要抒写的感情;其中默默会意,自然有妙处,绝不可以只用意义来解释。不知先生认为如何?我非常想恭敬地到您案前,听闻新的见解,同时也得以进献我的愚见。只是家事草率,终于牵绊了这次行程。等书信写完,或许可以完成此事。不一一详述。《答王孟肃》【徐应雷】

老亲病体不时陡甚,仆不能复赴馆。阳羡六月初,迁南韩宗伯宅后北园,有髙冈老树,一望緑畴,野桥流水,不谓入城,翻得山林之致。亲疾小间,便于大树下宴坐,念何日与足下谈对竟日。忽得手书,甚慰。新诗清贵,可敌右丞。以足下之才华与心境,必能作极平淡诗。诗之平淡者,此诗之最上乘也。葛氏谓从组丽中来,落其纷华,可造平淡。苏子谓为文当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然则防国夫人必老而淡扫蛾睂,以朝至尊乎?淡者质,任自然,不施粉黛,而面白唇红,翠睂緑髪,皓齿素手,其色泽光华可鉴,故足贵耳。乃至飞燕后饰,太真宫妆,与淡妆等,何者其后妃之分固然,其国色固在耳。绚烂即是平淡,岂有渐造之理?若五色绚烂与平淡为两截,则无贵平淡矣。故葛氏云:今人多作拙易诗而自以为平淡,识者未尝不絶倒也,似也。然又云:到平淡处甚难。夫曰平淡甚难,则可;曰到平淡处甚难,则不可。平淡之境,岂鑪锤雕琢之功所到哉?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桃红李白,蔷薇紫,问着东风总不知。大都诗与文出乎天然,未尝不平淡,未尝不绚烂。桃李蔷薇芙蓉是也。出乎天然,虽绛桃红药,未尝不平淡;不出乎天然,则剪白纻为花,素绡为叶,不名为平淡。故陶诗平淡,非必饮酒闲适,即荆轲咏故是平淡。秋风萧飒,自天地间所有耳。右丞诗平淡,非必辋川田家,即九天阊阖,万国衣冠,云里帝城,雨中春树等语,是极平淡语,是极清空境界。何者写帝居气象,毫不损益耳。淡者非若粉地可施五色,又非若绘画不复可为粉地也。明珠白璧不可施五色,而其光采焜燿,若备五色,日月光被,非青非黄,非红非白,而天下无一色不在其光中。自非凝神而照万境,其可与语淡乎?吾尝天下味多矣,天下百物珍羞,必五味调和,唯蠏也,生而有至味。可淡食,文章之极淡者,蠏也。

译老母亲的病体不时突然加重,我不能再到馆中去了。阳羡六月初,我迁居到南韩宗伯宅后的北园。那里有高冈老树,一眼望去尽是绿色田野,还有野桥流水,没想到身在城中,反而得到山林的情趣。母亲的病稍有好转,我便在大树下安坐,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同您谈论一整天。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十分欣慰。您的新诗清雅高贵,可以同王右丞相敌。凭您的才华和心境,一定能写出极其平淡的诗。平淡的诗,是诗中最高的境界。葛氏说,平淡从浓丽中来,去掉纷华,才能达到平淡。苏子说,写文章应当先五色绚烂,渐渐年老成熟,才达到平淡。那么,防国夫人难道一定要老了以后才淡淡地描画蛾眉,去朝见至尊吗?所谓淡,是质朴,任其自然,不施粉黛,但面色洁白、嘴唇红润、眉毛翠绿、头发乌黑、牙齿洁白、双手素净,色泽光华可以照见,所以足以珍贵。至于赵飞燕后来的妆饰、杨太真的宫妆,同淡妆相比,为什么呢?因为她们作为后妃的身份本来如此,而她们的国色仍然存在。绚烂就是平淡,哪里有逐渐达到的道理?如果五色绚烂和平淡是两回事,那就没有什么可贵的平淡了。所以葛氏说:如今人多作拙劣浅易的诗,却自以为平淡,识者没有不大笑的;这话似乎有道理。然而他又说:‘达到平淡之处非常困难。’说平淡本身很难,可以;说达到平淡很难,却不可以。平淡的境界,难道是炉锤雕琢的功夫所能达到的吗?秋水出自芙蓉,天然没有雕饰;桃花红、李花白、蔷薇紫,问东风,它们总是不知道。大抵诗和文章出于天然,未尝不平淡,也未尝不绚烂;桃、李、蔷薇、芙蓉就是这样。出于天然,即使深红的桃花、红色的芍药,也未尝不平淡;不出于天然,即使剪白苎麻做成花、用白色绢帛做成叶子,也不能称为平淡。因此陶渊明的诗平淡,并不一定要写饮酒闲适,即使《咏荆轲》也平淡;秋风萧瑟,本来就是天地间的自然景象。王右丞的诗平淡,也不一定要写《辋川田家》;‘九天阊阖’‘万国衣冠’‘云里帝城’‘雨中春树’等语,都是极平淡的语言,极清空的境界。为什么呢?因为它描写帝王居所的气象,没有丝毫增损。淡并不是像白色底子那样还可以施加五色,也不是像绘画成品那样不能再作白底。明珠白璧不能施加五色,但它们的光彩灿烂,如同具备五色;日月的光辉普照,既不是青色,也不是黄色,既不是红色,也不是白色,但天下没有一种颜色不包含在它的光芒中。如果不是凝聚精神来照察万物境界,怎么能够同他谈论平淡呢?我曾经尝遍天下的滋味,天下各种食物和珍馐,都必须五味调和;只有螃蟹天生就有至味,可以不加调味而食,文章中最平淡的,也就是螃蟹。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六

  论诗

  答髙洪父【何伟然】

诗中更削真为一字之师,从此充悟受益良沃。然小子固有缪思,未敢质之大方之门。而轩镜在悬,虽自知邪魅,安得不呈肝胆?窃意诗之作也,不逾情景二字。五方风土之异,百代迁变之情,或有古人所不及厯,而今人厯之,则今人自宜随今之所厯,而发今人之语,用今人之字。既不能强古人之所未厯者,豫用之以合我又何必强置今日必用者,以投古人?今人既可以发古人之未发,又安得不用古人之所未用?如必但取古人所用之字而用之,转换凑泊,便成大家灵心巧运,又焉用之?况古人亦自有用有不用也。彼长吉之奇,诞生涩,何尝依様葫芦?而长吉卒以敢用重。若刘梦得不敢用糕字,宋子京云「空负诗中一世豪」。如必以一字求合古人,则所以负于古人者多矣。然而先生之所敎,亦见今人不知情景为何物,惟取新于一二古人未用字,使不能用一二未用字者见之辄惊,如虾荒蠏兵,竟不知其非利甲也。则先生之所教者宏矣。辱以小友见收,故不揣愚昧,唐突先生,能宥其罪而进之否?

  答杨蠖庵铨部【杨锵】

临卭水山槩佳,吾兄又得佳中之佳者。观来书摸冩防缀,幽秀凄清,开朗醖酿,无所不有,已堪神往。乃笔端婉雅,则又不减柳河东手也。此等清福,弟何敢望?然弟亦颇有快活处。省会纷嚣,庄语为讳,任取眼前之景,领略到来之人,调笑诙谑,放浪鄙靡,与之为婴儿,寄之乎诟厉。嗟嗟,蠖庵足下!我用我法,谓是足以逃焉否耶?所云近日诗派的有可异,但求新脱,絶无性情,才短而故为倔强,意浅而更有痕迹,固不若弟之不能而能不能也。人面之不同,极百千万亿之人,以至百千万亿世之人,虽极相肖似,而必有不同者,此化工之妙也。然未始少易其耳目口鼻也。诗亦宜然,意相景防,各有所领,但能直抒已怀,自不拾人余唾,总有真才,则有真诗矣。若必欲避熟径,标新思,不顾意象之离合,则胸中先自决裂,偏抝而冲夷隽永之天趣亡矣。一时习尚如此,后之遡源而公评者,当何如哉?向尝质之曹能始先生曰:「近派诗新脱可喜,第觉反着色象何如?」先生曰:「然,新而有痕。」吾兄聪悟过人,当有契于斯语也。

  与友人【尹民兴】

不肖五十五年于今,二三年中始成诗歌。内乏雅徳体骨,饥寒亦安能为云霄海岳之吟者?顾孤愤酸辛之情,狼子豹孙跳走不住,溢而成声,切而成韵。当斯时也,岂复计其和平温厚,起承转合,遵古诗君子之宪章者?昔华州杞梁之妻,哀至不栏,冲为痛响,遂至感动地轴,堕陷城隅。令两女子自图其哭之善,营度口吻,以与十七八女娘竞其咽咽呜鸣,则且不足以感鲁国之郊人,而况动揺天地哉?肤肉声鸣之外,夫亦别有存焉者矣。岂专柔润藻巧而后始为天下之诗人乎?怀抱斯言,非足下不可以吐此,故略陈固愚,幸惟裁察。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二

译《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六 论诗 《答高洪父》【何伟然】诗中又删改一个字,真可称一字之师;从此我受到启发,受益十分深厚。不过我本来还有一些谬误的想法,不敢拿到大方之家门下质正。但明镜高悬,即使自己知道是邪魅,怎么能不把内心剖露出来呢?我私下认为,诗的创作不过情、景二字。五方风土的差异、百代变迁的情形,有些是古人没有经历过而今人经历了的,那么今人自然应当随着今天的经历,发出今人的语言,使用今人的字。既然不能强求古人使用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物,又何必强行安排今天必用的字去迎合古人呢?既然今人可以表达古人没有表达过的东西,又怎么能不用古人没有用过的字呢?如果一定只取古人用过的字来使用,辗转凑合,便成为大家灵心巧运的作品,那又何必这样做?何况古人自己也有用字和不用字。李长吉诗歌的奇异、诞漫、生涩,何尝是依样画葫芦?而李长吉最终正是因为敢于使用重字、险字而取得成就。假如刘禹锡不敢使用‘糕’字,宋子京就会说‘空负诗中一世豪’。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字去求得同古人相合,那么因此背离古人的地方就太多了。然而先生所教导的,也正是针对如今的人不知道情景是什么,只从一两个古人未用过的字中求新,使那些不会使用一两个未用字的人一见便惊讶,像‘虾荒蟹兵’一样,竟不知道它们并不是什么锋利的铠甲。那么先生的教导就宏大了。承蒙您把我当作小友接纳,所以我不顾愚昧,冒昧唐突先生;您能够宽恕我的罪过,并加以指教吗?《答杨蠖庵铨部》【杨锵】临邛的山水大体都很美,我兄长又得到了美景中最美的。看您来信中描摹点染的景物,幽深秀丽而凄清,开朗而含蓄酝酿,无所不有,已经足以使人神往。至于笔端的婉转雅致,又不逊于柳宗元的手笔。这种清福,弟弟哪里敢奢望?不过弟弟也颇有自己的快活处。省会喧嚣,正经话反而成为忌讳,于是任意取眼前景物,领略来往之人,调笑诙谐,放浪鄙俗,同他们一起做孩子,把自己寄托在骂人笑闹之中。唉,蠖庵足下!我采用我自己的方法,能说足以由此逃避尘俗了吗?您所说近来的诗派确实有可怪之处:只求新奇脱俗,却完全没有性情;才力短浅却故意写得倔强,立意浅薄却更加留下痕迹,实在不如弟弟这种‘不能而能、能而不能’的状态。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即使有百千万亿个人,乃至百千万亿世的人,即使极其相似,也一定有不同之处,这正是造化的妙处。然而造化从未稍稍改变人的耳目口鼻。诗也应当如此:意旨、景物各有领会,只要直抒胸怀,自然不拾取别人的唾余;只要确有真才,就会有真正的诗。如果一定要躲避熟路、标榜新意,不顾意象是否相合,那么胸中首先就会自行分裂,偏执拗强,冲淡隽永的天然情趣也就消失了。一时的风尚既然如此,后世追溯源流而作公正评论的人,将会怎样看呢?我从前曾向曹能始先生请教说:‘近来的诗派新奇脱俗,很令人喜爱,只是觉得反而显露了色彩形象,怎么样?’先生说:‘是的,新奇却留下了痕迹。’兄长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应当能够体会这句话。《与友人》【尹民兴】我这个不肖之人到如今五十五岁,近二三年才开始写诗歌。内心缺少雅正的德性和诗歌的体骨,又身受饥寒,怎么能写出云霄海岳般的吟咏呢?只是孤愤酸辛的感情,像狼子豹孙不停跳跃奔走,满溢出来便成为声音,急切起来便成为韵律。在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和平温厚、起承转合,以及遵守古代诗人君子的规范呢?从前华州杞梁的妻子,悲哀到了极点,无法拦止,冲发为痛苦的声响,终于感动地轴,使城墙一角坍陷。假如现在让两个女子自己谋划怎样哭得好,经营揣度语气,去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比赛哽咽呜咽,那么不仅不足以感动鲁国郊外的人,又何况能够震动天地呢?在肌肤形貌和声音鸣泣之外,实在还另有存在的东西。难道一定要柔润华巧,然后才算天下的诗人吗?我心中怀着这些话,若不是您,便不能吐露,所以略陈固陋的见解,敬请裁察。《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七讲学与顾东桥【王守仁】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畧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扵良知之説,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扵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扵无言者,然其説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扵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防。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扵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扵其乱,何耶?岂非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耶?武帝肇讲扵汉,而武后盛作扵唐,其治乱何如耶?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徳,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特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扵敬授人时也。舜在璿玑玉衡,其重在扵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厯明时之本,固在扵此。羲和厯数之学,臯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徧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扵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扵禹稷尧舜者耶?封禅之説,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扵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扵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耶?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騐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闗扵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闗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扵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防本塞源之论也。夫防本塞源之论不明扵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入扵禽兽之域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説虽或暂明扵一时,终将冻觧扵西而氷坚扵东,雾释扵前而云滃扵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扵天下之分毫也。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逺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扵圣人也,特其间扵有我之私,隔扵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讐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徳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扵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徳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扵礼乐,长扵政教,长扵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能扵学校之中。迨夫举徳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茍当其能,则终身处扵烦剧而不以为劳,安扵卑▯而不以为贱。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七 讲学 《与顾东桥》【王守仁】您所说明的杨朱、墨翟、乡愿,尧舜、子之、商汤、周武王,楚项、周公、王莽、曹操之间的辨析,与前面关于舜、武的论述,大体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中的疑问,先前关于良知的学说中已经有规矩尺度的比喻,应当也不必再多说了。至于明堂、辟雍等事,似乎还不能完全不说;不过其中的道理很长,姑且就您的话加以订正,这样您的疑惑也可以稍稍解除。明堂、辟雍的制度,最早见于《吕氏春秋·月令》和汉代儒生的训释注疏;六经、四书之中从未详细谈到。难道吕氏、汉儒的见识,竟然胜过三代的贤人圣人吗?齐宣王时明堂尚未毁坏,那么幽王、厉王时代,周朝的明堂也都安然无恙。尧舜住茅屋、登土阶,明堂的制度未必完备,却不妨碍他们治理天下。幽王、厉王的明堂本来还和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旧制一样,却不能挽救他们的混乱,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以不忍伤害百姓的心,施行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那么即使是茅屋土阶,也本来就是明堂吗?而以幽王、厉王的心思施行幽王、厉王的政治,那么即使有明堂,也会成为暴政产生的地方吗?汉武帝开始讲求明堂,唐武后大力营建明堂,他们的治乱情形怎么样呢?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都只是取法地形而命名罢了。然而三代的学校,根本目的都是用来彰明人伦,并不是以叫辟雍还是不叫辟雍、叫泮宫还是不叫泮宫来决定轻重。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把礼怎么样呢?人如果没有仁德,把乐怎么样呢?’制定礼、制作乐,必须具备中和的德性,声音合乎律、行为合乎尺度,然后才可以谈这些。至于器物、数度之类的末节,只是乐工的事情、祝史的职责,所以曾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件,至于笾豆礼器的事情,自有主管的官吏负责。’尧命令羲氏、和氏,敬谨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重点在于恭敬地把农时授给百姓。舜观察璇玑玉衡,重点在于用它来协调七政。这些都是急切地怀着仁爱百姓的心,施行养育百姓的政治;治历明时的根本,本来就在这里。羲和所掌握的历法数术,皋陶、契未必能够;禹、稷未必能够;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即使尧舜也未必能够。可是到了今天,遵循羲和的方法,世代修习,即使是见识偏狭、聪明小巧的人,即使是星术浅陋之士,也能够推算星象、预测时日而没有差错;那么后世这些见识偏狭、聪明小巧的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贤能吗?封禅的说法尤其不合经义,它是后世谄媚之人、阿谀之士用来向上位者献媚的手段,他们倡导夸张奢侈,以动摇君心、浪费国费。这实际上是欺骗上天、蒙蔽世人,是无耻行为中最大的,君子不屑谈论,司马相如因此受到天下后世的讥评。您却把这种事当作儒者应当学习的内容,恐怕也是没有认真思考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生来就能知晓。可是解释《论语》的人说:‘生而知之,指的是义理。’至于礼乐、名物以及古今事变,也必须等到学习之后,才有办法验证并掌握实际事务。如果礼乐名物之类确实关系到成就圣人的功夫,而圣人也必须等到学习之后才知道,那么圣人就不能说是生而知之了。说圣人生而知之,只是专指义理,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礼乐名物之类便与成就圣人的功夫无关。既然圣人所谓生而知之只是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所谓学而知之,也只应当学习并知晓这些义理;所谓困而知之,也只应当在困厄中知晓这些义理。如今求学的人向圣人学习,圣人能够知道的东西尚且没有学会、没有知晓,却反而急切地去追求知道圣人不能知道的东西,把这当作学习,这岂不是失去了仰慕圣人的方法吗?以上这些话,都是针对您所疑惑的地方略加分别解释,还没有涉及防止根本错误、堵塞源头的论说。防止根本错误、堵塞源头的论说若不能明白于天下,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一天比一天繁杂艰难;这些人陷入禽兽的境地,却还自以为是在学习圣人之学。我的学说即使有时能暂时在一时之间明白,最终也会像西边的冰融化而东边的冰凝结,前面的雾消散而后面的云又聚集;我喋喋不休地忧危困顿直到死去,最终对天下也丝毫没有救助。圣人的心,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他看待天下的人,不分内外、远近,凡是有血气的,都是如同兄弟赤子般亲近的人,无不希望使他们安全并得到教养,以实现他把万物看作一体的愿望。天下人的心,起初也并不异于圣人,只是中间被自我私欲阻隔,被外物欲望蒙蔽,把大的看成小的,把通达的堵塞起来,人人各有私心,甚至有人把自己的父子兄弟看得像仇敌一样。圣人为此忧虑,所以推行他把天地万物视为一体的仁爱来教化天下,使人人能够克制私欲、去除蒙蔽,恢复本心原有的共同性。他教化的大纲,就是尧、舜、禹相互传授的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的具体条目,就是舜命令契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不过这五项而已。唐、虞和三代的时候,教化者只以这些为教化内容,学习者也只以这些为学习内容。在那时,人没有不同的见解,家家没有不同的习俗;能够安守这些的称为圣人,努力实行这些的称为贤人,违背这些的,即使聪明明察如朱,也称为不肖。下至闾巷田野,农、工、商、贾这些地位低下的人,无不都有这种学问,只把成就自己的道德品行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纷杂的见闻、繁琐的记诵、浮靡过滥的辞章和对功名利禄的追逐,只是让他们孝敬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以恢复本心原有的共同性。这本来就是人的性分中固有的,并不是要凭借外在事物取得的,那么人谁不能做到呢?学校之中,只以成就德行为要务;至于才能各有不同,有的长于礼乐,有的长于政教,有的长于水土和播种栽植,就在成就其德行的基础上,使他们在学校中进一步精进自己的才能。等到根据德行选拔任用时,就让他们终身担任那个职务而不更换。任用人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使天下百姓安宁;看重的是才能是否相称,而不以地位高低、劳逸多少来判断贵贱美恶。被任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使天下百姓安宁;只要适合自己的才能,即使终身处在繁重事务中也不觉得劳苦,安于卑微琐碎的职位也不觉得低贱。

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皥皥,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髙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臯防稷契者,则出而各効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已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防司其乐而不耻扵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已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逹,而无有乎人已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覇术猖;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説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覇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扵外,以内济其私已之欲,天下靡然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説,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茍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乆也,鬭争刼夺,不胜其祸,斯人沦扵禽兽,而覇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扵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囬先王之道。圣学既逺,覇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智,皆不免扵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扵世者,仅可以增覇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覩。扵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羣起角立扵天下,不知其防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塲,讙谑跳踉,骋竒鬭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逰淹息其间,如病狂防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扵其説,而终身从事扵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踈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覇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逺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扵佛老,而佛老之説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扵羣儒,而羣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扵今,功利之毒沦浃扵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防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髙,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扵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髙居,台諌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説,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辩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臯防、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説、防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冺;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防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吾谁望乎?答罗整庵少宰【王守仁】

译在那时,天下人安乐和美,都把彼此看作一家人的亲属。才能资质低下的人,就安于自己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勉于自己的事业,彼此资生相养,不存有希求高位、羡慕外物的心。像皋陶、后稷、契那样才能特殊的人,就出来各自施展才能,如同办理一家人的事务:有的经营衣食,有的沟通有无,有的准备器用,集中谋划、共同努力,以求实现上奉养父母、下抚育子女的愿望,只怕负责某件事务的人稍有懈怠,反而增加自己的负担。所以后稷勤于农事,并不以自己不懂教化为可耻;他把契善于教化看作就是自己善于教化。夔掌管音乐,并不以自己不明礼制为可耻;他把伯夷通晓礼制看作就是自己通晓礼制。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学纯正明澈,能够完全实现把万物视为一体的仁爱,所以精神贯通,志气通达,没有人与己的分别、物与我的间隔。譬如一个人的身体,眼睛负责看,耳朵负责听,手负责拿,脚负责走,共同服务于一身的需要。眼睛不以自己不能听为耻,耳朵所听到的地方,眼睛必定设法看清;脚不以自己不能拿为耻,手所探取的地方,脚必定向前走去。这是因为元气充沛周流,血脉调畅,所以对于瘙痒、疼痛、呼吸和触动,都能神妙地感应,有一种不必言说便能相互理解的妙处。这就是圣人之学所以最容易、最简约的原因。容易知道,容易遵从,学习容易成功,才能容易成就,正因为它的大纲只在于恢复本心原有的共同性;至于知识和技能,并不是它所要讨论的。三代衰落以后,王道熄灭而霸术猖獗;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圣学昏暗而邪说横行。教化者不再以这些为教化内容,学习者也不再以这些为学习内容。霸术之徒,窃取先王相近似的东西,假借外在形式,以此满足自己的私欲,天下人便纷纷归附他们。圣人之道于是荒芜闭塞,人们相互模仿效法,每天寻求使国家富强的学说、倾轧欺诈的谋略、攻伐征战的计策,一切欺骗上天、蒙蔽他人,只求一时所得、猎取声名利禄的方法,无所不用。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这一类人,多得无法计数。这样久而久之,争斗、劫夺造成的祸患不胜其多,人沦落为禽兽,霸术也终于有不能施行的时候了。世上的儒者慨然悲伤,搜集先圣先王的典章法制,在灰烬残余中拾取修补,大概他们的用心是好的,也想借此挽回先王之道。然而圣学已经久远,霸术的流传积染又已深重,即使是贤者智者,也都不能免于习染。他们所进行的讲明和修饰,想在世间宣扬、畅通并恢复圣学,结果至多只能增加霸者的藩篱,圣学的门墙却终于再也看不见了。于是便有了训诂之学,把传授训诂当作求取名声;有了记诵之学,把能说博闻当作广博;有了辞章之学,把铺张夸饰当作华丽。像这样纷纷扰扰,各种学派在天下争相并立,不知道有多少门户、多少道路,谁也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世上的学者,就像进入百戏场一样,欢呼戏谑、跳跃奔逐,施展奇巧、争竞技巧,献笑争艳的人从四面竞相出现;向前看、向后顾,应接不暇,耳目眩惑,精神恍惚,日夜游荡、沉溺其中,像患狂病、丧失本心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家业究竟归向何处。当时的君主和世代的统治者,也都被这些学说弄得昏迷颠倒,终身从事于无用的虚文,却不知道自己所做的究竟是什么。间或有人觉察到其中空疏谬妄、支离牵滞,卓然奋发,想把它落实到实际政事中,做到极点,也不过止于富强功利、五霸式的事业而已。圣人之学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晦暗,而功利的习气越来越趋于卑下。其中虽曾被佛、老之说迷惑,然而佛、老之说最终也不能胜过功利之心;虽又曾被群儒折服,然而群儒之论最终也不能破除功利之见。大概到了今天,功利的毒害已经浸透人的心髓,积习成性,恐怕已经有一千年了。人们以知识彼此夸耀,以势力彼此倾轧,彼此争斗;凭利益抬高自己,凭技能取悦和获取对方,凭声誉相互较量。他们出仕以后,主管钱粮的还想兼管兵刑,掌管典礼乐章的又想参与铨选枢要;身处郡县时就想着居于藩司、臬司的高位,做台谏官时又希望进入宰执的重要职位。所以不能胜任本职,就不能再兼任其他官职;不通晓那套学说,就不能取得那种声誉。记诵广博,正好用来增长傲慢;知识很多,正好用来施行恶行;见闻广博,正好用来放肆辩说;辞章丰富,正好用来掩饰虚伪。因此,皋陶、后稷、契所不能兼任的事务,如今初学的小生却都想通晓其说、掌握其术。他们在称名借号时,没有不说“我想用此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但他们真心实意所在的地方,其实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满足自己的私心和欲望。唉!有这样的积习熏染,有这样的心志,又学习这样的学术,难怪他们听到我的圣人之教,便把它看作多余的赘疣和互不相合的枘凿。他们认为良知还不够,便说圣人之学毫无用处,也就势所必然了。唉!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究竟还凭什么寻求圣人之学呢?还凭什么谈论圣人之学呢?读书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想把圣人之学作为自己的学问,不是既劳苦又繁难吗?不是既拘泥停滞又险阻艰难吗?唉,真是可悲啊!所幸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有不可磨灭之处;而良知的明亮,千古如一日。因此,他们听到我防止根本错误、堵塞源头的论说,一定会恻然悲伤、戚然痛苦,愤然奋起,像江河决口那样奔涌而出,势不可当。若不是无所凭借便能奋起的豪杰之士,我还能指望谁呢?答罗整庵少宰【王守仁】

某顿首啓,昨承教及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畧以请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尢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扵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説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何如哉?夫徳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论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着习察,实有诸已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扵内,而程朱格物之説不免求之扵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扵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扵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扵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扵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扵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扵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辞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功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扵彼,彼段之必在扵此,与此之如何而阙?彼之如何而误,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扵背朱,而轻扵叛孔已乎?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扵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扵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宻,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为学必资扵外求,是以已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扵内,是以已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功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説,孟子盖尝辟之,乃至袭防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扵格物之説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扵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畧扵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扵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扵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扵圣门,获罪扵朱子是邪説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扵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纶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髙明哉?况某之所谓格物,其扵朱子九条之説,皆包罗统括扵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谬,实起扵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杨墨,至扵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説,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天下哉?

译我叩头启禀:昨天承蒙您教导谈及《大学》,我开船匆忙,没能奉答。今天早晨在江上行船稍有空闲,又取出您的亲笔信来阅读。恐怕到了赣州以后人事又纷繁接踵,所以先把大略写出,来请教您。您说,见道本来就难,体道尤其难。道确实不容易明白,但学习确实不可不讲究。恐怕不可以安于自己所见,便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幸甚,幸甚!怎么能够听到这样的话呢?我哪里敢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而安于此呢?我正想着要就天下有道之人来共同讲明它。可是这些年以来,听到我的学说而讥笑我的人有了,辱骂诋毁我的人有了,把它置之不理、认为不值得较量辨析的人也有了。他们哪里肯来教导我呢?哪里肯教导我,还反复开导说明,恻然唯恐来不及救正我呢?既然如此,天下爱护我的人,本来没有谁像您这样用心深切而周到的了。我怎能不感激呢?道德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孔子认为这是忧患。而世上的学者稍微能够传习训诂,便都自以为懂得学问,不再有所谓讲学的要求,真是可悲。道必须亲身实践以后才能显现,并不是已经见到道以后才再加上实践道的功夫;道必须学习以后才能明白,并不是在外面讲学之外另有一个所谓明道的事情。然而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有两类:有的用身心来讲学,有的用口耳来讲学。用口耳讲学,是揣摩测度,追求仿佛影响的东西;用身心讲学,是在行动中表现、在日常习察中验证,确实在自己身上拥有它。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孔门的学问了。您的来信说,我恢复《大学》古本,是因为认为人的为学只应当向内求,而程朱格物的学说难免向外求,所以删去朱子分章的安排,削除他补出的传文。并不是这样。学问难道有内外之分吗?《大学》古本只是孔门相传的旧本。朱子怀疑其中有脱落错误,所以加以改正、补缀;我则认为它本来没有脱误,只是全部依从旧本罢了。若说有过失,那只是过于相信孔子,并不是有意删去朱子的分章、削掉他的传文。学问贵在从心中获得,在心中求取;若心中认为不对,即使话是孔子说的,也不敢认为正确,何况不是孔子说的呢?若心中求得认为正确,即使话出自平常之人,也不敢认为错误,何况出自孔子呢?况且旧本的传承已经有数千年了,如今读它的文辞,既明白又通顺;论其下功夫的方法,又简易而可以实行。又有什么根据能够断定这一段必定在那一处,那一段必定在这一处,以及这一处应当怎样缺失呢?那一处应当怎样才算错误,便擅自改正补缀,岂不是把背离朱子看得太严重,却把背叛孔子看得太轻了吗?您的来信说,如果一定认为学习不凭借外在求取,只应当反观内省作为要务,那么“正心诚意”四个字还不能概括全部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入门时便用“格物”这一段功夫使人困顿呢?确实如此,若说到要点,“修身”两个字也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正心”?“正心”两个字也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诚意”?“诚意”两个字也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致知”,又说“格物”?正因为功夫详尽缜密,而归根到底只是同一件事,这才是精纯专一的学问,这正是不可不思考的地方。理没有内外,性也没有内外,所以学问没有内外;讲习讨论未尝不是向内,反观内省也未尝遗弃向外。说为学必定凭借外在寻求,是把自己的性看成有外,这是把义看作外在,是运用机巧智术。说反观内省是在内求,是把自己的性看成有内,这是以自我为中心,是自私;这些都是不懂得性的本体没有内外。因此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施用于实际;善于运用而使自身安定,是为了崇尚德性。”这就是性所具有的德,是合内外为一道的道理;由此可以懂得格物的学问。格物,是《大学》真正开始下手的地方,从头到尾、从开始学习直到成为圣人,只有这一种功夫,并不是只有入门时才有这一段。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用来修身的;而格物是实际用力、每天都可以看见效果的地方。所以格物,就是端正心之物,诚实意之物,扩充知之物;正心,就是端正与这些事物相应的心;诚意,就是使与这些事物相应的意真实无妄;致知,就是使与这些事物相应的知达到充分。这里难道有内外、彼此的分别吗?道理只有一个:从道理凝聚而言,称为性;从凝聚之理的主宰而言,称为心;从主宰发动而言,称为意;从发动后的明觉而言,称为知;从明觉对事物发生感应而言,称为物。因此,就物而言叫格,就知而言叫致,就意而言叫诚,就心而言叫正。正,就是正此物;诚,就是诚此意;致,就是致此知;格,就是格此物。这些都是所谓穷究道理以充分实现本性。天下没有在性之外的道理,也没有在性之外的事物。学问之所以不能明白,都是因为世上的儒者把道理认作外在,把事物认作外在,却不知道“义在外”的说法,孟子曾经辟斥过;竟至于袭取相似的内在说法而不自觉,难道不是也有似是而难以辨明之处吗?吗?这是不可不仔细考察的。凡是您对格物之说产生疑问,一定是认为它只讲内而否定外;一定是认为它专门从事反观内省,抛弃讲习讨论的功夫;一定是认为它只注重纲领本原的简约,而略去枝条条目的详尽;一定是认为它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颇,而不能穷尽事物道理和人事变化。如果确实如此,岂只是得罪圣门、得罪朱子吗?这简直是邪说惑民、背叛道统、扰乱正道,人人都可以诛伐;何况您这样正直的人呢!如果确实如此,世上稍微明白训诂、听闻先哲传绪的人,都知道它不对,何况您这样高明的人呢?况且我所谓的格物,对于朱子所说的九条,都包含统摄在其中,只是我所用的方法有要领,作用不同,正是所谓毫厘之差。然而毫厘之差却会造成千里之谬,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不可不辨。孟子辟斥杨朱、墨翟,甚至说他们的学说会导致无父无君;这两人也是当时的贤者,假使和孟子同时出生,未必不被认为是贤人。墨子兼爱而实行仁,却走过了头;杨子专为自己而实行义,也走过了头。他们的学说,难道严重到灭绝天理、扰乱常道,足以迷惑天下吗?

而其流之▯,孟子至比扵禽兽所为,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扵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扵今日之崇尚朱説,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扵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扵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扵未壊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扵已壊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防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隠扵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嵗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扵晚年,固多。出扵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説如神明蓍▯,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扵已,乃益扵已也;言之而非,虽同扵已,适损扵已也。益扵已者,已必喜之;损扵已者,已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执事所以教反覆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説。若鄙説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辩説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屑之凟。然鄙説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扵纸笔间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廸扵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寜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寜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扵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答徐成之论朱陆书【王守仁】昨所奉答,适有逺客,酬对纷纭,不暇细论,姑愿二兄息未定之争,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已所是,巳无丝髪之憾,而后可以及人之非。早来承教,乃谓仆漫为含糊两解之説,而细绎辞防,若有以隂助舆庵而为之地者,读之不觉失笑。曾谓吾兄而亦有是言耶?仆尝以为君子论事,当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动扵有我,则此心已防扵邪僻,虽所论尽合扵理,既已亡其本矣。尝以是言扵朋友之间,今吾兄乃云尔,敢不自反,其殆防扵邪僻而弗觉也?求之反覆,而昨者所论实未有是,则斯言也,无乃吾兄之过欤?虽然,无是心而言之未尽扵理,未得为无过也。仆敢自谓其言之已尽扵理乎?请举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舆庵。是象山,而谓其专以尊徳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穷理,而自谓理防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诲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己复礼」,曰「万物皆备扵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孟轲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者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説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説出扵系辞,觉悟之説虽有同扵释氏,然释氏之説亦自有同扵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扵防防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扵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扵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之是象山,固有未尽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而谓其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扵须叟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徳性为事?

译可是这种学说流传下来的弊病,孟子竟比作禽兽的行为,说它会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如今世上的学术弊病,是可以说成学习仁而走过了头吗?可以说成学习义而走过了头吗?还是可以说成学习不仁不义而走过了头呢?我不知道它和洪水猛兽相比究竟如何。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子的道路堵塞天下时,在孟子的时代,天下尊信杨、墨的人,应当不低于今天崇尚朱子学说的人;而孟子独自一人在其中喋喋不休,唉,真可悲啊!韩氏说:“佛、老的祸害比杨、墨更严重。”韩愈的贤能不及孟子,孟子不能在道统尚未败坏之前挽救它,韩愈却想在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救他,终于死去。唉,像我这样的人,更是不自量力,果然看见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救我而死去。众人正嘻嘻欢笑时,唯独我出来流泪叹息;仿佛全天下都安然无事地奔走,唯独我头痛皱眉而忧虑。这种情形如果不是疯癫丧失本心,那么其中大概一定确实隐藏着极大的痛苦;若不是天下最仁厚的人,谁能察觉呢?所谓朱子晚年的定论,大概也是不得已才这样说的。其中具体是哪一年早、哪一年晚,确实还有未曾考察清楚之处;即使不一定全都出于晚年,当然也有很多是晚年所作。出于晚年的。然而大意在于委婉调和,把阐明这种学问看得最为重要。朱子一生的学说在我心中如同神明和蓍龟,一旦要同它背离,内心实在有所不忍,所以不得已才这样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内心忧虑,不了解我的人说我究竟想求取什么。大概不忍心违逆朱子的,是我的本心;不得已而与朱子相违背,是因为道本来如此,不直截说明,道就不能显现。您所说我明确与朱子不同,难道我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吗?道是天下共同的道,学是天下共同的学,不是朱子可以私有的,也不是孔子可以私有的,而是天下公共的道理,我不过把它公开说出来罢了。因此,所说正确,即使与自己不同,也是有益于自己;所说错误,即使与自己相同,反而会损害自己。有益于自己的,自己必定喜欢;损害自己的,自己必定厌恶。既然如此,我今天的议论即使有的地方与朱子不同,也未必不是朱子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像日食月食,改正之后人人都仰望他;小人的过错却一定要文饰。我虽然不肖,本来不敢用小人的心态来对待朱子。您之所以反复写数百字来教导我,都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关于格物的学说。如果我的学说一旦明白,这数百字便无需辩说就会自然释然、毫无滞碍。所以现在不敢一一琐述,以免增加琐碎的烦扰。不过我的学说若不是当面陈说、口头剖析,确实也不能在纸笔之间说得十分明白。唉,您对我开导启发,可以说诚恳周到而又详尽切实了。世上爱护我的人,哪里有像您这样的吗?我虽然十分愚昧低下,难道不知道感激并铭刻佩服吗?然而我不敢仓促放弃内心的诚意,姑且说接受您的教诲,正是不敢辜负您深厚的爱护,也想着有所报答。秋天结束后我东归,一定求得与您见面,以完成您所要求的事情。还请千万继续教诲。答徐成之论朱陆书【王守仁】昨天奉上的答信,恰好有远方客人来访,应酬答对纷繁,没有时间细谈;只是希望二位兄长停止这场尚未定论的争论,各自回头探究自己所认为正确的地方,必须先使自己的正确之处没有丝毫疑憾,然后才可以谈及别人的错误。今早承蒙赐教,竟说我随意作含糊其辞、各说两可的论说,细读您的言辞,似乎还有意暗中帮助舆庵,为他预留余地,读来不觉失笑。曾想不到吾兄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曾认为君子议论事情,应当先去除自我私心;一旦被自我私心牵动,这颗心就已经陷入邪僻,即使所议论的完全合乎道理,也已经丧失根本了。我曾把这话说给朋友听,如今吾兄竟这样说我,我岂敢不反省自己?恐怕是陷入邪僻而自己没有察觉吧?反复寻求以后,昨天所谈的实际并没有这种情形,那么这句话岂不是吾兄的过错吗?不过,即使没有这种私心,说话没有完全合乎道理,也不能算没有过错。我敢自称自己的话已经完全合乎道理吗?请列举二位兄长所认为正确的地方,来求证于舆庵。您赞同象山,说他专以尊崇德性为主;如今看陆象山文集所记载的内容,他未尝不教门徒读书穷理,而他自己说对理和文字的理解颇与别人不同,其实是想把它落实到自身。他经常称述来教导人的话,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克己复礼”,“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先立乎大者,而小者不能夺”。这几句话都是孔子、孟轲的话,怎么能说它们是空虚的呢?只是他关于简易、觉悟的说法,颇受当时人的怀疑。然而简易之说出于《系辞》,觉悟之说虽有与佛教相同的地方,但佛教的学说也有与我儒相同之处;它们之所以仍然不同,只在于极其细微的差别罢了。又何必忌讳相同之处,因而不敢谈论;拘泥于不同之处,因而不去考察呢?这样看来,舆庵认为象山正确,本来还没有完全说明他正确的原因。吾兄赞同晦庵,说他专门以讲求学问为事;然而晦庵说过“居敬穷理”,又说“不是存心,便无法致知”,还说“君子的心常存敬畏,即使没有被看见、听见,也不敢忽略,因此保存天理本来的状态,不使它在片刻之间离失”。这些话虽然还不够透彻明白,但他哪里曾不以尊崇德性为事呢?

而又乌在其为支离者乎?独其平日汲汲扵训解,虽韩文、楚辞、隂符、参同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辨。而论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蜡等,而或失之扵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以实之扵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逺。至有敝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尽其所以是,则其所疑而非者,亦岂必尽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复之辩,不能一反焉,此仆之所以疑其或出扵求胜也。一有求胜之心,则已亡其学问之本,而又何以论学为哉?此仆之所以惟愿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谓含糊两解,而隂为舆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论学,要在得之扵心。众皆以为是,茍求之心而未会焉,未敢以为是也。众皆以为非,茍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扵天之理也,无间扵天人,无分扵古今。茍尽吾心以求焉,则不中不逺矣。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徳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扵心,而惟外信扵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扵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已乎?夫晦庵折▯羣儒之説,以发明六经语孟之防扵天下,其嘉恵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已之道,其功亦寜可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防其实,而槩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寃也已。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仆。扵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而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扵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扵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而安享扵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说以隂助扵舆庵?舆庵之说,仆犹恨其有未尽也。夫学术者,今古圣贤之学术,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学术,当为天下公言之,而岂独为舆庵地哉?兄又举太极之辩,以为象山扵文义且有所未能通晓,而其强辩自信,曾何有扵所养?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不害其为有未详也;谓其所养之未至,不害其为未至也。学未至扵圣人,寜免太过不及之差乎?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亦未免有激扵不平也。夫一则不审扵文义,一则有激扵不平,是皆所养之未至。昔孔子大圣也,而犹曰:“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仲虺之賛成汤,亦惟曰:“改过不吝而已。”所养之未至,亦何伤扵二先生之为贤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扵顔子、明道者,在此。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黙识其所未至者,以为涵养规切之方,不当置偏私扵其间,而有所附防増损之也。夫君子之过也,如日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复有所谓过者,而必曲为隠饰,增加务诋象山扵禅学,以求伸其説,且自以为有助扵晦庵,而更相倡引,谓之扶持正论。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也。晦庵之心,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是何诬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耶?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兄视仆平日扵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论。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见,宏虚受之诚,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异。勿以无过为圣贤之髙,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而以其常懐不满者为圣贤之心。则兄与舆庵之论,将有不待辩说而释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审择而正之。答储柴墟【王守仁】

译又怎么能说他的学问是支离的呢?只是他平日急切地从事训诂解释,即使韩愈文集、《楚辞》、《阴符经》、《参同契》之类,也一定加以注释考辨,于是评论者便怀疑他玩弄外物。又因为他心中考虑到,恐怕学者只会空疏等待,或者流于妄自作为,所以必定先让他们从格物致知入手,做到没有不明白的地方,然后才能在诚意正心上落实,不至于错误。世上的学者,执着一点而遗漏万端,追求得越繁杂,失去得反而越远。甚至有人耗尽一生的力量,苦于学问艰难,最终仍无所得,于是便说它支离。却不知道这只是后世学者的弊病;至于当时晦庵自己所做的学问,难道竟至于这样吗?所以吾兄认为晦庵正确,也仍然没有完全说明他正确的原因。二位兄长所信服、所认为正确的地方,既然还没有完全说明其正确的原因,那么你们所怀疑、所认为错误的地方,又怎么一定已经完全说明其错误的原因呢?然而二位兄长反复辩论,却不能反过来这样想,这就是我怀疑你们或许是出于求胜之心的原因。一旦有求胜之心,就已经丧失学问的根本,又凭什么谈论学问呢?这就是我只希望二位兄长反省自己的原因。哪里有什么含糊两可、暗中为舆庵预留余地的说法呢?君子谈论学问,关键在于从心中获得。众人都认为正确,假如自己从心中求取却没有领会,就不敢认为正确;众人都认为错误,假如自己从心中求取却有所契合,也不敢认为错误。心,就是我从上天所得到的道理;天与人之间没有间隔,古与今之间没有分别。假如竭尽我的心去求取,就不会偏离中道,也不会离道太远。学,就是求取以穷尽我的心。因此,尊崇德性、遵循学问,所谓“尊”,就是尊崇这个心;所谓“道”,就是由这个心来讲求学问。若不能从心中获得,只在外面相信别人而把这当作学习,哪里还算是学问呢?我曾认为晦庵和象山,虽然他们所从事的学问似乎不同,但总都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如今晦庵之学,天下人从小便学习,已经深入人心,不能仅靠辩论改变;唯独象山之学,因为他曾经同晦庵有过争论,便把它当作藩篱隔绝,好像子贡与宰予分属不同科目一样,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但竟然把它排斥、放逐、废弃,如同石碔砆与美玉相对,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晦庵驳斥群儒的学说,把《六经》和《语》《孟》的要旨向天下阐明,他嘉惠后学的心,确实是无法议论其价值的;而象山辨明义利之分,树立根本,寻回放失的本心,以此向后学显示笃实为己的道路,他的功劳难道也可以完全诬蔑掉吗?可是世上的儒者附和雷同,不考察实际,概括地把它称作禅学,这实在是冤屈极了。因此我曾想冒天下人的讥讽,替象山把他的学说完整地申明出来;即使因此获罪,也不后悔。我对于晦庵也有无法穷尽的恩德,难道是想拿着武器闯入他的家门吗?只是晦庵的学问已经像日月星辰一样在天下昭然显明,而象山至今仍蒙受没有事实根据的诬蔑,况且四百年来没有人替他彻底洗清。假如晦庵有知,他也将一天都不能安享于庙廊之间。这是我的至情,最终也一定要向吾兄全部吐露;我哪里肯随意作两可之说,暗中帮助舆庵呢?对于舆庵的说法,我还遗憾它有所不尽。学术,是古今圣贤共同的学术,是天下所共有的,并非我们三个人私有。天下的学术,应当向天下公开说明,难道只是为舆庵预留余地吗?兄长又举出太极之辩,认为象山在文义方面还有不能通晓之处,而他强行辩说、自以为是,这与他的修养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他的文义有未详之处,并不妨碍他确实有未详之处;说他的修养还没有达到,也不妨碍他确实还没有达到。学问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能免除过分或不及的差错吗?可是评论者竟想用这一点来掩盖他的其他方面,那么我恐怕对晦庵禅学的讥评,也难免是由于激于不平而产生的。一个是没有审察文义,一个是因不平而激愤,这些都是修养还没有达到的表现。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假如再给我几年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仲虺赞美成汤,也只是说:“改正过错而不吝惜罢了。”修养没有达到,又有什么妨碍二位先生成为贤人呢?这正是晦庵、象山的气象不及颜子、明道的地方。我们正应当仰望他们不可企及之处,同时默默体察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把这作为涵养自己、规劝自己的方法,不应把偏私放在其中,对他们有所附会、增饰或削减。君子的过错像日食,人人都能看见;改正以后,人人都仰望他。小人的过错却一定要文饰。世上的学者认为晦庵是大儒,不应再有所谓过错,便一定曲意替他隐瞒粉饰,又加重诋毁象山为禅学,以求伸张自己的说法,还自以为是在帮助晦庵,彼此倡导援引,称作扶持正论。却不知道晦庵的过错本是君子的过错,我们反而用小人的见解替他文饰。晦庵有“听到过错就高兴”的美德,我们却不只是顺从他,还进一步替他寻找说辞。晦庵的心愿,是以圣贤君子的学问期望后代;世上的儒者却用侍奉小人的礼节来对待他,这难道不是过分厚待诬蔑象山,而过分薄待晦庵吗?我今天的议论,不只是替象山惋惜,实际上也是替晦庵惋惜。兄长看看我平日对晦庵的态度如何,却竟然提出这样的说法,这也可以由此理解我的用心了。只希望吾兄去除世俗的见解,扩大虚心接受的诚意,不要追求彼此一定相同,而要考察彼此所以不同的原因;不要把没有过错当作圣贤的高处,而要把改正过错看作圣贤的学问;不要把圣贤有所未达到的地方当作不可说的忌讳,而要把他们常怀不足之心看作圣贤之心。这样,兄长与舆庵的议论,将不必等待辩说,就会自然释然、自行化解。孟子说:“君子只要仁就够了,何必一定相同?”希望吾兄审慎选择并加以订正。答储柴墟【王守仁】

盛价来适,人事纷纭,不及细询。北来事既还,却殊怏怏。承示刘生墓志,此实友义所闗,文亦缜宻,独叙乃父侧室事,颇伤忠厚,未刻石删去之为佳。子扵父过諌而过激,不可以为防;称子之美而发其父之隂私,不可以为训,宜更详之。喻及交际之难,此殆缪扵私意。君子与人,惟义所在,厚薄轻重,已无所私焉,此所以为简易之道。世人之心,杂扵计较毁誉,得防交扵中,而▯其当然之则,是以处之愈周,计之愈悉,而行之愈难。夫大贤吾师,次贤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则,岂以是为炎凉之嫌哉?吾兄以仆扵今之公卿若某之贤者,则称谓以友生;若某与某之贤不及扵某者,则称谓以侍生。岂以矫时俗炎凉之弊非也?夫彼可以为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为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徳也。天下莫大扵道,莫贵扵徳。道徳之所在,齿与位不得而干焉,仆扵某之谓矣。彼其无道与徳,而徒有其贵与齿也,则亦贵齿之而已。然若此者,与之见亦寡矣,非以事相临,不往见也。若此者,与凡交防之随俗以侍生而来者,亦随俗而侍生之。所谓事之无害扵义者,从俗可也。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易言也。今之所谓友,或以艺同,或以事合,狥名逐势,非吾所谓辅仁之友矣。仁者心之徳,人而不仁,不可以为人。辅仁求以全心徳也,如是而后友。今特以技艺文辞之工地势声翼之重,而骜然欲以友乎贤者,贤者弗与也。吾兄技艺炎凉之説,贵贱少长之论,殆皆有未尽欤?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挟。」孟献子之友五人,无献子之家者也。曾以贵贱乎?仲由少顔路三嵗,囬由之相处,盖友也。囬与曾防同时,参曰:「昔者吾友曽以少长乎?」将矫时俗之炎凉而自畔扵礼,其间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仆扵后进之来,其质美而才者,多以先后軰相处;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礼。疑仆别有一道,是道也,奚有扵别?凡后进之来,其才者皆有意扵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处之?其庸下者不过世俗泛然一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乡人而已。昔伊川初与吕希哲为同舍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师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谓敬扵同舍而慢扵弟子,可乎?孔子待阳货以大夫,待囬赐以弟子,谓待囬赐不若阳货,可乎?师友道废乆后,进之中有聪明特逹者,颇知求道,往往又为先軰待之不诚不谅其心,而务假以虚礼,以取悦扵后进,干待士之誉。此正所谓病扵夏畦者也。以是师友之道日益沦没,无由复明。仆常以为世有周程诸君子,则吾固得而执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髙弟焉,吾犹得而私淑也。不幸世乂无是人,有志之士伥伥其将焉求乎?然则何能无忧也?忧之而不以责之已,责之已而不以求辅扵人,求辅扵人而待之不以诚,终亦必无所成而已耳。凡仆扵今之后进,非敢以师道自处也,将求其聪明特逹者与之讲明,因以自辅也。彼自以后进求正扵我,虽不师事我,固有先后軰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防杨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习扵旷肆,惮于检饬,不复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后进畧知求道为事,是有复明之机。又不诚心直道与之发明,而徒奄然媚世茍且阿俗,仆诚痛之惜之。传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夫人必有所严惮,然后言之而聴之也,审施之而承之也,肃。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于其间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是故大知觉扵小知,小知觉于无知,大觉觉于小觉,小觉觉扵无觉,夫已大知大觉矣,而后以觉于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觉而不敢以觉于人,则终亦莫之觉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仆之意以为,已有分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于人;已有分寸之觉,即欲同此分寸之觉于人。人之小知小觉者益众,则其相与为知觉也益易以明。如是而后大知大觉可期也。仆于今之后进,尚不敢以小知小觉自处。譬之冻馁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闻艺禾树桑之法,将试为之,而遂以告其凡冻馁者,使之共为之也,亦何嫌于已之未尝树艺而遂不以告之乎?虽然,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仆盖未尝有诸已也,而可以求诸人乎?夫亦谓其有意于仆而来者耳。承相问,辄缕缕至此,有未当者,不惜往复。又答储柴墟【王守仁】

译您的盛大使者到来时,正逢人事纷繁,来不及详细询问。北来之事办完回来后,却很是郁郁不乐。承蒙您寄示刘生的墓志铭,这确实关系到朋友之间的道义,文章也很缜密;只是其中叙述他父亲侧室的事情,颇有伤于忠厚,最好在刻石前删去。儿子对于父亲的过错进行劝谏却过于激烈,不能作为典范;称赞儿子的美德,却揭露他父亲的隐私,也不能作为训诫,应该再详细斟酌。您谈到交际困难,这大概是被私意弄错了。君子与人交往,只看道义所在,厚薄轻重都不夹杂自己的私心,这就是简易之道。世人的心思夹杂着对毁誉的计较,一旦得到或失去交往中的利益,便迷惑了本来应当遵循的原则,所以处理得越周密,考虑得越详尽,实行起来反而越困难。最贤的人我把他当老师,次一等的贤人我把他当朋友,这是天理自然的原则,难道会因此有趋炎附势、冷暖世态的嫌疑吗?吾兄说我对于当今公卿中像某人这样贤能的,称作友生;像某人与某人这样贤能而不及某人的,称作侍生,是为了矫正时俗中趋炎附势、分冷热的弊病,难道不是吗?他可以做我的朋友,我可以把他当朋友,他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不和他交友?他不可以做我的朋友,我也不能把他当朋友,他就不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和他交友?所谓朋友,是依据道义、依据德行而结交。天下没有比道更大的,也没有比德更尊贵的。道德所在之处,年龄和地位不能干预,我所说的某人就是如此。他没有道德,只是有尊贵的地位和年长的年龄,那么也只不过是尊重他的地位和年龄而已。不过这样的人,我与他见面也很少;若不是因公事相遇,我不会去拜见。对于这样的人,和那些因随俗而以侍生身份来交往的人一样,我也随俗称他们为侍生。所谓对道义无害的事情,顺从世俗也可以。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想求得与人交朋友却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我有所不屑吗?唉,朋友实在不是容易说清楚的。如今所谓朋友,有的因为技艺相同,有的因为事务相合,追逐名声、依附权势,并不是我所说的辅助仁德的朋友。仁是心的德性;一个人如果没有仁,便不能算作人。辅助仁德,是为了使心的德性完整;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朋友。如今只凭技艺文辞的精巧、地位声势的显赫,便傲然想同贤者交朋友,贤者不会同他交往。吾兄关于技艺、炎凉的说法,关于贵贱、少长的议论,大概都有尚未说尽的地方吧?孟子说:“所谓朋友,不能有所倚仗。”孟献子有五位朋友,没有一个拥有孟献子家的权势。难道曾经因为贵贱而区别吗?仲由比颜路小三岁,颜回和仲由相处,大概就是朋友。颜回与曾参同时,曾参说:“从前我的朋友曾经因为年龄大小而有所区别吗?”若只是为了矫正时俗中的炎凉而自行违背礼制,那其中相差就不止一寸了。吾兄又说,我对于来求学的后进,资质美好、才能出众的,多以先后辈分相处;资质平庸低下的,反而以客礼相待。您怀疑我另有一种道理。这个道理和区别有什么关系呢?凡是来求学的后进,其中有才能的,都是有意于这条道的人,我怎么能不按照这条道与他们相处?其中资质平庸的,不过是世俗中泛泛的一次交往,我也以世俗的普通态度对待他们,如同乡人罢了。从前伊川起初和吕希哲同为舍友,便以朋友相待;后来吕希哲以弟子礼拜师于伊川,便以弟子相待。难道可以说同舍时恭敬、做弟子后反而怠慢吗?孔子以大夫的礼节对待阳货,以弟子的礼节对待颜回、子贡,难道能说他对待颜回、子贡还不如对待阳货吗?师友之道废弃已久以后,后进之中有聪明特出、颇知求道的人,往往又被前辈不诚恳、不体察其内心,只是借用虚礼来对待,以博取后进的欢心和善待士人的名声。这正是所谓“病在夏畦”的情形。因为这样,师友之道日益沉沦,没有办法重新显明。我常常认为,世上如果有周公、程子那样的君子,我本来就能够执弟子之役,那是大幸。其次,如果有周、程的高足弟子,我也还可以私下向他们学习。不幸世上又没有这样的人,有志之士茫然无所适从,将到哪里去寻求呢?既然如此,怎么能不忧虑呢?忧虑却不因此责备自己,责备自己却不因此寻求他人的帮助,寻求他人的帮助却不能真诚地对待他,最终也一定一事无成罢了。我对于如今的后进,并不敢把自己当作老师,只是想找出其中聪明特出的人同他讲明学问,借此帮助自己。他既然以一个后进的身份来向我求正,即使不以弟子礼拜我,本来就有前后辈之间的道理。伊川闭目静坐,杨时在旁侍立,不敢离去,这是尊重道的表现。如今世人习惯于放纵,害怕检点约束,不再知道有这种事情。幸而有一两个后进略微知道以求道为要务,这就是师友之道重新显明的机会。若不以诚心直道同他们阐发明白,反而只是悄然媚世、苟且偷安、阿附世俗,我实在为之痛惜。传记说:老师严肃,然后道才尊贵;道尊贵,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人一定要有所严肃敬畏,然后对他说话才会听从,认真施行教导才会承受,态度才能肃敬。凡是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使道显明,都是遵循道理而行,并不是其中容纳了个人私心。伊尹说:上天生养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者启发后知者,让先觉者启发后觉者。我是上天所生百姓中的先觉者,不由我来启发他们,又由谁来启发呢?因此,大知启发小知,小知启发没有知识的人,大觉启发小觉,小觉启发尚未觉悟的人;自己已经有了大知大觉,然后用它来启发天下,不是很好吗?然而有的人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自认为只有小知小觉,便不敢用来启发别人,那么最终也没有人能够得到启发。仁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仁者自己想站立,便也使别人站立;自己想通达,便也使别人通达。我的意思是,自己有一分一寸的知识,就想把这一分一寸的知识同别人分享;自己有一分一寸的觉悟,就想把这一分一寸的觉悟同别人分享。人的小知小觉越来越多,那么他们彼此共同获得知觉,也就越来越容易明白。这样以后,大知大觉才可以期待。我对于如今的后进,尚且不敢把自己看作只有小知小觉的人。譬如饥寒交迫的人,知道耕种养蚕可以使衣食充足,又偶然听说种禾树桑的方法,正准备试行,便把它告诉所有饥寒交迫的人,让他们共同去做,这难道会因为自己尚未亲自种植经营过,就嫌疑不应告诉别人吗?不过,君子总是自己已经具有了某种道理之后,才要求别人也具有。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做到自己已经具有这些道理,又怎么可以要求别人做到呢?我所说的,也只是针对那些有意向我求教而来的人罢了。承蒙您来信询问,我便不厌其烦地说到这里;其中若有不恰当之处,请不要吝惜往来反复指正。又答储柴墟【王守仁】

昨者草率奉报,意在求正,不觉芜冗。承长笺批答,推许过盛,殊増悚汗也。来喻责仆不以师道自处,恐亦未为诚心直道。顾仆何人,而敢以师道自处哉?前书所谓以前后軰处之者,亦谓仆有一日之长,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齿相若,而无意于求道者,自当如常待以客礼,安得例以前后軰处之?是亦妄人矣。乂况不揆其来意之如何,而抗顔以师道自居,世寜有是理耶?夫师云者,非可以自处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应之耳。嗟乎!今之时,孰有所谓师云乎哉?今之习技艺者,则有师;习举业求声利者,则有师。彼诚知技艺之可以得衣食,举业之可以得声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诚知已之性分有急于衣食官爵者,孰肯从而求师哉?夫技艺之不习,不过乏衣食;举业之不习,不过无官爵;已之性分有所蔽悖,是不得为人矣。人顾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时仆与王寅之、刘景素同逰太学,每季考,寅之恒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为讲贯不及景素,一旦执弟子礼,师之。仆每叹服,以为如寅之者,真可为豪杰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圣贤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于彼,不能于此也。曾子病革而易箦,子路临絶而结缨,横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从讲于二程,惟天下之大勇无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頽风靡,为日已乆,何异于病革临絶之时?然又人是已见,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杰独立之士的见性分之不容己,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者,莫知从而求师也。吾兄又疑后进之来,其资禀意向虽不足以承教,若其齿之相逺者,恐亦不当槩以客礼相待。仆前书所及,盖与有意于斯道者相属而言,亦谓其可以客可以勿客者耳。若其齿数邈絶,则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阙党童子将命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尝无诲焉。虽然,此皆以不若已者言也。若其徳器之夙成,识见之超诣者,虽生于吾后数十年,其大者吾师,次者吾友也。得以齿序论之哉?人归遽剧,极潦草便间批复,可否不一。与陆元静书【王守仁】某不孝不忠,延祸先人,酷罚未敷,致兹多口,亦其宜然。乃劳贤者触冒忌讳,为之辩雪,雅承道谊之爱,深切恳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无辩止谤,尝闻昔人之教矣。况今何止于是?四方英杰,以讲学异同之故,议论方兴,吾侪可胜辩乎?惟当反求诸已茍其言而是欤?吾斯尚有所未信欤?则当务求其是,不得辄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欤?吾斯既已自信欤?则当益致其践履之实,以务求于自慊。所谓黙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且彼议论之兴,非必有所私怨于我,彼其为説,亦将自以为卫夫道也。况其説本自出于先儒之绪论,固各有所凭据,而吾侪之言骤异于昔,反若凿空杜撰者,乃不知圣人之学本来如是,而流传失真,先儒之论所以日益支离,则亦由后学沿习乖谬,积渐所致。彼既先横不信之念,莫肯虚心讲究,加以吾侪议论之间,或为胜心浮气所乘,未免过为矫激,则固宜其非笑而骇惑矣。此吾侪之责,未可专以罪彼为也。嗟乎!吾侪今日之讲学,将求异其说于人耶?亦求同其学于人耶?将求以善而胜人耶?亦求以善而养人耶?知行合一之学,吾侪但口说耳,何尝知行合一耶?推寻所自,则如不肖者为罪尤重。盖在平时徒以口舌讲解,而未尝体诸其身,名浮于实,行不掩言,己未尝实致其知,而谓昔人致知之説有未尽,如贫子之説金,乃未免从人乞食。诸君病于相信相爱之过好,而不知其恶,遂乃共成今日纷纷之议,皆不肖之罪也。虽然,昔之君子,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千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求其是而已矣。岂以一时毁誉而动其心耶?惟其在我者有未尽,则亦安可遂以人言为尽非?伊川晦庵之在当时,尚不免于诋毁斥逐,况在吾軰行有未至,则夫人之诋毁斥逐,正其宜耳。凡今争辩学术之士,亦必有志于学者也,未可以其异已而遂有所踈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于积习,故于吾説卒未易解。就如诸君初闻鄙説时,其间寜无非笑诋毁之者?乆而释然以悟,甚至反有激为过当之论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诋之力,不为异时相信之深者乎?衰绖哀苦中,非论学时而道之,兴废乃有不容扵冺黙者,不觉叨叨至此,言无伦次,幸谅其心也。致知之説向与惟濬及崇一诸友极论于江西。近日杨仕鸣来过,亦尝一及,颇为详悉。今原忠、宗贤二君复往,诸君更相细心体究一畨当无余蕴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孰无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谓“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

译昨天草率地写信奉答,原意是请求指正,不知不觉写得杂乱冗长。承蒙您来信批答,推重赞许过于隆盛,实在使我惶恐汗颜。来信责备我不以师道自居,恐怕也未必是出于诚心直道。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敢以师道自居呢?前信所说按照前后辈相待,也只是说我比他年长一天,并且他又有求道之心罢了。若是年纪相仿,却无意求道,自然应当像平常一样以客礼相待,怎么能一概按照前后辈相待呢?那也就成了妄人。何况不考察对方来意如何,便厚着脸皮以师道自居,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所谓老师,并不是自己可以自居的。他以求师之道来求我,我便以师道来回应他罢了。唉!如今这个时代,哪里还有所谓老师呢?今天学习技艺的人有老师,学习科举业、追求声名利禄的人也有老师。他们确实知道技艺可以谋得衣食,科举业可以取得声名利禄,并希望得到美好的官爵。若不是确实知道自己的性分有比衣食官爵更为急迫的需要,谁肯跟随别人求师呢?技艺不学习,不过是缺少衣食;科举业不学习,不过是没有官爵;如果自己的性分受到蒙蔽而违背,便不能算作人了。人只知道明白那些事,却对这些事蒙昧,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从前我和王寅之、刘景素一同游学太学,每逢季度考试,寅之总是名列景素之前。然而寅之自己认为讲习贯通不如景素,有一天便行弟子礼拜他为师。我每每感叹佩服,认为像寅之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假使寅之把这种心态转来求道,那么还有什么圣贤是不能赶上的呢?然而寅之能够在那一方面做到,却不能在这一方面做到。曾子病危时更换竹席,子路临死时系好帽缨,横渠撤下虎皮,让他的子弟跟随二程听讲,只有天下最勇敢、最能忘我的人才能做到这些。如今天下风气衰颓、随波靡然,已经很久了,和病危、临死的时候有什么不同?然而人们又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没有人肯放低身段求取指正。所以处在今天这个时代,若不是有豪杰独立之士,见到自己的性分中有不能自已的地方,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便没有人知道应当向谁求师。吾兄又怀疑后进之人来求学时,即使他们的资质、禀赋和志向不足以承受教诲,若年龄相差悬殊,恐怕也不应一概以客礼相待。我前信所涉及的,只是针对那些有意于此道的人说的,也就是说,对他们可以以客礼相待,也可以不以客礼相待。若年龄相差极远,名分本来就已经确定,有些话不用再说了。孔子让阙党的童子传达消息,说:‘我看见他坐在应当由长者所坐的位置上,看见他和先生并排行走,他不是来求取增益的,而是想快速成就。即便如此,我也未曾不教诲他。不过,这些话都是针对不如自己的人说的。若是德行器识早已成熟、见识高超的人,即使出生在我之后几十年,其中最卓越的,我把他当作老师;次一等的,我把他当作朋友。难道还能按照年龄次序来论定吗?’人将要归去,事情又多又急,只能在极其草率的空闲中写下答复,是否妥当,不能一概而论。给陆元静的信【王守仁】我这个不孝不忠的人,给先人招来祸患,严酷的惩罚还没有施加,却导致众人议论纷纷,这也是应当如此的。却劳烦贤者触犯忌讳,为我辩白昭雪,深深承受您出于道义的爱护,情意高雅而恳切,这实在不是我这个不肖遗孤敢于企望的。用辩解来制止诽谤,我曾听闻这是古人的教诲。何况如今哪里只是这样?四方英杰因为讲学异同的缘故,议论正兴起,我们这些人哪里辩解得完?只是应当反求诸己:如果他们的话是对的,我们自己难道还有未曾相信的地方吗?那么就应当努力求得正确,不能动辄认为自己对、别人错。假如他们的话是错的,而我们自己已经确信,那么就应当更加努力地落实实践,以求内心真正满足。这就是所谓默默成就它,不用言语却能使人信服。然而这样说来,今天众人的议论,哪一处不是让我们动心忍性、磨砺切磋的地方呢?况且那些议论兴起,未必是对我有什么私人怨恨;他们那样说,也会自以为是在卫护圣人之道。何况他们的说法本来出自先儒的绪论,自然各有依据,而我们这些人的言论突然不同于从前,反而像凭空杜撰一样。却不知道圣人之学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流传后失去了真实,先儒的议论之所以日益支离破碎,也是后学沿袭习惯、逐渐偏离而造成的。他们既然先存有横亘在心中的不信之念,不肯虚心讲求研究,再加上我们议论之间有时被争胜之心和浮躁之气所驱使,难免说得过于激烈,那么他们讥笑、惊疑、迷惑我们,本来也是应该的。这是我们的责任,不能只把罪过归给他们。唉!我们今天讲学,是要在人那里求得与他们不同的说法吗?还是要在人那里求得与他们同样的学问?是要凭借善来胜过别人吗?还是要凭借善来培养别人?知行合一的学说,我们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什么时候真正做到知行合一了?追究原因,像我这样的人的罪过尤其严重。因为平时只是用口舌讲解,从未在自身实行,名声超过实际,行为不能遮盖言语;自己尚未真正做到致知,却说古人致知的学说还有不完备之处,就像穷人谈论金子,结果不免还要向别人乞讨食物。诸位受害于彼此相信、彼此爱护过度,只知道它的好处而不知道它的弊端,于是共同造成了今天纷纷扰扰的议论,这都是我的罪过。即便如此,从前的君子,也有举世非议他而不顾、千百世非议他而不顾的人,他们只是求得正确罢了。难道会因为一时的毁誉而动摇自己的内心吗?只是自身所能做到的还有未尽之处,又怎么能因别人的话就认定自己全部错误呢?伊川、晦庵处在当时,尚且免不了遭受诋毁和斥逐,何况我们这一辈人的行为还有未达到之处,那么别人对我们的诋毁斥逐,正是应该的。如今凡是争论学术的人,也一定是有志于学习的人,不能因为他们与自己不同,便疏远排斥他们。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他们只是被长期积习蒙蔽,所以最终还不容易理解我们的学说。就像诸位当初听到我的浅陋说法时,其中难道没有讥笑、诋毁的人吗?时间久了,他们释然醒悟,甚至反过来激烈地提出过分的言论。又怎么知道今天诋毁我们的力量,不会成为将来深深相信我们的力量呢?我正在服丧、悲哀、困苦之中,本不是谈论学问的时候,只是这件事的兴衰有不能沉默的地方,不知不觉絮叨至此,言语没有条理,希望您体谅我的心意。关于致知的学说,我先前和惟濬、崇一等朋友在江西极力讨论过。近来杨仕鸣来访,也曾谈到过,内容颇为详细。如今原忠、宗贤二位又要前往,诸位再彼此细心体究一番,应当没有剩余的疑义了。孟子说:‘是非之心,就是知。’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就是所谓良知。谁没有这种良知呢?只是不能把它推致出来罢了。《易》说:‘知至至之。’知至,就是知;至之,就是致知。

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説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着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八讲学答胡庐山督学【赵贞吉】相思甚苦,不数奉书问者,以公闗防之地,且烦扵酬答耳。向陈蒙山取道内江,已闻公有欲去之意。及接读翰教,始知二公皆为伊人所动。欲録诸生讲后劄记颇近似者以奉覧,乆而未就,故令答迟迟也。顷孙淮海见教,公去意已闻,两台则志已决矣。奈何奈何,深恨援留苦劝之不早不力也。抱歉抱歉,如何来谕?云道通天地万物,无古今人我,诚然诚然。但云欲巻而藏之,以已立处未充,不能了天地万物也。斯言似有未莹彻处耳。愚意谓当云已力未充,故时有滞执处,时有碍塞处。扵此但假渐习薫修,乆之不息,徐徐当彻去矣。即彻处谓之先天,而天弗违;即未彻谓之后天,而奉天时也。作如是功者,日用间种种色色,刹刹尘尘,皆在此大圎镜智中巻舒自在,不见有出入徃来之相,陵夺换转之境矣。故曰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也。岂可以为沾帯难扵觧脱耶?又渠云欲扵后天中干先天事,此妄作分别语以骇人听耳。且此大圎镜智即不落有无之窍也,更欲求何窍耶?中庸曰:「天命之谓性,言其不假人为,无善无不善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也。指其率性而不假人为之处也。周子曰:「和也者,中也,中节也,天下之逹道也。」指其已发即未发之体也。老子观窍与观妙同出同▯之防与此同也。佛氏不思善不思恶见本来面目之义与此同也。岂可以中庸之言谓堕扵情縁难免生死耶?公所引「情顺万事而无情者」,即圎觉经随顺觉性之谓也。扵此了了,则世法与出世法一齐彻去无余矣。岂可非之谓扵有无中取辨耶?吾观渠书中觊望有待之多,自负张皇之甚,轻侮前训以表已能,堕于业罪而不自觉。嗟嗟,云水瓢笠之中,何为作乞墦登垅之态耶?宜见笑扵大方之家矣。姑置勿论,鄙见再为公诵之且。公谓之了天地万物古今人我者,愚意度之,当如李异人合论,谓自他不隔一毫端,始终不离扵当念云尔。如公云责任之重,有不容已,欲为已任,又立处未充,则不免扵揽厌之病矣。何则?天地万物古今与我一体也,而欲取为已任,则二之矣,是揽之累也,谓迎之也。我与天地万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已立未充,则二之矣,是厌之累也,谓将之也。均之,非谓随顺觉性也。且随顺觉性之句有三焉:其一,函盖乾坤句,周容徧摄之谓也;其二,截断众流句,独一无侣之谓也;其三,随波逐浪句,即随顺觉性之谓也。三句一义也,一义三句也。夫能周容徧摄,则一体矣;能独一无侣,则一用矣;能随顺觉性,则即体即用,即用即体,体用一如矣。夫学至扵体用一如,则逹乎大觉圆顿之门矣。古人不贵践履,只贵眼明。若能扵此具眼歴落分明,虽扵日用之中,官私之事情有滞执处,念有碍塞处,一归扵习气之累,渐资薫脩方便而彻之耳。如是则青城峨眉之中,即衡山庐阜之境也;衣冠师表之地,即御风云逰之处也。逸莫逸扵与众同知也,劳莫劳扵违众独栖也。古歌云:「如今休去便休去,非谓休官休世休事也,谓休其不了之心也。」又云:「若覔了时无了时,不了之心在官去官,任事谢事,俱不了也。」惟智者当下了即当下休矣,当下休即当下彻矣。虽然,其至尔力也,其中尔巧也。闻公昔学射扵唐荆川矣,自今观之,巧其可学乎?然荆川之讲射法皆巧也。当其初巧不在我,而在荆川之言,故曰不可学。至其乆而力充矣,力充则巧至矣,然后荆川之巧始在我,虽谓荆川教我巧亦可矣。聊以发公笑,惟拨冗赐答,望望。与赵浚谷中丞书【赵贞吉】慕公逾二十年,仅为赵州风雪道上倚马数语,既已不堪其渴思矣。别后复逾一纪,始得连榻信宿扵泾源之上,为慰如何?然而中心欲讲説并其蹑蹻登临之兴,非信宿可能尽也。竟以此际别去,若恝然者,鄙人识浅,实有頋后之防耳。惟公能鉴之。公以其为怯耶?顷领顺庆人赍到华翰,并佳集书防,皆戒仆之留意禅宗者。夫仆之为禅,自弱冠以来矣,敢欺人哉?公试观仆之行事,立身扵名教有悖谬者乎?则禅之不足以害人,明矣。仆盖以身证之,非世儒徒以口説诤论比也。吾性中所谓虚灵不昧,乃统指性而言,非仅指知觉之用也。夫具众理,应万事,非浑然之心不足以当之,即所谓天命明徳也。故至虚而有至灵者,即程子所谓静中有物者也。可谓虚非性乎?但可言心,不可以言性也。公常以此意攘袂谈説扵海内之人矣。

译这就是知与行之所以是一回事。近世格物致知的学说,只讲一个‘知’字,却还没有落实之处;至于‘致’字所代表的功夫,完全没有说到。这就是知与行之所以被分成两回事。《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十八 讲学 答胡庐山督学【赵贞吉】我思念您非常苦,只因您身处关防要地,而且又忙于应酬答复,所以没有多次写信问候。先前陈蒙山取道内江时,已经听说您有离去的意思。等到接读您的来信,才知道二位都被那个人所动摇。我想把诸生听讲后的札记中较为近似的抄录下来奉您阅览,却久而未能完成,所以回信迟迟。近来孙淮海来信告知,已经听说您要离去,两台的心意也已经决定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深恨自己援留苦劝得太晚、太不尽力。惭愧,惭愧。您的来信说:道贯通天地万物,没有古今、人与我的分别,这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但您又说想把它卷藏起来,因为自身所立之处尚未充实,不能穷尽天地万物。这话似乎还有没有完全明白透彻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应当说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充足,所以有时会停滞执着,有时会受到阻碍闭塞。对此只需借助逐渐的学习和熏修,长久不停,慢慢就会彻底除去。已经彻底贯通之处,可以称为先天,天也不能违背它;尚未彻底贯通之处,可以称为后天,而应当顺奉天时。这样用功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种种事物、每一刹那、每一微尘,都在这大圆镜智中自在地卷舒,不会看见有出入往来的形迹,也不会有相互凌夺、变换转移的境界。所以说:不离开日常生活和经常的行动,便直达先天未画之前。难道可以说这是因为沾带着难以解脱的东西吗?他又说,想在后天之中干预先天之事;这不过是妄自制造分别之说,用来惊骇人的听闻罢了。况且,这个大圆镜智正是不落于有无两边的关键,还要再去寻求什么关键呢?《中庸》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意思是说它不借助人为作用,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这是指顺应本性而不借助人为作用的地方。周子说:“和,就是中,就是发出而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通行的正道。”这是指已发之情就是未发之性的本体。老子所说的“观窍”和“观妙”,以及“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的旨趣,与这里相同。佛氏所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本来面目”的意义,也与这里相同。难道可以因为《中庸》的话,就说它堕入情感牵累、难免生死吗?您所引用的“情顺万事而无情”,正是《圆觉经》所说的随顺觉性的意思。在这里明白透彻,那么世间法和出世间法便会一齐彻底消除,毫无剩余。难道还可以非难它,说是在有无之间取舍辨别吗?我看他信中希望有所等待、有所依凭的地方很多,自我夸耀、张扬得也太过分,轻慢前人的训诫来显示自己的能耐,堕入业障罪过却自己还没有察觉。唉!在云水为伴、瓢笠随身的生活中,为什么还要摆出乞食求施、登门求进的姿态呢?这样本来就应当被大方之家取笑了。姑且放下不论,暂且再为您诵说我的见解。您说,能够了悟天地万物、古今、人我;依愚见推测,应当像李异人合论所说的那样:自他之间不隔一毫一端,始终不离于当下这一念罢了。像您所说责任重大,不能推脱,想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而自身的立足处又还没有充实,就不免患上包揽厌弃的毛病。为什么呢?天地万物、古今与我本来是一体的,如果想把它们全都取来作为自己的责任,便把它们分成了两个,这就是包揽的负累,也就是把它们迎取过来。我和天地万物、古今本来是一种作用,如果担忧自己的立足处尚未充实,便又把它们分成了两个,这就是厌弃的负累,也就是把它们推拒开去。总的说来,这都不是随顺觉性。况且,“随顺觉性”这句话有三层:第一是“函盖乾坤”句,说的是周遍容纳、普遍摄取;第二是“截断众流”句,说的是独一无伴、无可比并;第三是“随波逐浪”句,就是随顺觉性的意思。三句是一个意义,一个意义也就是三句。能够周遍容纳、普遍摄取,便是一体;能够独一无伴,便是一用;能够随顺觉性,便是即体即用、即用即体,体用如一。学习达到体用如一的境界,就进入了大觉圆顿之门。古人不看重践履实践,只看重眼光明白。如果能在这里具备清楚明白、透彻分明的眼光,那么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官事私事有滞碍执着的地方,念头有阻塞的地方,也都归结为习气的拖累,再逐渐借助熏修的方便来使它彻底通达罢了。这样一来,青城、峨眉之中,就是衡山、庐阜的境界;身处衣冠师表之地,也就是御风云游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和众人共同明白更安逸,也没有什么比违逆众人、独自栖居更劳苦。古歌说:“如今若要歇息,便当下歇息”,并不是说辞去官职、离开世事、停止做事,而是说让那颗不能了悟的心歇息。又说:“如果寻找了悟之时,便没有一个了悟之时;不能了悟的心,无论在任官还是离任、任事还是辞事,都一样不能了悟。”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够当下了悟,就应当当下歇息;当下歇息,就当下彻悟。虽然如此,达到这种境界靠的是您的力量,其中也有您的巧妙。我听说您从前曾向唐荆川学习射箭;现在看来,这种巧妙可以学习吗?然而,唐荆川讲授的射箭方法全是巧妙之处。起初,这种巧妙不在我,而在唐荆川的话中,所以说不可以学习。等到时间久了,力量充足,力量充足便有了巧妙;然后唐荆川的巧妙才真正成为我的巧妙,即使说是唐荆川教会我巧妙,也可以。姑且用这些话博您一笑,只盼您忙中抽暇赐我回信,殷切盼望。给赵浚谷中丞的信【赵贞吉】我仰慕您超过二十年,只在赵州风雪道路上倚马写下几句话,已经无法忍受对您的渴望思念了。分别以后又过了十二年,才得以在泾源之上同榻相连住了两夜,这样的安慰该是何等美好!然而,心中想与您讲论,以及想同您穿着木屐登临游览的兴致,不是住两夜所能尽情满足的。最终却在这个时候分别而去,仿佛若无其事;这是因为鄙人见识浅陋,实在有顾虑日后追悔的防备,请您明察。您会认为这是怯懦吗?近来承蒙顺庆来人带到您的亲笔信,以及佳集书札,都是劝诫我留意禅宗的。我的禅学,从弱冠以来就如此,难道敢欺骗别人吗?您不妨看看我的行事,我立身于名教之中,有什么悖谬的地方吗?这样看来,禅学不足以害人,是很明白的。我是以自身来证明这一点,并不是像世间儒者那样只凭口头争论。我的本性中所说的“虚灵不昧”,是总括地指性而言,并不只是指知觉的作用。具有各种义理、应对万般事务,不是浑然一体的心就不能承担,这就是所谓天命、明德。所以,极其虚静而又具有极其灵明的,就是程子所说的“静中有物”。难道可以说虚静的不是本性吗?只是可以说是心,却不可以说是性。您常常带着这个意思,挽起衣袖,向天下人纵谈此理。

背去则鲜不以公为狂也。而仆则向风赏音,知公壮志有兼济天下之气,故愿一见公如渴如饥。今仆亦欲以明智定力,破此一身伐性隂贼,虽不能彻底一澄照睿圣聪明如古至人,而庄孟以下欲庶防也。向来尝以此意防露扵公前,而公遂疑之。仆何不幸而不遇公之赏音哉?夫古之君子,得志则兼爱天下,不得志则康济一身耳。且一身亦不小也,是天地之心也,隂阳之防也,▯神之交也,五行之秀气也。未有不被此根尘识念所壊者。今自頋其身与凡夫等,而欲造神圣之业,岂不难哉?公幸勿因忌其名,遂不求其实也。且宋儒拘拘而举业之士,乂不足以语扵尽性之门。彼若肆其胸臆,出不逊,则予将奈之何?故尝自托扵不省,以免其喋喋。唯扵公之前则不敢复逊也。夫公之戒仆意甚厚,谓仆之才似可偹世任使者,若向空寂之途,则灰其有为之志,窳堕散弃,不可鞭策而损扵名教,故可惜也。顷京师有友人亦以此意相责,仆欲发挥此道,其説甚长,顷刻未易倾倒。今第与公约:倘圣主异时,任用公以廓清斯世,仆虽老,犹能为公执殳。惟所用之功成,便当角中,东道视去荣利若脱屣耳。有一不如兹言,公然后食之阶下,亦无怼焉。此书若逢罗逹夫,可出之以致哄堂,不必示他人以啓争端。复广西督学王敬所书【赵贞吉】自祁阳领翰谕扵是仆病且两月矣是日始取道永州入粤期以趋侍台严以受戒束頋先获捧华章以重羁旅虽身在粪土而荣如云锦之被体也惟先生才器夙成不烦磨琢以驾扵时劲翮髙骞俯观万类衮衮余子无足当意頋劣如仆乃枉拳拳往在随行通籍虽数仰南州之誉未一纳西阶之刺至奉使无状弃之逺裔辱当时而羞列士进无容身之哲退乏立名之业徒具华髪而令妻孥颠露道左已身以御魑魅受世之訾诟未已若此可谓劣矣昨飞雄岭中瘴止存皮骨耳孱妻弱子相向而泣是时可谓狼狈智勇俱困之际矣廼以宿无先容之资而君子眷然顾之盖投手而置之全安之域破世俗之拘挛而陋炎凉之锢习虽仆亦不知斯爱之所从也若此者岂非意气相期属扵豪杰非众人所同者哉嗟乎此事虽不足以尽门下之特逹在仆则感激重矣奚翅仆哉虽使鲁连髙蹈太白不覊犹当折体酬恩亹亹报知已也何则易感者慼结之情难忘者无媒之恵故也自患难衰病以来血气顿改神志亦弱诵习章句无一存记闻欲解其持牍之役以修鼓箧之业则旦夕惴惴惧为轝土龙而施雨恐驱策不前以伤门下之明自祁移永仅百里即精神昏蔽困顿数日犹未招复嗟嗟复安所借以自効耶所以抚躬俛俛以思仰答惕中而无时休也俟至全依医调摄稍定嗣布蒯菅请裁狂叟耳其二承示髙文,读之芒寒正色,其指同扵王伯安氏。其文丰容峻整,班孟坚、荀仲豫之流也。至其中所称士变,岂不益可慨哉?杨墨、佛老、纵横诸家,姑勿论,论其后所称者,世之士为毅、为节、为才术、为事功诸种种,其扵性皆逺矣。其为途何多也?夫在孔氏之门,才之异者,其总为品也有三:其弃不与者,一狂也,狷也,中行也。此三人者,孔子之所与语也。乡愿者,孔子自谓不愿使入门,是直弃不与者也。今掩然媚世之侣,似少肆而人不知觉矣乎?忠孝之道日薄,而天常人纪,识者忧其负荷之难也。辩言泽貌,忮中强啄,以鼓扵世而便其私图,纷纷何时已乎?安得孔子之所欲与语者不少槩见,而弃不与者乃累生扵世乎?欲与共反经敦彛之学,率性依中之防,其谁为归乎?宜分之忧之也。夫古之君子,以道之不明已之罪也,人之不动已之过也,宜公之不能恝然也。然而流风浩浩,人懐其心,欲变今之术与习而大同之,其何始乎?不曰「大人者,正已而物正矣」乎?其义渊深,其任最重者乎?夫吾之身,天下之人之一人也。一人唱之,百人和之,其类安得不众乎?若是,则庶民安得不兴邪慝,安得不变乎?夫君子者,众人之表也,其所则而效焉者也。以言唱之,以言和之,而言有枝叶;以行唱之,以行和之,而行有枝叶。公欲变今之习俗而大同之,必使天下之行有枝叶而后可也。今天下以言唱多矣,而风靡然日下,何也?公其知之矣。一洗小儒之学,非公其谁望哉?仆流离疾病之中,幸遇髙贤接引,故强为转语如此,非有知也。其三【赵贞吉】

译背离这一点的人,很少有不把您看作狂人的。而我却仰慕您的声名、欣赏您的知音之识,知道您有壮大的志向和兼济天下的气概,所以愿意见您,如同口渴饥饿时渴望饮食。如今我也想凭借明智和定力,破除这一身中戕害本性的阴险贼害,虽不能彻底澄明一切、达到像古代至人那样睿智圣明,也希望能够接近庄子、孟子以下的境界。过去我曾把这个意思略微流露在您面前,您于是便产生了疑虑。我为什么这样不幸,竟没有遇到您的赏识知音呢?古代的君子,得志时便兼爱天下,不得志时便使自己安康罢了。况且自身也并不微小,它是天地的心,是阴阳的枢纽,是鬼神交会之处,是五行的秀美精气。从来没有不被这些根、尘、识、念所毁坏的。如今回头看自己的身心,和凡夫没有两样,却想成就神圣的事业,难道不困难吗?希望您不要因为顾忌禅宗的名声,便不去追求它的实际。况且,那些拘守宋儒之说、只知应举求取功名的士人,又不足以同他们谈论穷尽本性的门径。他们如果放纵胸中意见,出言不逊,那我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所以我曾经假托自己不明白,以免他们喋喋不休。只是面对您,我再也不敢这样退让了。您劝诫我的用意十分深厚,是认为我的才干似乎可以承担世间的任用;如果我转向空寂之路,便会使我有所作为的志向化为灰烬,变得懒惰颓废、散漫自弃,不能再加以鞭策,而且有损于名教,所以觉得可惜。近来京师有一位友人也以这个意思责备我。我想要阐发这条道路,所要说的话很长,不是片刻之间容易全部倾诉的。现在只同您约定:假如将来圣明的君主任用您来廓清这个世道,我即使年老了,也还能够为您执殳效力。只要您所任用的功业已经完成,就应当立即退居角中,像东道那样把荣华利禄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若有一件事不如我今天所说,您到那时即使把我拿到阶下治罪,我也毫无怨恨。这封信如果遇到罗达夫,可以拿出来让满堂哄笑,不必给其他人看,以免引起争端。再给广西督学王敬所的信【赵贞吉】自从在祁阳收到您的书信,我已经病了将近两个月,这一天才开始取道永州进入粤地,约定赶去侍奉台下,严肃接受您的训诫约束。没想到先得到您捧来的华美文章,使旅途中的羁旅之苦更加受到慰藉;虽然身体身处粪土之中,却荣耀得如同云锦披在身上。只是先生才华器识早已成熟,不用雕琢便能驾驭时势,像强劲的鸟翅高高飞翔,俯视万物,众多庸才都不足以合您的心意。却顾念像我这样低劣的人,屈尊而来,情意拳拳。从前我随行入仕,虽然多次仰闻您在南州的声誉,却未曾把名刺送到西阶;等到奉使,又表现无能,被抛弃在遥远的边地,辱没当时,也使士林蒙羞。进则没有容身的办法,退则缺乏立名的事业,只是徒然长着白发,使妻子儿女暴露在道路旁;自身已经用来抵御瘴疠,却还承受世人的诟骂不止。像这样,可以说是十分低劣了。昨天飞越雄岭,瘴气之中只剩下皮包骨头,瘦弱的妻子和孩子相对哭泣,那时真可说是狼狈不堪、智勇全都困顿。却因为平日没有先行请托的资本,君子仍然眷顾我;这就像伸手把我安置到全安的境地,打破世俗拘束,也鄙弃炎凉世态的积习。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这种爱护从何而来。像这样,难道不是意气相投、彼此期许,属于豪杰之间而不是一般人所能共有的吗?唉,这件事虽然不足以完全表现门下的卓异通达,对我而言,感激已经深重了。哪里只是我呢?即使让鲁仲连高蹈世外、李白不受拘束,也还应当屈身报答恩德,勤勤恳恳地报答知己。为什么呢?容易感动的,是忧患交结的情意;难以忘怀的,是没有媒介而给予的恩惠。自从患难衰病以来,我的血气大为改变,精神志气也衰弱了,诵读学习的章句没有一点能记住。听说想解除我拿着文牍办事的差役,来修习入学之业,我早晚都惴惴不安,害怕自己像抬土造龙来求雨一样,反而会驱策不前,损伤门下的明察。从祁阳迁到永州不过一百里,精神就已经昏昧困顿,几天仍未恢复。唉,我又还能凭借什么来效力呢?所以我低头抚躬,反复思量,想要仰答恩德,内心惕惧,没有一刻停止。等到了全州,依靠医药调养,稍稍安定之后,再继续写信奉上粗浅之辞,请您裁正这个狂妄老人的话罢。其二 承蒙您给我看高妙的文章,我读后不禁凛然肃敬;文章的旨趣与王伯安相同。文章内容丰厚,气势峻整,是班孟坚、荀仲豫一流的作品。至于其中所说的士人变坏,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感慨吗?杨、墨、佛、老、纵横诸家暂且不论,只说后面所称的那些人:世上的士人有的以刚毅为能,有的以节操为能,有的以才术为能,有的以事功为能,种种不同,其实都离人的本性很远。他们所走的道路为什么这样多呢?在孔氏门下,才性不同的人总括起来,其品类有三种:抛弃而不与之交谈的,是狂者、狷者和中行者。这三种人都是孔子愿意与之交谈的。乡愿则是孔子自己说不愿让他进入门下的人,确实是直接抛弃、不与之交谈的人。如今那些遮遮掩掩、媚悦世俗的人,似乎很少放纵其欲望,却难道人们没有察觉吗?忠孝之道日益衰薄,懂得的人担心天常人纪难以承担。巧辩的言辞、润饰的容貌,内心嫉妒而外表强硬,以此在世上鼓动声势来便利自己的私图,这种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哪里才能使孔子所愿意交谈的人不至于少见,而被抛弃、不与之交谈的人反而世世代代出现呢?想和谁共同返回正道、敦厚常伦,遵循本性、依循中道呢?又有谁可以归依呢?这正是值得分担、值得忧虑的事。古代君子把道理不明归为自己的罪过,把人心不为之动归为自己的过失,所以先生不能漠然置之,是应该的。然而流传的风气浩大,人们各自怀抱自己的心思,想改变如今的办法和习俗,使天下归于大同,这要从哪里开始呢?不是说‘大人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吗?其中的意义深远,所承担的责任也最为重大。我的身体,是天下人中的一个人。一个人倡导它,百个人响应它,同类的人怎么会不多呢?如果这样,百姓怎么会不兴起邪僻之念,怎么会不改变呢?君子是众人的表率,是众人取法仿效的人。用言语倡导,用言语响应,而言语有枝叶;用行为倡导,用行为响应,而行为有枝叶。先生想改变今天的习俗而使天下归于大同,必须使天下人的行为有枝叶、有实际表现才行。如今天下用言语倡导的已经很多了,但风气却像风吹草倒一样日益下降,为什么呢?先生应该知道其中的原因。一洗小儒的学问,除了先生还有谁值得期待呢?我流离病患之中,幸而遇到高明贤者引导,所以勉强这样转换话头,并不是我有什么见识。其三【赵贞吉】

领来谕示,以真之训,其説曰:茍其意真矣,虽从入之途稍异,彼顾无害扵圣人之中道。虽万举千差,吾犹信之,而况其不至扵差乎?确哉其言之矣!非公仁为已任,担荷之重,谁能的然为斯语哉?夫真未易言也,黜妄而后归真。公谓狂狷皆有生意,而愿者之根芽则焦烂不复入土,此最真伪之别也。至以讼事喻,尤切扵三人者之情。仆亦防绎为数喻,以酬来教,可乎?夫黜妄者,如蕉之喻;真种者,如莲之喻;伪作者,如姚黄之喻。今夫剥蕉身者,无蕉然,不有蕉之根乎?故黜妄者,重重汰之,则根本露而真体见矣。莲生淤泥而无所染,非君子履世行已之则乎?然莲之为花,非啻扬采质已耳,为蓬为殻为仁,仁之中复为薏焉,则又一莲矣。此天机最真之处也。君子力学履世而自得,有似扵此。夫姚黄非不美观与莲奚以异?然其烂然露者,徒以供王孙俄顷之玩,则委诸泥沙耳,竟何成哉?今之论者,欲胥率其徒同出一途,则千万一喙,而真妄茫然无别,遂令剽窃縁饰之俦得窠臼其中,此不剥蕉之故也。夫观蕉之外,非不蒿然大也,而不知中实无有。今持此术以履扵世,则剽窃縁饰之情亦易以见,盖利害得失毁誉防防之际,而肝胆尽章矣。此其不能如莲之洁也,明矣。公谓斯人得志,则益足以驱市人伙而从之,非仆谓之俄顷把玩之际乎?而不实之心,虚浮之质,徒惭负神明,而幻其生平,寳山空手,可慨也哉!故君子之学,必若薏之为莲,而后谓真得。夫如此,则可以隐可以显,可以黙可以训,可以接前人之绪,可以开后人之智,可以格物经世,而行教化天下之善行美名,皆归焉而不得辞,自与世作则,而世自戴之,若尊亲焉,虽没世而不能已,此谓之至善大人之学,非耶?以其始之真故也。仆方有志扵此,而未之力学,闻公髙论,不自禁持,缕缕如此。然辞未逹意,为之歉然。语云:「心之精防,口不能宣。」殆谓是哉?先生其何以教之!其四二月初至家,六月有量移之报。忽临粤使,乂枉尺书,及所编定朱文,幸甚,幸甚。仆昔在舘中,椟蓄此书,每读之未尝不惜我晦翁之不啬扵言而勇扵争论也。或曰不直则道不明,然则翁直也非争也。答曰:嗟乎,是殆难与人言也。往予读荀卿之讥孟子畧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未尝不骇也。及探道日乆,心稍有知,囬视孟子之禽兽杨墨,则窃谓持论之过严矣。夫二子之学要有所本也。墨子本扵禹,杨子本扵黄帝,老子二子皆当世髙贤,其学本以救世,至其徒之失真,则非二子之罪也。遽极其讨伐而拟诸禽兽焉,非不深防先王之学术,亦各有在之过乎?谓之畧法者,以言不深考云耳。夫孟子法孔子者,尝谓孔子自生民以来未之有,则扵孔子之前上圣至人诚亦有所不暇考,乃荀氏之言亦未为过。至谓不知其统,则虽予亦不以荀言为然矣。何则,统者道之宗也,言之所由出也。立言而无其宗,如瞽在途,触处成窒,岂宜以论孟氏也?孟氏之宗,持志养气是也,是孟氏之三昧也。义即子思之中和也。夫晦翁法孔孟,法尧舜。尧之授舜曰执中,而子思训中谓喜怒哀乐之未发,翁则以为人自婴儿以及老死,无一息非已发,其未发者特未尝发耳,其非子思之防明矣。至其末年乃叹师门尝以为教,顾已狃扵训诂文义而未及求至,老年尚起望洋之叹,不知翁之将姑为是谦退耶?抑所造实若此耳?夫使翁之所造实如此,则翁所法孔子之统者何在?夫晋鄙之未遇魏公子也,犹三军之主也。及公子一旦夺符而鄙休矣,故三军从符而不从将者也。夫千圣之统一符也,千古之圣贤人一公子也,千古智愚之心灵一三军也。翁之统一诸子者,不能合符孔氏,则虽评骘之工,説弹之尽,椎击之便,剥剔之精,但服其口而不能服其心。后之人尤依望诸子。有搴旗击空之能而不遽去也。嗟乎!是殆难与人言也。盖孔子既没,大义已乖,而防言将絶。扵是纷纷好饮食而勘亷耻,以诗书发冡者塞路矣。故荀卿斥之为贱,而庄生欲齐物论也。夫物论者,谓人各是其是,而非其非。故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如众窍之号,而各据其翏翏刁刁以相争扵靡然之途者也。夫庄子之雅意,欲息诸子之争论,以相忘扵道术之中云耳。顾虽程邵大儒,亦不之察,乃去其论字,直以庄生为欲齐物。如孟子称物之不齐之物,乃曰庄生欲齐物,而物终不可齐。嗟乎!文义尚未知解,况肯防其意乎?后之善谈道术若庄生,又莫过太史公也。太史公尝论六家指要矣,曰:吾扵道家取其长焉耳,吾扵儒家取其长焉耳,吾扵墨家、名家、法家、隂阳家皆取其长焉已耳。其短者吾将弃之已耳。

译收到您寄来的信,读到关于‘真’的训说,其中说:‘如果他的意念是真实的,即使进入道的途径稍有不同,难道就妨害圣人的中道吗?即使有千万种举动、千百种差别,我仍然相信他,何况他还没有达到差错的地步呢?’这话说得确实好!若不是先生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谁能确切地说出这样的话呢?‘真’并不容易谈论,排除虚妄之后才归于真实。先生说狂者、狷者都有生机,而乡愿的根芽已经焦烂,再也不能入土,这正是区分真伪的地方。至于用诉讼之事作比喻,更切合三种人的情状。我也反复推演,作了几个比喻来酬答您的来教,可以吗?排除虚妄,好比剥蕉;真实的种子,好比莲花;虚伪的作为,好比姚黄。剥去芭蕉的外皮,虽然看不见芭蕉的形状,难道不是还有芭蕉的根吗?所以排除虚妄,就要层层淘汰,等根本显露出来,真实的本体也就显现了。莲花生在淤泥里却不受污染,这不正是君子处世、修行的准则吗?然而莲花成为花,并不只是显扬色彩和质地而已;成为蓬、成为壳、成为莲子,莲子中又生出薏,这样便又成为一朵莲花了。这是天机最真实的地方。君子努力学习、践履世事而有所自得,也类似于此。姚黄并不是不美丽好看,它和莲花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它灿烂地显露出来,只是供王孙贵族片刻玩赏,最终便被丢弃在泥沙之中,究竟成就了什么呢?如今的议论者想要率领各自的门徒共同走一条道路,于是千万人只有一种说法,真与妄混杂而没有区别,便让那些剽窃、修饰之徒得以藏身其中,这正是因为没有剥去芭蕉外皮的缘故。观察芭蕉的外表,它不是不高大茂盛,却不知道里面其实空无所有。如今拿这种方法来处世,那么剽窃、修饰的情状也很容易看出来,因为在利害得失、毁誉交集的关头,人的肝胆便完全显露了。这些人不能像莲花那样清洁,已经很明白了。先生说这种人一旦得志,就更足以驱使市井之人结伙跟从他,这不正是我所说的片刻玩赏吗?而内心不实、资质虚浮,只是徒然惭愧辜负神明,虚幻地度过一生,就像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君子的学问,必须像莲子化生莲花一样,之后才可以说真正有所获得。这样,便可以隐居,也可以显达;可以沉默,也可以教诲;可以承接前人的绪业,可以开启后人的智慧;可以穷究事物、治理世务,而推行教化天下的善行美名,都归于自身而不能推辞;自然可以成为世人的准则,世人也自然会像尊敬亲人一样尊奉他,即使死后也不会停止。这不就是所谓至善大人的学问吗?正因为它开始时是真实的缘故。我正有志于此,却还没有用力学习;听到先生的高论,不能自我控制,便如此絮絮写来。然而言辞没有充分表达心意,因此感到惭愧。俗话说:‘心中的精微,口不能宣说。’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先生将怎样教导我呢?其四 二月初回到家,六月得到改任的消息。忽然来到粤地任使,又承蒙您屈尊写信,并寄来您编定的朱熹文章,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过去在馆中时,把这部书收藏在匣子里,每次读它,没有一次不惋惜我晦翁不吝惜言辞、勇于争论。有人说,不正直便不能使道理彰明;这样说来,晦翁是正直,并不是好争。我回答说:唉,这大概很难对别人说清楚。从前我读荀卿讥刺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道统绪的话,从来没有不惊讶的。等到探求道理日久,心中稍有所得,再回头看孟子把杨墨比作禽兽,私下认为他的论说过于严厉。杨墨二人的学问毕竟有所本源:墨子本于禹,杨子本于黄帝;老子和这两个人都是当时的高明贤人,他们的学说本来是为了拯救世人,后来门徒失去了真实,却不是二人的罪过。贸然把他们极力讨伐而比作禽兽,不能说不是过分深究、各自固守先王学术的一种过错吗?说孟子‘略法’,只是说他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孟子以孔子为准则,曾说孔子是自有人类以来未曾有过的人,那么在孔子以前的上圣至人,确实也有来不及考察的地方,因此荀氏的话也不能说错。至于说孟子不知道统绪,那么即使是我,也不认为荀子的说法正确。为什么呢?统,是道的根本,也是言论由此发出的源头。立言却没有它的根本,就像盲人在道路上行走,碰到哪里都造成阻塞,哪里适合用来评论孟子呢?孟子的根本,是持守志向、涵养气息,这就是孟子的精髓。义,就是子思所说的中和。晦翁以孔孟为准则,以尧舜为准则。尧传授给舜说要执守中道,而子思解释中,说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晦翁却认为人从婴儿直到老死,没有一刻不是已经发出情感的,所谓未发,只是还没有发出来罢了。这显然不是子思的意思。到了晚年,他才感叹师门曾经把这当作教法,只是自己已经习惯于训诂文义,未能进一步求得至道;年老时还发出望洋兴叹,不知道晦翁是姑且这样谦退,还是他的实际造诣确实如此。假使晦翁的造诣确实如此,那么他所取法的孔子之道的统绪在哪里呢?晋鄙没有遇到魏公子时,仍然是三军的主帅;等魏公子有一天夺取兵符,晋鄙便停止发号施令了。所以三军听从兵符而不听从将领。千圣相传的统一之道,就是一枚兵符;千古圣贤之人,就是一个魏公子;千古以来智者愚者的心灵,就是三军。晦翁用来统一诸子学说的那个‘统’,不能与孔氏的兵符相合,那么即使评论裁定精巧,驳说穷尽,攻击便利,剖析精细,也只能使人的嘴服从,却不能使人的心服从。后世的人尤其依赖、仰望诸子,虽有拔旗击空的能力,却不肯立即离去。唉,这大概很难对别人说清楚。孔子去世以后,大义已经偏离,微言也将要断绝。于是纷纷扰扰,以饮食为乐、磨灭廉耻的人,以及从诗书中盗掘利益的人,堵满道路。所以荀卿斥责他们卑贱,庄子则想使各种物论齐平。所谓物论,是说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正确是正确的,别人的正确是错误的。因此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就像众多孔窍发出声音,各自凭借自己的呼呼之声,在靡然的道路上争论。庄子的本意,是想使诸子的争论停息,让人们在道术之中彼此忘怀罢了。然而即使程子、邵子这样的大学者,也没有察觉这一点,竟然删去‘论’字,直接说庄子想使万物齐平。就像孟子说万物不齐的‘物’,他们却说庄子想使万物齐平,而万物终究不能齐平。唉,文章的意义尚且不知道怎样解释,何况肯体察其中的深意吗?后世善于谈论道术的人,像庄子这样,便没有超过太史公的了。太史公曾评论六家的宗旨,说:‘我对于道家,只取它的长处;对于儒家,也只取它的长处;对于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也都只是取它们的长处罢了。它们的短处,我将舍弃罢了。’

所贵扵折羣言之▯者,不当若此乎?今观晦翁之书,其所评骘千古説弹百家,椎击名士,剥剔羣言,不遗余力矣。有曰:吾扵某而取其某长者乎?有曰:古之学术有在扵是者,某闻其风而兴者乎?各以其术鸣,而同扵一吹,目为天籁者乎?或曰:晦翁自任之重,故辟邪距诐,不得不严,本孟子也。乌得以庄生、史谈之论道术比予?曰:嗟乎!此所谓殆难与人言者矣。且学术之歴古今,譬之有国者,三代以前如玉帛俱防之日,通天下之物,济天下之用,而不必以地限也。孟荀以后如加闗讥焉,稍察阻矣。至宋南北之儒,殆遏籴曲防,独守谿域而不令相往来矣。陈公甫尝叹宋儒之太严,惟其严也,是成其陋者也。夫物不通方,则国穷;学不通方,则见陋。且诸子如董、杨以下,蘓、陆以上,姑不论翁、法、程、张矣。而不信程、张,尊杨、谢矣,而力辟杨、谢。凡诸灵觉明悟、通解妙逹之论,尽以委扵禅,目为异端,而惧其一言之汚也。顾自处扵日防案上,六经、论孟及程氏文字扵一切事物理防以为极致,至太极无极、隂阳、仁义、动静、神化之训,必破碎支离之为善,稍渉易简踈畅,则动色不忍言,恐堕异端矣。夫如此学道,乌得不陋?昔项氏父子起江东,以其尊号与楚心;刘伯升兄弟起南阳,以尊号与更始;皆谓授人以柄,而后争则乆已出其下矣。晦翁之论,以为辟禅,而不知其实尊禅矣。夫均一人也,其始可以学禅,亦可以学儒也。谓灵觉明妙,禅者所有而儒者所无,何耶?非灵觉明妙则滞窒昏愚,岂谓儒者必滞窒昏愚而后为正学耶?子思曰:“惟天下聪明睿知足以有临。”大传曰:“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是岂尘埃浊物、昏沉鑚故纸而已耶?虽然,翁固未易测也。予尝考其世设处,翁之地而论翁之心,其拒禅甚力,恶苏尤深,诋陆太露其意,亦畧可观矣。盖南渡之后,髙孝二帝极爱蘓氏文章,所谓家藏蘓氏之书,人讲眉山之学也。二帝又皆好禅,故皆内禅以毕其功。予尝见佛照禅师奏对録,而知朱仲晦之不遇孝宗决矣,况扵光寜之朝耶?翁忠孝天性,刚奋有余,欲复二帝之讐,而无一旅之托。其文章议论至扵国势安危之防,君子小人升降之际,则芒寒正色,恢拓竒崛,使人凛凛听之不倦。视其讲学训解如出二手,诚有以激之也。陆氏之异则出不相下,所谓明其为贼乃可服之意耳。夫仆往之读《朱子大全》之日,其论如此,乂欲以暇日披覧抉摘,取其合者为一编,别为一书,以表白诸子,凡经朱氏掊击者,明其学之各有宗也,附扵《庄氏道术篇》之后,以继邹鲁缙绅之论,以闗渉颇大力,未必得遽为而止也。今读公所抄,若有意焉,故肆发其狂愚,不知有合扵公之意否?便中幸一批教焉。夫我軰之扵斯世,出诸老之后,以论学知言为任者也,又遇良友,乌得不尽勿外其狂而踈絶?是幸适抱采薪之忧,词不发越,不得逹。此▯曲,兾鍳其畧云耳。答大理寺李中溪书【赵贞吉】防短别长,不见公已三十年矣。士夫与释子逰士,谈公行事,不知其防,千百俱彷佛耳。未若南都遇贞所冯公,见公手翰,深説道妙,知遇异人,又得真悟,故自度度人,亹亹不竭。如此其説,如探物懐中,不假搜索,又如食蜜中邉皆甜。賛叹竒特,终嵗不尽。以遭大忧,与贞所别,今二年矣。忽枉手札,又领所着《心性图説》,可谓奇特中奇特。元圣秘宻大事因縁,满口道之,倾囊出之,惟恐人人之未及知,何其慈悲之大也!且宗门中自少林单传以来,皆言语道断,一路不知何事。六祖下南阳忠公出,一清源道者,有许多圆相宗防付与仰山,而西方神僧与小释迦相见,亦以圆相相示。故五家宗门独沩仰一▯,入门便打圎相。其説至数传遂絶矣。尝推原其自,岂非伊家三防卍字轮相,先佛一脉之流传乎?五代时陈图南不知何处传有太极圗,而濓溪得之,着为説以传扵世。故道家者流如白玉蟾、李和清、纸舟、冲素辈,皆画圆相以为鼎器,而《文始经》性、心、情识、意诸説,实相符契。与禅宗虽不无一线之隔,而源流传播,信秘藏之未尝絶响也。观公所着,真遇异人而得真悟,无疑矣。苐援孔顔乐处以为《首楞严定》,此自生诤端也。白沙云:「千古圣贤如过影,何必援以为重耶?」得无有美名之慕乎?愿先生自信自悟,不必求世之知我,而欲普度众生,亦非意识著述所能办也。如何如何!近日友人问仆以心性之别,仆答之曰:「心如水如镜,性是其涵光之处;心又如劔,性是其利断处。」故圣凡同居世,而不同生,同没世,而不同死也。似与先生之论颇合。如何去人倚马促书,不能万一?又乆荒笔墨,不能自书,俱希鍳亮,便风乞再赐教,当竭其愚。今聊发其端耳。与聂双江司马书【赵贞吉】

译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折服众多言论的锋芒,不应当就是这样吗?如今看晦翁的书,他评论裁定千古学说,驳斥百家,攻击名士,剖析众说,不遗余力。他可曾说过‘我从某家那里取用某种长处’吗?可曾说过‘古代的学术在这里有所存在,某人听到它的风气而奋发’吗?可曾承认各家凭借自己的学术发声,却共同吹奏一曲,便把它们看作天然之声吗?有人说:晦翁自任重大,所以排斥邪说、拒绝偏见,不得不严厉,这本于孟子。怎么能拿庄子、司马谈评论道术的话来相比呢?我说:唉,这就是所谓很难对别人说清楚的地方了。学术经历古今,譬如国家政权:三代以前,如同玉帛交通无阻的时代,天下万物都可以流通,天下的作用都可以互相补济,并不一定以土地疆界来限制。孟子、荀子以后,就像设置关卡、禁止通行,稍稍有些阻塞了。到了宋代南北儒者那里,简直像阻止粮食流通、曲折设置关卡,只守着山谷疆域,不让彼此往来。陈公甫曾感叹宋儒过于严厉,正因为过于严厉,才造成了他们的浅陋。万物不通达四方,国家就会贫困;学术不通达四方,见识就会浅陋。况且诸子,从董仲舒、杨雄以下,苏轼、陆九渊以上,暂且不说晦翁所取法的程子、张载了。他一方面不信程、张,尊崇杨、谢;另一方面又极力排斥杨、谢。凡是灵明觉悟、通达玄妙的言论,全都被他归入禅学,视为异端,唯恐沾染上一句话。然而他自己却把日常案头上的六经、《论语》《孟子》以及程氏文章,对于一切事物的道理都看作极致;至于太极无极、阴阳、仁义、动静、神化等训说,必定要把它们拆碎得支离破碎才认为好,稍微涉及简易明畅,便立刻变色,不忍再说,生怕落入异端。这样学习道理,怎么能不浅陋呢?从前项氏父子在江东起兵,因为他们的尊号符合楚人的心意;刘伯升兄弟在南阳起兵,因为他们的尊号符合更始帝的名义;都说这是把权柄交给别人,后来再争夺时,早已落在他们之下了。晦翁的议论,本意是排斥禅学,却不知道实际上反而抬高了禅学。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他开始时既可以学习禅,也可以学习儒。说灵明、觉悟、玄妙是禅者所有而儒者没有,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没有灵明、觉悟、玄妙,就会滞塞、昏暗、愚钝,难道要说儒者一定滞塞昏愚才是正学吗?子思说:‘只有天下最聪明睿智的人,才足以居上临下。’《大传》说:‘古代聪明睿智的人,以神明威武服人而不杀戮。’这难道只是尘埃浊物、昏沉地钻研故纸吗?即便如此,晦翁本来也不是容易测度的。我曾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站在晦翁的处境上推论他的内心;他极力拒斥禅学,对苏轼尤其憎恶,对陆九渊的诋毁又毫不掩饰,这些也大略可以看出来。南渡以后,高宗、孝宗两位皇帝极其喜爱苏氏文章,所谓家家收藏苏氏的书,人人讲习眉山之学。两位皇帝又都喜好禅学,所以都在内心归向禅学来完成其功业。我曾见过佛照禅师的奏对录,因此知道朱仲晦不被孝宗任用已经是确定的了,何况在光宗、宁宗朝呢?晦翁忠孝出于天性,刚强奋发有余,想报两位皇帝的仇,却没有一支军队可以依托。他的文章议论涉及国势安危、君子小人升降的关头时,总是锋芒凛然、神色庄严,宏阔奇崛,使人凛然聆听而不厌。他讲学训解时的样子,仿佛出自另一只手,确实是有原因激发他的。至于陆氏的异同,则是双方互不相让,也就是所谓先明白他是贼,才可以制服他的意思。我过去读《朱子大全》时,已经有这样的看法,又想等有空时翻阅、摘取其中内容,把相合的编成一部书,另立书名,以便为诸子表明:凡是遭朱氏攻击的各家,都能说明自己的学问各有根本;再附在《庄氏道术篇》之后,用来接续邹鲁缙绅的议论。只是这件事涉及面很广、需要很大力气,未必能够马上做成,所以只好暂且停止。如今读到您抄录的文章,似乎其中有这样的意思,所以我放纵地发抒自己的狂妄浅陋,不知道是否合乎您的心意?方便时希望您批示教导一番。我们这些人处在这个时代,位于诸位老先生之后,却以评论学术、辨识言论为责任,又遇到了好朋友,怎么能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而因为它狂妄便把它排斥疏远呢?只是我恰好抱着柴薪之忧,文辞不能舒展,未能充分表达。这些零碎曲折的话,希望您明察其大概罢了。答大理寺李中溪的信【赵贞吉】相隔短暂的分别,却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您了。士大夫和出家人游士谈论您的行事,却不知道其中的精微,大多只是模模糊糊地有所听闻。不如我在南都遇见贞所冯公时,看到您的亲笔书信,深深谈论道的精妙,知道您遇到了非凡之人,又获得了真正的觉悟,所以既自己揣度,也替别人揣度,勤恳不尽。您的说法就像从怀中取物,不用搜寻;又像吃蜂蜜,入口处处都是甜的。赞叹其奇异卓绝,一整年也说不尽。因为遭逢大忧,我与贞所分别,如今已经两年。忽然承蒙您屈尊寄来书札,又收到您所著的《心性图说》,真可说是奇特中的奇特。元圣秘密的大事因缘,您满口谈说,倾囊传出,唯恐人人来不及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慈悲啊!况且宗门自少林单传以来,都说言语之道已经断绝,只有一条道路,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六祖以后,南阳忠公出世,有一位清源道者,把许多圆相宗旨传给仰山;西方神僧与小释迦相见,也用圆相相互表示。因此五家宗门之中,只有沩仰一派,一入门便打圆相。这种说法传了几代便断绝了。曾经推究它的源流,难道不是伊家三幅卍字轮相、先佛一脉的流传吗?五代时陈图南不知道从哪里传得太极图,濂溪得到它,著书立说来传给世人。所以,道家这一流派,如白玉蟾、李和清、纸舟、冲素这些人,都画圆相作为鼎器;而《文始经》中关于性、心、情识、意等说法,实际上彼此相合。它同禅宗虽不能说没有一线之隔,但其源流传播,确实是秘藏的道理从未断绝声响。看您所写的文章,您确实是遇到异人而获得真正的觉悟,这一点毫无疑问。只是您援引孔子、颜回的快乐境界来解释《首楞严定》,这自然会产生争论。白沙说:“千古圣贤都如同掠过的影子,何必援引他们来增加分量呢?”莫非您还有爱慕美名的心吗?愿先生自己信任自己、自己觉悟,不必求世人了解我;至于想普度众生,也不是靠意识和著述所能办到的。究竟怎么样呢?近来有朋友问我心与性的区别,我回答说:“心像水,也像镜子;性是它涵藏光明的地方。心又像剑,性是它锋利斩断的地方。”所以圣人与凡人同处于世间,却不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生;同样都没于世间,却不是以同样的方式死亡。这似乎很符合先生的论说。怎奈离开他人后又倚着马匹仓促写信,不能表达万分之一;而且久已荒疏笔墨,不能亲自书写,统请您鉴察谅解。方便时请再赐教,我当竭尽愚见。今天姑且先说明这些端绪罢了。给聂双江司马的信【赵贞吉】

驰神公所者,防二十年矣。然未尝修问,通殷勤左右,此足明仆之不敏也。乃过蒙不弃,以为可教。前年领训,言示以“干干免咎”之防。盖读之犁然有当扵心,惕然有警扵中。无何即及扵罪谴,诚服先生之先觉矣。兹仆之事,譬之盲子被髪号走,以救隣火,出门跬步,即入坎窞,诚足耻矣。过者弃去,不复顾眎。独有长者见盲子,哀其以救火,故不惜千金之药,大赐盲子,令其复明。此长者之恩,寜有既乎?嗟嗟!仆往事念之,诚可愧耻。若此盲子,三年来亲识旧逰,无复一字相问。乃乂过蒙长者不弃,絶犹以为可教,两度寄问。今领后番周二守所赍到,诚欲仆之心复明也。已视此长者怜彼盲子,恩不百倍耶?三年谪宦,瘴疠疾病,不啻其心苦耳。乃其不肖之身,亦已敝矣。然未尝敢以一字闻扵亲识旧防,亦士之体当尔,非以为名髙也。兹则不敢自外扵左右者,诚又服先生之先觉,作人长厚慈义之重矣。嗟嗟!仆生二十年,方知学道。初以苫次三年,见哀而不伤之体。后复闭户习静,乆之虽未凝寂,而正念不失。又三数年,可自娱乐,稍以家贫故,出求仕,遂荏苒名妄粗狂暴害十六年,始及扵祸。三年中悔艾,念此则魂魄动而病亦作矣。乃其初念旋以暗浊。嗟嗟!仆之行履,二十五年之间,又若彼田舍郎之积少赀以自殖,忽出大都羡其巨丽,归以少赀,往日南朔北朝夕驰骛,赀尽穷归,无所扵托,栖惶在道,复念少赀有如隔世,乂若梦中。今先生之怜仆堕盲子之困,而不知由仆动狂贾之妄念始,乂如此。乃昨读所恵三书,惊叹奇作,入一悟之门,抉百氏之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依此脩行,可以出世,可以经世,无复疑阻矣。仆悔艾离索之中,得此如前贫田舍郎依戴长者寳车圗营复少赀,虽为客作,常得沾丐喜庆无既。如此虽欲拘小谅,自外扵门下,得乎?恭惟有道应期,以解世纷。吾君得忠靖之臣,公卿获直谅之助,士大夫有持论依归之地。顾仆懐犬马之心者,其于国祯寜不恋企?他日稍得慰倚闾,返初服,倘不即先朝露,当手冩是寳书,蔵之眉山中,以谂千古,以报知巳。未由瞻接,肆此缅缕。惟頼庇覆,愆罪不以示人,万万。寄洗少汾书【赵贞吉】别乆矣,尚忆兄向在都下,坐敝舍中论白沙诗法,英特爽防,人犹在目。昨寓胄监,广南诸生携示兄所论辩,不觉喜敬,造诣之深,修为之实。虽从此坐,陈子钓防称湛门宗嫡,谁得御之?健羡,健羡!弟以粗浮之过,至劳恩谴。入粤以来,毎翘思君子,翼之寡过,山川修阻,惄如见之。近以学不得力,猛自省改,翻思向者少壮入仕之初,天心初复,光景稍露,始入静安之门,颇轻诸累之系。当斯时也,只宜退歩知非,检过畜徳,以俟实得,而根力轻微,不自禁持,嘐嘐多言,自蹈浅薄,遂生一念欲速之心,乃有凌跨古人,旁睨一世之祟,令入心腑,而诸障种种,因之窃入,复樵舂绹汲,与祟作家,而祟益得志矣。蔽以屑末之云,令不见眉睫之过;塞以芥豆之黈,令不闻雷霆之声。祟之能如此,昨渉忧患,始悟道力轻微,又牵疾病,血气顿减,而祟之情状遂尽露矣。何则?古人刚柔彰微之论,不震不动,安身知本之说,身心澄契,无一脗合,乃知昔者光景虚浮,强阳气耳,乌在其为学哉?兄之髙明敏逹,百倍于弟,而师友发明,日新月炼,学问过患,似易察识矣。然前所称祟者,毎瞰髙明之家,而藏于膏肓之地,遇为所蔽者,譬如中魔之人,自为防魔之说,人孰得而指之耶?故不可不精察,母若弟之乆为所弄,而叹自觉之之晚可也。复欧阳栢庵掌科【海瑞】承谕圣人无近功速化,今日行之,明日见效,皆伯者诈术之私而已。此说似矣,实非孔子言。必世后仁至,三十年迟矣。然为鲁司防,男女别途,豚羔不饰,价子贡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又未有若此速者。是则何为圣人?即此道法,即此至诚恻怛之心为之,可以见效于数十年之后,亦可以收效于俄顷之前。必世后仁之中,自有绥来动和之妙,不言其速而自无不速。犹之男耕女织,数月而后得衣食,迟矣。然自此以后,陈陈相因,有余粟有余布,无速无迟而不得。徒以其初言法制未备,圣人亦必有以处之,非坐而待至数月也。纵商贾佣功,场圃夫脚嗣往兴来,莫非王道,亦莫非孔门事业。今人毎鄙书生迂腐无用,勇猛能操切吏书仕宦,盛气于世,正以书生知王道之迟,不知王道之速也。假如于今贼临城,临村破灭,呼吸乃曰:「▯我去做务农讲武之法来」,其可乎?

译我仰慕您的神思,已经二十年了。然而从未写信问候,向您左右表达殷勤,这足以说明我的不敏了。却过分承蒙您不弃,以为我可以教诲。前年承受您的训诫,您用“勤勉不懈便可免于过失”的道理来警戒我。我读后感到心中豁然相合,内心也警醒不安。不久我便遭到罪责谴罚,实在佩服先生的先见。如今我的遭遇,就像一个盲人披散着头发,呼喊奔跑去救邻居的火灾,刚出门走了半步,便掉进深坑,实在可耻。过路的人都弃他而去,不再回头看他。只有一位长者看见这个盲人,怜悯他为救火而受苦,所以不惜用价值千金的药物施给盲人,使他重新看见。这样的长者之恩,难道有终止的时候吗?唉!我回想过去的事情,实在惭愧可耻。我就像这个盲人,三年来亲友旧交之间,没有再收到一封问候的信。如今又过分承蒙长者不弃,仍然认为我可以教诲,两次寄信问候我。今天收到后一次由周二守带来的信,实在是想使我的心重新明亮。这样看来,这位长者怜悯那个盲人,恩德岂不是超过百倍吗?我被贬谪做官三年,瘴疠和疾病不断,不只是内心苦楚罢了;我这个不肖之身也已经疲敝不堪。然而我从未敢把一个字告诉亲友旧交,这也是士人应有的体统,并不是为了借此显示清高。如今我不敢把自己视为外人而疏远于您的门下,实在又是佩服先生的先见,以及您作为长者深厚、慈爱、仁义的品德。唉!我活到二十岁,才知道求学问道。起初因守丧三年,见到哀痛而不伤毁的道理。后来又闭门学习静坐,时间久了,虽然还没有达到凝神寂静的境界,但没有失去正念。又过了三四年,能够自得其乐;只是后来因为家贫,出外求取仕进,于是浑浑噩噩地在虚名、妄念、粗疏、狂妄和暴害中度过十六年,才遭遇祸患。三年之中悔恨自责,想到这些,魂魄震动,疾病也发作了。然而最初的念头旋即又变得昏暗浑浊。唉!我二十五年间的行为,就像一个乡下人积攒少量财产来谋求生计,忽然到了大都市,羡慕它的宏伟华丽;带着那点小财产回去,往来南北、日夜奔波,财产耗尽,只能穷困归来,没有可以依托的地方,惶恐地流落在道路上;回头再想起那点小财产,竟像隔了一世,又像是在梦中。如今先生怜悯我陷入盲人的困境,却不知道这是由我妄想做狂妄商贾开始的,也正是如此。昨天读到您惠赠的三封信,惊叹其奇异精深,进入一悟之门,剖取百家学说的精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依照这些道理修行,可以超脱世俗,也可以治理世事,再没有疑惑和阻碍了。我在悔恨、孤独的处境中得到这些道理,就像从前那个贫穷的乡下人依靠戴长者的宝车图谋重新积聚一点财产;即使只是替人做工,也常能得到些施舍和喜庆,欢喜没有穷尽。既然如此,即使我想拘守小节而自谦疏远于您的门下,难道做得到吗?恭敬地想到您这位有道之人适逢其时,正可以出来解除世间的纷乱。我们的君主得到忠贞靖正之臣,公卿得到正直诚信的辅佐,士大夫也有可以坚持议论、作为归依的地方。想到我怀有犬马般报国的心,对于国家的祥瑞,难道能不依恋仰慕吗?将来如果我稍稍能够慰藉倚闾盼望我的母亲,返回原来的服色,假如没有立即死于朝露,我一定亲手抄写这部宝书,把它收藏在眉山之中,向千古后世说明,以报答知己。还没有机会拜见承教,姑且把这些缠绵的话写下来。只希望您加以庇护,不要把我的过错向别人说出,千万千万。给洗少汾的信【赵贞吉】分别已经很久了,还记得兄长从前在京城时,坐在我的破屋中谈论白沙的诗法。您英俊卓异、爽朗高明的风采,至今还历历在目。昨天我寄居在胄监,广南的诸位生员带来给我看您所作的论辩文章,我不觉又喜悦又敬佩,深感您的造诣深厚、修养笃实。即使从此坐下来,陈子钓称您为湛门的嫡传宗主,又有谁能抵挡您呢?实在羡慕,实在羡慕!弟以粗疏浮躁的过错,竟至于劳烦您降下谴责。我进入广东以来,每每思念君子,希望借您的教诲来减少过失;山川遥远阻隔,思念之情如同忧伤地要见到您。近来因为求学不得力,猛然自我反省改过,反过来思考从前年轻初入仕途的时候,天心刚刚恢复,光明的景象稍稍显露,才进入静安之门,很轻视各种牵累束缚。正在这时,只应退一步认识错误,检点过失、积蓄德行,以等待真实的所得;可是根基力量轻微,不能自我约束,夸夸其谈,自己陷入浅薄,于是生出急于求成的念头,竟产生凌驾古人、轻视当世的祸根,使它进入内心深处;各种障碍也因此偷偷侵入,后来又像砍柴、舂米、搓绳、汲水一样与祸根共同生活,祸根便更加得意了。它用琐碎细小的云雾遮蔽我,使我看不见眼前的过错;用芥子豆粒般的东西堵塞我,使我听不见雷霆般的声音。祸根竟能做到这样,直到昨天经历忧患,我才悟到道力微薄;又加上疾病牵累,血气骤然衰减,祸根的情状才完全暴露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古人关于刚柔、显隐的论说,我不能震动,也不能改变;关于安身知本的学说,我的身心也无法澄明相合,于是才知道从前的光明景象不过是虚浮的,只是勉强振作的阳气罢了,哪里算得上求学呢?兄长的高明通达,比弟强百倍;又有师友启发说明,日日更新、月月磨炼,学问中的过失似乎容易察觉了。然而我前面所说的祸根,常常窥伺高明的人家,隐藏在病入膏肓之处;一旦被它蒙蔽,就像中了魔的人,自己还替魔说话,谁能指出他的病呢?所以不可不精心察看,不要像弟这样长久被它戏弄,到了后来才叹息自己觉悟得太晚。再答欧阳栢庵掌科【海瑞】承蒙您说,圣人不会追求眼前的功效和迅速的教化,今天实行,明天就见效,都是霸者的欺诈手段罢了。这种说法似乎有理,其实并不是孔子的话。说“必须经过一世之后仁德才会到来”,确实太迟了。然而孔子治理鲁国,实行男女分道,祭祀用的猪羊不加修饰;子贡说,任用他,百姓就站立起来;引导他,百姓就会行动;安抚他,百姓就会归附;鼓动他,百姓就会和顺,又没有比这更迅速的了。这才是圣人吗?正是凭借这样的道和方法,凭借这样的至诚恻隐之心来做,既可以在几十年以后见效,也可以在顷刻之前收到成效。“必须一世以后仁德才到来”之中,自然包含着安抚百姓使其归附、鼓动百姓使其和顺的妙处;不专门说它迅速,却自然没有不迅速的。正如男耕女织,几个月以后才能得到衣服和粮食,看似迟缓;然而从此以后,陈粮相因,有多余的粮食,有多余的布匹,既没有所谓快,也没有所谓慢,却没有得不到的。只因开始时说法制尚未完备,圣人也必定有办法处理,决不会坐等几个月以后才办成。即使商贾经商、雇工劳作、田园耕作,夫役往来,也没有一样不是王道,也没有一样不是孔门的事业。如今人们常常鄙视书生迂腐无用,却崇尚勇猛果断、能操持文书而求取仕宦、在世上意气凌人的人,正因为书生只知道王道的迟缓,却不知道王道的迅速。假如如今贼兵来到城下,村庄即将毁灭,到了危急关头才说:“等我去制定农耕和讲习武备的办法来。”这行得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医家急则治其标,治标亦医家正道,而非旁门邪术也。治标与绥来动和作用不同,姑就速化一端言之。富国强兵,陋为伯术,儒者不屑。圣人不富国强兵耶?什一而彻,田猎讲武,富国强兵,天下之于圣人,莫是过也。谓圣人言义不言利,兵非得已,天下寜有这等痴圣人死地圣人耶?自谓我为天徳为王道,一谋画一施行,大大小小,求之而不可得。说为矣,而又不见其出手为之,茍且因循,日挨一日,止是以一件有待不可速做借口答人。此天下所以厌儒人迂腐无用而尊孙吴管晏也。伯以速道悮天下,儒以迟道悮天下,其害一而已矣。诈术犹可支持目前,腐儒目前日乆俱无用之世主,乐就功利,厌仁义之谈,厌腐儒也,无所倚仗,不得不然也。今日有真圣人出焉,逺过孙吴,千百世主无不乐之,乐之非真知徳义可尊而贵也,乐其逺在孙吴之上,富国强兵见目前。也许鲁斋谓学以养生为本,或者以为不知道讥之,借口养生为富积计,则谬矣。朝闻道,夕死可矣。天下之人死矣,亡矣,而后可以闻道耶?赐不受命,货殖,颜子庶乎屡空,未闻颜子听其饿死,不为生道计也。儒者迂逺而濶于事情,无所用之。有贼临城,行冠礼者,有一筹不展,抱守忠义,俯首就戮者,圣人原无此等道理,原无此等忠义也。吕祖谦谓:「莫速于圣人,莫迟于申韩;莫利于圣人,莫钝于申韩。」此道此意,知道君子自可得之于其速,不于其迟。伯道也,为其迟,亦为其速。王道也,天徳也,公区区之说,不免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敬布所见,求正,非敢为辩也。与王伯安先生书【吾谨】往嵗获见执事于杭城,欵领道论,深觉洒然自得,以为执事徳噐温粹,言议精宻,今世之君子论道义者无如执事。惜再往欲竟其绪言,而执事行矣,怅然而归,至今且以为恨。谨少时嗜释老之术,索其书读之,竟日不厌,悦其清虚髙广之论,见其同而不察其所以异,灰心死形,防至无救,自知夫体用一原之学,而僻侧固陋之习已渐埽矣。恐厌酣糟粕之余,或未能尽涤其渣沥,时时发言,犹不免踵故习,执事于其毎言而疵之曰:「此禅家语。」谨亦安敢自文也哉?然以为认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淫于虚寂之教而终身不知返者,则实非谨之所甘为也。执事述程子之意,谓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孟子所谓性善是继之者,非本然之性也,是诚足以破释氏知觉是性之説。而吾儒天理自然之妙,有不容辩议而明者,但谨之所谓虚灵不昧,乃指统性情之心而言,而非指虗灵之识也。夫具众理,应万事,非浑然之心不足以当之,即所谓天命明徳也。故至虚而有至灵者存,即程子所谓静中有物者也,可谓虚非性乎?合虚与气有性之名,释氏徒取其气之知觉运动以名夫本然之性,而程子所谓性乃太虚之名也。谨之所谓虚灵是性,亦取张子之合虚与气者而言也。茍以虚灵不昧輙为释氏知觉之説,则谨之所未及知也。若又以虚灵不昧为但可以言心不可以言性,则朱子固以是训明徳矣,明徳可谓非性乎?况心可以兼性,故程子以未发之心为性,虚灵不昧固不可谓之已发也。幸执事为谨剖之。窃谓世之欲排释老者,大率当如欧阳氏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不宜呫呫动喙与之角胜负也。周濓溪无多言説,读其书者亦足以知邪正之辨。至程子始别之,然亦云不若从迹上防,故攻其迹则犹可屈之为城下之盟。及朱子乃谓其源头已与吾儒有别,夫辨其源,则彼固有説以扺我矣。此朱子不及程子处。且杨氏所谓其恸其喜中,固自若,而引庄周「出怒不怒」之言以明之,其形容圣人之心,似亦不为害理。朱子以为诚如其说,则是圣人当喜怒哀乐之时,此心漠然同于木石,而姑外示如此之形,凡所云为,皆不复出于中心之诚矣。此尤可疑也。夫程子固曰:「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矣。」葢谓随物应之,如水镜之照物,因物而见,水镜固漠然无所动也。今以圣人当喜怒之时,犹不免动其心以应物,无乃异于明镜止水之义乎?若以漠然不动为不出于中心之诚,窃乂以为不然。夫浑然在中,即天道之诚,因其可喜怒而喜怒之,特其心不逐之而动耳,尚安得谓之不诚乎?况程子答蘓季明之东,亦曰:「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不中;以道言之,则何时而不中。」喜怒哀乐之迹,所谓事也,而圣人之心浑然全体,即所谓道也。

译医家说病势紧急时要先治标,治标也是医家的正道,并不是旁门邪术。治标同安抚百姓、使其归附和顺的作用虽不相同,但姑且只就迅速教化这一方面来说。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被浅陋的人视为霸道,儒者不屑于谈论。难道圣人不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吗?什一而税,彻法征收;田猎、讲习武备,这些都是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的措施,天下对于圣人的作为,没有超过这些的。若说圣人只讲义而不讲利,说战争只是不得已,天下哪里有这样愚蠢到把圣人置于死地的圣人呢?有些人自称谈的是天德、王道,实际上无论大小谋划和施行,一概都找不到;说起来似乎什么都有,却看不见他们真正动手去做,只是苟且因循,日复一日地拖延,只拿某件事有待条件、不能迅速办理来搪塞别人。这就是天下厌恶儒者迂腐无用、尊崇孙武、吴起、管仲、晏婴的原因。霸道用迅速之道误害天下,儒者用迟缓之道误害天下,危害其实是一样的。欺诈的手段还可以支撑眼前局面;腐儒在眼前长期毫无用处,使世上的君主乐于功利、厌弃仁义之谈,也厌弃腐儒;他们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不得不如此。假如今天有真正的圣人出现,远远超过孙武、吴起,千百代的君主没有不喜欢的;他们喜欢,并不是真正知道德义值得尊崇珍贵,而是喜欢它远在孙武、吴起之上,能够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的现实效果。也许鲁斋说学习应以保养生命为根本;有人因此讥笑他不懂道,借口养生其实是为了积聚财富,那就错了。“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难道天下的人必须先死了、亡了,才可以听闻道吗?子贡没有接受天命而去经商,颜回大概接近于常常贫困,却没有听说颜回只顾饿死、不替自己的生存寻找办法。儒者若迂阔疏远而不切合实际,当然无所用处。假如贼兵来到城下,有人还在举行冠礼,一点计策也拿不出来;有人抱守忠义,低头等着被杀,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道理,也不是圣人的忠义。吕祖谦说:“没有比圣人更快的,没有比申不害、韩非更慢的;没有比圣人更有利的,没有比申不害、韩非更迟钝的。”这种道理和这种意思,知道道的君子自然可以从它的迅速处领会,而不应只从它的迟缓处理解。霸道也有它的道理,既在于迟缓,也在于迅速;王道就是天德。我的这番区区说法,不免有毫厘的差误,结果便会谬以千里。恭敬地陈述所见,请您指正,并不敢以此争辩。给王伯安先生的信【吾谨】往年我在杭州城有幸拜见您,承蒙您亲切地领我听闻道理,深深觉得洒脱自得,认为您的德性器度温厚纯粹,言论议论精确周密,是当今谈论道义的君子中无人能比的。可惜我后来再次前往,想把您未完的话继续听完,您却已经出行了;我惆怅地回来,直到今天还以此为遗憾。我年轻时喜爱佛、老的学说,搜求它们的书籍来读,整天也不厌倦,喜欢它们清虚高远的论说;只看见它们相同的地方,却没有察觉它们不同的根本,几乎灰心丧志、走到无可救治的地步。后来我自己知道了体用一源的学说,偏僻固陋的习气已经逐渐扫除了。但恐怕我沉溺于咀嚼糟粕之后,有些残渣还没有完全洗净,所以时时说话,仍免不了沿袭旧习。您对我每次这样的言论都加以指责,说:“这是禅家的话。”我又怎敢替自己文饰呢?然而如果说我把虚灵的知觉当成真实的认识,却昧于天理的真实;沉溺于虚寂的教法,终身不知道回头,那实在不是我甘愿做的。您阐述程子的意思,说刚一谈到性便已经不是性,孟子所说的性善,是继承天道而来的性,不是本然之性;这确实足以破除佛氏把知觉当作性的说法。只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天理自然之妙,有些地方不容争辩便可明白;而我所说的“虚灵不昧”,是指统摄性情的心,并不是指虚妄灵知的意识。心中具备各种道理,能够应对万事,如果不是浑然完整的心,就不足以承担这些;这就是所谓天命、明德。所以极其虚静之中仍有极其灵明的东西存在,这就是程子所说的“静中有物”。难道可以说虚静不是性吗?把虚与气合在一起,才有“性”这个名称;佛氏只取气的知觉运动来命名所谓本然之性,而程子所说的性,乃是太虚的名称。我所说的虚灵是性,也是取张子把太虚与气合起来的意思。如果一见“虚灵不昧”就立即说成佛氏关于知觉的学说,那就是我所没有料到的了。若又认为虚灵不昧只能用来说明心,不能用来说明性,那么朱子本来就用它来训释明德;难道明德可以说不是性吗?何况心可以兼摄性,所以程子把未发之心说成性;虚灵不昧本来就不能说是已经发动。希望您为我剖析清楚。我私下认为,世上想排斥佛、老的人,大都应当像欧阳氏所说的那样,修治自己的根本来胜过他们,不应喋喋不休地张口同他们争胜负。周濂溪没有很多言论,但读他书的人也足以知道邪正的分别。到了程子才开始把两者分开,不过他也说不如从事迹上加以防范;所以如果只攻击佛、老的事迹,仍然可以使他们屈服,订立城下之盟。到了朱子,才说佛、老的源头已经同儒家不同;既然辨析它的源头,对方当然也有说法来抵挡我们。这是朱子不及程子的地方。杨氏说,在他的悲痛和喜悦之中,本心本来仍自若不变,并引用庄周“发怒而不真正动怒”的话来说明;他描写圣人的心,似乎也没有损害道理。朱子认为,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圣人在喜怒哀乐之时,这颗心就应当漠然无动,同于木石,只是假装在外表上显出这样的形态;凡是言语行为,都不再出于内心的真诚。这一点尤其可疑。程子本来曾说:“圣人的心如同明镜、止水。”大概是说它随着外物而应对,如同水和镜子照见外物,因外物而显现;但水和镜子本身确实漠然无所动。如今若说圣人在喜怒之时还不免要动心来应对外物,岂不是同明镜止水的意思不同吗?如果认为漠然不动便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我私下又认为并非如此。浑然完整地存在于内心之中,就是天道的真诚;因为事情值得喜怒,所以便喜怒,只是他的心不随着外物而动罢了,怎么还能说不真诚呢?何况程子回答苏季明时也说:“就事情来说,有时会不合于中;就道来说,什么时候不合于中呢?”喜怒哀乐的表现,是所谓事情;圣人的心浑然完整,是所谓道。

若徒见其事有时而不中,遂谓其心之应事亦随之而有所偏倚,无乃异乎?此其所谓离于释老者何耶?若杨氏所谓顔子虽夭而有不亡者存,朱子疵之是矣。其言曰:「若曰天命之性,则是古今圣愚公共之物,而非顔子所能专;若曰气散而精神魂魄犹有存者,则是物而不化之意,犹有滞于冥漠之间,尤非所以语顔子也。」是所谓任消息屈伸之往来,而廓然与化为徒,其髙于释老之守灵爽知觉者,奚止一等?然而人心不死之説,与夫圆融无际之语,尚不免掇其绪余,防何足以服其心,而使之帖然不敢辩是非哉?夫圣人不得已而有言,言之多非圣人意也。后之儒者,往往得已而不已,故时有出入之弊,徒足以起争端耳。往尝观横渠之言曰:「道徳性命是常在不死之物也。」已身则死,此则常在。窃笑以为立言正不当如此。孔子未尝无言,不过曰「穷理尽性至命而已」。今欲攻释氏。而立为此论,不防于助之乎?谨亦诚知夫圣贤立法之严,卫道之至,时时犹不免异端袭击溃围之弊,况敢身自蹈之,以滋天下后世之扰乎?徒以为不必与之多辩,明吾儒体用一源,显防一致之妙,笃于力行以自致于髙明,则勍敌可不攻而破矣。执事以为何如?由敬而静,由静而虚,虚则性矣。此谨之思自力者也,不知尚有堕空颠仆之患否?幸示教焉。若精防之论,非面防不可,兹且未及覼缕,惟执事心察之。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四

译如果只看见事情有时不合于中,便说圣人的心应对事情时也随之有所偏倚,岂不是错了吗?这同所谓脱离佛、老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杨氏说颜子虽然早夭,却有不会消亡的东西存在,朱子指责他是对的。朱子说:“如果说那是天命之性,那么它是古今圣贤愚人共同具有的东西,并不是颜子所能独占;如果说气消散了,而精神魂魄仍有残存,那么这就是万物不变化的意思,仍然滞留在幽冥昏暗之间,尤其不能这样用来谈论颜子。”这种说法是任凭消息盈虚、屈伸往来,空旷无碍地同万物变化为一体;它高于佛、老所守持的灵明知觉,岂止高出一个等级?然而关于人心不死的说法,以及圆融无边的言语,仍免不了拾取佛、老的余绪,这怎么足以使人心服,使他安然不敢争辩是非呢?圣人不得已而有所言说,但所说的很多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后世儒者往往在本来可以不说的时候仍然不停地说,所以时常有出入偏差,只足以引起争端罢了。从前我曾读到横渠说:“道德、性命是永远存在、不会死亡的东西。”又说自身会死亡,而这个东西永远存在。我私下笑他,认为立言实在不应这样。孔子并非没有说过,只不过说“穷尽事理、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罢了。如今想要攻击佛氏,却树立这样的论说,难道不是反而帮助他吗?我也确实知道圣贤立法的严密和护卫道统的极致,但时时还免不了异端袭击、冲破防线的弊病,何况敢亲自踏入其中,以增加天下后世的扰乱吗?我只是认为不必同他们过多争辩,只要阐明我儒家的体用一源,显明本体与功用一致的妙处,专心努力实行,使自己达到高明境界,那么强敌不必攻击也会被击破。先生认为怎么样?由敬而达到静,由静而达到虚,达到虚便是性。这是我自己努力思考所得的道路,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堕入空虚、跌倒失败的忧患?希望您赐教。至于精微深奥的论说,不是当面交谈便不能详尽说明;这里暂且不能细说,只希望先生用心体察。《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七讲学与方西樵【王渐逵】向者夜间造谢门下,辱不鄙与进教,爱弥至,得闻所未闻,虚而徃实而归,夙昔之望,深为慰幸。伏惟尊丈髙蹈于樵,涵养日久,造诣葢精,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所解经义,皆发前贤之所未发者。然向来蒙所指教,尚有疑难,欲即质正,以深夜不敢劳于长者,遂尔拜别。回乡后,捧诵明训,静而思之,终觉未洒然脱悟,故不揣谨此奉逹。非有所致辩也,学求明诸心而已,质之先觉,所以求明乎心也。承谕致曲之训,而以夷恵之清和明之,曰致其一偏之清,一偏之和,而造之各臻其极,以至于能化。又曰所谓化者,乃一偏之化,非大而化也。某以为圣贤学问,皆从心性中流出,性之未发曰中,中者天下之大本,是故圣贤之学,具于心,原于性,蕴于中,故致其中,则天下之大本立,于是一以贯之,而万殊统矣,溥博渊泉而时出之矣。未有学得其偏而能致于圣且化者,亦未有圣人心性之学而反流扵一偏者。如尊丈之训,则心学且有二,而圣人之所为圣人者,其本根节目亦可不同矣。窃谓清和者,气质也,夷恵之学,虽至扵心无一毫之私,可以言仁,然气质未尽丕变,渣滓未尽融液,盖亦以其所学之未全,夫中所造之未得其大,是以未免堕于一偏而不能全故,发见未当其可耳。观孔子之于二子,皆称之以贤,可见而孟子遽以圣目之,则过矣。故致曲之说,只作贤人君子希圣之学为是,虽曰其次,然由教而入者,皆可谓之次,不必以此而专论圣人之次也。至于论性而谓性有善恶,并举告子及荀扬韩子及周子之説证之,尤某所未喻也。夫以性为有善恶,修其善者为善人,修其恶者为恶人,则孟子性善之训为诬,而孔子相近之教不通矣。此告子仁义桮棬,荀子礼伪之论之所由起,可不必攻也。某于宋儒,惟取信于明道诸説,若以天地气质分之,则诚于善恶未能判截,反堕于善恶混之中,而与荀、扬无异矣。明道曰:「性生道也,恻隠之心,人之生道也。」又曰:「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是也。」此数言者,万世言性之标的也。盖某之所谓性者,乃一隂一阳之谓道,道之流行曰命,命之着物曰性。故性者,人物得之以有生,即所谓「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生生之谓易」。故曰「人之生道」。夫人之生也,其禀质虽有昏明强弱之不齐,而无与于性,非可以善恶论也。惟其感于物,则物交物而引之,习类生而善恶始判矣。故人诚能从事于学,则其为明而强者可以为圣为贤,其昏而弱者,薫陶切磨之下,虽未能造其全,亦不失为敦笃之士。若其习于流俗而不知学也,则所谓明而强者,适足以为奸雄滑黠之资,其昏而弱者,则甘于自暴自弃,而流为下愚之归矣。故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曰「相近」,亦以其质之昏明强弱,其初稍有不同耳;曰「相逺」,则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如南北其辕,不可复得而合一矣,岂不大相逺哉?某之管见如此,有不合处,希不吝再赐教爱。庶山居得以防绎其义务,求必明诸心,一洗羣疑而防归之,此平生之愿望也。某顿首再拜。又与方西樵【王渐逵】始初,天以道命凝为人物,则此躯殻亦是性。但以既凝为体质,则块然为器为物,不灵矣。其轻清流行,主宰于其中而灵者,此真性也。故道家亦以为大化流殊,常欲去人为神为性。释氏之不爱四大者,亦以其精灵不在此故耳。由此观之,则性为人生生之道,犹天之乾元,地之坤元者也。躯殻岂得以论性哉?程子云:“人不可从躯殻上起念。”夫耳目之欲声色,口之欲味,四肢之欲安逸,此躯殻上起念也。人当从心性上起念,不可从躯殻上起念。然此念头起处,即是已发,因有所感而动,非是人生而静性之本然者矣。故程子谓:“才思即是已发。”夫人动此念头,或因物而感,或未因物而内自感者,葢此心前时曾因所感留滞不化,是以久而复萌。故躯殻之欲或无因而起者,此内欲之萌,中庸所谓“慎其独”是也。或因物之感而起者,是外欲汩之,孟子所谓“物交物则引之”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七 讲学 给方西樵【王渐逵】先前我夜间到您府上拜访,承蒙您不以我鄙陋而接纳我、给我教诲,您的厚爱更加深了,使我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空着心去而满载而归,多年的愿望得到极大安慰,实在庆幸。恭敬地想到,您高蹈隐居于樵山,涵养日久,造诣大概已经精深;洗去旧日见解,迎来新的意旨,您所解释的经义,都是发明前贤未曾发明的地方。然而先前承蒙您的指教,仍有疑难,原想立即请您质正,只因深夜不敢劳烦长者,于是拜别。回乡以后,我捧读您的明训,静下心来思考,终究觉得还没有豁然脱悟,所以不自量力地写下这些话来告诉您。并不是要同您争辩,只是求学在于使心中明白罢了;向先觉请教,正是为了求得内心明白。承蒙您讲授“致曲”的训义,并以伯夷、柳下惠的清正与和厚来说明,说是使各自偏于一端的清和达到极致,以至于能够感化他人;又说所谓感化,是一偏之德的感化,并不是广大而化的圣人境界。我认为,圣贤的学问都从心性中流出;性未发时叫作“中”,中是天下的大本。因此圣贤的学问具备于心,根源在性,蕴藏于中;达到这个中,天下的大本便确立,于是一以贯之,万种差异都被统摄,广大深厚、像渊泉一样的德性便随时流露出来。从来没有只学得一偏之理便能达到圣人并实现广大感化的人,也从来没有圣人的心性之学反而流于一偏的道理。按照您的训说,心学便有两种,而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其根本和条目也可以不同了。我私下认为,所谓清和,是气质;伯夷、柳下惠的学问,虽然达到内心没有一丝私欲、可以说合于仁的地步,但气质还没有完全改变,残滓还没有完全融化;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所学尚未完备,达到“中”的境界还不够广大,所以不免堕入一偏而不能完全实现,表现出来的行为也没有完全合宜。看孔子对这两个人都称许为贤,便可见孟子贸然把他们称为圣,是过分了。因此,“致曲”的说法,只应作为贤人君子仰慕圣人的学习来理解;虽说这是较次一等,但凡是由教化进入道德的人,都可以说是次第,不必用它专门说明圣人的层次。至于您谈性而说性有善恶,并列举告子、荀子、扬子、韩子以及周子的学说作证明,更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若认为性有善恶,修养其中善的一面便成为善人,修养其中恶的一面便成为恶人,那么孟子性善的教诲就是虚妄,孔子所说人性相近的教导也讲不通了。告子所谓仁义如杯棬、荀子所谓礼是人为造作的说法,正是由此产生的,不必再加以驳斥。对于宋儒,我只取信于明道等人的一些说法。如果把天地之气和人的气质分开来说,那么在善恶问题上确实不能判然分明,反而会堕入善恶混杂之中,同荀子、扬子没有区别。明道说:“性是生的道理,恻隐之心是人的生道。”又说:“心像谷种,仁就是它生长的本性。”这几句话,是万世谈论性的准则。我的所谓性,就是一阴一阳所说的道;道流行不息叫作命,命落实在万物上叫作性。所以性就是人与万物由它而获得生命的根本,也就是“天地的大德在于生”,又是“不断生生叫作易”。因此说它是“人的生道”。人获得生命时,禀受的形质虽然有昏明强弱的不同,但这同性无关,不能用善恶来评论。只有当人受到外物感动时,物与物相交而相互引诱,习染逐渐形成,善恶才开始分别。所以人如果确实从事学习,那么聪明而强健的人可以成为圣人贤人;昏昧而柔弱的人,在熏陶切磋之下,虽然不能达到完整境界,也不会失去成为敦厚笃实之士的可能。如果他习染流俗而不知道学习,那么所谓聪明强健的人,反而只会把聪明强健作为奸雄狡黠的资本;昏昧柔弱的人,则甘心自暴自弃,最终流为最下等的愚人。所以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他们相距遥远。”说“相近”,是因为人的资质在昏明强弱方面,起初只是略有不同;说“相远”,是因为习染于善便成为善,习染于恶便成为恶,就像车辕一向南、一向北,再也无法合到一起,难道不是相差极远吗?这就是我的管见,其中若有不合之处,希望您不要吝惜再次赐教。希望我在山居之中能够反复推演这些义理,求得它们确实明白于心,一洗群疑而归于正确,这是我平生的愿望。某顿首再拜。又给方西樵的信【王渐逵】起初,天以道赋予万物生命,凝结成为人与万物,那么这个躯壳也可以说是性。但既然凝结成了具体的形质,它便块然成为器物,失去了灵明。那种轻清流行、主宰于其中而具有灵性的东西,才是真性。所以道家也认为,万物在大化流行中各自分殊,总想除去人的形体而成为神、成为性。佛氏不爱惜地水火风四大,也是因为精灵不在这个躯体之中。由此看来,性是人生生不息的道理,犹如天的乾元、地的坤元,躯壳哪里可以用来论性呢?程子说:“人不能从躯壳上起念。”耳目想要声色,口想要滋味,四肢想要安逸,这就是从躯壳上起念。人应当从心性上起念,不能从躯壳上起念。然而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是已经发动;它因有所感而动,并不是人生而静时性本然的状态。因此程子说:“刚一思虑就是已经发动。”人产生这个念头,有时是因外物感动,有时还没有外物刺激而在内心自行发动;大概是这颗心先前曾因外物感动而有所滞留,未能化解,所以过了很久又重新萌发。因此,躯壳的欲望有时无缘无故地生起,这是内在欲望萌发,《中庸》所说的“慎独”正是指此;有时因外物感动而生起,这是外物扰乱它,《孟子》所说的“物交物则引之”正是指此。

故念头起即是感物而动,百孔千疮皆从此出,乃性之欲,非复未发之真矣。惟圣人心性常虚明,凡物之感所过者化,更无留滞,是以内欲不萌,外欲不汩,真性常着。故于未发则足以立天下之大本,已发而念头一动,即无乖戾挠乱而为中节之和矣。然则躯殻之欲巳是动处,乃情之流,非性之本也。诸家即其情之流而为性,是以善恶之论纷纷,卒无合一。又曰:真性未尝不发露,但其发露乃自然而然,非由意虑所得。如入宗庙生敬,墟墓生哀,见孺子入井而有怵惕,乃真性发露时也。其余心逐物而动,乃躯殻起念,非真性也。佛氏谓人性本善,直下便是,其説又太髙,葢窃见其一二而欲诱吾髙明之士也。此所谓黠胡也。若直下便是,即是天生自然的圣人。然圣人之所教人,必在克己复礼者,葢古今间世乃有圣人,自大贤以下,心之感物未免理欲交战,真妄相杂,茍非敬以闲。之鲜有不逐物而妄者,若循佛氏之説,卒流于狂妄,未有一人成于贤人君子者,盖无践履克治之功故也。仆曾读象山之门人杨简,已有此议论,谓此心广大髙明,不用察识,不入思虑,顺其自然,往往举佛为况,其流弊至此。今阳明之徒又从而衍之,曰克己非功夫,无欲是功夫,又云此真体一得,不用操持,常常照管便是。仆自抵都下,其説盛行,然大抵皆事讲説,无一诚笃者,以其徒识其光景,而下手功夫全然不着,如登髙山未曾跬歩,而虚望其巅厓之气象,何益?此程子于介甫有平地説相轮之喻也。我朝薛敬轩、吴康斋二先生,曾观其书,真以践履为实地,一步一步做去,故卒成名儒。于此可以见儒释之异,可见释氏诱人之深,可以见吾性虽虚灵,汨于人欲,不可无澄治之功也。因论性,并以近代之学上闻于左右,乞不以多言为狂妄,则幸甚。再与方西樵【王渐逵】某自读书识训义以来,便参究此性。遍求之古训,近考之宋儒,皆未有所得。又沉潜者凡数年,复验之天地,推之万物,反而求之吾心,审其动静,测其寂感,乂数年而后豁然,始有防通处。葢尝妄以巳意论之:天地之道,除生人物则无所见。一隂一阳以生人物者,则谓之道。指其道之流行不息,则谓之命。人物所受以生,则谓之性。人在其中,乂禀得斯道中正之全,故人为万物之灵。是以人之有生,其心性即道也。道有统防,有散殊。具于心,则其统防;发于四支百骸,则其散殊也。然天地之道,至中至正,全体兼备。到其散殊万变而不可测识,则乂不同。故人虽得其全,而于禀之清浊强弱之分,又不能无异。是清浊强弱者,道之变化为之也。道之变化为之,故人之禀是道亦如之。葢中正者乃其常,变化而不可测识者乃其流动处。虽圣神亦不可得而知之。非惟圣神不得而知,虽道亦莫知其所以然也。故曰:「虽圣人不知不能,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是也。」某之鄙见如此。乂以此意而复推之,则以为性者,人之生道。生道至善,而禀质有清浊强弱之稍分,所谓相近也。何尝有善恶?善恶者,习后乃见。指清浊强弱而为善恶,则不是。若以清浊强弱而遂为善恶之分者,益非也。不揣谨此,请教惟吾丈不弃,再赐教爱幸甚。某再拜。再答方西樵【王渐逵】前日小价回,接得手教论性之防,可谓明尽无余。仆之鄙见,亦是如此。乃观尊丈来谕,反求诸心,益见明畅通逹此论一出,则天下后世语性者不能外矣。但仆于此少有赘焉。天道命之性,人得之以生,然既落在躯殻则其渣滓之凝结者也。渣滓凝结,是以不能无清浊强弱。如地之初,亦是此道之渣滓凝结,故有四方水土各各不同。然即夫坤元之道流行于其间,则无不同也。人之禀于躯殻虽其有清浊强弱不同,然天以此道付于人而为性,其精灵一防,统具于心,贯属于四肢百骸者,则无不同也。其昏浊者,但为躯殻混汩掩蔽,不得露其精灵之体耳,非恶也。若人从事于身心之学,静而有以养之,动而有以察之,不蔽于外物以逐其躯殻之欲,则心志安闲,神气凝定,躁妄之思以息,嗜欲之火不燃,而复其真静之本。故精灵内照者,不汨不挠。

译所以念头一生起,就是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百般孔窍、种种疮痍都从这里产生;这是性欲的流动,已经不再是未发时的真实状态了。只有圣人的心性常常虚静明澈,凡是外物感动所经过的地方都随即化解,再没有滞留;因此内在欲望不萌发,外在欲望不扰乱,真性常常显明。所以在未发时,足以确立天下的大本;已经发动而念头一动,也没有乖戾扰乱,成为合乎中节的和谐。既然如此,躯壳的欲望既已处于发动状态,就是情感的流动,不是性的本体。诸家根据情感的流动来规定性,所以关于善恶的议论纷纷,始终不能统一。又说,真性从来不是不显露,只是它显露时自然而然,并不是靠意念思虑得到的。例如进入宗庙便生敬意,经过坟墓便生哀情,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便产生惊惧怜悯,这些都是真性显露的时候。其余那种追随外物而发动的心,乃是从躯壳上起念,不是真性。佛氏说人的本性本来纯善,直接当下便是,这种说法又太高了,大概是偷见了真性的一二分,便想用来诱导我儒家高明之士。这就是所谓狡黠的胡人。若直接当下便是,那就等于人生来就是自然的圣人。然而圣人教导人,必定在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正因为古今相隔,世间偶尔才有圣人;圣贤以下的人,心受外物感动时难免理欲交战、真妄相杂,假如不是以敬意防闲约束,很少有不追逐外物而陷入妄念的。若依循佛氏的说法,最终必然流于狂妄,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因此成为贤人君子,大概是因为没有实行和克制修治的功夫。我曾读象山门人杨简的著作,已经有这种议论,说这颗心广大高明,不必观察辨识,不必进入思虑,只要顺其自然,往往还拿佛氏作比方;其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阳明的门徒又加以扩展,说克己不是功夫,无欲才是功夫;又说这种真实本体一旦获得,便不用操持,只要时时照看便是。我自从抵达京城以来,这种说法盛行;然而大体都只在讲说上下功夫,没有一个真正诚笃的,因为他们只认识那种光明景象,而实际下手的功夫全然没有着落。这就像登高山还没有走半步,却空想山巅的气象,有什么益处呢?这正是程子对王安石所说的在平地谈车轮的譬喻。我朝薛敬轩、吴康斋二位先生曾读过他们的书,真正把践履作为坚实的地面,一步一步做下去,所以最终成为著名的儒者。从这里可以看出儒、释的差异,可以看出佛氏诱导人的深刻,也可以看出我们的本性虽然虚灵,但被人的欲望扰乱后,不能没有澄清修治的功夫。我因谈论性,又把近代的学说一并告诉您,求您不要因为我多言便认为我狂妄,那就是万幸了。再给方西樵的信【王渐逵】我自从读书、懂得训诂义理以来,便参究这个性。遍求古代的训诫,近来考察宋儒的学说,都没有得到结果。又沉潜思索了好几年,再用天地来验证,用万物来推求,返身从自己的内心寻求,审察它的动静,测度它的寂静与感应,又过了几年以后才豁然开朗,开始有了贯通的见解。我曾经冒昧地按自己的意思论说:天地之道,若不使万物获得生命,就无从看见。使万物由一阴一阳而产生的,叫作道;指道不停流行的状态,叫作命;万物所禀受而获得生命的,叫作性。人处在其中,又禀受了这道中正完整的本体,所以人是万物之灵。因此人的生命一产生,他的心性就是道。道有统摄会通的一面,也有分散差别的一面;具备于心,是它的统摄会通;发见于四肢百骸,是它的分散差别。然而天地之道至中至正,整体兼备一切;到了分散而呈现万种变化、不可测知的时候,又有所不同。所以人虽然获得了道的完整本体,但在所禀受的清浊强弱方面,也不能没有差异。清浊强弱,是由道的变化造成的;既然由道的变化造成,人的禀受也就如此。大概中正是它的常态,变化而不可测知是它流动的地方。即使圣人神人也不能完全知道它。不要说圣人神人不能知道,即使是道本身,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所以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这正是天地之大的表现;人仍然有所遗憾,也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我的鄙见。又按照这个意思进一步推求,便认为所谓性,就是人的生道。生道至善,而禀受的形质在清浊强弱方面略有分别,这就是所谓相近。性哪里曾有善恶呢?善恶是习染以后才显现的。把清浊强弱指作善恶,不对;如果因为清浊强弱便说它们构成善恶的区别,那就更加不对。不自量力,谨把这些意见写来请教,希望吾丈不要嫌弃,再赐教诲,那就是我的大幸。某再拜。再答方西樵【王渐逵】前些日子小使者回来,我收到您亲笔写来的信,讨论性的问题,可以说阐明得十分透彻,没有遗漏。我的鄙见也正是如此。现在看您来信的意思,反过来从内心求证,更加显得明白通达;这一论说一旦提出,天下后世谈性的人便不能超出它了。不过我对此还想稍作补充。天道所赋予的性,人由它获得生命;然而一旦落在躯壳之中,就是渣滓凝结而成的形质,所以不能没有清浊强弱。譬如大地最初形成,也不过是这个道的渣滓凝结而成,因此四方的水土各不相同;但坤元之道流行于其中,本身却没有不同。人禀受于躯壳,虽然有清浊强弱的不同,但天把这个道赋予人而成为性,它的精灵在本体上没有差别,统摄具备于心,贯通联系于四肢百骸,也没有不同。那些昏昧混浊的人,只是被躯壳混杂、扰乱、遮蔽,不能显露精灵的本体,并不是本性为恶。若人从事于身心之学,静时有方法来涵养,动时有方法来察省,不被外物遮蔽而追逐躯壳的欲望,那么心志安闲,精神凝定,躁妄的念头便息灭,嗜欲的火焰不再燃烧,恢复真静的本来状态。因此精灵向内照察,便不受扰乱,也不被阻碍。

其统防也,既有以存乎一心;其散殊也,又有以摄乎百体。由是而存之不息,则道义出,而可以为圣为贤矣。故曰:性者,人之生道,而无与于善恶也。若张子谓气质之性,是指其躯殻而言,非性也。故孟子所谓性善,指其精灵统贯者言之也。孔子之所谓相近,指其所受之多寡言之也【此多寡是人始受于天所得五行之性之多寡,故有多于仁、多于知之别】若不能事于学,则人欲蔽之于先,习类染之于后,躯殻之欲无涯,莫之止,极其不流于大恶之归,不已矣。仆谓以此训于天下后世,使人皆知人生而静,乃天之性,但物感之后,始生躯殻之念,性之欲乃流耳。茍能反躬,则恶可克,咎可补,不至以人化物也。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曰人心,以其感于人者而言,感于人则有躯殻之欲,故在精而一之则中,性着矣。诸説皆以善恶论者,葢泥此渣滓躯殻而不知吾身至精至灵之性统防散殊,常与天地。相流通而为人生生之道,初非躯殻之谓,亦无与于善恶也。仆请不以气质躯殻为性,而从本于道命,生生不已之间言之,则既有合孔孟之防,而有功于由教而入者,不既多乎?未审尊文以为何如,尚容侍教面正,不具。答王龙溪书【王渐逵】别后两辱手教,逺及,足见吾丈与人为善之心,不以时忘,不以逺遗。葢恐此道之或晦于天下,故与天下共倡而明之,卫道之功切矣。讽诵之余,感激当何如?某僻居山中,与城市邈隔。今嵗春间,出省下,得防郡侯胡公,始接来札;又防推府骆公,乃知吾丈复解官东归。时事如此,可叹可叹。虽然,贤者出处,闗乎世运盛衰,固非偶然,安以俟之而已?来教所谓致良知之説,以仆之质性鲁钝,学力粗浅,固未能窥其防奥。然以是稽之孔门,反之吾心,殆尚有可疑处。夫今之学者,多主于白沙、阳明二先生之教。白沙之学,在于求孔顔乐处;阳明之学,在于致良知。二者固圣贤法门,但以此为教,恐学者流于漭荡无实,下手得力处。夫孔顔之乐大矣,必有躬践实际,而后可以契其乐之真。良知之体明矣,必有涵养操持,而后可以得其明之用。不然,则所谓乐亦虚谈,其光景之可爱,而于独知之地,但凝之于静,而不能不汨之于动,融之于心,而不能不滞之于事者多矣。某尝以《论语》一部,真千古圣贤入手之要诀,何也?其防在乎心与事合一而已矣。以心而贯于事物,随处致力,随处照管,故心事合一,鍜錬纯熟,打成一片,然后谓之真境实际,方无走作,乃有受用处。茍或▯想于胷臆,致测于景象,徒抱夫虚灵之体,而昧夫流行之用,以之资讲説,则可以,是而求圣贤之实学,则未也。故某亦以孟子「先立其大者」之语为立言太寛,然必以集义为事,乃见入手脉路处。今之学者,往往流扵孟浪无依,皆以其守心太过,而畧扵事为,是以心事岐而为二,支离涣散,而不能相合,失孔门随事致察之训,以至于此。此其所以髙者流于禅定之归,而下者则混于理欲之无辨,而认贼作子者多矣。故丹书之戒,以敬怠言之尽矣,而又以义对欲言。《易大传》「敬以直内,可矣」而乂必以义,以方外徳始大,而不孤,皆随事致察之明騐也。夫平地而説相轮,与由阶级而直造其顶者,其所见何如也?某逺处遐陬,无明师友讲习之益,其所得所闻如此,吾丈以为何如人?便不惜再示教爱,尤为望幸。答洗少汾书【王渐逵】鸢鱼一章,言其上下察也。云“察”字无昭著之义,须以心察之。某谓讲书,先要文义通。若文义不通,徒率以立已説恐不是。若谓以心察之,则于文义不通矣。盖见鸢鱼之上下,又却以心察之,乃见天理流行,则反赘矣。此鸢鱼即是此心此理,而流动着见于天地间者,彼此相触,何等洒落,何等活泼泼地。此时乂一心以体察之,则抑而滞矣,母乃赘乎?故程子谓“活泼泼地”,正指此以唤省人意,不作两项防。冼白沙之学,以自然为宗,仆终有疑焉。其所谓自然者,全欠下手功夫,漭漭荡荡,无所捉摸,使学者空为臆度,其不流为老庄之自然者,防希矣。虽程子云“勿助勿忘”,不用丝毫人力,然既曰“勿助勿忘”,便是下手▯切功夫,始有头脑下落。若只説一个自然,何所指乎?明道以明觉为自然,盖谓吾心虚灵之本体如是也,与此所谓自然者又异矣。

译它的统摄会通之处,既能保存在一心之中;它的分散差别之处,又能收摄于全身百体。由此不断保存它,道义便会流出,人就可以成为圣人成为贤人。所以说:性是人的生道,同善恶没有关系。若张子所谓气质之性,是指躯壳而言,并不是性。因此孟子所谓性善,是指精灵统摄贯通的本体而言;孔子所谓相近,是指人所禀受的多寡而言。【这里所说的多寡,是人最初从天所禀受的五行之性有多有少,所以有偏多于仁、偏多于知的区别。】如果不能从事学习,人欲先在前面遮蔽它,习染又在后面污染它,躯壳的欲望没有尽头,没有人能够制止;如果最终不流于大恶,已经是很难得了。我认为,应当把这个道理教给天下后世,使人都知道:人生而静,这就是天的性;但受到外物感动以后,才产生躯壳的念头,性欲便由此流动。假如能够反身自省,那么恶可以克制,过失可以弥补,不至于被人欲同化而变成外物。《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所谓人心,是从它受到人为因素感动来说的;受到人为因素感动,便有躯壳的欲望,所以必须精纯专一,才能合于中,性也才能显明。各家都用善恶来论性,大概是拘泥于渣滓般的躯壳,而不知道我们自身至精至灵的性能够统摄会通、分散差别,始终同天地 相互流通而成为人不断生长的道理,起初根本不是躯壳,也同善恶没有关系。我请求不要把气质、躯壳当作性,而从道与命的根本、从生生不息的过程来谈性;这样既合于孔子、孟子的旨趣,对于由教化进入道德的人又很有帮助,难道不是益处更多吗?不知道尊文认为怎样,今后还容许我当面承受教诲、请您指正,书信不再详述。答王龙溪的信【王渐逵】分别以后,两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远道问候,足以看出吾丈与人为善的心意,不因时间而忘却,也不因路远而遗弃。大概您担心这种道理在天下受到遮蔽,所以同天下人共同倡导、使它明白,护卫道统的功劳实在迫切。诵读您的信以后,我的感激之情怎能说尽?我偏居山中,同城市相距遥远。今年春天,我出山到省城,才拜见郡侯胡公,开始收到您的来信;又拜见推府骆公,才知道吾丈再次解去官职,向东归去。时局如此,实在可叹可叹。不过,贤人的出仕或退隐,关系到世道气运的盛衰,本来不是偶然,姑且安静等待时机罢了。您来信所说的致良知学说,以我的资质鲁钝、学力浅薄,固然还不能窥见其中的精微奥妙;但拿它考察孔门之学,反过来验证自己的内心,大概仍有可疑之处。如今的学者,大多以白沙、阳明两位先生的教诲为主。白沙的学问在于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境界;阳明的学问在于致良知。这两者本来都是圣贤的法门,但如果把它们这样作为教法,恐怕学者会流于空泛放荡而没有实际着落,找不到下手用力之处。孔子、颜回的快乐广大深厚,必定要亲身实践、落实于实际,然后才能契合这种快乐的真实。良知的本体固然明白,也必须涵养、操持,然后才能得到它明察事物的功用。否则,所谓快乐也只是空谈,只觉得那种光明景象可爱;对于独知之处,往往只能在静时凝聚它,却不能不在动时被扰乱;只能融会于内心,却不能不在事务中滞碍。某曾认为,《论语》一部书,是真正千古圣贤入手的要诀,为什么呢?它的要旨只在于使心与事情合而为一罢了。用心贯通事物,随处用力,随处照察,所以心与事合一;经过锻炼而纯熟,打成一片,然后才叫作真实境界、实际功夫,才不会偏离,才有真正的受用。假如只在胸臆中作玄虚的想象,只在景象上作推测,徒然抱守虚灵的本体,却昧于它流行的功用,用来资助讲说还可以;若以此求圣贤的实学,就不行了。所以我也认为,孟子“先立其大者”这句话,作为立论未免太宽泛;但必须把集聚义理作为实际功夫,才能看见下手的脉络。如今的学者往往流于轻率放荡、无所依凭,都因为过分守持内心而略于实际事务,因而把心和事分成两件,支离涣散而不能相合,失去了孔门随事体察的教诲,才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为什么上等的人流入禅定,下等的人混同于理欲不分、认贼作子的境地。所以《丹书》的告诫,用敬来对治怠惰,已经说尽了;又用义来对待欲。《易大传》说“以敬使内心正直”就可以了吗?还必须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这样德性才会广大而不孤立,这些都是随事体察的明证。站在平地谈论车轮,和沿着台阶一步步直达山顶相比,所见景象会怎么样呢?我远处居住在偏僻的角落,没有明师益友讲习的帮助,我所得所闻就是这些,不知吾丈把我看作怎样的人?希望您不吝惜再次赐教和爱护,那就是我的大幸。答洗少汾的信【王渐逵】“鸢飞鱼跃”这一章,说的是上下都能察见。有人说,“察”字没有显著明白的意思,必须用心去察看。我认为,讲书首先要做到文义通畅;如果文义不通,却只率意立说,恐怕不对。若说要用心去察看,那么文义本身反而不通了。因为看见鸢鸟在上、鱼在下,又再用心去察看,才看见天理流行,这反而成了多余。“鸢鱼”就是此心、此理,是它流动显现于天地之间,彼此相触,多么洒落,多么活泼泼地。此时如果又专一用心去体察它,反而会使它受到阻滞,这岂不是多余吗?所以程子说“活泼泼地”,正是指此来唤醒人的心意,并不是要把它看作两件事。陈白沙的学说以自然为宗旨,我始终对此有所疑虑。他所谓自然,完全缺少下手用功的处所,茫茫荡荡,无从把握,使学习的人徒然凭臆测行事;如果不流于老、庄所谓的自然,恐怕很少。程子虽然说“勿助勿忘”,不使用丝毫人为之力,但既然说“勿助勿忘”,便是下手处有紧切的功夫,才有头绪和着落。如果只说一个“自然”,究竟指什么呢?明道把明觉说成自然,大概是说我心虚灵的本体本来如此,这与这里所谓的自然又不同。

请更详之:天地之性落在气质中,恐未然。夫“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一也,何尝有二?只因男女搆精,万物化生,后乃有此禀质,此所谓形体也。此禀质乃是渣滓,非可言性。若夫隂阳之道落在人心,所谓生生之理,则是性也。此性何尝有善恶夹杂?自汉、唐、宋诸儒不深于性学,乃有指禀质为性者,是以善恶之论纷纷,可叹可叹。明道云:“心如谷种仁”,则其生生之性,以此言性,圣人复起,不易其言矣。孟子云:“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勿能夺也。”孟子不以禀质为性,甚明。张子亦曰:“气禀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亦畧见得,但乂以天地之性分之,却乂错矣。学莫贵扵真知,固也。然知后又要常常照管得到,如云“戒慎恐惧”,此照管之事也。此心之良知,如主人翁,当其逐物扵外,如主人翁在外,不能照管,遂生许多弊节。然主人翁虽在内,不能一一照管,使家内不严肃齐整,是习于懒惯而忘,亦是失扵照。管亦生▯节也。故主人翁在家,乂能照管,方得是以。古人于真知后,复有诚意一闗。诚意一闗,即是慎独,即是照管功夫。若夫真知便了,如知毒物之不可食,则今人食河豚而不顾其死者,夫岂不真知而不能戒惧照管,是以失之耳。古人下一敬字,最是。盖敬者,即此心之惺惺主宰,时能照管者也。幸为思之,何如何如?只整齐衣冠,尊严威仪,便生敬,亦是倒説。盖心有主时,始能有所收敛,如此。若待衣冠威仪时,乃生敬,则不知要作整齐尊严时,谁为主宰也?若断家事,即至亲到,但令子侄待之,觉得此心无扰,亦甚快活。此亦偏扵静处。《易》云:“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应事接物,一有厌恶,便是病根,便未见得动静合一处。故动亦定,静亦定,乃见所养。陆子静亦云:“在人情事变上用功。”此正心事合一处,须着如此做去。吾道至大至博,无所不有,无所不该,皆本扵隂阳中来。儒与释皆囿扵吾道中,则释之道亦道也。但所见有偏处,失其大全中正之体耳。阳明云:“道一而已。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释氏之所以为释,老氏之所以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説得甚周遍圆活。道惟圣贤乃见得中正全体,其余非圣贤则不能无偏。如仁知释老皆所见之偏处。观扵中庸所谓贤知,即此仁知释老者也。所谓愚不肖,即此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也。又何怪其同与不同?为人后者,所以后大宗,非宗恐不宜置后。此言良是,良是。盖礼云:“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乂云:“支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殇与无后者祭于宗子之家。”既曰后大宗,则小宗亦不置后矣。况其非小宗乎?既曰祭宗子之家,则不为之立后矣。礼文如此明白,不知后儒何故乃有此支离议论?盖大宗若絶无人统理众族人,故只得扵族中取一人以聨属之,如府县长官缺则当。铨一人以补之,余皆祭扵宗子之家。则立后出继之礼,古所无也。自此出继之説行,使人子舍其亲而事他人之亲,天理人情必不安矣。自此礼不明,陷了古今天下多少人于不孝不仁?不知泉翁又为此説何也?天地万物皆有自然之理,任其自然,则胸中自有乐地。故白沙之学以自然为宗,盖本诸此。张子亦云:“如太和中容万物,任其自然”,亦此意。然必先知个入手门迳然后可以语此。白沙亦云:“若不从事扵孟子‘勿助勿忘’,而骤语以曾防之乐,一似説梦。”则白沙下手门路亦不以此为先矣。只因后人误认白沙之学为自然功夫,乃有此议论,使白沙之学不明扵世,而天下咸以老庄目之,可叹可叹。又曰:“君子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不怨天,不尤人,无入而不自得。”此即白沙所谓自然之意。然必戒慎之功到,乃有此。戒慎之功,即敬也。程子云:“勿助勿忘,中间便是敬。”古人只説一“敬”字,便是功夫简易明白。后儒自立门户,又别求一个入手脉路以教人,皆失其真切之▯使天下学者漭然不知入手,而卒流扵▯虚髙逺之归,无一人克履其实境者,此皆后儒支离之説悮之也。答项瓯东论陈白沙【王渐逵】

译请再详细说明这一点:说天地之性落实在人的气质之中,恐怕不对。“一阴一阳之谓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这本来是一回事,什么时候有过两个呢?只是因为男女交合,万物化生,后来才有了这种禀受的形质,这就是所谓形体。这种禀质只是渣滓,不能称为性。至于阴阳之道落实在人心中,所谓生生不息的道理,才是性。这种性哪里有善恶夹杂呢?自汉、唐、宋以来,诸儒对性学理解不深,才有把禀质指作性的说法,因此善恶之论纷纷杂陈,真可叹、可叹。明道说:“心如谷种仁。”那么,这种生生不息的本性,用来说明性,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这种说法。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勿能夺也。”孟子不把禀质当作性,这是非常明白的。张子也说:“气禀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也略微看到了这一点,但又把天地之性分开说明,还是错了。学习没有比真实的认识更可贵的,本来如此;然而有了认识以后,还要时时照看得住,如所谓“戒慎恐惧”,就是照看之事。此心的良知,像主人翁一样;当它追逐外物时,就如主人翁在外,不能照管家中,于是产生许多弊病。然而,主人翁虽在内,却不能一一照管,使家中不能严肃整齐,这是习惯于懒惰放纵而忘却了,也是失于照管,同样会产生弊病。所以主人翁在家,又能照管,才算做到了。古人在真实知晓之后,又有“诚意”这一关。诚意这一关,就是慎独,就是照管的功夫。若以为有了真知就够了,例如知道毒物不可吃,那么今天有人吃河豚而不顾死亡,难道不是已经真知却不能戒惧照管,所以才失误的吗?古人提出一个“敬”字,最为切要。因为“敬”就是此心清醒的主宰,是时时能够照管的力量。请您思考一下,怎么样,怎么样?有人以为只要整齐衣冠、庄严威仪,便会产生敬,这也是倒果为因。因为心中有主宰以后,才能有所收敛,做到这样。如果要等到衣冠整齐、威仪庄严之后才产生敬,那么在准备整齐庄严时,谁来作主宰呢?如果处理家事,即使至亲来了,也只让子侄接待他,自己觉得心中没有扰乱,这也很快活。这仍然偏重于静处。《易》说:“说明天下最幽深的道理,却不能使人厌恶。”应对事情、接待人物时,只要一有厌恶,便是病根,便还没有见到动静合一的境界。所以,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这才看得出涵养的功夫。陆子静也说:“要在人情事变上用功。”这正是使心与事合一的地方,必须这样做。我们的道体广大无边、博大无所不包,无所不有,都是从阴阳之中产生的。儒家和佛教都被包含在我们的道体之中,因此佛教的道也可以说是道,只是所见有所偏颇,失去了大全中正的本体。阳明说:“道只有一个。仁者见到它,便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便称它为智。”佛氏之所以成为佛氏,老氏之所以成为老氏,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都是道。这个说法非常周遍圆活。只有圣贤才能看见道的中正全体,其余不是圣贤,就不能没有偏颇。仁、智以及佛、老,都是他们所见的偏处。看《中庸》所谓贤知,正是指这种仁、智、佛、老;所谓愚不肖,正是指那些日常使用道却不知道的百姓。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论它们相同还是不同呢?给别人做后嗣,是因为要继承大宗;不是大宗,恐怕不应当安排后嗣。这话很对,很对。礼书说:“给别人做后嗣,是给谁做后嗣?是给大宗做后嗣。”又说:“支子不祭祀,殇子和没有后嗣的人,就在宗子家中祭祀。” 既然说是继承大宗,那么小宗也不应当另立后嗣,何况不是小宗呢?既然说在宗子家中祭祀,那么就不应当为他另立后嗣。礼文说得如此明白,不知后来的儒者为什么竟有这些支离的议论?大概是大宗如果完全没有人统领、管理各族人,便只好从族中选取一人来使他们相联,如同府、县长官缺任时,应当铨选一人补任;其余的人都在宗子家中祭祀。可见立后、出继的礼制,古代本来没有。自从出继的说法流行,使人子舍弃自己的亲人去奉事别人的亲人,天理人情必然不能安宁。自从这种礼制不明,陷害了古今天下多少人,使他们陷于不孝不仁?不知泉翁为什么又提出这种说法?天地万物都有自然的道理,任其自然,胸中自然会有快乐的境地。所以白沙的学说以自然为宗,大概就是依据这个道理。张子也说:“如同太和之气中容纳万物,任它自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必须先知道入手的门径,然后才可以谈这个道理。白沙也说:“如果不从孟子所说的‘勿助勿忘’下功夫,却突然向人谈曾点之乐,就像是在说梦。”可见白沙下手的门路,也并不把自然放在最先。只是后人误把白沙的学说当作自然功夫,才有这些议论,使白沙的学说不为世人所明白,天下都把他看成老、庄一流,真可叹、可叹。又说:“君子安于自己的处位而行事,不企求身外之物,不怨天,不责怪人,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这就是白沙所谓自然的意思。然而,必须先有戒慎的功夫达到一定程度,才会有这种境界。戒慎的功夫,就是敬。程子说:“勿助勿忘,中间便是敬。”古人只说一个“敬”字,功夫便简易明白。后来的儒者自立门户,又另外寻找一条入手的道路来教人,都失去了真实切近的一派,使天下学习的人茫然不知如何下手,最终流于玄虚高远的归宿,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履行这种实际境界;这都是后儒支离的说法误导了他们。答项瓯东论陈白沙【王渐逵】

向在李三洲处得见来书,以陈白沙为禅学,摘其数条而论之。所举虽是,然白沙非禅者也。白沙学扵吴康斋,康斋深得孔顔之乐,白沙求而未得,归卧阳春台,静后数年然后得之。其学则求诸心,其功则得扵静,似禅而非禅者也。夫所谓禅者,弃君臣父子夫妇之伦,絶中国礼义衣冠之教者也,故谓之禅。白沙事母甚孝,出处甚明,教人甚切,理义甚精,问学甚苦,多得扵静处有之。故每以静中养出端倪教人,又云“去耳目支离之用,非去耳目也,去其支离之用尔”。其不事著述而欲归扵无言,葢见宋儒议论太多,故矫之云尔,其用心亦诚为过当也。至扵禅之一字,吾尝论之,葢禅之説亦吾道中之所有也。夫吾道之大也,知者见之谓之知,仁者见之谓之仁,佛者见之谓之佛,老者见之谓之老,百姓日用而不知,圣人之道大矣,故暗为禅之説者,吾亦且恕之。至其附扵佛之教,则不可不深斥之也。今有人扵此,尽伦理,施政治,明出处,慎取予,则虽终日谈禅,吾不忌也。何者?其道盖吾之道也,但窒而碍,终扵不通,使其知而反之,变而正之,则善矣。今夫天下之物,其草木禽兽之相类者甚多,或一物而至三四至六七者有之,然自造化之道视之,则皆物也。今夫异端老佛庄列之书,类亦多矣,然各一其见,则各一其説自费隐之道视之,则皆道也。但圣贤之道中正而大全,诸説之道皆一偏而有泥,故君子之扵异端,惟明吾道以胜之,不必辟焉可也。至如白沙之学,求之宋儒,如此类者甚多,司马文正、吕晦叔、刘元城、谢上蔡、陈莹中、张子韶、杨▯山、陆子静,往往得扵禅学改头换面处有之,然扵身心国家皆无愧歉,天下后世皆尊仰之,此禅学之变正而非禅矣,何可怪乎?白沙之学多着扵静,固有偏处,而其本根节目则同,岂谓之禅乎?虽然禅而归扵正则可恕禅,而附扵佛。谓佛为西方圣人,欲隂附其教,则有大害于中国,宜在所痛斥,而不少假借焉,可也。盖佛者,西域之人,其法西域之法,是故西域之法,毁纲常,灭人道,遏化生之机,伤天地之和。其风声气习一入扵中国,中国受之则生变乱,如厉逆之气行扵一乡,一乡受之则生瘴疫,验之古今皆然。观晋之名流,卒归于老佛,而以师礼事之,遂有刘石之扰。唐之文人宰执,皆冩诵经典,崇尚斋醮,遂有五代之乱。宋之诸贤,皆译佛偈,谈真空,而亦明尚斋醮,暗师头陀,迄于金元之代,今之士夫乂宗之矣。弃圣贤之言,而事禅佛之説,隐义谜辞,互相倡和,以无为为上乘,以了悟为宗防。其风声气习渐染将半矣,是故天下之乱,又可忧也。故吾不忧夫禅之附正,而忧夫佛教之害,世名人逹士从而和之,大乱之兆也。又将有【阙】公亦尝思及此乎?容异日圗防,面领教。爱不具。上霍兀厓宗伯【孙存】日蒙手翰,以所与泾野先生寅清之暇商▯古今之正论,谆谆训诱。某何人斯,与闻斯教?夫泾野醇乎醇者也,夫子强哉矫者也。以泾野之醇与夫子之矫,陶镕变化扵大圣之域,发之而为论议,措之而为事业,其必灼知乎善恶之机,而择守乎时措之宜,自不至扵贤智者之过矣,而岂愚不肖如某者所能賛一辞哉?顷以门下辞受之严,仅市婺之朋酒以献,而适得败者,遂使夫子有感扵以名取人之难焉。嗟乎,某独不类是耶?若以言献,安知非婺之败酒乎?然是酒之初市扵兰也,价甚防,其不市伪明矣,而顾若此,则中途所与同处者薫蒸之气败之也。嗟乎,士修扵家而献扵天子之庭,其所与同处者可不慎乎?是酒也,必一败一不败,今偶酌其败者,遂并其不败者弃之,毋乃未尽酒之情乎?果然,则天下多弃物而瑜皆得以瑕掩矣。纵使二酒俱败,而兰产之正味则未败也。他日更取其味之正者不败,以气之恶者而酌之,则可以荐神明,酢賔客,而奚遽以一败遂摈不使前乎?使当其方败而改作之,否则别用之,或以为酸醯,或以涤药物,或以济道暍,未甘委之沟壑也。存不幸实类扵是。夫道之中也,犹酒之有正味也。贤智之过,则酒之酽而过扵正味者也。愚不肖之不及,则酒之漓而失其正味者也。《书》曰:“若作酒醴,尔为麴糵。糵多则甘,好善之深者似之;麴多则苦,恶恶之严者似之。”以某观扵夫子,其酒之苦者乎?苦口者利扵病,惟量之大者能受之。泾野其酒之防者乎?式燕而醉扵心,则量之小者皆受之矣。若以泾野之糵与夫子之麴,损益适中以酿之,则甘苦调而人皆知酒之正味矣。古人有体道之言,有知道之言,某不能酿酒而知酒之正味,伏惟舍其前日之败,许今所市之真,取而酌之,则酷暑之气可敌,严寒之天可温,而和气可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矣。若夫投之江,以醉三军;赐之食马者,可以化暴而为忠良,助又其余事耳。寄阳明先生【黄绾】

译先前在李三洲那里看到您的来信,您把陈白沙看作禅学,摘取其中几条加以评论。您所举的内容虽有道理,但白沙并不是禅者。白沙向吴康斋求学,康斋深得孔子、颜回之乐;白沙求而未能得到,回到阳春台静坐,数年以后才得到。其学问是向内心求取,其功夫是在静中获得,看起来像禅却不是禅。所谓禅者,是抛弃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断绝中国礼义、衣冠教化的人,所以称为禅。白沙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出仕或退处十分明白,教导人十分恳切,义理十分精深,求学问十分勤苦,这些多半都是在静处得到的。因此他常常用在静中培养出端倪来教人,又说:“除去耳目支离的作用,并不是除去耳目,而是除去它们支离的作用。”他不从事著述而想归于无言,大概是看见宋儒的议论太多,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罢了;他的用心也确实有些过头。至于“禅”这个字,我曾经论说过:禅学的说法也包含在我们的道之中。我们的道是广大的,智者见到它便称为智,仁者见到它便称为仁,佛者见到它便称为佛,老者见到它便称为老,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圣人的道广大无边,所以那些暗中采用禅学说法的人,我也姑且宽恕他们。至于把它附会到佛教上,就不能不严厉斥责了。现在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尽力遵行伦理,施行政令,明辨出仕退处,谨慎取舍,那么即使他整天谈禅,我也不忌恨他。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道大概还是我们的道,只是受到阻塞而不能贯通;如果能使他认识到这一点并返回正道、改变而归正,那就好了。天下万物中,草木禽兽彼此相类似的很多,有的同一类物甚至有三四种、六七种;但从造化之道看,它们都只是物。现在异端、老氏、佛氏、庄子、列子等书,类别也很多;然而它们各自只坚持一种见解,便各自形成一种说法。从道体广大幽微、无所不包的角度看,它们都属于道。只是圣贤之道中正而广大完整,各种说法的道都偏于一端而有所拘泥。所以君子对待异端,只要阐明我们的道来胜过它,不一定非要专门辟斥它。至于白沙的学说,在宋儒中像这种情况的很多:司马文正、吕晦叔、刘元城、谢上蔡、陈莹中、张子韶、杨龟山、陆子静,往往都从禅学改头换面的地方有所获得;然而他们在修身、治心、治国方面都无愧无歉,天下后世都尊敬仰慕他们。这是禅学转变为正道,而不再是禅学,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白沙的学说大多着重于静,固然有偏颇之处,但它的根本和条理却与圣学相同,怎么能说是禅呢?即使是禅,能够归于正道也可以宽恕;但如果把禅附会于佛教,把佛说成西方圣人,想暗中依附佛教,那就会严重危害中国,应当痛加斥责,丝毫不能宽容。佛是西域人,他的教法是西域的教法;因此,西域的教法毁坏纲常,灭绝人道,阻遏化生的机理,伤害天地的和气。这种风气声势和习染一进入中国,中国接受它就会产生变乱,就像厉害的逆气流行于一个乡里,一个乡里受到它就会产生瘴疫;从古今事实验证,都是如此。看晋代的名士,最终归向老、佛,并且以师礼奉事他们,于是发生了刘石之乱。唐代的文人与宰执,都抄写诵读佛道经典,崇尚斋醮,于是发生了五代之乱。宋代诸贤都翻译佛偈,谈论真空,同时明面上崇尚斋醮,暗中拜师于头陀,直到金、元时代,今天的士大夫又来宗奉它。抛弃圣贤的言论而奉事禅佛之说,使用隐晦的义理和谜语,彼此倡导应和,把无为当作上乘,以了悟作为宗旨。这种风气和习染渐渐浸染天下,已将近一半,所以天下的混乱,也值得忧虑了。所以我不担忧禅学依附正道,却担忧佛教的危害;世上的名人、达士又随之附和,这是大乱的征兆。还将有【缺文】您也曾想到这些吗?容我改日再图谋商议,当面接受您的教诲。此信匆忙,不能详尽。致霍兀厓宗伯【孙存】近日承蒙您亲笔来信,谈到您与泾野先生在公务之余商议古今正论,恳切地教诲诱导我。我是什么人,竟能参与听闻这样的教诲?泾野是醇厚至极的人,夫子是刚强而美善的人。以泾野的醇厚和夫子的刚强,在大圣人的境界中陶冶变化,发出来成为议论,施行起来成为事业,他们一定能明白善恶的关键,选择并守住合于时宜的处置,不会陷入贤智之人的过失,哪里是我这样愚昧不肖的人所能说上一句话的呢?前些时候因为您门下辞受非常严格,只买了婺地的朋友酒来奉献,恰好买到败酒,竟使夫子对按名声取人的困难有所感慨。唉,我难道不也像这样吗?如果凭言论来献上,怎么知道不会是婺地的败酒呢?然而这种酒最初在兰地购买时,价格很低,显然不是买来的假酒;却竟然如此,大概是途中与它放在一起的东西所发出的熏蒸气息使它败坏了。唉,士人在家中修养,向天子朝廷献身,他所与之共处的人,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这种酒必定有一坛败坏、一坛没有败坏;如今偶然斟饮了败坏的那坛,便把没有败坏的也一并丢弃,岂不是没有尽知酒的真实情状吗?果真如此,那么天下有许多事物会被抛弃,而美玉都可以被瑕疵遮掩了。即使两坛酒都败坏了,兰地所产酒的正味却还没有败坏。日后重新取它正味未败的酒,用气味恶劣的酒来调和,那么仍可用来祭祀神明、酬酢宾客,怎么能因为一次败坏就匆忙摒弃,不让它再用呢?如果正当它败坏时,就改制成别的东西;否则便另作他用,有时制成酸醯,有时用来洗涤药物,有时用来救济道路上中暑口渴的人,也不应甘心把它丢入沟壑。我的不幸,实在就类似这种情况。道的中正,也像酒有正味一样。贤智之人的过失,就像酒味太浓而超过了正味;愚昧不肖之人的不及,就像酒味太淡而失去了正味。《书》说:“如果酿造酒醴,你要做曲和糵。糵多了酒便甜,深深好善的人像这样;曲多了酒便苦,严厉憎恶恶行的人像这样。”依我看夫子,您大概是那种苦酒吧?苦口的东西有利于治病,只有气量大的人才能承受。泾野大概是那种甜酒吧?在宴饮中醉于心,气量小的人也都能接受。如果用泾野的糵和夫子的曲,调节增减到恰当的程度来酿造,那么甘苦调和,人人都能知道酒的正味。古人有体察道的言论,也有认识道的言论。我不会酿酒,却知道酒的正味;伏望您舍弃前日那坛败酒,认可今天所买的真酒,取来斟饮,那么可以抵御酷暑的气息,可以温暖严寒的天气,还可以招致和气。这样,妄自分别的弊病就会消除,不用药也会有喜庆了。若把它投入江中,可以用酒使三军醉倒;若把它赐给食马的人,便可以化暴戾为忠良;至于帮助其他事情,就更是余事了。寄给阳明先生【黄绾】

初春乡人归,辱手劄,并祭徐曰仁文,令人凄然,益念斯世之孤,不知何日得从阳明之麓,以毕此生也。绾领教,入山颇知砥砺,迩来乂觉向者所谓静坐,所谓主敬,所谓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作何气象,皆非古人极则工夫。所谓极则工夫,但知本心原具至善,与道脗合,不假外求,只要笃志扵道,反求诸已而已。夫笃志扵道,即所谓允执厥中是也。扵凡平日习染尘情,痛抉勇去,弗使纎毫溷扵胸臆,日择日莹,随其事物之来,无动静,无内外,无小大,无精粗,无清浊,一皆此理应用,故无时而非入徳之地,无事而非造道之工。昔者孔子自十五志学,至七十从心不逾矩,进退无已,只此志之日笃也。故语顔子使之欲罢不能,既竭吾才,至扵卓尔,此乃圣门极则之学与极则之传也。若徒知静坐主敬观玩光景,而不先之以立志,不免动静交违,灭东而生西也。夫才説静,便有不静者在;才説敬,便有不敬者在;才说和乐,便有不和乐者在。如此用工,虽至没世无税驾,乃知笃志一语,真万世为学之要诀也。近世如白沙诸公之学,恐皆非圣门宗防。宋儒自濂溪明道之外,惟象山之言明白痛快,直抉根原,世反目之为禅而不信,真可恨也。伊川曰:「罪己责躬之意不可无,亦不可留胸中为悔。」象山则不然,曰:「旧过不妨追责,益追责益见不好。」又曰:「千古圣贤何尝増损得道,只为人去得病。今若真见得不好,真以为病,必然去之。去之则天理自在,道自流行。所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者也。」往年见甘泉,颇疑先生防病根之说,凡遇朋友责过及闻人非议,輙恐乱志,只以静黙为事,殊不知无欲方是真静。若欲无欲,茍非勇猛鍜錬,直前担当,何能便得私欲尽净,天理纯全?此处若不极论,恐终为病。绾近一书畧论静坐无益,亦不敢便尽言及此,向见友生送甘泉序云:「孔子传之顔子,顔子殁而不传。惟曾子以一贯之防传之,今日恐亦未然。夫一贯之要,只在反已笃志而已。顔、曾资禀虽或不同,其为一贯之传,则必无二。」鄙见如斯,不审日来尊见如何?山亭改搆,相知至者皆有赋咏,敢録闲覧。更望不惜一言以慰山灵,幸甚。复李逊庵【黄绾】邂逅京旅,获闻髙论,至今不忘。迩闻擢宪敝省,喜慰无量。数年之间,法立仁流,谁不瞻仰?益知君子之学有本,而师友之教深矣。昨蒙惓惓,岂胜感激?但绾方在告,公居当路,非趋见之时,故敢以书求益。乆不囬示,岂以绾不肖不足领耶?抑有难言而置之度外耶?近者京师朋友书来,颇论学术同异,乃以王伯安、魏子才为是非。是伯安者,则以子才为谬;是子才者,则以伯安为非。若是异物,不可以同。子才旧扵公处,见其数书,其人可知。伯安,绾不敢阿所好。其学虽云髙明,而实笃实,每以去心疚、变气质为本,精宻不杂,殊非世俗谤议所言者。但未有所试,而人或未信。向者公尝语绾曰:“凡遇事须将已身放开一邉,则当洒然自得其理。”绾每诵以为数字符。及读易艮卦,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然后知公言之有自,实与伯安之防无二。子才素讲于公,学问根本宜无不同。盖皆朋友用功未力,好起争端,添驾为疑,以致有此,诚可慨也。昔者二程之学,似不同扵濓溪,伊川之言若有异扵明道,邵张之绪若不同扵二程,但其大本之同,相观相长,卒以同归,而皆不失为善学。他如司马、吕、文、韩、冨诸公,虽功名道徳各有其志,然皆为深交笃契,为国家共济,岂如今日动辄分离也?至扵晦翁、象山,始有异辩,然亦未尝不相为重。至晦翁门人,专事简册,舍巳逐物,以争门户,流传至今,尽经纂缉为举业之资,遂满天下三尺童子皆能诵习,腾诸颊舌,或及徳性,即目为禅,乃以徳性为外物,圣学为粗迹,道之晦蚀,一至此矣。殊不知古人所谓问学者,学此而已。学不由徳性,其为何学?贤如子才,岂宜有此?绾知必不然矣。况为学此时,不啻晓天防星,并力共图,犹患寥落磨冺頺而不振,况志之未笃,功之未力,各相排摈,销沮阻防,实乃自壊此事闗系。非细,区区朱陆之辨,姑置之可也。朱果有益扵此,则求之扵朱;陆果有益扵此,则求之扵陆。要皆自成其身而已。辱深爱,敢并及此?倘得一言,子才只以天地为度,各通其志,各尽其力,斯道之幸,何如?答邵思抑【黄绾】

译初春乡里的人回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以及祭奠徐曰仁的文章,使人感到凄然,更加想到这个时代的孤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跟随您到阳明山麓,来结束这一生。黄绾承受您的教诲,入山后颇知磨炼自己;近来又觉得从前所谓静坐、所谓主敬、所谓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是什么气象,都不是古人最高境界的功夫。所谓最高境界的功夫,只是知道本心本来具足至善,与道相合,不必向外寻求,只要专心致志于道,反过来从自身求取罢了。专心致志于道,就是所谓“允执厥中”。对于平日习染的尘俗情欲,要痛切地剔除,勇敢地去掉,不让一丝一毫混杂在胸中;每天选择、每天使心澄明。随着事物来到面前,无论动静、内外、大小、精粗、清浊,全都由这个道理来运用,因此没有一个时刻不是进入德性的地方,没有一件事不是造就道的功夫。从前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进步和退处从未停止,只是因为这个志向一天比一天坚定。所以他告诉颜子,使他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竭尽自己的才能,直到看见高卓的境界;这就是圣门最高境界的学问和最高境界的传授。如果只知道静坐、主敬、观玩心中光景,却不先立志,就免不了动静相互违背,灭掉东边又在西边生出来。一说静,便有不静的东西存在;一说敬,便有不敬的东西存在;一说和乐,便有不和乐的东西存在。这样用功,即使到死也没有安顿之处,这才知道“笃志”一语,真是万世治学的要诀。近世如白沙诸公的学问,恐怕都不是圣门的宗旨。宋儒除濂溪、明道以外,只有象山的言论明白痛快,直截地揭示根本,世人反而把他看作禅学而不信,实在可恨。伊川说:“责备自己、反省自身的意思不可没有,也不可留在胸中成为悔恨。”象山却说:“过去的过错不妨追究责备,越是追究责备,越能看见自己的不好。”又说:“千古圣贤哪里曾增加或减少过道?只是替人去掉病。现在如果真看见不好,真把它当作病,就一定会去掉它。去掉它,天理自然存在,道自然流行。这就是所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往年见到甘泉,我很怀疑先生关于病根的说法:每逢朋友责备过错,或听到别人非议,便担心扰乱志向,只把静默当作事情,却不知道无欲才是真正的静。若想达到无欲,如果不是勇猛锻炼、直面承担,怎么能立刻使私欲完全清净、天理纯全呢?这里如果不彻底论说,恐怕最终仍会成为病根。我最近写信略微论述静坐没有益处,也不敢一下子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先前看见友人送给甘泉的序文中说:“孔子把道传给颜子,颜子去世后道便没有传下去。只有曾子以一贯之道传了下来,今天恐怕也未必如此。所谓一贯之道的要旨,只在反求自身、专心致志罢了。颜子、曾子的资质禀赋即使有所不同,但作为一贯之道的传承,必定没有两个。”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不知道近来您的高见如何?山亭改建,凡是相知而来的人都有赋诗吟咏,我冒昧抄录下来供您闲时浏览。还希望您不吝赐下一言,以慰藉山灵,那就非常荣幸了。复信给李逊庵【黄绾】在京城旅途中偶然相遇,得以听到您的高论,至今没有忘记。近来听说您被提升为敝省的宪官,喜悦欣慰无比。几年之间,法律得以确立,仁德得以流行,谁不仰望您呢?这更加使我知道君子的学问有根本,而师友的教导深厚。昨天承蒙您恳切相待,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感激?只是我正请假在家,您身居要职,并不是适合前去拜见的时候,所以冒昧写信来求教。很久没有得到您的回信,难道是因为我不肖,不值得您教导吗?还是有难以说出口的话,所以把它置之度外呢?近来京城朋友来信,大多议论学术的同异,竟以王伯安、魏子才互相判定是非。认为伯安正确的,就说子才错误;认为子才正确的,就说伯安不对。若他们是不同的事物,当然不能相同。子才过去曾在您那里,我看过他的几封信,他这个人可以由此知道。至于伯安,我也不敢仅仅因为自己喜欢他就替他说话。他的学问虽然称得上高明,实际却笃实,每每以去除心中忧愧、改变气质为根本,精密纯一,绝非世俗诽谤议论所说的那样。只是他还没有得到实践的机会,所以有人不相信。过去您曾对我说:“凡遇到事情,都必须把自己放在一边,这样才能洒然自得地认识其中的道理。”我常常诵读这句话,认为它是极有价值的话。等到读《易》艮卦,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才知道您的话是有来由的,实际上与伯安的宗旨没有两样。子才一向向您请教,学问的根本应该没有不同。大概只是朋友们用功还不够深,却喜欢挑起争端,增加枝节来制造疑惑,以致出现这种情况,实在令人慨叹。从前二程的学问,似乎与濂溪不同;伊川的言论,似乎与明道有异;邵氏、张氏的学术源流,似乎与二程不同,但他们根本相同,彼此观摩、彼此增益,最终归于一致,而且都没有失去善于学习的本色。至于司马、吕、文、韩、富诸位,虽然在功名和道德方面各有自己的志向,但都彼此深交、情谊笃厚,共同为国家济事,哪里像今天这样动不动就分裂呢?至于晦翁、象山,才开始有不同的争辩,但也未曾不彼此尊重。到了晦翁的门人,专门从事书册,舍弃自身而追逐外物,为争门户而争论;这种风气流传到今天,全部把经书编纂为科举应试的资材,于是天下即使三尺童子都能诵习,逞说于口舌之间;有时谈到德性,便把它看作禅学,于是把德性当作外在事物,把圣学当作粗浅的迹象,道的昏暗侵蚀竟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古人所谓问学,所学的正是这个。学习如果不从德性入手,那还算什么学习?像子才这样贤能的人,难道适合有这种情况吗?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如此。何况在如今这个学习的时候,简直像拂晓时看天上的星星,大家应当合力谋求;尚且担心道学寥落、磨灭、衰颓而不能振兴,何况志向不笃实、功夫不尽力,却彼此排斥摒弃,消磨阻塞,这实际上是在自行毁坏这件事,关系并不小。朱、陆之间的小小争论,暂且放置也可以。朱子果真对这件事有益,就向朱子求取;陆子果真对这件事有益,就向陆子求取。要紧的都只是成就自身罢了。承蒙您厚爱,我冒昧连这些话也一并说出。倘若能有一句话,希望子才只以天地为尺度,使各自通达自己的志向,各自竭尽自己的力量,这对圣道是多么幸运啊!答邵思抑【黄绾】

近承手翰,足见进学之功。仆屡致问左右,俱不卜沈浮书中,防防似扵吾人有不察者。且吾人学问,惟求自得以成其身,故曰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实无门户可立,名声可炫,功能可矜。与朱陆之同异,有如俗学者也。茍求之能成吾身而有益扵得,虽百家众説皆可取也,况朱陆哉?茍求之不能变吾气质而无益扵得,虽圣言不敢轻信,况其他哉?故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吾何求哉?求得扵此而已矣。若朱有益扵此,则求之扵朱;陆有益扵此,则求之扵陆。何彼我之间,朱陆之得亲踈哉?且仆扵朱书曾极力探讨,防已十年,虽只字之防,必咀嚼数四,至今批抹之本,编纂之册,皆可验也。请兄扵陆书姑读之,久防所得,比之扵朱何如?乂比之濓溪、明道何如?则可知矣。世皆以陆学专尊徳性,而不及道问学,故疑之曰禅。凡其有言,槩置之不考;有诵其言者,辄命之曰禅,不复与论。是以徳性为外物,圣学有二道哉?殊不知象山每以善之未明、知之未至为心疚,何不道问学之有?又其言曰:「束书不观,防谈无根。」何不教人读书也?但其所明、所知与所读有异扵人者,学者类未之思耳。仆扵武陵一防,吾兄即知吾兄心懐条畅,识见髙明,甚不易得,区区畏爱不浅,故敢肆言至此。然门户之分,断非仆所敢望扵吾兄。又闻魏君子才学行絶,出仆极倾仰,但与阳明时有门户之驰,浅陋念此,不堪忧怅,惟恨无由一讯其故。然求吾道扵此时,真所谓不絶如线。海内有志如吾徒,能有防人?只此防人,而又分裂如此,不肯合并,切磋深求至当,往往自髙自止,转相讥刺如世俗。斯道一脉,岂不自吾徒壊也?阳明素知其心,如白日,决无此事。魏君虽未接,尝得之李逊庵,及见其数。书虚已平恕可知,亦必无此。窃意为其徒者,各持胜心,或私有所懐,巧添宻勦,推附开合,如昔朱陆门人以自快一时,却不知此道塞天地,亘古今,无物不该,无人不同,可独为阳明子才之私,象山考亭之有也。吾兄明烛防防,身居其间,何不据理一言,以使共学?吾兄之贤何如也?惟兾始终教诲,敢不诚心领益不既。复王汝中【黄绾】辱书谕,诸事俱悉。但云《大学》古本注“至善”之防,有所忿懥之説,细体防,终未能尽契扵▯。仆不敢佞扵此,不得不尽言以告。此葢诸兄习闻禅学之深,一时未能顿舍,且从来未暇致思圣学,故也。夫圣学者,所以经世,故有体则必有用,有工夫则必有功效,此所以齐家而治国平天下也。禅学者,所以出世,故有体而无用,有工夫而无功效,此所以虚寂无所住着而湼槃也。故为禅学者,略涉作用,稍论功效,则为作念,而四果皆非,谓之有漏,其道不可成矣。圣学工夫,则在体上做,事业则在用与功效上见。故《大学》首章言大人为学之道,提出三“在”字,以见道之所在,在扵尽性,在扵尽伦,在止于至善。尽性尽伦,必止于至善,故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盖尽伦所以尽性,工夫必在体上。用体何在,在扵人心独知之中。既有知觉,必有思虑,思虑略动,则必憧憧徃来,其体乱矣。不奈其乱,故髙者不得不扵上乘讨虚静,下者不得不扵下乘求止息。此説流传既久,虽髙材明智有所不免,往往互相讥辟,而不知皆堕其中。凡既涉此,虽是妙説巧持,只是禅宗落空扵圣学何与?纵使道尽躬行妙悟,虽或七八分彷佛,亦决不是动容周旋中礼,而合圣人知止时措之宜也。传之他人,决是差误,下稍头决是不同。此等所在,其实似是而非,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胡安国所谓“禅与儒学,句句似,字字同”,若扵此识得,许汝具只眼。仆非敢便谓识得,只是自少妄立此志,亦尝听诸公讲论,误入禅学数十年,辛勤磨砺乆之,始觉其非,偶尔有见,故见得“止”字亲切,方知诗书所云“止”字及《大易》所示艮卦之义,皆深契扵心,而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译近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足以看出您在进学方面的功夫。我多次向您致问,却都没有在信中得到关于进退得失的回应,隐约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未察之处。而我们这些人的学问,只求自己获得体认来成就自身,所以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实在没有什么门户可以建立,也没有什么名声可以炫耀、功劳可以夸耀。若把朱、陆学说的同异看作问题,那是世俗之学的态度。假如求取某种学问能够成就自身、对所得有益,即使百家众说都可以采用,何况朱、陆呢?假如求取某种学问不能改变自己的气质、对所得无益,即使是圣人的言语也不敢轻信,何况其他学说呢?所以说:“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以庶民为验证,考察三王而没有谬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我还求什么呢?所求的只是得到这个道理罢了。朱子若对这件事有益,就向朱子求取;陆子若对这件事有益,就向陆子求取。哪里有彼此之分、朱陆所得亲疏之别呢?况且我对于朱子的书,曾经竭力探讨,前后将近十年;即使一个字的疑义,也必定反复咀嚼数次。直到今天,我批改涂抹的本子、编纂的册子都可以作为证据。请您姑且读一读陆子的书,长久以来所得的体会,与朱子的学说相比怎么样?再与濂溪、明道相比怎么样?这样就可以知道了。世人都认为陆学只尊崇德性,而不涉及道问学,所以怀疑它说是禅学。凡是陆子所说的话,一概放置不考;有人诵读他的言论,便马上称为禅学,不再同他讨论。因此竟把德性当作外在事物,难道圣学有两条道路吗?却不知道象山常常因为善还没有明白、认识还没有达到而感到内疚,怎么能说他没有道问学呢?他又说:“束书不观,谈话没有根基。”怎么能说他不教人读书呢?只是他所明白、所知晓和所阅读的内容与一般人不同,学习的人大多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在武陵见到您一次,便知道您的胸怀舒畅、见识高明,这样的人很不容易得到;我对您既敬畏又爱重之情不浅,所以才敢放胆说到这里。不过,门户之分,绝不是我敢于期望您有的。又听说魏君子才学问、品行卓绝,远远超过我所能仰慕的程度,只是他与阳明时常有门户之争,我浅陋地想到此事,忧伤惆怅难以承受,只恨没有机会询问其中缘故。然而在这个时代寻求我们的道,真可以说是绵延如一线。海内像我们这样有志的人,能有几个呢?仅有这几个人,却又分裂到如此地步,不肯合并,彼此切磋,深入寻求最恰当的道理,往往自以为高明、自行止步,转而彼此讥刺,像世俗之人一样。圣道这一脉,难道不是要由我们这些人自己毁坏吗?阳明一向明白他们的心,像白日一样清楚,绝不会有这种事。魏君虽然我还没有接触过,但曾从李逊庵那里得到并看过他的几封书信;从他虚心、平和、宽恕的态度可以知道,他也一定不会这样。我私下以为,是他的门徒们各自抱着争胜之心,或者心中另有私意,巧妙地增加隐秘的攻击,推演附会,开合取舍,像当年朱子、陆子门人那样,只求一时快意,却不知道这个道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无物不包,无人不同,难道可以成为阳明、子才私有的道,或象山、考亭私有的道吗?您明察一切,又身处其中,为什么不依据道理说一句话,使大家共同学习呢?您的贤明究竟怎么样呢?只希望您始终给予教诲,我怎敢不诚心接受您的益处呢?复信给王汝中【黄绾】承蒙来信指教,各件事情都知道了。只是您说《大学》古本注释中“至善”的部分,有关于忿懥的说法;我仔细体会这些话,最终仍不能完全与您的意见契合。我不敢在这里阿谀,只好把自己的看法全部告诉您。这大概是因为诸位兄长长期深受禅学熏染,一时不能突然舍弃,而且从来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圣学,所以才这样。圣学是用来治理世事的,因此有本体就必然有作用,有功夫就必然有功效;这就是它能够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原因。禅学是用来出世的,因此只有本体而没有作用,只有功夫而没有功效;这就是它归于空寂、无所执着而达到涅槃的原因。所以研究禅学的人,稍微涉及作用、略微谈论功效,便被认为是妄念,四果也都不是,称为有漏,这条道路便不能成就。圣学的功夫是在本体上做,事业则在作用和功效上显现。所以《大学》首章说大人求学之道,提出三个“在”字,说明道所存在的地方:在于尽性,在于尽伦,在于止于至善。尽性、尽伦,必定要止于至善,所以说“在格物”。物格以后,知识才能达到;大概尽伦正是为了尽性,功夫必定要在本体上做。本体的作用在哪里?就在人的心中独知的地方。既然有知觉,就必然有思虑;思虑稍一发动,就必然心意纷驰往来,本体便乱了。不能忍受这种纷乱,所以高明的人不得不在上乘中探求虚静,浅近的人不得不在下乘中寻求止息。这种说法流传已久,即使才高智明的人也不能幸免,往往彼此讥刺攻击,却不知道都已经陷入其中。凡是一旦涉入这种境地,即使说的是精妙的言论、持守的是巧妙的说法,也只是禅宗的落空,与圣学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把道说尽,身体也都实行,领悟也很精妙,即使有七八分相似,也决不是举止周旋都合乎礼,并且合于圣人知止和因时处置的适宜。把它传给别人,一定会产生差错,最后必然不同。这类地方,实际上似是而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胡安国所谓“禅与儒学,句句相似,字字相同”,如果能在这里辨识出来,才可以说您具备真正的眼力。我不敢说自己已经辨识清楚,只是从年轻时就妄自立下这个志向,也曾听诸位先生讲论,误入禅学数十年,辛勤磨砺了很久,才开始觉察它的错误,偶然有所体会。因此觉得“止”字最为亲切,才知道《诗》《书》中所说的“止”字,以及《大易》所显示的艮卦之义,都深深契合于心,其中有些意义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故向因诸兄所论,而敢云“止”字足包至善,至善不可包“止”字。葢心知所止,则至善在其中,徒云至善而不知所止,则憧憧杂乱而无。所寓恶在其为至善也,此仆所以将二止字防得明白。上止字虽兼体用,而工夫全在体上;用下止字专指体而言,而贯定静安三字。定者,心不憧憧而能止也;静者,心如止水而能明也;安者,心随所寓而能安。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也,此正对憧憧往来者言,所以灼然为圣学之心诀也。其云忿懥、恐惧、忧患、好乐,即所谓喜怒惧忧之情者。细求人心七情,必不可无,今欲无之,乃是禅学宗防。但扵此致精一,依天则,使发皆中节,方为圣人经世之学,是非明贤否别,赏罚当逹道之行,通扵天地矣。不然,空无适莫,及至临事,意从境起,不为庄周田子方之猖狂自恣,则为墨氏之兼爱,否则为杨氏之为我,否则是非不明,贤否无别,赏罚不当,而天下解体矣,将何与扵经世哉?此仆血忱之言,惟诸兄其谅之,勿徒以虚言相髙,而谓仆之好异也。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九讲学答王端溪【薛蕙】久企下风,未由奉见。逺承贻教,大慰夙心。蕙之解老子,固意得罪扵世之君子,而世之君子果以蕙为狂为愚,而不屑教也。不圗有如先生者,廼肯赐之话言谆谆,然而诱喻之。天下之爱蕙者,孰有过扵先生乎?然先生非私扵不肖也,盖将明辨圣人之道,而为天下后世之赐也。如蕙之愚,不足以答盛意,然亦不敢黙黙也。先生之言曰:「老子之道,疑即仲尼之道也。然以其先无而后有,先虚而后实,先道徳而后仁义,是无怪天下之多口也。不然,仁亦道也,义亦道也,而何可絶仁而弃义也?岂非所谓毫厘而千里者与?」嗟乎!举世以异端斥老子,而先生拟之扵仲尼;举世以虚无为不可,而先生特病其先后为不然。凡先生之意,徒恐老子谈仁义而差不免有毫厘千里之弊尔。先生析义精而持论平,视彼不知要领而党同伐异者,不可同日而语矣。故蕙敢诵所闻,俟髙明之再思焉。窃谓老子之道即仲尼之道也。性一而已,则老子仲尼之道不得不同。特性与天道之説,孔门所罕言,故老子之书虽同扵仲尼,而后世不知其同也。非知性知天者,孰知千圣之果无异道耶?夫仁亦道也,义亦道也,此吾儒之言也。道者性也,仁义性之用也,此老子之指也。私恩小恵之仁,小防曲谨之义,此老子之所弃也。上仁下义,又老子之所取也。或抑或扬,亦不专扵弃絶矣。仁有精粗,义有大小,虽孔门之言,亦非一端而已。《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扵物而动,性之欲也。

译所以从前因诸位兄长的议论,才敢说“止”字足以包摄至善,而至善不能包摄“止”字。因为心知道应当止于何处,至善便包含在其中;只是说至善,却不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心意便纷驰杂乱而无所寄托,这哪里能称为至善呢?这就是我把两个“止”字辨析清楚的原因。上面的“止”字兼有本体和作用的意义,但功夫全在本体上;下面的“止”字专指本体,并且贯通定、静、安三个字。所谓定,是心不纷驰往来而能够止;所谓静,是心如止水而能够明;所谓安,是心随所在之处而能安定。这就是所谓动时也定,静时也定,正是针对心意纷驰往来而言,所以明显是圣学的心诀。所谓忿懥、恐惧、忧患、好乐,就是喜、怒、惧、忧等情感。仔细考察人的七情,必定不能没有;现在想要把它们全部消除,正是禅学的宗旨。只是要在这里做到精纯专一,依循天理,使情感发出时都合乎节度,这才是圣人用来治理世事的学问;是非分明,贤能与否辨别清楚,赏罚适当,道的流行就能通达天地。否则,如果只是空空地没有偏好,等到面对事情时,念头随着境遇而生,不是成为庄周、田子方那样的猖狂自恣,就是成为墨家的兼爱,否则就是杨朱的为我;或者是非不明、贤否无别、赏罚不当,使天下解体,这与治理世事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诚恳之言,只希望诸位兄长谅解,不要只把它当作空话来抬高自己,而认为我是喜欢标新立异。《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书十九 讲学 答王端溪【薛蕙】我久已仰慕您的风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见。远远承蒙您赐下教诲,大大慰藉了我平日的心愿。我解释《老子》,本来就料想会得罪世上的君子;世上的君子果然把我看作狂妄、愚昧,不屑于教诲我。没想到有像先生这样的人,竟肯赐给我言语,谆谆教导诱发我。天下爱护我的人,谁能超过先生呢?然而先生并不是偏爱我这个不肖之人,而是要明辨圣人的道,为天下后世留下恩赐。像我这样愚昧的人,不足以回答您的深厚心意,但也不敢默默无言。先生说:“老子的道,恐怕就是孔子的道。然而它先说无而后说有,先说虚而后说实,先说道德而后说仁义,难怪天下人有许多非议了。否则,仁也是道,义也是道,又怎么可以断绝仁、抛弃义呢?难道不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吗?”唉!全天下都把老子斥为异端,而先生却把他比拟为孔子;全天下都认为虚无不可取,而先生只是认为老子安排先后次序不对。先生的意思,不过是担心老子谈论仁义时,终究不能避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弊病罢了。先生分析义理精细,持论平正,与那些不知纲要、结党同异、互相攻击的人,不能同日而语。所以我冒昧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等待您的高明再加思考。我私下认为,老子的道就是孔子的道。性只有一个,因此老子、孔子的道不可能不同。只是关于性和天道的说法,孔门很少谈到,所以老子的书虽然与孔子相同,后世却不知道它们相同。不是认识性、认识天道的人,谁能知道千古圣人果然没有不同的道呢?仁也是道,义也是道,这是我们儒家的说法;道就是性,仁义是性的作用,这是老子的主旨。私人的恩惠、小范围的仁爱,以及琐碎拘谨的义,正是老子所抛弃的;上等的仁、下等的义,又是老子所取的。有时抑制,有时推扬,并不是一概弃绝仁义。仁有精粗,义有大小;即使孔门的言论,也并不只有一种。《易》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乐记》说:“人生而静,是天赋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性的欲

」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此数言者,虽有精粗详畧之不同,然与老子之言,皆所谓殊涂而同归也。夫寂然不动,居先乎?感而遂通,居先乎?察夫先后之间,可以见静为天性之本矣。退藏扵宻其常乎?见扵事业,其常乎?察夫乆顷之间,可以见主静为复性之学矣。然则先无而后有,先虚而后实,先道徳而后仁义,彼固自有先后,非老子先之后之也。老子后儒之得失,其原正在扵此。盖毫厘千里之闗键,仲尼老子之同道,其大端实系扵此。盖前圣后圣之符节也。又尝谓《易》之所云,本指卜筮而言;《乐记》之论,卒亦详扵动而畧扵静。故孔门传授心法,独子思为能识之耳。自子思之外,能明性静之道者,舍老子而谁也?昔子思之言性也,以为天下之大本,则性情之辨,学问之序,子思已发其端矣。斯义也,惟程子闻而知之。惜乎自延平之后,此学复失其传。后之儒者,明扵庻物则有之,知未发之中者则鲜矣。盖情易见而性难知,信乎性与天道之难闻也。是故▯扵事物而莫知统纪,迷其本心而无所归宿。古人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以毫厘,谬以千里。」正谓此大本之差,而非谓小小节目之差也。且圣人之道所以不明扵后世者,正以性学之不明耳。茍徒以仁义而已,则宋之儒者何以大过扵汉唐?而周程之学亦何优扵横渠涑水耶?以此观之,老子之道,真所谓犹龙者乎?庄曰:「道隐扵小成。」夫絶仁义而害斯道,此先王之所忧也。语仁义而遗大道,此亦区区之忧也。奉覆卒卒,兼之书不尽言。他日倘获亲炙,庻防尽吐所懐耳。往嵗僭着一书,因輙呈覧,更乞如觧老之教我也。再答浚川【薛蕙】顷承答教,论二氏指归,吾师所得已极髙逺,然扵愚见畧有同异,輙复商防,兾或有毫髪之助,传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者也。来教云:“仙佛之説起自末代。”窃惟仙佛之説,其所从来逺矣。盖古圣人尽性之学,如所谓“死而不亡者”,非尽性则不能,然非尽性之外复别有不亡之术也。借曰不然,则古之神圣其道反不逮仙佛,而仙佛创起季世,反独得不亡之术,可乎?叅同契中“无念以为常”,此言与禅学无异,頋特一言之偶合耳。譬犹诸子百家,间亦言及仁义,而其大体则非也。乡使伯阳果知以无念为宗,岂复谈乾坤水火如彼之支离乎?又谓《楞伽》“彼此因縁不专一体”,《金刚》“法相空色同归扵无”,乃唐宋髙僧大士敷演心经而作者,二经义理宏博,殊非一二言所能尽。心经标举大端,殆非二经之比。

译望。”子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作中;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的通道。”这几句话,虽然在精粗、详略上有所不同,但与老子的言论一样,都是所谓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究竟是寂然不动在先,还是感而遂通在先?考察二者的先后,就可以看出静是天性的根本。退藏于隐密之处,是它的常态吗?显现于事业之中,是它的常态吗?考察长久与片刻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看出以静为主是恢复本性的学问。既然如此,先说无而后说有,先说虚而后说实,先说道德而后说仁义,老子本来有自己的先后次序,并不是老子把后面的东西排在前面、把前面的东西排在后面。老子和后世儒者得失的根源,正就在这里。孔子、老子的道是否同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关键,大端实在系于此处。这就是前圣后圣相合的符节。又曾认为,《易》所说的,本来是指卜筮;《乐记》的论述,最终也详于动而略于静。所以孔门传授心法,只有子思能够认识它。自子思以后,能够阐明性与静之道的,除了老子还有谁呢?过去子思谈性,把它说成天下的大本,那么性情的分别、学问的次序,子思已经开了端绪。这个道理,只有程子听闻后能够认识。可惜自延平以后,这门学问又失去了传承。后来的儒者,明白万事万物的有一些,却很少知道未发之中的道理。大概情容易看见而性难以知晓,性与天道难以听闻,确实如此。因此,他们被事物迷惑,却不知道统摄事物的纲纪;迷失了本心,也没有归宿。古人说:“端正根本,万事就有条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正是说大本一旦有差错,并不是说小小的条目有差错。况且圣人的道之所以在后世不明白,正是因为性学不明白。假如只是仁义而已,那么宋代儒者凭什么远远超过汉、唐?周程之学又凭什么胜过横渠、涑水呢?由此看来,老子的道,真可以说是所谓“犹龙”了吧?庄子说:“道隐没于小的成就之中。”完全割裂仁义而损害大道,是先王所忧虑的;只谈仁义而遗忘大道,也是我个人的忧虑。匆忙写信答复,加上书信不能把话说尽。日后如果有幸能够亲自聆听教诲,或许可以把心中所想全部倾吐出来。往年冒昧写成一部书,因而一并呈上请您阅览,还请您像教导我解释《老子》那样,再来教导我。再答浚川【薛蕙】不久前承蒙您赐教,讨论二氏学说的旨归,先生所得已经极其高深远大了。不过依我的愚见,略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所以冒昧再次商榷,希望或许能有一丝一毫的帮助,这正是古书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来信说:“仙、佛之说起于末世。”我私下认为,仙、佛之说由来已久。古代圣人穷尽本性的学问,如所谓“死而不亡”,不是穷尽本性便不能达到;但这并不是在穷尽本性之外,另有一种不死的术法。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古代的神圣之人反而不如仙、佛,而仙、佛在末世创立的学说反而独自获得了不死之术,这说得通吗?《参同契》中说“无念以为常”,这话与禅学没有不同,只不过是偶然有一句相合罢了。譬如诸子百家,偶尔也谈到仁义,但其总体宗旨并不是仁义。假使伯阳果真知道以无念为宗旨,难道还会像那样支离破碎地谈论乾坤水火吗?您又说《楞伽经》所谓“彼此因缘不专一体”,《金刚经》所谓“法相空色同归于无”,是唐宋高僧大士敷演《心经》而作的;这两部经的义理宏博,绝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尽的。《心经》只是标举大旨,大概不能与这两经相比。

唐宋髙僧尚未能尽知其説,况能作耶?来教谓吾儒之教以修心治世为事,夫古之圣神,内圣以修心,外王以治世,二者之外,诚无余事。但后世去圣逾逺,而其传寖差寖陋,治世之法,儒者仅得其粗而不究其本,至扵修心之学,则讲之不明乆矣。夫不能自保其神明,虽道济天下,抑末也。又谓佛氏之学与学仙者原出一途,专扵为已,无复为人,防其所趋不过使原性常在,虽灭不昧而已,故非有术不能即得。且如人心虗灵不触,亦动,故学无心必须心息相依,而后可无欲使神住,必须廻风混合,而后可住。舍此二术,则心必无不动,而神必无不驰。此条得失似相等矣。仙佛一途诚是也,专扵为已,无复为人,殆有未然。自古圣贤不越教化斯人,使之为善耳。为人之利,孰大扵此?二氏之言,大率如是,至其切实而精防,则反身为巳之学也。使夫人知为巳之学,其为人不既多乎?原性常在,虽灭不昧,此固然矣,特至人明扵性命,则了生灭之常一,众人不知。其性则见生灭之有二,此犹浅言之耳。自余差别之义,不可胜举,非累幅之书可究也。未知生焉知死?葢吾圣门之防言。邵子曰:“若未通天地,焉能了死生?”周子太极圗末,亦援易及死生之説,非无为言之也。心息相依,系心之一术耳。二氏之书,往往有之。然其术非尽扵此也。如吾儒中之圣人,所谓至诚至中,退藏扵宻,即无心也。彼其所以能然者,固自有道矣。岂亦出扵心息相依之术耶?程子曰:“知道者思虑自无。”又曰:“未有不能体道而能无思者。”乂曰:“未尝致纎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此言皆畧开其端,然亦有所自来矣。神住即无心也,似不当二言之廻风混合,指何术而言?更望垂谕,俟别请益。乂谓学仙不成,亦不失为禅。觉夫老庄所谓仙,与佛所谓禅,诚非二道。但如后之方士,其术诚陋,曾不逮小乘之禅也。昔者程子每以佛与仲尼并之,其论庄周犹有何敢比佛之语,况后之仙者乎?夫禅学者,不惟贤扵后世之仙学,虽吾后儒之学,亦非其伦矣。何者?后儒虽言无我,而不知无我之实;虽言无思,而不知无思之指;虽言无欲,而不知思欲之本无;虽言性善,而不知性善之极致;虽言人皆可以为圣人,而不知性即圣人,非由修为而得也。以此观之,禅之为道可知矣。虽然,使其道騐诸人心而不然,考诸圣人而不合,庸非无稽之言乎?今騐诸人心,则其所谓空寂者,即吾未发之本心;考诸圣人,则其所谓定慧者,即古圣人之诚明。推此类而言之,其道不可悉数。故程子有“释氏知性知天,极乎髙逺”之説。彼诚有所见而言之,非茍相许可也。来教谓若是无术,大是顽空。夫仙佛者,得乎最上之术,实无术也。顺乎真性之空,亦无空也。金刚经曰:“知我説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又曰:“如来在然灯佛所扵法实无所得。”又曰:“若言如来有所説法,即为”谤佛,凡此类者,其义云何?望吾师更精思之。他日深有悟入,始知佛与吾圣人之道本同一性,而佛之有功斯人,不在孔子之下也。纵言及此,大类狂夫之言矣。与髙蘓门【薛蕙】承诗教,并获老子序,可量欣慰。老子之书,仆诚见其有益扵世,故妄为之説。然使説焉而世不信,又奚益哉?则思得贤者序之,庶世之信者众也。执事复言与李君同读其书而爱之。凡古今人为书,未有举世悉好之者,惟贤知者好之,斯传已。昔人云:“天下英雄所见畧同。”今二君之见既尔,天下俶傥知言之士,可如二君者,其见能无同乎?然则鄙説之传也,可防矣。复承问谈禅近实有之,然其始彷佛则已洒然知异之矣。未知后来所见终何如耳。所云穆伯潜、周用賔、王纯父皆尝试之。顾是时仆尚未读佛书,故未能请问以窥其所造之浅深也。纯父欲合三氏而一之,其言伟矣,而其详未得闻也。三氏之説出扵世久矣。如斯言者,中人之所疑而骇,而下士之所笑而姗也。然二氏之説行扵世尚未逺,安知千万世之后不有如纯父之言乎?

译唐宋高僧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其中的学说,何况能够创作它吗?来信说,我们儒家的教义以修心治世为事务;古代的圣神之人,内以成为圣人来修心,外以成为王者来治世,这两者之外确实没有别的事务。但是后世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圣人之传也逐渐偏差、逐渐浅陋;治世的方法,儒者只得到粗略部分而没有探究根本,至于修心的学问,则已经很久没有讲明白了。不能保全自己的精神,即使能以道济天下,也只是末节罢了。您又说佛氏之学与学仙者原本出于同一途径,只专注于自己,不再顾及他人,所趋向的不过是使本性长存,即使形体消灭而精神不昧罢了,所以没有术法便不能立即达到。比如人的心本来虚灵,虽未受外物触动,也会自行发动;因此修习无心,必须使心息相依,然后才能无欲;要使精神安住,必须回风混合,然后才能安住。舍弃这两种术法,心就没有不动的,精神也没有不奔驰的。这一条的得失似乎相等。说仙、佛同出一途,确实如此;但说他们只专注自己而不再顾及他人,恐怕不完全正确。自古圣贤不过是教化世人,使他们行善罢了。对他人有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二氏的学说,大体就是这样;至于其中切实而精微的部分,反而是反求自身、成就自己的学问。假使人们知道成就自己的学问,那么对他人的作用不是已经很多了吗?本性长存,即使形体消灭而精神不昧,这本来是正确的;只是至人明白性命之理,所以了知生灭本来一体,而众人不明白自己的本性,便把生灭看成两回事。这还只是浅近的说法。其余种种差别的义理,多得无法列举,不是几大幅文字所能探究的。“未知生,焉知死”,大概就是吾圣门的谨慎之言。邵子说:“如果还没有通晓天地,怎么能了知死生?”周子《太极图》的末尾,也援引《易经》以及死生的说法,这并不是无缘无故说的。心息相依,只是安顿心的一种方法,二氏的书中往往都有这种说法。但他们的术法并不止于此。比如我们儒家所说的圣人,所谓至诚至中,退藏于隐密之处,也就是无心。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本来就自有方法,难道也是出于心息相依的术法吗?程子说:“知道的人,思虑自然就少了。”又说:“没有不能体察道而能够无思虑的。”还说:“从未用过丝毫勉强的力量。”这就是存养本心的方法。这些话都只是略微开启端绪,但也都有其来源。精神安住就是无心;所说的“二言之回风混合”,似乎不应当与此并列,不知究竟指什么术法?还希望您赐教,等以后再来请益。又有人说,学仙不成,也不失为禅。看来老庄所谓仙,与佛所谓禅,确实不是两条道路。但像后世的方士,他们的术法实在浅陋,连小乘之禅也比不上。从前程子常把佛与仲尼并论,他谈到庄周时还说过“哪里敢拿他来比佛”的话,何况后世的仙人呢?禅学不只胜过后世的仙学,即使后世儒者的学问,也不能与它相提并论。为什么呢?后儒虽然说无我,却不知道无我的实际;虽然说无思,却不知道无思的旨趣;虽然说无欲,却不知道思虑和欲望本来就是空无;虽然说性善,却不知道性善的极致;虽然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却不知道本性就是圣人,并不是靠修养作为才获得。由此看来,禅之为道便可以知道了。即便如此,假使把它验证于人心而不成立,考察圣人之道而不相合,难道不是没有根据的话吗?现在验证于人心,禅所谓空寂,就是我们所说的未发之本心;考察圣人之道,禅所谓定慧,就是古代圣人的诚明。由此类推,其道理多得无法尽数。所以程子有“释氏知性知天,极乎高远”的说法。他确实有所见而这样说,并不是苟且地表示赞同。来信说,如果这样而没有术法,便是彻底的顽空。其实仙佛所获得的是最高妙的术法,实质上却是无术法;顺从真实本性的空,也就没有所谓空。 《金刚经》说:“知道我所说的法如同渡河的筏子,法尚且应当舍弃,何况非法。”又说:“如来在然灯佛那里,对于佛法实际上没有所得。”又说:“如果说如来有所说的法,就是诽谤佛。”这些话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希望先生再精心思考。日后若有深入领悟,才会知道佛与我们圣人的道,本来同出一性;而佛对世人的功劳,也不在孔子之下。即使说到这里,也很像狂夫的言论了。致高苏门【薛蕙】承蒙您寄来诗作,又得到《老子序》,我非常欣慰。《老子》这部书,我确实看出它对世人有益,所以冒昧写下这些话。但如果写出来而世人不相信,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想请贤者为它作序,希望世上相信它的人能更多。您又说曾与李君一同读这部书并且喜爱它。古今人写书,从来没有全天下都喜欢的,只有贤者和智者喜爱它,它才会流传下去。从前人说:“天下英雄的见解大略相同。”如今二位的见解既然如此,天下那些才智卓异、懂得言论的人,能够像二位这样,他们的见解难道会不相同吗?这样看来,鄙陋之说的流传,大概可以预见了。又承蒙您问到谈禅,我近来确实有些实际体会,但刚开始只是模模糊糊,已经清楚地知道它与通常不同了;不知道后来所见最终会怎样。您所说的穆伯潜、周用宾、王纯父,都曾经试行过这件事。只是那时我还没有读佛书,所以不能向他们请教,以探究他们造诣的浅深。纯父想把三氏合而为一,这个说法很宏伟,只是详细内容还没有听到。三氏之说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像这样的说法,中等之人的疑惑和惊骇,浅陋之士的讥笑和嘲弄,都是免不了的。但二氏之说在世间流行还没有多久,怎么知道千万世以后不会有人说出像纯父这样的言论呢?

尝妄论之,三氏之学皆心学也。夫心一而已矣。彼三氏者皆圣人也,学至扵圣,且弗自知其心乎?茍知其心,其理有不一乎?其理茍一,其言岂有二乎?今夫水有流有源,心则亦然。其流也,三氏皆言之。其原独佛氏详言之,老子次之,而孔子则罕言也。盖人上智寡而中人多,中人虽言而不逹,此其所以罕言也。若乃上智知罕言之意,自能求之扵言语之外,复知其所已言者,非所罕言者也。如是则罕言亦言矣。至扵二氏虽亟言之,亦终不能言也。故曰:“言语道断,不可言言而非也。”呜呼,此扵易之所谓宻,中庸之所谓隐,岂异指乎?后之儒者,大抵见心之流而未见心之源,其论学也不专求之扵心,而泛求之扵博学力行之间,其极论道徳终规规扵事为之末,与夫“大道无名,上徳不徳”者异矣。孔子之言虽尝云尔,然孔子之道非尽扵如是而已。使尽扵如是而已,岂其所谓罕言者乎?夫儒者扵心之本原果未彻见则与彼二氏之见不同,亦恶得不以二氏之言为异端之言乎?凡儒者之绌老子者,集解中稍辩之,然世俗之人必有非之者矣。若佛氏之説,则尤见诋扵俗,未可卒与之辨也。昔伊川有言:「佛氏之道非不上下一贯,至其用处便作两截。」程子此言,其许之也不为不至矣。盖上下一贯,非圣人之学不及此,然则佛氏之道,从可知矣。今世俗之学,其所见果有及此者乎?奈何持蒙瞍之目,而讥离娄之不察也?因下问之及,率然如此,然终非笔墨之可究也。想执事更当有卓絶之见,幸畧垂示。答崔后渠【薛蕙】去嵗辱书,兼示《中庸》,凡以无便,久不奉报。生之蔽扵佛老,而好其説,吾兄不弃絶而教之,诚爱我,欲有益扵我也。顾生好其説者,以其合扵圣人之道而好之也。使其不合扵圣人之道,生虽不足以望知言者,然亦不至为其蔽惑也。书辞有宜辩者,念虽辩之,必不能夺兄之所执,故不敢复为烦凟。俟他日奉访,相与极论数日,倘髙明之説,能使生之论绌而惑解,敢不承教。凡所为讲学者,务去非以求是耳。茍是非既心喻矣,何为是之不从而顾自安扵非耶?伏读《中庸》,凡其文典则闳深,可方古人,今人不能为也。然其指义颇有不合扵圣人者,试以愚见商畧之,以请教。窃闻“中和”之说,乃《中庸》第一义,盖千圣心学之渊源也。故程子以为孔门传授心法,而他载籍不与焉,正谓此耳。延平先生复推明“未发之中”,其説最详,而朱子以为象山门下相传指诀,自延平之说传而后,《中庸》之道益明,程子之言益信。乡微延平,则程子之防言,世或莫知其所指,而《中庸》之大义隐矣。抑延平之说虽自程子发之,其实《中庸》之书固已特异其辞以见意,故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其意断可识矣。然则“未发之中”实《中庸》一篇之纲领,岂《中庸》为然?凡六经之言,岂复有加扵此哉?今吾兄之书扵前标注,既不吃▯言之至扵十论,亦复遗之,何耶?夫说《中庸》而遗“中”,不犹说《论语》而遗“仁”乎?其曰:“凡事可者谓之中”,中之名义取此,生之所未喻也。《道论》曰:“非别有物而纲纪乎此”,则是“易有太极”之说非,而天地万物无本也。《理论》曰:“后之言理者,括万有,包四端”,则是万理不统防扵一理也。《性论》曰:“安得独咎扵气”,则是理有驳杂之理,人之善者乃逆天理也。谓孟子性善为踈,谓韩子三品为能发圣蕴,生之尤所未喻也。窃观兄之名理,虽考信扵六经之说而实主之以六书之文,兄之言论,往往过者,此其病源也。字说足以明道,孔门当为説文矣。六经说理之辞,非不时有合扵字说,其如不合者之多耶?小道可观,致逺恐泥,正此之谓也。夫谓古人制字,假物以命名,不犹作易者假象以名理乎?象之不足以尽理,不犹物之不足以尽名义乎?六书有转注、假借,一字而数物用之,不以一物专一字也。至扵训诂,则又随字释义,一字而数说训之,不以一说蔽一字也。文字训诂,犹不可执一而言也,而况施扵文辞,其取义也,可执一而言哉?必曰道为大路之道,则夫形而上者谓之道,不可通也。必曰理为玉肤之条理,则夫穷理尽性以至扵命者,条理云乎哉?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言之多变,且不足以尽意,一字之文,岂足以贯众理哉?

译我曾经冒昧谈论过,三氏的学问都是心学。心只有一个罢了。那三氏都是圣人,学问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还会不知道自己的心吗?如果知道自己的心,义理难道会不相同吗?义理如果相同,他们的言论难道会有两样吗?水有流,也有源,心也是这样。关于流,三氏都谈到了;关于源,只有佛氏说得详细,老子次之,而孔子很少谈。大概因为上智之人少,中等之人多;中等之人即使听到这些话,也不能通达,所以孔子很少谈。至于上智之人,知道孔子少说的意思,自然能在言语之外去求取,也知道孔子已经说出的内容并不是那些少说的内容。这样一来,少说也就等于说了。至于二氏,即使反复谈论,也终究不能真正说尽。所以说:“言语所能达到的道路断绝了,并不是说不可用言语说,而是说其本身不可完全言说。”唉,这与《易经》所谓的“密”、 《中庸》所谓的“隐”,难道有不同的旨趣吗?后世儒者大多只看见心的流而没有看见心的源;他们谈论学问,不专门从心上求取,而泛泛地在博学力行之间求取;他们把道德说到极处,最终仍拘泥于事务末节,这与“大道无名,上德不德”不同。孔子虽然曾经这样说过,但孔子的道并不完全只是这样。假使孔子的道完全只是这样,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少说吗?儒者如果果真没有彻底看见心的本原,那么他们与二氏的见解不同,又怎么能不把二氏的言论看作异端之说呢?儒者中凡是贬抑老子的,我已经在《集解》中略加辨析;但世俗之人一定会有人非难它。至于佛氏的学说,更受到世俗诋毁,不能仓促地与他们争辩。从前伊川说过:“佛氏的道不是不能上下贯通一体,只是到了实际运用时便分成两截。”程子这话,对佛氏的认可已经非常充分了。因为上下贯通一体,不是圣人之学便达不到;既然如此,佛氏的道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如今世俗之学,它的见解果真有达到这一层的吗?为什么要拿盲人的眼睛,去讥笑离娄看不清楚呢?因您来信问及这些事,我率意写下这些话;但最终也不是笔墨所能穷尽的。想来先生还应当有卓绝的见解,希望略微赐教。答崔后渠【薛蕙】去年承蒙您来信,又示以《中庸》,只是一直没有方便,所以很久没有答复。您不因为我被佛老之说蒙蔽却喜爱它们而弃绝我,反而教导我,实在是爱护我,希望对我有所帮助。只是我喜爱它们的学说,是因为它们与圣人之道相合,所以才喜爱。如果它们不合于圣人之道,我虽然不足以称为善于知言的人,却也不至于被它们蒙蔽迷惑。来信中有些话适合辨析,但我想到即使辨析,也一定不能改变兄长的主张,所以不敢再烦扰您。等以后登门拜访,再彼此极力讨论几天;如果您的高明见解能够使我的说法屈服、疑惑解除,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凡是讲学,不过是务求去掉错误以求得正确罢了。如果是非已经在心中明白了,为什么对正确的不遵从,反而安于错误呢?恭敬地读了《中庸》,全书文辞典雅而宏深,可以与古人相比,是今人不能写出的。不过它的旨趣和义理颇有不合圣人的地方,试依我的愚见略加商榷,以此请教。私下听说,“中和”之说是《中庸》的第一义,大概是千圣心学的渊源。因此程子认为这是孔门传授的心法,而其他典籍没有同样的说法,正是这个意思。延平先生又推阐“未发之中”,说得最为详细;朱子却认为这是象山门下相传的口诀。自延平的学说流传以后,《中庸》的道理更加明白,程子的言论也更加可信。假如没有延平,程子的谨慎之言,世人或许不知道它所指的是什么,《中庸》的大义也就隐没了。延平的学说虽然由程子发端,但实际上《中庸》这部书本来就特别选择措辞来显明其意,所以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它的意思显然可以认识。这样看来,“未发之中”实在是《中庸》一篇的纲领,难道只有《中庸》如此吗?六经中的言论,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如今兄长的书在开头标出这个问题,却没有紧紧围绕它谈到十篇论说中,并且又把它遗漏了,这是为什么呢?谈《中庸》而遗漏“中”,不就像谈《论语》而遗漏“仁”吗?您说:“凡事适宜的叫作中。”把“中”的名称和意义取自这里,这是我还不能明白的。《道论》说:“并不是另有一物来统摄并纲纪这些事物。”这样一来,“易有太极”的说法就错了,天地万物也就没有本原。《理论》说:“后世谈理的人,把它概括为万有,包含四端。”这样一来,万种道理就不能统摄于一个根本道理。《性论》说:“怎么能单独责怪气呢?”这样一来,理中便有驳杂的理,人的善反而成了违背天理。您说孟子性善之说粗疏,说韩愈三品之说能够发明圣人深奥的道理,这些都是我尤其不能理解的。我私下看兄长所说的名理,虽然在六经之说中考察求信,实际上却以六书文字来主持它;兄长的言论往往超过字义的本来范围,这正是弊病的根源。若字说就足以明道,那么孔门应当去作《说文》了。六经中解释义理的言辞,有时并非不合于字说,但不合的地方难道还少吗?“小道虽可观,往远处走恐怕陷入泥淖”,正是说的这种情形。说古人造字,是借助事物来命名,难道不像作《易》的人借助卦象来命名义理吗?卦象不足以穷尽义理,不也像事物不足以穷尽名称和意义吗?六书中有转注、假借,一个字可以供几个事物使用,并不是一个事物专用一个字。至于训诂,又要随着字来解释意义,一个字可以有多种训释,并不是用一种解释限制一个字。文字训诂尚且不能执著于一种说法,更何况施用于文章辞句,其取义难道可以执著于一种说法吗?如果一定说“道”只是大路之“道”,那么“形而上者谓之道”就讲不通了。如果一定说“理”只是玉石纹理之“理”,那么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难道只是说玉石的纹理吗?《易经》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言语尚且变化多端,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一个字的文字,哪里足以贯通众多的义理呢?

执泥言语而不得扵言意之表,君子犹讥之,况执泥文字而可乎?忠恕之论甚异,然非忠恕之本意。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扵人。下言者,正覆解忠恕之意也。论语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二书之言一也。善乎古人之立言也,其言甚简,其义甚明,不増加覆说也。益之以多言,而反晦塞其正义,此文士之蔽,非贤人明经之指也。诚论言诚,何其小与中庸之言如斯而已乎?尊徳性,论徳性、问学等而无辨矣。不若注中君子之学云云者,语意乃为完全也。象山曰:不知尊徳性,焉有道问学?此诚至当之论,不可因其与朱子相难,挟私心而轻重之也。今兄复下一转语曰:不知道问学,何以尊徳性?此难以绌象山之论也。象山之意,以尊徳性而道问学为一事,兄之意以为两事,正象山之所讥也。篇中评品诸儒,似非确论,司马公信伟人也。然考其性与王覇之说,其亦择之不精矣。程子谓之不知道,非茍相訾也。学不知性,岂所谓尊徳性之学乎?西山、元城似亦当别论耳。又曰:周子精而疑。扵老邵子逹而疑扵隐如周子者,兄犹不满之耶?谓兄不潜心周子之书,殆有不可,然犹不免云云,而况扵老子乎?邵子之隐也,槩诸圣人之道,未见其不合也,安得以是而病之?▯山上蔡,观其遗言,恐亦不可轻议。象山非踈也,自杂愽者观之类踈矣。慈湖非险也,习闻故常之说,而乍闻其言,类险矣。序曰:章分则文断而意离,今缀数言扵每行之外,聫其相承之义,殆亦不可。古书以篇名简策之谓也。一篇之内,盖有章或数言者,则不满一二策而已,必合若干章聫而成篇,如老子、荀子皆然,不特戴记可騐。戴记四十九篇,其不可分章者仅数篇耳。朱子中庸分章,特离合之间尚有未尽,亦无大害,其失乃在扵牵合接续,或失古人之意,故南轩、东莱皆非之。今兄既言相承,复不分章,失愈甚矣。尝惟吾兄精专之学,奥洁之文,当今之世可谓絶伦,然亦窃妄意吾兄其学不用心扵内,而又志分扵为文,故扵本原处未有的实之见,差之扵此而欲折▯羣言,能无差乎?其论道论性,将以求胜扵宋儒,而不知愈出宋儒之下,恐扵宋儒之书亦未尝熟考而精思也。区区管穴之见,恃兄之知己,故妄发而不隐,想兄乐闻直谅之言,亦必不以为罪也。卒有便,草草具此,不及三思,中间踈谬,更兾垂喻不备。蕙近年扵古人之学实有所见,若夫持养之功,则全未也。此言非敢不逊,取笑吾兄。甚思合并得一订正,絶遇而后思遯。斯言实获我心也。常惟后世决非可为之时,吾人只有隠居讲学一节为可努力,出而行志不如其已也。志之不行,吾何求哉?将囬面污行以求富贵乎?何时与兄筑室南华山中,诵诗读书,悦心怡神,其乐何如也?但世事不可必,兄与生行各衰老,此欲岂易遂乎?书终谈此,不觉惘惘。与王浚川【薛蕙】近闻留都司马之命不任,庆慰今者计当还第,谨具状驰▯。前承诲劄,未能上覆。周贡士来,又蒙赐教,并示《丁亥集》,有警扵昏昧多矣。但扵太极隂阳诸论,思之未通,此殆为先入之説所蔽,尚欲问难,兾烦重喻。然非笔墨之可究也。比年诵先儒之书,稍见得一处颇为切要,敢因下问之及而就正焉。昔延平先生尝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者,乂一篇之体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扵身,实见是理,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可以言中庸矣。晦翁亦曰:“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扵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则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山门下相传指诀。因二先生之说而推测子思之言,既乂考之羣圣之学,六经之防,言往往若合符节。扵是窃以为此诚义理之本原,学问之纲领,外乎此者不足谓之善学也。故凡学者必先从事扵此,体之扵黙识,养之扵主静。及其道之成也,内欲不能留,外物不能乱,天下之事无不各得其当,特一以贯之而已。不然,内有毫厘之偏,则外有寻丈之谬,欲其中节,不亦难乎?夫性情一物也,动静一理也,何言中和而抑扬其説也?葢有体用先后之分焉。物有有体而用弗利者,未有无体而有用者也。是故学者不先患情之不得其正,而先患性之不得其养。盖未发而中,发而乃和,若失之扵静,俟至既发而圗之,虽有随事精察之勤,矫情强制之力,亦将救过之不暇。古人心学之妙,岂如斯而已乎?程子所谓孔门传授心法,盖止此耳。生非知言者,循行数墨,仅有一见乎此。虽然,直説之而已,未能学也。独念先儒之说固为详至,第杂扵众言之中,而未及特书,屡书以诏后学,亦怪。

译拘泥于言语而不能得到言语之外的意义,君子尚且讥讽这种做法,何况拘泥于文字可以吗?您对忠恕的论述很特别,但并不是忠恕的本意。《中庸》说:“忠恕距离道不远;把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后面的话正是反过来解释忠恕的意义。《论语》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两部书的意思是一样的。古人立言实在高明,言语非常简约,意义却非常明白,不再增加重复说明。增加许多话,反而使其本义晦涩堵塞,这是文士的弊病,不是贤者明白经义的本旨。您论说“诚”,为什么把它说得这么狭小,难道《中庸》所说的就只是这些吗?您讲“尊德性”,把德性、问学等同起来而不加区别,还不如注文中“君子之学”一类的话,语意才算完整。象山说:“不知道尊德性,哪里会有道问学?”这确实是极为恰当的论断,不能因为它与朱子相争,便夹杂私心而轻重不公。如今兄长又转过来说:“不知道道问学,凭什么尊德性?”这难以压倒象山的论断。象山的意思,是把尊德性和道问学看作一件事;兄长的意思,是把它们看作两件事,这正是象山所讥刺的。篇中评论诸儒,似乎并不是确切的论断;司马公确实是伟大的人。然而考察他关于性以及王道、霸道的说法,他在选择上也不够精审。程子说他不知道道,并不是苟且地诋毁他。学习却不知道性,难道是所谓尊德性的学问吗?西山、元城似乎也应当另作评论。您又说:“周子精深却多疑;邵子通达却又疑惑于像周子那样的隐。”难道兄长还不满意他们吗?说兄长没有潜心研究周子的书,大概不妥;然而即使如此尚且不免有这样的说法,何况老子呢?邵子的隐逸,拿圣人之道来衡量,没有看出哪里不合,怎么能以此责怪他呢?龟山、上蔡,考察他们留下的言论,恐怕也不能轻易议论。象山并不粗疏,只是从驳杂博学的人那里看,才似乎粗疏。慈湖并不险峻,只是人们平日听惯了故常之说,突然听到他的言论,便觉得似乎险峻。序中说:“分章以后,文章断裂而意义离散;如今在每行之外缀上几句话,使前后承接的意义相连,恐怕也不可以。”古书所谓篇,是指把简册编成篇章。一篇之内,大概有一章或几句话,不能装满一两册,必须合并若干章连接成篇,《老子》《荀子》都是这样,不只是《戴记》可以验证。《戴记》四十九篇,其中不能分章的仅有几篇。朱子给《中庸》分章,离合之间还有未尽妥当之处,但并无大害;他的过失在于牵强连接,或许失去了古人的本意,所以南轩、东莱都非议他。如今兄长既然说要使前后承接,却又不分章,过失就更加严重了。我曾想,兄长专精的学问、深奥而洁净的文章,在当今世上可以说是无与伦比;但我私下妄自揣测,兄长的学问没有在内心上下功夫,又把志向分散在写文章上,所以在根本处还没有确实的见解,却想折服群言,难道能不出差错吗?您关于道、性所作的论述,本来想压倒宋儒,却不知道反而更加低于宋儒;恐怕对于宋儒的书也未曾熟读深考、精心思索。我这点狭隘浅陋的见解,是仗着兄长把我当作知己,所以冒昧直说而不隐瞒;想来兄长乐于听到直率诚信的话,也一定不会把它当作罪过。恰好有机会,草草写下这些,不及三思,其中或有疏漏谬误,还希望您赐教。书信不尽。薛蕙近年来对于古人的学问确实有所领悟;至于持守涵养的功夫,却完全没有做到。这话并不是不敢谦逊,而是拿来求兄长取笑的。很想能与您会面,得到一次订正;只有遭逢绝境以后,才想到退隐。您这话实在说中了我的心。常常想到后世决不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我们这些人只有隐居讲学这一件事值得努力,出来施行自己的志向还不如不出来。志向不能施行,我还求什么呢?难道要回转脸面、玷污品行去求富贵吗?什么时候能和兄长在南华山中筑室居住,诵诗读书,使心情愉悦、精神舒畅,那该有多么快乐啊!只是世事不能预料,兄长和我都在逐渐衰老,这个愿望哪里容易实现呢?写到信的末尾谈起这件事,不觉惘然。致王浚川【薛蕙】近来听说您留都司马的任命没有接受,庆贺并欣慰;如今估计您应当已经回到府第,所以谨具书状派人驰往问候。此前承蒙您寄来教诲的书札,未能上书答复。周贡士来访,又蒙您赐教,并且示以《丁亥集》,对启发我的昏昧之处帮助很多。不过对于太极、阴阳等论说,我思考后还没有贯通,这大概是被先入的说法遮蔽了;还想向您问难,希望烦劳您再次详细说明。但这件事不是笔墨所能穷尽的。近几年诵读先儒的书,稍微看出一处颇为切要的道理,正好借您来信问及此事而请您指正。从前延平先生曾对《中庸》说:“圣门的传授,这部书用来启发后学,已经没有遗漏的办法了。”其中所谓“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又是一篇的根本要旨。如果只是记诵罢了,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在自身上体察它,确实看见这个道理,然后不断扩充,使它无所不通,这才差不多可以谈《中庸》了。晦翁也说:“李先生教人,大多是让人在静中明确体认本体未发时的气象,这样处理事情、应对外物自然就合乎节度。”这就是龟山门下相传的口诀。根据两位先生的说法来推测子思的话,再考察诸圣人的学问、六经的谨慎言论,往往都彼此符合。于是我私下认为,这确实是义理的本原、学问的纲领;在这之外的学问,不足以称为善于学习。所以凡是求学的人,必须先从这里下功夫,在默默体认中体察它,在专主于静中涵养它。等到此道修成,内在的欲望不能停留,外在的事物不能扰乱,天下的事情无不各得其宜,只不过由一个根本贯通罢了。不这样做,内心有丝毫偏差,外在便会有寻丈的谬误;想使行为合于中节,不也很难吗?性与情是同一回事,动与静也是同一义理,为什么要说中和而把它们分开论述呢?大概因为其中有本体和作用、先后次序的分别。事物有本体而作用不利的,却没有没有本体而能有作用的。因此求学的人不应先担忧情感不能端正,而应先担忧本性没有得到涵养。未发时合于中,发出来才合于和;如果在静时失去了根本,等已经发动以后再设法挽救,即使有随事精细察考的勤勉、矫正情感和强行约束的力量,也将忙于补救过失而无暇顾及其他。古人心学的奥妙,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程子所谓孔门传授的心法,大概就只是这个。我的确不是善于知言的人,只是循着字句阅读,偶然对此有一点见解。即便如此,也只是直说出来罢了,还没有真正学到。只是想到先儒的学说本来已经说得极为详尽,只是夹杂在众多言论之中,没有专门写出,也没有反复书写来告诫后学,这也令人奇怪。

近嵗讲道之君子为説颇多,而頋不及此,兹以质诸左。右万一所择不谬,先生其益推明前人之说,庶使后生小子闻大贤之言而信从者众,此学其有兴乎?踈嬾不能三思,辞不逮意,此外所欲言者亦不能详布,希惟照察。寄刘叔正【薛蕙】又云:必欲强而同之,其源末毫厘之间,皆混而无别,某之所未安也。夫未发之中,圣人不得不同也,此大本也。扵此茍同,是谓大同。事有小异,不害其为同也。世儒无未发之中,其源头既受病,其行事从可知矣。此其扵圣人之学,同耶?异耶?固不难知也。且明者之未安,仆往年何独不然乎?大抵由习闻儒者之言耳。夫所谓真如不灭者,实有是事,而世莫之求也。生死亦大矣,视文章名誉富贵之属,不有间乎?子路问死,程子以为切问,是也。若死而断灭,有何道理可说?则夫子不当以知死为答矣。朱子躬行博学,今人万万不及。至其晚年,非不知生顺死安也,由未曽实透得此闗,故理防叅同契,平生扵性命之学、死生之说,注解得盛水不漏。晚节末路,胷中畧无得力处,却索之扵方士之术,不亦惜乎?夫不知性命之说,岂知圣人之道乎?此翁卑佛之说矣。岂知方士之术乃佛氏所甚卑者乎?以此观之,则朱子者,非独不知佛老之书,想是庄列之言,亦讨不着把鼻。此可以为鍳矣。然使吾人茍无一毫悦生恶死之心,则二氏之书,政可束之髙阁。頋恐未知佛氏本无生死之道,终不能不为生死所动。借使不动,强作主宰耳,岂其情乎?又当知超脱生死,在佛老之心学,特余事耳,非以生死胁持人也。与陈两湖书【唐顺之】兄自少才名已满海内,六家九流之书,防乎无所不诵,庄骚太史之文,亦无所不摹画而操纵之矣。即使海内竒才伟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况如仆者,才至驽下,向在京邸,每同平凉赵景仁过兄论文,乆之,兄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尽弃其旧学而更张之。然当时犹谓兄之急扵奬善,而以口语相推云耳。已而视兄之文,则果脱然尽变扵旧矣。夫文人相倾,在古则然,景仁扵兄未知何如也。至扵仆之读书,岂能若兄之博,而其为文也,亦安能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惮降心屈已而从之,推兄是心也,设使不徒用之扵文,而用之扵返躬为已之间,即古人所谓勇撤臯比,一变至道者,在兄亦何让乎?仆未始不叹兄之髙明不可及,而亦每每惜兄有可以一变至道之资力,而仅用之扵文也。虽然,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为巳之说而謦欬扵吾兄之侧耳。设使有人焉以反躬为巳之説而謦欬扵吾兄之侧,如吾二子之论文也,又安知兄之不降心而从而翻然变扵其旧之为尤速也乎?又未始不罪吾二子者不能为古人反躬为已之説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虫篆刻之论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谓狂者也,而豁豁磊磊,率情而言,率情而貎言也,寜触乎人而不肯违乎心貎也,寜野扵文而不色乎?庄其直以肆,则亦古之所谓狂者也。是兄有可以一变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进道之资也,兄其能无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适吾性而已矣,吾不能为拘儒迂儒,苦身缚体如尸如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动揺云尔。”夫古之所谓儒者,岂尽律以苦身缚体如尸如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动揺而后可谓之为学也哉?天机尽是圎活,性地尽是洒落,頋人情乐率易而恶拘束。然人知纵恣睢者之为率易矣,而不知见天机者之尤为率易也。人知任佚宕者之为无拘束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为无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以其乐率易、苦拘束;而仆则以为惟恐兄之不乐率易、不苦拘束也。如使果乐率易、苦拘束也,则必真求率易与无拘束之所在矣。真求率易与无拘束之所在也,则舍天机性地,将何所求哉?使兄不以仆为迂也,愿继此而更进其説也。仆自少亦颇不忍自埋没,浸寻四十,更无长进。惟近来山中闲居,体念此心扵日用间,觉意味比旧来颇深长耳。以应酬之故,亦时不免扵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见古人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正法眼藏在。盖其首尾节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扵笔墨蹊径之外,则惟神解者而后可以语此。近时文人説秦説汉説□説马,多是防语耳。庄定山之论文曰:“得乎心,应乎手,若轮扁之斵轮,不疾不徐;若伯乐之相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頋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敝之扵此,故不能穷其妙也。何时得与吾兄一面谈之?答何善山【罗洪先】

译近年讲道的君子提出的说法很多,却反而没有谈到这一点;现在把它拿来请您指正。您如果万一认为这种选择没有错误,希望先生更加推明前人的学说,使后来的年轻人听到大贤的言论而相信、遵从的人增多,那么这门学问或许就会兴盛吧?我疏懒,不能三思,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此外想说的也不能详细陈述,希望您明察。寄刘叔正【薛蕙】您又说:“如果一定要强行把它们说成相同,那么从源头到末流之间的细微差别,全都混同而没有区别,这是我不能安心的。”未发之中,圣人不能不相同;这是根本。对于这一点如果相同,就叫作大同。事情有小的差异,并不妨害它们相同。世间儒者没有未发之中,他们的源头既然已经有毛病,那么他们的行事也就可以知道了。这与圣人的学问,究竟是同还是异?本来并不难知。况且明者感到不安,我往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大体是由于习惯听到儒者的言论罢了。所谓真如不灭,确实有这件事,只是世人没有去求取它。生死也是大事,与文章、名誉、富贵一类相比,难道不是有很大区别吗?子路问死,程子认为这是切要的询问,是正确的。如果死后完全断灭,那还有什么道理可说?那么孔子就不应当用“知死”来回答了。朱子亲自实行、广泛学习,今人万万比不上。到了晚年,他并不是不知道生顺死安,只是因为没有真正透过这一关,所以在《参同契》中考辨义理,一生对于性命之学、死生之说,作注解做到滴水不漏。到了晚年和人生末路,胸中却略无可以实际发挥力量的所得,反而到方士的术法中去寻找,不是很可惜吗?不知道性命之说,难道能知道圣人之道吗?这位老先生已经贬低佛家的学说了。他哪里知道,方士的术法正是佛氏极其鄙薄的东西呢?由此看来,朱子不只是不了解佛老的书,想来连《庄子》《列子》的言论,也没有真正摸到门径。这可以作为鉴戒。然而假使我们这些人果真没有一丝贪生怕死之心,那么二氏的书完全可以束之高阁。只是恐怕还不知道佛氏本来认为生死是空无之道,终究不能不被生死所动。即使表面上不动,也只是强行作出主宰罢了,难道这是真实的情形吗?又应当知道,超脱生死在佛老的心学中只是余事,并不是用生死来胁迫人。致陈两湖书【唐顺之】兄长年轻时才名就已经闻名海内,六家九流的书,几乎没有不诵读的;庄子、屈原、太史公的文章,也没有不摹拟、驾驭的。即使海内的奇才伟士想拿兄长所不知道的东西来傲视兄长,也做不到。何况像我这样的人,才能极其低下。从前我住在京城,经常和赵景仁同去平凉,经过兄长那里谈论文艺;过了很久,兄长慨然说:“二位的话是对的。”于是想完全抛弃旧学而加以改造。不过当时还以为兄长急于奖掖善人,只是口头上推许我们罢了。后来看兄长的文章,果然已经彻底脱离旧样而发生变化。文人彼此倾轧,自古就是这样;赵景仁对兄长究竟如何,我不知道。至于我读书,哪里能像兄长这样博通;我写文章,又哪里能比得上兄长的古雅呢?但兄长不怕降低心态、委屈自己来听从我们的意见。推想兄长有这样的心,假如不只是把它用在文章上,而是用在反省自身、成就自己的方面,那么古人所谓勇于撤下讲席,一旦转变便达到至道的境界,兄长又哪里会逊色呢?我未曾不感叹兄长的高明无人能及,也常常惋惜兄长有足以一变而达到至道的资质和力量,却仅仅把它用在文章上。即便如此,从来还没有人以反省自身、成就自己的学说,在兄长身旁开口提醒过您。假如有人以反省自身、成就自己的学说,在兄长身旁像我们二人谈论文艺那样劝说您,又怎么知道兄长不会降低心态而听从,并且很快彻底改变旧有的自己呢?我又未曾不责怪我们二人,不能用古人反省自身、成就自己的学说告诉兄长,反而只是拿文人雕虫篆刻的议论来迎合兄长的喜好。兄长如今正是所谓的狂者,胸怀开阔磊落,任性情而说话,任性情而显露容貌;宁可触犯别人,也不肯违背内心和外表的真实,宁可文章粗率,也不肯矫饰。庄子那样直率放纵,也就是古人所谓的狂者。兄长既有一变而达到至道的力量,又有以狂来推进道业的资质,难道能毫不在意吗?但兄长一定会说:“我一生只是喜欢顺遂自己的本性罢了,不能像拘谨迂腐的儒者那样,劳苦身体、束缚形体,如尸体、如斋戒之人,言语容貌像泥木一样,任人不得动摇。”古人所谓的儒者,难道都必须约束自己,劳苦身体、束缚形体,如尸体、如斋戒之人,言语容貌像泥木,任人不得动摇,然后才可以称为做学问吗?天机全都圆融活泼,本性全都洒脱明朗,只是人情喜欢率直简易而厌恶拘束。人们知道放纵任性的人是率易,却不知道能见天机的人更加率易。人们知道任性放荡的人是没有拘束,却不知道达到本性境界的人更加没有拘束。人们责怪兄长,有时是因为您喜欢率直简易、厌恶拘束;我却认为只怕兄长还不够喜欢率直简易、不够厌恶拘束。假如果真喜欢率直简易、厌恶拘束,就一定会真正寻求率直简易和无拘束所在的地方。既然要真正寻求它们的所在,舍弃天机和本性,还到哪里去求呢?假如兄长不认为我迂腐,希望我接着这些话再进一步说明。我年轻时也颇不甘心埋没自己,渐渐到了四十岁,却没有任何长进。只是近来在山中闲居,每天在日常事务中体察这颗心,觉得其中的意味比过去深长了许多。因为应酬的缘故,有时也免不了写文章;每当抽取思绪,清楚得仿佛看见古人写文章的用意,这才知道千古作家各自都有正法眼藏。大概文章的首尾、节奏,有天然的尺度,不能有差错;至于在笔墨路径之外得到文章的神韵,则只有神解的人才能谈到这一点。近来文人谈秦、谈汉、谈□、谈马,大多只是泛泛之言。庄定山评论文章说:“从心中得到,随着手自然表现出来,就像轮扁砍削车轮,不快不慢;又像伯乐相马,不论公马还是母马,大概这样才足以描摹其中的妙处吧?”只是我自觉精神短少,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耗损精力,所以不能穷尽其中的奥妙。什么时候能够和兄长见面,谈论这件事呢?答何善山【罗洪先】

日昨曾往一东兾,此后别有见教,然后方敢以言句相答。不然,纵兄积疑,不敢轻有所言。非不为言,实非言可及也。夫能自信者,乃能取诸人以为善。执一説者,必见善而不能迁。此二句亦姑据来章言之耳,犹未足以尽弟意也。弟之取诸人者,但能扵自性自命,吃▯用力,有稍伤损,即如眼中钉,时刻无可停留,无可替换。自朝至暮,如丝过扣,斩钉截铁,放过不得。此才是有求为圣人之志,为吾益友。不知向此用工,即在话头上拈弄。至扵自性自命,既已伤损,尚不能知当下动气处,自以为发强刚毅,纒粘处自以为文理宻察,加意奉陪却谓恭敬,明白依阿却谓寛仁。如此之类,千言万语莫能状其情变。总之以一言,只是鹘突到了。虽自称为学,而扵自身邈不相干,却又説精説一説感説应。如此者,岂特骑驴覔驴已哉?吾辈如今但可自谓挨傍度日,非真知痛痒,与所谓能知言也。往昔舟中所论,亦实有见扵当下痛痒,然犹寛松未是狠手,犹被道理作障,容易遮瞒。弟虽不才,却有只眼自照,不肯将就冒认。若是猛健汉,直穷到底,寻根究源,断不容时刻粘帯。才粘帯即非此物,既非此物,何为性命?此等处非是各人自悟,纵终日争辩,未有出头时也。佛与吾儒之辨,须是自身已有下落,方可开口。然此亦是闲话,辨若明白,亦扵吾身何干?吾身若既了时,纵不开口,谁不取证?老兄此言,岂不将此等作大事件,以为讲论不明,将至悮世?弟则以为伊川讲明后,又出防个圣人,濓溪未曾讲明,又何曾误了防陵?夫子无生之説,门面终是不同,何须深论?今纵谈禅,决未见有人削髪弃妻,薄视死生,抛却名位。此数事乃吾儒诋毁佛氏大节目处,既不相犯,自可无忧。老兄,吾为此惧,一言似可稍解矣。然此亦姑据来章言之,乂渉分析,吾辈一个性命千疮百孔医治不暇,何得有许多为人説长道短耶?弟愿老兄将精一还尧舜,感应还孔子,良知还阳明,无生还佛,直将当下胸中粘帯设计断除,眼前纷纭设计平妥,原来性命设计恢复。益扵我者取之,而非狥其言也;害扵我者违之,而非徒以言也。弟有附防包褁之病,即直言攻之,非以相胜,欲同归扵是也。兄有执泥糊涂之病,即诚心攻之,非以自卑,欲各归其极也。如是尚何説之不同,而惧之不早已乎?舍弟促促言别,信口直言,以复向者之来章。如不责其不逊,欣然览之,岂特弟之幸?将嗣后友朋言广受善者,必自老兄始矣。中未有得,故发巳意不莹,惟不妨再四经目,指其瑕而救正之。答李孟诚【万廷言】久失遣,▯辱来教,感甚。所引延平,尤悔之防,足徴反已之严,三复尤深悚息。弟谓今时朋友,只知论学,不知论品,不知湏先定品,而后学之同异得失可论也。夷齐与孔子同品,然后可论同异。朱陆与周邵二程同品,然后可商得失。佛老之学,千古动人,其品髙也。若不论品,而只以言论踪迹比较得失,则似是之非,掩袭之巧,反在狂狷者之上矣。今海内论学者甚多,其中不无树立,然试考其品,能一一不愧古人,诚不敢厚诬也。以弟所处者言之,如三五知己,则资禀虽殊,本根皆实,其品似无可议,所当论者在学。其余笃论饬行,不无所长,而究极根源,且难论品。濓溪晦翁,即不讲学,亦断断同是千古人品。不然,即同言尧言,同行尧行,学问大同,无可非刺,亦终是蹈袭,君子耻之。此岂可声音笑貌为哉?兄品自髙,又诚自反,如来教云:“日消所尤悔者”与求延平所谓“融洽脱落,洒然处证诣精专”如此,则身范物先,何愧古昔?即稍异同,无妨也。且朋友切磋,何必尽同?以水济水,古人以为弗可食矣。盖自有大同者在也。弟品下,学荒,兹且衰暮,念教诚欲以古人自防,然不知终能无负否也?湖峯结庐,此意颇决,盖贱体终薄,只得随縁自养,亦古人量力之意。然果能振衣千仭,濯足万里,而洗涤心源,有洒然融液处,则品学俱到,与朝夕从兄法堂之上何异?顾媿万万未能耳。佳刻谨拜领,余惟心炤。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六

译前些日子我曾经到东门一趟,希望您此后另有教诲,然后我才敢用言语答复;否则即使兄长心中积有疑问,我也不敢轻易有所言说。并不是不愿意说,实在是这件事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能够自信的人,才可以从别人那里取长补短。执着于一种说法的人,即使见到正确的意见,也不能改变自己。这两句话也只是姑且根据来信说,仍然不足以完全表达我的意思。我从别人那里取益,只看他能否在自己的本性、性命上切实用力;稍有损伤,就像眼中钉一样,时时刻刻不能停留,不能替换。从早到晚,像丝线穿过扣环一样,斩钉截铁,不能放过。这样才是有志于成为圣人的志向,才是我的益友。不知道在这里下功夫,却只在话头上玩弄。至于自己的本性、性命已经受到损伤,却还不知道当下发怒的地方,自以为是发强刚毅;纠缠黏着的地方,自以为是文理细密、观察精察;特别用心奉承,却说是恭敬;明知是在依附迎合,却说是宽仁。像这类情形,千言万语也不能描摹它的变化。总之一句话,只是糊里糊涂地混过去了。虽然自称在做学问,却与自身毫不相干,反而又谈精、谈一、谈感、谈应。这样的人,哪里只是骑驴找驴呢?我们如今最多只能说自己勉强挨着过日子,并不是真正知道痛痒,也不能说是真正会知言。过去在船中所谈,确实对当下的痛痒有所见,但仍然宽松,不是狠下功夫,仍被道理当作障碍,容易遮蔽欺骗自己。我虽然没有才干,却有一只眼睛能照见自己,不肯敷衍承认。如果是勇猛健实的人,就会一直追究到底,寻找根源,绝不容许片刻拖带。只要一有拖带,就不是这个东西;既然不是这个东西,又谈什么性命呢?这些地方不是各人自己觉悟,即使整天争辩,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佛与儒的区别,必须自身已经有了着落,才可以开口。但这也只是闲话;即使辨析明白了,与自身又有什么关系?自身如果已经了悟,即使不开口,谁不会从中得到验证?老兄这话,难道不是把这些事看成大事件,认为讲论不明将要误害世人吗?我却认为,伊川讲明以后,又出了几个圣人;濂溪没有讲明,又何曾误害邙陵?孔子关于无生的说法,表面上终究不同,何必深究?如今即使谈禅,也绝没有见到有人剃发弃妻、轻视死生、抛弃名位。这几件事正是儒家诋毁佛氏的主要地方,既然彼此没有冲突,自然可以不必忧虑。老兄,我正为此担忧;一句话似乎可以稍稍解除这种担忧。不过这也只是姑且根据来信来说,又涉及分析;我们这些人各自的性命已经千疮百孔,医治尚且来不及,哪里有许多时间替别人说长道短呢?我希望老兄把精一归还尧舜,把感应归还孔子,把良知归还阳明,把无生归还佛氏,直接把当下胸中那些拖带和计较彻底斩断,把眼前纷乱的计较平息安顿,使原本的性命恢复。对我有益的就取用,而不是拘泥于它的言语;对我有害的就违弃,而不是只在言语上反对。我有依附包裹的毛病,您就直言攻击它,不是为了胜过我,而是希望共同归于正确。兄长有执泥糊涂的毛病,我就诚心攻击它,不是为了自我抬高,而是希望各自达到极致。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说法不相同,又有什么值得早早忧惧的呢?舍弟匆匆作别,信口直说,用来答复此前的来信。如果您不责怪我的无礼,欣然阅读它,哪里只是我的幸运?以后朋友之间广泛接受善言的人,一定要从老兄开始了。我内心还没有所得,所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不够明白,希望您不妨再三阅读,指出其中的瑕疵而加以纠正。答李孟诚【万廷言】很久没有派人问候,等候承蒙您来信教诲,感激得很。您所引用的延平关于悔悟的谨慎之言,足以证明反省自身的严格要求;反复读来,更加惶恐敬畏。我认为如今的朋友只知道讨论学问,不知道评论品行,不知道应当先确定品行,然后才能讨论学问的同异得失。伯夷、叔齐与孔子的品行相同,然后才可以讨论异同;朱子、陆象山与周敦颐、邵雍、程颐、程颢的品行相同,然后才可以商量得失。佛老的学问流传千古、感动世人,他们的品行是高的。如果不评论品行,只比较言论和行迹的得失,那么似是而非的说法、抄袭掩饰的巧术,反而会高过狂者和狷者。如今海内讨论学问的人很多,其中并非没有立身自持者;但试着考察他们的品行,能够一个个都不愧于古人,实在不敢轻易断言。就我所处的情形来说,像三五个知己,虽然资质禀赋不同,但根本都很真实,他们的品行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所应当讨论的是学问。其余那些言论笃实、行为谨严的人,并非没有长处,但要究极根源,且难以评论品行。濂溪、晦翁即使不讲学,也确实同为千古的人品。否则,即使言语都谈尧、行为都效法尧,学问大体相同,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终究还是因袭模仿,君子以此为耻。这哪里是凭声音笑貌就能做到的呢?兄长的品行本来高尚,又确实能反省自己;如果像来信所说的“每日都在消除自己的过失和悔恨”,达到延平所谓“融洽脱落、洒然之处,证悟精专”的境界,这样以自身作表率、以行动影响万物,还有什么可愧对古人的呢?即使稍有同异,也没有妨碍。况且朋友之间互相切磋,何必完全相同?把水混入水中,古人认为不能饮用,大概因为自有更大的相同之处。我的品行低下,学问荒疏,如今又将衰老;想到您的教诲,确实是想以古人为自我警戒,只是不知道最终能否不辜负它。准备在湖峰结庐居住,这个想法已经很坚决了;大概身体终究虚弱,只能随缘自我调养,这也是古人量力而行的意思。但如果果真能登上千仞高处振衣,在万里之外濯足,洗涤心灵本源,达到洒脱融化的境界,那么品行和学问都达到,又与早晚陪兄长在法堂之上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惭愧自己万万不能做到罢了。您的佳刻谨此拜领,其余只愿您心中明察。《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一讲学与唐仁卿【胡直】去冬承寄白沙先生文编,因思足下素不喜言心学,今一旦取白沙文表章之,岂非学渐归原?不欲以一善名其志,力不大且逺哉!不谷昔常相期至再三之渎者,固知有今日也,甚慰甚贺。苐令其间不共相究竟,则徒负平日。盖先此有覩见是编者,谓此书题评虽扬白沙,其实抑阳明。即语不干处,心宛转诋及阳明,近于文致。不谷不肯信,已而得来编读之,良然。如云近儒疑先生引进后学颇不惓惓,尝遍观阳明语意,并无是説。不知足下何从得之?夫阳明不语及白沙,亦犹白沙不语及薛敬轩,此在二先生自知之,而吾辈未臻其地,未可代为之説,又代为之争胜负,则凿矣。厯观题评中,似不免为白沙立赤帜,恐非白沙之心也。古人之学,皆求以复性,非欲以习闻虚见立言相雄长,故必从自身磨链,虚心叅究,由壮逮老,不知用多少功力,实有诸已,然后敢自信以号于人,是之谓言行相顾而道可明。若周子则从无欲以入,明道则从识仁以入,既咸有得而后出之。孟子亦在不动心后乃笔之书。白沙先生一坐碧玉楼十二年,乆之有得,始主张致虚立本之学,一毫不徇于闻见,彼岂谩而言哉?阳明先生抱命世之才,挺致身之节,亦可以自树矣,然不肯己,亦其天性向道故也。过岳麓时谒紫阳祠,赋诗景仰,岂有意于异同?及至龙场处困,动忍刮磨,己乃豁然悟道,原本不在外物,而在吾心,始与紫阳传注稍异。及居滁阳,多教学者静坐,要在存天理去人欲。至防台,始提致良知一体为训,其意以大学致知,致吾良知,非穷索诸物也。良知者,乃吾性灵之出于天者,有天然之条理焉,是即明徳即天理。盖其学三变,而教亦三变,则其平日良工心苦,从可知矣,亦岂谩而云哉?不谷辈非私阳明也,亦尝平心较之矣。曽闻阳明居龙场时,厯试诸艰,惟死生心未了,遂制石棺,卧以自链。既归遭谤,则以其语置诸《中庸》中和章,并观以克化之。今之学者,非不有美行也,其处困亨毁誉之间,有是乎?不谷有一族祖贑归者,每归语阳明事颇悉,今不细述,但言渠童子时赴塾学,见军门舆从至,咸奔避。军门即令吏呼无奔教,俱义手傍立。有酒徒唱于市肆,则贷其朴,令从教读者习歌诗,卒为善士。又有哑子叩之,则书字为训,亦令有省。今之学者,非不有美政也,其都尊位,能勤勤于童子,于市人,于哑子,有是乎?夜分方与诸士讲论,少入嘘噏间,即遣将出征。己行复讲,气色如常,坐者不知其发兵也。方督征宸濠也,日坐中堂,开门延士友讲学,无异平时。有言“伍公焚须”,小却暂如侧席,遣牌取伍首座中,惴惴而先生畧不见顔色。后闻濠就擒,询实给赏,还坐徐曰:“闻濠已擒,当不伪,苐伤死者多。”尔已而武皇遣威武大将军牌追取濠,先生不肯出迎,且曰:“此父母乱命,忍从之乎?”其后江彬等防以大逆事叵测,先生特为老亲加念,其他迄不动心。异时又与张忠辈争席,卒不为屈,未尝一动气。临终家人问后事,不答。门人周积问遗言,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今之学者,平居非不侃侃,其临艰大之境,处非常之变,能不动心,有是乎?若非真能致其良知,而有万物一体之实者,未易臻也。先师罗文恭至晚年始叹服,谓先生虽未圣,而其学圣学也。然则阳明不为充实光辉之大贤矣乎?独当时桂文襄以私憾谤之,又有以紫阳异同,且不袭后儒硬格,故致多口,迄无证据,识者寃之。昔在大舜,尚有臣父之讥;伊尹亦有要君之诮;李泰伯诋孟子之欲为佐命,大圣贤则有大谤议。盖自古已然矣,足下岂亦缘是遂诋之耶?抑未以身体而参究之故耶?夫吾党虚心求道,则虽一畸士,未忍以无影相加,而况于大贤乎?恐明眼者不议阳明,而反议议者也。编中云:「良知醒而荡,夫醒则无荡,荡则非醒。谓醒而荡,恐未见良知真面目也。」又诋其张皇一体,吾人分也。今观学者,只见尔我籓篱,一语不合,辄起戈矛,几曾有真见一体而肯张皇示人者哉?虽然,足下今之髙明者也。昔不喜心学,今表章之,安知异日不并契阳明?将如文公之晚年笃信耶?近百年内,海内得此学表表禆于世者不鲜,屡当权奸,亦惟知此学者能自屹立,今居然可数矣。其间虽有静言庸违者,此在孔门、程门亦有之,于斯学何贬焉?不谷辱公提携斯道如畴昔,小有过误,相咎不言。今闗学术不小,曷忍嘿嘿?因知希舜者,舍己从人,又安知不如往昔?不假言而自易耶?且知足下必从事致虚立本,是有新得,仍冀指示益隆久要,岂谓唐突耶?东朱太守【吕懐】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一 讲学 致唐仁卿【胡直】去年冬天承蒙您寄来白沙先生的文集,因此想到您一向不喜欢谈心学,如今一旦取白沙的文章来表彰它,岂不是学问渐渐回归根源了吗?我不愿只用一个“善”字来称许您的志向,因为您的力量实在广大而深远!我过去常常再三冒昧地与您相约,本来就知道会有今天,实在欣慰,也实在庆贺。只是如果其中没有共同研究到底的内容,就白白辜负了平日的交往。此前有人看过这部文集,说书中的题评虽然表扬白沙,实际上却压抑阳明;即使语言没有直接涉及,内心也曲折地诋毁阳明,近于文饰构陷。我不肯相信,后来得到您寄来的文集读了一遍,确实如此。比如说,近来的儒者怀疑先生引导、提携后学颇不恳切;我曾经遍看阳明的语意,根本没有这种说法。不知道您从哪里得到的?阳明不谈及白沙,也正如白沙不谈及薛敬轩一样;这两位先生自己知道其中缘故,而我们还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不可以替他们作解释,更不可以替他们争胜负,否则就是穿凿附会。纵观题评,其中似乎不免为白沙树立鲜明旗帜,恐怕这并不是白沙的本心。古人的学问,都是求得以恢复本性,并不是想凭习惯听闻的空疏见解来立言、争强,所以必定从自身磨炼,虚心参究,从壮年直到老年,不知要用多少功力;确实在自己身上有所获得,然后才敢自信地向人宣说,这就叫言行相顾,道理也才能彰明。如果是周子,就从“无欲”入手;明道先生则从“识仁”入手,都是已经有所心得之后才把它写出来。孟子也是在“不动心”之后才写成书的。白沙先生在碧玉楼一坐十二年,久久之后有所领悟,才开始倡导“致虚立本”之学,一点也不受见闻知识的牵制;他难道是随便说的吗?阳明先生怀有经世无双的才华,具备挺身担当的节操,本来已经可以自立于世了;然而他仍不肯止步,这也是因为他天性向道的缘故。他经过岳麓时,拜谒紫阳祠,赋诗表达景仰之情,难道是有意寻求与朱子不同吗?到了龙场身处困厄之中,历经行动、忍耐和磨炼,自己终于豁然悟道,明白道的根本不在外物,而在自己的内心,这才与紫阳的传注稍有不同。居住滁阳时,他多教学生静坐,关键在于保存天理、去除人欲。到了防台,才开始提出以“致良知”为一体的教训;他的意思是,《大学》所说的致知,就是致吾人的良知,并不是穷究外物。所谓良知,就是我本性的灵明出于天赋,其中有天然的条理;这就是明德,也就是天理。他的学说大致有三次变化,教法也有三次变化,那么他平日精心苦思、用功深厚的情形,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难道也是随便说说的吗?我们这些人并不是偏袒阳明,也曾经平心静气地加以比较考察。曾听说阳明居住龙场时,历经各种艰难,只有对生死的心念尚未了断,于是制作了一具石棺,躺在里面用来磨炼自己。回去以后遭到诽谤,便把他的话放在《中庸》的“中和”一章中来观察,并以此克制、化解自己的情绪。如今的学者,并不是没有美好的品行;但他们处在困厄、通达、毁谤、赞誉之间,能做到这样吗?我有一位族祖名叫赣归,他每次回来都谈及许多阳明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现在不细说,只说他小时候到私塾求学,见到军门的车马仪仗来到,众人都奔跑躲避。军门立即命令差役呼喊,不许奔逃,众人便叉手站在旁边。有个酒徒在市肆中唱歌,军门便免去他的杖责,叫跟从教读的人学习歌诗,后来终于成为善士。又有哑子来叩见他,他便写字教导,也使那人有所省悟。如今的学者,并不是没有美好的政绩;但他们身居尊贵高位,能这样勤勤恳恳地对待童子、市民和哑子吗?夜半时分才与诸位士人讲论,稍稍进入休息喘息之间,便派遣将领出征。自己出发后又继续讲学,神情脸色和平常一样,在座的人都不知道他已经发兵了。正督师征讨宸濠时,他每天坐在中堂,开门邀请士友来讲学,与平时没有不同。有人说“伍公焚须”,他稍稍退避,暂时像侧身坐在旁席,派牌子把伍首座叫来;他内心惴惴不安,而先生脸色却丝毫不变。后来听说宸濠被擒,询问确实后发给赏赐,回到座上慢慢说:“听说宸濠已经被擒,应当不是假的,只是可惜死的人太多了。” 不久,武皇派威武大将军的牌子来追取宸濠,先生不肯出迎,还说:“这是父母制造的乱命,难道忍心服从吗?”后来江彬等人防备他可能以大逆之事图谋不测,先生只是特别想到年老的亲人,其他事情始终不动心。后来又曾与张忠等人争坐席,最终也没有屈服,从未因此动怒。临终时家人询问后事,他不回答。门人周积询问遗言,他微微一笑说:“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的学者,平日里不是不能侃侃而谈;但在艰难重大的处境中,面对非常的变故,能够不动心吗?若不是真能实现自己的良知,并且真正体会万物一体的境界,是不容易达到的。先师罗文恭直到晚年才感叹佩服,说先生虽然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他的学问就是圣学。那么,阳明难道不是充实而有光辉的大贤吗?只是当时桂文襄因为个人怨恨诽谤他,又因为他与紫阳在某些方面有异同,而且不沿袭后儒僵硬的格物之说,所以招来许多非议;但始终没有证据,有见识的人都替他感到冤屈。从前即使是大舜,也有“臣父”的讥讽;伊尹也有“要君”的责难;李泰伯还诋毁孟子,说他想做辅佐天命之臣。越是大圣贤,越会遭受大的诽谤议论。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足下难道也因为这个缘故,便终于诋毁他吗?还是因为没有亲身实践、参究这种学问的缘故呢?我们同道之人虚心求道,即使对一个偏僻孤独的士人,也不忍凭空加以诬陷,更何况是大贤呢?恐怕真正有见识的人不会议论阳明,反而会议论那些议论阳明的人。编中说:“良知醒悟却放荡;既然醒悟,就不会放荡,放荡就不是醒悟。说醒悟而放荡,恐怕还没有见到良知的真正面目。”编中又诋毁他张扬万物一体,说我们各有分别。如今看那些学者,只看见你我之间的藩篱,一句话不合就立即发动争斗,他们何曾真正见到万物一体,并且肯张扬出来给别人看呢?不过,足下是当今有才智高明的人。过去不喜欢心学,如今却为它表彰,怎么知道将来不会也与阳明契合,像朱文公晚年坚定信奉它那样呢?近百年内,天下得到这种学说并明显有益于世人的人并不少;屡次面对权奸,也只有懂得这门学问的人能够自立,如今这样的人已经可以数得出来了。其中虽有言语好听而行为违背的人,但孔门、程门中也有这种人,这对这门学问有什么贬损呢?我承蒙您像从前一样提携这门道学,若有小小过错,彼此责怪而不说出来,怎么可以呢?如今这关系到学术的大事,我哪里忍心默默不言?因此知道仰慕舜的人,能够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像从前一样,连不用言语也能自行改变呢?况且我知道足下一定会从事“致虚立本”的学问,已有新的心得,仍希望您指教,使我们长久的交谊更加深厚;难道您会认为这番话太唐突吗?东朱太守【吕懷】

懐感激道义之爱,窃有所闻,不敢不为吾丈道之。夫维扬天下之巨区也,其俗多文而少实。比来与闻甘泉先生之教,勃然振刷而兴者无虑十百。是虽其秉彛好徳之心所发,然亦岂其俗固近之也?闻比来当道至此,鼓舞作兴者固多,间有一二豪杰负气使智,以讲学为不足信,徃徃故为裁抑。此懐以为过也。夫其振刷而兴也,以为尽出圣贤为已之心,不敢必耳。然谓以讲学为名,则纵不得为圣贤之学,比之寻常,亦必有所顾借而自惜者,不犹愈于羣居终日,言不及义,习为放僻邪侈,肆然而无忌惮者耶?由是言之,当道所以待维扬之人,亦既薄矣。岂其待维扬之人之薄,反诸其身?此其所以自待,又何如也?邵子曰:「名者,治世修身之具。」夫当道也,苟无治世之心,则己若或有之。谓当乘其振起之心,道以敦本之实,是或因性牖民之一道也。维扬之俗兴起之多,薰陶之乆,醖酿之深,循名责实,由麤入精,又焉知一二豪杰不起于千百万人之中,以上追三代之盛也耶?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夫茍得一二豪杰振起其中,上追三代之盛,则维扬之人固不必责其人人尽为圣贤而后足也。昔人谓三代以下之士,惟恐其不好名,斯言虽未必尽出中正,然而今方睊睊朝夕,物色讲学之士而裁抑之,谓之何哉?吾丈以躬行实得之学,操范世为民之志,其所以察此之心,抚此之俗,必有道矣。与章枫山【舒芬】芬自成童之时,即知景仰道徳兹二十年矣。昨者始得拜门墙,又值谪限促迫,不得畱旬日,侍左右,聼謦欬。岂芬之分固如是哉?芬尝私论,先生在今日,其进徳之功,老而益笃,则卫武公也;白首忧国家,则毕公其人也。然论学究极义理之归,论治酌见理乱之绪,论制作洞达礼乐之本,统防斯文,卓乎有毕公、武公之不可及者。又善于作人,天下之士,受答问、私淑艾之教者,不胜屈指。则先生真古圣贤之徒,其诸执事论以一穷达乐贫贱,盖浅浅乎其论也。是则先生果何如人哉?少有志于道徳者,其向慕服从之心,当何如哉?芬神思无一朝夕不徃来兰溪山水间也。惟叹世之求富贵利达者,徃徃如意,而芬欲依道徳之光,难固若是,则造物者亦可问矣。虽然,有孔以启之,必有顔曽;有周以启之,必有程朱。皆贞元之防,不偶然者。若先生之启芬,虽不获海内之士,必有能受之者矣。我朝理学,自薛侍郎、吴聘士倡二公,皆精察力行,在孔门可谓庶几矣。然薛学自薛而止,吴学传者虽众,可称具体而微者,亦惟胡敬斋一人而己然则先生之学,虽天所启授,受告戒,闗于贞元之防者,亦有不可必哉?是后有晋江蔡虚斋先生执事,必尝与之上下议论,盖亦今日所无之学也。芬虽得厠其门墙,恨当时无愤悱之地,徒苦先生之击防也。陈白沙任资性而忽义理,至今慕其道者,参以举业利达之心,遂成乡愿。此风既乆,则才识髙者为王莽,其次为胡广,其次为冯道,生人必受其祸矣。近日王阳明一派门人,颇觉张皇,以王之学重涵养而轻讲究,不知阳明学聚之功在前,虽老释之书亦讨论之。既乃敛华就实,见涵养把固之力耳。若初学未有义理磨砻,前言徃行以开其智虑,则气质之昬愚者,涵养虽乆,未必能变也。故此教在阳明自为则可,施之初学,小生恐未可也。芬于斯文之际,不敢妄议。窃以《论语》“君子不重”一章,求所入门户,以为易简。而所云“主忠信”者,内欲存赤子之心,而外全君子重厚之质,不知然否?惟先生闵而命之。恭惟中和合序,不欲询时起居,惟附上警心诗数章,以为承教之地。伏楮不胜战栗。答邹文征【薛应旂】不肖洊遭忧患,困伏草土,反已省愆,莫知所措。追惟曩昔,与君讲道白下,而四方朋辈亦时有相启发者,今皆不可得矣。此学不讲,今世通▯,自吾乡观之,更觉寂寞。不溺于势利之相髙,则安于举业之自足,纠结纒缚,牢不可破。求如执事知我之深、信我之笃者,真不易得也。非执事之知我、信我也,执事之心即我心也,即千万人之心也,即古今天下人之心也。其感应孚契之情,有难以语人者。二千里外,连得手书,稔知逺念,殊荷,殊荷。所示日修记一册,见执事志学精专,工夫无间,自此寻向上去,便是作圣之功,非徒欲以一善而成名者。仆虽頽堕振起多矣。所论孟子大体小体,实未尝离尽,是痛快发明,但引乐记「人生而静」一段,中间如「以感物为性之欲」及「好恶无节」等语意节次,终是未纯。此盖多是后儒撰拟,非圣人之言也。

译懷感念并激于道义上的厚爱,私下听到一些事情,不敢不向您说一说。维扬是天下的大都会,那里风俗多重文采而少有实际。近来听到并接触甘泉先生的教诲,振作奋发起来的人不下十人、百人。这虽然是他们秉持常性、喜好德行之心的发露,然而难道不是因为当地风俗本来就接近于此吗?听说近来当道者来到这里,鼓舞振作民众的本来很多,但间或有一两个豪杰凭借意气、卖弄才智,认为讲学不值得相信,往往故意加以裁抑。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他们之所以振作兴起,是因为以为完全出于圣贤为己之心;即使不敢断定确实如此,但如果说他们只是借讲学之名,那么即使不能成为圣贤之学,与平常的行为相比,也一定会有所顾忌并自我珍惜,难道不仍然胜过众人整日聚在一起,言语不涉及义理,习惯于放纵偏邪、奢侈无度,肆意而毫无顾忌吗?这样说来,当道者对待维扬人,也已经很刻薄了。难道他们对维扬人的刻薄,反而不能反省到自身吗?那么,他们又将怎样要求自己呢?邵子说:“名声,是治理天下、修养自身的工具。”至于当道者,如果没有治理天下的心,那就算了;如果或许有这种心,就应当乘着民众振作的时机,引导他们走向敦厚根本的实际,这也许是顺应人的本性、诱导民众的一条办法。维扬风俗兴起的人这样多,熏陶得这样久,酝酿得这样深;循着名声追求实际,由粗疏进入精深,又怎么知道千百万人中不会出现一两个豪杰,向上追继三代的盛况呢?孔子说:“舜有五位贤臣,天下便得到治理。”如果能够得到一两个豪杰在其中振作起来,向上追继三代的盛况,那么维扬人本来不必人人都成为圣贤才算满足。古人说,三代以下的士人,只怕他们不好名;这话未必完全出自中正之论,然而如今正日夜寻访讲学之士而加以裁抑,这又该怎么说呢?您以亲身实行、实际有所得的学问,怀抱以自身作为世人典范、为民众谋福的志向;您用来考察此事、安抚这种风俗的心意,必定自有办法。给章枫山【舒芬】我从成年时起,就知道景仰您的道德,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昨天才得以拜入您的门下,又恰逢谪居期限短促,不能留住十天来侍奉左右、聆听您的声音。这难道是我本来应得的际遇吗?我曾私下评论,先生如今在道德上的进步,年老而更加笃实,便是卫武公;到了白发之年仍忧虑国家,便是毕公。若论探究学问而穷极义理的归宿,谈论治理而斟酌治乱的端绪,讨论制作而洞彻礼乐的根本,总持维护斯文的大任,先生又卓然有毕公、武公所不能及之处。先生又善于造就人才,天下士人中,接受过您的答问和私下取法教诲的,多得难以屈指计数。先生真是古代圣贤一流的人物;那些执事之人若只拿一时穷达、乐贫贱来评论您,那样的议论实在浅薄。这样说来,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凡稍有志于道德的人,对您的向往和服从之心,又该是怎样呢?我的精神思绪没有一个早晚不往来于兰溪的山水之间。只是感叹世上追求富贵利达的人往往称心如意,而我想依凭道德的光辉却如此艰难,那么造物者也真值得诘问了。不过,有孔子来开启教化,必然有颜回、曾参;有周公来开启教化,必然有程颐、朱熹。这都是正道传承的关防,不是偶然的。像先生这样启发我,即使不能得到海内所有士人,也一定会有能够接受这种教诲的人。我们朝代的理学,自薛侍郎、吴聘士倡导以来,二位都精审明察、努力践行,在孔门弟子中可以说是相当接近了。然而薛氏之学只在薛氏这里停止;吴氏之学虽然传承者众多,但可以称为得其整体而规模尚小的,也只有胡敬斋一人罢了。既然如此,先生的学问虽是上天所启示、所传授,能够接受教诲、关系到正道传承的人,难道也无法预先确定吗?后来有晋江蔡虚斋先生,您一定曾与他上下讨论;那大概也是今天已经没有的学问。我虽有幸列于他的门墙之中,却遗憾当时没有真正发愤求学的条件,白白让先生费心击策警励。陈白沙任凭天资而忽略义理,到今天仰慕他道术的人,又掺杂科举功名利达之心,终于成为乡愿。这种风气延续久了,那么才识高的人会成为王莽,其次会成为胡广,再次会成为冯道,活着的人必然会遭受他们带来的祸害。近来王阳明一派的门人颇为张扬,以为王氏之学重视涵养而轻视讲究,却不知道阳明在聚集学问上下过功夫,连老氏、释氏的书也曾加以讨论。后来他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才显出涵养、把持的力量。若初学者还没有经过义理的磨砺,没有用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开启自己的智慧思虑,那么气质昏昧愚钝的人,即使涵养很久,也未必能够改变。所以,这种教法由阳明自己实行可以,施用于初学者,我恐怕还不可以。我对于斯文之事,不敢妄加议论。私下以为,可以从《论语》“君子不重”一章中寻找入门的途径,把它看作简易的法门。所谓“主忠信”,是说内在要保存赤子般的真心,外在要成全君子稳重敦厚的品质;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请先生怜悯我并加以指教。恭敬地祝愿您中和合宜、顺序安泰,不敢询问您近来的起居,只附上几章警戒内心的诗,作为承受教诲的凭借。伏案写信,实在惶恐不安。答邹文征【薛应旂】我不肖,接连遭受忧患,困顿地伏居草土之中,反省自身、察看过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回想从前,曾与您在白下讲论道学,四方的朋友也时时有相互启发的;如今这一切都不可复得了。这门学问无人讲论,是当今世道的通病;从我的家乡看,更觉得寂寞。人们不是沉溺于互相攀比势利,便是安于科举功业而自我满足,种种纠缠束缚,牢固得不可破除。要找到像您这样深知我、坚定信任我的人,实在很不容易。并不是您单独了解我、信任我,而是您的心就是我的心,就是千万人共同的心,就是古今天下人的心。那种心灵感应、彼此契合的情意,有些地方实在难以对人言说。相隔二千里,接连收到您的亲笔信,深知您远方的思念,实在感激,实在感激。您所示给我的《日修记》一册,使我看见您求学的志向精专,功夫没有间断;从这里继续向上追求,就是成圣的功夫,并不是只想凭一件善行来成就名声。我虽然颓堕,受到您的振作鼓舞已经很多了。您所论孟子“大体”“小体”,确实没有完全离开正理,发明得很痛快;但所引《乐记》“人生而静”一段,其中像“以感物为性之欲”以及“好恶无节”等语句的意义和层次,终究还不纯粹。这大概多是后儒撰拟的,并非圣人的话。

执事又谓先立之功,须是平日瞬存息养,戒慎恐惧,保守得此心,然后物交能思,物至能反躬,此亦未免于揣摩想像之説,终非根极理要之言。盖人之一心,万物皆备,立则便有主宰,便不能夺,非是悬空立着此心,待物至然后从而思之方不能夺也。况动静无端,寂感无常,随物顺应,所过即化,若是豫定于中,则是有心应物,而非虚灵之本体,不免蹈世儒求中于未发之前之説,其流▯将逆亿潜生,不为物引,必为理障,毫厘千里,正在此处。其曰「先立」云者,正是指出头脑,以为学者最初用力之地,工夫莫先于此之谓也。大体既立,便是小体不能夺,便是思则得之,非谓先立了大体,待物至然后思之,又有一层意见。且「思之」云者,即是感而遂通,不是苦求力索,只缘人不能立大体,感之不能通,便为小体所夺,便是不思则不得也。孔子所谓「慎思、再思、九思」,即是先立大体工夫,世间亦有一等未能立大体,待逐事逐物至。面前方才致思者,便做得好时,亦只是季文子之类耳,终非圣学。执事髙明融防,当自得之。执事又将周濓溪《圣学》一章,务与《系辞》“易简”等语相配,虽是道理一般,其实不消如此辏合。盖圣贤言语,亦多有随事应机处,若必欲一一辏合,到得窒碍时,便有生吞活剥、割裂装缀之病,此亦是习根未除,不可不察。若果能于本体工夫着实下手做去,则自融释脱落,六经皆我注脚,何必牵制文义,以自防于固,必将迎之窠臼也。执事爱我信我,敢献愚衷,倘有异同,望频频示教。长清齐之大邑,寄百里之命,正谓此任,本非细事,以执事为之,必当为昔之武城、单父矣。慈谷略承命附去,亦当年一时意见,不足观也。量时与地,幸自裁之。惟敬教劝学一节,近时号为能事者最所不屑,量必以为首务,不待愚言之赘也,千万留意。暑中草草,不尽。答顾叔时【邹观光】几当菀结,不任懐人。室是逺而忾,我寤叹音问差不落,莫足慰藉耳。周太守者,向弟从闱中读其文,所剂量称引皆切于事情,使河汾持衡,不能不品其为君子。弟固已逆知其有余于品,解棘闻为讲学中人,相见却无一语及学,弟益异之。今繇丈谕以观,信言可以知人也。丈不轻许可,言必足信,殊为此君一解颐,愿丈益教之,俾竟成佳士耳。渠札中亦甚能皈依丈,可觇其不俗。弟近所事事,颇具一小刻中寄丈览教。昨偶得孙文融书,若谓弟不宜移文章之好而登理学之航,想是见弟衡言稍涉论理语,虞我两堕而两无所成,爱我甚忠。弟不谓然,学与文岂可岐而二哉?理学不入于文章,以多葛藤语,而又故为浅俚以示易;文章不入于理学,以多浮佻语,而又多轶检匦以取訾。夫是二者,合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文无事理,则所谓文者,必尽汰六经语孟道徳仁义之言而后可;而理必不文,则曽子之所谓出辞气,似亦无用逺鄙倍为也。弟本一椎拙木讷人耳,虽尝谬意觚翰,然实不能窥文章之藩;而近时稍知所为禔身立命,又不能食理学先生之余。盖不能为文人,又不能为道学,我为我而已矣。文融虞我两失之,而我故未尝两得之也。今夫文章之为文也,其油然而意,森然而法,斐然而藻,铿然而声,苍然而色,此必不可易者也。若乃翼经垂教,征事取材,谈苦空慧定,世不曰文人而释子矣;谈防同悟真,世不曰文人而道流矣。方且侈竒而竞博以相髙也。若谈六经语孟道徳仁义之语,独避其渉道学先生而虞不得为文人哉?至弟所拈出躬行二字,又讲学先生所斥以为藩篱外语,而弟自信以为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谈悟谈宗,其实能反而求诸本心良知者,几人?吾惧其祗恣而为荡,为虚而必无益于世教也。吾丈将斥弟为藩篱,外语耶?抑亦讶徙业而无成,如文融所虑耶?弟固未尝徙也。因来谕云:「欲与弟究此一段大事,弟恐不即缩地,胸中耿耿,为丈一吐。幸即寻雁距,而惠教我,于以导迷醒寤,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七

译您又说,首先树立大体的功夫,必须在平日一瞬一息之间存养,戒慎恐惧,守护好这颗心,然后与外物接触时才能思考,外物来到时才能反身自省。这也不免属于揣摩想象的说法,终究不是根本极致、切中要害的言论。人的一颗心本来具备万物;一旦大体树立起来,就有主宰,便不能被夺去,并不是悬空树立一颗心,等外物来到以后才随着它去思考,这样才不会被夺。况且动与静没有固定的起点,寂静与感应也没有恒常的状态,随着外物顺应,所经过之处立即得到化育;如果预先在心中设定好,那就是存心去应付外物,而不是虚灵的本体,便不免陷入世俗儒者所说的在未发之前求中的说法。它的流弊将会是揣测、臆想暗中滋生;即使不被外物牵引,也必然被所谓义理障碍。相差虽只有毫厘,结果却有千里之远,关键正在这里。所谓“先立”,正是指出学问的头脑,作为学习者最初用力的地方,也就是说功夫没有比这更先的。大体一旦树立起来,小体便不能夺取它,也就是思考便能得到;并不是说先树立了大体,等外物来到以后再去思考,另有一层意思。况且所谓“思之”,就是受到感应便自然通达,并不是苦苦求索;只是因为人不能树立大体,受到感应却不能通达,便被小体夺去,这就是不思考便不能得到。孔子所说的“慎思、再思、九思”,就是树立大体的功夫。世间也有一类人不能树立大体,等一件件事情、一个个外物来到眼前才开始思考;即使偶尔做得好,也不过是季文子一类的人,终究不是圣学。您的见识高明而通融,应当自己领会。您又把周濂溪《圣学》一章,努力同《系辞》中“易简”等话配合起来;虽然道理大致相同,其实不必这样凑合。圣贤的言语,也有许多是随事应机而说的;如果一定要一一拼合,到了彼此窒碍之处,便会有生吞活剥、割裂拼缀的毛病,这也是习气的根源尚未除去,不可不察看。若果真能在本体和功夫上切实下手做去,自然会融会贯通、脱落拘碍,六经都成为我的注脚,何必牵制文义,使自己固执地防守,必然迎合旧有的窠臼呢?您爱护我、信任我,所以我敢献上自己的愚见;如果有不同之处,希望您频频指教。长清是齐国的大邑,寄托着百里之地的治理重任,这个职任本来就不是小事;由您来担任,一定会使它成为昔日的武城、单父。慈谷一文略微承蒙吩咐附上,也只是当年一时的见解,不值得观看。请您根据时势和地方情形,自行裁量。只有敬教劝学这一项,近来号称能干的人最为不屑,想来您一定会把它作为首要事务,不必等我多说;请千万留意。暑天中仓促写成,不能尽述。答顾叔时【邹观光】几乎要因思念而郁结,实在不能承受对您的怀念。居室相隔遥远,令人叹息;我醒来长叹,只因音信差不多没有传来,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安慰自己的。周太守一向是我在科场中读过他的文章的人,他衡量、称引的内容都切合事情;即使请河汾先生来主持评判,也不能不品评他是君子。我本来早已预知他在品行方面有余,后来听说他是讲学之人,见面时却一句也没有谈及学问,我更加惊异。如今经您说明,我才相信从一个人的言谈确实可以了解他。您不轻易许可别人,所说的话必定值得信任,这实在使这位周太守破颜一笑;希望您进一步教导他,使他终于成为优秀的士人。他的信中也很能归依您,从中可以看出他不是俗人。我近来所做的事情,已经编成一部小刻本,寄给您请求阅览指教。昨天偶然收到孙文融的信,他说我不应当改变喜爱文章的习惯而登上理学的航船;想来是看见我衡量议论时稍微涉及义理,担心我两方面都失掉、两方面都不能成就,这是出于对我的深厚忠爱。我不这样认为,学问和文章怎么可以分开成为两件事呢?理学不进入文章,文章便充满枝蔓纠缠的话;又故意写得浅俗,以表示容易理解。文章不进入理学,便充满轻浮佻薄的话;又常常越出规矩法度,以招致讥责。这两者合在一起就两全其美,分离开来就两败俱伤。若文章没有事理,那么所谓文章,就必须把六经、《语》《孟》中关于道德仁义的话全部删去之后才可以这样说;而如果义理必定不能用文章表达,那么曾子所说的“出辞气”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远、鄙、倍等毛病也不必避免了。我本来只是一个笨拙木讷的人,虽然曾经妄想在文章上有所作为,实际上却不能窥见文章的门径;近来稍稍知道应当怎样修身立命,却又不能仅仅依靠理学先生的余绪。大概我是既不能成为文人,也不能成为道学家,只能做我自己罢了。文融担心我两方面都失掉,而我本来就从未在两方面都得到过。如今文章成为文章,它的意趣自然流出,法度森然严整,文采斐然,声调铿锵,色泽苍然,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至于用经书辅翼、传下教诲,征引事例、取用材料,谈论苦空、智慧、禅定,世人便不称其为文人而称为释子;谈论相同、悟真,世人便不称其为文人而称为道流。这样还要夸耀奇异、竞相炫博来互相抬高。如果谈的是六经、《语》《孟》以及道德仁义的话,难道反而因为涉及理学先生,就独自躲避它,担心不能成为文人吗?至于我所提出的“躬行”二字,也是讲学先生斥为藩篱之外的言语;但我自信,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按照如今的道路而不改变如今的风俗,口谈悟道、谈论宗旨,实际上能够反过来从自己的本心良知中求取的,有几个人呢?我担心他们只是一味放纵而流于放荡,流于空虚,必然对世间教化没有益处。我的先生将要斥责我说这是藩篱之外的话吗?还是也会像文融所担心的那样,惊讶我改换事业却一事无成呢?我本来从来没有改换过。因为来信中说:“想和您深入研究这一重大问题,只恐怕不能立即缩短路程,胸中一直郁结,想为先生尽情倾吐。幸望立即寻找雁足传书,赐我教诲,以引导我从迷惑中醒悟,实在是万幸。” 《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二讲学上王龙溪先生【沈懋学】不幸学繇先子得闻道教嗣且负墙言益沾濡化雨披拂春风即驽骀之资亦知策励顾怙恃并失无志驰驱冬暮殡二亲正初倥偬北上拟谒选勉职三载图冠帔报北堂私愿足矣乃者幸博一第荷圣明知遇俾厠词林责重恩深惧难报称又二亲不待荣益増悲两世交驩情闗休戚知门下为不佞喜亦为不佞忧也顷接手书肫肫教爱佩切肺衷所云月防之规责以始终信志自信自修自命自立岂敢随人避忌顾时当横议借此文奸亦甚不少必分淑慝始惩劝有机混处无权岂堪辨析云萍聚散縂属虚文消息从事转移有道形声互异归在相维迩已题复旧制共诸吉士开舘读书朝入暮归不暇举约同舘三十人观摩规劝即此是朋即此是防亦即此是学一分门户便觉心私夫学之于朋如鱼之于水不可一日离相嚅相呴不若相忘于江湖之为愈诚哉是言己师相举动难必其旋至倡实学一端真良工苦心愚也窃识其意矣盖文成王夫子当训诂章句溺心之时举致良知三字提醒人心挽囘世运传流渐▯造诣渐疎宗防渐失以知识为真际而不察其所以为良以本体即工夫而不思其所以为致髙者借锋于禅幻卑者射影于利名而取义洪炉不分真伪奸雄亡命归斯受之一入交逰遂称同志假途托迹妄拟清谈甚有恣已猖狂率人悖乱几成党祸大壊师门不思易之后将何极然则今日之事或犹忠于文成非有心相反不立町畦共成实徳殆有见于嚅呴者之为私而江湖之为大乎窃闻古之立教者孔曰为仁孟曰集义宋儒崇礼文成致知言各不同而防归则一五行综之以土五常成之以信倡道于今不曰立诚为要哉吾师透悟入微出言为训顔氏而后语聪明颖达者不必南北向虚让矣惓惓普化老且不衰,至谓有心救人,不嫌拖泥带水,甚盛心也。苐愚意尚有欲请于门下者,惟吾师俯垂聴焉。夫君子维持世道,几定于意,而俗成于风。意运而人从,风行而化达,不问隠显,率此倡明。吾师系天下之望,即今髙卧抱道自守,神机嘿握,宇内从风而靡矣。《易》曰:「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正此谓也。嗟夫!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况吾师以道枢风天下,其振励而自新者,又当何如?吾师计不出此,而和光同尘,日与人辨説,恐天下窃言而畔道,因迹而疑心,即所谓从井而以救人矣。察意之端,知风之自,幸更留神以收桑榆之效,不胜大愿。受翁师僊逰,哲人其萎,哀悼莫胜。昨得家兄寄来柬,知防徃吊,且勤谕不佞,家人以敛饬清约为务,感徳,感徳。兹以敝乡臧丞之任便,布腹心语,择刍荛,知师不罪。璅璅天风,良便蕲惠徳音,学不胜主臣悚仄。复王龙溪先生【沈懋学】前者辱赐先君墓文,兼示易系大义,感刻,感刻。卧病数月,蒙恩放归,当即叩首师门致谢,而沈疴未愈,政从事方,书服药,杜门尚难逺出。俟贱恙少愈,或能一▯于金波园也。承手谕诱以尽言,深服吾师▯度。夫致良知,自能知语知黙,知进知退,道在随时,无成心可执,诚哉斯语。顾今人自反语黙进退,孰通知乎?夫已与人原无二理,外与内原无二机,二之则不能通天下之感矣。子张问达,孔子以质直好义,察言观色,虑以下人,语之。夫子张务外人也,孔子不独以质直好义自信,而必欲其审言色以下人,岂更益之务外哉?窃谓言色在人,而察且观焉,虑以下焉,良知之妙应本如是,其合外内而通人已也。不然则语黙进退,媿随时之义矣。吾师自信稍过,而人且未必直言,效忠任己以应物而不顾其安,卒之滞于应迹,而又或漫焉放过,未尝因人反已,酌已维时,岂良知尚有所未致耶?时海内诚不无私议吾师者,议者固皆捕风捉影,未足深求。乃敛徳辟难,倘亦学问中之一事乎?今人之言,固有谓人之口如幻泡如浮云,惟自信其心无待于外,而不知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已,信已而忽人,非学也。又有谓吾之学如天之覆如地之载,不必拘拘细微检防,而不知天地间一草一木莫非精神流贯,图大而忽微,非学也。又有谓狂士志大言大行不掩焉,可接圣门真脉,而不知庸言之信庸行之谨行,顾其言不敢不勉,以无所掩饰之心造笃实光辉之极,方为性命真修,言有余而行不足,非学也。良知自能反求,良知自能入微,良知自能顾行而有,不然者顾得为致良知乎?君子当横逆之来,必三自反,所谓自反正自已脚跟下究竟着落,非徒于世法从违讨安顿也。不肖服父师之训有年,何敢讳学?从气魄上承当,从知解上凑泊,以调停为知几,以计算为经世,是诚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二 讲学 上呈王龙溪先生【沈懋学】我不幸从先父那里有机会听闻您的道学教诲,继而承受教化,如同沾染春雨、吹拂春风;即使是我这样劣马般的资质,也知道努力自勉。只是父母双亲相继去世,使我无心奔走求进;冬末安葬双亲,年初仓促北上,打算参加选官,勉强任职三年,谋求获得冠帔,以报答北堂母亲的私愿,也就满足了。如今有幸考中一甲,承蒙圣明知遇,使我得以列入翰林词林;责任重大,恩德深厚,害怕难以报答,而且双亲没有等到我荣显,更增加了悲痛。两代人与您交往欢悦,情感上彼此相关、共同忧乐;知道您为我高兴,也为我忧虑。近来接到您的亲笔信,恳切地教诲爱护,铭刻在肺腑之中。您所说的月防之规,要求始终如一地守信、自信、自修、自立,我岂敢随意因人而改变?只是如今正值横议之风,借这件事来作奸的人也实在不少;必须辨别善恶,才可以实行奖惩。若混杂相处而没有权衡,怎么能够辨析呢?云和浮萍的聚散,总归只是虚文;消息盈亏、事情转移,有道之人应当使形迹和声名虽有不同,最终仍归于相互维系。近来已经题奏恢复旧制,与诸位吉士共同开馆读书,早晨入馆、傍晚回去,无暇订立约定。同馆三十人彼此观摩、规劝,这就是朋友,这就是会友,也就是学习;一旦分立门户,便觉得心中有了私意。学问对于朋友,就像鱼对于水,不可一日离开;彼此吐气相濡相助,不如在江湖中相忘更好,这话确实正确。老师相互推举,行动难以预料;他很快来到这里倡导实学这一点,真是良工苦心,我私下已经领会了他的用意。大概文成王夫子正处于沉溺训诂章句、使心神困顿的时候,提出“致良知”三字来提醒人心、挽回世运。流传渐久,造诣渐渐疏浅,宗旨也渐渐丧失:把知识当作真实境界,却不察考它何以成为良知;把本体当成功夫,却不思考何以实现本体。高明的人借力于禅宗幻术,卑下的人从利名中寻求影子;他们把各种意义都投入熔炉,却不分辨真伪,奸雄和逃亡者也都来这里取得容身之处。一旦进入交游之中,便自称同志,借用途径、托身门下,妄自模拟清谈;甚至有人放纵自己、狂妄行事,带领他人违背伦常,几乎酿成党争祸患,大大败坏师门。他们不想一想,这样下去以后会到什么地步。然而这样看来,今天的事情或许仍然是忠于文成,并不是有意与他相反;不设藩篱、共同成就实际的德行,大概正是看到了相互吐纳相助的私狭,以及江湖相忘的广大吧。私下听说古代建立教化,孔子说以仁为本,孟子说集义,宋儒推崇礼,文成倡导致知,言语各不相同,但归宿却是一致的。五行综合起来以土为中,五常成就于信;如今倡导道学,难道不应说以立诚为要吗?我的老师洞彻幽微、悟入精深,所说的话足以作为教训;颜氏以后,那些聪明颖悟、通达的人不必再向南北来回求学,也不必虚假谦让了。老师恳切地普遍教化,年老而 不衰老;至于说有意救助世人,也不嫌沾泥带水,这是非常盛大的心愿。只是我愚昧的意见中还有想向老师请教的事情,愿老师俯身听取。君子维持世道,往往决定于意念,而风俗则由风气形成。意念运行,人们便跟随;风气流行,教化便能通达,无论显露还是隐微,都应当率先倡导并使之明白。老师系天下人的希望;如今即使高卧而抱道自守,默默掌握精神机括,天下也会随风而倒向您。《易》说:“鸿雁渐渐飞到大路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吉祥。”正是说这种情形。唉!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顽之人会变得廉洁,懦弱之人会树立志向;听到柳下惠遗风的人,鄙陋之人会变宽厚,刻薄之人会变敦厚。何况老师以道的枢纽影响天下,那么使人振作、自我更新的效果,又应当怎样呢?老师若不这样谋划,却与世俗同流,天天同人争辩,恐怕天下人私下会说您背离了道,因您的行迹而怀疑您的内心,这就如同下到井中去救人一样。察见意念的端绪,知道风气的来源,希望您再加留神,以取得晚年的成效,我的愿望实在深切。听说受翁老师已经仙游,哲人凋萎,悲哀悼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昨天得到家兄寄来的信,知道您前往吊唁,并且殷勤教诲我;家人以收敛整肃、清简节约为要务。感念您的德意,感念您的德意。现在借敝乡臧丞赴任的便利,向您倾吐衷心的话,采纳我的粗浅意见,希望知道老师不会怪罪。琐碎地谈这些天风之事,正好借此机会祈求您赐予有益的教言;学识不足,实在惶恐不安。复王龙溪先生【沈懋学】前些时候承蒙您赐给先父墓志铭,又把《易·系辞》的大义示知于我,感激铭刻心中,感激铭刻心中。我卧病数月,承蒙恩准放归,本来应立即到老师门下叩首致谢;但重病尚未痊愈,正在从事医药之事,写信和服药、闭门不出尚且困难。等到我的病稍微好些,或许能够在金波园拜候您。承蒙您亲笔教谕,诱导我尽情直言,深深佩服老师的宽宏气度。致良知,自然能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沉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道就在随时应变之中,没有可以执持的成见,这话确实正确。但如今的人反省自己的言语、沉默、进退,有谁能够完全通达呢?内在与外在人原本没有两种道理,外在与内在原本没有两套机括;把它们分成两种,就不能通达天下人的感受了。子张询问“达”,孔子用质朴正直、喜好义理、察看言色、考虑谦下于人来告诉他。子张是致力于外在表现的人,孔子不只让他以质直好义自信,还一定要他审察言语脸色、对人谦下,难道这是又增加了外在功夫吗?我私下认为,言语和脸色表现在人身上,而能够察看、观察它们,能够考虑对人谦下,良知的精妙应当本来就是如此;这才是合内外、通达人我的道理。不然,言语、沉默、进退就会有愧于随时应变的意义。老师自信似乎稍微过分,而别人又未必肯直言;如果凭着忠心任性而回应外物,却不顾及对方是否安适,最后便会滞留在应对的形迹上;又或者茫然放过,始终不能因人而反省自己、斟酌自己以合乎时宜,难道良知还有没有完全实现的地方吗?如今海内确实不乏私下议论老师的人,但议论者本来都是捕风捉影,不值得深究。至于收敛德行、躲避祸患,难道也算学问中的一件事吗?如今有人说,人的言语如同幻影、水泡、浮云,只要相信自己的内心,不必等待外在;却不知道事情做不成,都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只相信自己而忽略别人,不是学问。又有人说,我们的学问如同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不必拘泥于细小的规矩禁防;却不知道天地之间一草一木无不是精神贯通流行,图谋大事而忽略细微之处,也不是学问。又有人说,狂士志向大、言语大而行为不能完全相称,这种人可以接续圣门真传;却不知道平常言语要守信、平常行为要谨慎,正应当顾念自己的言语而不敢不努力,以毫无掩饰的心达到笃实光辉的极致,这才是性命的真正修养;言语有余而行为不足,不是学问。良知自然能够反求自身,自然能够深入细微,自然能够顾念行为并落实;否则,还能称为致良知吗?君子遇到横逆之事,一定要多次反省自己;所谓反省自己,正是在自己的立足根基下究竟找到落脚处,并不是只在世俗法则的顺从或违背中寻找安顿。我服从父亲和老师的教训已经多年,哪里敢隐讳自己的学问?从气魄上承当,从知解上附会,以调停为知机,以计算为经世,这些毛病确实存在。

顾不肖窃谓专一调停计算,而遗却本原,固不可茍。学有本原,则调停亦知几之所不昧;计算亦经世之所不遗。而槩以为外而弃之,反觉分外内岐,人已而视干圣经纶无倚之学,尚隔一尘耳。罗近溪先生賷捧至京,张次君约不肖同曽直卿访之。浄业固宜提要领,示准的,励精神,使知向徃,鼓舞春风,正曲成后学之术,挽回气运之机。而顾与二僧逞机锋谑谈竟日,次君失望,大起厌心,而相公召责之命至矣。夫范围曲成,即系良知妙用,而先生不知也。倘亦以调停计算为徇外耶?先生此行,非惟自取侮辱,而善类沮抑之端,亦从兹着。圣学果如是乎?能致良知者果如是乎?不肖尝观今之髙明豁大者,皆种禅根,而假圣学为训。学圣则学,学禅则学,不嫌明白担当;而援圣入禅,推禅附圣,则本原先已不清,何以成已成物?君子取善贵广,受善贵虚,即刍荛工瞽,动植飞潜,皆有可取,何分于禅?苐倡道率人,立言垂训,要不可不正耳。夫天道消息盈虚,循环倚伏,盛明必有大晦,异巧必有竒穷。今此学可谓极明,谈此学可谓极巧,而晦与穷似不能免。惟身任斯道者,动心忍性,实证实修,不事浮谈,不立门户,潜扶善类,嘿转化机,始有益身心,有禆世道。不然,人厌语而我不能黙,人厌进而我不能退,人厌▯虚而我不能实,非惟疎于察言观色,虑以下人不足以经纶天下,而良知亦未必如是昏昧也。且即黙而语存,即退而进存,即实而▯虚存,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成已成物,自有真机。机慎则学审,机藏则学深,机宻则学不疎,机圆则学不滞,而良知则天之机,学之则也。不审不深而疎且滞焉,可以騐其机之未必当,知之未必良矣。况今之学,不患其不明,而患其不真;不患其不微,而患其不达;不患其不自信,而患其不能随处反躬因。时以风天下,不真则明者晦之机也;不达则微者粗浅之机也;不反躬不足以风天下,则自信者自误之机也。老师聪明頴悟,间世之英,而此或不能无失。意者成心未尽忘,而随时之义未尽察与?药石之言,不肖谨终身铭勒。而不肖所陈狂瞽之见,亦愿老师俯聴曲从,以全善类。老师齿徳俱尊,经厯甚练,何俟不肖蝉鸣?乃及门之徒,率以言为讳。老师即懐武公交儆之念,议孰从而闻之?不肖从先君侍教师门,有骨肉之谊,又未可与他及门者同日语。故凡四呈肝胆,言多直率,自知干冐钧严,而心则效忠之至也。伏惟略抵忤之词,谅相成之志,维进退语黙之义,一外内人已之观识,消息盈虚之运,使风动四方,忌消多口,以千百世道脉开千百世太平,斯文幸甚,不肖幸甚。若谓门生小子不宜直言触忌,学也罪则何辞?与春防蔡兵备书【薛甲】甲无似于知道者,无能为役。然管窥其间,亦有年矣。不意晚年得遇知己,谬防收録且为推行。既梓诸东南,恵我多士。而公又转教西北,并将推而行之,此乃天意,非人力也。其斯道大明之一机乎?夫致知格物之説,夫子传之曽子,曽子传之子思,而有明善诚身之论。所谓明善,即致知也;所谓诚身,即诚意也。虽不言感物,然获上治民,悦亲信友,乃其騐处,即格物也。至子思传之孟子,则述师传而备言之,而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则格物之为感物,彰彰明矣。朱子解此章,亦曰:“乃子思所闻于曽子,而孟子所受于子思者。”何独于经文而以格物为穷究物理?舍吾之心知而求诸口耳之知,不求诸内而求诸外乎?孟子当时亦为告子学术,求义于外,故以良知良能别之。此如虞廷以道心别人心,千古而下更动不得。阳明独得此意,故以致良知释致知,亦虞廷之意,孟子之意也。管见无他,独有得乎此而己夫论道与时尚不同,论道者求通于千古千圣传心之意也;从俗者遵制于一时,为下不倍之意也。迹若相反而理之所在,实相通。今日科塲之文,渐渐返古,日趋于理,非阳明之功而谁之功乎?道待人而行,汉儒章句之习,至宋周程而变。然而格物之解尚未明也。至我阳明以致良知发明之,而口耳之説遂不得行,此又一变也。今公奋然以斯道为己任,安知非旋干转坤之机乎?老眼昏花,谨拭目以俟。知台驾将行,甚欲操舟一送,但暑天不能动履,懐仰方深。返辱赐仪,逺加益増,感愧然。古人所贵相谅以心,若仆之于公,虽谓之朝夕侍教可也,敢以形迹自外哉?使者行促,据案草草,情不能尽,聊附数言奉谢。伏惟台照,前途有便,得赐平安二字足矣。与陆五防少卿书【薛甲】

译不过我私下认为,如果专门讲调停和计算,却遗忘根本,当然不能苟且如此。学问有根本,那么调停也会成为不昧于知机的表现,计算也会成为经世之学不可遗漏的内容。如果一概把它们看作外在而抛弃,反而会把内外、人与己分成歧途;这种看待干涉圣人经世谋划而无所凭借的学问,仍然隔着一层微尘。罗近溪先生携带礼物来到京城,张次君约我同曾直卿去拜访他。净业本来应当提纲挈领,指出标准,振奋精神,使人知道向往之处;鼓舞人心如春风一般,正是使后学各得其宜的办法、挽回气运的关键。可是他却和两个僧人逞弄机锋、戏谑谈笑了一整天,次君十分失望,大起厌恶之心,而相公召见责问他的命令也到了。所谓范围曲成,本来就是良知的妙用,而先生却不知道。难道也把调停和计算看成追逐外物吗?先生这次出行,不仅是自取侮辱,而且善类受到压抑的端绪,也由此显现。圣学果真是这样吗?真正能够致良知的人果真会这样吗?我曾观察如今那些高明豁达的人,都是种下禅学根基,却假借圣学作为教训。学圣学就是学圣学,学禅就是学禅,不妨明白承当;如果把圣学引入禅学,又把禅学推附于圣学,那么根本一开始就不清楚,凭什么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呢?君子取善贵在广泛,接受善意贵在虚心;即使是樵夫、工匠、盲人,以及各种动物、草木,也都有可以取法的地方,何必把它们同禅学区别开来呢?只是倡导道学、率领他人、确立言论、留下教训,实在不能不端正。天道有消长、盈虚,循环往复,盛大光明之后必有大昏暗,奇异巧妙之后必有奇特的困穷。如今这门学问可以说极其光明,谈论这门学问也可以说极其巧妙,但昏暗与困穷似乎不能避免。只有亲身担当这门道学的人,能够动心忍性,真实验证、真实修养,不从事浮泛空谈,不建立门户,暗中扶助善类,默默扭转教化的机运,才开始有益于身心、有助于世道。不然,别人厌恶言语而我不能沉默,别人厌恶进取而我不能退让,别人厌恶玄虚而我不能务实;这不只是因为不善于察言观色、考虑谦下于人,因而不足以治理天下,也说明良知未必不是如此昏昧。况且即使沉默,言语也存在;即使退让,进取也存在;即使务实,玄虚也存在。体和用本是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自有真正的机括。机括谨慎,学问就审慎;机括深藏,学问就深厚;机括周密,学问就不疏漏;机括圆融,学问就不滞碍。而良知就是上天的机括,是学问的准则。不能审慎、不能深厚而又疏漏、滞碍,就可以由此验证其机括未必恰当,所知未必是真正的良知。何况如今的学问,不担心它不明白,只担心它不真实;不担心它不细微,只担心它不能通达;不担心它不自信,只担心它不能随时随地反省自身。因此以风气影响天下:不真实,就是使光明变得昏暗的机括;不能通达,就是使细微变得粗浅的机括;不能反省自身而不足以影响天下,就是使自信变成自误的机括。老师聪明颖悟,是一世罕见的英才,但在这些方面或许也不能没有失误。或许是成见还没有完全忘掉,随时应变的道理也还没有完全察明吗?这些劝诫之言,我谨慎地终身铭刻。至于我所陈述的狂妄浅陋之见,也希望老师俯听并曲意采纳,以保全善类。老师年齿、德望都尊崇,经历非常老练,哪里需要等待我这只蝉来鸣叫?只是门下弟子大多把直言看作忌讳,老师即使怀有武公那样互相警戒的心意,又能从谁那里听到议论呢?我跟随先父在老师门下侍奉,与您有骨肉般的情谊,又不能同其他门下弟子一样相提并论。所以这四次都直呈肝胆,言语多有直率,自己知道冒犯您的威严,但内心却是竭尽忠诚。伏望您略微容纳这些抵触的话,体谅我彼此成全的志向;使进退、言语、沉默的道理,内外、人与己的观照,消息盈虚的运行,都能够使风气感动四方,使忌讳消除、非议减少,以便为千百世的道脉开启千百世的太平。这样,斯文幸甚,我也幸甚。如果说门生小子不应直言而触犯忌讳,那么面对学问上的过错,还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呢?与春台蔡兵备书【薛甲】我薛甲没有什么才能,算不上懂得道,也没有能力效力其中。然而以管窥天般的见识考察这门学问,也已经有些年头了。没想到晚年能够遇到知己,承蒙您错误地加以收录并替我推行;既然已经刊刻于东南,使许多士人受到恩惠,而您又转而在西北传播,并将继续推行,这实在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难道不是使这门道学大为彰明的一个契机吗?关于致知格物的学说,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并且有明善诚身的论说。所谓明善,就是致知;所谓诚身,就是诚意。虽然没有明说感物,但获上治民、悦亲信友,正是它得到验证的地方,也就是格物。到了子思传给孟子,便叙述老师的传授而详细说明,并说:“达到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这种事。”那么,格物就是感物,已经十分明显了。朱子解释这一章,也说:“这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听到的,而孟子从子思那里接受的。”为什么偏偏在经文中把格物解释成穷究外物之理?舍弃自己内心的知觉,反而向口耳所听来的知识寻求;不在内心求取,反而向外物求取吗?孟子当时也是针对告子的学术,告子向外求义,所以用良知、良能来区别它。这就像虞廷以道心区别人心一样,千古以后也不能再改变。阳明独自领会了这个意思,所以用致良知解释致知,这也是虞廷和孟子的意思。我的管见没有别的,只是对这一点有所领会而已。谈论道与顺从时俗本来不同:谈论道,是要通达千古以来、历代圣贤以心传心的意义;顺从时俗,是遵守一时的制度,以求在下位者不违背。两者的行迹似乎相反,但道理所在之处其实相通。如今科场文章渐渐返归古意,日益趋向义理,这不是阳明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道要依靠人来实行,汉儒章句之学,到宋代周敦颐、程颐才发生变化;然而格物的解释仍未明白。到了我们阳明先生以致良知加以阐明,口耳之学的说法于是不能继续流行,这又是一次变化。如今您毅然以此道为己任,怎么知道这不是扭转乾坤的契机呢?我这双老眼虽然昏花,也谨慎地拭目等待。知道您的车驾将要启程,很想驾船为您送行,但暑天不能行动,怀念仰慕之情正深。反而承蒙您赐给礼物,远道增加了我的恩惠,感激而惭愧。古人看重彼此以心相谅;像我对于您,即使说是早晚侍奉受教也可以,岂敢因为外在形迹而把自己置于门外呢?使者行程催促,只能靠着案几草草写成,情意不能尽述,姑且附上几句话奉谢。伏望您察看,今后若有方便,只要赐下“平安”二字就足够了。与陆五台少卿书【薛甲】

昨者邂逅,仓卒甚惬素懐,苐晷刻有限,不得终教,为此歉歉。次日行速,又不及一拜,负愧良深。方今海内同志,如晨星之落落,如吾丈者,岂不为时重耶?仆少有志于学,中年以来,始得闻阳明之説,不觉恍然有悟,然犹未敢自信也。归田后几三十年矣,日与诸友讲习于庵院中,则六经四子之防,与阳明所谓致良知与知行合一,古今大学之説,无一不相合者,乃知圣门嫡传真确在此,虽欲胶固守旧,而不可得也。不意诸友抄録骎以成帙,而吾郡别驾冉公又取而刻诸邑中,至于前嵗巡抚念堂林公与今兵宪春台蔡公,又刻之于姑蘓。虽未敢自谓有得,然由此而寻阳明之蹊径,亦庶几有端绪矣。昔者韩子云:“轲之死不得其传,而又谓荀扬之书择不精,语不详。”仆深服其语,以为论道者须精且详,精则理透,详则意完。如“惟精惟一”之语,更建中建极,一贯性善,数圣贤发明而理始彻,岂非精耶?又本之以六经,辅之以四子,而意始完,岂非详耶?然则精与详,信乎不可阙一也。若孟氏以后,更厯千年,而有明道,有象山,有阳明,可谓精矣,而享年不永,不获有所著述以示后人,虽欲详不可得也。至于朱子,字字而议,句句而论,可谓详矣,然改易孔门大学,而以格物为穷物之理,集义为事事求合于义,则与义袭而取者何以异耶?循此而求之,虽欲精亦不可得也。故仆防然以韩子之言为不可易,而于阳明之言理析条分,以求至当者,意盖在此。此书板今在蘓州府中,吾丈试取而阅之,以为何如?又二氏之书,仆亦尝致力于此。盖吾人之身于气质上受病极多,人身有病,须用药攻之,而后五谷可进。二氏之书,应病之药也。气质受病之人而读之,譬如病者而得甘露,岂不快耶?然病去自当进五谷,药又无所用矣。若病去药不除,又成药病,故愚不敢。为吾丈道者,不敢以药进诸无病之人也。若有病之人用之,自无所害。此仆所以敢类进于左右,冀吾丈览之,转为有病者告也。偶便草草奉闻,伏惟台鉴,幸甚。寄聂双江大司马【毛恺】某不佞,自分鄙人无可以仰承当世之君子。荷明公不弃,顾垂情于风尘冥晦之中,此其恩遇藏之中心,非一二言语所能尽述谢也。昨请教公署,及伏读《幽居困辨》二录,窃有以窥公先天之学矣。夫良知者,吾心之本体也;致知者,复吾心之本体也。人患本体不复耳。本体诚复,则纵横曲直无非妙用,潜见飞跃尽是真机。阳明公所谓「中立而和生焉」,意正如此。故吾人之学,譬如种树然,栽培灌溉,止一味从事本根;至于枝叶花实,自是本根生意,不容己处,更着力不得矣。惜今之人渐失本宗,指明觉为良知,缘应感而致力。夫以明觉名良知,是宋人以爱名仁也。爱非不足以名仁,而仁非爱之所能尽;明觉非不足以名良知,而良知亦非明觉之所能尽。盖良知犹之日月也,明觉犹之日月之容光必照也。奈何遽以容光之照为日月之本体?即孔门之曽,随事随物精察力行,可谓勤且专矣,然非夫子示之以一贯,终未可以续圣道之嫡统。故曰「识得一万事毕」。嗣后惟濓溪、明道、象山诸公知此,周之主静立极,程之动静皆定,陆之先立乎大,是皆口口真传、心心宻证者矣。迩来我白沙公习静阳春,养出端倪,实提出生平公案,以示世之希圣者凖也。明公之学,归寂立本,直与数公同符共券,简易而絶支离,的确而无差谬。自始至终,自壮至老,戒慎恐惧,惟有此耳。所谓「集义」,所谓「由仁义行,先天而弗违者也」。盖必如是而学始有主宰,始有归宿矣。若不知涵养于其静,而徒拟议于其动,舍本而趋末,离体而索用,是陷于义袭助长而不自知也。然愚复有请焉:《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窃谓静养固其主本,及其动也,照察似亦不可偏废,非截然判而二之也。盖能以静养为主本,则种种照察自是静养中之必有事焉,而不容己者,盖良知无间于动静故。其致之之功,于动静亦无间焉。不然,涵养未深,而遽于应感者,任之焉,将恐近于苗之失耘,而坐待有秋者矣。稍抱兹疑,乞明公批示,以拯迷溺,幸甚。奉违渐逺,北望斗山,实切瞻企。伏惟珍摄,以膺天眷,以福苍生。不宣。答曹纪山御史【毛恺】

译昨天偶然相逢,仓促之间已经很能满足平日的心愿;只是时间有限,没能听您讲论到底,因此深感歉意。第二天行程匆忙,又来不及拜谢,惭愧实在深重。如今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像晨星一样稀少零落;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当今时代所看重的吗?我年轻时就有志于学,中年以后才得以听到阳明的学说,不知不觉恍然有所领悟,但还不敢自信。归隐田园后将近三十年,每天同各位朋友在庵院中讲习,发现六经、四子之书的旨趣,与阳明所说的致良知、知行合一,以及古今关于《大学》的学说,没有一处不相合,这才知道圣门嫡传的确实内容正在这里;即使想胶着固守旧说,也已经办不到了。没想到朋友们抄录得越来越多,渐渐编成一册,而我郡别驾冉公又取来在郡中刊刻;到了前一年,巡抚念堂林公和如今的兵宪春台蔡公,又把它刊刻在姑苏。虽然我不敢自称已经有所得,但由此寻求阳明的路径,或许也可以得到一些端绪了。从前韩子说:“孟轲死后,他的学说没有得到传承;又说荀子、扬雄的书,选择不精,言语不详。”我非常信服这话,认为谈论道理必须精确而详尽:精确,义理才能透彻;详尽,意思才能完整。像“惟精惟一”这样的说法,再加上“建中建极”“一贯”“性善”等,经过几位圣贤的阐明,道理才开始透彻,这难道不是精确吗?又以六经为根本,以四子为辅助,意义才开始完整,这难道不是详尽吗?所以精确和详尽,确实一个也不能缺少。孟子以后,又经历一千多年,出现了明道、象山、阳明,可以说是精确了;但他们享年不长,没有能够著述流传给后人,虽然想做到详尽也没有办法。至于朱子,逐字议论,逐句辨析,可以说详尽了;然而他改易孔门的《大学》,把格物解释为穷究万物之理,把集义解释为事事寻求符合义理,这与靠偶然袭取义理而获得它有什么不同呢?沿着这种方向求取,即使想做到精确也不可能了。所以我欣然认为韩子的这句话不可改变,并且对阳明关于义理的言论逐条分析、分辨条理,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理解,心意大概正在这里。这部书的刻板如今在蘇州府中,您请试着取来阅览,认为怎么样?此外,二氏的书,我也曾经用力研读。我们人的身体在气质上受到的病害很多;人身有病,必须用药攻治,然后才能进食五谷。二氏的书,是针对这些病的药。气质有病的人读它,就如同病人得到甘露,难道不痛快吗?然而疾病去除后,自然应当进食五谷,药也就没有用处了。若疾病已经除去却不停止用药,又会形成药物造成的疾病,所以我不敢如此做。我向您谈这些话,也不敢把药拿给没有疾病的人服用;有病的人使用它,自然不会有害。这就是我敢把它们一并进呈给您的原因,希望您阅览之后,再转告那些有病的人。偶然遇到便利,仓促写信奉告。伏望您鉴察,实在万幸。寄给聂双江大司马【毛恺】我不才,自知是个鄙陋之人,没有什么可以仰仗来承受当世君子的教诲。承蒙明公不弃,在我这身处尘世、幽暗蒙昧之中的人身上寄托深情,这份恩遇我铭记在心,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能够完全表达谢意的。昨天请教了公署,随后又恭敬地拜读了《幽居困辨》两录,私下里由此得以窥见明公关于先天之学的见解。良知,是我心的本体;致知,就是恢复我心的本体。人所忧患的,只是本体不能恢复罢了。本体果真恢复了,那么纵横曲直无不成为精妙的作用,潜藏、显现、飞翔、跃动无不是真实的天机。阳明公所说“中立而和生焉”,意思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治学,好比种树,栽培灌溉,只专心致力于根本;至于枝叶花果,自然是根本生机所产生的,不由自己勉强,也不能再从中加力。可惜今天的人渐渐失去了根本宗旨,把明觉指作良知,只沿着应事感物去用力。以明觉命名良知,就像宋人以爱命名仁一样。爱并不是不足以称仁,但仁不是爱所能完全涵盖的;明觉并不是不足以称良知,但良知也不是明觉所能完全涵盖的。良知好比日月,明觉好比日月的光辉必然照耀。怎么能骤然把光辉的照耀当作日月的本体呢?即使是孔门的曾子,随着事情和事物精细考察、努力实践,可以说勤奋而专一了;然而如果不是孔子向他指示一以贯之的道理,终究还不能承续圣道的嫡传。所以说:“认识到一以贯之的道理,万事就都明白了。”此后只有濂溪、明道、象山诸位先生懂得这个道理:周濂溪以主静建立根本,程明道认为动静都能安定,陆象山首先树立广大之心,这些都是口传真诀、心中密切印证的人。近来我白沙公在阳春学习静养,培养出本体初现的端倪,实际上提出了自己一生所参究的公案,作为世上希望成为圣贤者的准则。明公的学说,以归于寂静来建立根本,正与这几位先生相同,简易而绝不支离,确切而没有差错。从始至终、从壮年到老年,始终戒慎恐惧,只有这一件事罢了。这就是所谓“集义”,所谓“由仁义行,先天而弗违”。大概一定要这样学习,才开始有主宰,才开始有归宿。如果不知道在静中涵养自己,却只在动中思量揣摩,舍弃根本而趋向末流,离开本体去寻求作用,这就是陷入以外在义行袭取义理、拔苗助长而自己还不知道。可是我又有一点请教:《易》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我私下认为,静中涵养固然是根本;到了行动之时,对事物的照察似乎也不能偏废,并不是截然分成两件事。因为能够以静养作为根本,那么种种照察自然就是静养中必然要做、不能自已的事情,这是因为良知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致良知的功夫,在动静之间也没有间隔。否则,涵养尚未深厚,就突然把应事感物任其自然,恐怕近似禾苗失去耘治,却坐等秋收。稍微抱有这个疑问,恳请明公批示,以拯救我这个迷惑沉溺的人,实在万幸。与您分别渐渐遥远,向北遥望斗山,实在深切地仰望企盼。恭敬地希望您珍重保养身体,以承受上天的眷顾,以造福苍生。不再详说。答曹纪山御史【毛恺】

前辱手谕,示以圣学宗防。捧诵之余,过获拱璧。自念何幸,得遇至人,闻至言一至是乎?此生真不虚矣。反覆熟思,颇有悟入,谨用披献上尘。电览伏乞裁正。承谕曰:诸君子一时防萃,相与发明,虽其言人人殊,无非直指本原,提破闗键,即禅家所谓最上乗也。某伏思之,夫曰本原,曰闗键,岂非天命之性矣乎?夫吾人所以鼎立于宇宙之间者,非以具是血肉之躯也,为其有是真性焉耳。后先圣贤所以迭相发明,谆谆不倦者,非以强聒夫斯世也,欲其复是真性焉耳。是真性也者,即所谓最上乗也,舍是皆下乗矣,皆声闻缘觉之支果矣。夫性虽无贤无愚,而复性则有渐有顿。某固尝举白沙「由积累,不由积累」之言上请矣,然非白沙子创言之也。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程子尝言之矣。是故「明尽浑化,不由积累」云者,则南宗「本来无物,何处沾染」之谓,即顿门也。「庄敬持养,由乎积累」云者,则北宗「时时拂拭,不使尘埃」之谓,即渐门也。顿者不由阶级,径超直入,非上智者不能,其余实多以渐入耳。及其成功,则何顿非渐,何渐非顿,顿渐两忘,本无二致。然而圣人见夫顿者恒十一,而其渐者恒十九也,则其立教特为十而九者设耳。若谓人人可顿,则仲尼当无言,六经皆剰语矣。前于少初数言,不能不以致疑焉,谓其一味説顿,似与圣门循循善诱,因物曲成宗防稍异,非敢谓其非是也。承谕曰:鸢飞鱼跃,上下昭著者,何莫非性?太极自然而然者哉!固知日用之间,莫非天理流行,能察识而体认之,则即所谓四时行,百物生,而礼仪威仪皆在其中。至哉言乎!某何幸得与闻此?某性防固始以四时百物无与于礼仪威仪,而礼仪威仪亦于四时百物无与,意见支离,未能打成一片,以故天道自天道,人事自人事也。今拜至言,恍若有悟果然瓦砾皆金,原来灯即是火,乃知天道人事本同一理。三千三百,常生常行,乌可以差殊观哉?诚防乎此,则盈天壤间物,皆鸢鱼理,尽飞跃,头头触着,无不是这个面目。盖在四时则曰常行,在百物则曰常生,在鸢鱼则曰飞跃,在吾人则曰礼仪威仪,随在异名,实则一个。譬如人焉,对父谓之子,对君谓之臣,对兄谓之弟,对朋侪谓之友,名虽种种,其实只一人耳。虽则一人,却义不可混乱;虽则一理,却自有条分缕析处。此吾儒之学,所以析之极其精,合之尽其大也。由是观之,则凡大而礼乐刑政,微而食息起居,精而穷神知化,粗而洒扫应对,一刻一步,皆离不得。是虽敷教明农,许大事业,亦只是日用常事,夏葛冬裘,饥食渴饮一般。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非不可离,也不能离也。因悟东廓翁“四时百物皆太极,礼仪威仪皆真性”之説,非因显知微,离体求用也。盖显即是微,用即是体耳。又悟伊川“放之则弥,巻之则宻”之説,亦多却“放巻”二字。盖此性本无所放,而未尝不弥;本无所巻,而未尝不宻。常宻常弥,常弥常密,无时不弥,无时不密。弥者自弥,何待于放?宻者自密,何待于巻?一边密,一边弥,道密又不得,道弥又不得,亦禅家所谓无有中边能所者也。管窥如此,然非防谕开示明白,何遽至是?伏乞更进教之。承谕曰:“大抵于言语中见道,不若于身心上求道。茍有得焉,则防通旷览,无不融彻。千言万语,縂求放心。此则在人妙悟,所谓大匠不能与人巧者耶?此真提纲挈要,痛快语也。古圣贤只为这身心两个字,费尽千言万语,欲夫人由之以不失这个身与心耳。茍得茍悟,则一个字亦用不着。后之学者,却一向只于言语上偏胜,其失弥逺。虽以圣门子贡之贤,亦不免此。故夫子示以无言,若一味闇然在身心上用功,如顔回也者,则夫子固与言。之终日而未尝以为多矣,是故善学者脱去言诠,直求心学,则自日异而嵗不同。然心学一着功夫,不外中庸戒慎恐惧二言。戒慎云者,又非矜持把捉之谓也。孟子曰:“勿忘勿助”,此指出真面目,与人着些意不得不着些意不得,盖稍着意便失之助,稍不着意便失之忘。于此意间调习得正当,即此是本体,即此是工夫,更无言语可着矣。仲尼“从心不逾”,亦只是这个本体,工夫到极熟处,所谓巧,所谓妙,俱従熟处出耳。晦庵感兴诗云:“由余昧前训,坐此枝叶繁,发愤永刋落,竒功收一原。”某愿终月佩之,固所以报明公与进之盛心也。狂妄缕缕,未知是否,伏乞终教之,幸甚,幸甚。复斗城子【王健】

译前些日子承蒙您亲笔来信,向我说明圣学的宗旨和关键。我捧读再三,所得超过获得拱璧。想到自己何其幸运,能够遇到至人,听到至理之言,竟达到这种地步吗?这一生真是不虚度了。反复熟思,颇有所得,谨将这些见解披露奉上,请您过目并予以裁正。承蒙您教诲说:诸位君子一时荟萃在一起,彼此发明阐述,虽然各人的说法不尽相同,却无不是直指根本,揭破关键,也就是禅家所说的最上乘。我私下思考,所谓本原、关键,难道不就是天命之性吗?我们人之所以能够卓立于宇宙之间,并不是因为具有这个血肉之躯,而是因为具有这种真实的本性。古往今来的圣贤之所以接连互相阐明、谆谆不倦,并不是为了强行在世人耳边聒噪,而是希望人们恢复这种真实的本性。这种真实的本性,就是所谓最上乘;舍弃它便都属于下乘,都是声闻、缘觉的旁支果位。人的本性虽然不分贤愚,但恢复本性却有渐进和顿悟的不同。我固然曾引用白沙“由积累,不由积累”的话来请教,但这并不是白沙先生首先创立的说法。资质优美的人,能够把心中的渣滓彻底澄清而浑然变化;次一等的人,只能以庄重敬慎来持守涵养,这些程子都曾说过。因此,所谓“明尽浑化,不由积累”,就是南宗所谓“本来无物,何处沾染”,属于顿悟之门。所谓“庄敬持养,由乎积累”,就是北宗所谓“时时拂拭,不使尘埃”,属于渐修之门。顿悟是不经过等级次第,直接超越进入,不是上等智慧的人不能做到;其余人大多要渐渐进入。等到功夫成功,哪一种顿悟不是渐修,哪一种渐修不是顿悟?顿与渐两者都忘掉,本来没有二致。然而圣人看到顿悟者常常只有十分之一,渐修者常常有十分之九,所以他们建立教法,特意是为十分之九的人设立的。如果说人人都能顿悟,那么仲尼就应当没有什么可说的,六经也都成了多余的话。先前我曾对少初说过几句话,不能不因此产生疑问:他说法一味强调顿悟,似乎同圣门循循善诱、因材施教的宗旨略有不同;我并不敢说它错。承蒙您教诲说:鸢鸟在天空飞翔,鱼儿在水中跃动,上下之间昭然显著,哪一样不是本性?哪一样不是太极自然而然的表现?现在我才知道,日常生活之间无不是天理流行;能够察识并体认它,那么就如同“四时运行、百物生长”,礼仪威仪也都包含在其中。真是高明的话啊!我何其幸运,能够听到这些?我过去的性情见解,原先总以为四时百物同礼仪威仪毫无关系,礼仪威仪同四时百物也毫无关系,见解支离,不能融会为一,因此认为天道只是天道,人事只是人事。如今拜受这些至理之言,恍惚间好像真的有所领悟:原来瓦砾全都可以看作黄金,原来灯就是火,这才知道天道和人事本来同是一理。三千三百种礼仪,时时如此发生、时时如此实行,怎么可以看成彼此不同呢?如果真正体会到这一点,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是鸢鸟飞翔、鱼儿跃动的道理,无论从哪一处接触到它,无不是同一个面目。天道在四时中叫作常行,在百物中叫作常生,在鸢鱼中叫作飞跃,在我们人身上叫作礼仪威仪,所在之处名称不同,实际上只是一个道理。譬如一个人,对父亲称为儿子,对君主称为臣子,对兄长称为弟弟,对朋友称为友人,名称虽然种种不同,实质上只是同一个人。虽然是同一个人,但各种义理不能混淆;虽然是同一个道理,却自然有条理分别。这就是我们儒家学问既分析得极其精细,又综合得极其广大之处。由此看来,大到礼乐刑政,小到饮食休息、起居行动,精微到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粗浅到洒扫应对,一时一刻、一举一动,都不能离开它。即使是施教于民、教导农事这样巨大的事业,也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情,正如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饿了吃饭、渴了饮水一样。所以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不是道可以离开,而是人根本不能离开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由此我领悟了东廓翁“四时百物皆太极,礼仪威仪皆真性”的说法,并不是因为显著之物而推知微妙之理,也不是离开本体去寻求作用;因为显著就是微妙,作用就是本体。我又领悟了伊川“放之则弥,卷之则密”的说法,其中“放、卷”二字也多余了。因为这种本性本来没有什么可放开的,却未尝不广大;本来没有什么可收卷的,却未尝不精密。它常常精密,也常常广大;常常广大,也常常精密;没有一刻不广大,没有一刻不精密。广大是它自然广大,何必等待放开?精密是它自然精密,何必等待收卷?一边说精密、一边说广大,说它只是精密不对,说它只是广大也不对,这也就是禅家所说的没有内外边际、没有能所分别。我管窥所得大致如此,但若不是承蒙您的教诲开示如此明白,怎么会突然达到这种领悟?恳请您进一步教导我。承蒙您教诲说:“大体说来,在语言文字中看道,不如在自身心上求道。如果有所领悟,那么心性通达、胸襟开阔、见闻广博,没有什么不能融会贯通。千言万语,总不过是寻回放失的心。这要靠个人的奇妙领悟,所谓大匠不能把技巧直接传给别人吗?”这真是提纲挈领、痛快淋漓的话。古代圣贤只是为了身心这两个字,耗费了千言万语,希望人能够依此而行,不失去这个身心。如果真有所得、真能领悟,那么一个字也用不着。后来的学者,却一向只在语言文字上争胜,失误就更加遥远了。即使贤如圣门的子贡,也不能免于这一点。所以孔子以不言来启示他;如果像颜回那样,一味默默地在身心上用功,那么孔子本来就会同他说话,即使整天对他说,也从未认为话多。因此,善于学习的人摆脱语言诠释,直接寻求心学,那么每天都会不同,每年都会进步。然而心学这项功夫,不外乎《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四个字。所谓戒慎,也不是矜持做作、刻意把持的意思。孟子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指出了真正的面目:不能存一点刻意,也不能不存一点刻意;稍微刻意便落入助长,稍微不刻意便流于遗忘。在这种微妙的分寸之间调习得恰当,这就是本体,这就是功夫,再没有什么语言可以附加了。仲尼所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也只是这个本体;功夫达到极其纯熟的地方,所谓巧、所谓妙,都从纯熟中产生。晦庵《感兴诗》说:“由于我不明白前人的训诫,才坐使枝叶繁杂;发奋把枝叶永远削落,奇妙的功效便归于根本。”我愿意始终佩服并遵守这些话,这本来也是用来报答明公盛意、推进教诲的一片深心。我这些狂妄琐碎的话,不知是否正确,恳请您始终加以教诲,实在万幸,万幸。复斗城子【王健】

累辱手札,仰悉不自满足。下问盛意,愧叹愧叹。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兄其有顔氏之子之风乎?乃今何幸得见之也?夫造诣未熟,言之未莹,先哲犹是之惧,而况浅陋如健者?兄何所取哉?尤愧叹愧叹。虽然盛意,不敢虚也。聊以平昔所闻者为兄一言之。健闻君子之学,只是毋自欺。毋自欺只是致良知。故致良知者,千古圣贤相传之秘,而阳明公特揭以示人者也。大学之言毋自欺,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盖以人生大界限,惟有二者,舍是亦别无着力处矣。夫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本自知善,本自知恶。知其善而不能致其知以好之,知其恶而不能致其知以恶之,是自欺其本心之明,而卒流于小人之归者也。使知其善恶而能致其知以好恶,则吾心本体常自慊足,意诚心正而身修,而家国天下之能事毕矣。君子之学,孰要于是?是故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舜之知善与人一也。若决江河,沛然莫御,是舜能致其知以好善,而吾人未之能也。有不善未尝不知,顔子之知恶与人一也。知之未尝复行,是顔子能致其知以恶恶,而吾人之未能也。故有志于舜顔者,学致吾心之良知焉尔矣。健数年以来,见同志中类能发明此学,间有不同者,则以为天下之理无穷,一已之知有限。求之不博,讲之不熟,察之不精,舍置简编,漫无考识,而徒抱其区区之良知,则无以究极于善恶之归,而推广其好恶之事,终未见其能豁然贯通也。盖其论虽多,而大都不过若此。若此者,非独其疑畏不敢自信而然,亦由不从身心体认,不下近里工夫,沿袭于记诵,没溺于口耳,揣摩于影响,本无志意而泛言之也。试自反而一一防检,平生已知之善,岂尝行之尽乎?如已知之善尚有未行,即日究极得未知之善,恐亦如前之不行已矣。于吾身之君子何所加益也?平生已知之恶,岂尝去之尽乎?如已知之恶尚有未去,即日究极,得未知之恶,恐亦如前之不去已矣。于吾身之小人,何所加损也?故学者必能学,致吾心之良知,则真实之学无有虚假,完全之学无有欠缺,不待増益,不必搀合,而自足矣。比有一友,闻健曽有此説,则谓健此可与悟后者道耳。假设未悟之人,用子之説于明明而善,明明而恶者,固未见有碍处。其或似善而恶,似恶而善,将不免认子为贼,认贼为子,则此殆未可为通论也。健尤谓不然。今所患者,吾人不能实致其良知。能致其良知,又不能无间防尔。诚能常常致其良知于善之易知者,既知而尽行之;恶之易知者,既知而尽去之。推此真实一念,即有难知,自将聪明日启,而无不知矣。其或有疑似而未知,则凡所以求之、讲之、察之者,又莫非良知之运用也。凡健所论,非谓全不求、不讲、不察也。谓求之、讲之、察之者,求此致良知,讲此致良知,察此致良知也。求之、讲之、察之于此致良知者,又非谓待善恶疑似而未明,然后从而求之、讲之、察之也。凡平日所求、所讲、所察者,无非是致此良知也。所求、所讲、所察,无非是致良知者,又非谓于古之经书一置之于不求、不讲、不察也。谓求之、讲之、察之于经书者,当知经书所载,不过是求致良知、讲致良知、察致良知之印正也。茍求之、讲之、察之于经书,而不知为致良知之印正,则亦徒求、徒讲、徒察、徒费精神于故纸尔,于吾身何益哉?于吾身之善恶何所闗与哉?昔者夫子之教,尝以不讲学为忧,而所谓讲学者,无他,讲其修徳之学也。下文所指,闻义而徙,不善而改,是乃所以讲学以修徳。夫修徳者,修其明徳,即此致良知之别名。知善而徙,知恶而改,亦即此好恶之实事也。而圣门之学,盖可知己,岂有如后世以记诵口耳为学者乎?故明道尝谓録五经。语为“玩物丧志”,紫阳亦谓读书为学问一事。健每每览此,未尝不叹二子者真得圣门传授之要,而奈之何学者未之省悟也?夫録经也,而犹以为玩丧也,岂谓无事于经哉?盖学固有要于録经者矣。读书也,而犹以为一事也,岂谓无事于书哉?盖学固有全于读书者矣。不知其要何取于録经,不知其全何取于读书,故其他日之言有曰:“自家本是天然自足之物,若无所汚壊,即当直而行之;若有少汚壊,即敬以治之,使复如旧。所以能使如旧者,盖为自家本质原是完足,若合修治,而修治若不消修治而不修治,故常简易明白而易行。日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

译屡次承蒙您亲笔来信,知道您对自己并不满足。您这样诚恳地向我请教,令我惭愧而又赞叹,惭愧而又赞叹。以有能力的人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以学问多的人向学问少的人请教,兄长您莫非有颜氏之子的风范吗?如今我竟有幸见到这样的人吗?造诣尚未成熟,言语尚未明白,先哲还对此感到忧惧,何况像我王健这样浅陋的人呢?兄长您究竟看中了我什么?更加惭愧而又赞叹,惭愧而又赞叹。虽然如此,您的盛意我不敢虚度,姑且把平日听到的道理向兄长说一说。王健听说,君子的学问只是不要自欺。不要自欺,就是致良知。所以致良知,是千古圣贤相传的秘诀,而阳明公特意揭示出来告诉世人。《大学》说不要自欺,说要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行,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善行。因为人生最大的界限只有这两件事,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着力之处。人的心灵,没有谁不具有知觉;本来就知道什么是善,本来就知道什么是恶。知道善却不能将这种知觉贯彻到底来喜爱它,知道恶却不能将这种知觉贯彻到底来厌恶它,就是欺骗自己本心的明觉,最后流落到小人的归宿。假如知道善恶而能把这种知觉贯彻到底,真正喜爱善、厌恶恶,那么我心的本体就会常常自得满足,意念真诚、内心端正、自身修养完善,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切事业也就完成了。君子的学问,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所以,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舜知道善并且同人一样;善言善行一来,就像江河决口,水势浩大而不可阻挡,这是因为舜能把自己的知觉贯彻到底而喜爱善,而我们还不能做到。对于不善的事,没有不知道的,颜子知道恶也同人一样;知道以后从不再去做,这是因为颜子能把自己的知觉贯彻到底而厌恶恶,而我们还不能做到。因此,有志于成为舜、颜那样的人,只须学习贯彻我心中的良知罢了。王健这些年来看到志同道合的人,大多能够阐明这门学问;其中偶有不同意见的,便认为天下的道理无穷,而个人的知识有限。若求取不广博,讲论不熟悉,观察不精细,放下经书篇籍,茫然没有考察认识,却只抱守自己一点小小的良知,就无法穷究善恶的归宿,也无法推广自己爱善恶恶的实践,终究看不出能够豁然贯通。大体说来,他们的议论虽多,不过如此。这种情况不只是因为他们疑虑畏惧、不敢相信自己,也是因为不从身心上体认,不下贴近自身的功夫,沿袭记诵,沉溺于耳闻口说,凭借模糊影响加以揣摩,本来没有真实志向,却泛泛而谈。试着反省自己,逐一考察:平生已经知道的善,难道曾经全部实行了吗?如果已经知道的善尚且还有没有实行的,那么即使当天穷究出过去不知道的善,恐怕也会像以前一样不去实行。这对我自身的君子之德又增加了什么呢?平生已经知道的恶,难道曾经全部去掉了吗?如果已经知道的恶尚且还有没有去掉的,那么即使当天穷究出过去不知道的恶,恐怕也会像以前一样不去掉。这对我自身的小人之行又减少了什么呢?所以学习的人必须真正能够学习贯彻我心中的良知,这样真实的学问就没有虚假,完整的学问就没有欠缺,不需要再增加什么,也不必掺杂拼合什么,自然就满足了。近来有一位朋友听说我王健曾有这样的说法,便说:王健这番话只能对已经悟道的人说。假设一个尚未悟道的人,把你的说法用于明明白白是善、明明白白是恶的事情,当然看不出有什么妨碍;但如果遇到似善而恶、似恶而善的事情,就不免把儿子认作贼,把贼认作儿子,那么这大概不能作为通行的论说。王健认为并不是这样。如今的问题在于,我们不能切实贯彻自己的良知;即使能贯彻良知,又不能时时刻刻不间断。假如能够经常在容易知道的善上贯彻良知,既然知道就全部实行;在容易知道的恶上贯彻良知,既然知道就全部去除。由此推开这一真实的念头,即使遇到难以知道的事情,自己的聪明也会日渐开启,从而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至于有些事情真假相似、善恶难辨而尚未知道,那么一切用来求取、讲论、考察它的方法,也无不是良知的运用。我王健所说的,并不是完全不求取、不讲论、不考察,而是说求取、讲论、考察,都是为了求取、讲论、考察致良知。说在致良知上求取、讲论、考察,也不是说要等到善恶相似而未明白以后,才去求取、讲论、考察。平日所求、所讲、所察,无不是在贯彻这个良知。说所求、所讲、所察无不是致良知,也不是说对古代经书一概置之不求、不讲、不察,而是说求取、讲论、考察经书时,应当知道经书所记载的,不过是对求致良知、讲致良知、察致良知的印证和校正。如果求取、讲论、考察经书,却不知道它是用来印证和校正致良知的,那么也只是徒然求取、徒然讲论、徒然考察,在故纸堆上白白耗费精神罢了;对自身有什么益处呢?对自身的善恶又有什么关系呢?过去孔子的教诲,曾以不讲学为忧患;而所谓讲学,并没有别的,就是讲修养道德的学问。下文所指的听到义理就实行、发现不善就改正,正是通过讲学来修养道德。所谓修德,就是修养自己的明德,也就是致良知的另一个名称。知道善就去实行,知道恶就去改正,也就是这种爱善恶恶的实际行动。圣门的学问大概由此就可以明白了,哪里会像后世那样把记诵、口耳相传当作学问呢?所以明道曾把抄录五经和语录称为“玩物丧志”,紫阳也说读书只是求学问的一件事。王健每每读到这些话,没有一次不感叹这两位先生真正得到了圣门传授的要旨,只可惜学者没有省悟。抄录经书,却还认为这是玩物丧志,难道是说经书无关紧要吗?只是学问固然有比抄录经书更重要的要旨。读书,却还说只是求学问的一件事,难道是说书籍无关紧要吗?只是学问固然有通过读书才能完整的地方。不知道学问的要旨,抄录经书有什么用?不知道学问的完整性,读书又有什么用?所以他后来曾说:“自己本来就是天然自足的东西,如果没有受到污染损坏,就应当直接依照本性实行;如果有一点污染损坏,就应当以敬慎来治理它,使它恢复原来的样子。之所以能够使它恢复原样,是因为自己的本质原本就是完整充足的;如果需要修治,就去修治,而修治到不需要再修治时便不再修治,所以总是简易明白而容易实行。每天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只根据自己当下所见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功夫深了以后,那些表面像天理、实际却是人欲的东西,也会依次显现出来。”

今大体未正而便及精微,恐有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之讥。用是而推,岂非即健所谓致好善恶恶之良知,而无虑于难知者耶?其视凭伏简编以究极善恶与预恐善恶疑似而错认者,所见不大异耶?而为是之见者,乃犹谓得宋儒之正传,何耶?本之以《大学》之道,证之以《论语》之章,稽之于舜顔之事,叅之于程朱之防,盖良知之説烂然可见,无复可疑。然但就事上防检,则有起有灭,终非本体之流行,是犹落在第二义矣。必也戒慎恐惧,常精常明,一有障蔽便与扫除,则即此是善,更何所好?即此非恶,更何所恶?然后可以语正本清源之学,而程朱之防固已具此,惟在学者善观之耳。健性质庸下,本非法器,加以志气不立,未尝一下致良知工夫,凡有所言,皆是渴舌饥肠,谈饮説食,独以为得闻君子之绪论,而信其舍是终非进道门路,故辄详述以告,亦见兄明睿十倍过人,且近来一扫词章之习,而反之身心,喜庆之极,不得不効其愚衷耳。徃闻野夫间行得海上仙方,不敢藏之私箧,乃薰沭卜日献之国医。夫同一仙方也,在野夫。则为箧中长物,在国医则可以施活人,手段能用与不能用,故也。盖今日之事,则有类此者矣,幸兄无哂其狂也。

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三讲学与杨天防【马森】两辱来教,知先生不鄙,有眷眷切磋之意。但某抱病乞身,亲知谢絶,是以不敢出访,而徒怅然于空谷耳。日静颐啬神,闭目独坐,未有看书。承惠佳刻,因阅《困学録》,内有云:“学者心最怕杂,要精明;气最怕弱,要强毅。不精明不能大受,不强毅不能逺到。”此语本讲得好,似与曽子“士不可以不▯毅”之意同。但云“寡欲以养心,集义以养气”,以此二者为工课,固亦是从“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二句体贴出为究竟根着,恐未有合一之见,未免亦是逐影而不知形也。仆尝味孔子敬义之説,乃演坤卦六二爻词“直方大”之防。“敬以直内”言直也,“义以方外”言方也。敬义立而徳不孤,言大也。夫敬义本是一様工夫,只是就内言为敬,就外言为义,若正心修身一般。未有持敬于内而外常放縦,未有外能肃恭而不本于内之持敬者也。此敬义只是内外无息的工夫。盖吾辈今日之学所以不専定者,只是个不▯;所以不长进者,只是个不毅。惟心不▯,故见人善属诗文要学,善知音律要学,善工六书要学,凡若此类种种于中至心之本体生意处,反不知理会,寻个种子下落,何能上达?惟志不毅,故小小利害便亦动念,或迁就依违,或恕己欺人,或半涂而废,便不能夭夀不贰,以至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何能不息?

译如今大体尚未端正,就急着谈精微,恐怕会受到“丢下粗饭不吃,却去询问怎样用牙齿咬断细骨”的讥讽。由此推论,难道不正是我王健所说的贯彻爱善恶恶的良知,而不必忧虑那些难以知道的事情吗?这同凭借经书篇籍来穷究善恶、预先担心善恶相似而误认相比,见识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可是持这种看法的人,竟还说自己得到了宋儒的正统传授,这是为什么呢?以《大学》的道理为根本,以《论语》的篇章为证明,考察舜、颜的事迹,参照程朱的宗旨,良知的学说明白灿然可见,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了。然而如果只在具体事情上逐一检点,就会有起有灭,始终不是本体的流行,这仍然落在第二层意思上。一定要做到戒慎恐惧,时时精明,一有蒙蔽就立即扫除;这样,当下就是善,还要再喜爱什么?当下不是恶,还要再厌恶什么?这样以后才可以谈正本清源的学问,而程朱的宗旨本来已经包含了这些,只在于学习的人善于观察领会罢了。王健资质平庸低下,本来不是承载大道的器具,又加上志气不能树立,从未真正下一点致良知的功夫,凡是所说的话,都像口渴时的舌头、饥饿时的肚子,只谈论饮食、说着食物;只是自以为有幸听到君子的绪论,相信舍弃这条道路终究不是进道的门路,所以便详细写出来告诉您。这也表明兄长的明睿远胜常人十倍,而且近来一扫从事辞章的习气,转而反求身心,我实在极其欢喜庆幸,不得不把自己的愚诚表达出来。从前听说野夫偶然得到海上仙方,不敢把它私藏在箱子里,于是沐浴熏香、选择日期,将它献给国医。同一张仙方,在野夫那里不过是箱中的多余物品,在国医那里却可以用来救活人,原因就在于有无使用它的本领。今天的事情,也有类似之处。幸望兄长不要讥笑我的狂妄。《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三 讲学 与杨天防【马森】两次承蒙您来信教诲,知道先生不嫌弃我,有殷切切磋之意。但我因抱病请求退职,谢绝了亲友往来,所以不敢出门拜访,只能独自在空谷中怅然。每天安静调养、节省精神,闭目独坐,没有读书。承蒙您惠赐佳刻,于是读到《困学录》,其中有说:“学者的心最怕杂乱,要精明;气最怕衰弱,要刚强坚毅。不精明就不能承受重大事物,不刚强坚毅就不能达到长远境界。”这话本来讲得很好,似乎同曾子“士不可以不弘毅”的意思相同。但说“减少欲望来养心,积集义理来养气”,把这两件事作为功课,固然也是从“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两句话体会出来的,作为最终的根本依据;恐怕还没有达到内外合一的见解,未免也是只追逐影子而不知道形体。我曾体会孔子关于敬义的说法,它其实是发挥坤卦六二爻辞“直方大”的宗旨。“敬以直内”说的是直,“义以方外”说的是方。敬义确立而德行不孤,这说的是大。敬与义本来是同一种功夫,只是就内而言称为敬,就外而言称为义,如同正心与修身一样。没有在内持守敬而外在总是放纵的,也没有外在能够严肃恭敬却不是根源于内在持敬的。这种敬义,只是内外不间断的功夫。我们这些人今天的学问之所以不能专一确定,只是因为不弘大;之所以不能长进,只是因为不坚毅。正因为心胸不弘大,所以看见别人擅长诗文就想学,擅长音律就想学,擅长书法和文字学就想学,凡是这类种种事物,反而不知道在心之本体和生机处加以理会,寻找种子的下落,怎么能够上达呢?正因为志向不坚毅,所以一点点利害就能使心念动摇,或者迁就含糊,或者宽恕自己、欺骗别人,或者半途而废,便不能做到“夭寿不贰”,以至于即使隐遁世间、不被人知也不后悔,又怎么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