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十七

译山川十 《煮惠泉赋》【徐献忠】叔毗远游归来，汲取一罂惠山泉水送给我。当时我正在东皋之上静静掩闭竹门，安详地消磨鹤梦，奇异的事情忽然到来，超逸的思绪横生，于是请求取新火煮水品尝。因而叙述其大概，交给童子带回去，借此感谢叔毗。于是何子特意在山顶探取水穴，使清冷之气悬留齿牙；向惠寮的老羽士询问，品尝甘甜平和如云的乳泉。因持瓢取水而兴发感想，向徐子驰骋神思；从下曹取出文书，以阳羡的珍茶和谷雨时采摘的嫩芽相佐。奇异的芬芳直入鼻中，参合春日灵气的上等茶芽；一旦汇合两种美好，正庆幸我遇到好友，仿佛贵客已经来到门前，赴约于灵秀之地的长久约会，发掘空蒙幽深的玄妙，打开尘世喧嚣的罗网。于是陶氏的茶鼎改换，炉火也已经精纯；洗涤、荡涤之物聚集起来。文火武火煎煮玉液，仿佛悬崖飞瀑分成小流；忽然变成深青色，寒气蒸腾如雾。只觉蟹眼般的小泡旋转生出，中间又像破裂一般沸起，仿佛罗刹江潮涌动，晶莹水沫在洛浦翻腾。于是归功于煮茶之事，歌颂玄妙深厚的水源；从碧落取出太素之气，使瑶光浮现在紫清之中。露华纷纷，秋意澄淡；佳气郁郁，春光明丽。它使幽深的情怀绵延无始，眷恋高远的情致凌云而起。游心于玄神和顾渚，追想南陵的旧事；感慨《七发》，心情缓缓而独自清醒；想到山谷、双井，叩问太上、黄庭。奔走拜访群公，逍遥于竹门；品尝上池之水，格外珍重；解除烦闷思虑，连夜出行。心神奔驰于冥漠之境，莫非这是降下甘露、清澄洪河吗？《武夷山赋》【瞿汝稷】从前孙绰把遐想寄托在赤城，只能把形貌画在纸上；青莲居士李白对天姥山怀有奇异想象，也只能徒然在梦中思念。两位贤者，一位曾在永嘉分竹为政，一位曾在姑熟任职，都想策马前往两山，却只能取一苇渡江；烟霞只在枕席间相通，泉石尚未能接触到他们的吟啸。因此说，游览名山实在不容易啊！万历庚子年暮春，我从昭武解下官印，途中经过武夷山，在九曲之间徘徊，登临观看群峰。幸而尘世已经远离，欣喜鱼鸟自然亲近。一路吟咏，一路饮酒，住了两次又住了两夜，姑且作一篇短赋，记下这次胜游。事情纷乱曲折而迂回，希望远游以自我排遣；听说控鹤仙人的美德，便拍着我的马匹迅速前进。越过险峻深谷，登上崎岖连冈；溯行寒流，水势平缓，顿觉喧嚣纷扰全都消除。欣赏清波活泼流动，明亮如镜，洁净如白练；寄身于湍急而清洁的水流，又有什么污秽可以改变它呢？船到渡口，放眼远望，景象顿然不同。群岭周围环绕，高低错落，像把玉城坠入冰水之滨；天柱峰高峻突起，仿佛在天边竖立着华美的楼阁。丹台幽深，灵气聚集；冰桃花开放，仿佛万年长存；碧藕芬芳含蕴，仿佛千世不衰。巨鳌背负宫阙，芝草灿然罗列；宫殿形成，芬芳而深邃。摇动兰桨纵情寻访，泛舟于清冷幽深的溪流。千座山峰映照着波澜飞向天空，万般色彩落入云霞并映在水边。没有一种奇景不在文章中留下影像，没有一片涟漪、一道光影不与幽深心境相会。迎面观看，景物争相使人神清气爽；随着姿态变化，阴影也随之改变。美景没有重复的形态，秀色各自不同。将要离开时越前行越想远眺，境界越迁移，欣赏越深厚。这样沿着溪流曲折前行，共有九曲；第一曲便有数不清的美丽景色。每一曲走尽，仿佛道路已经到头；转动船桨，弯曲的水道又重新打开。经过九次回转、九次开启，几乎有万般变化、万般美景。没有一尺土地不改变景观，没有一块小石不呈现奇异。顾恺之惊讶得无法描绘，王文考笔锋枯竭也不能比拟。苍翠山麓回环，丹红山崖从中裂开；嫩竹在左边拔地而起，彩屏般的山峰在右边展开。蘅草荪草幽暗茂密，竹子桧树聚成碧色；鸟鸣悦耳，石级上没有尘世足迹。这里是紫阳真人的精舍，实在位于此山正中，也是此山幽静深处的起点。超越尘埃而层层上升，夫子已经振起如云的羽翼；难道登上皇天会有所畏惧吗？只是悲叹沉浊之气正在四处充塞。使狄成之功在中原重新显现，功业难道会在禹、稷之后吗？青雾中悬着白色瀑布，仙人手掌峰高高挺立。拾级越过回坂，停在重重山椒，到达天游的仙馆；在虹桥追赶逸马般的车驾，八闽景色尽收眼底，九曲山水聚集在堂屋低处。彩雾铺陈下来，隐伏之处全都显现；先前从鸡的俯视、鱼的仰视角度忽然不能看尽的景物，到这里回头纵览，连最细微处也无法逃过目光。摇动船桨，没有谁能与之相比。齐聚的云气高耸孤飞，峭拔而拂天；珠庭般的宫阙回旋，玉宇依凭烟雾；抱着彩虹的建筑嵌在岩腹之中，仿佛燕子在层层椽木上筑巢。仙船横在空中，千秋不移；仙织机仿佛在织月，似乎能听到整理丝线的声音。登上真境玉华台，山势高耸没有台阶；银铃悬挂在绝壁上，倚着游鹍仰头攀登。哪里是都卢人所能施展的本领，只有玄族才擅长这种事。集中我的心志，于是登临其上，恍惚逍遥于太仪之中；抚摸翠色山脊如龙穴，采集鉴池中的灵药。采摘若木初开的花朵，折取白榆修长的枝条。精气明亮地来往，为什么那些蜕化之物还迟迟不来？在列函寄托真意，从幽深根基中掘取金华。难道还要在首山铸造吗？于是开始奔驰在通天大道上，唐曜飞出水沫，胜景更加卓绝。两岸回转百次，中间豁然开出一条小径。凝重的青黛环绕起舞，流水淙淙，交错作响。进入萝洞后从旁边转折，烟光繁盛，回望时景物又分开。紫色翠色四面合拢，山势高峻；飞泉悬空垂落，一闪而过。英气灿然铺展，洁白明亮而澄澈。把雪一样的情怀洒在山峰角落，把天花散在芳香的越地。夜光像帘箔一样早于太阳出现，灿烂的云母屏风直逼银河。到了九曲尽头，沟渠田畴肥美茂盛，桑树榆树繁茂，禾黍成行。居住的人全像抱瓮灌园的老人，行走的人都像牵牛的巢父。赫胥氏的太平并不遥远，尊卢氏的盛世接踵而来。假如玄都可以托身，又何必说这里不是我的故土？我从云笈中考察神仙的枢要，赐给它玄妙变化的美名。幸而漂游在这个地方，得以在福地住上两夜。从谷神那里知道根本，何必还去考证幔亭的征验？云气灿烂，仿佛可以伸手接取；居巢山的猿鸟婉转鸣叫，声音多么清亮。过去谢灵运迁居闽地，每天想着归去而惶惶不安；宋之问眺望越台，连接北方思念而不能安宁。他们都被外物束缚，面对青光却不能真正看清。虽然高尚地喜爱山川，终究还会被外物的美好动摇。那梦中飞上高天的乌鸟，又何必夸耀飞腾超越？忽然变成鱼沉入深渊，又何必为夭折困厄而惆怅？知道天与渊本来没有两样，又何处安放欣喜与忧惧？丘山之所以善于待人，实在是神灵的力量不可胜数。何况我涉山尚且不够善巧，即使想要攀援，又怎么能纠正山势？山色苍苍，树木盘曲；水流清澈，环绕山体而流。与寂静之气合为一体，还有什么可求？手掌仿佛移遍九曲，我又为何行走而不与它共同徘徊呢？《听泉赋》【赠歙邑洪希仁，顾彦夫】

译这个人实在美好，却被纷纷世俗所束缚。哀叹过去的道路已经无法追随，半夜惊醒于枕边，因而更加抽泣。沐浴在浮动的兰汤中，束好秀美的蕙带；振动芳香的菱衣，踏上幽深险阻的芝草山麓。石头凝聚碧色而高低不平，云气垂下白色而茂盛。倚着修长竹林稍作休息，忽然机心和忧虑都消融了。耳边听到山洞流泉，俨然像金属相击、玉石相鸣。风吹泉声仿佛将要断绝，水势逼迫又迅速连接。难道是水石相互冲击，或是高下地势彼此造成？还是天机自然如此，即使阻遏它也仍然会鸣响？那《箫韶》九成奏毕，能够招来凤凰。若不是后夔使它如此，怎么能达到尽善尽美？叹息这泉水清澈，从古到今都发出声响。它不借助六律来增减，也像五音一样铿锵洪亮。比起羌笛、筝、琵琶之声，它使耳朵得到清音而彻底洗涤。太阳忽然向西坠落，我想要归去，却又停留不走。于是拿琴歌唱：‘泉水不是琴，却有与琴相同的声音；琴不是泉，却有与泉相通的韵律。我觉察到其中的妙处，嘴里却不能形容。泉水啊，深远浩荡；山啊，高大崔嵬。可叹知音之人相隔遥远，又有谁能懂得它呢？’ 《春山晓烟赋》【何伟然】春山妖冶妩媚，铺陈花木，吐出鲜艳色彩；于是晨曦初现，朦胧烟气笼罩山岭，遮隐清晨的妆饰，蕴含黛色，笼罩翠色山峰并彼此连接。烟云的性情本来飘逸，原与山势相互适宜；忽然像娟秀的鬟发被风吹乱，又像仙女蚕茧般的云丝抽向月亮。忽然像有纹理的纱雾卷起，又像冰绡在市场上展开。忽忽悠悠，不粘附，也不牵曳。仿佛山神春睡未醒，素色帷幕尚未卷起；又像野鹤夜鸣，羽衣仍在抖动。草木无香却进入薰染，野火没有燃烧也不见火焰。烟气从寒江水面升起，飞到神山的火穴，分散开来迷住花朵、环抱岩石。春日的艳色朝夕衰落，聚集在山峦峰穴间，仿佛要埋藏愁人的眉锁面容，郁结而不能舒展。像山水图和岩石画，也像李夫人在帘内的朦胧身影，像幻化的魂魄，又像楚襄王梦中的模糊形象。烟气绵延浩荡，实在难以描绘；回旋散开、萦绕聚积，又没有固定形态。难道其中有异人吗？如同介子推，天启发他的高逸志趣，便熏逼他走出山谷。难道其中有异珍吗？如同和氏璧，天意爱惜它的宝贵，所以遮蔽它而隐藏光彩。或许有清瘦高洁的骨格，烟雾遮覆它，只留下瘦削的影子；有幽深潜藏的姿态，沉入冥暗之中，以养成它的龙德。否则就是怜惜山中木屐刚刚悬挂，尚未允许青鞋将它踏破；或者过分赞美春天的功业，即使粉色翠色太过充盈也不嫌多。询问那蜿蜒盘曲的烟气从哪里来，却没有人能拨开根部、追随它的影子；只能叹息它诡异地升起并横向飘出。我正为人情而悲哀：既然已经看见世态如同晓烟，确实只怕藏山还藏得不够深。《星石赋》【黄卿】我走过古墙下的沙湾，看见一块孤石倾斜破败，形状零落而奇怪，表面剥蚀开裂，仿佛将要坍塌。它大得不能用作柱础，小得又不值得拿来砌阶。拿来磨琢则材质疏松，想让它蹲立又十分危险。石匠经过也不看一眼，艰难地永远辞谢凿锤。我惊讶而叹息说：‘这难道不是气的核心吗？不是土的精华吗？为什么不同于坚硬累积的石块？也不同于有纹理的砾石吗？难道是初平把群羊变成的石头？还是曾经历秦始皇鞭赶驱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笑着拱手上前说：‘你对博物知道得太少了！这不过是陨星遗弃的东西。万物之中，石头最粗重；然而它的变化幻怪，仍然幽深而繁多。可叹明亮悬挂的星曜，使万物腾起光辉；既然积聚的石头也有光耀，神奇之物本来就无常。星体有的飞驰而迅速隐没，这块石头却腐朽坠落而长久僵卧。只是同类之气依附于土，而石头是土中最刚硬的。既然理与气必然存在，又何必对渺茫之事感到疑惑？’我肃然回答：‘陨星化石的说法，流传已经很久；如今果然得到验证，确实不是荒诞之言。古代所称的贤者羲和、甘石，以及后来常秩、灵台、保章等掌管夜候、星宿运行、流星彗星的人，都负责观察天象，进献占验吉凶的征兆。星体的运动虽然细微，却不能因此轻视其意义，隐藏的事情便会显现。《麟经》记载星陨如雨，记载陨石五块；圣人对于变化，既慎重又详尽。’ 只是这几尺大的顽石，想来也与推步天象有关；不知道它经历的年代相距远近，只知道饱经风霜雪露。可惜群书中的记载已经失传，以致流传过程中屡屡错误。苔藓遮蔽它，仿佛给它披上衣服；泥污杂乱，凝结干涸。我替它擦拭清洁，也整理自己的衣襟鞋履，格外看重它来历高远久远。它即使顽钝破裂，我又为什么厌恶它呢？《明文海》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赋》十九 吊古一 《吊贾生赋》【朱伯贤】恭敬地承受天地间的灵气啊，真是上天纵成的大贤；明君不再出现啊，三统因而被怠慢废弃。他以文章治理国家啊，痛切地规劝讽谏；独自倡导却少有应和啊，不能随从众人。才大而没有匹敌啊，世上竟无人任用他。唉，先生啊，为何偏偏使我如此悲痛！世道混浊而黑白不分啊，把螭龙当作蝘蜓；驾驭濮水之乐而沉溺于便娟啊，九韶之乐却广泛流衍。鸾凤高飞远去啊，鷃雀却登上朝廷堂坛；群愚充满朝廷啊，贤良一天天远离。大儒遭到逆斥啊，吝啬之人反被称为俊善；说防无能啊，微蚿却柔媚婉转。卞和、薛烛般的人竟无知啊，怀抱由余那样的才智却自我炫耀。唉，先生啊，竟遭逢这样的变故！呜呼，悲哀啊！出行有时陷入泥泞而受阻啊，为何竟至于无故死亡？被任用时反而遭到毁谤啊，天马振迅飞驰。渥洼水边啊，鲲鹏振翅摇动。瀚海上风雨交加啊，骊龙遗下明珠，照耀天下啊，神龟背负文字，九畴因此得以铺陈。可叹先生啊，兼有三代辅弼之才，如同摰、旦升入上天。世上竟没有人和你并列啊，唉，悲哀啊！杞梓粗大到几人合抱啊，执斧的人却袖手旁观；价值万镒的美玉啊，玉工反而退走。骐骥超出群马啊，驾驭它的人却落在后面；巨舟乘风而行啊，执桨的人却坐享其成。你是能震动一世的大材啊，却只能走向衰败。夏、殷忽然灭亡啊，时世并不属于我。唉，困顿失意啊，谁造成了这样的丑辱？有大志却不能伸展啊，千年之后有谁能与你相遇？叹息说：算了！世上大概没有人了解我啊，只有你独自郁郁不乐，又能责怪谁呢？时运不肯让我遇合啊，志向也不能完全施展。被任用就出仕，舍弃就退藏啊，唉，忧愁哭泣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没有看见黄鹄高飞啊，却遭遇箭缴和罗网；麒麟不受羁绊啊，却被鉏商捕获拿去吃掉。说仁德之人一定会得到信任啊，可世上并没有伯夷；说贤能正直之人一定会被容纳啊，可孔子、孟子又凭什么治理天下？傅说列入星宿啊，岩穴中的筑墙奴隶；寗戚悲愤高歌啊，只能在牛下穿着单衣。吕望击鼓磨刀啊，既不是熊也不是罴，几乎要老死在渭水弯曲处啊，殷民哪里会怀念他？箕子的忠谏啊，最终只落得被囚禁；《洪范》不能陈述啊，我将归向哪里？呜呼，悲叹啊！万物各有自己的遭际啊，各种遭际又各有自己的时运。只管让我的道存在于世间啊，等待上天安排，不要违背它。出仕便被弃置啊，退处便成为莘野之夫；住在楚莱的草庐中，通达时固然大有作为啊，困穷时便独自离群。乐天知命啊，颜氏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唉，先生啊，为何偏偏只为你忧愁悲伤？那些偶然投机取巧的人啊，谁替他们作规范？我奔走劳碌，追逐虚名还来不及啊，哪里有余暇向远处显示深思呢？百姓的不幸啊，是因为尧舜之道远去，竟使先生沉沦而遭灾。并不是上天有意要留下我啊，实在是人事没有根基。假如先生有知，我将指着三代来同你约定。《吊贾太傅赋》【桑悦】沿着茫茫长江而行啊，江中有一条江叫汩罗。只因灵均往那里沉水啊，才流传出千古清波。先生的清风高节啊，正是灵均魂归首丘的地方。投下《雄辞》而感慨凭吊啊，仿佛要救种，却把范蠡烹杀。兰蕙还遗留着佩带啊，芰荷还留存着衣裳。满眼都是《骚经》的遗迹啊，邀请我作辞来相唱和。汉朝的芳名盛业光明炽盛啊，却亲自沉溺于楚地的一螺之中。稳持玑衡使天下平稳运行啊，使日月同羲和相齐。高飞越过修长城垣而逼近内地啊，争相排挤夹攻嵩山、嶓冢山。駏魋等相互比试强健啊，哪里只是脉息稍有微病。根本丰盛而光明啊，枝条也盘曲蔽翳。蚩尤气势郁勃直冲天际啊，一旦遭到剪伐便变得微小衰败。冠履上下颠倒啊，竟把蚂蚁蚯蚓看作高山。众人喧笑谈说啊，唯独我的眼泪滂沱。催促黄润成长为良材啊，岂能收敛止息于龙梭？把圭璋弃置在巨大的璞玉之中啊，任其随着高冈低丘起伏。左手控制南威啊，右手抚弄妖娥。怜惜陵华的奇异资质啊，玩赏光景而曲折流连。收敛奔驰而守在阊门啊，梦见天山放牧禾草。凭借旱云寄托心意啊，可惜来日已经不多。悲叹崦嵫山日暮容易啊，感慨大鹏不能成为囮鸟。团块混浊不清啊，铸造宝鉴作为法式。在空谈际遇之间啊，明亮的夜晚照临鸾坡。说道：我又来任此地副职啊，千年之后才来作一番凭吊。遭逢圣明时代却独自受屈啊，为何古今竟同样如此？人生的道路旁出啊，正如寒暑循环经过。把自身交给造化啊，任凭刀斧割削而以香草涂饰。世间变化纷纷幻化啊，消磨长袖飘舞的姿态。我将酿造沆瀣使自己沾醉，品味沦阴以铺陈心绪。登上都峤山长啸啊，攀登委羽山高歌。直到平息愤懑而默默无言啊，想回头观察太初。终此一生而任其涣散啊，以补偿先生昔日的婆娑身影。《闲田赋》【王翰】条山的南面，黄河的旁边，灌木荒草一望无际，野兽惊骇奔走，鸟儿高飞。田间小沟纵横直到远方，沟渠道路高低不平而延伸很长。田界大致还没有改变，村舍井邑却已经无法详细辨认。询问当地平原高地的老人，才知道这里是古代虞君的故国，也是芮伯争执不决、请文王裁定的地方。唉！姬周创建功业，从后稷建立邦国、公刘开拓土地开始，古公亶父留下抚民的功劳，王季被称为勤王的祖先。到了恭敬谨慎的文王，得到奔走效命、抵御外侮的贤能辅佐，天下三分而已有其二，却仍然臣服于商受王，并遵循先王的制度。可悲汉儒浅陋，议论虞、芮相争而归化之事，竟加以厚重的诬说。把虞、芮请文王裁定并受到教化，说成周朝开始称王、接受天命符瑞。凭一个小小的鄙陋邦国，却在片刻间见到文王的至德，于是四十国都来称臣称妾，如同父亲召唤、儿子应诺。文王接受天命，确实是由虞、芮相争请其裁定而确定的吗？至于改尊号、改元，这正是盛德之人绝不会做的事。唉！上天有昭昭的光明，却没有反复告诫的言语；只看天命是离去还是到来，关键在于人心的好恶。假如处在当时而能守中，何必一定要用丹书、朱雀作为符瑞来告示呢？眺望茫茫荒原，抚念往事而更加悲悼，追想淳厚风俗一去不返，感伤衰败时代的末路。诵读《绵》诗而长久叹息，于是执笔写下此赋，三次呼号。《土木赋》【王世贞】

译岁次执徐，这年四月月初，臣某驾着骖牡之车。越过燕关向北走，上谷的废墟荒陂低洼贫瘠，有的像山丘，有的像俯伏之物。土色有的红有的白，水泽荒芜，造物主也少有作为。尘埃郁积而需要阴风，血气充盈却衰败削落，仿佛咀嚼精气，在挟鬼车的哭叫声中消散。狂乱的茅草不敢栖息，貒貈躲避宫室，魑魅魍魉徘徊不去，敲击它们也没有回应。有一位老人踉跄上前说：‘这就是所谓土木之地。我祖先曾追随皇舆，世代远行而不敢稍有懈怠。大夫藏在金匮中的遗文，臣民也有一两件可以看见。’我对这位熟悉旧事的臣子说：‘是，是。’从前故元占有中原，君主把这里变成祸害和瘟疫之地，改耕田为狩猎，声音嘈杂，诗书被讥笑，礼乐昏暗。高帝因上天厌弃乱世，提三尺剑在西隃之外擒获元鹿，将它投入大荒，不让它再逞睚眦之恨。疏通七泽，贯通九派，平定风尘如同扫除。承受深厚广大的恩德，文皇勃然兴起，凭借迅疾的骑兵和响若雷霆的战车，使阿台、土干一类人以及莽伏麅奔之徒，有的收起兵器入朝称臣，有的整理衣襟成为外藩。穿越阴山、阳山南北和北斗之地，凿通条支以界定天门。当时有魏、鄂、曹、卫、宋、颍、凉、英等将士，万人同心如一根羽毛，挥军而进，毫无阻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瓯脱、楼烦动摇不安，神钲使防守坚固如金汤。历经两纪，天下又动荡得像草木蒙昧，螟蟘滋生。蚩尤于是逼迫上帝，降下欃枪和各种凶狂妖怪，聚成布哈其、豪额森、熐蠡等游魂；即使嗜金吮矛，也不足以抵挡汉军的一支队伍。当时有左珰、垂貂、帷房之干等人，认为这些人包藏祸心，蛊惑我们的六军。狼山旁边，七萃军队森严如虎豹之卫；誳就被屠杀，列缺收敛雷火而伏于阴处。羲和向东扬鞭，使虞辅沉没；勇佐埜鼐益之徒以及楚材晋良，多得不可计数。膏泽漫衍而降下朝霜，海水挺立，山岭横卧，荒野辽阔混乱。然而上天神色肃穆，神武并未衰败。单于被扫除，阏氏退走，左贤、且渠无论大小都来奉觞，巴延暗中与项伯相合。臣善哪里比得上▯生？还不到一年，皇帝乘舆匆匆而行，虽然七曜暂时失常，两仪终究恢复安宁。今天子只推重先德，感慨武功，追慕周文王遏止密须，鄙薄汉武帝称颂襄功。下诏给御史、千夫长、百夫长、材官和挽彊之士；战马奔驰，勇士跳跃腾骧，却因死伤而使国受辱。谋臣十分贤良，于是抑制虎贲而任用鹰扬。于是少府调发将作工匠，屈抑寺人，断绝宫中虞衡之费，放宽刑法、减少膳食，削减御史和吏士的衣食供给。蜀地的苏木剖开而细细装饰胸甲，楚地的金属熔化来镀饰车軜；三千辆长毂车，九百名期门、佽飞，勇气饱满、怒气勃发却无从施展。他们用车轼搏击敌人，把石头投向天狐掌，射击丰隆，给博望车轴涂油，向乡导问水路而行；没有缺乏粮食，便俘获温禺、枭郅支。回刀向南面的敌人，便一寸寸、铢分铢分地杀戮，斩破轒輼；夜里以柴薪和炮车、駃騠助战，早晨又继续进攻。麋载着嫖姚的金印，众人拜倒在窦氏旧碑之前。天子说：‘停止吧，不要再穷究兵事，不要招致叛乱；穿上你们的铠胄，装好你们的箭。’于是军民十年重新没有战事，赦免天下，与百姓在明堂同坐，更加安抚各族；雕题、瞷目等远方民族，凡能随日月出没之处，没有不梯航而来，并由象胥接待。于是大摆酒宴，合奏乐曲来享宴他们，歌唱道：‘雪耻而树立威信，辅翼文德；父亲不再哭儿子，寡妇也少了；百千万年，战争止息；把成功告祭祖先，欢乐无穷。’老人起身拜谢说：‘您的话美好极了，文德如此郁郁盛大！请不要死去，留待在这些土木之间吧。’ 《哀曹娥赋》【有序　李濓】曹娥江在绍兴府城西五十多里，江岸有曹娥庙。李子赴四明任官，渡过这条江，便把船停靠在庙旁拜谒，于是写了这篇赋来哀悼曹娥。当时是正德辛巳年。我的船向南行驶啊，赴四明任职。途中经过娥江啊，把缆绳系在庙旁。整肃衣冠啊，跪下祭奠椒浆。拿起笔来写赋啊，恭敬地凭吊娥英。越中的山水啊，灵秀之气聚集于此。上虞的故地啊，生出这位孝女。五月五日啊，她的父亲在这里溺水。她逆着波涛寻找啊，却找不到父亲的尸体。曹娥十四岁啊，柔顺婉约，仪态美好。在水泽旁悲哀吟唱啊，听见的人都抽泣叹息。过了十七天啊，哭声仍未衰减。她沉入深渊寻找父亲啊，向家人辞别。皇天察见曹娥的心意，大地怜悯曹娥的悲痛。又经过五天，她抱着父亲的尸体来到江边。父子重聚啊，这件事神奇异常。江神拥护引导啊，仿佛背负着尸体随行。刚烈的魂魄千百啊，好像有人看见他们。瞻仰拜谒庙貌啊，灵风吹动旗帜飒飒作响。毛发竖起啊，心中口中都发出悲叹。叹息说：人谁能不死啊，古今都是同一规律。曹娥的名声永远流传啊，死了也如同不死。高大的石碑上刻着汉代篆书啊，立在祭牲的庭阶。度尚素有高雅志向啊，邯郸的文章美好。那篇绝妙佳辞啊，读来仿佛使三十里都为之醒悟。抚摸碑文，讽诵不止啊，赞美感叹不能停止。我的赋极其悲哀啊，把它投入江边。援笔抒写感情啊，姑且代替诔文。江上云气空旷啊，江水浩荡。西斜的太阳下开船啊，极目远望尽是烟水。《剡溪赋》【有序　李濓】我曾听说越中山水佳美的地方，以剡溪为最，想着前往游览，却一直未能成行。壬午年秋天，偶然因公事到了剡地，便放船游览观赏，特别慰藉了平生的愿望。我遥想昔人冒雪划船来访，那件事已经很奇特；然而没有见到那个人便返回，反而更加奇特。我倚着船桨写下这篇赋，也用来记载自己的兴致。放开官船向南疾行，在嵊州寻访古迹。驶出浩渺的嶀蒲，泛舟于清幽的剡川。水声潺潺，全部汇聚；群山高耸，四面环绕。感叹千岩竞相呈秀，又有万壑争相流水。天下山水极佳之处，只有会稽最为冠绝。哪里只是竹箭山水能够相比？它还焕发出灿烂的人文。昔日山阴的王子猷，遇到夜雪初晴，吟咏《招隐》的高篇，与太冲相知相契，独自饮酒以舒畅心情。他感慨古今而睥睨四方，对着明月思念友人，迎着寒风摇动船桨。于是住了一夜便来到友人门前，立即转船回去。说道：‘乘兴偶然前来，兴尽了就可以返回。任凭天性遨游，随着自己的心意舒展收卷。何必一定见到那个人，才算尽我绵绵的情意？留下隽永的话语，流传千年。’这件事的踪迹确实奇异而意趣深远；如果精神和见识能够暗中相通，那么形骸又有什么值得顾念？仰慕贤达孤高的风标，只恨自己出生太晚。等到张帆进入越地，浩荡的逸兴翩翩而来。探问安道的故居，经过艇湖的澄澈深渊。远望金庭山与天姥山相接，百里都是云烟。山峰青翠不断，花影幽暗，仿佛将要燃烧。人虽已经游历而清风仍在，话语仍然流传而意味深远。于是徘徊流连写成此赋，到了傍晚才说着返回。《明文海》第十九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二十卷，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 凭吊古人二 《首阳山赋》【有序　李濓】首阳山在蒲州南四十五里，就是雷首山。《禹贡》说：‘壶口、雷首直到太华。’从前伯夷、叔齐隐居在这座山上。李子巡按河东，经过首阳山，拜谒二人的墓，怜悯祠宇破败荒废，于是下令修葺。二人笃守万世君臣的大义，孔子曾加以褒扬。我徘徊在祠墓之间，追怀他们的美德，于是写下《首阳山赋》。黄钺啊白旄，劝谏不被听从啊，我便逃走。我逃走啊要到哪里去？望着首阳山啊，暂且栖息。山上有林莽啊，于是逃遁隐藏；山上有薇蕨啊，于是饥饿时拿来充食。神农、虞、夏啊，遥远得无法追及。姑且跟随鹿和野猪啊，朝夕以此自娱。谁还会抱着祭器啊，向西归顺周朝？谁还会陈述《洪范》啊，铺陈九畴？我宁愿突然死去啊，也不忍奉事仇敌。纲纪断绝、栋柱崩坏啊，谁知道我的忧愁？周朝的粮食不能吃，商朝的天命也不能延续。我将归往哪里啊，雷首山的峰巅？夜里汲取沆瀣啊，白天观赏云烟。唉，二位啊，求仁便得到了仁。举世都非难你们啊，唯独你们保持真实。自从有天地阴阳啊，便有君臣关系。天在上、地在下啊，上下秩序由此分明。文王、泰伯啊，终身奉事殷朝。同样被称为至德啊，为什么还要到孟津？不降低自己的志向啊，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许由、伯成啊，虽处不同年代而精神相同。子臧、季札啊，都承受了他们的光辉遗风。大道的准则啊，就是夷、齐二人。叹息说：拦住武王的马劝说啊，丹心流血。君臣大义啊，是你们扶持的准则。旦、奭正处在显要位置啊，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他们亲眼看见危急的行为啊，所以闭口不言。顺应天意、回应人心啊，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的清正。坚守臣子的节操啊，实在是士人的高洁。说《韶》是尽善，《武》只是尽美。仲尼留下训诫啊，意思也正是如此。百姓直到今天啊，仍歌颂二位。首阳山上的饿殍啊，死了却如同不死。使贪廉立、懦夫奋起啊，听到的人都会受到激励。这就是圣人的清高啊，万世都应仰望。《吊长平赋》【有序　李濓】长平坑杀降卒之事，武安君的无道达到了极点。嘉靖癸未年秋天，我向西巡行泽潞，路经此地，山川依旧，风景却令人悲怆迷惘。我停车四望，悲痛地伤感此事。于是毁掉那小人的庙，写文告示父老。然而心中仍有余恨，又写下这篇赋，来宣泄千古的悲痛。星轺向西行进啊，来到上党古城；山路崎岖啊，傍晚抵达长平。赋说：为什么堆积的尸骨竟成了山丘啊，这座山名叫头髗？询问丹河已经淤塞啊，仍见土壤赤红、土块翻起。夜间鬼火忽明忽灭啊，阴天里风雨呼啸。悲悯赵国四十万士卒啊，竟一阵鼓声便全部遭到屠杀。众人的性命如此众多啊，为什么竟没有一个能稍稍延续？即使徒手也还可以奋力啊，何况手执利器、身披坚甲？他们哪里知道坑杀降卒的祸害大于剧烈交战啊，日后再也难以重新得到这样的兵力。赵王有志于邯郸，惊诧于赵成的恶梦啊，衣襟裂开，飞龙也坠落。看见金玉堆积如山啊，筮史告诉赵王这是忧患凶兆。过了三天，冯亭的使者到来啊，献上十七座城邑。圣人最憎恶无故获得的利益啊，赵王却抛弃忠言而毫不顾惜。韩国把灾祸嫁给赵国啊，引来虎狼进入屋中。相信反间计而改用赵括啊，最终丧失军队、败坏军纪。遗留下来的弱小士卒只有二百四十人啊，都奔逃回来而躲藏逃逸。可笑那锐头小人啊，性情残忍而嗜好杀戮。把人的性命看得如同雀鸟啊，投入罗网便无一人能生还。王者的军队本应如及时雨啊，百姓拿着箪食壶浆来迎接。为什么却施加毒害来纵情暴虐啊，竟轻率地挟持欺诈之心坑杀降卒？哭声汇合震动原野啊，使天地昏暗、日月失去光辉。可叹天道喜欢循环报应啊，法网恢恢而没有遗漏。谁践行仁德却没有福报啊，谁违逆天道却能有后代？难道善于作战的人不一定善于避免死亡啊，死在杜邮又有什么罪过？面对使者为自己申辩啊，才看见你的内心还有一点明白。把功勋名声寄托在一把剑上啊，哪里足以偿还百万生灵的性命？积累不善一定会有余殃啊，把遗留下的诟骂传遍天下。我经过这里而毁掉庙宇啊，于是砍毁神像，焚烧祭器。赵国既已灭亡、秦国也随之覆灭啊，又有什么值得以滥用武力自夸？用兵的人应该警戒前车之覆啊，难道没有看见邓禹为将，长久以来不妄杀一人，不贪求战功而功业反而汇聚？使福祚绵延无穷啊，使子孙繁盛。那小人不仁啊，毁灭自己的性命实在是自取其祸。凭吊死去的士卒而写成此赋啊，抚慰他们永远漂泊的魂魄。《吊古赋》【有序　叶良佩】我曾读江文通的《恨赋》，却不能明白它的意思。江文通所写的恨，本来并不多，为什么要写成赋呢？后来我读它，便感到忧伤，好像心中受到创伤。于是就仿效并承袭他的写法，题名为《吊古赋》。登上高丘放眼远望啊，万里长空一片澄澹。群山奔涌仿佛争相奔赴啊，云气袅袅彼此相随。众多水流分布交织啊，草木遥远而曲折萦回。放眼观看原野上的古迹啊，逐一寻访幽深的悲愤而凭吊。泉垌的楚均为何如此謇謇直谏啊，遭逢昏暗混浊的时代而不能被任用。骏马困顿伏在马槽啊，反让跛驴横行空中。放逐孟娵这样的美人啊，反使嫫母以姣美从容自处。我将践履彭咸的高尚遗迹啊，要和申生结为同道。洗涤你的忠诚来进献祭肉啊，却被诬称为毒杀君主。至死仍忧虑虞国多难啊，为什么生命短促而志节贞正？离开光明洁白的华馆啊，进入幽暗昏冥的夜台。确实，舍弃生命而保持忠诚独自很难啊，却给轻慢之子留下了典范。白日悠悠升起啊，看见扶苏蒙受冤屈。监防将要筑城守边啊，却遇到孽弟而遭祸。夜间寝置诏书，清晨便把鸩毒送到烟霭中。对外抵御敌人立下许多功绩，对内反省自己却没有过失。建立忠诚为什么反而被杀？玄黑的雾气浓重弥漫满天，翻阅《增成》以及《阳朔录》，又想到班姬的女德。悲伤贤淑之人被错置啊，竟驱逐鸾凤而让鸱鸟飞翔。箭弋和机关高悬在上啊，却只能听见和谐鸣叫的美好言辞。悲痛芳名美德不能发扬啊，更赞美清白高洁足以作为仪范。

译友道沦丧已经很久了，我唯独对魏齐有所感慨。秦国的怒气正盛之时，平原君忧惧自己被拘禁。于是向虞君倾诉哀情，放弃尊贵职位以赴急难。赞叹信陵君仰慕大义，轻视千里路途而背着书箱前往。为什么把性命寄托在片刻之间，竟假装袭击而不作答复？相互投奔而受到怜恤，又叹息说现在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唉，世事多变故啊，众多困顿的人积聚在一起，杂乱而不平。向往绵山的介子推啊，遥望江边的伍子胥。息侯以陈述言辞要求我啊，苌叔含着已经形成的话却没有吐出。岳飞的魂魄在杭湖间困顿，祢衡的魂魄在鹦鹉洲遭摧残。向东在海岛凭吊田横啊，向北在远方水滨哀悼明妃。向西追寻戎地，哀悯那里的非子啊，向南在垓下寻找项籍。算了吧，人生处在这个世上啊，看它如同门缝间一闪而过的白马。五常本来喜爱相合啊，世间万般变化却难以推测。扬园的君子啊，综合百代而为民众树立常道。抒发幽深怀抱而作此赋啊，姑且用来配合《佹诗》。《莲池赋》【王嘉言】防城的北面，道路倾斜崎岖，深谷幽壑，重重山冈和高大陵阜，突兀而又开张；岩石聚集，原野收缩，山势俯仰相连，道路曲折如斗、蜿蜒如蛇。庄舍旁有一池，水波荡漾；冬天将尽，寒气消退，春天归来，池水增多。这里有新荷，顺应时令萌发生长；到了夏月，渐渐铺展繁茂。圆叶鲜花，映在长茎之上；花朵灿烂红艳，叶子交错青翠，姿态娟秀美好，缓缓散发芬芳。微风一吹，香气散入芝草之林。于是查考典籍，询问百姓说：‘岁月已经久远了，这池塘开凿于熙宁年间，周子任职此地，因此用它陶冶性情。唉，名儒遗留下的踪迹，难道还能想见吗？典章制度虽然简陋，却如同武子的嘉树，可以比拟召伯棠树下的阴凉。唉！武侯的八阵图，即使洪涛浩荡，石头也不会移动；濂溪的半亩池，即使大旱灼烧，水也常常深满。难道不是因为二位贤人的意念专注于精神吗？所以经过千百年，他们的精灵仍未泯灭。如今世人私自承袭周子的喜爱，种植这种花的有多少？但如果没有他自得的学问，没有他洒脱的胸襟，也不过是羊披虎皮罢了。明白的人难道不会笑他学美人捧心吗？’ 《谒箕子庙赋》【使朝鲜，祁顺鲜作】商朝衰败之时啊，大道沉沦；女戎煽动祸乱啊，积存的粮食化为尘土；荒废政事、败坏法度啊，暴虐的火焰肆意蔓延；轻视上天威严而不加戒惧啊，远离忠言而充耳不闻。可叹先生啊，遭逢极其困苦的时势；按义理是大臣，亲属关系又是诸父；看重祖先功业达到了极点啊，怎敢漫不经心地安处？象牙筷子刚开始制作啊，便担忧祸患将要蔓延而无人能支撑；向俞缓进献药石之言啊，希望沉积的痼疾能够治愈。可那狡猾的童子并未醒悟啊，把苦堇当作甜蜜；我的忠心激切啊，独自惶惶不安，还能到哪里去？想到微子已经离去啊，我哪里忍心再去像他那样辅佐这个君主？叹息比干已经死了啊，我又怎能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甘愿隐忍而隐藏逃遁啊，于是假装疯狂成为奴隶；悲伤宗庙社稷覆亡啊，抱着琴叹息。夷羊遍野啊，故都长着麦子；并不是先生没有尽力啊，实在是天运已经过去。朝鲜偏处东方啊，实在是先生的封国；祠宇年代久远却更加清新啊，仿佛清风仍同昨日一样。奉行八条教令啊，安然从事蚕织、耕种和凿井；确实让德行顺着光阴流传啊，足以使贪婪顽固者廉洁，使浅薄者敦厚。我生在数千年以后啊，偶然奉使来拜谒这里；想象先生的仪容风范而生起敬意啊，怀抱无穷无尽的遥远思念。《书》有九畴，《易》有《明夷》，仲尼有赞辞，宗元有碑文。先生的道理如此宏大啊，又哪里用得着我再多说一句？《反反骚》【有序　樊鹏】从前屈原在楚国做官，因为谗言而被弃置；忧虑君主而不能自已，于是作《离骚》，投江而死，用来表明忠心。汉代扬雄认为：君子不得志，就应当像蛇龙一样变化，何必沉身而死呢？所以我摘取《离骚》的文字反过来写，题名为《反骚》。我读到他的文章，又重重叹息，流下眼泪。可悲啊！屈子蒙受冤屈千年，没有人相信他；扬雄却在莽莽世俗之下委屈自身，不能像龚、鲍那样超然远举，反而讥讽屈原投身江水，实在是想借非难彼人来表明自己的是非。正所谓：退让而不遭意外，以保全天命。他的偏见已经如此明显了，真可悲啊！所以我又摘取《反骚》的文字反过来写，题名为《反反骚》。这并不只是为了在一时逞弄辞藻、装饰说辞，实在是想使正直之道如钩环和直軏车辕一样，在异代相互连接。辞曰：只有芊姓楚国开拓建立啊，祖先是高阳，血统正当。支派出自季连，世代相承绵延啊，流传到灵修而继承先世。感慨灵均降生在叔运之时啊，跟随君王车驾前后奔走。营营的蝇虫停留在荆楚啊，君王反而怀疑忠臣、相信谗言。他既然在险隘中步履艰难啊，遭受灾祸却不能不发出悲伤之言。灵修不肯与我同心啊，我作《骚》辞后沉入江潭。汉代扬雄昏昧无知【雄本来命名《原》为《累》，我因此改称雄为‘眊’】投文凭吊啊，写《反骚》来责难屈原。我既然怀抱这种不平啊，跨越千年仍为屈原申屈。造化生育万物啊，本来就会使美丑各不相同。贤哲生在这个人的国家啊，何必一定要和浊世之人都相通？麒麟凤凰飞翔行走啊，难道不会选择时代、衡量世道？如果不是自己的时代啊，难道不会高飞远去？眊既然知道天道的轨迹无法畅行啊，便感叹纯洁之人遭遇纷乱。亲自践踏污秽啊，只是徒然使暗昧的牵累纷纷而来。身上系着规矩，佩带衡器啊，本来就是君子的高尚情操。难道说要踏着欃枪作为棋子啊，难道要放纵文辞而损害本质？眊闭门养志啊，已经缝制秋兰、佩带江离。修饰娵娃纤柔的腰身啊，却看见把她卖到荆棘林中、使她坠入蒺藜。凤凰在锅灶旁鸣叫啊，骏马却在盐车旁试步。知道枳棘丛生而昏暗啊，猿猴也不敢下来。王莽夺取汉朝车舆而自立啊，却羡慕骏马而驱赶驴子。衣襟用荷叶般的绿色啊，外披芙蓉般的红裳。躺在污池中仰面伸展啊，污秽浑浊实在令人悲伤。反复修饰容貌使之柔美啊，本来不曾在闺中与人争艳。众人厌恶美貌而忌量峨眉啊，难免在深宫受到嫉妒。既不如众类那样善于献媚啊，也难以毁伤刑貌而使容颜清烈。像眊那样委屈自身去讨好说客之流啊，也会被楚国囚徒讥笑。说神龙应当潜伏深渊啊，累却不是眊，连微薄的亲属关系都没有。说鸾凤应当栖息蓬莱洲啊，累却不是眊，没有鸿毛般的真实品德。既然怀疑他不能高飞啊，为什么又让自己混同于燕雀？以灵芝不生在山谷为耻啊，反把浮萍当作寄托。芳苓闪耀着光彩啊，正值深秋时节。严霜降落，才知道明哲之士懂得保全自身。凝结内心激烈的情感啊，忧虑王国无人。散发清香，彰显纯美啊，希望灵修能够认可我。宣扬忠诚的芳香、光辉和义理的美好啊，希望灵修因此受到启发。不是不想把精美的琼玉和秋菊佩戴在身啊，只是想借此延长天年。不是不忧虑衰老渐渐到来啊，只是忧虑太阳迫近西山。不是不厌恶花落而精华丧失啊，只是担心伤害生命、损害本性。不是不想保全修养、守持正道啊，只是常常乐天知命。

译卷起薜荔、芷草和若惠啊，哪里愿意投入湘江深渊？把申椒和▯桂混杂在一起啊，哪里愿意终老在江岸？将用自身来彰明国家啊，用死亡来彰明生存；将用生命来认识天道啊，用内心来显露忠诚。重华难道是不肯相与吗？傅说难道不是同类吗？难道不能和虙妃乘云而行吗？难道不能与瑶台逸女同舟吗？感情深深依恋宗邦啊，哪里能望见昆仑而曲折远游？心肠牵挂祖先社稷啊，哪里能离开那高丘？魂魄飘飘升凌青霄啊，八龙难道不可以驾驭？游历唐尧朝廷，拜谒虞舜殿堂啊，听九招、九歌。又有什么可惊叹的呢？贤圣不能遇合时世啊，如果没有亲旧关系，本来就难以施展。屈原沉溺江中啊，既然说道路不让我通行，本来就不应漂流不止。只知道仲尼在鲁国迟迟不去啊，却不知道他在齐国连新汲的水都来不及饮用；只知道眊保全自身、保全终身啊，却不知道龚、鲍的芳名美誉。既讥讽屈原沉身啊，又讥讽屈原不返回故乡？难道像眊那样求取浮沉啊，竟追逐浩荡的流水？臣服于强敌而忘记仇敌啊，又凭什么赞美新朝？为什么惶惑而投阁自尽啊，又为什么嘲笑屈原沉身？屈原本来舍弃了由▯的珍宝啊，我恐怕眊会给许由、巢父带来忧虑；屈原本来践履了彭咸所遗弃的道路啊，我恐怕眊也会被彭咸引以为耻。《吊田横义士赋》【黄卿】昭示人生劳苦艰难啊，仰看月中蟾兔往来。且到野外追溯古迹啊，观看齐都倾圮残败。昔日全盛时的高峻城郭啊，如今只剩累累荒丘和茅草。想起蒿薤歌声初起之时啊，末世的田横实在可悲。死在旅途而草草埋葬啊，仍闭怀着悠悠的首丘之情。兄弟乘时复兴齐国啊，实在是神明般的世胄。为什么命运不逢时啊，只能仰望苍天而得不到保佑？拥有七十座城而全力抗争啊，徒然辛劳奋战。低头侍奉强大者请求和解啊，旋即遭到掩袭而无法获救。失去凭险据守的优势而跌倒啊，暗中裹甲逃走。撕裂衮冕向东逃亡啊，甘愿做君子而居于简陋之地。为什么换装隐姓渔耕啊，新朝仍然不能容纳？奉诏向西朝见啊，中途突然舍生。虽然愤怒忧闷而自我逼迫啊，众人都深深怜悯他的不平。正逢炎汉承受天命啊，又怎能责怪齐王没有功劳？回看同时代那些提剑之人啊，谁知道成败的形势？从前太王离开邠地啊，孟子称述此事来告诫滕国。难道是不要那片土地啊，只是为了使百姓脱离兵锋。假如你们有幸生在太平时代啊，确实可以成为善治之国。看见众多士人为之而死啊，终于在史册上交相辉映。含悲忍泪为他们营葬啊，赞美附葬殉死的两位宾客。感慨他们从容赴死啊，确实不是当时流俗容易做到的。等到海边山岭听到噩耗啊，一同割颈而死的有五百人。关于人数众多或许还有疑问啊，可以凭借良史的真实记载。庆幸汉廷从此没有忧患啊，也因此三齐免于困厄。可叹女子喜欢自己打扮得合宜啊，把身心托付给相知之人。遥遥辞别家乡而许身于君主啊，发誓竭尽劳苦相随。难道是山川四面都无处可避啊，宁愿汉京也不能奔赴？是谁还在诱迫劫持啊，为什么竟使他们惊惧灭亡、哑然昏迷？想象荒屋中尸体相互枕藉啊，谁来用筐笼土掩埋尸身？海神大概也为此鼓荡波涛啊，山神也为此凄然悲哀。时代相隔久远尚且谈起便长叹啊，何况当时亲自挽车凭吊。昔日孟尝君有许多食客啊，尚且得到冯驩的帮助。汉高祖迟迟不颁爵赏啊，功臣已经在沙地间聚谋。淮阴侯被陈豨擒缚啊，楚地士人谁替他昭雪冤屈？义气相合哪里能保证始终如一啊，何况在颠沛中辗转周旋？如果人情已经竭尽啊，谁不把死亡看作最艰难的事？不知道田横采取了什么办法啊，群士纷纷为他丧失首级。先前向东登上牢山啊，眺望营垒遗址曲折绵延。询问岛名为什么叫呜呼啊，野老惘然无言。招来堂堂英魂啊，眷恋故国而说着返回。没有完整的文字记述啊，只能附带记下大概情形。唉！众多士人以死求安啊，缺少诔文和志铭又有什么妨碍？山峰高耸摩天啊，水流浩荡广阔。我的国家贞烈之士如此众多啊，怎能忘记他们令人敬佩的美德？天地之间芸芸众生纷纷而来啊，谁能独自长寿？那些凭战胜而创建功业的人啊，也不过像大地上亡失的羊。千年之后旅坟荒芜啊，名贤仍感慨称道他们的光明品格。私下认为君王本来可以不死啊，只是所遇时势不合又有什么可伤？我为众多士人表示哀悼啊，使他们终于葬身遥远荒野。可惜一夕之间的激愤难以控制啊，给旷世留下长久的悲咽，令人悲凉。《明文海》第二十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二十一卷，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一 哀伤一 《闵贞赋》【杨守阯】为什么有这样一位美人啊，孤独地独居而没有伴侣？早晨忧郁不乐直到傍晚啊，夜里忙乱不安直到天明。她说我家族善良而门第兴盛啊，幼年时身姿修长而美好。耳戴瑶碧，身佩宝璐啊，头戴孔雀簪。采薜荔来充作帷帐啊，编织蕙兰作为褥席。光彩斑斓而纷纷闪耀啊，芳香与润泽交相混合。仰慕《关雎》中娴静美好的女子啊，希望嫁给君子成为佳偶。借蹇修来作媒啊，亲自执掌高门内的箕帚。葛藤萝蔓依附松柏啊，我担心自己身份轻微而接受恩施过厚。浏览图籍史书来自我鉴戒啊，哀叹贤哲妇人也会倾覆城国。思念《鸡鸣》所歌咏的贤良配偶啊，常常彼此警戒、互相成就。系念灵修的高尚义理啊，正要在頖池采芹。怀抱青萍剑和结绿玉啊，等待和氏之璧发出光明，让君子知晓。将以荣耀来承受恩宠啊，发誓与君子偕老，作为约期。为什么大灾难竟如此嫉妒啊，偏偏在半途夺走了这一切？如同渡河却没有船啊，如同登天却失去梯子。难道是妾身的罪过啊，还是天命不可违背？把珠翘换成麻制丧髻啊，用缯帛丧服代替罗裙。悲泣流尽后继之以血啊，内心悲痛欲绝而又重添哀伤。天色阴沉沉将要下雨啊，日光昏暗将近黄昏。燕子纷纷飞回屋梁啊，鸡登上栖架彼此呼唤。夜里的烛火黯淡无光啊，我在座角抚养孤儿。把悲哀痛苦聚集起来当作枕头啊，把愁思编结起来当作被子。依着草席假寐啊，恍惚仿佛君子亲临。忽然悲喜交集想要说话啊，悲痛惊醒后内心警惕。仍然侧耳倾听、驰骋想象啊，好像听见君子的声音。最终四周悄然寂静啊，只听见满屋虫鸣，更增悲哀。想在夜里痛哭却不可以啊，眼泪滂沱不能自禁。早晨到灵柩帷帐前进拜啊，祭奠桂浆和椒酒。香气浓郁却无人享用啊，内心郁结悲痛，我还能向谁诉说？人与岁月一同向前啊，暑热和寒冷交替推移。想到死生制度不同啊，选择墓地卜定兆域，以安葬亡者。薤歌凄凉地传遍道路啊，柳车庄严地驶上行程。雪花纷纷飘落啊，冰层渐渐冻结。野兽挺身奔走而失去群体啊，孤独的雌兽站在远处树旁。抱着黑色和红色的丧服来到墓穴啊，想要杀身殉葬。怜悯幼小的孩子又失去父亲啊，于是低回徘徊而不忍离去。傍晚回到旧居哭泣啊，气息奄奄，仿佛将要耗尽。昔日甘美的荠菜啊，如今怎么竟成了苦堇和苦荼？哀伤同室之人啊，突然先我弃世，埋葬在山边。转眼祥禫祭期已经过去啊，人们告诉我可以改穿吉服。只是我作为未亡人啊，内心的丧痛仍未结束。那些媒妁之人婉转劝说啊，于是反复烦琐地说道：‘琴和瑟应该重新调弦啊，镜子已经破了也能重新合圆。’ 你为什么要这样防守居处而自寻苦恼啊，最终枯槁而死又有谁怜悯你呢？”曾发出抽泣声。我悲伤而叹息，媒人没有察知我的真情。贞烈女子不改嫁二夫，这在古训中说得明白。明明吟咏《柏舟》来赞美共姜，又为陶婴守节而悲叹。凝妻拿斧头砍断手臂，梁地寡妇挥刀毁伤自己的身体。冷氏女子割破衣服使自己流血，荀氏系衣带自缢。我悲叹自己赶不上古人，又哪里能够踏入两个家庭呢？蔡琰失身于异域，唉，那怨恨愤懑又能怎样？李清照在市井商贩那里受辱，只能对着晚年空自叹息。假如大节有一处亏损，又何必取法于雕虫小技的残余呢？我也知道独居无聊，却忍心不下，不能辞去。我要以苍天对自己的心志发誓，即使死九次也不会改变。折下松枝来遮掩眼泪，倚着高高的修竹久久伫立。我的屋宇危急将倾，怜悯鬻子的艰难困苦。勉强支撑、周密安排，即使最终劳苦不堪也不顾惜。岁月渐渐衰颓，时光慢慢走向悲哀的暮年。悲叹良人一天天远去，不知英灵飘渺在何处？于是命灵氛占卜，召巫阳询问缘故。巫阳说：“两位美好的人未能终身相伴，谁知道她们的英灵寄托在哪里？不是在地下修撰文章，就是玉楼建成后去那里作赋。努力上下寻访，以长久地寻找她们，或许还有希望相遇。借来蓬莱仙人的车驾，驾着螭虬横空奔驰。请西王母在前面引导，召麻姑为我驾车。早晨从扶桑出发，傍晚我便到了湘浦。拜见重华的两位妃子，俯视苍梧的坟土。因为她们同心相爱而互相感应，眼泪斑斑如雨。取道岷山、峨眉山而停车，卓文君纷纷前来迎接。我厌恶她在临卭失节，催促车马疾驰不停。放开缰绳驰过沙漠，在青丘嗤笑王昭君。你为什么偏爱二酉山中的书籍，给中华留下这样的羞耻？早晨驰骋于燕地，晚上便到粤地，遇见浣纱的西施。愤恨美色足以亡国，谁将把鸱夷子皮杀死？我周游大地却没有找到她们，只好乘云升天远行。封姨先行驱除尘埃，▯女跟随我扬起神灵之气。溯流而上经过天津，沿着河边行走，见到河东织女。她与丈夫隔着一条河水，只能含情脉脉，不能说话。即使美好的相会不能长久，也要永远相望。踏着蟾蜍进入月宫，在桂树下拜见嫦娥。后羿死去已经千年，她仍孤独地睡眠而不嫁人。只有广寒宫的清光，照耀万古的长夜。让纤阿为我开路，前往太微星宫的居所。我的心中愤懑郁结，想要叩击天门去追问：盗跖为什么长寿，屈原为什么早夭？共姜贤德却早年守寡，夏姬淫乱却三次嫁给年轻人。庄姜仁厚却不得宠，嫫母丑陋却自以为美。既然两种美好必定应当相合，为什么不让她们白头偕老，究竟是谁在主宰安排？是非和命运为什么被颠倒，死者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幽冥昏暗遥远，要顺应造化归于尽头？还是轮回于六道之中，为什么上下寻求都不能相遇？这使我的心更加寂寞，望着天门大开，却想进前又迟疑不决。想到下界的臣民和妇女，怎敢冒昧触犯天威，只好申明礼义来压抑感情，姑且逍遥以自我排遣。掉转车头返回旧路，最终在故居卸下车驾。抬头仰望表彰乡里的门楼，只见轮奂翚飞、凌空而起，金字匾额光彩灿烂。上面写道：表彰我的贞节之门。鹓鶵翩翩高飞，随着九霄上的鸾鸟群。我愿竭尽忠诚而奔走效劳，报答乾坤深厚的恩德。我即使老死也没有遗憾，将要亲自去见我的良人，希望不愧于妇人的道义，使我的名节光耀彤史千年。哀逝水赋【商辂】

译悲哀啊，水这种东西，浩浩荡荡，形体遍布四海；混混沌沌，经过万条河流而不断流行。泉水开始喷发，有的从栏槛中涌出而向旁边流通；灵妙的水液开启隐秘之处，也沿着沟壑奔流而分道前进。向上没有哪座高处不能到达，溯着银河留下踪迹；向下没有哪处深渊不能进入，浩渺的溟海便成为它的居所。承载四方游行以达到极处，涵纳九州以作为疆界；沐浴着日月而出入，吞纳群星而混融为一体。弥漫三湘，漫过七泽，荡涤神灵，浸润太空。至于时雨突然聚集，沟渠污水横流，八方道路因此阻塞，平原田赋漫无边际。黄河水倒流而上，仿佛地轴横向抽动；低洼湿地成了深渊，绝壁高山变成丘陵。禹的功业无法施展，丹书功绩又怎能收取？等到青娥传达时令，白帝掌握权柄，洞庭湖树叶飘落，吴地水边的枫树明丽。沟渠归于积水，积水缩减；泽地干涸，低湿处坚实；海水收缩而露出沙碛，江水退去而洲渚显露。它流向哪里，又归向哪里？它泄去之后又向哪里宣泄？我只见它贯通古今，接续日夜向东奔驰，而且一天比一天流去更远，毫不停止。它把虞渊当作道路，迅速越过方壶远行。离去越来越远，再也没有返回的路，哪里可以凭借它向西归来？也许尾闾再次宣泄，水气更加充盈而蓄积停聚，于是蒸腾弥漫、上下升降，又循环往复、相互接续。唉，确实如此！天地的生成依赖气，轻清之气上浮，重浊之气下凝。浮与凝各自定位，便有了乾坤的名称；流动与峙立遍布天地，都是二气的余迹。只有这水，符合一六之数；气进入便充盈，气收缩便空虚。自远古以来始终遵循同一轨道，难道到了今天反而可以怀疑吗？看到水流一去不返，我抚摸人生，思考人生究竟为了什么？朝露容易干，夕槿即将凋萎，怎能不感慨？眼睛依依不舍，仿佛她还在；魂魄飘荡不定，仿佛奔驰而去。难道是天人犯了过错而遭祸吗？寿命长短本来就有定数。既然定数本来如此，我姑且相信它必然由理而寓于理。既然上天主宰这一切，想来只会留下善行。为什么到了今天却不是这样，反而背道而驰、各走一途？她既然怀着真诚，履行温柔贤淑的品德，却偏偏中途跌倒。究竟是修养不正招来了祸患，还是此数恰好因时而降临？我每次抚胸长叹，眼泪横流而不能止住。唉，抽泣不已！闺门关闭，夜色寥落寂静；香径空空，再也没有踪迹。青鸾已经消失，金镜蒙尘；宝猊炉冷，沉香的烟气也断了。主持中馈的位置空了，只剩伏雌；苹藻仍然芬芳，她却哪里还会回来？哀声九次招魂，魂魄仍不归来；白昼忽然昏暗，云气遮蔽了阳光。把深沉的情意寄托于茫茫冥漠，把逝去的波涛寄托给东海。托付给迅疾的波澜传达我的情意，倾尽我的衷心而不后悔，触目所见反而使我更加抽泣。牵动我心中如芥蒂般的愁绪，只见水声潺潺向东奔驰，太阳昏暗地向西飞驰。送走那只孤鸿，连叹三声，夫人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拟恨赋【有序　李东阳】我年轻时读江淹、李白所作的《恨赋》，喜爱它的文辞，却奇怪其中所写的怨恨多是闺中情怨；其最大的不过是兴亡的常运、成败的常事罢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感情可言？为什么还要以此为恨呢？中年以后，更多经历世事，追忆旧闻，忠臣孝子、奇功盛事，有的刚遇到几分机会，便突然遭到摧毁；只差毫厘，却终身、旷世都再也无法得到，实在令人吞声扼腕而不能自已。圣贤不说‘恨’，然而感情若关乎天下而不是个人私情，也可以说是天理与人事相互激发，即使称作恨也可以。于是我仿效江淹、李白的体制，反过来写这种感情来抒发郁结，最终归于正道。无论知我还是罪我，我都不回避。这篇赋说：抬头仰望大地，纵观古今；抚摸陈旧典籍的磨灭，悲叹往事踪迹的消散沉沦。有时事情的关键幸而出现，有时祸患和失败接踵而来；感慨志士流泪，悲伤善人受到蒙蔽而不能发声。至于国士为报仇，吞炭漆身，豫让饮恨而潜伏水边；战马因此惊惧局促，贼徒因此崩溃逃奔。他在一柄剑上奋发复仇，把怨愤的鲜血流传千秋。威势横行于强秦，怨恨深结于邻国；壮士夜里奋起挥舞神椎，白天击打山岳，为此增添气势，天地也为之变色。误中副车，才侥幸从大搜捕中逃脱。陈蕃、窦武执掌政权，发誓清除浊乱；推席谋划，公开上章请求诛杀，机密事情却暗中泄露，禁军竟然坐视叛乱，烟尘笼罩宇宙，士大夫陷入水深火热。昭烈帝继承绝统，武侯接受遗命；勇于恢复汉朝国祚，雄心吞并魏国都城。陈列二表的宏大谋略，运用八阵图的奇谋，忽然将星陨落，令人悲叹帝业荒芜。武庙将要建立，唐朝社稷几乎倾覆；少海的潜龙跃起，虞渊的太阳车重新返回。两个奸臣伏法，五王被杀；功业刚从药笼中收取，祸患最终却留在机肉之中。建中年间失去母亲，感慨触动上天的至情；回望衮衣玉食，悲叹想奉养而无从，误在别的车辇中承欢，反而在深宫中饮受怒气。希望以百次失败换得一次成功，最终却忍住悲痛而长逝。金人南下，岳侯奋力挥矛；眼看就能以破竹之势收复中原，发誓决心焚舟而战。神灵惩罚奸人的魂魄，上天遗弃国家的仇敌；可悲长城自行毁坏，社稷被抛弃在荒丘。北方骑兵向南驱驰，夜里驻扎在江边沙地；眼看兵力将要支撑不住，幸好潮水到来，似乎还留下转机。海若助长暴虐，坤灵失去凭依；难道天地两仪翻覆，万物全都失去本来面貌了吗？罢了，江山改变，人民也已不同；白日昏暗，阴风凄冷。时机不能再次得到，叹息浮生究竟归向何处？惊闻玉璧破碎般的声响，伫立等待余晖在云飞中消灭。事情难成而容易失败，世上少有相合而多有违逆。发誓修身守正以等待天命，谁能预料事情的利钝？希望最终人心安定而天意胜过人力，终能在造化的机轴中重新转回。东门赋【何景明】我走出东门，四下望去，有什么可看呢？破败的坟墓层层相连，田间小路接着田亩。有一个男子，饥饿地躺在坟头；旁边有个妇人，悲伤地拉着他的手。两人交谈，似乎是夫妻。丈夫对妻子说：‘今天还要到哪里去？就在这里告别，各自分开吧。前面有大户人家，可以做你的主人，你径直去投靠他们，也能找到安身之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实在难以养活你。’妻子对丈夫说：‘你怎么说出这样绝情的话，要抛弃我和你？我们年少时结发为夫妻，怎么能说半路上抛弃我？这一别就是终身，我侍奉你，不能有丝毫越过。’丈夫听了妻子的话，觉得这话实在难办。三天没有吃东西，肠子像朽坏的管子一样，仰头张嘴，只想着得到一顿饭。生命危在旦夕，为什么还要拖延？立即死去而守义，不如让我们两人都保全。妻子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死了同葬一条沟，活着却分处两乡。吃饱了做污秽之人，饥饿而死却是守义的殉葬者。即使活着分别，也不如一起死去。’丈夫恼怒地看着妻子，说话却拘泥于旧说：‘死生也是大事，你为什么这样狠心？死后做王侯，也不如活着做囚犯俘虏；用朱棺下葬，也不如活着住在蓬门小屋。活着还有期限，死了就长久腐朽；醒着梦着都在黄泉，美好的谥号又有什么补益？’夫妻争辩说了很久，犹豫徘徊。妻子起身拉住丈夫，悲哭着掩住嘴。丈夫向妻子作揖告别，擦着眼泪向西走去。妻子呼喊了十声，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矜逝赋【孙宜】

译苍苍的孟冬时节，草木一片茫茫。微风在清旷的原野上吹动，苍色的流水凄清地回荡。我徘徊远望，看见丘坟累累。狐狸躺在旁边，豺狼在四周哀号。荆棘生长遮蔽坟垄，楸树、松树庄严地排列成行。想到三亩墓地排列在那里，悲叹九原仿佛高堂。我走近一位乡野老人询问，他说：‘这里埋葬的是从前通达显贵的人。过去先生享有安乐，凭借累积的权势，谁能抵挡？他掌握炎威，光耀灼烈，高高的冰山仿佛直达苍天。那时鬼神都避开他的力量，日月也暗藏光芒而不敢逼近。有时只说一句话便能带来福气，有时一句话也能使众人相互残杀。假如天地黑黄真的可以移动，天地覆盖承载的秩序也会因此改变；假如想把市场转化为山，神人便能在那里驱赶石头。明珠从远方越裳送来，翠鸟羽毛纷纷罗列于家中。说什么千年长寿可以指望，却又说寿命长短本来无常。早晨还和山河一样长存，晚上便一同归于秋霜。即使把厚重的棺椁作为藏身之处，也不过增加内棺的尺寸罢了。何况一旦逝去便不能再回来，这些都只是他人的命数。岁月没有多久，墓地便成了废墟；坟茔高低错落，长满荒草。石麒麟被偷去当作砥石，翁仲被牧夫带走。既然如此，谁还会来祭奠椒浆？颓败的墓丘只剩下一片呜咽。’ 看着这片土地荒芜污秽，我已经怜悯并叹息。那些权贵暴露的尸骨多么令人慨叹，究竟要怎样面对它们？玉鱼缥缈地留在人间，银河荡漾而成为池沼。三泉之水已经清澈见底，九京的尸骨又还有什么遗留？死生倏忽，只在通达之人的远见。活着有义，死去也有时，我想使德业昌盛，却不敢贪求长寿。用薜荔和白芷结成佩饰，采摘芙蓉做衣裾。害怕美名不能树立，衰老渐渐到来而一无所成。假如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我宁愿长久滞留而迅速归化。既然树立德行以培植芳名，即使名声流传又有什么可惊讶？观察上古的明哲之人，也都遵循这种道路。遵守准则而不偏斜，所以即使死了仍如同活着。三位先王光明正直，因此深受后世称誉。早晨谨慎自守而不放纵，又有什么可惭愧于终身埋没？司马氏的石椁，后世竟把它夷平，认为不合礼法。屈原倚着石头投水自沉，反而凭借忠诚使自己的名声光耀。假如遇到时机便可以任意妄为，尧舜为什么还要告诫警戒？抛弃规矩而无所忧虑，又以什么作为命名和衡量的标准？相信孔夫子流泪，并不是因为土地。假如远大的武功值得仰慕，我将成为季札所酬答的人。伤涯榇赋【有序　魏学礼】魏先生从金陵归来，将要渡江。江边有一具棺材，江波不时冲到它那里，他感到悲哀，便作赋说：那江岸水势泛滥，为什么这具内棺停泊在这里？唉，急流汹涌，回旋的波涛不断冲击它。尸骨收敛在棺中而没有显露，想来魂魄还具有知觉。我俯身靠着船舷远望，只觉惨然生悲。于是陈说这些话来询问：你为什么遭遇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你的年龄寿命到了这里，还是没有后嗣可以安葬？是疾病深入骨髓，还是被二竖困厄而无人救治？是像楚国的累臣沉入湘水，因而抱持节操而死？是像鲁国的义士蹈海，因愤激而投身渡口？是怀着玉璧而招致盗寇，还是道路遥远而中途跌倒？是投身水中以洁净自身，终于与汨罗之水一同沉没？若不是傍晚渡水时跌倒僵死，为什么已经收殓还会陷入泥中？难道是山陵和深谷变迁，导致墓道崩塌而落到江岸吗？唉，白云飘荡，惨烈的寒气侵入肌肤而带来灾害。风雨不断，又有成群的鸟兽在巢中争噬。可悲船夫们围观，个个惊惶地匆匆一瞥。可悲它将要坠落却还没有坠落，怎样才能遮盖掩埋它？我又害怕又忧惧，行将看见它被水冲得洁白。实在不忍让它立即受潮，便吩咐仆夫把它搬走。过路人告诉我不要搬，说这确实是因怨恨而死在此处的官员。将要查验它栖止的地方，又有谁能把它迁到别处？唉，旧有法令的弊端形成，使亡者停临在江波之中。只是我没有力量庇护它，唉，它的魂魄又能怎么办呢？《明文海》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二 哀伤二 反招【有序　俞安期】范叔子是我的门人。他年轻时志向刚强，博览群书，擅长文辞。君公车的业师，学问独到，海内学士一致尊奉他，都得到进用，唯独叔子没有显著成效。因此他著书评论当世，世人也嫉恨他。到了老年，穷困失意而无聊，仿佛天地四方之内都没有地方容纳他微小的身躯、施展他牢骚的志向，于是营造墓穴，在旁边筑屋居住，表示要同当世永诀。这实在可悲。过去屈原遭谗受诬而被放逐，他的门徒宋玉担心他的魂魄散失，便作《招魂》召唤他。篇中所称说的楚国美景，不过是堂室内部的盛大、台池的美丽、陈设的完备、膳食的珍贵、女谒的妖艳、衣服的精美、歌舞的繁杂和饮宴的沉溺，用来讽谏怀王，希望他觉悟，以便收回屈原。这样做本来伟大啊！只是我私下担心怀王昏聩，屈原未必能被召回，反而会开启他奢侈荒诞的心。皇甫谧讥讽它文辞淫靡、放纵夸张，竞相铺陈而失去风雅的法则，这一点确实相悖。他的话实在有道理！我不自量力，于是作《反招》，纠正宋玉的夸饰，扩展叔子的心意，使他安然顺应变化，让魂魄悠游于玄妙寂静之中，窥见万物本源的大同，使死生齐一。如果只是居处寂寞的身体，却让心志向外驰骋于纷华；困守在方尺五寸之地，却结想于四方游历，只是徒然断绝了畅快的谈论，反而忘却和轻视胸中的愤懑之气，难道不会患上张毅那样的疾病，损害生命而消磨真性吗？于是作下这篇辞。刚刚有了身体形体，魂魄便依附而来。天地阴阳交合，昼夜运行，魂魄确实不要离开。你的魂魄为什么匆匆忙忙，喜爱到远方游历？九州的土地，你不停地行走。异方的鬼物把羁留的魂魄当作仇敌。魂啊归来吧，不要突然消散。魂啊归来吧，齐鲁之地也不可停留。巍巍泰山，乃是高大的岳山。等到这个游荡的魂魄，深深地依附在那里。猛烈的暴风成为灾祟，摧毁城池，撤空屋舍；人一旦触犯它，便会被掀起而长久死去。归来吧归来吧，不要去遭遇这种艰难。魂啊归来吧，雍地、秦地不可在那里招摇。自癸日至戊日，女魃肆虐逞强；如同火焰燃烧，尘土昏暗飞扬。炎热弥漫陆地和海洋，草木光秃无毛。白天骷髅成群行走，众鬼喧哗；窥伺人的血肉，贪婪地吞食。青天之上飞着天狗，叫声号哭。这些都是灾祸的征象，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归来吧归来吧，不要与灾祸相遇。魂啊归来吧，蜀道不能在那里游玩。道路像羊肠，蚕丛之地尽是险阻；上达参星井星，下临重泉。一瞬间不加戒备，谁能保全身体？归来吧归来吧，不要把危难当作安稳。魂啊归来吧，交趾、广州不可在那里稍作停留。火山赤坂，皮肤一接触就溃烂；蛇、鬼、虎伥嘶啸着把人当作食物。飞蛊狂乱游荡，击中人便使人发狂。菵草上的露水浓重，厉害的烟气鼓荡。归来吧归来吧，不要进入其中而昏昏欲睡。魂啊归来吧，闽越不能在那里周旋。海民凶猛顽劣而且贪婪；人身蛇纹的怪物潜伏水中。它们抚弄人来取乐，使人一会儿漂浮、一会儿沉没。归来吧归来吧，不可与它们亲近。魂啊归来吧，江汉之间不能在那里休息。赤地千里，几乎没有黍稷；把遗留下的谷粒煮来吃，视若金玉。若敖的厉鬼因为下巴瘦长而没有食物，汨罗的冤臣遇到这种情形，内心更加愤怒。魂啊归来吧，不要贪恋那里而遭受祸害。魂啊归来吧，幽州、并州的土地不能攀登。严寒的风像利箭，皮肤裂开，手指坠落；高高的水层和积雪，连人带马都被埋没。寒门幽深的里巷，魂魄一去必定迷失。归来吧归来吧，不可由此经过。魂啊归来吧，中原也不能在那里暂时安适。至于我吴越之地，灾祸死亡不断；旱灾和水灾一同到来，百姓夭折。洪水忽然陵越而上，河川忽然干裂。瘟疫肆意流行，道旁死尸接连不断；即使有幸存者，烟囱也不再冒烟。魂啊归来吧，让它得到安息。魂啊归来吧，帝都也不可以长久停留。权贵气焰正盛，勋戚得意洋洋。貂珰宦官把持社稷，恣意猖狂。朱红屋脊、紫色楼观，光辉灿烂；琼台金殿，装饰华美的厅堂绚丽夺目；兰宫蕙室，张挂着明亮的珰饰。美貌童子和名妓整齐成行地进来；华丽车毂车轴相接，姿态巧妙地快步趋走。文饰华美的筵席借来陈设，瑶玉般的席子铺张开来。肥美的肉、天鹅般的肌肤，以凤髓般的膏脂烹调；云飞水潜，截取鱼鸟的精华。吃饱了仍弃置牲畜肉食，各种珍异食物争相陈列；甘甜酸味调和适口，椒桂香气浓郁。郁金香酒和吴地醥酒，盛满都梁酒杯。谄媚逢迎、弯腰作揖，先行祝寿；谀言全都甘美，举杯跪拜接连不断。有人被提拔登上高霄，有人却被压入深渊。规规矩矩的贤士，即使仰望也难以前进。告诫你们这些操持狐管的人，记录下你们的过错。于是制定新的法令，使游客受到拘束。归来吧归来吧，不要久留。魂啊归来吧，诸侯之地不能在那里作客。风俗习尚不同，行动起居各有不宜；台池声色，使人沉溺于田猎。增高土石成为山，凿深土地成为壑；描绘溟渤的形象，仿照衡山、霍山的仪制。曲折池水承接流水，回旋喷薄；覆盖山冈，沿着低洼处设置绣幕。吴姬楚女容颜润泽；声音舒缓，心志并不软弱。郑国的音乐、赵地的节拍交替不断；欢乐使人疲惫，心思却驰骋跳跃。山野沼泽遍布，忽然雷电震耀；驾着乘黄飞驰，纵马如箭。有的像黄马青骹，咬住远处的东西如同飞驰。耗尽情思，回来举杯饮酒。左右侍从应答唯唯诺诺；东西两边因此都不敢违逆。陈说礼法，又有谁能阻止他们？正直卓异的遗臣，偏偏遭受他们的虐害。归来吧归来吧，不要前往那里求取。魂啊归来吧，冠盖云集之处不可游历。那里把名位当作珍宝，把道德视为赘疣；显贵荣耀与幽暗卑下截然不同。那里有仰慕你的阳气，来相互招引；撞响钟、装饰鼓，引奏箜篌。瑶玉酒杯和琼浆轮流献酬；把白昼当作可失去的时光，称赞彼此为美好伴侣。声气相投，约定相伴千秋；一言不合，便成为刀兵；暗中含沙射影，互相谋害。归来吧归来吧，不要互相追逐而踏入他们的圈套。魂啊归来吧，边塞不能在那里徘徊。蛮方远塞以攻杀为乐；足迹遍及中国，掠夺却无人惩罚。夜里啾啾哀鸣，死者成为国殇；碧血浸染草木，白骨堆成山冈。敌人进入不迎击，离去也不追随；材官和巡逻士卒，杀人如割取禾苗。把奇形怪状的首级装入囊中，以此计算军功。魂啊归来吧，不要遭遇这种灾凶。魂啊归来吧，回到新的居所。后面依靠旄丘，前面有清渠；左边筑起场圃，右边铺开平畴。

译蕙草装饰的房屋，蘅草装饰的门户，结成居处中心；木兰做梁，松木做门轴。用葛藤编篱笆，缭绕着芙蕖；四周种满栝柏，排列着棕榈。低湿地有桑树，丛林中有茹芦；珍奇树木、奇异花卉繁茂开放。悬挂着洁白如雪的花朵，层叠如绯红的云霞；孔雀、翠鸟飞来栖集，鸣鸡也在其中。长离鸟停留，振翅如朱鹭；各种鱼鳖满池，重达千石。驱使鸡犬，成群的禽兽相伴。魂啊归来吧，只让你欢娱。魂啊归来吧，进入中堂。曲几四面陈列，圆形方形的器物都摆好；蒲菜、菹菜、瓠瓜干肉，借兰草香气增美。莼菜丝呈秋日的碧绿，掰开煮成羹；切碎蕨苗晒干做粮，五色瓜果倾出朱红的果肉；一筐筐林中果实装满竹篚，陶制酒樽已经洗净，盛着甜美酒浆；松木床、桂木书架上陈列着缥缃书帙；虫书鸟篆排列成行，浩繁的记载焕发着文章光彩。每日含咀古书精华，尚且谈论五帝，拜揖三皇；放任自己成为玄圣的朋友，追随素王；仿佛在大庭、华胥时代托身其中，早晚都能遇到云官、鸟氏。魂啊归来吧，快乐哪里有穷尽？魂啊归来吧，留在幽密的居室；从容地关门，守持至深的寂静。心游于无始，身体体会大道本质；彻底抛弃郁结，居于深沉静穆之中；回望明亮开阔之境，宁静而纯洁；恬淡欢愉、冲虚寂漠，守抱纯白之性；通达情性，顺遂天命，使万物齐一；绵绵不绝仿佛存在，保全自己的本真；与古代哲人同列，历经千年。乱辞说：昏暗幽深啊，乘着鸿蒙；把得失平等看待，沉入玄妙之风；世上没有人了解我，我顺着巨大变化始终如一；既然忧患无处安放，便把纷纭万象看作玄妙同体；顺应天道运行于人间，随变化而安定，遵循长生之宫。招魂词【钱琦】萱以清正贤淑、勤苦积学而成名，早年考中贤科，接连任职于仪部。为什么竟然获罪，被贬为德庆州知州，客死在南方炎热之地？棺木历经艰险运回，行程五千里，悲痛来不及表达，五脏如被割裂。父亲于是长声号哭，远远呼喊，登上屋檐四望招魂说：‘唉，魂啊归来吧！你的父亲还在堂上，可叹你在日昃时离去，埋在土中已经八年，将要依靠谁呢？唉，魂啊归来吧！你的妻妾三人还不到四十岁，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孤苦伶仃，悲哀的声音传遍道路，连行路的人都不忍听。唉，魂啊归来吧！即使不念及你的父母，也尤其应当怜悯家中无人。’唉，归来吧，德庆不能久住，瘴气最为凶恶，白天也像黄昏，杀人不靠刀刃，十人前往只有一人能生还。何况那里的人雕题椎髻，哪里有三吴民俗的淳厚？唉，归来吧，南方不能停留，蝮蛇成群，九尾大狐，巨大的怪物张口咆哮，吞食人的脂髓。唉，归来吧，北方也不能久住，一望全是漫漫沙地，谁能做你的邻友？飞雪千里，层冰如山，一旦离去便不能回来。东方酷热，金石都能熔流；咸池、若木，浴日的惊涛，长人高达千仞，吞噬之下无人能够逃脱。唉，归来吧，西方没有边际，鬼教会改变人的性情；那里不是我们的族类，流沙倾泻，弱水难以渡过。唉，归来吧，九天之上的忉利天，丰隆震发威势，飞廉插翅而来；即使有力量排开阊阖，帝阍的怒火也无法躲避。唉，归来吧，九幽之下的幽都，河伯凭陵逞威，龙师勇猛强悍，吞象的大鱼潜伏其中，深渊不可测量。魂啊归来吧，安闲而宁静地停留在峡山以东，那里景物优美，父兄宗族都在生长的故地，快乐不可言说。只说峡东的春天，旧屋几间，黄莺歌唱，燕子飞舞，花卉争相娇艳。魂啊归来吧，任意游赏。只说峡东的夏天，门墙幽静清凉，庄稼茂盛；黄鸡白酒，主人献酒，宾客酬答。魂啊归来吧，任意饮用。只说峡东的冬天，气候调和、年岁丰收；蒸羔羊，煮小猪，炮制鲫鱼，烤野鸭。魂啊归来吧，任意品尝。峡东的早晨，旸谷刚刚天明，万物全都显现；峡东的傍晚，崦嵫隐没余晖，月亮星辰布满门户，快乐没有限度。魂啊归来吧，还请相信你的父亲。哀黄生赋【有序　汤显祖】我的朋友黄生，名栋，是同乡人。年纪六十岁，容貌丑陋，孤独贫穷。他听游人谈说京师富裕，冒着危险跋涉前往，劝阻他也没有用。到了徐州，中暑病倒，横着被抬过东平，已经不能视听。到京师后，一天便去世了。同乡人一起把他埋葬在关南。我感念他活着时的欢笑戏谑，抚摸坟土，酸楚流泪。下第后徒步回乡，不能把他带回故乡，先作这篇悼亡之辞。悲哀啊，黄生！你活着时年纪已经很大，今天故友来祭奠你。面对你的幽冥墓室，想不出声哭泣，又怕仿佛在嘲笑你；想不陈说哀辞，又难免哽咽。你生性爱好书籍，却要仰仗他人眉眼。定本放在巾箱中，亡失的书另藏在箧里；虫蛀痕迹难以凭考，蝇头小字都是亲自抄写。你以虞初的小说取笑人，涉猎《尔雅》《苍颉篇》，眼睛却不认识书中的字，反而只看玉佩金车。读书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如侏儒。你本来没有儿子，求取方术服食，即使有过一时情意，也始终没有留下子嗣。你不善于修饰仪容，露出喉咙和牙齿，甩着手臂行走，穿着木屐蹒跚而行。你本来没有长远志向，又目光短浅，忽然羡慕豪华，来京城观看。京城究竟怎样？从前我经过那里，夏日洪水充斥天空，江、淮、沭、河波涛翻滚，如雪的水鸟在浪中起伏，漩涡旋转如雷声轰鸣，曲折险急令人惊骇颠顿。宁可任凭风波，也要渡江奔驰；租车追随骡车，车轮飞转，尘土疾起。牛马奔走的余势使人眼花牙战，颠头转身，头发悬在路程上，不能缓缓前行。寒冷的门道、炎热的道路，砾石如峨冰；羊肠小道崎岖险峻，騄耳马也被摧残。‘公无渡河’，我正为歧路哭泣，拔剑而去。不如喝粥度日，活着时挥手告别，向朋友致谢。京城的豪华，谁不是到老才见？当地风俗便利熟习，难道还会追问奸邪丑恶？结驷连骑难以期望，偶尔也有踩着空隙获取机会的时候。听到这些话，我又郑重地劝阻他。如今世上的人，年轻力壮，力气发出如锤击，技巧进入如丝线；行动如风，开口如电；仿佛鬼神，潜藏形体又显露魂魄；像痨病、蛔虫一样反复变化，吃过东西又转变；承接权势嬉游，贪羡侯鲭的污秽。黄生没有美好的技能，只有逢迎阿谀还算便利。古人说过，显贵不如卑贱；白头奔走华京，并不是你的同伴。号称强行振作，名义上是宦游；年老才开始壮行，灯油将尽还忧虑什么？像你这样已经够了，应当终老于首丘。左思摘取白杨树叶，说它们跟随贫人，人人都有所忆，我却什么也没有。身体多虱，肠胃困顿，鬓发如有苍蝇、腹部如鼹鼠；鸭腿般的身影必然随形，力量敌不过命运。在河上的邮亭，别馆中横放着经书；妻子称作牧犊子，孩子取字螟蛉。希夷自称贡士，却怪异得没有知交；反而成为浪荡之士，忽然隐没于云影。阴阳之气侵蚀，贫病之貌显现；在徐州中暑，魂游岱宗，赤身运到京城，再也不被人看见，简直如同古人。横遭灾难难以陈说，住了一夜便死去；同伴悲伤而愤怒，把他草草埋在都城南边。按当时服饰裹遍全身，在异乡只是客人；异地的鬼不是邻居，已经迷失生路，哪里还认识归途？寄托千秋，万里同归尘土；孤坟遥远，族亲也在远方。魂魄飞向渺茫之处，飞鸟经过发出哀鸣；什么时候才能拍取你的魂魄，把你带回故乡？

译拟招【招两亡女　沈宜修】昨夕已经过去，兰草渐渐来到眼前；悠悠生死相隔，我的心实在痛苦。幽深的黄泉台遥不可及，再没有相见的期限。于是仿照《楚辞》来招唤她们。魂啊归来吧，闺中的柔弱女子，哪里禁得起涉过那险恶的道路？你们两人从前为什么来到世上，如今又为什么这样早早离去？竟使我在晚年遭受这种伤心，苍天啊，我凭什么向你呼告？归来吧归来吧，返回门户。魂啊归来吧，金风初起而微凉，玉露清冷；秋兰芳香浓郁，芬芳充满庭院。小池吹来清风，水藻浮萍散乱；曲折的栏杆萧瑟森然，敞开处漂浮着清气。轩阁明亮，窗户敞开，正好谈经；这里没有寂静的困扰，也没有精神的缺失。归来吧归来吧，得到清静安宁。魂啊归来吧，树叶微微脱落，洞庭湖水起波；菱歌带着晚唱的余韵，水声清冷，芰荷摇动。水面如镜，圆月映照，清洁的翠萝相伴；清风徐来，淡淡吹过素色枝柯；纤云飘在天边，银河澄澈如练。花竹相映而秀丽，照耀曲折的水岸；秋日花朵多么美丽，不要羡慕考槃之乐。归来吧归来吧，不可以虚度时光。魂啊归来吧，床间有书，可以娱悦眼目；架上有琴，可以横放膝前。归来吧归来吧，不要让房屋空虚。魂啊归来吧，坠落的露水可以饮，飘落的花瓣可以食。归来吧归来吧，不要徒然遥想。魂啊归来吧，穿荷叶衣，系蕙草带，聚集芙蓉做裙裳。北窗清风吹来，竹席生凉；花枝覆盖低垂的帘子，香炉烟气袅袅。萝蔓屏风曲折映照，环绕着彩绘的湘地景物；妆台前的明镜，仍有往日的光泽。归来吧归来吧，返回故乡。残留的香气依然鲜明，匣中还遗有芳香；蕙帐空空，惹得寒蝉悲鸣。回首故园，难道不会自我伤感？归来吧归来吧，不要茫然无所归。魂啊归来吧，药草花卉凝结在台阶上，秋海棠艳丽；细雨疏落在梧桐上，滴落在银制的床榻。风月正美，可以从容徜徉；樽中有酒，众人聚集传杯畅饮。归来吧归来吧，不要徘徊。魂啊归来吧，兄弟成行，姐妹手挽着手，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人独自远远抛弃我们？归来吧归来吧，不可以长久离开。魂啊归来吧，聚在一起谈笑整日，戏谑放浪，欢笑自得；花草高低错落，正好登临远眺。雨停云散，树林尽头留下夕阳；归来吧归来吧，赶快回来。魂啊归来吧，幽冥空寂无所依凭，日月也没有光辉。归来吧归来吧，即使在一室之中，难道还有什么不同的曲调？魂啊归来吧，为什么竟长久寄居在那里？桂露清凉，烟霭在傍晚飘香；闲静夜晚漏声沉寂，清光穿透树木；房屋窗棂、帷幔帘幕，仍在回望。归来吧归来吧，可以快快前来。离去的道路茫茫，没有亲人故旧；长夜漫漫，永远没有温暖。归来吧归来吧，为什么误入那里？魂啊归来吧，明亮的景色清冷，素净的秋风吹拂。深秋万物摇落，正如过去我们共同悲叹；白云黄叶，正可写诗；芦苇苍苍，怎能不引起思念？魂啊归来吧，不可以长久离开。乱辞说：光彩闪烁灿烂，秋气清爽；落花凋零，鹈鴂鸣叫。时光一去，不能再次得到；可惜往日，只能徒然伤情。微风轻柔，思念没有尽头；流水潺潺，秋日远望平阔。寒蝉无声，蟋蟀在夜里活动。又说：深远的天空高阔，良夜漫长空旷；目光望断天涯，怀抱离别的忧愁。银河沉沉，月光流动。魂啊归来吧，不要久留。伤心赋【有序　沈宜修】古人有攀着桑树枝条而流泪的，有看到草木摇落而产生悲伤的，无不是感慨时事变迁、景物变化。两个女儿去世以后，转眼已经过了一年；庭院里的花落了几回，夜里的月圆了几回。病中的言语，仿佛她们还在；回忆往日的仪容，却已经如同隔了一个世界。思绪恍惚仿佛有所遗失，心中怦怦跳动，常怀遗憾。回风黯淡，令人珍惜往日；野外萧条空旷，天空深远高阔，忧郁没有边际。绵延不绝的痛苦叹息不能归去，渺远的魂魄使人如此伤心，于是姑且作下这篇辞。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最为惨痛？感情没有比死生之隔更令人悲伤。最终幽暗地埋在玄土之中，永远沉入杳杳的九京。忽然一下长逝而去，想说一句话却已经断绝声音。碧空之下的烟气断尽，仿佛晨露中的槿花只短暂荣盛。怨恨填满胸膛而不能止息，愤懑无从申诉而难以平复。草木荒凉而改变颜色，云气黯淡而凝结横陈。盼望她的声音和仪态，却只剩寂静；举杯追忆遗留的声韵，悲哀满怀。因此杜鹃啼血流尽，猿猴的肠子凄楚哀鸣。芳树深深含愁，飘丝仿佛织成怨意；春叶红色消退，秋兰受到寒气逼迫。茫茫宇宙之间，哪里有痛苦能够达到极点？回想从前，无不令人仰望依恋。她们顾念父母、含着忧愁，像掌上的珠玉；端庄娴静、妍丽淡雅，品德淑慎，举止合乎威仪；温和明朗，慈爱聪慧，姿态婉约瑰丽。像鄅地的稻谷很早便能辨识，听到琴弦断裂便预先知道。她们在明亮的月光中显露美好，在罗衣上沾染花香。容光美丽而幽微，德音宁静而清美。遥远的仙踪一去不返，归还环佩也再无日期。关闭葳蕤的门户于寂寞之中，正值芳美时节却惨然摇落。打开房门窗棂想要呼唤，惊觉已经永远断绝，仍疑心她们会回来。感情一缕却百般纠结，怨恨万缕而思念千重。于是她们美貌胜过燕赵女子，才华压倒班固、刘向。容貌如回雪般妍丽妩媚，思绪裁剪云彩般美好。轻柔的衣袖飘动，舒展着彩色的细长衣裳。清晨对着菱花镜整理鬓发，傍晚在芸草熏笼旁遗下佩饰。她清雅的谈吐一开启，便文采斐然；超逸的韵致流露，显得闲适幽静。吐露着芳兰般的秀洁，含蓄着润玉般的晶莹温柔。你的风流韵致顿时全都消尽，我的悲怆却没有止息。看着寒风中的碧绿苔藓，阅览霜气冷清中的青楸树。桂花凋落，芬芳寂寂；梧桐影子凄清，绵延悠长。每每恍惚之间仿佛还在眼前，时而又忽忽然随时光流逝。山阳笛声含怨，人已远去，陇首雁鸣哀切，云气带着秋意。仙鹤飞去，余下的人悲伤；华表之旁凤鸟飞离，秦楼上的声音也已断绝。感受百般哀伤弥漫，捣碎内心，仿佛寸寸被抽裂。草木无言却自行碧绿，花儿收敛黛色，仿佛满怀忧愁。还有什么比这连连摧折更令人遗憾？还有什么比这再三悲哀更让人无可奈何？痛惜玉颜早早凋谢，仿佛朝夕之间便如蜉蝣般消逝。于是箱笼中还留着兰膏的香腻，香炉已冷，麝香烟气也断了。月下曾有明丽的光辉，花前曾有呜咽的笙箫。妆台寂静而积满尘土，绣阁闲置，空自幽静。秋风飒飒，稍稍舒解郁结；鸟儿哀鸣，更增怜悯。孤镜对着芳姿却再无人照看，衣裳香气消歇，只留下往日的美丽。幽深的窗子已空，永远弃置了笔床。翡翠首饰长久搁置，又使鸾机停止织作，纨扇也不再鲜明。寒意生在绮罗帷幕之间，花钿零落。书匣掩合，书卷不再翻阅；锦字停止书写，信笺也不再铺陈。怨恨残蜡流尽，照着夜里的愁苦斟酌；长筵之上再也没有她了。自从彩云一散，便惆怅明月徒然圆满。

译折下芙蓉花，又有谁替我寄去？眼泪随着水波潺潺流淌。煎熬着回肠，片刻不停；缠绵的痛苦思念，连绵不绝。百花摧残，失去了光彩；朝阳的艳丽景色也被遮蔽。蛛网缠绕在殡宫，祭奠的浆酒陈列在那里，却徒然空置；冷落地舍弃了这春日的芳华，只借漫漫长夜寄托哀思。月魄在月下自惭形影，嫦娥也为孤影凭吊；遥遥追忆从前的欢乐，哪里忍心再三回想？遥望归来的魂魄，路途迢迢而遥远；青灯明灭，庭院树影迷离，虫声在轩窗屏风之间凄切悲鸣。繐帐徒然垂挂，灵几在白昼中寂静；梨花粉白，飘散着香气，稀疏枝条的影子显得清瘦。风景依旧，人事却已全非。白杨萧萧，烟光相互映照。至于空梁上燕泥坠落，大雁飞来、燕子归去，朱门悄无声息，斜阳依依不舍。药栏的曲折花木被锁在其中，帘上挂着朦胧的月光。狂风呼啸，暴雨哭泣；秋木变色，发出抽泣般的声息。又像树林里的花都被吹尽，柳絮飘扬；永远断绝了送春的诗句，终究没有咏雪的篇章。怨恨黄昏露水中的蟪蛄，悲怆青阳时节的黄鸟。河阳的锦绣花朵开放，彭泽的菊花舒展芳香；无不面对景物哀悼生命，临近酒杯而感发情怀，举杯便含着惆怅，独处时又徘徊不定。怕白鸥飞来，愁绪不能离去；绕着萱草，更难忘却夏日。魂魄惶惶，常常惨痛断绝；眼泪滂沱，时时沾湿衣裳。眼泪沾湿衣裳，这情怀何时才能止息？新梦回转，离别的思念更加悠长。想要放声痛哭，心中却哽咽；遥望云雾，只见一片空阔苍苍。乱辞：春光灿烂，却徒然成为美好的节日；冬日萧瑟森然，凄清而寒冽。四时循环茫茫，只能徒然自我悲伤；生与死彼此不同，从此永远离别。《明文海》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三。述怀一。《述志赋》【刘基】。我这一生多么渺小啊，却承受着后皇深厚的仁爱；禀受五行之气而形成形体，接受上天的明命而成为人。凝聚天地的精粹，沐浴日月的光辉；饮食飞泉的华美甘液，沾取浩大露水的醇美精华。制杜蘅为衣，借茝和若草的芳香；佩戴玲珑的琳璆，系着有文采的藻饰。早晨在兰池洗发，晚上在琼苑安息。愿意奔驰远游，趁白日还没有晚；驾着轻便的轺车，车马声铿锵；驾苍虬为副车，马匹奔驰不息。沿着大道四处周游，拖曳着蜿蜒的彩虹；挟长离神鸟乘坐鹓鸟，叩开阊阖宫的九重门。丰隆为我前面引导，百神为我奔驰效劳；让前方的烛阴照亮道路，吹起和暖的南风使尘埃清散。到文昌星处朝见北斗，在帝台朝拜玉皇；吃玄圃的丹荑，沐浴天河的芳美津液。把烈火激发到桂树枝上，轻波泛起龙鳞般的纹理。元都不可久留，忽然乘云远行。漂浮在浩渺的江湖之上，越过峥嵘的山岳。原野苍茫而多丛生荆棘，道路险窄而迂回曲折；猰貐咆哮着扑抓吞噬，蝮蛇蜿蜒横在道路上。心中郁结忧惧，惶恐不安；雨水绵绵不止，雾气昏暗，白昼也如夜晚。乌鸦和老鹰成群号叫，凤凰孤独栖息而无处可归。楚国的屈原独自清醒，众人反而把他视为过错。想振翅迅飞高举，却没有六根羽茎奋飞；想用柔媚圆滑的态度随俗，又不是我心中所喜悦。长声叹息而更加抽泣，哀叹时世异常。抛弃《韶》《夏》而不肯听，却把杰出佞人登上中堂；把芼草放进羹汤，却把腌制的鲍鱼摆满祭俎；砍伐梗楠供烧火，却捆荆棘当柱子。把网罟施在丘陵上，却怨恨鲂鲤捕不到；虎和犀逃到山林，却沿着门户庭院搜求。让没有眼珠的人在前面指路，强使扬子驾车；命令侏儒举鼎，让被砍足的都卢守门。岁月渐渐衰颓，太阳昏暗而趋于沉没；松柏摧折，根也枯死；江河干涸，变成小水沟。把我的马喂在不周山，整理我的缰绳于樊桐；没有蓍草和龟甲占决疑惑，迷惘不知该往何处。把扶摇风团聚起来做车，拿闪电作车辕；让清鸾作骖马，奔驰向前…… 超越烟霭向上漂浮，横渡天津而渡过黄河；斜视紫微宫的神圣宫阙。开明神怒目而视，眼中闪电；貔貅和豹子咆哮，仿佛山也被震裂。前进时没有人替我先行通报，想亲自献身却不敢；胸中怒气郁积，内心悲恻而战栗。经过少微星，登历明堂；到轩辕星处陈述心情。雷霆轰鸣震响，马匹惊退而不肯前行。向泰阶询问六符，寻找民众极端困苦的根源。咎繇不能复生，世人竟把狂直当成罪过。凌越天街径直而行，到旬始星处仰望。众人害怕谗言而闭口，谁能替我证明忠诚？忧愁绵延没有止息，然而表面寂静，内心狐疑。想在箕宿尾宿聘请傅说，命灵龟为我占卜，灵龟说：“有声名就必有实际，正如形体和影子相互依随。祸福和极盛都出自上天，又何必责怪世间之人？鼎为什么并立却不烹煮？旗为什么张开却不挥动？弓不能射中侯，四马不能策使奔驰。众人蠕蠕而动，垂涎欲求，仿佛败退的水流向东奔去。他们说锦鸡不够华美，却偏爱背负污泥的瘦猪。方形不能削成圆规所画的圆，白色不能染成黑色。可悲桂椒的芬芳，竟与朝生暮死的菌类一同凋落。殷朝比干被剖心，当时难道不知道他是圣人吗？” 鲁国仲尼的德化曾经传播，为什么还要奔波劳碌而无处容身？子路因为强行义理而遭祸，惠施因为正直的言论而被贬黜。伍子胥忠诚却丧命，伯夷清高而不肯进食。将要登山却迷失道路，想渡水却没有船。东西南北究竟往哪里去？回头看又何处值得选择？神灵昏暗不肯下降，龟也厌倦而不肯告知。思绪纠结而无法解开，心意恍惚，震惊悲悼。忽然泛游远举，纵目游历荒远之地。羲和不能挽留太阳，恐怕年岁不能长久。驾车穿越广漠向南远行，在九疑山呼唤重华。山势高耸遮蔽天空，江水浩渺深远而不可窥见。转向我的道路到西部边陲，在岐阳听凤凰鸣叫。感慨禾黍茂盛，梧桐摧折而不能生长。漂过龙门逆河而上，寻访夏后氏的遗迹。河流混浊而不能分辨，鲸鲵兴起，仿佛人都站立起来。牵住副马缰绳回转奔驰，拜谒陶唐氏旧日的京城。没有衣裳抵御寒冷，哀叹蟋蟀的悲鸣。内心凄怆而更加悲伤，精神恍惚，仿佛醉酒。眼泪纷纷交错流下，忧愁深重，阴霾随之而来。傅说若非筑墙的工匠，若无武丁，谁能举荐他？夷吾若不是遇到鲍叔，最终就会沉沦在囹圄之中。推尽心力而勤勉效劳，却只登介山而成为枯木。文种使越国称霸而灭亡吴国，最终却在属镂剑下自刎。乐毅登上金台受到礼遇，为什么还要逃走奔赴赵国？周亚夫刚正耿介，最终却含怨而饿死。忠诚受到蒙蔽而不能显明，道路被阻塞而不能通行。声名不能强求树立，功业不能预期造成。李斯上书辅佐秦国，反而徒然使自己陷入罪过。朱买臣显贵后反受杀辱，哪里比得上背柴时的无忧无虑？鱼儿奔向鱼饵而中了钩，野鸡贪恋媒诱而遭受箭射。凤凰飞翔在丹穴，何必忧虑弓箭和短箭？回转我的旌旗，车轮辚辚而行。到山坡采薇蕨，到水边采芹藻。用清冽的玄泉使心灵明净，坐在白石上怡悦性情。听鸟儿嘤嘤鸣叫而感到欣悦，观赏花木繁茂荣盛。汲取冷冷的清风，映照娟娟的秋月。登上高丘吟咏歌唱，姑且逍遥自在以求长年。《四愁赋》【黄淮】。

译冲虚子独居而收敛行迹，止息杂虑，反省自身，于是洞察玄妙的造化，因此对深奥的道理有所感触。年岁随着时光奔驰，景物并没有不同；感情随着事情变化，为什么欢喜和忧戚却没有相同的时候？至于春阳温暖，万物受到滋育，浓艳的李花、芳香的桃花在朝阳下照耀繁华；金鞍绣车载着人们，在春风中沉醉于罗绮。歌喉婉转，香雾弥漫。踢球、斗鸡，游乐没有尽头；争奇斗艳、寻欢作乐，快乐哪里有穷尽？我却低头颓丧，意气消沉，忧闷充满胸中，白白辜负了年华的流转，哪里知道花信风的始终。听檐外鸟鸣，只空使梦境迷乱；看墙头飞絮，才觉察春意浓厚。感叹穷途寂寂，怎奈幽深的思绪汹涌。至于兰花在雨中传香，鸥鸟在碧波上浮游，池馆敞开迎接南风；折荷花的茎管来漂浮醽醁美酒，配合《白纻》的新词，歌唱采莲的丽曲。有人俯临清流弹琴，有人岸然露髻倚靠修竹。扇影随风摇动，像齐地的纨扇；竹席纹理透出凉意，如湘地美玉。我这里却污秽流腥，暑热蒸腾，毒气积聚，飞蝇环绕，哪有闲暇驱拂，更不用说谈笑？汗水流淌沾湿身体，起居始终离不开污秽；尘垢纷纷侵染肌肤，灶烟微薄却足以迷乱双目。哪里敢放开脚步行走？哪里能频繁洗浴？到了三秋时节，秋风送来寒意；时值年末，白雪显露威势。我盼望乡里的书信却音信沉迷，极目只见雁阵文字；苦于严寒惨烈，身体怯弱，只有鹑衣蔽体。滴漏沉沉，长夜漫漫；魂魄飘忽，思念亲人。警铃传声，使人惊心战栗；残灯照着身影，洒泪而长叹。此时你们却斗胜夸奇，携朋带友，吸饮九霄降下的沆瀣，在南楼等待月亮；玩赏六出形状的奇葩，在北窗摆设筵席。排列侍女，拥坐歌姬，进献佳肴，奉上祝寿酒。姿态婉转，尽显媚物之情；言辞滔滔，如悬河倾泻。只是恐怕欢乐还未结束，盛年和美貌却已不能停留；又哪里知道穷困忧愁逼迫悲戚，羁旅之人的岁月反而容易变得漫长？唉，我曾经探究万物的道理、万般变化的根源，发现是非相互显现，得失相互沿袭。竞相奢侈放纵、沉溺游观，便流于放荡；怜悯困厄穷极、忧愁苦痛，又会陷入偏执。况且消长、盈虚，实在是玄妙天机的旋转；穷通、寿夭，难道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吗？因此身居陋巷，只有箪食瓢饮，颜回仍不改变他的快乐；曾子临死换席，能够独自获得孔门传授。又如陆续身处颠危，仍不忘孝行；司马迁身体残毁，却依然校订古代典籍。韩愈被贬到潮阳，然而刚正宏大的气概直冲霄汉。杜甫奔走于川峡之间，而忠孝之情恳切深厚，屡屡见于诗篇。这些都在史册上焕发光辉，并不是徒然在浮泛言辞中夸大。又有至人，道德完备、品德纯全，不随时俗变化，不被外物牵引，把悲喜融为一体，安守性命的自然；不急不缓，存心于淡泊的境界；清明而宁静，神游于冲虚寥廓的天空。这才是最高的境界，我愿意向他学习。《戎旅赋》【杨慎】。恭敬地承受皇恩与谴责，奉命前往滇越；在江边解下佩饰，在云阙解下绅带。三次攀登高峻山岭，九次经过险折道路；不计日月，终于抵达极远的荒地。抚慰孤独的旅人而忧愁，遮掩众人的困苦而伤心。感叹时光飞快流逝，超过四年直到今天。父母相隔极远，亲爱的家人分处南北；好像道路相连却分成岔路，又像同一水流却各在不同的水涯。慈鸟因同巢而欢喜，孤鸟因异林而悲伤；那些细小羽族尚且命侣相伴、徘徊不去，为什么有灵性的人反而离群而不能如它们？吟咏《清人》诗中驾四马的情景，感慨被放逐之士的鸣鴃；姬公尚且畏惧熠耀，尼父也曾叹息蟪蛄；屈原寄身于螭豹，庄子把道路托付给鼷鼬，这在圣哲身上本来也是如此，因此追念古人而更加悲叹。悲哀我一生遭逢忧患，背离中原而流落荒远；头顶盆子而伏在险崖，遥望崦嵫山的最后余光。精神恍惚，仿佛飞扬；形体蜷缩，衣袋空空。俯看孙水浩渺，仰望灵关高峻；夜里听猩猩啼叫，早晨踏着狒狒留下的足迹。寻找自古以来的居处，询问祝融氏昔日的宅舍。即使胥靡登山也不害怕，魑魅经过又有什么可战栗的？山势突兀，暴风飞扬；含沙虫的阴影随水流动。叹息春天这样逝去，转眼又到了深秋。这里的节令与九州不同，瘴气中的花草一年开遍。仿佛有一个人喜爱我，愿意携手相伴；美酒使人情思柔和。采摘槟榔，配上扶留；赠给离别之人，结成忘忧之物。把寒鸠鸡制成肉脯，把露江鱼制成干肉；唱滇地歌曲，跳爨地舞。白日出游，黑色的夜景渐渐浮现。独自端酒怀念远方，夹杂叹息长啸，朝向偏僻角落。于是返回车驾，回到屋舍休息；在寂静的夜里躲避零落的雨。铺开竹席，枕着它假寐，遥遥梦见回到亲人的屋舍。家人欢笑着亲切交谈，乡里人纷纷前来惊讶。群鸡鸣叫把我惊醒，晨光昏暗地从东方射来。惆怅梦中欢乐，醒来却更加悲伤；泪水承接在睫毛上，交错流下。借助灵氛考察古事，援引龟卜来占问，我谢绝说：“明廷将要布施德政，你将要回去，广泛施行赦令。”系辞说：自古以来没有比荒服更遥远的地方；日月之外的光照也不能普遍照到。章亥走遍天下，连禹所见的地方也没有穷尽；兰津开辟道路，行商仍然辛苦；遥望碧鸡山，祭祀使者却被阻隔。我又为什么要长久留在这里呢？金星跃动也未必是不祥，顺从天命也不算违逆；既然乐天知命，又何必因离去而忧愁？《续思玄赋》【并序，桑悦】。从前汉代张平子因为谋求自身出处之事，吉凶隐伏而难以明白，创作了《思玄赋》。我在京师居住了几个月，观察人情物理，有些地方难以明白，于是自号“思玄居士”，作此赋续接他的作品。赋辞如下：想那天地巨大的造化茫茫无边，遥远而昏蒙荡漾，没有尽头。浮动之气运转经营，淘炼五行来铸造人的形体【五行之气混杂而不纯，所以禀气多浊叫作“淘”；这是上天有意去除浊气、使之归于清明】；保留帝王法则的精微纯粹，怀抱群圣所珍视的宝贵本性【历代圣人所珍视的，都是这种善性】。细流涓涓流入山涧，混杂充满，尘土从两旁夹来【比喻天理几乎被物欲混杂】。用稳重的衡器考察、过滤，把胶谷投入其中以引出真实【克制私欲、恢复礼法就是如此】。从猛烈闪耀中显出清冷，归于纷繁中的镇定安静。混同太初而轻快奔驰，却悲哀万物不能纯全【说明出仕的缘由】。长江水深而清澈，曲折幽深，水边清洁明净；有急流，也有芬芳的白芷【这两句属于《诗经》三百篇的起兴法】。咀嚼、秉持仁德，早晚以此为食；众人有的迎合，有的遵循天理。什么东西沾湿了却不会润泽？什么有翅膀却不能飞起？吐出火焰与雾气，错杂纷乱；害怕一指之微的光芒。什么声音呦呦作响而充满耳中？摄取霍然的鸣声，原来是“在子”【《汲冢周书》说，周代有一种兽，名叫“在子”】。在金墉饮食桃浆，在沃渚品尝甘露【张华《博物志》说，沃渚之野有甘露，食用它的人可以长寿千岁】。自称肝肠荤秽，却逼近天门而被呵斥阻止。

译沉没在幽深的水渊，隐居而遮蔽光彩，造成深远幽暗，久久伫立。田地平整肥沃，田垄整齐；挖除稗草，种植黍子。心怀寥廓高远处的美人，哪里敢把芳香遗留给卑微的女子？那些古代圣人涵养德性、泽被天下，仿佛羽翼相承，车驾行于平坦高丘。做事战战兢兢，如同面对黄帝升天后群臣刻木朝见诸侯【黄帝升天后，他的臣子刻木像来朝见诸侯】；早晨忙碌经营，如同面对委裘。何况祖宗有深厚恩德，又有忠臣努力修养德行。召傅说于版筑之间，举荐宁戚于喂牛之时。巢父出山接受俸禄，州支起身运筹谋划。咀嚼孔子遗留的干肉，举杯与三五知己遨游。遗憾自己的功名如毫芒般微小，羞惭于贫贱处境。把明月揽在燕台，终将离去却又徘徊不决。闭上旅舍的门，安静等待；闲时在长堤边徘徊倚立。希望种下的葱能够长成韭菜【《埤雅》说，王道明认为葱就是韭】；又恐怕兰草凋零，变成茅草。以朋友赠送的朴实礼物自我鉴照，面对戚夫人投赠的佩刀而惭愧。凭借旱云寄托情怀，悲痛贾谊不曾遇合【贾谊因感伤自己当时不能施行道术，作《旱云赋》】；惆怅历次做官都不得志，哀痛董仲舒作《士不遇赋》抒发的感慨【董仲舒作《士不遇赋》】。抚摩万象而与之相合，又何必在喧嚣中自我迷失？守持专一真诚来拯救万物，面对宏大的造化而忧思深长。起初我选择吉日入朝朝见，马垂下头，毛色玄黄；借詹尹询问占卜，衡量气机，却无法测度。手持稷、契所陈述的治国方略，佩戴伊尹、吕尚遗留下来的谋略。观察天象以探寻征兆，鹧鸪忽然在中堂鸣叫。向前考察道路，听到清亮的声音；离开法则便徘徊不定。荃草在深宫中培育德性，打开明堂听取政事。眼睛不再被柔媚之色倾倒，耳朵不再听淫靡的《卫》《郑》之乐。役使田文招接贤士，驱逐巷伯一类的小人来治理奸佞。优伶宦官威严高傲，奖赏那些听取劝谏、羸弱却正直的人。让子迁住进卑陋的屋室，沉溺败坏之徒迁徙而出境。五侯背负羁绊，三家逃奔于诏令。图澄蓄长须而努力劳作，左慈削发而把性命交付出去。品尝九天所产的苦味，用盐梅调和政事。审察八方虚浮的聚合，进献药石医治疾病。才华高峻却没有人嫉妒，功劳巨大却没有人争竞。光明灿烂，照耀近处；厌恶以私恩作灯烛。刑罚像土堆深坑一样昭然示众，靠近佩玉者也必然被诛戮。用温和诏令反复参验，驿站传递冰块到春谷。加固国家的壕堑以怀柔夷人，曾经的鞠武也可以任意轻侮。倡优笨拙而呐呐无言，吉士忠厚诚实，却以受禄为羞。披着端正精练的服饰，淘汰飞扬浮华；亲身质朴明亮，回避华美的褥席。刻削瘦弱遗民的并噬之弊，克制兼并田地，使之成为足迹可循的制度。积蓄丰足来应对灾年，毁弃璧珠，以谷物相比较。鉴戒尤物造成的创伤，灾祸和祥瑞一出现便预先扑灭。连鳏夫寡妇的微小财物也不遗漏，金玉般的精英得到伯牧的任用。带着直笔来到困乏之处，考察曲折，忠诚者必定被记录。内心如应龙一般自我谋划，疏浚淤塞，开通沟渠。致力于根本而剥除浮华，使四海统一、风俗相同。深水浩荡，游鱼远逝；原野宽广，群鹿奔跑。惆怅这番心愿无法施展，面对河水缓慢徘徊。依据《大易》决定出仕或退处，希望征召颜回来辨明耻辱。纷纷劳苦而互相参验，玄妙的道理为什么这样难以验证？孝妇播种枯禾以昭雪冤屈，介之推抱树而死。雨水采纳孝行而使隐秘的心意显露，烈火焚烧忠臣却没有神灵相助。鲁阳公挥戈使太阳停留，秦青歌唱使云彩停住。耿恭下拜而泉水涌出，邹衍叹息而霜雪降落。共工撞击不周山而使山崩，杞梁妻哭泣而使城墙坠落。考询往代典籍以使事实明白，为什么近在眼前的鉴戒却昏暗不明？端正根本，明察清楚，不让外物侵蚀而损害盈亏。回望大道而掉转车子，姑且纵目浏览八方荒远之地。披开云梦的雾气作衣，显露赤城山的霞光作裙。骑着白鹄向上飞腾，牵引牵牛星来驾车。离开云旗的浓盛光彩，玩弄电光旗帜的辉煌。江禄在江淮迎接我，姬晋在山岭歌唱，举杯相庆。在方壶仙山怀念所爱之物，潇洒地把扶桑赠给它。容成称许我的才藻，双成却讥笑我的容貌不够显扬。惆怅容貌形体反复显露，哪里敢在帝乡徘徊？铺展我的仁德作为木德，流动我的智慧作为天河；融化我的骨骼成为四岳，化我的津液成为三江【“铺予仁”以下四句，自《楚辞》以来无人能写得这样】。把自我和外物一同混忘，独自与大道翱翔。回想这次游历确实可乐，却想到坠落山崖而悲痛。假如我的真性还没有归返，怎么能忘却这个世间？《明文海》卷二十三。谨按：卷十九第六页前五行，“布哈”旧作“不花”，今改，以下仿此；前六行“额森”旧作“也先”，今改，以下仿此；后四行“巴延”旧作“伯颜”，今改，以下仿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四。述怀二。《述归赋》【何景明有序】。我听说，道路不同的人不能用同一种眼光看待事物，志趣不同的人不能强行使他们相合。因此喜欢竽的人，不能拿瑟去讨好他；喜欢圆的人，不能拿矩去引导他。为什么呢？因为道路不同，志趣也不同。所以贾谊被放逐到荆南，董仲舒被摒弃在江都，屈原游走于泽畔。这三个人，不是不能容忍别人，而是谋略不合，有些事情实在无法容忍。因此射箭的人不会让别人改变他的弓弩，弹琴的人不会让别人改变他的曲调。所以老师可以更换，法则却不可更换。由此可见，万物中有些不能因贵而改贱、因富而改贫、因荣耀而改屈辱。因此茂盛的草不会背负墙垣，美好的谷物不会生长在车辙中，因为担心所依托的地方不对。所以追求内心快乐的人，不追求外表华美；追求后世显名的人，不追求当今耀眼。因此孔子周游天下，删定、撰述古代典籍，笔削鲁国史书；左氏著《国语》，司马迁编撰《史记》，荀卿、董子之类，也都著书立说。大抵都是困顿穷厄之后发愤著述。这几位圣贤，难道只是为了在当世炫耀吗？我年轻时见识浅陋，却私下仰慕古人的道义。刚到二十岁便出仕，在朝班中出入已经超过六年，颇有仕途龃龉的感叹。正德戊辰年，即皇上登极的第三年，诏令允许我罢官归乡，得以侍奉双亲饮食。既承受了宏大的宽赦，实在与平日的心愿相合。于是我开始想要探究著作的根源，广泛阅览历代文章的优长，私下希望附托于一家之学的流传，以免受到名实不称的警戒。我曾认为汉代文人长于文章却昧于道，所以言论驳杂而不足为据，有瑕疵而不能作为训诫；宋代大儒懂得道却吝惜文采，所以长于沿袭旧轨、谨守训诂，却不能联类比事，阐发前人尚未发明的义理。因此我曾忧虑汉文之道驳杂，宋文之道拘束。反复探求这些问题，至今还没有真正获得答案。概括我的浅见，就是想要博通宏大的义理，不拘守章句；对于古人的文章，务必领会其宏伟气象和超旷意趣。至于文章的规矩法度，则如闭门造车，出门自然合乎车辙，不必再登途与人比较试验。然而我又想仿效司马子长喜好游历的志向，志气凌越浮云，足迹遍及九州，以扩大见闻，成就文章；这样也算没有坠失古人的余烈吧！于是叙述出仕与退处的大概，援引圣贤的风范，表达始终不变的志向，写成《述归赋》。哪里敢把自己比附前代贤哲，只是用它来留给将来评论罢了。赋辞说：有申氏留下的封地，我的显祖于是开创家业。到了父亲立身成业，便振落枯叶而扬起鲜花。于是伯兄、昆弟相继光大事业，只有我这个末子承受降生。实在是梦兆说吉，选择寅日占卜得嘉。既然我承受了这种幼年美质，便害怕所奉行的志向不能远大。登上陇坂的高低坡道，泛舟于泾水、渭水的洪波。走遍崤山、函谷关的重重险塞，经过惇物山和太华山。观览酆、鄗遗留下来的风俗，逆流追寻漆水、沮水的古歌。探究城郭隧道的湮没，哀叹二世皇帝遭遇的灾祸。虽然年幼而随侍父辈，却担心年岁一天天增长。整饬华美骏马向西返回，恐怕漫长道路耽误时光。忽然天门广大地开启，正遇日月盛明。愿意自我修饰而进献于君，得以接近君王的末班。文昌宫郁然中兴，图阙高耸而壮丽。正殿高悬华盖，玉门两旁如鸟翼般连接金色廊厢。层台隆然高起，复道庄严而曲折绵长。宫观华美，令人恭敬瞻望；长长的飞檐相接，仿佛翱翔。奉随鸾车的清尘，私自承受黼帷下的余光。早晚勤谨恭敬地任职，希望我的名声必定显扬。忽然天地改变位置，星辰错乱而失去纲纪。迅疾的暴风很快来到，恰逢浮云远去。忧愁霰雪纷纷增多，踏入庭院便感到凛冽寒霜。众多草木纷纷凋零毁败，我却以松柏孤独保持芬芳为耻。难道是我的情操不够耿介吗？实在是为蕙草花朵摇落受伤而悲哀。回顾微薄的忠诚没有显著彰明，哪里敢奢望恩泽而求取荣宠？仰望皇帝宽宏的法度，得以退居故乡。戊辰年，我向南奔驰，面对大道乘坐高车。远望玄宫空旷寂静，倚靠长城的曲折角落。积水泥泞沾湿车辙，白日昏暗，忽然已经过去。尘土昏蒙遮蔽天空，风猛烈地吹过街道。看见仆人和车夫流泪，副马悲伤低头而不肯前行。沿着涿野的通道前进，经过虽尤的旧墟。登上燕昭王的高台，询问乐毅曾居住的地方。观看冀州倾圮的遗址，瞻礼有虞氏的旧都。走出晋地原野远行，经过谷地，路途曲折迂回。下到滹沱河的曲岸沙洲，接上通往邯郸的长路。仰慕鲁仲连的风烈，即使时代不同也不会改变。以奢华美丽导致覆亡为戒，怜悯豪强盛大终至荡然无余。早晨渡过黄河，晚上把车驾停在淮水岸边。一路逍遥行走在故乡地域，尽情享受桑梓之乐。清理丘墓上的污秽杂草，考察先祖的德行后裔。在内室侍奉父母的容色，父母起居时服侍左右。分居山崖沟谷之间，辞去官场冠缨，不再受其羁绊。打开简陋的门，修补茅屋；沿着弯曲幽长的兰草小径行走。种植美好的菊花百亩，在水中小洲采摘芳香的茝草。我既然已经秉持这种超然寂静的志趣。

译啊，恐怕会错过我的盛年。考察古人遗留下来的美德，内心暗自效法，却不敢有所过失；树立六艺的旗帜，数点百家遗留下来的篇籍。穷尽仁义流传久远的风范，略去浅陋微小的见解。向下探求，哪里有幽深之处不能到达？向上寻求，哪里有玄妙之理不能追究？乘驾天地而列于三光之间，覆盖九州与八方边际。挥动素笔传扬芬芳的功业，编修浅薄文辞以联缀成篇；承接大贤的绪论，继承这篇文章尚未流传的意义。哪里值得死守章句？应当自然发挥规矩法度。汲取时光，迅速奋发，厌恶声名不能流传久远。从前孔子失去官位，于是周游四方，车辙往返；望见龟山被云雾遮蔽，离开鲁国而盘旋远行；面对河水浩荡，让哀思寄托在琴弦的声调中。我痛恨自己的心胸迫窄，希望轻身远举而去。于是择定吉日出游，严整我的骖马，谨慎小心；整饬桂木车辕，使车驾高高奔驰；拔取彩旄装饰车前。乘白螭而上游，令彩虹曲折分列两旁；张开孔雀翠羽之盖，使鸾鸟的声音和谐地响在车帷下；佩戴结璜组成的长佩，谨慎地垂下鞶带。渡过洛水灵秀的波流，恐怕宓妃不能得到我；让文鱼替我作媒，又怨恨她背弃约言。把力量抵抗在江南，给我的马在汉水旁喂食；预料游女不守信用，解下我的玦来表明德行。顺着湘水下行，傍晚从九疑山出发；跟随娥皇、女英一同飞翔，忌惮神人与凡人彼此相隔。离开江夏向东远行，寻找吴越所在；凭吊夫差的故宫，追寻伍子胥化涛的遗迹。痛惜麋鹿游走宫殿，惋惜鸱夷子皮遭受杀害。走到禹穴的幽深处，穷尽会稽山的壮丽景色。仰慕太伯的清高圣德，钦佩季札的刚正耿介。勉励我奔驰漂流，哪里还管尊卑高下不能亲临？北到干旱炽热的海边，西至太素山积聚阴寒之地；冰冻凝结承托车驾，霜雪纷纷连接山岭。南方大地已到暑气消退之时，有时还遭受蛇类侵害。取道嵎夷而走到尽头，遥望东海漫无边际。惊惧天地昏暗，害怕山陵崩毁、深谷沉陷。赶快调转车辙回返，停息在我的茂林丘陵。最终奉养双亲，安然顺应年岁，满足我内心所相信的道理。世道混浊而无人察辨，人的寿夭长短错杂而没有规律。用草木、桂枝、灵芝喂瘦马，却吝惜粗糠劣米来喂养人。豢养疲惫的牛，却给它披上华美衣服；良马被弃置而不予陈列。轻贱芬芳刚烈之士而不肯任用，反而在海边追逐臭秽之物。我忧虑凤凰不能鸣叫，难道还会牵累麒麟吗？那兰草是国中的芳香，却收敛在空谷，自我珍惜。姑且顺应命运以求长寿，我又何必责怪世人？乱辞：南方有美好的树木，鸟儿栖居其中；早晨毁坏它的巢，晚上便离开它。世道一代比一代低下啊。诗书和道术在这里衰微，怎么能说我不回来归返？应当接近那光明昭著之处，离开那昏暗污浊之地。如今虽没有荣华，后世自有人来询问。《司命赋》【赵时春】。有客人拿一束茅草放在道路上，用彩绘装饰素身，缠绕金碧色彩，又绣又刺加以涂饰；给它戴上夏后氏的章甫之冠，合乎轩辕氏的制度，题名为“司命之君”。客人恭敬奉承它，就说可以得到福禄，它仁慈而喜爱我，能够开启困穷闭塞之局。主人辞谢而认为难以做到，说：“太阳光明而天空圆满，垂示天象；阴气收敛而大地柔顺，铺展开形体。因此形体便成为水、土、木、石，天象便成为日、月、星辰。聚集天地之间的精华，成为至道的形貌。推究它的极致，万象参差，难以并列；追究它的开端，幽深奥妙，难以穷尽。大概连七位圣人的智慧也会在这里迷惑，四科之学的博大也不能订正其中的谬误。那些诪张幻说是假造的，这个刍灵不过同类而已。燕人能在荆棘尖端雕刻猴子，正如偃师能让木偶在周庭起舞。即使没有任何要求不能得到，也不是我心中所安宁的。”客人说：“你的话太迂腐了！三皇五帝的法统沦丧，剥落了真实的元气；阳明之气凋败，阴邪之气高张。失势时便举拳曲跪以求媚，志意满足时便招权揽威以自我尊大。一处波涛回旋，万重浪涛便上涨；一座孤垒摧毁，三军便奔溃。何况七曜循环运行于天地之间呢？”颠倒黑白、排斥正直的人确实很多，卑躬屈膝、装出和善面孔的人最终也很多，难道凭这微小之物就能支撑天下吗？我空自忧闷，担心遭遇困厄，勉励我接受忠告，谨慎你所发表的言论。我于是拜了两拜接受这些话，把神位安置在中堂，准备洁净吉祥的祭品，整肃冠帽衣裳，注满椒酒，陈设兰浆，摆列肉脯和糕饵，献上干粮；吹奏洞箫，敲击笙簧，陈列灵莼，招请巫阳，希望神灵降临左右而享用祭品。不久忽然一片突兀，烛影凌乱，神气飞翔；使人栗然竦然，毛发竖起，彼此扶持，好像角落里有恫吓声，房梁上有惊笑声。仔细观察它的形貌，却恍惚难以测量；聆听它的话语，却嘈杂细碎，难以详听。叩问它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又再次降临。很久以后，巫者传达祝福说：“神灵来询问你，说你是否有凶兆而求取祥瑞？你的祥瑞由上天决定，神灵不能违逆上天而替你招来灾祸。说你是否有过错而请求惩罚改正？你的过错由你自己造成，神灵不能改变你的肺腑而使你的刚硬心肠变柔和。你不在人那里谋求答案，却对鬼神抱有过高希望；不从道义上图谋，却受世俗羁绊。这正是可悲的世人奔驰追逐，最终跌倒僵毙的原因。我将向你说明广大之论，让你游于旷达闲逸的境界；下可探究地的维系，上可观看天门；纵论深长精妙的辨析，剖析圣人教化的幽微。现在明白地告诉你，你应当听着。” 我听说，伟大的造化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山川当作巨大的锻造器具，用五行鼓动它们，用阴阳熔化调和它们；使日月连接起来而炽烈燃烧，驱使风雷传播运行。于是禀受淳厚美善的人茂盛昌盛，遭逢浇薄之气的人放纵而狂妄。譬如冶炼金属，精纯的成为百炼钢，粗钝的成为一割之刃；其中各种等级都可以辨明。这就是返回造物本原时最明显、最彰著的道理。至于遭逢穷困，遇到泛滥不正之气，变化万端，没有什么能够长久恒常；有的人保存邪恶，有的人反而损害善良。伊尹的贤能，竟出生在空桑；重华的睿智，却被安葬在南方苍梧。陶唐氏向四岳询问，巢父、许由却深深隐藏；履癸拒绝劝谏，于是龙逢成为臣下。磻溪垂钓，晚年才遇到真正的君王；甘罗施展智慧，成为赵国的凤凰。这些都是事物混杂错综而不能整齐，事理有时背离的情形。至于箕子在周朝陈述洪范九畴，却在商朝遭受奴辱；仲尼在夹谷表现刚强，却在宋国匡地受到畏惧。齐桓公在五霸中称雄，蛆虫却从他的床上生出；秦穆公在乙丙等贤臣辅佐下宏大，却让三位良臣为他殉死。这是始终不同、根本末节狂乱的情形。更严重的尤其令人悲伤：接舆独具见识，楚国却称他为狂人；三闾大夫忠诚尽力，竟投身于三湘之中。

译伍员献上谋略，反而被装入盛尸的皮囊；弘演剖腹纳肝，国家破亡，自己也死去。这些事写在《诗经》作者的讽刺中，编入史册而闪耀光辉。然而怀有宝玉般才德的人，若遇到时局纷乱，即使有力量也未必被任用，反而可能彼此残害；有的人具有义烈精诚，感动天地。苌弘血流而化为碧玉，邹衍痛哭而飞霜。然而仍有人违背世俗、辜负世人，割断脖颈、扼住咽喉；其余那些抱持遗志、含愤而死，光芒直冲三光的人，更不可一概而论。观察古今不同的情致，感慨流动的世事彼此激荡；把至高的道理合于幽微深远之处，揣度可以长久安身的所在。放眼天地四方之外，精神遨游于无所不有的境界。穷通、好丑，谁能替它们张弛安排？进退、忧乐，谁能替它们抑扬决定？愿意含藏光彩，藏蓄才器，等待美好的时运；不要圆滑模棱，永远在沧浪之水边怀抱羞愧。我听到这些话，惊醒而仓皇，正想穷尽其中精微，医治沉疴；却只见皓月覆盖大地，落叶凝结寒霜，刚才所看见的一切，转眼间便衰败了。《远游赋》【并序，袁袠】。我二十岁时入朝，在中秘读书，后来任刑曹官，又调任武选、武库。因灾害被编入湖州戍军，遇赦归来；不久经推荐起用为南武选，升任职方司署员外郎。不久又有前往广西的任命。从前孔子乘木筏漂浮渡海，并不认为这是鄙陋之事。广西是古代百粤之地，如今天下道路和制度已经统一。况且我既然已经做官，怎么敢以路远为辞呢？于是作《远游赋》，叙述事情，抒发感情。赋辞说：沐浴着鸿大的私恩而感到幸运啊，在嘉运年间被擢用，返回樊丘。系着华美的缨带登上仕途啊，踏访旧京而游乐。幸而朝廷内外没有事情啊，尽情享受欢乐而无忧。谢绝堆积如山的文书啊，考察图籍文牒而咨询搜求。选择良辰休息啊，于是呼朋唤友聚集同伴。登上北山远望啊，逆着大江划船。有时在广场阅兵习武啊，有时在清流边举行祓禊。探寻六代兴亡的遗迹啊，仰望先皇宏伟的功业。想到“无荒”的警戒啊，相信安逸享乐也不可苟且。缺少辅佐时政的奇谋啊，最终被投置在偏僻的边地。惊异于颜驷年老而眉毛斑白啊，诧怪冯唐直到白首仍未显达。感叹自己像更生那样久困啊，嘲笑杨叟那样随波浮沉。以子安的巧于仕进为羞啊，唯恐遭受良史的讥刺。赞美潘仁拙于政事啊，作《闲居赋》而流传不朽。众人争走捷径而使自己步履困窘啊，正是我颜氏所看重的。独自修养美德而安于顺命啊，相信这是我内心所取的道路。假如贪婪争先求进啊，宁可困顿失意而自守。往昔孔圣人周游列国啊，君子居处偏僻也不以为鄙陋。羌族的下惠坚持正直之道啊，遭遇三次贬黜也没有过错。看自己不过是无用的樗栎啊，即使被抛弃又有什么关系？奉行简书而心怀戒惧啊，告诫车夫启程。离开檇李的下邑啊，游览临安的故城。痛惜越霸的事业既未能终成啊，宋朝的社稷又崩毁了。恭请阳侯在前面开路啊，沿着淛水扬帆前行。感念钱镠的雄武啊，手提一尺之剑纵横驰骋。哀悼伍子胥忠贞而愤懑啊，乘鸱夷皮囊漂流而丧身。忽然怒涛像山一样耸立啊，仿佛白马显灵发威。沿桐江从容而行啊，在严濑清澄的水边休息。登上高台长声啸歌啊，怀念贤哲的典范。此时芳美的年华将要过去，玄冬也将结束。大雨纷纷地下个不停啊，雪花飘扬而萧瑟。阴雾昏暗而天色冥冥啊，密云笼罩而没有光色。大雁成群向南飞翔啊，太阳匆匆隐没在西方。坐着度过漫长黑夜而难见天明啊，踏着列星叹息。吟诵南越从前的歌谣啊，有才之士困顿憔悴而失去职位。内心失意而忧思曲折啊，思绪纠结而昏乱迷惑。泉水干涸而不再流动啊，岩石高峻险绝而道路阻塞。既在川谷间徘徊漂泊啊，又在崎岖山路上攀登。野外萧条而没有人烟啊，野兽徘徊而藏匿踪迹。忧虑车辆将要损坏、马匹疲惫啊，匆匆早晨出征，晚上还在服役奔走。身体枯槁而又渴又饿啊，精神消耗而从内里受到侵蚀。魂魄飘荡而越发散乱啊，眼泪滚滚流下沾湿胸襟。抚念壮年不能长久停留啊，羞惭于美名尚未建立。于是经过瓯越，观览豫章，在江边攀登高阁啊，吟咏美好的辞章而徘徊。帝子的盛德已经不可复见啊，王生也已经沦亡。斜视彭蠡浩大的水面啊，追思高皇帝的赫赫功伐。想象湖水曾经尽被染红啊，在大黄一带杀死元军；在大海边剪除鲸鲵般的强敌啊，使巨鹿、昆阳之战也相形见绌。到群忠祠中拜谒众位忠臣啊，看见壁画上光彩炳然的忠烈形象。甄别孙、许等人的壮烈事迹啊，前后相继而彼此辉映。他们都献出生命、竭尽节操啊，终身不改而使声名远扬。越过临江住了两夜啊，远望玉笥山的高冈。修习汉武帝封禅的遗制啊，敬仰登封时秘藏的典礼。忽然新年到来而春天发动啊，青阳之气回到幽深山谷。鸟儿嘤嘤鸣叫彼此应和啊，美丽的树木在冬日仍然繁茂。悲叹离开故乡日益遥远啊，时时回头顾望而蜷曲不安。魏牟惶惶然眷恋宫阙啊，阮籍道路穷困而痛哭。为什么贤哲远行还要这样观望啊，仍然把心系在荣辱之上？吟诵龙蛇变化的至理名言啊，以浮云自勉。让韩愈的祠庙高耸在袁州境内啊，哀叹他生不逢时。贬斥百家而阐述圣道啊，排斥佛、老二氏以针砭世俗。虽然驯服鳄鱼、开辟云路啊，最终还是遭受祸患而被贬逐。凭吊楚国的屈原于江潭啊，披读《离骚》反复吟诵。椒兰嫉妒而构陷谗言啊，嫉恨美人而散布谣诼。怨恨君王不能改变啊，悲伤郢都倾覆。以彭咸为榜样来使自己守正啊，最终葬身汨罗江鱼腹。经过长沙而早早驾车啊，叹息贾谊年少早夭。遭逢汉文帝的特殊知遇啊，为什么最终却困于绛灌等人的巧言？汉文帝在宣室召见他也只是徒然啊，他作《鵩鸟赋》来自我哀怜。挺立着非凡才华而名闻当世啊，最终仍把志向带入黄泉。横渡衡阳的洪大河流啊，渡过沅水、湘水的大川。浏览吴楚的上游啊，尽情饱览耳目所及的壮伟景观。在永州郊外瞻仰柳侯啊，进献蘩草和茝草作为祭品。世道混浊而道路壅塞啊，纷纷因嫉妒猜忌而遮蔽贤才。感慨前代四贤遭遇相同啊，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祸患。有才之士不得志而长久叹息啊，相信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望着南方边界而整理行装啊，指向象郡扬鞭前进。放眼眺望南疑啊，惆怅重华死在苍梧荒野。远远望见那绵延之地啊，哀悼二妃在江水支流边。群山高耸直达天空啊，山岚昏暗，白昼也升起阴气。桂树丛生在山岩曲折处啊，春日炎热得仿佛盛夏。土地濒临大海而低湿啊，土壤湿重且经常下雨。猺狫嬉游而窥伺行人啊，都刺面纹身而染黑牙齿。蝮蛇密集于树林中啊，▯在深水里含沙伤人。九头雄虺吐舌作势啊，巨大的狐狸迅捷而能奔行千里。这个地方为什么如此炎热多瘴啊，本来就是蛮族聚居之地。考察大禹足迹所未到达的地方啊，查阅《职方》也没有编次记载。惊叹汉帝喜好夸功啊，于是开始开拓土地、划定疆界。

译啊，皇上的教化昌盛广大啊，以昆吾为界划定疆域。包围五岭作为藩屏啊，统辖百粤而设置官吏。使越裳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见啊，安抚交州。于是整理我这卑陋微小的身躯啊，在这个偏远角落传播文教。来到泮宫振动铃铎啊，选拔年轻学子中的优秀儒生。害怕圣道遥远而言论湮没啊，忧虑支离破碎的曲学。设置四科来造就人才啊，惭愧五种教化尚未施行。凭借丘坟典籍来陶养心志啊，寄托于弦歌来自我娱乐。听说老聃曾到戎地啊，讲说道德的玄妙虚无。听说庄周隐遁于漆园啊，纵情发表放达之言。虞卿穷困而无所聊赖啊，仍然发愤著书。假如斯文还没有丧失啊，我私下希望遵循前贤的规范。我将融会古今而纵横驰骋啊，拾取罔象所守护的玄珠。乱辞：离开故乡远游，心中并不快乐啊；从冬天来到春天，将要归依何处啊？炎州低湿，风土恶劣啊；魑魅白天出现，瘴疠纷纷发作啊。狐狸死了还把头朝向山丘，不忘故土啊；代地的马面向北风，也还知道思慕啊。世人不了解我，我向谁申诉啊？归去吧，归去吧，以竹简素帛为乐啊。《思归赋》【袁袠】羁旅在荒远边地啊，内心忧闷而多愁。阳春逝去而不断流转啊，太阳迅速奔驰而不停留。经历广大高台般的炎夏啊，酷热灼烧而闷热蒸腾。瘴气昏暗而侵入人体啊，沉重的疾病突然发作。寒热交战而反复袭来啊，严重的疟疾接连相乘。没有单豹那样从内在调养啊，二竖潜伏伺机上升。悲叹我的一生极其艰难啊，百般灾祸都已经尝遍。前进像触碰藩篱般局促谨慎啊，退后又像曳尾求生般摧抑隐藏。赞美鲁仲连任意伸展志向啊，即使贫贱又有什么可伤？世人喜好结党而习惯谄佞啊，害怕刚直不屈会招来祸殃。逃入幽谷超过一年啊，忽然又奔走到遥远地方。难道是喜爱爵禄束缚我吗？实在是简书公文令人畏惧。收用孟明视，使他在三次败北后仍获秦穆公的厚恩。奉行周任明白的告诫啊，努力施展才能以就任职位。希望像铅刀也能有一次效用啊，或许可以使伐檀者无愧。年老渐渐将要到来啊，疾病纠缠而接连不断。等待黄河澄清不知还要多久啊，恐怕朝露很快就会消失。诵读孔夫子的雅正言论啊，痛恨一生终了而没有声名。王事纷繁而忙乱啊，向天门呼喊请求退身。积累的衰颓思绪使人昏昏欲睡啊，厌恶愠怒而惊惧不安。叹息内心的感受没有人理解啊，眷恋故乡却仍然不能归去。夜以继日不能入睡啊，靠近角枕而辗转反侧。虫声低微，仿佛潜行飞动啊，听空寂台阶旁的蟋蟀。秋气尚未来便已经悲吟啊，感叹时令万物屡屡变化。魂魄忙乱地在梦中归乡啊，看见故乡依稀的影像。忽然惊醒而仍在床上啊，惆怅恍惚而忧惧不安。从前钟仪被囚禁在晋国啊，仍操持楚地乡音而不忘故国。庄舄在楚国做官啊，病中仍吟咏越地的声调而徘徊。阅读季伦的奏引啊，想到在河阳娱老。推究陶令的赋辞啊，在柴桑修整最初的衣服。人的感情各自怀念故土啊，难道一定要奔走经营于四方？我既不能追逐华丽来苟且求禄啊，又怎能在这个地方惶惶不安地久留？孔子接到齐国的米就马上离开啊，孟轲停留受阻而离开昼地。敬仰傅说显赫的辅弼功业啊，宁愿脱去桎梏般的官场束缚。梁鸿作歌叹息而逃到稽山啊，梅福辞去官职而逃往吴地。仲长统以园林山泽为乐啊，张翰因思念莼羹鲈鱼而兴起归意。鸿雁高飞在辽阔天空啊，便举起弓弩远远离去。若不是这些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归去啊？永远在江湖之间逍遥。乱辞：黑鸱和乌鸦在寝宫上哀号啊，凤凰翩然飞翔而隐藏在树林中啊。人的心志各不相同啊，安静与躁动趣味不同，贵在合乎中庸啊。我孤独居处于此将要归向何方啊？我思念古人，希望追寻贤哲的足迹啊。《内咎赋》【并序，许应亨】嘉靖已亥年七月的闰月，我跟随堂兄前往京师，取道齐鲁旧地。半夜不能入睡，徘徊起坐，哀悼过去的过错日益加深，害怕将来容易再次陷溺；内心惭愧而烦热，抚着几案羞红了脸，于是写下这篇辞赋。我从前沉溺于这条奇异的道路啊，却在半途中背离正道。尽情远游而心情畅快啊，放开缰绳驾驭而不受约束。太阳已经落到西山脚下啊，我偷偷独自处在这重重险阻之中。魍魉在大泽中遮蔽啊，山鬼迎上来准备吞噬我。岩石高峻而使脚步难行啊，流水潺潺而四散奔流。那位哲人站在高冈上啊，提起我的衣裳告诫我不要渡水。老虎威猛地张开翅膀般扑来啊，准备吃掉我的肝肺。我正昏乱而什么也不知道啊，精神恍惚而心神迷醉。忠言逆耳啊，我反而迎上去辱骂。披荆棘作衣服啊，又把它缝成裙裳。以荆棘为席来自我取乐啊，混杂臭草作佩囊。九头狐狸不断献媚啊，蛇蜿蜒着伸长脖颈。渡过危险的水流而不顾一切啊，在高峻道路上徘徊。内心摇荡而不得安宁啊，身体疲惫而处处受伤。妻子儿女哭着面对我啊，友人写信明白地召唤我。这个地方不可以久留啊，为什么不返回你的故居？你的烈祖向南迁徙啊，本来就是为了振兴这项美好事业。等到你的父亲仁厚持重啊，遵守准则而不逾越。你的伯父追随古代贤哲的足迹啊，已经成为世上的大儒。你独独为什么这样不肖啊，自己丧失了家族美好的典范？人谁能没有过错啊，可贵的是迅速谨慎地改正。从前殷王成汤齐圣啊，说不吝惜改过是教训。颜回已经做到不犯同样的错误啊，后世称他为亚圣。如果早晨犯错、晚上就改正啊，也可以说是上天彰明的命令。辛受以有过错为耻却反而作恶啊，使宏大的基业坠毁而自身丧命。有浑敦那样长久傲慢的人啊，圣人把他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罪恶即使极细微也不可不防啊，蛛丝般的祸患积累起来也不可不警惕。鬼神使善人得福、淫邪者遭祸啊，上天培育万物，也诛罚愚昧者。我虽然听说这些道理却没有推求啊，仍然羞红脸而内心惭愧。于是到了已亥年初秋啊，在北面的道路上给车子加油。已经远离尘世道路啊，于是放开心情沉浸于诗书。遥想湿热暑气已经退去啊，又接着迎来初秋。秋风萧瑟而怒号啊，气氛抑郁而不能舒展。月亮已经过了望日而运行在东方啊，夜气清澄而没有改变。直到半夜仍不能入睡啊，独自战栗而叹息。过去像身陷汤镬啊，百般创伤都在肌肤上。譬如狂药使人丧失心智啊，奔赴水火也毫不推辞。既向南北四方号哭啊，又在东西各处跳踉。安于低污卑下之处啊，只把轻佻的童子当作老师。年龄虽已壮大而意志仍然软弱啊，气势刚刚鼓起便又受到摧折。从前我年少求学时聪慧啊，私下把自己比作美玉。仰慕兄长的高尚行迹啊，将要与他并肩飞上青云。为什么在半路上荒废坠落啊，使不同的资质混杂而失去本真。使兰草和茝草混杂在粪土之中啊，哪里还称得上不同于蓬蒿？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可挽回啊，却害怕将来的事情容易再次混乱。结辞说：宴饮安乐如鸩毒，不可亲近啊；蝮蛇的头、蝎子的尾，哪里值得怜惜啊？君子明智而保全自身啊，懦弱之士困穷而将要残害生命啊；放纵偏邪、淫荡奢侈的人，没有不受刑具拘束的啊；奉行仁义的人，最终达到公卿之位啊；迁就善行、改正过错，就有殷代的兴盛啊；长久傲慢、执意作恶，就会与桀、纣得到同样的结局啊。《明文海》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五。述怀三。《闵独赋》【叶良佩】。怜悯谅贞独自挺立啊，身临众多险境而冒险前行。正直之士困顿失意而陨落啊，沿着本初之性而自我反思。当初我还没有知识啊，专心把六经作为老师。早晨带着经书到儿圃啊，晚上在董仲舒的帷帐下发愤学习。万物有什么幽微之处不能照见啊，什么道理又不能窥察？既然解释经义而从事政治啊，纷乱如丝，难以治理。从古训中寻求思虑谋略啊，却发现与现实不同而不相适宜。内心无所归依而茫然啊，怀疑简册反而欺骗了我。踱步倚立而远远思考啊，睡梦中辗转反复而又思索。困顿到了极点必然会通达啊，精神恍惚仿佛有所领悟。于是说：道中有玄妙的机理啊，却没有固定的形式。顺应时势制定施用之法啊，妙处在于领悟和见识。亲近贤人作为辅佐啊，考察古代而使自己增益。责任重大唯有坚毅啊，笃信不疑而不受迷惑。惊醒自己的灵魂啊，承受神明的赐予而周旋。抽取诗书中的秘诀啊，召集仁德之友共同讨论。抛弃骊牝等粗浅的痕迹啊，溯源九河而直到昆仑。披开荆棘中的义路啊，排除私门而把它作为礼门。采木兰接续我的佩饰啊，跟随芳洲上的芷草和荪草。戴上切云冠的宝饰啊，让明月悬挂在腰带上。众多诽谤嫉妒也不能使我回头啊，仍然急切地遵循往昔的言论。只是因为穿戴品德高尚啊，众人果然暗中遮蔽而嫉妒我。又加上被安以险邪不正的恶名啊，于是聚集众怒来吞噬我。众人的口水垂涎欲滴啊，张开怒眼而怒视。忧闷郁结、烦恼冤屈啊，即使有百张嘴也不能替我解脱。难道我没有详尽陈述实情吗？荃草般的君主却诋毁我善于欺骗。众人争相当面服从而背后憎恨啊，反而拾取我的话来肆意诽谤。上面连接着弓弩的丝绳啊，下面又覆盖着深渊。仰头侧身想要发射机关啊，低头放脚却无处可落。想到我当初立志修养美德啊，如今为什么失意而遭遇祸殃？恐怕只是言语成为祸乱的阶梯啊，也许是选择交游不够审慎。世人都喜欢结党而厌恶异己啊，唯独我践行他们认为奇怪的道路。揭示自己的光明正道而独自行走啊，难道不会在幽暗中招来责难？凭借贞正诚信贯通幽明啊，保全形体生命已经足够。趁年岁还未晚啊，修整最初的服饰又有什么用？穿上我的芳香之物啊，铲除我的华彩。坐着仿佛忘却一切啊，行走仿佛有所等待。以内心作为居室啊，以和顺作为驾车之马。在顺适的道路上奔驰啊，在空旷寂寞的原野休息。众多的压力无法胜过啊，险境也不应当再试。歌咏我的过错而写成篇章啊，把你的言语写在衣带上来自我记取。《申臆赋》【朱应登】彰明圣哲的灵光以作为仪范啊，使人文之道的文采清晰显现。追溯远古而纵目观看啊，美好事物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纷纷众多的典籍如同林府啊，可叹要旨最终必须相同。到百济探寻宝物啊，难道珍奇错杂之物就都带来了？我的形体之内本来闪耀光芒啊，外表却显得狭窄而纵横不整。假如精神能够融会贯通啊，即使折叠撕裂又有什么伤害？那人本来手执扫帚清道啊，等待车尘在大道上经过。只是体制随时代而改变啊，感叹末流竟成为泛滥的源头。曾经连大雅都不再作为准则啊，日益卑琐而背叛经典。凿穿庞大洪深的根基而使其颓靡啊，使国运受到阻滞而不得昌盛。那些杰出人物在暮年陨落啊，哪里还有梧桐树挺立山冈？掌握大道的枢纽而处在圆融之中啊，本来就不是平庸之人所能思议。宁愿在绳索束缚中受辱啊，也要昂然超脱于羁绊。忽然精神变化如蝉蜕啊，香草独自适宜流传后世。谢绝雕琢镂刻而返回幽深寂静啊，汇聚一切要领所趋向之处。吹吐混沌苍茫的元气啊，象征万物纷然的形态。拾取九种依据来确定玄理啊，指点六纬交错罗列。兴起九怀以继承《离骚》啊，推演五际而曲折延展。舍弃黄帝、虞舜以下的索求啊，郁积秦汉以来的高足。那浑朴本真尚未雕琢啊，看大道反而更为接近；即使爵禄有所差异啊，又有谁能再仿效蜼彝？听到铮铮金石之声容易变调啊，反而使黄钟的音调最为和谐。发誓说：我所见的是贞正之道啊，不要毁坏深厚的道术。发散阴翳而驾驭我的气息啊，调和文采、整齐音律以成就我的规范。断绝虚妄乖戾，守住质朴正道以发扬坚实啊，使各种条例都有所提领。参合采择而洗涤修饰啊，既繁富又不伤害本质。宏大深邃啊，巨大华美而意味深长啊，敦厚广大而高峻啊，越出常流而畅达啊。撇开矫饰，崇尚创作的浩荡文气啊，希望不违背所制定的规范。期望超越绝代而高高远望啊，以此在当世彰显光辉。呜呼古人啊，愿有与你们相配的作品。结辞说：算了吧。紫气蛙声，世道日益衰微啊；后世纷纷而不明白其中的义理啊；雕虎、擒龙各自相互嫉恨啊；放纵同类终究造成考校旧事的结果啊；而且天天喧哗，承受流俗的波浪啊；回头看中途道路，将以谁为老师啊？我发誓心志遵循古人，而不因今世怨恨。《定志赋》【陆容】上天造化万物啊，谁吝啬、谁优厚？众人都善于适应世俗啊，唯独我因此忧愁。舌头不能圆转啊，心意也不善于投合。每次都按正道立身啊，总是招来后悔和责难。当初我从前代正人那里接受教诲啊，他说所求的就是收放心。早晨在春冰上艰难行走啊，晚上却被绳索囚禁。庄重自持而每天谨慎啊，像八匹马驾车却驾驭朽索。我难道不能与人亲狎嬉戏而自娱吗？只是害怕给沐猴加上冠帽。那些喧嚣诋毁我的人啊，说我矫伪而张扬骄傲。凛然感到这些话可怕啊，像在心上增加悬挂的毒瘤。我将跟随诗人善于诙谐的作风啊，沿袭老子的随物流转。放弃轨范而腾跃奔驰啊，舍弃舟船而游泳。放纵我的志趣而任意狂放啊，与这个世界一同沉浮。向内心求取啊，却不可以执念；从前的功业啊，大都依循旧途。人的情感难以一致啊，纷纷呈现万种形态，彼此不能相比。假如甘心追逐外物啊，什么时候才能休止？夷人的峻险绝异啊，正是惠施所忧虑的。同流合污像惠施啊，也是夷狄之人所羞耻的。人本来各有能为、各有不能啊，只有至圣之人才能无所不通。感慨自己资质浅薄啊，谁来告诉我美好的谋略？我只知道孔宣尼言语圆转而恭顺啊，颜回和卫武公和柔谦逊。以伯鲧的刚愎为戒啊，以左丘明的巧言为惩。假如我的行为没有违背正道啊，又何必忧虑楚人的喧嚷？乱辞：罢了吧！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啊，并不是因为时俗偷薄啊，实在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那些举止容貌合乎礼法的人啊，我将仰慕他们，把他们当作同道。《幽鞫赋》【卢柟】

译颛顼帝的后裔绵延啊，皇族在姬、姜之间繁盛。大海和泰山蜿蜒在北方边角啊，神明宗族的美好谱牒在范阳。遭逢云雷阴暗的时世啊【缺文】改变南方疆域；淳美深厚的土地孕育甘美之物啊，踏着【缺文】留下的芳美足迹。伟大的杰出祖先董理正道而施行惠政啊，母亲安静简约而告诉我说：“我梦见文杏弯曲高悬于霄汉啊，芙蓉花开放而且纯洁。忽然火焰迅疾向前啊，应龙张牙舞爪从天而降。恍惚喜悦而坠入虚空啊，醒来后才觉察自己怀孕，因此忌惮【余母夜梦此有娠：我的母亲夜里梦见这些而怀孕】。我降生在卫水岸边啊，容貌美好而聪慧。头戴高入青云的伟冠啊，身带光彩斑斓的长剑。早晨在昆仑山晒发啊，晚上在咸池水中洗脚。我长叹自己经历尚未圆满啊，努力修养自己的微薄芳德。剪薜荔作衣服啊，把芙蓉的翠叶制成下裳。采集菌桂等物作借饰啊，混合杜蘅作粮食。把旌旗树立在兰草水岸啊，把车停在芳香的池塘边。我迅速飞升而高举啊，却急速折损羽翼而坠落。有人说曾参杀人啊，谈论市上三人成虎便形成谣言。苍蝇嗡嗡飞舞而织成贝锦啊，鱼目夺走明月的璀璨光芒。嫫母丑陋而【缺文】啊，排斥西施的美貌而自我防守。蝮蛇毒虫密集在几筵附近啊，戈矛森然，仿佛刺入我的双眼。既使我困厄而疲惫啊，又用【缺文】加重我的困难。低头斜视那牢狱啊，凶恶地露齿流血而封闭视线。幽深的牢狱充满怒气而蹲踞啊，看样子将要曲身而像鹄一样跳起。栏杆曲折幽暗而黝黑啊，栋梁弯曲如屈蠖而昏暗遮蔽。绳索缠绕在伏栈上来折磨我啊，又把我的双臂反绑使我困窘。耳边嘈杂仿佛有所听见啊【缺文】；眼睛炯炯，似乎又能看见什么啊【缺文】。久久听到铿锵之声而忽然消失，神魂飘荡啊【缺文】；精神恍惚来往不定。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孤独地滞留在这里。在这地方啊，内心忧惧而更加悲哀。老鼠在淫湿之处啃咬我的头发啊，魑魅含着眼色而披散毛发。疲惫的人纷纷低声交谈而相对哭泣啊，守卫拿着绳索大声呵斥。各种事物纷纷逼迫我啊，鹏鸟的巢筑在蚊子的睫毛上，哪里能够收束这副身躯？枕着雕刻的猛虎安睡啊，又有谁知道不会把我当作忧患？悲叹时光迅速流逝啊，太阳忽然藏入西方。阴霜沉降而下啊，恐怕瑶草不再芬芳。把志向高高驰骋到云中啊，乘着精气而遨游。王子乔昂首而行却不肯顾我啊，赤松子告诉我那又是荒唐之事。独自踽踽而行直到日暮啊，哪里可以安置在不死之乡？横渡冲击的波涛而没有舟楫啊，天吴摇头振怒。经历泰山的坎坷道路啊，魍魉张牙怒视，挡在路上。猿猴和狄人困居在牢笼中啊，即使轻捷又哪里能逃走？凤凰遭受罗网啊，美丽的羽毛被紧紧捆缚。怀抱郁结忧思而孤独居处啊，呼唤苍天为我作证。告诫五岳和四方神灵啊，请河神海神帮助我听取天罚。咎繇远去而不能听闻啊，玄武违背而没有怜悯。众神为什么如此盛大啊，灵光炳耀却不肯抚恤。既然我不能像蝉蜕那样脱离这里的污秽啊，便乘风远远奔驰。心中的思绪结聚在大荒啊，魂魄孤独而向上飞渡。澄清青云间纷纷的云气啊，旋风回转而吹散雨雾。让玉女乘坐后车啊，命丰隆在前面开路。羲和庄严地驾着骖乘啊，望舒飞行在前而警戒车驾。驱赶轻便的车子发出轰响啊，八只鸾鸟铿锵鸣叫而迈步远行。承接云霓的雾气啊，神灵的旗帜纷纷飘动。翠羽盘曲飞舞啊，取朝霞作为饮食，吸食沆瀣的精华。漱饮华池飞泻的泉水啊，在天帝庭中聆听钧天广乐。素女眼泪淋漓啊，间或弹奏瑟而发出低泣声。宓妃抽泣而心绪郁结啊，暗中低语而沉浸在哀情中。我凌驾虚空而纵情遨游啊，将要把三光汇聚在手。驾驭缰绳而奔驰啊，向句芒询问宇宙化育之理。采摘三秀啊，眺望瀛洲的渺远茫茫。停下车节啊，姑且在扶桑树旁解下佩饰。俯视南方大地而凌厉飞行啊，赞美丛生的桂树。召唤风伯驱逐暑热啊，拜谒炎帝的清净宫殿。苍梧为什么云气遮蔽啊，重华帝安穆地显扬神灵。湘水密布鳞波而水势奔涌啊，二妃为什么不跟随而来？打开白门向西远望啊，看见蓐收在金色门户。气息浩大而空旷啊，接近昏暗之处又有谁在那里等候？请王母的仙女饮酒啊，带着瑶池的芳美都邑。指着玉胜作为约定啊，歌唱《白云》彼此欢娱。荃草已经把我当作美艾啊，于是渡过弱水而乘车前进。使玉制车毂整齐地轰鸣啊，指向寒门并驾奔驰。越过钟山幽暗之处啊，命烛龙照亮它。召来玄武为我防卫啊，勾陈星辅翼紫微宫。托付鹥鸟在前后引导啊，向太乙询问缭绕的宫墙。神灵光彩闪烁而幽深啊，凤凰承载旗帜飞行。雷师轰然震荡啊，列缺闪耀而挥鞭。巨兽猛然撞击我啊，发出充满恶意的怒吼，使我退回。最终含泪返回这座旧都啊，拿着筳篿向巫咸求卜。卜辞说：天地没有狭隘啊，万物没有终始；变化彼此更替啊，干支流转迁徙。形体和气息转化消散啊，有时浮起，有时下沉。造化幽深寂静啊，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性命的道理难以言说啊，谁知道它的极限？万物纠结而纷然动荡啊，又哪里有止息之处？只有大人能把物我看作齐一啊，以天地作为屋舍。把山川总摄于毫发之间啊，骑着日月作为马匹。虞舜曾潜行历经山阪啊，正当承受帝王命数。夏后禹脚掌生茧而登上大宝啊，季世之君又因黄熊显现而有光。震动龙涎而使夏朝宝匣受损啊，反而把祸患带到周王庭。白鱼跃起而承受天命啊，刘氏因此显赫而建立功业。公孙弘为什么要以五羖羊自卖啊？由余在西戎振作而显名。姜太公尚且在海滨鼓刀啊，管仲曾因射中小带钩而使齐桓公显荣。鲁仲连谈笑之间击退嬴氏啊，伍子胥脚底重茧而保存楚国。商鞅后来饥饿而死啊，鄼侯萧何挥笔而辅佐汉高祖显名。墨子不染黑衣而守护道义啊，孔子车辙回转而没有进入卫国。苏武光明正直而自守啊，伯夷困顿饥饿却使古今震动。大道本来没有边际啊，走上去哪里知道将归向何处？只有恬淡与寂寞啊，才是正直之人所居之处。顺从天命乘流而行啊，游处在寥廓之乡。忽然忘却自我而无所执着啊，观看太初混沌的茫茫。姑且把自己寄托给蜉蝣般的短暂生命而游啊，曾经也可在日月间徜徉。忽然魂魄归于黑土啊，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努力修整我美好的衣服啊，佩戴幽香的兰草。缝缀掲车的落花啊，折叠江蓠和射干。用翡翠装饰并缀上珠玉被面啊，光彩灿烂而繁茂。用彩组、绮罗、素缟制成飘扬的衣带啊，下面系上两块璜玉。我以美好自比而自我鉴照啊，又有什么媒妁可以攀求？夫君目眩而不肯驾驭啊，也是因为我的心幽深而孤独。系辞说：天地混沌未明，什么时候才能使我想见的心愿明白？辗转怀忧只能自我伤感，超越世俗而走遍大荒。天帝的极境广大幽深不可测量，收起悲哀归来占问巫阳。勉励志向，退隐而含藏大德，使我得到所思之物，快乐无穷。《明文海》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六。述怀四。《大游赋》【祝允明】允明认为，宇宙之道到我这里就停止了。鸿蒙混沌包容万象，分条为三才、五行，最初在前代圣人那里构成；孔宣尼又在后世总括调和。君主建立极则，臣子成就功业，士人治学，百姓遵守以形成世道。都随时代而变化。《易经》说：“被拘系就会顺从，被维系起来，君王可以在西山享用亨礼。”我当时不能凭自己树立身名，只能随人拘束维系。将近老年而精神内在明亮，外在学问广博，在有无之间，正是三才、五行和孔宣尼所经营的范围。大概我曾在其中探访过。因此这是享用亨通之利。闲暇时把这些叙述出来，写成《大游赋》，可以流传给千百年后的言语罢了。多么胸怀宏大、深思远虑的大人啊，放眼纵观天下。用柯、柘、檍木制成车子啊，车轮由轮工尽其精巧制作。设置六层台阶来引导远行啊，任用三种材料使车子在空中运行。车厢外加上华美的横木啊，内部又层层加固。招来铃铛使它附着在车舆上啊，持鞭者在右边跟随。周行九州而穷尽车辕所及啊，超过章亥步量天下的终点。跨越四海而长途远征啊，越过华封而临近戎地。左边以二桑迎接太阳啊，右边向着昏暗的三春。前面以炎洲观赏飞鸟啊，北方幽远的天边昏昧无际。耳边听到鞮、象之声，支离而朱杂啊，胡人旅行如虫蚁聚集。忧虑皇盘之后相继衰微啊，于中央六方区域建立宫室。命令车辕旋转而回到内部啊，统览天地承载的一切。荒草、蒿、稂覆盖土地啊，芳兰却不茂盛。高地低地的榛树和山樗啊，反而砍伐文梓使它迅速腐朽。粗暴的豹群奔跑不止啊，却轻视麟凤麒麟被圈养。鸱鸮和鹏鸟喧叫啊，梧桐树上没有凤凰来栖。鸟夷把高岸夷平成为深谷啊，挖掘土石堆成高丘。砍削珞壆来清理棺椁啊，把荒童丘角铲平使其不能斜视。洪河横向发怒啊，常常冲上山陵而淹没大地。水势汹涌漫漶而突然迁徙啊，多次冲毁城邑，使漕运受困。怀念神禹治水的功业难以继承啊，惋惜夏禹的遗迹已非旧貌。沿着衡江修筑长堤啊，把两岸分列在左右。连接南岸的百座山峦啊，千条泉水飞流汇聚而下。无论昼夜都像倾瓶倒水啊，尽数交汇注入扬薮。浩荡散布于三江啊，流向伯禹若而汇成深潭。【缺文】起初水流汇聚，后来又被淹没啊，洪水泛滥而任意奔走。艰难地重重堵塞于中间啊，哪里能把过错归于承受和传授？慨叹水灾积成岁患啊，尽情虐害吴地田亩。土地低湿而无法排遣啊，损失了万户的耕作。驱使黑马黄牛高高飞驰啊，沿循中原旧日的衣食制度。划分州邑如星罗棋布啊，荒废广阔肥沃的土地。山川遥远而彼此隔绝啊，千里土地只在一望之间空虚。追忆先王居于天下中央啊，疏通九井而建立国家。由司马掌管土地政务啊，详尽规划田间沟洫。树立万里国家的根基啊，使百姓的安居更加稳固。巩固君民相互辅佐的关系啊，使人民获得食物而无为自化。各位圣人辛苦完成创制并著述啊，与世道相期而没有厌倦。秦孝公为什么如此颠倒暴虐啊，更加纵容卫鞅的刻薄。开始一定要开垦土地、划分阡陌啊，后来征税于民，使田野遭受荡涤。毁坏天地根本的纲纪啊，形势一旦剥落便不能恢复。艾草一类的人因时苟且作为啊，模糊地与古今一同走向穷极。苍生黎民增多而纷乱啊，搅合成千百种品类。四种职业各自守业啊，百般差役飞快奔走。悲痛于穷困者颠沛陨落啊，厌恶游惰者狡猾喧嚣。以盗贼残害百姓啊，楼中豺狼般的恶人吞食人民。使九夫承担征粮啊，把凶年余粮供给强悍淫暴者。抛弃农田事务而不务农啊，争相追逐钱币等末业。聚集千般奸诈以谋利啊，罗网遍布而不顾念戚曹。搜括泉布而把持壅塞啊，吝惜救济百姓，连一毛也不肯施舍。鄙弃退缩于奸猾的窟穴啊，头领骄横暴戾如同王侯。工匠不量度而任意制作啊，只图依靠斧斤陶器谋取私利。上天生养这些百姓啊，应当赐予良好的牧守和大君。让万邦有诸侯治理啊，任命官吏士人来统属邻国。哪里能让一个人不务农啊，却在天地之间享受尊贵？忧惧这个时代究竟到了什么时候啊，八民之中只有一人务农而勉强生存【八民一农】。饭食盛在簋中却没有人查考田地啊，农官竟不能得到新收的粮食。使所有含气之物同受化育啊，哀悯卑微百姓特别劳苦。我既未能在治道上成就功业啊，唉，只得放下农具而穿上这身官绅服。气息郁结而不能解脱啊，心意周旋而彼此交驰。离开岩野而来到市中啊，向官府寻求教化治理之理。窥看讼堂中轻佻的官吏啊，伏地等候众人而受杖笞。大夫仓促奔走而憔悴啊，不能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车役五百、囚车千辆啊，牵来羔羊和猪供人食用。檄文、毛氄、肢解等事务纷纷运转啊，按照时日道路重新整齐。士人因粮饷转运而呻吟啊，伍卒困病，空守在城墙边。忧愤四方而发出怨嗟啊，哪里才能得到欢乐和光明？驾着艅艎等大船冲开水面啊，清晨横渡江面向西行进。叩击曾城九重啊，打开皋应之门而层层进入。抬头看天京鼎立啊，仰望高耸的绛阙。敬仰万方共同遵循的法则啊，拱卫北极星而相互依附。三座宫殿居中而庄严肃穆【奉天、华盖、谨身】啊，双楼高耸夹在两侧【文楼、武楼】。椒闱深闭而沉静庄严啊，丹陛高峻而重重遮蔽。排列八屯环绕宫室啊，分设千曹张列官署。开启岩阁以弘扬文章啊，安置大训而考察古代。与老成之臣同心辅政啊，和谐密勿之务而整治政事。完成法筵以尊奉老师啊，从典籍中寻访治道。仿照明堂的法象啊，裁定各代逾越的规矩。接近尧阶三尺之地啊，削平汉代万户的疆宇。祭祀四亲以表达享献啊，宫室高峻，左边祖庙、右边并列祠庙。

译这是太社啊，与先稷并列为伴。于青宫中培养储君圣德啊，在文武二殿彰显英华【文华殿、武英殿二翼殿】。中秘之藏没有考察穷尽啊，又遍考各府官署。设置五督追问军务啊，明列六官而开设各部。扩充通政司以供应谏言啊，谨慎管理御史台和大理寺。太常掌管祭祀礼仪啊，宗人府掌管宗室图谱。翰苑清闲而宁静啊，国子监宽宏而隆盛。守护符台的信玺啊，专掌史书的删削和记录。钦天监审定历法天象啊，大鸿胪传达朝会唱名。光禄寺精心准备玉食啊，仆役和马匹备好车马仪仗。条理万机而综合办理啊，使群工交错排列。周密详尽而章法清楚啊，彼此考核而辅助。继承神祖开创的事业啊，使神宗的功业更加光明并善于迁化。作为王室宾客来观光啊，沿大路向北乘车。经过扬州、徐州以及齐鲁啊，奔赴丰镐直到幽燕。瞻望帝居直入云际啊，服膺王心所甄别。葵草初生、承受阳气有其规律啊，大体同一经道而权宜不同。高皇帝稳立九鼎啊，伟大而合乎深远谋算。承受乾德休美的凝聚啊，感叹坤舆土地丰饶。执持上天之德来守护国家啊，哪里只是依靠天然险阻？招来百蛮朝拜天子啊，迎接诸侯朝觐进献。远离文宗而向上迁徙啊，扼守荒远地区突进的敌人。居处高屋而尊贵俯临啊，众星环绕而向北面朝拜。统摄四方使其整齐啊，彰显奉行时令的英才。深厚广大仁德积聚而遍及啊，光辉重重反复宣扬。百官如鳞次而全部张列啊，皇极的轴心悬在中央。群工僚属都恭敬有序啊，承受成法而周旋。只是张弛各有不同的等级啊，深怕迷惑而昏乱。大概由于愚昧固执而不能明白啊，事情自有先后次序。像我这样的山野之臣，只能铨选草木、牧养麋鹿啊，哪里能够窥见国家的弦韵？这不是我职位所能谋划的啊，何必烦劳于樵夫之言？我思索沉潜而向内求取啊，淡然将要归返故园。束缚放纵的双足于菅草之界啊，在粗劣竹简上保存宏大的芬芳。防备万人的交相鸣叫啊，佩带六经的神圣典籍。探求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啊，察看各种政务的奇异变化。直到远古而周遍经历啊，涵盖千般歧路而综合锻炼。勉励自己留下足迹于昊天啊，从独茧中抽出幽深思绪。竭尽精诚于极致的思考啊，肩负无形之物而使契合。情绪【缺字】而忽然恍惚啊，志向坚强刚毅而更加精炼。迅速上升到至阳之处啊，皇人垂示启发我，打开秘钥来授予我；反复炙灼竹简上的玄妙符篆，吟诵防辞以开启幽昧；赞叹枢机括要的精深隽永。忽然不能领会它究竟归于何处，便琐屑徘徊直到天明；深闭关门而涵藏光明，幸而收敛所闻、隐约有所见；在空灵之中散发神明，游泳于皇道冲和之境而纵意舒展；把万物变化都纳入微妙机括，将天地人三极贯通为一；认识天人与万物协和生成的道理，借幽明相互赞助而觉悟道与器相互成就，归结有与无于无可分别之中。历数诸圣继承天道，探讨千篇文字而同归关键；光明神灵照耀长夜，万物一同受法于皇天。承受皇命的牺牲，开始拜受这篇玄文。九重苍天默然不语，并非吝惜大道，而是命令地中宝物以龙形呈现。卦数五十又五，矗立为大道的灵根；五种相互取得而有所会合，形成变化以运行鬼神。观察苍穹的文字而敬谨体察其义理，载取万物并反观自身。于是创立卦象以产生爻，用四种尚法而成就万般营运；静居观玩而已有所得，行动则借卜筮来验证完成。囊括万物变化而鼓舞，吮吸千般妙理的幽深源流；尊重守位以成就财用，细察出入往来的纷纭；洞察生死的本原与回返，明了游魂的情状；承受覆盖万物的天道而加以统摄，贯通千门万类的异同。到了神农、轩辕以及颛顼、帝喾之时，世代奉承上帝而教诏人民；因龙、鸟以及草木而制用，依凭水、火、风、云而成事；备具万物形象以周济天下，把养育根本施于生民。代替泰穹传达其无言之意，使神明之心昭著于三坟之书；任命重、黎掌管天地四时，创立贞正的历法四分；唐尧敬奉昊天以授予时令，尊崇历法天象而观测三辰；虞舜使七政清明整齐，运用璿玑玉衡观测天象；推原尧的钦明之德而使之受到感格，以亲族和睦造成时世和雍；显赫的重华协助帝尧，终于接受帝位而声名上闻；垂衣拱手而无为治理，功业巍巍却无人能尽其名。继承大禹文命的神灵，默默从清玄之道取得要旨；奠定山河而重新创造天下，辅助天地而使世道安成。帝尧再度赐予玄范，告诫龙龟使其显示征兆；舒展九章而排列对应，姒禹于是按类别编次完成。到了殷、周而周密地授予，命箕子、周武王承载并申明其义；揭示建立皇极的根本法则，掌握天人与人事的关键；借助神器来设置教化，假托泰卜以使归宿相连；顾念岐山封地以下的凤凰祥瑞，命令尼山、泗水一带迎来麒麟。三位圣人演绎伏羲的卦画【文王、周公、孔子】；周公旦制定官制而使君道完备【《周官》】。众经都由圣人自相成就，只因时势不同而错落出现。孔子完成承当天命、总括圣道的事业，汇聚整理众说而建立大中之极。大道有本有末而显现于文章，本与末的根本尤其在《易》。阐发末端、彰明文辞以长久传世，说明礼乐是当务之急。确实应修养自身来治理家庭，弘扬治国平天下之道；造就人才而完备礼仪文饰，宣扬和谐并兴盛乐律。考察典章和筹策而制作法度，二史的策书光明地铺陈【左右】；放开坟典的浩茫流传，纵观唐文与姬周历法；彰明嘉美的谋议与大道，内心与事功相合而记录真实。扩大删定和著述以告示后世，树立规范作为永远的法式。体察《易》的二篇以树立根本，采用四部经典来显示准则【二篇指《易》，四典指《礼》《乐》《诗》《书》】；张立人伦纲常以维持世道，参合天地人三才而撰述完成。世人只应遵守而不改变，使天心与圣职相合。若昧于此道而颠覆坠落，教化就会废弛，世代也会混乱。圣人凭什么道术来援救这种局面？只是忧虑自己不能居其位来施布德教。于是采录诸侯史官之言来护卫经典，创制褒贬取舍的规范；以天理和王法为准绳，依据严明的笔法施行赏罚。三代断绝而世变穷尽，六部典册完备，圣人的功业才算终了。义理与事实一同彰显，以劝善并惩恶。树立纲纪作为治理之本，以安排天地秩序；违背这些原则，世道和乾坤便会熄灭。孔子既删定整理千篇文牍，牵引纲要而编缀成集；感慨汉武帝中兴，事业遵循孔子而功绩相等。

译搜集所得不过百篇，足以训诫后世而已。大道的义理本来没有边际，却也因散佚太多而令人痛惜【《书》】。完整典籍中已有残缺脱落，令人叹息三部简册尚未完全泯灭【《仪礼》《周礼》《小戴礼》三礼】。为什么还要长久叹息逝去的事物？应当摩挲保存下来的遗绪而不要使它断绝。抒发人情以合于万物化育，确知声诗有其独特作用。若忽然灭亡而永远昏暗，便是使上天的聪明被耳塞堵住。尊奉天道而承袭大地，敬守法宪章程而祖述先王【以下仍说当今五经】。天地广大无边，代天发言而永不止息。岂敢徘徊而用辞章赞美，正当代天奔走而不懈怠。万物的运行与休息、显现与隐伏，都从门户出入。考察群圣所创作的事业，没有不是承受天命而自我裁断的。错综彰显隐微的作用，反复相互验证而无所差错。普遍涵养天地之间的一切生命，谁能违背天道而独自成立？感念前代赋作已有声誉，唯恐白首之后仍沉溺于浮华习气。抚循岁时而暂寄此身，发誓勤勉不懈直到终了。汇集千家学说如丛林，帮助奔跑的马匹和飞翔的羽翼。阅览诸师承袭的论述，披见众圣胸中的思想。包容宏大与纤细而分条说明，内外本末相合为一。远游于汉唐之间，承受恩惠而绵延周密。考察神灵显现所遵循的度数轨道，默默观察天日运行。承受贤者恩惠如同亲自面命，把父亲般的仁爱视为无所不包。嗤笑后世那些剽窃、赘冗而沿袭旧说的人，我将把这些事情揭示给同道之人，只是尚未遇到真正知音。他们固然自以为已经达到唯一至高之境，认为精微义理都已由自己汇集。抹杀前贤夏代以来的事业，把遗迹深深关闭而牢牢隐藏。为什么如今的学问如此浅薄而猎取浮名？愚昧地抛弃甲说而追逐乙说。显明高皇帝垂示的诰诫，斟酌交互关系而不走偏【诏令士人治经须采用古注，以及某传的说法等】。众生为什么纷纷颠倒视听而奔逐时俗？怎敢背弃祖先而妄自执守。把圣人谋略和贤者教诲置于公众之外而加以摈弃，究竟是什么胡乱强悍、什么违逆不法？谁来叩鸣宫门以作一声警示，挽救千年来流溺的人心？岁月悠悠而渐渐衰败，宏大的典章几乎要随着声名终结；圣人顺应时势来施行教化，贤者也随时势制定谋略。应当审察忧乐与行动是否相合，任其发挥作用而不另有所求。我将近五十岁才出来从政，怅惘过去藏修学问的岁月。时日将息而我并不烦闷，将要放任此身去作广大的游历；怀抱良好谋略而深藏不露，纵情逍遥而平坦自适；把千般事业收纳于一函之中，料想还有什么不能优裕完成？出城遵循宇内大道而踏上道路，经过九重天道循环运行；骏马一日奔驰千里，清晨之间便畅行九州。指向河东、冀州的上游，俯瞰嵩山、洛水之间的中心；考察三皇五帝屡次迁都之地，应合玄枢而流转建置；于是发挥乾元用九之道，规划四海疆域；大体划分方州疆界，细致规画井田土地。盛大啊，先王居处天下中央，遵循井田、牧地的便利。痛惜周代法度荒废泯灭，一旦溃决便再无回返；沉潜我的思虑以谋划建设，采择汉代贤者的规制；登记民户等级使之有定，括取肥沃土地而加以限制；确定永久产业，按户授田；分配多余土地以取得补偿；划定百级而斟酌授予，使人人都有田可耕【井田制不能恢复，请施行均田；把全部土地按三等赋税平定，建立三科田制，每科分为三限五十等百级，从五十亩至五千亩。凡一民不得超过一科，先前超过制度的登记在册，禁止再买卖田地，将多余田地作为待分土地。平等实行二种办法，待分田分给无田及登记在册者；凡官民无田或田少者酌情授予，每年收取其收入的一半作为价款偿还原主，偿足即止；能一次偿清者听其自行登记。民户等级达到这里，这就是所谓均田】。析分赢余田地给南方百姓，改变中原空缺处的荒衍之地；每次缩减、析分并授予多余田地，使牛、种粮和住房都足够；考察十年而使制度合于正道，二十一年才开始截断【平易法取其十分之一偿付；把中原西北空缺土地十五份连同牛、种粮、庐舍共二十份分给一户，经过二十年，税收足够后再征收其十分之一，永不增加。这段自“析赢田”至此，讲的是尽地】。既已均田并使土地全部利用，才逐步平定赋税；汇总一郡的税额，综合原有轻重等级；按亩计算而遍及十日之功，核实土地肥瘠的实际数目；各自斟酌增减，制定新条款上报朝廷。只是融通纽结而稍加均平，总数并不比旧有制度减少；既不缩减国家收入，也希望使沉重负担稍得缓解。从治理一郡直到贯通各藩，推究全国而普遍实行。若贤明君主治理天下，更应审察土地而制定法典；租税必须与土地生产力相当，处于中正之道而永久安定【这里说平赋：天下赋税以东南为半，而今苏州一郡赋税尤其沉重，百姓都痛苦于税赋不合田产，又有偏重；只是因为王制不敢改变，所以请求将其融会统一。郡中赋税有四等重、六等轻，合为十分，核查土地肥沃、贫瘠程度，随之确定赋税，减其过重、补其过轻，以总数足够旧制十分之一，既不减少国用，赋税也不偏重。再推广到其他郡，又推广到藩省，通行天下。然而这只稍有平衡，仍不完全合乎各地轻重。若能请皇上再随土地确定税额，才算中正。以上三法，详见祝子《通》中的陈述，这里只是其大略】。东南地区负担偏重，水利问题最难妥善处理！高平所列举的办法伟大，足以记录水利纲纪和各种争论【范公札告吕中丞】。疏浚宣州、歙州上游，清除百条沟渠的淤塞；疏导三江旧河道，加固围垾的堤防；疏通白茅海的咽喉，使百川奔流而吞吐。担忧猛烈潮水到来，挟带泥沙而壅塞填积；若不按时开掘、每年疏剔，河道怎么会不淤塞？远方百姓劳苦而费用巨大，徭役频繁兴起而屡遭牵累。只是希望病患能够痊愈，却反而服药而昏眩。这样的议论固然合乎道理、切合事务，但又哪里能看尽物势形状的繁多变化？盘盂之类尚且有高下称量，水道中部低洼而外表浅平【说吴地与江面相平，其中田地又有比外水更低的】；低洼湿润之地已经肥沃，又想把它夷平，却还对其有所爱惜【爱惜潮水淤积而成的田地，因为也有利于官民；这也是一个道理，但仍然害处多而益处少】。拆除桥梁、砍伐荻草，也未必是治理水患的专门验证【如拆长桥、刈茭葑，甚至想废掉吴江县；恐怕上游水阻并不全由此造成，若只阻在这里，所妨碍的桥上田地能有多少？水流既已出桥，虽稍微迟缓，茭草也不能完全阻塞，怎能专门归罪于此】。应当循察各种形势而施行救治，又哪里只是一个方面可以说明？治水的方法总归于宣泄与防御二端，二者交互施行，各自尽力。病害聚集于众多方面，怎么能不周详考察而区别处理？长河滔滔向东流去，忽然怒吼横溢；夏禹治水的旧迹已经茫然，不可能每次都保持同样。治水本来大体不外宣泄、防御二途，也不能超过迁徙、疏导、筑堤等数种措施。

译应当观察时势和适宜条件，各自发挥作用，这才是其中的关键。征收运输和兑换漕粮，拟议再三而令人叹息疲倦【征运虽有弊病，也应随时斟酌考究；这里不详细说，既然北都已经确立，此制不可轻易改变】。官府向百姓征敛并按类别赋税，可悲的是冗杂事务有时超过时限【逾礼，指名分不正】。先王时代细密如牛毛的制度，又怎么能一概屏弃？天下都竭尽供给正当赋役的愿望，谁会不恭敬而求取名利？怨恨积累在肌肤之中而造成消瘦病苦，却仍不停剔削割取。感叹五材供给世用，出产与消耗应当彼此审视。那些滥用耗费而暗中亏空的事情，难道不应列入主管部门的筹算【指不经正规程序的费用，户部无法知晓其流向】？财物损伤既然不能只由这一方面造成，为什么独独责求此事？损财不全是养兵、土木等事，也必定另有原因。十年一度审定田版而实行变更，徭役则一年一度均平制度。法令虽好而实情隐蔽，职位反而争相任用和废黜人物。春天耕作、秋天收谷，能够细察到铢锱。切实考察人心而以仁心公正处置，你大概就少有偏蔽。诚心施用于智谋计算，神明般的钩察用于聪慧判断。拱手默默施行教化而期待诚信，不要轻视这条最可贵的道路。使平民都能生生不息，大体把农民和商人归为两类。丁口不足以作准确标准，田地也常多有隐晦【丁口有时少而壮丁多，有时多而弱；“昧”是说难以确切核定】。田地虽多却名声很大而实际收益少，商人的情形则在内外错杂【田地有肥瘠，赋税又偏重；商人有店铺华美而实际资本薄弱，有的靠借贷，有的闭户而囊箱空虚，有的货物丰盛而运往外地】。可怜赋税和工役增加祸患，往往还要接受王吏的督责。我驾车出行而流览四方，看见怀抱生计的人们惶惶不安。明王厚待下民、使其安居，像对待四方族类一样建立国家；士人儒者戴着冠冕居于上层，末等商人却拖着尾巴、伏处卑下。虽然等级各不相同，忠贞百姓仍共同具有天赋的善良。异世而有不同道路，结果门户增多而各自分裂；繁多的胥吏像刺猬般丛集，割裂兵民而分别运行。惆怅于庸主失去驾驭之术，百姓之鱼不能依附王法大网；国家根本越来越少，冗杂之事却日益昌盛。怜悯四种困穷而无所申诉的人，愤恨三种游荡者横行霸道；纷乱污浊的蠹虫炽盛，逐渐变成虎狼般的祸害。嫉妒乖戾而断绝人道，哪里还会有天常？我睁大眼睛侧身旁观，谁能与我一同流泪不止？认定同类相互养育，依靠货物财食来谋生。古代君王把百姓视为自己的子民，广大地一视同仁而情意平等。制定生产、食用、聚集和散发的制度，掌握群体的权柄而不偏斜。自从某些君主施行错误方法，只求姑息而颠倒权衡；计算工匠车辆以求盈利，抬高妇女宫台而怀抱清虚。商人和农民相互伤害，末业颠倒根本而失去平衡。悲叹历代国家面对财货，总是剥削下民以使上层更加富有。安石聚敛财货真是祸害，竟把诡诈的士人之术说成王道经典【指《周官》】；轻视均田以建立根本，反而在清澄水源时侥幸污浊源头。把公姬与仲鞅相提并论，却妄想在暴虐的嬴秦时代实现仁厚的周道。欺骗后世百姓说这是均利，实际上彼此相互残害、互相侵凌。既然不能从迷失中返回，为什么不先从无名无利的根本做起？奔走中原以治理乱世，才相信珠玉并不会自己长出双脚而逃走。持守大道来发展财用，彰明千古圣人的典范。使百姓疲惫困顿，日渐耗尽气力、枯竭精神；不稍加救济来防止饥饿，却任凭恶首使人民无法生存。有人多追逐商业末业，就指斥他们是豢养军队的；有人只是接受释、老供养，武士的粮饷却由来朝者供给。对这两种教法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顽劣的冠者和污秽的髡者罢了。只知享用玉食而使四海富足，哪里有尚农并耕的道理？巨大创伤发展到泛滥，若无预防运输，灾祸必然随处发生而无人惩治【所在见后】。看见病弱孤独的乞人，正应有周代怜恤穷人的政治；看到贫穷困窘者不断增多，如同来者每日增加。应当把这些人一概蓄养作为供给，使沟渠不至于充满尸骨。选拔大夫和少壮有力者，关闭关隘、设置巡柝并牵引征运；用官府饮食资助来免除乞讨，让妇女供给衣服、给军士作妻【对不能废止的乞丐编入什伍，代替挽纤；凡妇女能够与人共同生活者，补充为戍卒之妻，以所购物资一半办理衣被、一半供给军士，详见《子通》】。眼看饿死者的尸体积聚，不要把他们当作外客旁观，应当办理营救；一到当地就编成户籍，常年供给廪食；迁移土地和城邑来运送财物，我特意为此准备鼎镬【下文书移流民尸骸回本贯，命令当地运送钱财供给粮食】。逐渐运转而彼此救助，以一视同仁的仁心对待，不把他们视为病患。假如外来者过多，就把他们编入我的坊市，使之成为本地百姓。混乱政治、残害天理，最大的祸害只有民间的蠹虫；抢夺婴儿的微薄食物，供给饥饿丈夫的已经腐败食物；夺取郊外祭牲的肥美肉食，喂养群居放逸的苍鹰；把精纯之物丢入泥涂，使一国所产只归于一人。强悍的蝮蛇般恶民如此众多，我又凭什么舌头去指称他们【这就是子通所谓汩乱、蠹害百姓；前文说赋财有两端，所以涉及各地即是此事】？皇威不可不崇高而严厉，震动刚健天威而声势轰鸣；凛然如高山压下、霜降肃杀，猛烈兵器纵横驰骋；神明的命令赫然迅疾，如闪电惊掣、雷霆轰鸣；聚集盗贼奸宄，直到混乱蠹害的首恶汹涌而出。谁能承受天命而效法祖先？应当用一把锋刃屠灭群豕。萑苻盗贼日益繁多，想要屏退收敛又从何做起？圣训止于“不欲”，而贤者却在狱市之间容纳罪人。我也许应当惩戒，却仍区别处理，使终局不同于开端而归于同一正道。怜悯狗鼠般逼迫饥饿的人，愤怒獍枭般聚集的恶类；先解除繁苛的征敛徭役，随后严厉搜捕穷凶；谨慎宽宥过失而惩罚故意犯罪，使刑罚适中；大力宽赦暗中偷窃者，诛除奸邪凶恶的首领。不要使刑法参差而彼此隔绝，要像冰雪明洁、日光融和；省察潢池盗贼的猖獗，举用两种最初的办法来安抚百姓；推究情理而审察形势，慎重地避免枉法并及时用兵；通过招抚安定反侧者，承担诛除渠首的大罪；以盛大威势报复倚仗暴虐之人，同时舍弃无辜幼苗而加以保护。对于蝗虫般的祸害，必须谨慎审察并痛加铲除，以辅助皇天的仁爱和公正。古代君王保卫国家，依靠土地和水利建立军队；容纳人民以蓄养众庶，使田政与武备一同兴起。后来列国交相更替，到了秦国商鞅便大为违背正道；其后时代相去越来越远，制度分裂为二。甜美的水流既已败坏而向下倾注，难道还能返回细小的水边吗？

译我反复谈论各种谋划，众人都为养兵的巨大费用而忧伤。先前创制的办法既然难以恢复，后人叙述又多有分歧。尤其忧虑熙宁年间的保甲制度，考核扩充防务仍然屡遭阻碍。应当因时制宜、随时增损来张设防务，也可说是善谋者中仅次于前贤。取材于汉代的法度，采用唐代府兵制度；称赞长源的良好主张，采择稚圭的美善议论【唐、宋李、韩二公】。重视招募而精心训练，才是最切要之事。我私下担心谪戍会永久延续，于是徒然拱手面对甲令而粉饰文辞。法制常因日久而败坏，所以每隔三五年就必须改易【异即改】。愚蠢平民触犯刑法，将会十世都不得宽宥【终于无穷】。长期供应廪禄而养成拖延，且希望深远却只感到细微；何况他们留恋故土而又贫困急迫，于是如同逃窜奔散、决堤溃流。于是增加核实追查，频繁钩稽摄取而分部递送；纷纷设置官役徒众以扰乱四方，每日驱驰于天下。实际上只是使小利增加而厚重负担受损，应当谋划而请求裁减。万机之中多次求取意见以停止施行，竟没有狂妄之人出来发言。并非触犯禁忌而造成祸乱，而是说这样做是效忠以辅助治理。既然未能采纳民间谋略，便铺陈公正仁爱而办事；忧伤乡土思念而甲胄生虮，惩治抽取民力并诛罚行贿；完备家庭、坚定志向，以周济粮食布帛来强健身体；按时轮番休息以宽容众人，杜绝行贿免罪的奸惰。抑制私徭长期造成的痛苦，铲除侵夺剥削的积弊。因此即使罪行微小也一定刑罚，军队没有编制也不许超次。挽回千般漏洞，清除百门积滞；大力考察过去的图谋，把财物搜查交给儒吏；衡量张皇大事的宏要，知道祸患不会超过简略的统帅失误。以仁义为根本，以勇智作为栋梁；研习经籍典训，考察历史成败；激励严谨廉洁的节操，挺立刚强正直的气概；勤于操练行军和田猎，哪里能临事才寻找技能？推举司马式的请论，命令把简策交到宫中；议论必须根据援引和证据作断，斥退浮夸声调与柔弱怯懦。年高者授予符钺并推举为统帅，不要把弟子之私混入其中。军容为什么还要往来监视厕所？唉，李、赵正是祸阶。若将军彼此携贰而导致败亡，又怎会有这种道理？考核研寻功绩成败，明确赏罚界限。那些屠杀投降者、杀害良民的人，还兼有虚报斩获等级的伪造【多虚报斩获级数】。军威刚毅而不松弛。飞扬萧斧以诛戮割除；不要徇私因援引议论而免罪，必须断绝奸邪并激励善良。销毁如贝锦般巧饰的冤枉毁谤，击破像薏苡珠那样的流言。六军勇猛如熊虎，七萃之众和合如鱼鹤；务必从外貌识别、从声音辨别，严厉训练而内心合乎义理。若把强健充足之人和秘密替代者混杂，国家性命便寄托在儿童游戏之中【指临事招募不精实，苟且充数，或私下雇人代行】。清除中原内部的奸宄，守卫荒远边疆的天险；建立国家、安置人民，使职方之制有所整顿。周密整治藩屏、城隍和城墙，使关梁防守坚固严密；崇尚华夏而确立正道，成为百代的大防。申明天王统合天下的权柄，超越古代而如桑树根基般稳固；巩固封疆，使其高峻截然，警戒勤于远略而不把祸患隐藏。屡次回应异域贡使，只接受来王的诚心【事见《祖训》】。怎肯包容羞辱而馈赠女子，反过来自我残害、割裂疆土？没有每年送礼而坐受凋敝，只有互市交易而彼此偿付。使皇朝的神圣光辉更加灿烂，凌驾古今而无与伦比。伟大的神祖清静深远，扩张王威而遍及四方；选任干城之臣，专门授予鹰扬般的权力；不被他人牵制肘掣，责罚贪得而防范奸邪，作为忧恤之道。士人若没有实学，犹如给饥民食物却扼住其咽喉；八方衡量、八烛照察，浩大劫运循环往复而没有终尽。遥远百姓绵延不绝，附属于九州四境而无边无际；时日运行从未停止，出入往来都随着太阳运行。忧虑众多而治理者稀少，欢乐法度短促而忧患长久。想到愚昧百姓错杂生存，却不能越出此道来成就国家。悲叹美恶必然兼有，难道只能借助四位贤良？赞叹这些贤者自立其身，坚守平素实践而独自守道；每每有人由此伤害凌辱他们，他们仍高立不动，因为帝王常道本来固有。观察这个时代所依赖的事情，只能依靠俊杰和年高有德者。百姓既已没有井田，希望三种办法或许能够救济【三法即井田、尽地、平赋】。还应考核实情来征收运输，反过来为频繁劳役留出休息。恐怕两位贤者终究只在梦中，忧虑和缓之策只能空怀于手。浓厚的大气盘旋，孕育神灵而降生秀异人才；广大苍天施惠于后世君王，君主应在学校中成就他们。详察夏、殷的养老、习射制度，完备周代司徒的教化；帝王首次出世而广大运行，几乎能更新国家纲纪要领。不能舍弃贤能而安于借用庸才，应当任用硕大的人才来构筑事业。渡过长江而整顿军旅，依靠兵器而询问治道；修筑礼贤馆以招待杰出人才，聘请有名的贤哲来探讨；等到宏伟蓝图大力建立，早早教导士人使其有所成就。辟雍水声浩荡，诸侯泮宫也广大无边；树立端严的规范以扩大教化，思虑周密而恳切周到。以成就贤才作为目标，追忆罗致人才而逐一考核；盛大啊，皇天所思念的贤才济济，显出周代栋梁的广大功效。至于今日掌管职事的人，衰败的驿传和委积之事同样渺小。眺望儒学之堂，寂静空旷，只有沉沉半池水色；典籍束在高阁而停止披阅，琴弦断绝而停止弹奏。胄省中挤满青衿学子，却每日聚散、三番造访。即使让学校都遵循法度，又怎能同土偶淫祠争论？只是浪费财物来准备声名，谁来遮蔽窗牖而使它真正有用？把法意混同于饩羊，名分与实际如榫卯不合；尊崇四种方法而尤其责怪我，却只偏重诵习浅近细小的学问。辨析古代学术尚且担忧其偏差，如今兼并各艺却做得草率。幸而王国还能产生人才，士人并不缺乏上天覆护；事业每每树立在高远之处，实践也能周及末端。骏马和母马多如云集，又怎会在马槽中丧失成败？唉，我们这些同道之人，应当以贤圣为目标。开放四科、八行，举用六艺和百家；穷究学问而思考辨析，勉励仁义实践并宽和自处；行为成就万物而广泛救济，卷怀善道而不追逐肥厚私利；贯通天地人三才而称为儒者，辅助化育而参赞玄妙。国家县邑以此求取人才，士人执持应试而登进；学习由循序渐进而成就士人，教育依照章法而成为师道。

译如今时势与正道相违背，朝廷岂能随其推移而改变？有人像小虫般自甘卑微，为什么不使之轮转陶冶而成为良材？为什么先前已经培养，后来却又按隋、唐科条举用？务必使人才汇聚于大公之道，加倍骏发而建立周备制度；从经术中探求义理，从文章中考核完整谋略。正当政事需要试用人才时，应当以多种方法筹划合时之宜作为标准。难道不能把贤能全部衡量任用，反而只追逐主管官员而以柔弱为善？让四海沿海各地的杰出人才来到这里，哪里能用狭窄的尺牍来承受他们？我曾多次经过禹穴，为什么反而要责怪鲦鱼鲿鱼【我有一篇关于贡举的议论，大意如此】？迅速选拔超群的贤豪，挺立堂堂之才以赞助皇帝；废弃不合时宜的科举，不立即采用，譬如龙媒良马越过常途；确实是驾车的人不能种植良马，却使万民有所仰望。我以大人之道自惭，徒然脚步壮健而心中长叹。进前又退缩，向前又后退，淡然不知为何如此惶惶。注视当时俊杰升任显用，光耀功勋文采而彼此抗衡。若有霜蹄骏马超腾飞驰，又何愁没有王良来驾驭？罗网有千只眼睛却只捕得一只禽鸟，正是前人所悲伤【罗网因眼多而得一禽；如今若只有一眼之网，怎能得到士人？这是古语，王通也曾称述】。圣明谋略本来经由神妙运转，不应拘泥于寻常成法；大小人才一并收取，使所有隐僻之士都得到彰明任用。把各种材料储藏在校场和师儒之处，共同建造京城的明堂；选取椽、楔等材料而使良材完备，精粹之处难道只在柱梁？使整体周全而宏大壮盛，准备完备了便会安宁。为什么要使超等人才与众人等级悬殊，反而从万羽之中拔取一只凤凰？有的人已经列入科目却不加举用，只能徒然为群芳遗失而惋惜。为国家爱惜人才，究竟是谁呢？谋划都说尽在鸳鸯之中，鳞甲和甲乙同列一班，可以预见百年间的长短；为什么还要凭借这些来终其一身呢？确实有人使车马时而轻扬、时而驰张；上面既凭借权势而升降，下面也自行摧折抗拒。坐看时日流逝而一同沉沦，众多侥幸和愿望交相萦绕而造成妨碍【望，指怨】。寻找历代科举制度的有无，以及科第等次的高低；鉴察人才出仕的先后，考察卷帙舒展与收束及其安静庸常。究竟谁的得失造成不足，谁的优劣导致存亡【隆污，指美好与恶劣；存亡，犹言有无】？你应当铺陈观察而平等评判，成效难道还不已经彰明？环绕众多职位的尊卑，遍设于内外各处；各自主持修明政事来建立功业，一并陈列才能而就任班列。如今与过去适宜条件不同，沿袭与变革也有不同时节；祖述先王建立典章以任用士人，选择时宜而彰明区别。大体依循旧制来监视成效，辅助没有期限的皇业。认真兼顾各方面而安止其位，臣下哪里知道却在那里啧啧多言？应当想着拱手守职而周密谋划，使各项功绩都凝聚完成。唐尧虞舜使朝廷和谐，辅佐君主而如股肱。过去秦人互相抵抗，把百官等同于供役之人；后来秦人彼此沿袭回旋，也只能端正形体而调和情感。仪貌隆重，坐次相接，称呼庄君、卿；涂改黄纸而退回诏命【涂，指勅缴词头】；在席前以目相送【目送】。尊卑都必须有文辞，升扬或抑退都要发布命令。皇王建立制度，应当简明扼要而有所缺漏【殷中】。唉，固守职位却没有道义，愚昧深沉地陷入这种评议。君王依道任命官员，官员也应以道来承当任命；怎能昧于本体而只守枝节，竟放置大道而徇从虚名？越发追逐权势而更加颠倒，背离分裂而相互抵拒；彼此隔绝乖戾而不能沟通，不相谋划却彼此争能。臣属虽不同僚属而共同治理一政，如肢体相连却形体分裂；都用左脚将要向东，却牵引右脚使腿向西。各自只称官职而无视大道，怎么会不因残害而丧失生命？宰相汇聚士人而统一任命，大略依科第而定其上下；既已到任治理而考核功绩，又何必仍以最初标准衡量？年岁相同而能力不同，才干怎么只由年老年壮决定？木材不能成栋梁而在郊外开花，材料必将向工匠家族鸣冤。并非祖宗盛大的本心如此，只是后世时势胶着。假借三皇五帝之道在此施行举措，也会迷失八凯四凶的是非【八凯四凶】。为什么不把异才峻拔提升？反而按年序送走。用寻丈般短小的文章和精巧笔工来做医工之事，浑浊铜器却被当作良材养护；玷污王法制度而如蚂蚁攀缘，教导邪曲凌驾于正道屏障之上。卑劣地滋养绮纨子弟的流弊，却赞美汉代疏直正谅之臣【王吉请求废除任子法】。即使旧有袭用的制度尚未革除，又为什么不能在广大混沌之中寻求改进？这些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贵之处，不是清正之流全都丧失【并非完全没有清流】。声誉又侵入无可选择、无所止息的境地，更使皇道广大而空缺。听说各方人才都无暇自荐，才知道民间求贤并不谦让。将要循守职位而求取治理之理，不应把某些人树为名望标榜。既然名称沿袭而任用各有区别，姑且试验征求二三项改进办法。还应尊重年高而受宠显贵的公孤大臣，却不能只依靠他们的和协明亮【用作九卿资深之宠】。把甄别陶铸人才的任务交给中书宰相，独自调和众事而拯救弊病。天官、天下人才和仓庾之事，没有闲暇遗弃而又幸得蒙蔽。悬置宏大的明鉴以八方照察，怎能因才薄而妄加讥毁？国家根本艰难而容易倾覆，必须仰望司徒承担此事。党同耗损国家而思虑职守，拱手闭口而不加惩创【惩创】。这并非真的要竭泽而渔，只可悲固守株木而循行罗网。祖述礼议而制定制度，纲维宏大而正直广远。难道科条没有待办之处，竟虚度百年而不加访察？严厉啊，如今治理政事，执掌国家刑法而不差失。宁可执行死法而不顾活情，残害十九分的国命。抗拒儒术、压抑法家，谁能说是不同学派？腐儒迷惑而不加讲明。难道三尺法度不能从六经中求得，只能面对刻木而惝恍失措？世间生出人才，是为了使他们成为士；人才应当辅弼君主、治理亲近百姓。显明功用以成就事务，幽隐处践履道义以修饰自身。安静而庸常也兼承天命，士人确实是天地人三才中的珍宝。即使偏长一才而又善于运用，也姑且能消除仕途尘埃中的惭愧。若守着疲弱驽劣或不肖之人，世道为什么还要遭受灾难而尊崇亲近他们？那些像斗筲一样狭小的人出仕，只把做官当作自我满足，却声称用学习来成为人【使自己富贵受宠、使别人求知】。百姓凭什么倚仗他们作为长者，后世又凭什么借他们作为臣子？唉，我本来就难以把宏大议论全部称述，也担心因此不被尊重、不会被谅解。心志通达而大道闭塞，早晨绵延不绝地向前行去。厨师不能越过尊俎的职责，陶工只能掌握自己的模型。创作者困窘于无所作为，藏身山泽而形容枯槁。我在这里怀抱愿望却无法实现，便寻找这样的人作为同道。离开城郭污浊的氛围，寄身岩谷的幽深曲折；漫漫斜行而视野豁然开朗，青翠草木绵延周围。山势高峻险奇而有如鬼怪，流水飞落而奔向水潭。群鹿麋獐时而腾跃、时而伏卧，枝干相连如庚乙相次。绚丽的时令荣华如绘绣，鹤鸣与笙竽相互应和。山崖洞穴寂静无人，穷尽幽深之处而独自居住。不再沉溺于皇都之中，安于平和康乐而自得其分。把声名文籍缀附于士人荐举之中，足以频繁申说却仍然退隐。

译怀念君王恩德却没有机会报答，惭愧于鲁国孔子的葵藿之忧。发出长沙贾谊般的长叹，梦见宣室中深夜受到君王询问。铺陈前代见闻于沉积胸臆，想要委婉表达却无法穷尽。功业必须使天人与人事合一，义理不会隔绝显明与幽隐。千百年只凭一契相合，辅佐皇天神灵而不至泯灭。赞叹明王承受天造，处于日中般丰盛的时运；充实王道而登临咸通之境，极力尊崇尧而继承舜。学习不以自己不才为耻，仍当把贤才视为席上之珍、怀抱如玉。若木不向世人显示为标志，神凤便不能与尘世音韵相调。天上的织锦找不到织机和梭子，只能伴随三籁而隐约引发。追述素王昭明的教诲，大概以二端容纳世间；所谓始于一道而继承齐一，有政刑也有德礼。上等是知耻并达到规范，次等是免于罪过而尚无羞耻。明君良臣努力务求至善，大众便依次而细小地从事。并且灭绝隐微而任意抛弃，使世人陷于低洼而时运否塞。政刑确实不同于古今，绪余言论也无须一一究诘。德行像毫毛一样微薄而少有举用，礼官只能在那里议论拟定。鸿蒙初开已经消散，保佑圣人来统治卑鄙之世。大人顺应后天而奉行时令，敦厚五典以作为纲纪；把三百篇作为经常之道，以三千礼节曲尽其意。把根本功业贡献给化育，完整具备其体用，即使微细如唾沫也不遗漏。安置万物，使它们各有手足和秩序；虽然纷杂，却分为一、二等次。群体有高有低而强弱相互调和，参差山岩般的坚硬与柔曲彼此相间。水道一经挖开便横向奔流，忽然滔天而泛滥溃决。若不根据实情建立法则，顷刻之间混为一体又如何能够成功？可叹失去德行而信用浅薄，难道忍心向周史推辞叹息？荒唐啊，广大遥远的枝梢不能返回根本；若不是礼，又凭什么建立礼制？阴气的作用与生命一同生成，阳气到来便欣然开启。声音与仪容通达而产生精神，形体和声音消散便成为鬼。于是从伏羲、女娲直到姚、姒，穷尽阴阳的文理；裁制衣裳并吹奏匏竹，使不同的创制各自兴盛而共同和谐。砍木、出梯以为华饰，给毛发附上皮革而成就美观。在云池奏出至治的音乐，使万物本性都表现在宫、征音调之中。等到盛大皇帝厌弃世间，把大权寄托给继位者；却混杂狡猾童子与昏庸丈夫，使王者常道像衣物一样坠落废弃。与草扎的灵偶有什么区别？虽然冠冕服饰齐备，却已经失去内里。以礼维系五种根本关系，吉礼没有比郊祀更先的。却有人欺骗上天、侮慢圣人，车辈申说而傅会邪说。唐代已经荒芜而把配祀并列，宋代更过度施行赦免和赏赐；祠服设置有妄误，宗庙位次也有混乱【以上说前代郊庙的错误】。家族庸常行事而不知觉，竟没有多少人能够违背它。尤其是赵氏【武灵王】与北代诸国【拓跋魏、高齐、宇文周】屡次在远方改变制度、变通应对。古代遗风渐渐炽盛，反而扩大到九州四围。若不是苍穹皇天命令圣人，谁能擅自拥有这样的勇气和智慧？祖述一匡天下而再造国家，驾凌百王而无与伦比；笃守父子之间的孝慈，协同周文王敬慎自持的德行；督领百官以组成朝廷，截断冠履等礼制而从根基整治。肃然大别。在掖壸之中斩断收承之颠，污损冏冏前星相继发明的光辉；使青坊郁然于继体，使九服罗列而树立藩屏。整治群神淫滥的称号，叙列百官的规制品第；推演文质，使之四方通达，颁布方策，逐渐施行。郊庙的大礼，才由睿智之志确定；凭借三重之制建立法度，说不是君主便不能议定。倘若时命下达而询问群臣，便当严肃对待丘泽之神而敬慎行事；取法雷豫而张设音乐，荐享祖考而配祀上帝。依托礼乐制度的开端来成就德业，称许武王、周公的事业；希望昌盛之期而随时休息，还是将顺之道不应懈怠？考核民力正在此时，却刚一合计便有百般乖违；众人滥越法度而败坏规矩，沉溺于欲望而近于嬉戏。轻重失去权衡，僭越鄙陋相互混杂；把筋力委弃于无用之事，抛掷财货而徒然浪费。穿戴整齐的衣冠来临朝庄敬之所，何况大君在此侍奉；端正地戴着章甫冠，如同参加会同，岂能不是丧事却摘去佩玉？难道公廷竟成为宴饮之地吗？当防备穿长裘而临视。唉，人的服饰不合礼制，竟在草木禽兽的毛皮上争奇斗艳；玩赏奇巧之物，满布冠服，厌恶简朴衣服而忌讳妖异之态。室舍陈设以十种器皿为等，众人的叹息都归结于这一弊端。我既未能被聘用于上国，只能仰望王者的悬法而不得闻知；经过闾巷道路，偶尔听见喧闹，缁衣黄冠与倡优伎乐混杂。使一雅乐混乱为万般郑声，使四方戎乐错杂并列；日常作息受到震扰，律吕之声寄托于何处？使六合长久失声，使九陔全都失聪；八门张开却没有什么风，四时运行却没有什么正气。雅正之乌白日喧噪，鸑鷟飞翔而不肯斜视；高大的天车定位于空中，风雷如同鼓吹；草木繁茂而有条理，虫类发出嗡鸣和哀鸣。像仲佐、伯等辅佐者尊奉君王，使百姓懂得义理；我又能对今天的尧帝抱有什么希望，竟看不到在此时兴起礼乐。君王乘龙居中而立，以炉冶之术治理六合；树立人伦纲常而开创基业，诸侯之家开始承担职事。简择姬、姜世代尊贵的后妃，爱护任、姒所生的美善后嗣；求取《关雎》所咏的窈窕淑女，讲论钟鼓之乐而欢乐。赐给铣、锾等财货，使退让与进取畅行于朓、朏之间；亲自到郊外禖祠祈求生子，以姜嫄为仪法而求得贤子。选择周宗室中有孕育教养之德者，拜后防为师而教习；严密地使光明之德继续发扬，斩除奸邪之徒侵扰宠幸的祸患。抵御千般邪恶而不与之接触，承担万机政务并逐一历练【太祖故事】；尊崇九族亲亲之恩，创立章程条例而依亲疏定尊卑；以往事为镜而超越前代，羞于田恒那样贪婪卑劣。使实业生产归属于国家，年年坐观农具收获；保全尧帝的和睦而不使人恐惧，供奉虞舜的交往而永无匮乏；使支派繁衍如弓弦张开，以土地作为界限，掌管职守而安定。

译怎能没有准则而使天王之庙世世传承七代？这实在是殷、周宏大的制度。遥远的上古制度无从考究，夏、商二代也各自奉祀不同宗庙【上古尚未详审：夏有五宗、商有六宗；然而“七世”之文见于《尚书》】。像姬周的两座二世室，本来就不迁毁，也不是次序之外【文王、武王二世室永不迁毁；其后的君王按时序排列，七世本来就在二世室之外，二世室不计入七世之数】；另立太祖使其特立，设三昭三穆与之相对而临。于是是一祖二宗，同四亲之庙共同完备。等到后来的君王再次成为宗庙主祭者，仍像文王、武王一样不被废替；以七世为常制，确实是古今通行的义理。伟大的明君执掌符命，恩泽延及天涯地际；既然宗庙已有七座，哪里还会有千万座而无法计算？皇祖、高祖、文皇帝功业巍巍，掌握百世永远相承的统绪；大力承继历代功烈，排列诸宗而行裸祭、馈食。面对重大典礼从容谋划，心意谦冲而不易变更；编次昭穆而不紊乱，这才是世代相传的常法。若有高下相抗、尊卑不齐，便应依照仪制安排位置；这不是今晨才听闻的事，而是效法周礼、知其可贵。昔日圣祖留下宏大的训诫，确定儒臣关于禘祭的请求【御史达鲁特与权请求举行禘祭，皇帝命儒臣议论；议论者以始祖所出未明为由，暂且搁置】。赵氏举行禘祭祭祀祖先，也曾在僖祖、艺祖时发生纷乱；侯王的礼仪不能承袭旧制，又怎能因为疑惑而永远废止？在开始建立统绪时谨慎慎重，本来应当保存而不能遂行【“始”指始祖所出】；累积光明而恭敬承继，或许神灵也有所等待。何不大力建立崇高的典礼，称举宏大的义理而适时兴起【高帝时本应保存此礼，只因疑惑而未立；如今七庙已经完备，已经依义理举行禘祫，高帝正位于东向；如今的位次又与古代昭穆不同】？地位、时宜既正，道理便相合；顺从本心而穷究内外。竭尽孝顺而精诚洁净，尽到皇帝常道的极致；至于仪章、器物数量，与歌诗、容貌、舞列相配。把众神的祭品一一陈列，没有不审慎举行享祀的。开设明堂以尊奉父亲，发布大号以施行治理；扩建法宫九成，前面朝会，后面设市；白天三次接见康侯，早晨五次接见辅弼之士【请求恢复祖宗每日三朝的旧制】。改变叔孙通所制蕝礼的仪容，整顿钩陈宿卫的法度；用明王的彩饰装束帷幕，选择历代的卤簿仪仗；披用黄帝、虞舜的法服，以日、火图纹绣在衣裳上；使车舆、旗帜、笾豆等礼器端正，所有生用器物一概完备。搜集古今制度而分别取舍，区分雅正与世俗的不同裁制；革除淫巧繁靡，绝去羌戎鄙陋悖逆的作风。君王以后的模范及于臣下和百姓，使宫廷、朝廷能够治理天下。君王有三种德行，便能少犯过失。果然像风吹草动那样上下相应，常行的经法总归于嘉善吉祥；宾礼、军礼、丧礼、祭礼也都包括在内。周遍上下而施行，只是每日所见的帛币已经破烂；交往时行揖让之礼，陈列黑黄色币帛和牺牲醴酒。把礼仪条目逐项列出，陈说更仆难以穷尽的繁琐事务。即使历代君王更改车辙，儒者也纷纷争论，像车辕车轴互相交错；前代君王旧有的秩序仍在，三礼的大略也幽微地保存着【指周代戴氏所传《三礼》】。言辞有时单薄而只能遮蔽真理，道理虽只有一个，却能由此知道许多方面；引导在世之人推行施布，至少可以使有气息的万物不感惭愧。赞美历代君王的作为，承受群政勤劳所带来的恩惠；仔细以铢、权衡量准绳矩，研求冠冕旒饰的节度；在迷途中摸索探寻，兴起考证辨析，以张猬为喻；标举根本与枝末，彼此参照，分别优劣而互相采择。阐明开元年间以及君卿诸家的礼制，也使司马氏的论述不至晦暗；随时代斟酌施行，这几家确实最为美善。按三经加以疏释绘制，又没有比前辈更完备的了【前后议礼、著述者多得不可计数，彼此各有得失；其中最适合今日的，大帅《开元礼》、杜氏《通典》以及司马光、高闳、朱熹几家最为重要。关于三礼的注疏和图谱，如马融、三郑、伟昭、王肃、虞翻、张融、贾公彦、孔颖达、聂崇义、陆佃等，都是经学大师启发著述，功劳尤其重大；“先辈”就是指这些人】。使尧帝的文章在神祖一代焕发光彩，大集礼制之成而颁赐天下；培植正直的根柢于恒常本性，顺着日常践履而伸展枝条。使国家教化森然明备，补足尚未充实的细微缺漏；铺陈远近而分别裁定，务必观察时势作为准绳；铲除昏乱狂妄的僭滥，辅助那些微小而未能达到的地方；以居正之名匡正，以昭明之轨彰显。招来九苞凤凰而使其均受系属，避免彼此阻隔而迅速死亡；遵循君王法度而整齐严明，确实可以仰望蒲卢那样的教化成效。观察天文以察知时令，使顺序井然、正大光明；昊天运行而斗柄向西，娥皇、女英等星象错列向东运行。订正众多向右运行的臆说，深远的鉴察足以破除迂曲的偏见【太祖曾下诏，改正朱熹所说日月都向左运行的观点】。考察班固、陈卓关于分野的说法，为什么大地局促而天空广大【班固、陈卓是星象家，认为天大地小；这种说法并不确切】？关于分星分野曾有不同说法，也还没有穷究其精微真相。夏代为什么不在接近天心的中央，三方偏斜而宽广空旷？经过舍、輹而环绕车毂，二十八宿全都趋向其中；其中说，大地虽然广阔却边远，把占候分别杂置于边角，难道道理果真能够驾驭器物，器物反而因道理而不能通达吗？测验星辰伏、逆、迟、留的运行，比较有名与无名星体的容留；综合天官星象而使其显明，昭示休咎各自的征验。日月五星确实有一定运行期限，上下同受清明太平之气；天象多有符应而少有违戾，正应当警戒自身、修养德行【天文祥异是否应验，要把气、理、事、人四者参看；彼此错杂不齐，不能机械地按类别拘泥。只看三端而不考虑不应验之处，正应当随着消长而推求。又各项本来并不完全相同，如日月五星会聚，本有一定的计算期限；期限到了，正是气运通泰，世道应当常治，这才是自然的符应。也有世道与气运不相应的，这是另一种乖戾，所以君王应当警戒内心、修养德行来应合天象】。况且气运闭塞而发生灾变，竟漠然不省察，哪有闲暇安宁？考察历代的贤哲之臣，连续治理历法而整齐政事；上溯都闳以下诸家，实在难以截然定于一说。鉴察往昔故实而有所创制，创立大统，并以此作为法令；汇集各家成果而折中取舍，改定月令以持守敬慎。免得历法长期纠缠而必然讹误，征召良师适时订正。昔日授时历法本来值得采用，上推千载没有错误，向下推算未来却只四十年便差一度【元代采用授时历法，上推千年不差；向下推算未来仅四十年便差一度】。严肃设置缇室以候验节气，端正修治表仪以测量日影。

译于是制定律吕以治理万物，一钟音律端正而万物响应。礼制既已通达，政事也得到修治，刑罚渐渐清明而世道安康；和乐之人增多，万物各得条理，广大和谐之气充满天地。君王内心居于中正，气机欢畅而贯通天地；玉烛光明照耀太平之宇，圆满的嘉祥到来而八方风气平和。仁德浸润万物，功业振兴；鸟兽死后，世人仍不会忘记。传播风雅诗歌而彼此宣扬，铿锵奏乐以荐享神明。本来吹奏竹管以创制律吕，选取五项要领作为纲纪【刘歆奏请备数、和声、审度、嘉量、权衡五项；五者是音乐的要领，众说不齐，却再也不能改变这一原则】；从审定黍粒开始制作管律，确定九寸长的黄钟。各律以三分损益，依相生之法旋转宫调；均齐七个起始音以确定调式，八十四调合成乐章。其间若有宽疏空缺、无所作为之处，便以术数布列筹策而使之明白【见《三礼》《国语》《吕览》《汉书》《隋书》等】。杜荀的神妙理解，后世已经少有，却并非绝无其人【京房、杜夔、荀勖、阮咸、万宝常、张文收一类人物】。众多论述者各自表现聪明才智，争论如烟气腾涌而喧闹【自汉以来，张光、严宣、钱乐之、祖莹、梁武帝、信都芳、陈仲儒、郑译、苏祗婆、祖孝孙、王朴、和岘、窦仪、阮逸、胡瑗、刘几、房庶、范镇、司马光、沈括、蔡元定等，尤其难以一一列举；至于牛弘一类，并无可称道之处，魏汉津、蔡京等则更加错误】。选择坚持其中可以随时调整而形成的新制，并非只凭若干词句就能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寸〕 开始调和声律以制作乐器，依照音律曲调而缀合乐章；从纯和之声中摘取幽微美妙之处，取用丝弦密音来补足旧常。使神灵欣悦而宾服于德，制止淫靡郑声的猥杂庞乱。金、元的乐律系统，声音承袭前代而仍然荒疏；世俗之声沸腾躁急而像胡乐那样疾促，尚且要加以裁制，却还来不及【躁急会使人轻浮，轻浮便多犯过失；急促会使人防备，防备便多生叛逆】。如今这种声音细小末流，你们还昧于其中的条理法则【如今北曲出自金、元，本来就不是雅正制度；十七宫调如今只剩十一种，律又过高，完全失去中和，根源在于丝弦之音和歌唱肉声】。杭州歌唱究竟发出什么声响，竟像鬼在白日屋梁间啼叫长啸【指如今所谓戏文；南曲本出南宋温州，丝毫不能构成音律，略不足以供耳目欣赏】？让我的音乐有所创作，使尖细短促的声音融化而变得铿锵；歌颂皇帝的功烈于神明之前，恰好适合今日太平昌盛之时【假如今天制定音乐，大体上律吕应比当今俗乐低一倍，却又比古律略高；因为古代气运大和，今天气运大戾，若一下从大戾变回大和，恐怕不能立即做到，或许应渐次缓慢改变，等过些时候人与天地之气相应，才可以重新恢复纯粹的古乐】。延请博学硕大之士来倡导创制，前去效法工匠重新改张。即使采用二代【金、元】的世俗曲谱，也要铸造昌盛雄壮的歌词；供给闾巷百姓作小型演奏，在堂下备置完整的乐部。啊，皇帝的德行如夏、殷二代，广大而穆穆，声势铿锵；光辉普照天下，直到海边的苍生。使幽明两界都得到感应回报，使六合四方同受和风。远方的美好祥瑞没有显现，或许是玄妙文理有所差错；五星润泽于乾方星垣，五种财货在坤方疆域得到治理。河岳各安其位而澄静，四类万物呈现灵异的命数；万神庄严地护卫福祉，妖魅伏藏而不生灾害。百姓受到变化而及时和睦，像虞舜之世一样，风气随之转变。王者疆域遍生柞棫，天命在光明昌盛的朝代降临。皇帝契合大道而完全承受天命，并非行为违背常道而成为异类标志；器物必须蕴含征验功用，志向必须高亢而达到深远。愚臣有幸写下这篇玄妙之文，惊叹世人另有不同的操守；暗中将这些未明之理存留心中而不感烦闷，既然通达，又何必宣扬？骄傲自满就到此为止吧！世俗凭借形势形成时代，形势又随时势而自然变化；顺应时势而极其顺遂，保存此道作为关键。三端之理森然开合，贯通宇宙而不断推移；仰承惠泽以养育黔首和雷神之民，岂肯弃绝所承受的高大圆体？让元灵飞翔于太虚，收纳万物实绩于田野；控制太乙而贯通始终，使有无之理都归于齐一的诠释。抚治万物于日常生活之中，秉持神妙根本的深厚道理；羡慕诸子敏捷修学，使彼此交通而相互完备。众多征兆流转归于大海，亿万管籥仰视而同属天象；没有什么能违背风鸟之理，细碎之物也有时受到摄取。用筳篿占卜，蹑行太乙于九宫之中；丙火、离卦显明于《太玄》机要，木兽条理分明，铜丸的数量丝毫不差。烧灼莘地降神并非怪异，改变菽兵之事也不过细小【上面四件事指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张衡的地动仪、神灵降临莘地、郭景纯的事，用四事作为其余事例】。怀抱宏通大道而阻塞细节，憎恨细小滞碍和浮泛散漫；即使面对虫沙般的细民，也愿使其心愿实现，遇到貅猰猛兽也不恐惧。只要不欺骗并怀有至慈之心，便不会辜负苍天；坦然昭告鬼神而与神灵交往，直接穿衣涉水而践履河川。凡夫妄想颠倒，北方二子各自分歧；说儒学特殊而端绪不同，错误地把世间教化分成三家。昔日柱下史以表章保存中道，我师友于文宣、竺尊；储存性道的根本，哪里还会在意愚妄的诽谤？千门万室横列于六内，早晨飞扬尘波，晚上烟雾上升；既然崇尚这种皇天符命，便以一炬照亮百种幽暗。忧虑城隍狭窄低湿，赦免群虫所居之处；解开旧鞋上的黏垢，振翅飞翔于苍天。用高云作车辕，以浩然之气作车舆；与三辰一同依循纪次，直到八方极远之处都同属一区。早晨在若榑晒发，晚上停留在融都的车驾中；让蓐收在前面引路，告知玄冥迎接我；召来飞廉兴起疾风，使翳屏神飞翔而清扫道路。烟尘消退而清朗舒展，任凭我的胸襟自由所向；观赏众生的生灭，观看阴阳两仪的变化；与山河结伴而聚散，与星宿相宾而看其盈虚。承受紫皇默然的诏令，与金女一同前行；统摄父母于元气之中，或使天神在一条道路上会合。询问日月用什么纪年，笑看生死有何差别；以真实纯一的本性长久觉悟，离开六道凡俗而不居其中。伟大啊，我的游历！哪里是我所往，哪里是我所来？难道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而不能归来吗？《明文海》第二十六卷。谨按：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九页前一行，“逹鲁特”旧作“答禄”，今已改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二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赋第二十七。人事一。《午夜读书赋》【有序，商辂】。古人说过：“夜晚，是白天的余时。”计算一年的日数，有三百六十天，再加上夜晚，时间就加倍了，那么所成就的功业也加倍了。何况白天事务繁杂，分散精力，反而只有半夜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夜晚安静，专心做一件事就抵得上白天全部时间。所以善于读书的人，白天时间不够，常常接着读到夜里。于是作《夜读赋》。有志之士正要奋进远行，于是点燃竹篝灯，在夜里读书。打开三箱失传的书籍，更加羡慕张安世过目成诵的记忆力；用来扩充早年积蓄的学问，达到五车之多，想要像边孝先那样满腹经纶。此时群声喧嚣都已停止，人们安然休息，我纷乱的思绪也已经归于肃静。只看见门外三星高悬，只听见天边一只野鸭的声音。焚烧宝鼎，香气氤氲如云；挑亮银灯，清澈明亮如沐浴。铺叠广文先生的青毡，占据半张榻；把马融的绛帐高高悬挂。斟饮春茶的花蕾，咽下晚间以苜蓿作的粥。读应氏的五行书，翻看邺侯的万轴藏书。惊讶皮带装订的书页破旧得将要断裂，为什么牙签却如此新而从未触动？随着书本打开，诵读声殷殷不断，伊吾之声也琅琅不绝。幸好分得江上处女般的余光，心中耿耿，仿佛有所木然【“木”的读音】。阳气时时充满大宅，双眼炯炯，反而看得更加清楚。夜行时有微光闪耀，又看见望舒（月神）从破屋中留下的余光。何况蟋蟀在四壁啾啾鸣叫，仿佛帮助我发出劳苦的呻吟。当时有人在我卧榻旁鼾声如雷，我稍有动静，他就不容忍而辱骂仆人。披阅夕阳下的文章，本来不妨碍贴席而睡，但我仍常借助圆木警醒自己。即使明日的篇章诗文已经陈列出来，半夜也不妨碍再把它们温习一遍。即使不嫌用锥子刺股来激励自己，灯光耗尽了，也还要借邻居墙壁透来的光继续读。何况还能抽绎中垒校书的玄奥，接续老人藜杖头上的微光。假如通达之人真正觉悟本性本来如此，那么即使不用膏油照明，反省内心也已经足够。把万物的精华收缩在眉端，把千古的奥秘从内心深处剖取出来。我想古人终年勤苦不懈，夜里勤勉用功，本来不分寒暑。春天停止耕犁而讲习经书，夏天囊萤以代替蜡烛；秋天听着声音垂下眼睑，冬天借映雪之光把书反复读三遍。又听说有人燃膏油接续白昼，因此成就韩公宏博的积蓄；又有人听到鸡鸣便起身舞剑，谁能践履祖逖的美好足迹？面对处宗所对的玄鸡，在天禄阁吐纳白凤般的文辞。纯粹的圣王尚且不敢放松，仍不睡觉而自我勉励；即便是大圣人也没有安宁，每每坐等善政实现。唉，我实在珍惜寸阴，哪里有时间在枕褥上安睡？《将就赋》【有序，桑悦】。江西的龙泉县令、池阳人张大信，政务和学问都优于常人，以“将就”自号，大概是深谙处世之道的人。我替他作《将就赋》，辞说：天地造化茫茫无尽，确实使谦逊者得福，使盈满者遭祸。大地东南有缺，天空西北倾斜【这是说世事不可能完全令人满意，只好将就】；譬如建造房屋，故意留下三片瓦而不完全建成【大厦已经建成，却缺少三片瓦，见《史记》】。只要勉强合适、勉强完整，就会得到宣尼深厚的称许。粗布衣服也胜过没有衣裳；得到陇地便不再奢望蜀地。鸟有两个头【外国有一种并命鸟，两个头争食】，蚿虫只有一只脚【见《庄子》】；进食觉得艰难，行走深深踟蹰。踟蹰啊，慢慢走也能到达远方；艰难啊，慢慢吃也能填饱肚子。张华写《鹪鹩赋》说得好：鹪鹩栖息在蚊子的睫毛上，大鹏充塞于天边；向上比，它有所不足，向下比，它又有余裕【张茂先所作赋，正是将就的意思】。我仰望天边的公卿，俯视蚊睫上的百姓。月俸虽然微薄，足以使我免于饥饿而自得其乐；官舍虽然简陋，足以让我栖息安居【这就是将就着过日子】。知道满足就常常满足，能够过得去就暂且过下去【这就是将就的实际情形】。风帆容易倾覆，云翼容易坠落【这是不肯将就的警戒】；内心虚静的人可以获得福祉，徒饰外表的人反而招来祸患。我将逐渐达到不经营、不强求的境界，进入无为之城【到达这种地位，将就之道就成熟了】。微风也觉得凉爽，一弯月亮也仍然明亮。多么悠闲自在啊，姑且这样度过一生【这是得到将就之乐】。《闷赋》【张治道】。忧愁地生起，是愁；惊惧而流泪，是悲。唉，我内心的郁闷啊，既不是愁，也不是悲；它发自心志，沉入骨肉，使狂放收敛、豪气脱落，使刚强变得疲弱；耳聪不能测知，精神不能体察，昏昧得像愚人，痴呆得像傻子。精神受到束缚而不能舒展，气息郁结而难以排遣【叶韵】；起源于一颗心，聚集在两道眉间，像有所求却求不到，又像将要相合却即将分离。精力疲惫而低头，智虑困顿而无法思考；走出门户便含着忧伤，进入房廊又无从排遣。即使吃脆美食物、骑肥壮马，最终仍含叹息而不快乐。五种感情混乱而杂沓，万般思虑交错而受束缚；耳朵不能听，眼睛不能看，不能究明端绪，也不知道始终。心神劳役，使气少而否塞增多；处境失意迷惘，神情昏乱迟疑。只有我独自如此，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想压抑它反而更为亢奋，想收敛它反而更加放纵。与愁思一同奔走而痴呆，将要恍惚而缓慢不前。孔子困于匡国，文王囚于羑里；他们的情思或许可以相同，气馁困顿也大致相似。至于设华美宴席招待宾客，杂陈各种音乐一齐奏起，灯火在室内煌煌，鼓声嘈嘈而不停；听豪客高谈阔论，仿佛蚊虫从耳边飞过。感情惊悸而不安，内心恍惚而逐渐委顿。有时倚着几案沉思，有时收回精神向内反省。想高声歌唱却做不到，只是昏乱忧闷而自相抵触。心像灰烬却没有死，情绪像有所适意却始终未能遇到。天地倏忽如风沙，日月惨淡如烟雾。黄酒斟在玉杯里，清词发自红唇；嘴想饮酒却咽不下，耳想听乐却听不见。抛开百年的富贵，失去一时的春秋；窥看人间万物，仿佛梁上飘落的尘埃。笙竽怎能使人快乐，反而使箫管增添愁闷。至于春夏退避，冬秋炽盛；早晨云气，晚上雾气，深邃的馆舍和重重楼阁。秋风吹动树木，连绵的雨飘落树林；悲哀的蟋蟀传来声响，落月照在捣衣砧上。我于是皱眉捧心，裹着被子拥着衾褥。心烦意乱，仿佛醉酒；编织忧愁、缉合苦闷，仿佛沉睡【叶韵】。闭目收回视线而自我省察，返听自己的声音而向内倾听；思绪恍惚却更加纠结，心神孤独而像酒醉。与娱乐相处却不和谐，处于寂寞之中也不争逐；守住一条道路而无其他念头，把耿耿不忘之心抱持其中【叶韵】。思绪纡郁而不能放开，情怀惶惶而像受惊；仿佛有所阻隔而不能竞争，怎么能使目光精明？至于登上高山放眼远望，经过高冈而放纵精神；思绪艰涩而没有喜悦，内心郁结而不能舒展。

译烟霞明亮却模糊不清，虎豹悲鸣而无人回应。坐在险峻的岩石上，心意漫无边际；眺望遥远的树林，心绪悠悠不定。采摘幽兰却迷失在空谷，折取瑶草却找不到昆丘。惆怅徘徊，踟蹰停留。乘紫鸾而望九重关，驾八龙而游历十洲；洲岛不能一下子登临，忽然想到这些，便生出纷繁忧愁。重章说：“造化没有情感，阴阳平和；日月没有昏暗，万物生长；天地没有郁闷，一年的功业完成。为什么不委屈自己的情怀，和造化一起运行呢？” 《止渔赋》【赵枢生】。东南江河流入大海，水势浩大；这里是朝夕蓄水之池，三江吞纳百川，众多河流总汇输送，万物汇聚生长，众多族类潜滋暗长。鲲鹏在其中变化，鲸鲵在其中奔游，什么珍奇不能汇集，什么怪异不能储藏？于是沿着江岸行进，控制水边泽地；国中有堤岸洲渚，有浦有潭，有堰有溇，全是大海遗留下来的水润，也是江湖汇聚的地方，仿佛星宿发源，形成群流的低洼汇合处。水流清澈，水湾回旋；茭白、芦苇排列而遮蔽，芦荻蔓生而高举，细竹、簜竹纷纷铺展，苹草、浮萍聚集其中。渔人把船当作住宅，船夫漂泊为居；鱼网、钓具不断使用，丝线钓竿都加以整理。又有住在河边的人、靠近海边的人，驾着莲叶般轻巧的小船，追寻众多河流的源头和下游；张开巨大的绳网作为总纲，分开众多网眼以振举纲纪；漂着木片排开筌笱，沉下寸长铁块系住网脚，将要在茫茫水面钓取巨鳌，运用能吞舟的大鱼作为钩饵。于是主人选择日期送徒弟出行，沿流射鱼；荡动双桨如兰花，放开一叶小舟如野鸭。刚开始投石震动潜鱼，随即敲击船舷惊吓愚鱼。此时秋鲈引起思念，冰下鲤鱼已经捕获；鲂鱼在周南被称美，鲋鱼在《羲易》中有标举。还有▯鱼、鮎鱼、鳜鱼和▯鱼，以及鳖、蟕、鳅、鳗、巨鳌、蟛▯等；形状奇异、名称繁多，不能全部列举；它们一同在深渊中繁育，最终全都被网罾和缴丝缠住。那些鱼有的默默惊惧，有的潜藏受惊；飞快聚集又冲击水浪，超越长网迅速逃去，挣断绳索远远逃逸；触到深水中的钓丝，便轻捷地跃动身体，中了芳香鱼饵，却藏起诡秘踪迹。先前还在风云中腾跃，最终却在污浊水流中张口喘息；满天星网使它们无处藏身，浅浅的蹄涔又怎能成为安宁居所？合拢九罭大网，谁还能够逃脱？张开四面网维，没有什么可以释放；鱼鳍撕裂，鱼鳞脱落，鳃暴露、翼折断；喷出泡沫，流淌津液，吐出涎沫而屏住呼吸。起初睁眼泼刺，随后摇尾并拢鱼鳍。尸体陈列在鱼板之中，名册排列在池塘旁边；草野染成深红，鱼血溅洒阡陌；汗液淋漓，脂膏连续流出；毒害遍及海边，怨气充满天地；昆虫受到毒气侵扰，鳞介失去魂魄。锅釜只须片刻便可烹煮，干鱼铺却还企望得到斗升之食以求活命。确实是先王所暗中哀悼、仁人所怜悯的情形。应当让虞衡官停止多网捕捞，河川泽地禁止网罦、网罿进入；解开四面之网，效法三面驱猎；截断连结的网绳，屏弃各种罗网；拒绝使用捕猎之师，谢绝舟人、鲛人而不再捕捞。鸾刀自行毁坏，珍贵鱼脍又有什么用处？使澄澈水潭如同明镜，让万物在其中安稳栖息；风波不再兴起，宇宙安宁平和；希望困穷的鱼类都能各得其所，以显示造化的无私。《愍惑赋》【有序，汪必东】。汪子在隽溪之南读书，看见乡里那些被称赞为积善的人，往往排斥儒术，崇奉异教；到了老年害怕死亡，全都举行道教、佛教的法事。他们说：“储存财物来供给鬼神使用。”于是奔波不息、劳苦不堪，耗费百般心思，花尽百般财物来做这些事，却不知道自己深深受了佛、道二氏的欺骗。我想教化他们，却力量不能胜任，于是作这篇赋来哀悯他们，辞说：愚昧的百姓啊，什么时候才会有灵明？一种教法抛弃正道，两种迷惑蛊惑明智；崇信佛教、信奉道教，把生者的财物谋划着用于死者。抄写经文、表章和符箓，夸耀自己善于诵念。刚刚生起一个邪僻念头，便想出百般纷繁奢侈的办法：运来柴薪，采伐木材；买豆换麻，挑选蔬菜、料理果品；酿酒、焙茶；黍、粱、布帛、笔札、丹砂，下至各种器具，无不罗列搜集。等到缁衣、黄衣的僧道到来，便陈设华美、庄严整齐；把祥瑞旗幡远远竖起，把告示高高张挂。剖楮木制成纸钱，编竹子做箱子；用金银铸成锭块，绘制纸衣；一片片、一层层，青红黛白，各种颜色都有。耗费的钱财不知道有几千万张。于是铺陈怪异的神像，排列在厅堂廊庑之间，恍惚像玄帝亲临，俨然看见竺王出现。香烟袅袅，火炬煌煌；奏起铙鼓法乐，开设傀儡戏场；在上界喧闹谈论，在下方罗列礼拜；惊动邻里的耳目，使男女相互奔走。于是鸣钟列鼎而食，有的持续三天三夜，有的燃放七种光彩。只夸耀外观虚假的华美，却不顾内里的丑陋；有时毁掉百日经营，付之一炬，连同多年积蓄一起耗尽，倾空佛、道二氏的钱囊。他们最终迷惑而不醒悟，反而得意洋洋地自我炫耀，说把泉货寄存在阴府，说把福果布置在幻境；说钱纸烧成灰便可以供鬼食用，说纸衣烧成灰便可以补充衣裳。却不知道万物经过火焚和尘土便飘散无踪，人生一旦盖棺，也同归于天地大化的茫茫之中；哪里还有什么形迹可以寻找，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收藏？何况死生、人鬼之事，实理互为阴阳；人既然把财物托付给鬼的主人，鬼就应当把财货通达给人间的君主。为什么人们寄托给鬼的东西纷纷杂乱，有时百筐千箱；而鬼留给人的东西却寥寥落落，最终连一篓一筐也不曾见到？可悲啊，百姓真愚昧，真是迷惑。官府有固定的赋税，不督促便不缴纳；亲人有固定的奉养，不尽力便不能使他们欢喜。给老师酬谢一缕丝线，却忍心不能拿出更多；祭祀祖先只有一簋食物，长揖一礼就以为敬意尽了。对于孤贫者和乞丐，呼喊求助便面露难色。佛、道二氏有什么功劳，竟这样贪求而无厌？可悲啊，百姓真愚昧，真是迷惑。谈论常理便厌烦，说到怪异便欢喜。即使说确实有鬼神，你为什么不替人谋划？人替鬼谋划，鬼也应当把你多余的财物用来救济君主的急难：厚待亲人，供给甘美衣食，盛大祭祀祖宗，用义理训导子孙，周济族人，救助邻里，宴请亲朋，享受现实的生计。等到人死以后，再去和与你无形无影、无声无臭的鬼神谋划相处。可是你们却辛苦地借助活人的财物来救济死者，即便贫穷也要仿效，即便富裕也不后悔吗？唉！孔、孟一派日渐衰微，杨、墨之说的火焰却越来越炽盛。看见习俗如此猖狂，感慨盛衰相互承袭；读到昌黎留下的言论，更增加了志士长久的叹息。《逋归赋》【有序，张文宿】。我私下认为，用诡诈的方法驾驭禽鸟，禽鸟就会被捕获；用直钩钓鱼，鱼就会沉入水底；冰冻时龙会潜藏，烟雾弥漫时鹤会躲避。因此公输般不会因为木材弯曲就改变墨线，伯牙也不会因为知音稀少就改变琴曲。古今归隐的人很多，例如尼父归鲁、陶渊明归田，二疏请求归隐，沈约请求归还，张氏兄弟一同归去。到了今天，空同子说“宣归”，仲默氏说“述归”。归去虽然各不相同，志向却是一致的。我是学习《易》的人，何况才能拙劣、职位卑微，力量单薄而性情正直，形势使我不得不逃避归去。因此作《逋归赋》，用来辨明隐退与显达的踪迹，叙述得失的缘由，确定取舍的志向，使天下后世知道我之所以归去，并不是敢于僭越、攀附骐骥的尾巴。辞说：

译想我幼年刚刚成为儿童，便奉行先人的志向自行研习；承受成均学府的陶铸磨炼，仰望昔日贤人的英明轨迹。只是天性迟钝而少有同伴，仍独自从早到晚勤勉不懈；知识一点一滴累积，颇能贯串成线而连缀成局。仰望天路向上进取，世人把文章当作登天的梯子；如果机会恰好到来，便能普施龙德而广泛施恩。可惜时命困顿，屡次登上高位却遭遇危险；害怕年岁将要老去，姑且在小地方试行治理。即使拥有一片土地而成为附庸，考核实际功绩的责任重大，地位却容易败坏。我既承受这遥远的任命，便担心才薄力弱而不能胜任。踏上清幽源头的高峻山岭，树木丛密而岩石险峻；为什么还有虦猫背靠山隅，训狐在山巅长啸？狂风呼呼地吹人，乌云昏暗地遮天；承受瘴海的毒气，黄雾喷涌而触及面容。只能侧身自持而努力，内心战战兢兢，不能安宁。恰逢世道反复，人们都喜欢浑浊而厌恶清正；既然爬梳弊病、剔除蛊毒，期望国家谋略确实上升。可是民俗为什么如此粗犷凶悍，多数抛弃礼义而崇尚争斗？霜雪般的刑威聚集在尘世，每每下层受到虐害，上层反遭凌犯。因此我所持的法令有时显得矫枉过正，哪里是我的本来心意？何况群朋不肯宽恕，动不动便号召同族、结成团伙；外表披着尧的冠冕、舜的衣裳，内里却藏着侏儒般的弯曲鄙陋。我本来不是腾空而起的骅骝，也不过是可入器皿的小鼷鼠。为什么只因极细微之处没有得到满足，便挽袖伸臂，破口辱骂？我既然具有这种耿介性情，就只坚持正道而不阿附。宁可让竽和瑟彼此不合，怎么能使薰草和臭草调和？像党人那样群起诋毁，荃草却不能察觉，反而跟着一起犯错；仓促相信他们而认为我不慈，反过来怀疑白璧上有瑕疵。测量籧篨那样的大恶人，竟挟持邪道作为武器；即使鉴别人才的眼光独自精明，又怎能抵挡他们含糊阿谀的言辞？看见繁星微微被遮蔽，回头想想，我的内心又何必因此受伤？若把凤凰指作大鹏，确实是欺骗光明盛大的君主；想仰面对天自我申辩，却又没有贤良的媒介在旁。想要隐藏锋芒来求得栖身之处，又怕因此陷入善恶颠倒；有时孤独进言、曲直自陈，只是徒然激怒他人而增加灾祸。假设苟且逢迎以求延续，又怎忍心做这种蝇营狗苟之事？与其追逐野鸭大雁去啄食水藻，哪里如效法蚯蚓钻入尘土？赞美蕙草不受污染，因为它区别于众类而独自芳香。在浊世受到荣宠，本来就不是我的夙愿；即使被斥退而困居，也宁可屈曲如尺蠖而不伸展。贾谊因独立不群而被贬，叔子因群小作恶而遭遇艰难；鲁仲连预见先机而长辞，董仲舒因怀才不遇而发出叹息。考察先世的善人，多数都受到排斥而被远远放逐。为什么申生竟沉入江中？因为他被抛弃在狂暴的波涛里。我确实才拙而缺乏谋略，也只是遭逢命运如此。擦拭龙泉宝剑而远行，随即在兰皋转动我的车驾；向九鲤神灵致敬并承受恩赐，驾车穿越三山的吻涛。越过七闽的要冲，跨过二君之间的虹桥；登上仙霞的高关，正处在四镇交会之地。指向会稽向西而行，远望故都，逍遥自得；选择湖山中的奇异胜景，挑选良辰吉日筑屋居住。砍伐辛夷、桂树作为栋梁，牵引清澄的水波来洗涤衣裳；探访孤山的梅花与仙鹤，招来白云共同欢娱；采摘琼枝作为佩饰，杂以幽兰和芳蓠；截取大竹垂钓，凭据玄洲幽深的区域。趋向独立超然的境界，难道嫉妒之心能够阻挡吗？反省自身既已遁世，即使幽居退处也不会困穷；环绕仁义作为疆域，排列道德作为城墙；开辟玄牝作为门户，建立太极作为宫殿。驱使丰隆和椎革，役使蓐收敲击大钟；让冯夷舞动霞袖，让苍龙竖起云旗；布置句芒主管春季，命令玄冥掌管冬季。让群神奔走在玉台左右，使上帝端坐其中；运转四时的变化，察看性命的始终；扩充仁孝以事奉上天，总摄万物而加以覆盖保护。在萱闱承欢于慈母的容颜，守候桑榆晚年中短暂的空闲；搜求千古宏大的文章，重新在群书中遨游心神。抽取黄神传下的深远绪脉，探求庄子、老子的玄妙极致；检阅周、秦遗留下来的篇籍，标举汉、魏奇异的书卷；采撷唐、晋文章的芳华，洗涤梁、陈作品的鄙陋习气。尊奉六经作为祖宗，把诸子百家编列在末席；回看我浅陋的才学，哪里足以参与这些事业？也应当鞭策跛马，追赶前代逸才。倘若微小的名声可以成就，或许能够和前人的美善相匹敌。仰慕古人浩大旷远的胸襟，哪里肯局促在一座小山丘上？于是广泛观察天地四方，延长游览经历而尽情遨游；挥动青色彩虹作为车驾，呼唤白鼋来背负舟船；召来飞廉在前引导，询问直符神所由之路。早晨在炀谷启动车辕，晚上在西瓯返回车驾；跨越九州原野，超越八方边际；沿着五岳和十洲行进。指示我的旌节向南远征，命令青童担任媒介；在仙掌等待松、乔，跪拜华盖山的高峻；到海上邀请彭祖，举起琼玉馆舍与洪厓相会。访问傿禄的故居，渡过长江，涉过大淮；在灵妙水波中淬炼，拾取瑶草；渡过弱水，窥望蓬莱。忽然面对长风而生出悲怆，激荡湘水的急流；到汨罗凭吊三闾大夫，却茫然不知道他的所在。羌人既然不甘心披发而生啊，便合拢全身来躲避祸害。为什么忽然沉没而毫不犹疑啊，竟重蹈申生的旧路？那上下之人都陷于迷误啊，请审察我还有什么罪过。于是自己沉入鱼腹啊，难道还要防备水鬼作祟吗？正惆怅张望、犹豫不决啊，中途遇到一位至人，告诉我过去的人事已经无法挽回，仙人的境界也不是轻易可以谋求的。何况洪河浩荡漫溢啊，又和山间积水混合污浊。难道没有看见世路险峻坎坷啊，所以才向南奔走、向北趋行。你既曾凭轼登临大雅之堂啊，又曾在钱湖驾舟。何不顺应时势以安定心志啊，守住三吴旧日的居所。保全精神清明澄澈啊，让我的心神遨游于太初。只要含英咀华、握守精粹啊，期望晚年能够长久安息。假如你任性专断而不听信啊，请解开衣袖让我独自驱驰。倘若我的浅见值得采纳啊，我就和你同车而行。乱辞说：归来吧！仲尼的德行衰微了，接舆便发笑啊。他难道是不明白隐遁与显达吗？只是背离了这条道路啊。我是什么人，怎敢不践履先生的芳踪，以终身领受您的教诲呢？《梦归赋》【王材】

译我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地梦见归乡啊，自从近几年以来，次数越来越多。晚上抱着饭食入睡啊，直到天明，梦境总是如此循环。有时接连经过河川桥梁啊，指着郊外城郭欣然前行。又回到船帆舟楫之间游览啊，遥望故乡无边无际。忽然梦境变幻而找到归路啊，山川郁郁葱葱，焕然一新。亲友宾客和僚属杂然聚集啊，门巷也还没有改变。仿佛回到垂髫幼年时的台阶门庭啊，听着长辈谆谆的教诲。偶尔摆上杂陈的食物啊，又欣然脱下冠服，与邻里尽情饱食。春天到沟渠小路间游赏啊，美好的宿根植物繁茂青葱。俯看映日的河鱼啊，铺展的白石闪耀斑斓。艰难曲折地回旋而感到失意啊，感慨车舆仆从的顽钝。俨然在半途失去了所携之物啊，惆怅所要去的地方不能实现。花竹幽深，遍布洲渚啊，惊见好鸟驯顺地鸣叫。奉养慈亲，使她安康快乐啊，斟饮椒桂芳香的美酒。亲戚之间和睦亲密啊，向兄弟们恭敬作揖。也常常谈起自己的仕宦经历啊，说自己不能在凡俗之人中委曲求全。梦境纷乱纠结，无法记载啊，常常一夜之间反复变幻。哪里经历了多年只是在说梦话啊，却始终没有离开乡县。早晨难道不去官署办事吗？事务难道不都是当世所称羡的吗？何况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和美善和谐啊，士人也都能怀抱才华而自我表现。既然已经登记入籍于金闺之中啊，难道果真就可以自以为完善了吗？只是内心的真情默默形成啊，常常自得于荒僻卑贱之处。经历了膏粱珍馐的芬芳啊，我却独自对着藜藿苋菜发呆。鸟儿停在榆树和枋树上自得其所啊，还没有飞远便已经疲倦。池沼里的鱼满了田亩，张口吐气啊，却不能到达沧海的广大深处。想到自己压抑心志以等待时机啊，才知道固陋实在不浅。越是对去留感到惶惑啊，越是追逐蕉鹿之梦而一事无成。总是独自抱怀长啸啊，俯视左右却什么也辨认不清。大概只求在千古之后被人讥笑啊，希望退居简约而不受责罚。梦境啊，有什么可疑惑的？醒来啊，又有什么可眷恋的？我将只追随梦境啊，不要被醒悟之境所迷惑。《明文海》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八 人事二 《欢赋》【有序，屠长卿】我身处冗杂卑贱的职位，百般忧患煎熬着人心，侧身天地之间，长久苦于局促不安，总想着排遣烦闷、舒散心情，把兴致寄托在纸笔文字上。我想到古人，往往多有忧愁。从前陆机叹息时光流逝，江淹作《恨赋》，都惊心动魄，一字一叹。每次翻阅这些作品，秋气飒飒，风雨仿佛将至，使人悲伤，几乎不知道世间还有活人的快乐。友人冯梦桢对我说：‘你为什么不作一篇《欢赋》，使心情愉悦舒畅，消解你我的烦闷，宣泄万物的郁结？那么这种文章之道就很可贵了。’忧愁痛苦的话容易写得好，欢乐愉悦的话却难以写得工巧。然而怎么能因为困难，就含笔不写、沮丧退缩呢？于是我作了这篇赋。江淹等诸位君子看见了，应该掩口发笑。清晨登上山冈，向下俯览八方，天地开阔明朗，风和日丽而光明，游人出外嬉游，河川道路也显得平坦。于是我本是旷达之士，舒展笑颜，排解郁闷，百般思虑全都抛开，万种忧愁仿佛消失。我想到古人，欢乐之情各不相同：美丽的皇娥，夜里居于璇闺，轻轻沿着水洲而行，依随帝子。精灵受到感化，内心没有违逆，清歌彼此应答，游荡嬉戏而不愿归去。轩辕氏持守中和，内心与道相合，梦游华胥之国，万国安乐和谐，最后登临崆峒山。后来天地长久，老子升仙，才情与神骨都清爽超逸，丹经已经炼成，抚着云霞直上高天，群仙从容相随。把九州看作粪土，轻视富贵而不以为意，希求世外的幽雅赏玩。英姿勃发的周穆王志向包举天地，穿行万里烟雾，八匹骏马如雷奔驰，拜谒西王母，登上昆仑山，奏起《白云》长歌，俯视弱水而经过天门。秦国公主气势凌驾紫云，一遇萧史，便厌弃人间群体，采虹霓作佩带，裁丹霞作裙裳，斜视楼上的明月，踏着天边彩云，长辞华丽楼阁，永远随从丈夫。千秋万世，这种快乐还能怎样形容？越王灭吴凯旋而归，把蛾眉美人载在金车上，把将士们都穿上锦衣。楼船压过江涛，红旗映照日光，红衣骑士充满旷野，罗绮衣裳充满内室。堂上的蜡烛已经熄灭，笙歌也不再喧闹，酒樽中的酒清冽，房屋窗棂间月色昏暗。守门人送客出门，主人却留住髡者，坐在细软毛毯上通宵畅饮，一石酒喝尽，又有什

译么话可说呢？至于汉高帝这样的英雄，刚刚诛灭项王，山河已收入掌握，弓箭也收藏起来，经过丰沛时访问故旧，与父老们一同徘徊，歌唱《大风歌》而慷慨激昂，观望飞扬的云气。又如李延年献歌，夫人初次被召进御，令人惊叹她玉骨凝霜般洁白，轻薄绡衣如雾般艳丽；楼阁含风，台阶落露，确实如明珠照人，一顾之间便足以倾城。卫青、霍去病出兵统帅，士卒战马精锐强盛，匈奴被消灭，汉道昌盛；黄金装饰的朱门府第，列侯显赫辉煌，金钿玉钗排成队列，歌舞伎成行。司马相如弹琴，卓文君私下爱慕，连夜从临邛逃走，在成都归入市井生活；姿态艳丽夺目，使人心醉，红兰在台阶旁吐芳，青苔生在玉石门槛上。即使贫贱又有什么伤害？愿以百岁长生为誓。至于太液池波光明亮，昭阳宫月色圆满，香莲缠绕舟边，凉风送来管乐；黛色眉妆仿佛将要消散，歌声忽然放缓，既和柔妩媚而令人魂销，又婉转艳丽而令人心碎。兔园开放之后，梁王心中欢悦；碧瓦映着夜色如白昼，朱门外夜寒；聚集文人才士的宏丽辞章，让冻云在笔端驱散。曹孟德削平四方，荒草尽除，雄图已经成就，猛士归来；引漳河作池，铸铜雀为台，清越的吹奏声直冲云霄，步军声势如雷，放声歌颂烈士，气势高如崔巍山岳。陈王曹植才华奇绝，应玚、刘桢等人卓异不凡；宝马配金络头，光辉闪耀，奔驰出行，东郊归来如燕飞。平乐观中神奇的风势荡过长空，青山映照楼阁。会稽诸贤远望山川，高步登临险峻山岭，云气景物苍茫交错，高松夹道，修竹环绕门户。吟咏一首诗，饮一杯酒，凌空径直而行。庾公风流，镇守武昌，带着宾客僚佐观赏景色，放怀畅饮，仿佛无人可比；代代长啸，竟使天霜降下。又有出征的士卒戍守边疆，思妇含着凄凉久久思念；忽然看见远行的人归来。今夕是什么夕日？月白星辉，高堂开敞，春意融融；朱帘卷起，秋夜漫漫。新婚夫妇相合，走出门来佩戴美玉；佳期到来，借芳兰相赠。金炉刚刚燃起火焰，红烛还未烧残。没有谁不感到亲爱融洽、清爽和愉快，寸心不再郁结，双眉长久舒展；知道离别的忧愁是什么滋味后，哪里还羡慕神仙居住的地方呢？《孤灯赋》【顾绍芳】当羲和催促车驾，太阳的光辉收敛时，露水凝成霜而霜尚未飞降，星辰含着光芒渐渐照耀。放眼看去昏暗得仿佛迷失，竭力听时，或有宏大的声响如同哀哭。于是燧人氏献出技艺，祝融施展神灵，用芳香兰油浇灌，在黄金灯架上排列，覆上绡纱罗幕，用琪玉般的灯芯点燃，接续龙形灯嘴燃尽的火焰，使幽暗的夜空大为明亮。有贵人公子沉溺于妖艳女子的纵情游乐，放纵豪奢至极的享受；曲折内房幽静，高轩四周疏朗，左边拥着美女，右边挟着子都般的美男子。脚步带动流光，牙齿显露美姿，反复盘旋，巧笑不止，通宵也不疲倦。玉漏渐渐将尽，仍然仰望余辉。又有被贬的臣子和被放逐的客人，投奔湘水、逃窜泽国；猿猴啼叫令人肠断，树林呼啸使人黄昏惊惕，长久寂寞而少有同伴，只能面对空处叹息。也有豪杰宾朋，举止豪迈激烈，以风流相互效法，吐辞可以凌驾日光，积酒成池；振作歌舞，吹奏埙箎，举翠玉酒尊，抚雕饰酒杯，欢乐没有尽头，连续不断，淋漓尽致。恍惚间长炬的火焰明亮起来，等待扶桑的朝晖。又有思念远人的女子和戍边的妇人，心神悬在紫陌，魂魄奔驰玄关，白白抛掷日光，良夜徒然将尽。手握金剪，凛然如霜，抱着孤被来回徘徊，看见墙上的残烬，聚集哀思而长叹。这些事物的情状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只是忧愁和欢乐所呈现的景象不同罢了。至于我如今所看到的它，究竟将成为悲哀还是欢乐呢？起初火焰明亮灿烂，后来摇曳飘荡，时而隐没，时而舒展，忽近忽远。正当风从缝隙吹来使它倾斜，靠近空闲床榻而显得寂寥时，鼯鼠和黄鼠在旁边啼叫，尘土飞扬缭绕在它上面。皎洁的月亮发出光辉，哀雁发出声声鸣叫；孤影悄然，万般景象都显得凄清。于是我沉醉于千代典籍，咀嚼百家文章，让朱笔吐露精华，使竹简素帛绽放文采。睡着了不知道枕席所在，神游也无需借助烟霞。此时孤

译灯也闪耀起来，吐出盘旋的气息，仿佛眼中生出花朵。我因此把它当作知己，发誓长久相交而不改变。乱辞说：要聘请柔美的人，却贫穷得没有钱财；要追随节义侠士，却独自没有同伴。我困顿卑贱，又能到哪里去呢？我心情肃穆而姿态美好，又在思念什么呢？天地昏暗交错，大化纷纭而离散。乘着时运顺流而行，我该在哪里安居？我不知道什么是它的欢乐，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它的悲哀？愿意从容地度过一年又一年，请终身吟诵这篇赋。《罪须赋》【有序，靳学颜】我考察童生时，看见有一个身材魁梧而胡须很长的人，命他作这篇辞赋；他的文章不合我的心意，于是我提笔创作此文，用来讽谏。辞说：

译沿着那旄丘，红色的没有不是狐狸毛。叔啊伯啊，都是有须的丈夫。从乡里的郊野而来，正好来到都市。有人问：‘去应试吗？’便和那些童生一起前往。童生说：‘喝！’胡须啊胡须，声誉和才华正当汇聚。你究竟想做什么？兵卫纷纷，大夫正在公堂。长髯混在众人中，沿台阶从东边上来。既已成队前进，却独自高高耸立，指着高冠直冲上去。忽然伸长脖颈、收拢双翼，猛地脱颖而出、露出锋芒。于是那胡须低头而不抬，肩高而下巴隐藏，想要遮盖却反而更加显著。大夫说：‘胡须，向前来，我告诉你。道路遥远而来此，跋涉实在辛苦。你的心还是童子，容貌却已经苍老。顾名思义，别人将怎样看你？’胡须对大夫说：‘像子羽那样失误，长揖一礼而不辞别，我回去自有安置。’回到住舍以后，怒气冲冲地自我激励，拿起光华闪耀的玄锡，操起锋利的金错器具。铿然举起却没有落下，先斥责胡须的罪过并表明心意，说：‘陶器没有显露肌肤，凭什么因你而尊贵？我为什么培植你，你反而给我带来被遗弃的累赘？我的全身各部分，纤细微小却各有作用：牙齿用来咬，指甲用来搔，头冠用头发固定，睫毛保护离朱般的眼睛，毛发通达肺腑纹理。两道眉毛如此弯曲，占据的地方并不多；面颊不过一尺，却占据超过中部。这样繁多的同类中，你对我有什么功劳？’ 一发表议论就附和别人，用来造势；说些含蓄的话却郁结不通。舒展笑容时，灿然的美貌仿佛失去；长声叹啸时，宫商音调也不能融洽。即使有美食，也会沾满油腻；即使有华丽衣服，也觉得我的形体污秽。流火的时节，挥汗如雨。纨扇不停摇动，急忙驱赶也赶不走。尘土积成污垢，污垢积成虫蠕，没有一处不生疥疮。因为这些原因，我用了多种办法剪除、整理、拂拭和清除。唉，胡须，你实在辜负了我！上官见了厌恶，职位也因你而受影响；龙蛇蛰伏，尚且有时卷舒，难道你不能稍稍潜藏以忍耐吗？不一会儿胡须却茂密丛生，争相张开挺立，参差侵入鬓角，腮旁如翼，遮蔽衣领。黄色尘气缭绕，赤色茸毛不整，使我研墨写字也失去光泽，吐气说话也无法振作。我发誓一定铲除你，使你离开旧日疆界。不久理发人献出技艺，待诏呈上功效，剪除、拔剔，连根搜尽。长条胡须缓缓错落，柔弱苗条纷披飘散。随后我假装睡着，隐靠几案，怅然自语。胡须化作人形，在梦中陈述说：‘我受命与你同形而生，本来美好。缺陷在你而不在我。胡须内里充实，外表光润，血气充足。赤色茸毛不整，是你自己内在枯槁，难道还不算美吗？姿态绰约美妙，黝黑光泽可以照见人影。玄色玉珪垂挂着，长长地向上飘扬。’ 清风吹拂它，便如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美丽的花朵施加于它，我在这种情形下，哪里辜负了做人呢？况且鼎上的龙坠落，是小臣流泪的征兆；编织的虎形设置，是尼父的警戒。胡须长起而兴盛，和乐显现，正说明爱子无情，这是多么自我毁坏啊！《礼》说片刻也不可去掉，身体属于我，胡须也属于我和我的朋友。诗歌规范人伦，智者不应违背，完全是为了有利于世人。你为什么抛弃同类、舍弃亲近之物呢？《巧赋》【有序，孙宜】所谓‘巧’，是说伤害仕途的诡诈。远古最初的时候，道理只有一个真实。那时广大浑厚、朴实混沌，人人都质朴诚实。世间没有聪明灵巧之人，人们顺着浑朴治理，循着敦厚行事。尖刻的人谁会受到贬黜？粗鲁的人谁会沉沦？诡诈的人谁会受到褒奖？轻薄的人谁会受到称许？淳厚的风气广泛传播，本来的习俗由此形成。唉呀！敦厚浑朴既已分裂，浑朴被损害，人们以雕琢为工巧，以锁琢研磨为凭借。忠诚的人被斥退，阿谀的人被尊崇；正直的人被抛弃，柔媚的人被放任，圆滑的人显达，滑稽的人反而位居宰相。众人都茫然奔走，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纷纷说：‘惶惑不安，不知去向。守拙便显得怯弱，追逐时尚便遭人怀疑。’有一种巧人说：‘我懂得时宜，挑选聪明，揣测才智，开启关节、发动机谋，接触事物便能奇妙地看透，遇到事情便能筹划施行。不受世俗束缚，也不受道义拘检。出言便得到响应，任用便有人如影随形；收敛时如闪电潜伏，运作时如疾风奔驰；变化时如云烟，幻化时如蛟龙螭兽。诡诈争逐，欺骗施展，谁能察觉其中的会合？奇异的踪迹和姿态，翩然之间令人畏惧。’所以，气势隆盛的人把持时机，显赫的人占据职位；他们指点君主的制作，掌握朝廷政务，贵贱升降、轻重取舍、荣枯盛衰，都在一呼一吸之间，祸福与阶位、生死紧密相连。既以声势壮大自己，又极力夸耀气势。即使光耀灼灼，也只是独自追逐巧利。他们妖媚狐惑，攀援险坎如猿猴，藤萝依附莺鸟，根牵枝援。他们屈身降意，厚着脸皮装出忠诚，暗中潜伏于畏惧之地，昏昧地把守关隘，钻入人的内腹，掌握关键要害；假装趋附，虚伪合谋，曲意顺从，旁行干求。这样的术数哪里会有缺漏？这样的智谋哪里会有所遗漏？所以传递玑玉明珠，坚固的琨玉和莹润的璧玉，良马的蹄、驯马的牙，冰绡雾帛，尽力搜求高价珍物，即使原产于绝远之域也要买来；暗中收购，秘密搜寻，远方求取污浊贿物；恭谨慎重地题写名目，缜密严整地封存名籍，快马奔驰，心腹传递，约定日期时刻。清晨还未听见鸡鸣，驽马已经备鞍；前往拜谒权贵之家，整治沐浴，戴上华冠；把辞章从袖中取出，捧着酒爵置于筵席之间。歌颂周公旦、召公奭，夸耀范仲淹、韩琦的功劳，争相标新立异，停下车马，借结交权贵来求宠。时机一到，冠帽鞋履之人全都聚集，缙绅共同参与，庭中议论纷纷，众人纷纷献策，利害关系明白昭示，百姓生计所系重大，便以凛然态度决断。言语有时隐微讽刺，正直时如针砭，奇特处又切中要害；听者深感忤逆，见之便痛恨。再看这些人，善于藏匿自己的作用，顺着话表面应答而暗中探察，表面操持而暗中放纵；舌头任意转变，口头彼此弥缝。又如纷乱的国度，胶着于帝王近侧，权势将怎样动摇，职守岂会迁移？那些有势力的人说：‘只按利害循规蹈矩太狭隘，沿守法令又太拘泥。’他们甘愿使君主一怒，我却说两边都可取；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脸颊前倾后仰，巷中相遇便窥探门窗；用绵密厚重的情意相待，以此结交特殊知己。等到宠爱超过限度而灾祸发生，嫌隙深重而祸患聚集，他们面对法理陈述冤屈，赤身交付狱吏；狡兔将死而良犬被烹，鸱夷革囊也随之出现。到了这个时候，登门求见的人便善于自行脱身，迅速设法回避，远远避开踪迹，内里疏远，外表逃避嫌疑和议论；假装从未见过面，佯称没有送过尺帛。只要能免祸就是好事，谁还计较负心呢？唉呀！有人得到爵位，我就取来。天还没听见晨鸡报晓，劣马已经备好鞍具；便投帖拜访权贵之家，整饰沐浴，戴上华美的冠帽。把写好的言辞从袖中取出，捧着酒杯置于宴席之间，歌颂自己的德行可比周公旦、召公奭，夸耀自己的功绩可比范仲淹、韩琦；争着标新立异，停驻驷马之车，以求在权贵和朝廷官员中博取宠爱。时势啊！冠帽鞋履之人无不前来，缙绅也全都相聚；满庭都是发言之声，替人筹划的人很多。国家的利害被高悬出来，百姓的安危关系重大，因此必须凛然作出决断。有的人又用隐微的言辞加以讽谏：正直的话便像针砭一样磨砺人心，奇特的话却往往切中要害。听见的人深感忤逆，亲眼见到便觉得痛恨；再看这些人，却又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顺着话表面应答，反过来暗中探察；表面上操持，暗中却纵容；舌头随时改换说法，口头上彼此弥补遮掩。又好像纷乱的国家和黏滞的帝王身边：权势将被什么撼动，官职又岂会因此改变？那些仗势的子弟说：“如果只按利益行事而遵循规矩，路子就太窄；如果沿用法令办事，又未免拘泥。”他们乐于发怒，我却说两方面都应当适宜；对事情含糊其辞，模棱两可，像脂膏一样柔滑；或低头吹气，或仰起下巴；在巷中相遇便窥视，从门窗里窥探；用绵密深厚的情意加以笼络，以此结交非同寻常的知己。等到宠爱过度而灾祸发生，嫌隙加深而祸患聚集，他们面对法理陈述冤屈，赤身听候属吏处置；狡猾的兔子叹息着兴起，鸱夷之皮也已经披在身上。到了这个时候，登门求见的人便善于自行解脱、离去，赶快设法回避；在内则远远避开、疏远关系，在外则逃避嫌疑和舆论；假装彼此没有见过一面，佯装没有送过一尺长的礼物。只要能够苟且免祸便算好，至于辜负情义，又有谁会计较呢？唉！唉！别人有爵位，我就夺取它；

译有人得到利禄，我也就拥有它。他们是怎样取得的？只是靠巧诈取得；他们是怎样拥有的？只是靠巧诈拥有。凡是这些做法，哪一种术数能说得清？凡是这些人，又有谁能数得尽？唉呀！天地赋予人的本性，本来已经彰明而淳朴；人既受天地之形，便有一定常性；廉洁而不驰逐，真实的根源便得以固守；刚强正直而不屈挠，人的本始便得以恢复。把这些说成我的能耐，实际上就是贼害；把那些说成我的智慧，实际上就是笨拙。唉呀！茫茫大地，悠悠苍天，吉凶本来有定数，祸福并不由人的巧诈决定；左边隐藏，右边显现，细微之事消逝，重大之事成形，谁能凭敏捷逃脱，谁又能凭聪慧成功？我敏捷，他更敏捷；我聪慧，他又有本领。唉呀！众人惶惶不安，尚未遇到安定之时；苍天明察，自有既定命运。考察古代，验证今日，由近事说明远事；穷困难道就能穷尽朴实，通达难道就能成就争竞？守道而隐藏光彩，别人违逆我却顺从；险诈争斗，成败只是幸运。君子听到这些话，不要过分夸耀自己的进取。《灯花赋》【徐□】太阳的光辉忽然隐没，月亮的阴影开始升起。曲折的内房和幽暗的屋室，短小的灯架上只有一盏孤灯。独自的长夜里挑亮银灯，在深更时分点燃兰油。忽然吐出花萼，结成花蕊，慢慢抽出花托而舒展花瓣。光芒闪烁如摇动的美玉，影子分明仿佛缀着琼玉。与排列的宝炬相当，使庭院的火炬也显得失色。它既不是绿色也不是青色，像明珠又像深青色宝石。艳丽姿态芬芳铺展，妖冶容貌璀璨夺目。洁白花瓣在夜里燃烧，红色花朵在傍晚焕发光彩。穗状花序下垂，枝条抽出，缠绕枝干。刚刚收拢又重新张开，偶尔将要明亮却又重新昏暗。青莲在火旁争相开放，金矿在炉中铸炼。花蕾孕育而渐渐鲜明，与草木争艳而更加灿烂。又像荷包挑着金粟，发钗缀着玉虫。夜里闪耀独自照明，像蜻蜓拂过水面而眼睛明亮。飞蛾投向光明而赴火，浪蝶误认花色而随风。不异于月下鲛人哭泣而落珠，也不异于宫中剪彩作胜。至于宴席摆起芙蓉，酒樽调和芍药；丝竹乐器交替鸣奏，鞋履纵横交错。灯光映照着晚妆，火焰在翠幕间朦胧。奇异花卉绽放而芬芳，天上的花朵绚丽闪耀。任凭更筹渐渐将尽，洗过酒杯仍然继续饮酒。另有征夫远戍边塞，思妇深居闺中。欢乐尚未尽兴，便将要决然分携；掩上锦被寄托感慨，挥动罗袖徒然哭泣。即使整夜占问吉凶，也难以把遗恨寄托于孤独栖居之中。灯烬伴着妆容一同坠落，光晕围绕着思绪一同迷乱。何况有志之士穷究经书，骚人拿起简册写作。他们偏偏珍惜漫漫长夜，却常常忧愁白昼太短。垂下帷帐，放置灯笼，含笔执管。惆怅年华不停留，感念光阴却无法挽回。羡慕夜明珠的胎质，珍重含有光辉的美玉。哪里只是为一时的荣枯而叹息，实际上是在效法燃藜照明、于日暮仍勤学的人。《乍见赋》【徐□】叹息人生像车轮转动，总是一时向东、一时向西；怨恨踪迹如漂流的浮萍，聚散实在不能齐一。痛惜远别，道路遥远；感叹离群，天各一方。悲伤人虽遥远而居室相近，感慨相会很少而情意疏离。忽然出乎意料地相遇，或许原本无心追随；既然欢乐深厚而无穷，又喜悦到了极点而难以自持。比如曲院疏疏的楹柱、凉爽的天空和寂静的夜晚，断绝了过客的脚步声，少有高人车驾经过；落月洒满屋梁，寒云停在草舍。忽然相见，情意缠绵；陈列酒肴，举杯饮酒；欢乐如倾盖相交，正当新鲜；惊叹相逢，为何如此突然？乌鹊已经飞去，鹔鹴仍在脱卸。至于临边戍守的客子，在塞垣二十年；云雾埋没龙漠，月光照着雁门；辽兵早晨喧闹，牧马夜里奔跑。回顾自身只觉怨恨，面对影子也难以诉说。偶然遇到故人，意外重逢；挥洒泪水，互问寒暖；叙说沙场的痛苦，询问故乡的田园。当年鬓发已经一白再白，旧日交游还剩下多少？又有五陵少年，任意挥霍千金，重诺轻生，执仇饮血；喜爱赵女和秦娥，指向青楼和紫陌，经过狭邪的妓家，遇到邯郸的宾客。选择丝竹，征召歌女，奏响笙簧，按节拍起舞；玉烛照着罗帏，琼席铺着玳瑁，畅饮醇酒千巡，尽情欢乐直到长夜。或者有深闺少妇，久久别离征夫；雁信稀少，鲤鱼传书断绝，日月不停流逝。秋风冷落芙蓉帐，夜月空照翡翠襦；愁上加愁，容色改变；怨上加怨，形影孤单。恰逢丈夫的归轮，听见门外马嘶；他走过远道，终于回来，喜悦仿佛从天而降。庆贺夫妻隔了几个春夏终于重聚，欢爱由此重新延续，离别的泪水从今不再洒落。至于长巷深宫和长门宫，幽深宫苑凄凉悲恻；红叶传递情意，团扇掩面哭泣。穿上舞衣，却只能徒然自伤；唱着悲愁之歌，忧闷更加深重。关闭椒房，只是徒然含情；怨恨君王不认识自己。一旦受到亲自召幸，便得到特别恩宠；有时得宠，承受恩泽无尽。又有才子风流，梦入高唐，朝朝暮暮，云云雨雨；二八佳人妖娆旖旎，穿着绣縠和桂香衣裳。穿着罗纨和彩绘绮衣，回眸转盼，芳心忽然激荡。虽然梦幻并非真实，交欢相遇也足以令人喜悦。又如修炼真道的羽士，举家飞升；可以驾驭黄龙，也可以乘坐白鹤；游览玉楼和金阙，踏入紫府和瑶京；俯视浑浊凡间，向幽深冥昧处拜谒上帝；与群仙拍手相聚，咀嚼琼蕊，向八公作揖，参见云中仙人。欣喜于相聚有期，庆幸宴乐并非轻微。至于流落的羁臣，被远谪到长沙；大鹏既然来栖，土地又卑湿，一朝诏命下来，身体得以归返故国；谈论半夜鬼事，神魂却会见于至尊面前，席上与席下彼此亲近，悲喜交集。又如文人墨客，虽相隔千里而精神相交；偶然在旅舍互通姓名，或有劳车驾来到衡门茅舍，关系如磁石吸铁、如漆附胶。又有苎罗的妖艳妃子、江汉的游女，逍遥于水边，回眸顾盼江湾；一见面便以目传情，相对而魂魄摇荡；既赠佩玉而托付情心，便不投梭，也不折齿拒绝。离别忽然发生，遭遇常常无常；即使日月不断流逝，难道内心能够忘怀吗？只觉悲哀与欣喜交战，怀疑相逢相对是否仓促。谁能在情意缠绵、顾恋不舍之际，精神不飞扬呢？乱辞说：这纷扰的浮生，真如匆匆过客；世间道路多有岔口，为什么如此曲折逼仄呢？只是人生所能遇见的期限，哪里能够预先确定呢？只有忧心忡忡，几乎真像层层堆积。回望那迷途的茫茫无尽，更加醒悟天地究竟何其广大无穷。《餮客赋》【夏树芳】

译会稽子门下向来有很多宾客，有个言辞铺陈、善于辩说的人，常常手持麈尾，装作清静无为，笑着说：‘您的门下有词客、剑客、侠客、说客，还有章甫儒冠、讲礼义的宾客，所谓“餮客”又是什么人呢？’会稽子长啸着从容回答：‘我听说饕是贪财，餮是贪食，若只是吃酒糟和薄酒，那就更低下了。请让我为你谈谈这些宾客。因此说到词赋，便能吐凤吞龟，画龙绣虎，文采直达天际，灵秀开启花园；古人所说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的，不就是词客吗？说到剑客，便扬起紫电，淬炼流黄，跃动青萍，挥舞含光，纵横八极，使天地也随之升降，不就是剑客吗？说到游侠，便慷慨淋漓、激烈瑰奇，义气重如泰山，声名流传四方；一死轻如鸿毛，功成也不接受赏赐，不就是侠客吗？说到说士，便合纵连横，时而纵说、时而横说，口若悬河，眼如耀星，脚步所向，胜负立即分明；那些揣摩人情、迎合时势，如热锅上的油脂般奔走的，不就是说客吗？至于章甫礼义之客，这是我家分内的事，不必赘述。只是上面说的几类宾客，大多背负奇才谋略而施行瑰异行为；如今却寄宿在这里，纯粹窃取虚名，正如太阳草偷窃楩楠，山鸡逃入长离之群。’ 请让我谈谈餮客。餮客不是史鱼，也不是曾参；不是真的贤者，也不是完全的假人。他们的行迹近似散漫儒生，乞食寄居占了一半；神态像饥饿的鸱鸟，姿态仿佛垄断者。宾客还没有走完初筵，他已经尝过鼎中一片肉；熊掌尚未煮熟，食指先已震动；羊舌埋入锅中之后，客心仍恋着肥美的肉。刚入口中，甘美芳香仿佛直达面容；眼巴巴盼望食物油润丰盛，快乐得像鸿雁盘旋。原文此处多有乱码、脱字和疑似串列，以下四项饮食贪求的具体描写无法据现存文字可靠释读，故不强行补译。总之，他们都是逐食之徒，望见门户便投身求食，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深沟来填。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节制，行动踉跄，嘴里只会含糊嘟囔。这样的人是礼器、豆俎和衣冠之士所不能容的，也是刹利、旃陀罗所不屑的。哪里配得上厕身周公、孔子的门下，挂名于词臣之口呢？侠客把他们看作乌有，说客把他们视为泥土、尘滓和蠛蠓。即使是仗剑游行的人，也不值得用来涂剑炼剑。说完，会稽子又悲伤地自我嘲笑，赠给他一首歌。歌说：大道遥远，途路上多有忧愁饥饿。四豪不再出现，三河也微不足道。谁来弹唱短铗之歌？谁来拖着长裾求见？侯鲭之食无人设置，壶中饭食也无人携带。普通人喜欢多事，在市井施惠饮食。虽说只是饮食，仍只是救济空虚枯槁之人。罢了，罢了！如今做宾客的人，大概就要成为餮客了。餮客脸色发红，汗流而下，机心从脚跟发动，说：‘放下你的灵龟，看看我垂涎欲滴的样子。对着屠户门大嚼，壮士是不做的。天下没有比餮客更卑下的了，甚至还不如醯鸡。’然而词客轻浮，剑客霸道，说客横暴，侠客邪僻，也都是有志之士所不齿的。先生是世间大儒，请替我主持正义，首先攻斥这些弊病。我愿跟随先生交游，吃粗饭、饮清水，枕着弯曲的手臂安睡，追随《诗》《书》，坚守贫困，且弹琴且歌唱，让金石乐器彼此和鸣。愿意洗涤从前的过错，成为儒门的鼓吹者吗？于是就在这里贩卖，也就在这里成就。《明文海》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赋二十九 居处一 《药房赋》【王祎】那位美人为什么锻炼自己的根本品德啊，始终把修好品行作为常道。既然光明纯洁的本质没有亏损啊，美好的节操又格外彰明。于是借助外物来表明自己啊，说自己将奉行清洁修身。滋养幽兰，栽种蕙草啊，以兰花作佩，以蕙草作佩带。撷取薜荔作衣啊，聚集芙蓉作裳。既然所穿衣服十分美好啊，又灿然芬芳，显出文采。所居之处也想使它芳香华美啊，于是又建造药房。为什么这座房屋如此构造啊，偏偏全用香药来装饰。铺陈芳香的药草啊，繁复的装饰绚丽斑斓。文杏灿然用作栋梁啊，雕琢辛夷作门楣。木兰椽木高低错落啊，彩绘的梁柱纷披华美。环绕疏窗种上杜衡啊，围护素白墙壁栽上江蓠。桂树郁郁葱葱正对轩窗啊，浓密树阴团团形成帷幕。把百草陈列为庭院中的实物啊，尽情把玩琼玉般的枝条。取芸香书卷总括收束啊，悬挂空桑琴上的朱弦。食用繁花和落蕊啊，饮用沆瀣以自得。淡泊逍遥，从容自适啊，姑且栖息停留，俯仰自如。抚念花木荣盛尚未衰败啊，把这座药房看作自己的写照。药草的润泽啊，是用来表明光明本质并非外饰。药草的芳香啊，是用来表明美好节操没有差错。早晚居处于这座房中啊，确实不会忘记修洁。假如所喜爱的是超越世俗的东西啊，即使别人不知道，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当世俗混浊不堪啊，香草和臭草混杂而无人辨别。萧草艾草遮蔽原野啊，葹草菉草充满房室。那些恶劣的榝果究竟是什么东西啊，也混杂着充满帷帐。众人舍弃这些却崇尚邪非啊，谁还能敬重芳香之物？美人为什么如此耿介啊，竟独自奉行这种准则？难道是傲视世俗而故意与众不同吗？也只是因为喜爱修洁罢了。把自己的美好委弃而自我放逐啊，本来不是她内心所安。假使只是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啊，又何必这样拳拳用心？回顾我一生困顿失意啊，曾经从未求取安居。独自固守这座破屋啊，蓬蒿纷纷环绕四壁。即使凝结的尘土铺满席面啊，内心仍安然自得。外界事物全都不追逐啊，只说唯有德行才有芳香。希望和顺之气从内心积聚啊，使英华从外表显现。只是以洁净修身自我表明啊，惭愧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既然爱好和崇尚各不相同啊，又有谁能衡量我的内心呢？幸而美人姿容美好，早已与我以目传情。我想同她长久居处在这药房啊，又恐怕芳香的盟约难以坚固。于是命灵氛为我占问筵席龟策啊，灵氛告诉我得到了吉卦。虽然表面上的爱好不同啊，实际上内心情意可以坚定。听到这些话我忧闷不乐啊，又恐怕佳期拖延到年华迟暮。思念美人却不能相见啊，惆怅徘徊而久久站立。将用什么东西来缔结誓言啊，只恨群芳已经凋萎。采摘芳洲上的杜若啊，姑且赠给我所思念的人。愿意彼此相从、自由徜徉啊，以一年将尽作为约期。担心誓言还不牢固啊，于是把细微情意结成言辞。《咏归亭赋》【王祎】那位君主为什么如此耿介啊，志向与世俗背道而驰；断绝向外追逐纷华啊，专一守持冲淡来使自己快乐。把忠信佩戴在身上啊，披着道义的光辉。难道只是从事修禊之类的小事吗？他将圣贤作为老师。回望笠泽的沃野啊，实在是这位人的居处。难道没有藏修的地方吗？有宽敞的大屋。开辟闲田作为园圃啊，俯临平川建造草庐。树木参差环绕屋舍啊，流水汤汤沿着台阶流过。那里有一座新建的亭子啊，谢绝雕花屋檐与绮丽窗棂。前面既有琴瑟啊，又左边置图、右边放书。邀请远方的良朋啊，姑且在这里快乐游娱。为亭子题名‘咏归’啊，表示以圣门弟子自居。仰望圣门贤者众多啊，各自负有才华、胸怀器识。所求的艺能很多啊，却都由刚强勇武而崇尚仁义。有人愿意试着治理国家啊，大概与从事政事属于同一类。公西赤恭谨谦让啊，曾到齐国出使沟通。有人希望做小相啊，也衡量能力来估计自己。考察三人的志向啊，都拘拘追求功名。为什么只有曾点如此旷达啊，独自从容而无所作为？他说我的礼服已经穿成啊，正赶上暮春芳美的时节。于是带着成年冠者和童子啊，到沂水沐浴游嬉。随后在舞雩台上吹风纳凉啊，一同咏歌然后归来。只有志向像这样啊，才能脱离外物的牵累。不舍弃自己而盲从他人啊，几乎就像春天融化、蝉蜕脱壳一样。气象可以与尧舜相当啊，造化也与天地相同。应当与圣人的心意相契合啊，圣人急忙赞叹欣赏并发出感喟。想到距今已经超过千年啊，谁能继承这样的志向？面对这位耿介的人啊，于是感动仰慕而奋发起来。也可见大道似乎还不难求得啊，不只是装饰修饰虚名。接续那寥落已绝的余响啊，长久在这座亭中咏歌。太阳迟迟运行而阳气增长啊，云气油然而聚成雨。鸟儿在树上和鸣啊，鱼儿在洲渚成群跳跃。任凭众情随时变化啊，赞美万物各自欢乐。抚观万物与我各得其适啊，于是安居而闲逸地生活。世俗混浊狭隘啊，把利名当作网罗。众人群聚奔走、竞相进取啊，纷纷忙乱，到底在做什么呢？假如返回寻求最初的本性啊，所得已经很多。我惶惑而无同道啊，发誓践履正道而不偏斜。若没有这位高人，我还能与谁依靠呢？愿意追随他游处而不改变。《后东园赋》【有序，朱升】我已经作过《东园赋》，寄托寓言，放笔抒写；自己又嫌它繁复，不能使人一看便心情舒快，于是改作这篇《后赋》。石门陈君悠然看见山景，便居住在山旁，开辟了这座东园。割取乡井之间广阔的土地，聚集繁茂的花木。在这里寄托兴致，时时谈论。抬头揽取远空云雾，俯视流水潺潺。走进这座园子，富人忘掉放纵，贫者解除拘束；年轻人珍惜时光，老人忘却年岁，超然于世俗罗网之外，融入造化机理之前，恍惚不知身处天地之中，实际上只是把目光寄托在这座园林。胸襟清冷而虚明，容纳万象，洒然而自得。至于美景接连出现，奇异形状层层显露，仓促数说也数不尽，不能穷尽一物。土地生成圩岸，天施展巧妙，人顺着自然质地制作，变化没有穷尽。轩窗翠色相侍，楼阁环绕秀美。琴书带来清雅乐趣，是堂中的四种美好。香叶郁郁，是柏树经年耐寒。佳实累累，是梅树结出青子。花伴明月而圆满，是长春亭。色彩如霞蒸腾而灿烂，是武陵源。香雪落入杯中，芳香而馨美。嫣红花朵夹着小径，是花中仙子。有亭可以停舟渡水，便利涉渡。有台高凌云霄，可以俯视远处。闲居生活的安排，所乐正在于善美。空阔的窗棂搜罗纳取景物，是心中乐于获得它们。一曲便是一景，呈现奇怪挺拔之物，曲折迤逦，令人不知通向何处。眼睛应接不暇，心神游荡而忘记归去。

译这座园子，是仙人幻化出来的吗？还是人力营造的呢？我认为，天下的景物，哪里会有不能胜过的；既然能够得到并欣赏它，不是善于守护它又怎么行？必须有通神的财富，才可以领略佳景、护持秀色；必须有赏心悦目的器物，才可以早晨歌唱、晚上饮酒；又必须有千堆锦绣般的逸才，然后才能发掘这景物的清幽；又必须有万金资产的美好后代，然后才能使这景物长久流传。倘若有鸣驺开道的贵客进入，有束帛相赠的礼遇，果真不会以外在的虚伪取代内在的真实吗？园主人品格高尚、行为正直，心地美好而容貌古雅，人们喜爱他的贤能，奸邪畏惧他的威武；他奋发自信，出类拔萃。我爱慕他，却没有力量帮助他，于是周游观览他的东园，汇集其中的美景写成这篇赋。《勉庵赋》【杨守陈】四面屋檐飘着白云，半边墙壁布满苍藓，这是谁家的庵？匾额题作“勉”。大概是赤城的老儒生，承继粉署旧日的功业；志向屡屡在文场受挫，心中却始终悬念着朝廷。铁砚将要磨穿，唾壶也已经敲缺；白首专攻一经，仍然勤勉不止。“勉”这个字，意义广大深远，贵贱都以此为准，古今也都遵循同一条原则。至于乡里的百姓、长沮桀溺一类的人，事业只在于从事农业，竭尽力气辛苦劳作；在南边田陌披着蓑衣冒雨，在东边高地扶着烟色的手杖。冰还没有融化便开始耕种，水刚沸腾便开始除草松土；腰弯得像弓一样几乎折断，后背被烈日烤得总是灼热。三个农时都勤劳不懈，希望百谷都能丰收。至于木工、工匠、车夫、筑工、冶工以及制作弓弩、调和六材、绘画五色的人，各自操持技艺来效劳，有的贪图佣钱而积劳成疾。眼皮已经闭上还要强行睁开，手腕像要脱落仍不肯放下工具。惆怅于花柳的芳菲，羡慕禽鱼的自在。至于三槐九棘、各级官员和百官，早晨起身时已经看见星斗，晚上入睡时还听见鸡鸣。在延英殿侍奉时战战流汗，冒着九折坂的险峻驱驰。厌烦文书纷杂扰攘，憎恶刑杖声惊扰哀啼。想着在金谷园醉赏花朵，准备在瑶池对月长啸。以功名没有建立为耻，害怕职责将要毁坏。始终勤勤恳恳地度过一年，哪里敢悠悠然虚度时光。又有些人声望隆重、功勋显赫，富贵达到极点，将要永远享受安逸快乐，却反而害怕盈满招损。嗜好红鳞鱼，却苦苦推辞；喜爱翠眉美人，却回头避开。晚年仍保持高尚节操，在将暮之年发出余光。又有五都三市之间，万水千山之中，人们纷纷争逐利益进行交易，竞相冒险往来。有人在粤海叹息飓风，有人在燕关哀叹积雪；只希望获得百倍利润，却连一次安稳睡眠都没有。至于边境尘烟四起，烽火交相燃烧，三军争相奔驰，两军阵地相互搏杀。战鼓和炮声如雷轰鸣，戈矛箭矢纷纷落下如冰雹。谁能不魂魄震散、心惊胆落？却仍强作勇气，像鹰一样奋飞，终于捐躯战场，像猛虎一样跃进。临近灭亡时建立功业，战争结束后献上成串俘虏；在炎热荒远之地树立铜柱，在北方沙漠刻铭燕然。盛大啊！人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勤勉，事情没有勤勉也不会成功。你为什么偏偏在根本实际之事上迟缓，却只在浮华荣耀上急切？为什么不改变你的道路，回转你的航向？从横渠出发，张帆驶向紫阳；越过濂洛而迅速前进，望见洙泗便高高飞翔。早晨勤勉不止，晚上也无暇宴饮娱乐。景仰孜孜不倦的伯禹，仰慕勤勉不息的文王；把仁义当作玉食，把道德当作金章。希望名声流传而不朽，与天地一样悠久绵长。《已有园赋》【鲁铎】从前我拥有这座园子，刚刚踏入仕途便离弃了它；中途遭受疾病而获准辞职，等到园子荒芜污秽，又重新治理它。先前有幽居之士来拜访我，说：这座园子难道应当没有名字吗？于是我给园子命名为“已有”，发誓终老都依凭于此。池塘楼台虽然略具规模，却也分列香菱作为景区；花卉树木整齐繁茂，纷纷呈现不同的色彩和香气。既有白雪积聚、皎洁如昼的景象，也有红色深浓、映红晨曙的景色。有时在园中缓步，有时在树荫下铺席休息。把名花安置成花坞，上天实在任由落花飘坠。考查谱牒可知，整个园子都如同我的家。嘉美的树木肥沃茂盛、成行排列，难道只有橘柚才值得栽培吗？果实只要适合土地性质，便都应时成熟而聚集。汲取池泉灌溉我的蔬菜，除去荒草荫翳，栽种芳香花草。在清波中采摘芙蓉，观览潜游水藻的鱼。沿着空旷的水岸乘轻舟，停泊在凫洲的草堂旁。倚据红雪映照、午时成荫的水矶，任凭钓线牵引，悠然徘徊。取清凉树荫下的平坦处休息，抚弄楸枰而辨识棋局的变化。在石几上弹奏琴曲，按着古调使自己欢娱。农夫在松树荫下相互来访，谈论桑麻生长和衣食供养之事。我让妻子身穿荆钗布衣，腌制松菜、葵菜来供饭。神魂知道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梦中却仍梦见翰苑与成均。难道我忘却了追随尧舜的情怀吗？只是身体衰弱疲惫而没有机会。内心忙碌地谋求报效，将要远行去办理芹曝之类的微薄事业。愿乡里百姓共同竭力，恢复唐虞时代的旧俗。早晨佩戴九畹兰草，晚上缝缀湘地的蕙茝；如果众人都穿着服饰而不屑与我相同，那么辛苦采撷又何必懈怠？我登上梦野之台，遥望帝乡的北辰。关闭大椿洞府的门户，忽然忘却尘世屋宇。安于自己的际遇，寻求内心所喜爱之事。即使终身有所称誉，又何必计较自身之外的得失？松柏森然繁密，竹林排列如梳齿。环卫栏杆的水流向东而下，沿着高低不平的坡地迂回曲折。查树和细竹伸出，显得空旷，俯临明亮池水，可以照见自己。山林的景色几乎都经历遍了，也获得了江湖泛舟的乐趣。城市废墟中能得到的，实在特殊而又少有。只要是我心中所向往的地方，便可把咫尺之地比作千里。时时在清澈涟漪上划船，使群鱼跃起等待投食。斜看安巢的雏鸟，鸣禽争相啄食鸟子。江梅盛开红色花朵，明亮的安石榴绽放洁白花萼。月桂一旦开放便长久如春，木槿花却忽然间接连凋落。坐在碧梧树的浓荫下，美好的果粒落在头巾鞋袜上。拨开丛生桂树，身上沾染芳香；穿戴冠裳，始终不感厌倦。豫章树蓬勃高耸，气势直逼云霄。杉、桧、栌、橘的枝条相互交错，仿佛在为经冬不凋而寻求朋友。赞叹飞禽潜鱼都能得到适宜时机，欣喜草木向着荣盛生长。遇到圣哲居于上位，万物自然都能成就。只有林中的环境适宜夏天，可以逃避酷暑而迅速凉爽。为什么要在雨后晴夜里划船游玩，近处的景物却恍若遥远？想到烟霄中的旧日朋友，渺远辽阔，难以相见；眷恋山林丘壑中的亲友，直到傍晚将尽才相继来到。人生本来总有尽头，可叹世间事务纷扰不止。过去幸而免于罪咎，今后也可以把一切交付给自己的命分。结语说：假如我的衣服已经破旧，就裁制菱荷再重新缝成；假如我的岁月可以终了，就凭借杞菊来充实生活。希望形体安逸、精神闲适，我将凭此长享年寿。倘若松乔之类的仙人没有欺骗我，就乘玉车回旋升天。《岁寒轩赋》【陈琏】

译美好啊，壮丽啊！岁寒轩坐落在这里，离戎卫并不远，和公廨相邻也很近。高大的屋宇临着街道，崇高的台基平整如砥；雕花窗户洞然敞开，远处可以望见百里。虽然创制部分高大明亮，与规制相比却并不奢侈；每次放眼远眺，都足以舒展幽深的情怀。群山献出秀色，有的苍翠，有的青碧，奇异的形状无法一一命名。只有松树和柏树靠近檐柱，根盘厚土，树荫覆盖空庭。于是外面设置浅黄色帘子，里面摆放棐木几案；炉中铸有博山炉，墙上悬挂秋水宝剑；收藏邺侯的书籍，讲习郤縠的礼法；招来善于赋咏的大儒，远离纵情歌唱的妖妓。古今的名物，也无不具备。想来轩中陈设整齐，松柏萧瑟森然；太阳转移光影，绿色云气铺成阴凉；苔藓如锦铺满地面，市井尘埃不能侵入。辽海的孤鹤来筑巢，炎州的珍禽飞来栖息；清风穿过万窍，鸣响的风籁激荡于高林。此时正适合投壶雅歌、击节长吟；有时弹奏曾参的瑟，有时操弄伯牙的琴。神境舒适惬意，万般忧虑都消散了。然而这些只是寻常的快乐，还不足以表现岁寒轩的本心。至于万木在严寒中号叫，极阴之气闭塞天地；腊雪飞舞如美玉，山川改变颜色；郊野断绝樵夫牧人的踪迹，江湖隔绝禽鸟的踪影；百花因此摧残，万物因此变易。只有松柏依然森然挺立，翠色盈盈仿佛要滴落。此时在轩中寄托傲意，有时倚靠，有时徘徊；醉中飞杯饮羊羔酒，坐下来清谈而挥动麈尾；效法斯立吟哦，仰慕田鸾服食养生。因而对流逝的光阴有所感触，又细细推究万物的道理：为什么草木容易凋零，只有松柏独自美好？想来它们作为植物，承受天地的正气，禀受阴阳的精华，所以能够挺然生长出奇异品质，不同于众多花卉；排拒九霄的风云，傲视严冬的雪霜；安然守持晚节而自显高洁，希望将来在明堂发挥作用。难道是因为圣人曾经拿它来比喻君子的德行，而君子也借“岁寒”之名来建轩游赏吗？歌辞说：严冬到来啊，万物闭藏啊；雪粒纷纷，山川寂寥啊。俯仰天地四方，浩瀚无边啊；只有这些美好的树木，节操贞正坚固啊。共同守持岁寒之节，长久盘桓啊。《明文海》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 居处二 《山居赋》【有序，李裕】辛丑年冬季，十月乙卯日。这一天，天空明净，朝阳朦胧初升，明丽的霞光绚烂地映照着平林，晨鸡在邻屋错乱鸣叫。我于是命令仆人早早驾车，整理衣服登车，渡过郑溪的水边，越过文冈崎岖的山路，经过▯塘的仁里，去访问故人的山居。当时山色明亮，田野开阔，风清日暖；主人热情迎接，儿童在门口等候，请我进入屋内。用毛织地毯让我坐下，鼎中燃烧檀香；地上铺着竹席，侍奉我洗手进食的人步履匆匆，拿着酒杯酒器的人往来进退。主人拿大宛葡萄献给我，用顾渚紫笋茶让我饮用；食物有南海的豆实、金虀之鲙，杯中分盛东坡玉糁羹；又进献□醢、防葅，送上糗饵、粉餈。山中的菜肴、野外的蔬果，没有不齐备的。互相敬酒完毕，我也醉了。于是和主人退坐在庭院轩堂下面，乘着清新的长风，看白云悠悠，白鹤飞舞，鸟儿啁啾鸣叫，于是使我的胸怀顿然开阔，精神思绪飘然自在。我感叹说：“偏僻啊，幽静啊，真是隐士居住的地方！”所以写下这篇赋。隐士是谁？就是我的故人范君至祥。赋辞如下：为什么有这样一位佳士，独自高远而少有同伴？他踏着先哲的道路，把书圃作为遨游之所。断绝纷华来清洁内心，只喜爱修养德业。不是仁德之宅便不居住，不是正义之路便不行走。怀抱璀璨的美玉，身穿华美斑斓的服饰；把芳兰编成佩饰，又用江蓠来装饰。借宽广大道施展才能，却为何遭逢不合时宜？好比渡河却没有船，心中恍惚而仍然疑惑。请巫咸占卜吉兆，用蓍草占得遯卦为吉。于是隐藏光芒而退居幽僻之处，寻求黄绮那样的隐士作伴。厌恶喧嚣污浊的尘世，心意飘然远去。选择山水秀美的地方，修葺茅屋作为居所。背靠千仞高的珠峰，面对百顷肥沃土地。道林▯屼向西耸立，越过高峻山岭向东延伸。小径曲折缠绕，旁边夹着清澈的水渠。庭院轩堂幽静明敞，素白的窗棂和柱子并不雕饰。开辟闲田作园圃，插种木槿作为篱笆。墙上既有琴瑟，阁中又充满图书。远阜上森然排列着长松古桧，前冈上郁郁生长着华枫翠柏。梧楸沿着屋舍凝成绿色，槐杨夹在道路两旁摇曳黄色。红色芍药含苞，紫色蔷薇散发香气，争相竞美献秀。忘忧的萱草、治病的菊花，挺然生长，争相献出芳香。繁茂的蕙芷绕着台阶，浓郁的蘅草对着窗户散发香气。橙橘如黄金聚集，梅和柰花洁白耀眼；红杏朱樱，石榴、胡桃罗列生长；大谷的梨、乌椑的柿子也迅速排列。花朵飞落而共同荣盛，柔弱枝条上的枣子、房陵的李子，都结满果实而占据园中。茖葱和藿菜含着滋味，葑菜和芫荽流布香泽；丰茂的茙草连花开放，薤与韭菜轮番种植。白菜和芥菜带露水而繁茂，芸薹和藜草沾雨而肥壮。葫芦沿着阴处蔓延，葵藿向着太阳倾斜，随时可以采摘。何况蚕桑已经萌动，羽毛初始【缺】降，农事兴起而鷤防开始鸣叫。鹪鹩、鸲鹆栖息在深丛中，发出嘲嘲哳哳的叫声；鸧鹒、杜宇飞转于高树，发出喈喈嘤嘤的鸣声。巨石高大而参差堆叠，繜□甝发出怒吼。深谷空旷幽深，藏着猿猴的哀鸣。洞中云气从山峰飘出，影子悠扬而相互缀连；溪流冲击岩石，水势澎湃，发出砰訇声响。像终南山一样深僻，宛如豹林般【缺】旷远。同子真一样具有高雅情致，具有稚圭那样的气象。断绝尘世间的嘲弄，超越世间的尘埃。采摘群芳来玩赏花蕊，倒戴接篱，拖着手杖。追随樵夫牧人，怀抱小牛；醉后和邻翁一起敲击瓦盆。暂且栖息来保养天然本真，姑且徘徊来排遣情怀。恍惚之间又系之以歌说：春日温暖啊，山花芬芳；夏风畅快啊，山树葱绿。凉月皎洁啊，山鸟哀鸣；北风雪粒飞舞啊，山峰光秃。山居，山居，真是偏僻啊！四面没有邻居，只有深竹；池里有鱼，鸡窝里有鸡，园圃里有蔬菜，粮仓里有粟米。早晨耕田锄地啊，晚上读经书；一瓢酒啊，一局棋。低头俯看石头啊，捧饮清流；坐对明月啊，创作新曲。放纵情怀于尘世之外，总无羁绊；世事纷纭，任凭荣辱变化。《竹沟泉赋》【杨循吉】当时雨水白天不断落下，到了夜里仍未停止，积聚在我屋顶上；我仰头承接瓦上传下的水流，积水已经很多，于是冲奔进入竹沟。竹沟下面有竹管竖立着，竹节已经去掉，内部空洞；沟边承接这些水，水倒泻而下，发出镗镗声，奇异的声响彼此撞击、相互应和，空洞中回荡的韵律如同山谷的声音。看那水滴或淅沥，或倾注；九次停顿，一次作响，好比铜盆放在地上，水滴落入其中，发出淙淙声。杨子读书困倦了，安然走到床席上，闭目凝神；泉声不时传来，仿佛雅乐奏起，自有节拍。忽然醒来便知道了，重新入睡又忘却了；心想弹丝竹、敲金石、千钟万律，都出于人的力量，然而若不是贵公子，便不能经常听到。而这泉声只是借助雨水产生，声音天然自成，仿佛空堂中捣衣的杵声，时而停歇，时而响起，铮铮然如同应答；又有嘈杂的细碎韵律相助，汇集在台阶屋檐之间。贫寒居处的士人可以把它寄托为听闻的乐声，不必解衣停食，召来工匠乐伶，举行一天的欢乐。杨子于是用心领受、用耳聆听，怡然自得，起身写成这篇赋，记录在册上。《淳庵赋》【李承箕】太虚本来是唯一的，广大而混沌无边。它来时没有形体，离去也没有方向；所以存在没有开始，又哪里会有灭亡的终点？风雷使万物变动，日月带来光明；鬼神以屈伸变化，寒暑相互更替。万物反复运行，正是它的常道。所谓那个人啊，只能徒然惆怅遥望而难以看见。把宇宙看作共同的大通之境，又有什么关塞可言？山河只是形体，春风只是面貌；云霞只是衣裳，风月只是外衣。聚集落叶，飘落的竹箨作帽；早晨吮吸芳华解渴，晚上以月光解饥。枕着深谷流水，云根作为草荐。古今之事，像蜂蚁一样纷纷争逐；生死如浮云，如飞电。一律看待，哪里有荣枯？平等高耸，何必计较利便？鱼兔捕获之后，防备捕捉它们的筌蹄。铺陈坟典素书，抛弃纷华的笺传。抱瓮灌田，保持无机心的本真。美玉啊，为什么还要雕刻？野鸭的腿短，仙鹤的腿长；木鸡无心，何必改变？混沌元气忽然恍惚，俯视千年而长叹。随着事物变化，形体既然虚妄，影子也就荒诞。吹气于万窍仍不足以激荡乾坤，永远坠入虚幻之中。慨叹前路悠远，把自身寄托在鹏与鷃之间。至于在进退之间较量成熟，年龄长幼整齐而献上笑容。

译落日使红唇迷离而温暖，七盘舞的美丽身姿如云散去。郑袖的紫衣、卫姬的红妆浮动艳丽，却将霓裳弃置在衰败之中。雕饰的车轮、彩绘的车毂，坚固之物也全都铲平。翠羽纤细飞扬，绿色水波映照心意而灿烂荡漾。登上圆丘，以瓶罂陈列祭品；彝尊和龙杓，又有谁来顾盼？沿着荆棘丛生的狭路前行，舍弃周行的平坦大道。厌弃麒麟象征的仁德正道，【缺】于。【缺】的翰仰望着无边的冥冥高空，何况沙虫又能怎样？我思念古人，没有固定的方式；我看见古人的容貌，又为何【词义不明】。《登楼赋》【有序，桑悦】学舍中有一座小楼，我给它命名为“乾坤一寄”。时常登楼观览，以寄托高远情怀；我担心这座楼容易毁坏，于是写下这篇赋，使它流传而不朽。我年轻时曾期望扶摇直上九万里，轻视风力而自在飞翔；后来忝列师儒末席，怀抱圆材以符合规矩。然而忧戚之中生出思念君主之情，悄然又涌起思念双亲的悲伤。幸好这座楼高敞明亮，可以凌空而立、自得其乐，怎能不消解世间的忧虑？我向云霞作揖而赋诗。【“一滚说下未生波涛”：此处评语说明文势一气滚落而下，尚未形成波涛。】遗憾的是市廛就在近旁，缺少荡涤眼目、奇崛壮观的景色。【贬低楼阁缺乏伟观，这是第一层意思。】然而打开窗户可以迎来四海的明月，开启门户可以纳入八方的凉风。它虽然不是邵尧夫的杰阁，却也拥有如此广大开阔的境界。【借古今名家笔下的景象作为楼中所有，以挽救前文贬低之语；“尧夫之杰阁”并非眼前所登之楼，文章能在虚处取用，才可达到神妙，这是第二层意思。】往年游历南康时，看见有人在匡庐山顶打柴，有人在彭蠡湖边垂钓，我心中非常羡慕。然而仔细观察，他们践踏芳洲上的宿草，砍伐空谷中的桂枝，形貌愚蠢，心意又【字义不明】；那么又怎能知道水石的多姿多彩，相信造化的光景是为我们这些人而设置的呢？【前面说楼上缺少佳景，到这里又说即使有佳景，不是相应的人也不知道欣赏，这是第三层意思。】这座楼虽限制了我的伟大景观，却没有限制我的高远思绪。【又从内心生发出奇意。】登临之际，试着把心神存放在潇湘、洞庭、雁荡、峨眉，回头看自己的心灵府第深深沉思，便觉得水环绕、山围抱，仿佛楼阁四周本来就有许多景色，足以供我无限吟咏远眺。【说楼四周虽都是市廛，但胸中藏有丘壑，便都能化为佳景，并非真的没有荡涤耳目的奇观，这是第四层意思。】那些登临岳阳楼和黄鹤楼的人，心中有时又牵挂耕作；看见尘世之外的草木，便把它们化作芬芳的禾黍；与人和楼一同相较，造化又怎么肯因为那些地方而改变这里呢？【承接上文说胸藏丘壑则市廛也能化为佳景，这里又说主人不是相应之人，佳景反而会化为尘俗，这是第五层意思。】唉呀！乾坤广大浩瀚，谁知道能容纳我一顿饭的时间？明日之事，阴晴尚未可知；我像飘荡的浮萍断梗，能寄寓在这座楼上多久呢？只愿以修养道德作为梁栋，以吐露文章作为椽榱，希望楼名能够羽化升腾，不因气运的变化而成败。《黄金台赋》【桑悦】感叹我这一生喜爱游历，想要放浪于九州之外。进入燕都暂且休息，既将离去却又徘徊不舍。把身世寄托在一笑之间，唯独眷恋这座台。为什么把黄金放置在这里的旧址，如今却积满千古尘埃？惆怅遗址一片荒莽，忧愁郁结而不能舒展。这里土地坚实，独独不生蒿莱。鸟将要降落却踟蹰不前，云想飘过也盘旋返回。观看云鸟敬畏徘徊的样子，便知道真正的旧址所在。【“才”为叶韵。】当年昭王初掌政事时，受到强齐的压迫控制。形势有减轻的地方可以帮助，力量虽少却可以增益。于是侵入云汉般的高处筑台，招徕奇异贤才来治理国家。在台顶放置千金，心意贯彻始终而颜色赤诚。拜郭隗为老师，不久乐毅、剧辛相继而来。士人不因一次感动而轻视自己，感受到精诚便前来归附。使湣王从临淄逃走，重新在莒、墨彰显威势；洗雪先王遗留的耻辱，成就称霸强国的伟业。这不是我前身的旧巢，为什么想到这里便不忍离去？重视遗址却不忍践踏，是因为感念昭王尊重贤德。萧萧秋风吹动衣裳，阴云密布，天将暮色。乘着夕阳余照回返，心神恍惚在半路。回头看所乘的劣马，越过台前放步而行。使我秀美的姿态也显得悲伤，刚要前行便流下眼泪。唉呀！埋没英才、铲除光明，不是士人的吉祥；简弃才俊、抛弃能力，正是国家的祸患。屈原悲愤而投身湘水，祖逖慷慨而渡江；贾谊困顿于长沙，李白被放逐到夜郎。寄托无所归依的游魂，有时也可在这座台上徘徊。把易水当作酒，把碣石当作酒杯；招来各位贤士，共同饮酒。昭王的功业与天长久，与地长存；黄金台的形体可以腐朽，黄金台的精神骨骼却不会灭亡。《明文海》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一 居处三 《逍遥园赋》【有序，穆文熙】我住宅东边有一座园子，靠近城下。从我还是儒生时起，便和拱辰石君分席共同学习，那里是我们研墨用砚的地方。后来我们相继考中进士离去。等到我已经从考功郎任上告退回乡，便逐渐修筑地馆、堆叠山石，搜集文章书法，每天在其中栖息游憩。不久，拱辰也因厌倦太仆之职而称病辞归。回来后没有一天不在这里相见。相见时便共同习惯幽静之事，顺应命运、遵循事理，怡悦性情、修养心性，希望有几分逍遥的风致。我于是依据庄生《逍遥篇》写成此赋记述。拱辰看后说，它可以和《乐志论》《唐子西语》相互轩轾。于是刻印后置于台端。赋辞如下：我的性情喜爱幽僻，于城角开辟别圃；修筑围墙加以环卫，砍取白茅建成茅庐；沿小路栽种花竹，池中种满菱芰；在金井上悬挂桔槔，时常亲自汲水灌溉蔬菜。以“招隐”命名我的洞，以“云鹤”命名我的堂。台上有读书台、迟鸿台、东山台、俯溪台，都环绕着槐柳，云树苍茫；亭子有牡丹、芰荷、松萝、止观，都斜靠清溪，俨然山居人家的出入起居。时值和暖春风吹拂，红药纷纷开放；盛夏顺应时令，绿叶低垂如云。秋天到来，篱边菊花繁茂；冬天到来，檐下梅花香气浓郁。景色随时令而来，兴致随着观赏而深厚。于是和我的好朋友们相伴，情谊如兰香相合；戴着鹖冠，穿着草鞋，身着粗布衣、苎麻衣襟。我们一同来到花坞，漫步芳亭；抚看白日，玩赏青天；观赏游鱼，聆听鸟鸣；数着飞花，采撷落英；拨动池水，荡开浮萍；指点奇异山石，比较阴晴明暗。云霞环绕座席，鸥鸟也不惊飞。有时投骰赌博争胜，比赛下棋求赢；放声高歌于层台，踢球于广庭；在深洞弹琴，在高城放鹤。不久便仰卧台端休息，无忧无虑；用绿酒漂浮酒杯，以青精煮饭。时常又有文人、琴士、画史、骚客相聚；吟咏《白雪》，图画仿拟丹丘，琴谱探求飞龙，法帖涂写苍虬。每天都有文章之事启发我，完全没有世俗事务往来应酬。时而安坐伸腿，时而长啸披发；羲和驾着太阳车停驻，玄兔留下月影；恍恍惚惚如庄周梦蝶，纷纷扰扰如水上浮沤。将来之事听其自然，过去之事足以羞惭。至于五岳三江，胜地无边；梁苑金谷，欢乐之事纷繁。金张之家权势炙手可热，许史之门吐气便能成云。扬雄著书却向王莽献媚，相如作赋而获得黄金；稷下学士像枭鸟争鸣，能使千人辩论折服；座间麈尾一动，便有百人应声而起。古代的盛事不是没有，我也不是没有听闻；只是静与躁不同，取舍各有方向：有的人想像鹏鸟向南飞而广泛运行，有的人像蚊睫一样自守藏身。只要自己的志趣得到安适，即使微小渺远又有什么妨碍？所以我遵循《南华经》的遗训，在这个地方逍遥自在。于是拱辰听了，踊跃歌唱说：“天地遥远啊，不过像一间旅舍；世间事务纷乱啊，不过像风吹小岛。把幽兰编作我的同伴，在城角抚弄桂树。发誓跟随你逍遥自在，哪里还要询问盈亏？”歌唱完毕，我又为此作乱辞说：“只有我的志向和你相同，只有我的园子和你共同游赏。园中有水泽，覆盖着芙蓉；园中有碑石，郁然如虬龙。火山焚烧也不能把它烧毁，层崖冰冻也不能使它裂开；让巨雀返回条枝，使苍鹰脱离束缚。和你一生共同逍遥，还希望不愧于往日的圣贤。” 《药市赋》【杨慎】蓬丘山伯凭借刀圭之术通达神明，怎比园老宿能品评千二种药材而称其珍贵？哪里如同蓉城之日重新开放，正值药市之春？至于岐伯、挚、汤液，和缓、滑寿等医家，采集美林中的嘉草，拾取芳洲上的香药。屏风水发，书带山抽；三桠人参来自高句丽国；九折桃枝出于嶲昆明一带。椒聊降临虚星的居所，果窳供奉织女的楼台。遇到茅龙的卫叔，见到木羊的葛由；查考《本草》的圣贤记录，穷尽《山海经》般幽深遥远之地。另有天棘、日精、泽葵、海藻，火林中繁盛的炎柯，雪津中挺立的阳草；款冬叩击冰层吐出花朵，葶苈迎着露水最先枯槁。青纶碧组，苍龙在甲辰日就食；白色褥席、洁白蔯草，白兔在辛卯日飞升成仙。帝休、▯□可以荡除邪气而触发忧神，锦仙盐可以留住容颜而使人难老。又不如斩断犀角、截取兽角，拔取翠羽、削取毛发；澄清禺山的碧水，取得樊桐山的金膏。鲛人哭泣以珍珠偿价，狼防嗅到黄金便解开袋囊。双头神鹿饮用上池之水，四翼灵鸟归入金匮所藏的秘方。无不攀登丹危、越过翠险；霄仙的【字义不明】下降到神嚣；涉过浩渺水流，奔驰于繁茂草木之间；割取高高的药草，砍伐丁丁作响的树木。香草可以比作君子，美好的花卉可以比作贞洁女子。藤蔓名叫简子，花朵称为长卿。五芝的颜色配合五岳，六种饮品的芳香冠绝六清。于是延请巫彭，招来长桑；飞降绛雪，捣制玄霜。巴戎的赤斧，梓谷的王昌，蓬州的涂定，辞别玄武，张开光；希夷从崇龛中显出遗真，多栖息在葛璝之乡。黄足鸟呼唤季玉并一同复返，朱顶鹤名叫令威而成双飞翔。背着棋局、磨镜子的老人，箍桶、讲《易》的老翁；有人扶着龟床行走于山坡，有人拄着鸠杖穿行在林薮。严遵的芳香乳液平分，王烈的香膏共同剖取。这个月，江波如锦落下，火井星辰归还；枫树瑟瑟发出风声，菊花英英点缀斑斓。访求古代名迹，在重重关隘开启药市。它覆盖开明广都的原野，连接杜宇、天隳的山岭。怜悯危弱的蟪蛄只争朝夕，体恤困守井谷的小炉灶。布满天府地区，蔓延坤维疆域。八万四千户人烟，五十四州的歌谣风俗。国家没有夜间闭户的忧患，人民享有春台般的温暖。郤公、程郑一类人物，骥子、鱼文之类服饰；忽然配药施针来医治蛟龙，顷刻飞符便能擒捉蜮怪。老人头发如鲐背，青少年头发如蜗角；一路唱歌击壤，群体嬉戏；聚沙成行如雁雁，学语声如鸦鸦；毛姬以叶为食，凤子藏在花中。

译色彩照耀如九重墙壁上的锦绣，光辉荡漾如百潭中的霞光。采摘思妇所采的卷耳，折取被放逐之臣所寄托的疏麻。风息了，枝条却仍未静止；露水升起，蓼草含着叹息。崔公的锦云已经遥远，华佗的药囊也已久远。韩康的药铺已经富足，难道还希求博望侯的乘槎吗？杨雄梦中病肠顿然醒转，停滞的思绪寄托在雕篆文字上；相如的消渴病忽然缓解，沉重的病痛消于牙齿之间。哪里知道西方秋神的盘露、北方的河车呢？有林闾翁孺起来作颂说：“黄能啊，停止进入寝室；朱熊啊，停止窥视屏风。永远逃避二竖，彻底消灭九婴。分取菊潭的艳艳清芳，宴饮蓉城的幽幽美境。”鸿安丘继而作歌说：“安期的神楼已经散去，扁鹊的冰丸沉没。银筒从前由谁收藏，金瓶如今由你穷尽。辞谢惊人的疾风，留住飞逝的闪电；寻访大药，沐浴而返还丹。邀请籛偓，使之雀跃；共同追随乔松，像鲵鱼一样盘桓。”主人听了，欣然称赞。修饰容貌，登上华丽台阶，献上祝寿之礼，升座入席。恭敬地编次光明之辞诵读，奉行礼仪周旋。《罗防堂赋》【许相卿】云峰高耸挺立，玉湖澄澈深涵；孤城正对它的秀美清爽之气，有人选择在其中隐居。茅草覆盖屋顶，泥墙四面环绕，常年遭受雨淋日晒，东南角的苫盖却有缺漏。主人仰望屋顶长叹说：“狡兔有三窟，鹪鹩只需一枝，都能够抵御外患、谋求安居，何况我还要求福于前人、庇佑后代，难道反而没有地方遮护我的屋舍吗？”于是反复筹思建造，又竭尽心力谋划。仿佛上天启发了谋略，神意也相互会合：那弯曲树木上的长藤，正从下方盘绕而上。别人只会把它增添在多余之处，我却正苦于屋舍不完整。于是从树梢解下藤蔓，牵引到屋檐，补上这些缝隙，解开那些纠缠。心中想着祖少陵的诗咏，巧妙地夺取女娲补天的权力。老藤干系在弯曲的栋梁上，茂密藤蔓均匀分布于稀疏椽木之间；柔枝盘旋重叠，长条缕缕交络攀援。开始时萧森扶疏，久而久之茂密阴沉；旁边遮蔽丛聚，向上盘结阻塞。远看如昂首腾跃的龙、振翅高飞的凤；近看俨然像黄琮之间夹着苍玉。春天献出芳蕊，可与杞菊相比；夏天铺设清阴，不让于修竹；冬天积雪，像玉蛟盘结；秋风振动，仿佛冰弦断续。清晨云表的露水滴落，夜间书灯的火焰向上照耀。大概是造化有意培育这座堂的秀美，洗涤世俗尘气吧。有位客人来到堂下进言说：“上面是栋梁，下面是屋宇，中间的结构也很完备，您却故意因陋就简，仍然废弃这几根零散椽木，改建它；竟然不用花费您一顿饭的钱，也不用付给工匠润笔的贿赂。”主人咧嘴一笑，泰然兴起，回头对客人说：“从前我曾经议论过这件工程。图谋翻新，恐怕会显露先前的简陋，又竞相追求奢侈；只修补旧物，又担心重蹈过去的过失，给后人留下拖累。我又广泛观察了古今的变化：深邃高大的巨厦，巍峨崇高的宫殿，墙基延绵千尺，高耸半空；计算它们的壮丽长久，最终也会和金石一同灭亡。气势耗尽、道理转变，不过化作尘土罢了。而这座堂只是借藤萝来补缀茅屋，任由造化经营，役使阴阳雕刻；暗中培植德行的根本，余下的恩泽滋润枝叶。我让全族住在其中，寒露不能使我们凄冷，烈日不能使我们骄躁，雷电不能震撼我们，风雨不能使我们飘摇；从容曲折，乐陶陶地生活。何况更换旧物、增加新物，不耗费我的财力；巧妙构筑、紧密搭架，不劳烦人工。只要经历的岁月越久，维持它的力量就越牢固。大概造物主一旦停止功用，这座堂才会开始倾圮；您莫非认为我的这番话过于高深吗？” 我正要把陋巷结交成芳香的邻里，追随太古巢居之民；品味道德的醇厚，亲近诗酒的朋友；把俗人摒弃出门外，高卧而开阔地观看，藐视富家子弟那些拥挤鄙陋的土木建筑。那些建筑不过是狭窄的土蚁丘，没有值得计较的地方。”话还没说完，客人便道歉说：“受教了。”然后迟疑着退了出去。《居然亭赋》【并序，陈鹤】雕刻椽木的房屋，不足以使心神愉悦；涂饰黄金的居所，也只能姑且使眼睛满足。若能临高面虚以取得快乐，远望而生发思绪，倚着薇风送出歌声，怀抱松间云气舒展笑容，那么九华、三章之类的景观也不能尽情展示其观赏价值，含芳、永光之类也只能彰显它的华丽。契合大道的人，对于这些又能取用什么呢？西淙洪公任浙江参事时，身体跟随尘世车马，心却留在霞谷。莲船载月，他常作湖上宾客；珠履踏烟，几乎成为山中客人。他偶然来到净慈沙门，旁边寻求宝地，于是得到翠壁玄隚，四周环抱山川；顺应地势修筑亭子，亲自命名为“居然”。大概取意于朱熹的词，情怀又接近郑隐。公务文书刚刚处理完，便散履铺纸作文；宾客聚集宴饮时，便联袂协乐。文章不流于僻涩，欢乐也不夹杂忧愁，实在是罕见的大才、通达古今的人。我陈鹤沉溺幽静成为癖好，以旷达遗忘生命。于是来到芳亭，顿时使尘俗念想空无所有。便写下粗浅的文字，记录这处名胜。赋曰：人统摄天地之极，内含文采和潜在灵性；居于仁德便能安静，顺应变化便能通达幽冥。交往喧哗便昏昧，接近超逸便清醒。于是有人在丘壑中停留情思，在园林中寄托心意；和谢安一样联结芳友，践履管宁的幽静踪迹；寄托于丈人来怡悦志趣，借傲吏来遗忘形骸；俯临兰洲而作记，沿着蜀岭而著经。这些都是面对万物取得适意，也因胜景而流布芳名。于是观看这座屋宇，它高峻整肃，前面控制西湖，后面连接南屏。六桥递相映着碧色，双峰送来青翠；盘绕坤方的珍藏宝轴，依傍营室的华丽星辰。排列垂云作为门户，罗列高长的榎木作为窗棂。草色进入帘中舒展青绿，泉水穿过帷幕呈现清凉。莲花夺取群花而长久美丽，蔷薇转移春色而不凋零。兰花香气散如麝香，松涛震响如雷霆。蕨草覆盖九畹，枞树薄列三防。捋取椒实来驱除秽气，采集精美苗木来延年益寿。抬头观赏云中飞鸟，低头玩赏沙洲禽鸟。鸟声轰轰、振振，和鸣嘤嘤。霄鸢与鸋鴂比较羽翅，洲上的雎鸠和▯鸰、□鶅相互应和。白天鵧鷑奋飞，夜晚彩鸴鸣叫。它们巡绕屋檐窥伺宾客，玄鹤绕着台阶跟随人行。又有白▯、黑虪、苍鼬、黄▯、貒□，聚集盘踞在洞穴；猕猴弯曲攀援穿行在树林。麋鹿选择幽深处纵横奔走，防兽居于旷野横行。

译抬头看去，只见飞崖险峰，山石高耸，山路曲折环绕九曲，层层山岭堆叠千重。俯视可见灵秀的岩石和洞穴，山崿天然形成。崎岖的山岭和营垒般的岩石，含着光辉、流动着色彩，仿佛雕玉镂金。又像玄宫四面兴起，犹如青莲长久不凋。天晴时，泰风从西面吹来，旭日从东方升起，万物尽收眼底，明亮得令人兴奋。下雨时，苏堤上烟霾流动，葛岭间云气升腾，星日被遮蔽了光辉，雷峰也隐去了形影。沿着万松岭的石阶向上，仍不能登顶；指向三竺山，却也无从凭借。至于东面牵引着青色湖波，南面远望钱塘江，西面通向虎跑泉，北面拱手迎向初阳。注视劔门的桃花，羡慕孤山的草堂。纵目四望无边无际，在苍茫天地间放声长啸。有时捕鱼作为俎中的菜，采摘水草作为豆中的供品，卣、坎等祭器整齐陈列，洒酒与乐声交相演奏。于是召集宾客僚属，叙说旧日交情，登临飞峦，打开重重窗户。车马喧闹拥挤，雕饰的珰佩相互撞击。趁着美好时辰游赏，在芳香的白昼中盘桓。饮酒不拘礼节，欢乐也不受时刻限制。有的喝醉后跌跌撞撞，有的奔跑跳跃，有的倚靠着，有的坐着，衣冠参差不齐。有的登临高处以娱乐心志，有的探寻幽深之处以怡悦思绪，有的倒戴头巾以调笑歌唱，有的临水作诗。投壶、博塞，藏钩、围棋，举止从容而上下交游，轮流饮酒传杯。一掷便呼出五白，在这里决胜百战。大家醉倒躺卧，昏昏迷醉，竟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也不知道日月正在推移。即使是古代荆台的游赏、云梦的驰骋、会稽探访大禹遗迹、濠梁观鱼这样的游乐，固然快乐，也不可能在早晚之间同时拥有。至于公暂时停下处理公文，放下书卷出来游赏，停止在亭中赏月，长久感叹人事往来无常，任凭离去或停留而自得其乐。他让急流清泉濯洗帽缨，乘着飘风振动衣襟，拱手面对北极而思念君主，想到西边的水流而怀念故乡。治道援引周公、孔子，文章述说刘向、徐干；在朝廷进言，抗疏如匡衡，退处则驾驭老子之车。驾驭万物变化而从容自得，在千仞高空飞翔而徘徊。人们知道这座亭子，谁能知道它真正的主人？人们知道这里的快乐，哪里知道其中更深的意味？这才是公所享有的泉石之乐，不是宾客所能分享的啊。《岳阳楼赋》【并序，李濓】丁丑年秋天，我客居巴陵。郡守黄侯巽在岳阳楼设宴。酒喝到兴浓之时，黄侯洗了酒杯，向我作揖说：“古今登临游览并留下诗文的通达之士、杰出人才很多，但他们写的都是五言、七言近体诗，还没有人作赋，仿佛是在等待您呢。”我坚决推辞却无法推脱，只好倚着栏杆久久站立，提笔立即写成。只是酒后挥墨，字迹潦草，情景也没有写尽，哪里敢承受众宾客的一笑呢？多么巍峨、宏伟啊，这座楼的胜景！它背靠巴山，面向洞庭湖，俯视鼋鼍，俯瞰川中神灵，使九霄显得低矮，使八方天地显得狭小；咫尺之间仿佛对应翼、轸二宿，又与衡山、巫山相接而齐平。波涛摇撼它却不能使它动摇，君山面对它，像一道屏风。过去我读图经时便心向往之，今天才划船靠岸登临一次。飘逸的思绪浩荡生发，几乎想骑鹤飞升。于是说：登高作赋，不是我这样的浅陋之人所能做到的。况且豫章的滕王阁、九江的庾楼、黄鹤楼镇守鄂渚，叠嶂楼峙立宣州，都是天下雄伟的建筑，哪里是这座楼可以相比的？即使竭尽百仞高楼之景，写出万言也难以叙述，姑且凭栏纵目观赏。忽然景物层层变幻，青草湖与云梦泽汇合，同洞庭湖连成一片。忽而朝霞灿烂，忽而夕色阴暗；水面浩荡，仿佛漫到天边、沐浴着太阳；湖心突起一座青色小山，竟像女子的黛色发髻。远眺黄陵的遗宫，遥望潇湘的烟霭；大雁哀鸣着向南飞去，鸥鸟轻盈地在傍晚归来。凭吊皇英二妃，面对碧色江水潺潺哭泣；舜帝葬在苍梧而不再回来，只留下竹林上斑斑的泪痕。想起牧羊的蛾眉仙女，寄托给龙宫的书信；敲击橘树打开门户，露出红妆而使人惊骇。诵读宋玉《高唐赋》的华美篇章，歌唱湘水女神的美妙曲调；凄楚的歌声使行云为之停留，铿锵的瑟声仿佛响在佩玉之间。幽杳的魂梦不过徒然劳苦，哪里能够续写大雅之作？这些事情荒诞而无经典依据，不是君子应当记录的。我赞美范公的名言：江湖之远和朝廷之高，都应当把国家放在心上、把家室置于其次，所以要先忧虑天下，后享受快乐【叶韵】。如果登楼时能想到这些，也许可以对不肖之人有所警戒。我客居巴陵而来访奇景，望着飞檐举杯；仰慕希文的清风高节，赞叹山高水长。可叹滕子京已经倏忽逝去，却把美好的声誉留在湖湘。楼因文章而增添胜色，文章也因楼而更加彰显。敬仰先贤的美好法则，眷顾君主和百姓而不忘。采摘水中蘋草来荐献洁品，摘取汀洲上的芷草以怀念芳香。指着九重深渊作为正道，即使滞留在此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想来登临岳阳的志士，难道不会有所感触吗？《玉屏山居赋》【俞□文】为什么这山高峻挺拔而缺少华丽，却在平坦的水泽旁独自秀美？美玉般的山石光彩灿烂，留下照耀，耸立的长屏似的山峰成为标志。面对文岭的高峻险拔，环绕着两条溪流的深曲水湾【二溪，即文溪、武溪】；茂密的草木青葱繁盛，遮掩着霞光芳气并向上交会。凭借荆州、豫州来显耀资质，对应北斗而显示祥兆。虽然长篇著述中本来缺少记载，在近郊也足以抗衡奇景。那位深明智慧之士居住在这里，于是编结菼草、拔取茅草为屋。修葺芳香的木槿作为扶栏，把高耸的山崖围列在窗棂梁架之外。哪里是为了从华美门路中取道呢？只是常常从林间鸟巢中收取听闻。鄙陋的区域曲折幽僻，唯独可以延览景物、逍遥自在。山势盘曲而崎岖，如同水波涌动的巨涛。忽然烟岚弥漫，近处几乎连山岭都看不清。泉水蒙蒙飘洒，翠色云雾郁结直上高空。鸟儿欢鸣啄击树枝，猿猴凄切长吟攀抱枝条。在秋天的水洲送走流逝的月亮，在春日的高枝上看见升起的太阳。偶尔从容停息、休养精神，等待和风吹来以自我陶冶。在经典坟典中涵养心志，在喧嚣中洗涤烦乱的思绪。用泉窦中积存的乳白泉水漱口，咀嚼琼芝作为膏脂。遵循四时变化作为法则，与万物同处而不轻薄浮躁。本来就是忘掉自我而自得其适，并不是违背世人后才显得高明。匡智在别谷中遥遥兴起【匡智，贞观年间到庐山遇见异人说：这是阴山，不如王山；于是前往王山，果然得道】，卢度在岩角隐居高卧【卢度，隐居于三顾山】。应真和尚飞锡而来，声息清冷【唐武德年间，僧人道信飞锡，在潮山通天岩结庵】；王子瑶隐没形影于寥廓之中【晋永嘉年间，有王子瑶在王山修炼】。如果涉足虚无却又返回常道，固然会被执着于实有的人讥笑。想来那位深明智慧的人，遵循的是中和之道。寻求从前那些士人所迷失的道路，他们全都长久消逝在重重幽暗之中。泯灭内心与外在行迹的分别，使万物齐同，选择自然之道的最高要旨。姑且提笔铺陈言辞，希望能够彰明道理而不加雕饰。《卜居赋》【徐应雷】

译登上高冈向四面环顾，天下哪里不是我的土地？感叹浊世的尘劳，实在不能与它共同居处。愿意长久离去而独立，身体轻飘飘地凌空而起。想到婚姻嫁娶之事还没有完成，只好收回脚步，久久徘徊。虽然沉浮于金马门之间，实际上厌恶承明庐。京城尘土飞扬扑面而来，洁白的丝线渐渐染黑。好像患了沉重的痼疾而无法治愈，心怀忧闷而不能舒展。登上吴山之巅，面对长洲，芳草凋零而成为腐菜。好像旌旗连绵、络绎不绝地布满郊外，日暮时人影晃动而不空虚。黄鹄已经离去啊，再也无法追赶；断绝与四海的联系，沿着水洲而行。白昼一眨眼就过去，梦境却无边无际；放纵心志来自己娱乐。精神恍惚向上升腾，抚摸青天来摘取白榆星。天帝高居上方俯视下听，云气明亮而曳动。多股罡风猛烈地吹来，使我感到寒冷；肉身怯弱，不能安坐。渡过流沙而涉过白水，察看昆仑山悬圃是否真的存在。三位老人赠给我一丸仙药，我拜了两拜，想要服食却又犹豫不决。向东飞越而到峨眉，经过崎岖的栈道。五岳的灵芝菌类已经凋萎，有个瘦弱的人经过却不采取。把长竿投到东海之外，珊瑚丛生蔓延，却无法钓取。六只鼇驮着三座仙山上下浮沉，鼋母喷吐腾跃，震荡不止，无法安居。执掌礼乐来教化遥远的边地，又不能禁止僸、佅、兜离等乐调彼此杂作，发出呜呜之声。即使通达之人到哪里都能安适，我却不能立刻忘掉故乡的土地。去吧，去吧，我不忍离开太远；每到岁时便往返游玩。汲取长公的高尚芳香，种下千株橘树。砍荆棘编成篱笆，青黄交杂而形成文采；经受严霜和北风，反而更加鲜艳。建造高亭在树梢之上，题写楚辞的颂歌，终于实现心愿。沉溺于寂寥而暗自怜惜自己，又有谁能与我共同享受这安乐？与造物者交游，以渔夫和樵夫为伴。探寻洞壑深远幽曲之处，出来后在坚硬的磐石上休息。山涧急流在雨停后淙淙作响，山寺钟声响起，便进去求一餐饭。乡野之人用红酒款待我，举起太白杯饮酒而不计其数。参拜太毓山而学习静修，在高空采摘芙蓉。恭敬承受孔圣的保佑和恩赐，疾病已经霍然痊愈，又蒙赐予麒麟祥瑞，把福气施及子孙。焚烧名香来洗涤思虑，漱饮寒泉并叩齿。采茶采到嫩芽和旗枪，用白瓷器烹煮，茶汤清澈绵密。于是穿上最初的衣服，以薜荔为饰，混杂兰、蕙、荪、茝。愿意跟随毛苌去探访张公，到了林屋山便服食石髓。登上缥缈峰驾驭长风，七十二峰之间白云浩荡不止。于是回来静坐宴饮，日月开阔明亮，酒来了便自己斟饮，诗写成了便自己欣赏。间或有幽居之人到来，如同清风飒然吹来。他叹道：“先生真是五湖的长者啊。” 《明文海》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二 居处四 《太白楼赋》【有序，陶允宜】万历元年，岁在癸酉，会稽山人将要再次赴春官考试，于是和胡先生、何文学同船北上。九月九日，在济水之上停留，登上太白楼。山人感慨叹息，胡先生和何文学说：“您的叹息，大概是在感叹鲁国吧。”山人说：“楼以太白命名，为什么又说鲁国呢？”两位客人说：“我听说登高作赋，何不作一篇呢？”山人说：“好，好。” 正值重阳佳节，我想起龙山从前的游赏。于是舍舟登岸，把茱萸装入囊中以消解愁绪。经过曲折的三桥，步行登上太白高楼。拨开云日的阴翳，占据天地间的上游之地。这里划定徐、兖两州疆域，对应奎、娄星宿。背靠渤海的巨大水面，面对泰山的高峰。东岳泰山高峻险绝，映照帝王宫阙，山势纷纷交错。山麓蜿蜒不绝，水流曲折奔涌。开辟冈垄和平原，标志着任城这一名州。总览天下舆图如棋子布列，只有这里特别突出而无与伦比。何况这座楼巍然建成，高踞俯瞰之处。高过灵光殿的崔巍，耸入岳云、仿佛飞浮。面对大庭氏的雄伟府库，进入玉虚宫般清冷的风声。可叹过去的英雄已经不再出现，为何这个名称却长久留存？这时先生看着我问道：“鲁国的人才太多了！听说伏羲白昼分封，起始于鱼台；轩辕黄帝葬于寿陵，石像高大崔嵬。少昊居住在东边，陶唐氏在西边山隈设祠。汉高祖受命而建璇坛，秦始皇颂扬功德而立玉石碑。这是帝王盛极之事，都在常道中光彩灿烂。其次则有伯禽受封，僖公献上敌人首级，郯子记载官制，卫侯迁移国家。梁孝王在栖霞登临，鲁共公在旧墙基上拓建。这些都是诸侯王已经做过的事，也在史册上光耀。至于那些人物，有展禽和惠、叔孙通和礼仪；韦贤留下燕翼之谋，冯广能够知晓先机。黄石公、方平，都是从仙灵中兴起而争奇；内有吉、魏相，执掌鼎鼐而声名远扬。他们中的豪侠，有陶朱公的别业、孟尝君遗留下的宅署；有射杀贾温侯般的勇力，有斗鸡时奋发如季郈之距。蒋诩开辟小径以修养高洁，朱云因折断栏槛而获得声誉。这些千载名流，都是天下的人杰。为什么他们的声名流传如此悠久？唯独李君的功烈最为显赫！”话还未说完，何文学站起身，整理帽缨上前说：“先生说得太荒谬了！功业和文章相比，究竟哪个短暂、哪个长久？何况一时的富贵，同我自身又有什么关系？帝王留下的踪迹和贤圣陈旧的遗迹，六音很快失去声响，五色也黯淡无光；唯独篇章的作用，如同银河一样明亮。躁动的人读到它，内心喜悦；愤怒的人看到它，面色舒展。从三百篇的《风》《雅》追溯下来，到汉代末年逐渐衰落。六朝纵情于绮丽靡艳的文风，颓败的洪流一去不回。到了武德、贞观年间，文章的生气断绝后又复苏。自从匡山李白崛起，便挥动远大的车驾长驱而进。他挟带风雷般奇异的光芒，召来神灵相助。笔端灿烂如蜀锦，口中吐出骊龙颔下的明珠。以一个布衣之身驰骋，夺取中原的赤色大旗；在云梦大泽搜罗才华，在荆州、樊地鼓动长流。把自己比作东山谢安石，号称太华山的青莲居士；进入江淮从容游历，探访齐鲁而流连。四明山的狂客贺知章，是当代玄妙言论的主人；忽然相逢便如平素相知，与诸位兄弟结下深厚情谊。当他登上这座楼时，仿佛吞吐沧海，笑傲乾坤；在日观峰把玩初升的太阳，在天门山拉住仙人；牵挽长虹作为衣带，呼唤明月便可伸手触摸；和浮丘公、安期生同游，将要在昆仑山停留，把碻磝、大沫视作列在几席前的儿孙。于是抚剑谈诗，对酒论文；文辞高如《白雪》，气势压过秋云；在绝境中驾驭黎眉【黎眉见李白诗】，到南边水滨拜谒尧祠；凭吊长跪的石人，观看缤纷歌舞；吟咏半月台的高峻，传播陶公的美名；在政事厅刻立贞碑，记述流动不息的风俗【以上都是李白任城时的事】。他将要飞翔到万物之外，哪里肯局促在世人群体之中？后来他单骑进入都城，唐明皇召见他，半夜披衣起身，第二天早晨赐宴；登上花萼楼的高梯，在芙蓉别殿醉饮；鼻息鼾鼾如雷，双目闪闪如电。忽然在片刻之间奉诏起草文章，文思锋利如驰骋百战，笔势决开江河而不停滞，纷繁的文采相互辉映。高力士为他脱靴换衣，杨贵妃为他捧砚；天子惊叹神异，宫人面色改变；分给他宝炬的华美光辉，送他回到金銮殿深院。当时太仆官为他驾马，大官为他进献膳食，五侯为他执鞭，七贵为他捧持仪仗，争相奔走在宫门内外等候；有的人十天也见不到皇帝，只有贺知章深深了解他，尤其对这位故人恋恋不舍。于是凫绎山改变了面貌，东方大地增添了光彩；汶水、济水浩浩荡荡，徂徕山光彩焕发。只有这座楼承受的宠光，远非千门万户所能相比。可叹古昔的一切都已成为尘埃，像沟中的残余枯骨。您为什么舍弃长处而争论短处，只知道白色而偏偏守着黑色呢？先生茫然失意，眼睛眨动，面色发红，想要说一句话，却闭口未能说出。山人担心何文学得意自矜而使先生受屈，慢慢回答说：“你说这座楼因李白而得名吗？还是知道李白的独特名声正是因这座楼而彰显呢？景星的光芒，哪里比得上日月的光辉？世间君主的褒扬，哪里比得上天下人的祭祀？济水本来就在鲁国境内，而鲁国又是孔夫子的故乡。阙里关闭着门户，曲阜高耸着宫室，颛、邾排列着廊庑，齐、宋、卫环绕如藩篱；万古流传着他的弟子，六经焕发着他的文章。所以进入孔门的弟子多达三千，研习孔门事业的人在汉唐两代都振兴发达。可叹谪仙李白资质奇异，挺立于山岳大地的精英之中；有时取法于狂者、狷者，也几乎可以达到中行之人的境界；如果沉潜学习贤人圣人的道理，左边有颜回、右边有曾参，遵循子舆孟子的芳美轨迹，便可以同他们争衡。然而后世已经遥远，他孤独一生，未曾遇到孔门的车辙，脚步也没有踏入孔门庭院；只能在酒垆间访求司马相如，在玄亭寄托扬雄。于是使风云变化的文思、调和月露的声韵，令内心怦怦跳动而独自欣赏，精神恍惚而不得安宁。他像猛禽雄飞，却被阻挡，像潜龙升腾远举，也受到限制。所以中年时被贬谪到夜郎，晚年困顿于涂城。既得到郭子仪保全，又同李阳冰诀别。坐在清江边捞月，借海上巨鲸飞行。像庄周梦蝶那样虚幻，比王粲漂泊更加凄凉。好比美玉没有雕琢，也像金子虽炼过却未能精纯。这足以作为畅谈雄辩的资材，却还不能树立为后学的准绳；足以同温泉、凉焰争奇，超脱于同类之上，却还不能同太和元气并列，布满天地四方。想到这座楼高耸明朗，独立于城上。鹰隼窥视它的门窗，燕雀掠过它的丹青。夏天炎热，仿佛触碰太阳；寒冬飒飒，飞雪飘落。

译八月迎来金风，三更送走玉色月魄。经历盛衰交替，观看来往不停。游览这里的是寄托江湖情怀的客人，收藏这里的是骚人墨客的篇章。铭文少有西昆山的美玉，诗篇缺乏东壁星的瑶玉。清庙的敦厚礼器幽杳无声，武库的兵甲寂静不动。齐国的崇高楼阁同紫阁相比，谢家广邃的宅第同玉京相比。它奋然高峻独出，令人惆怅其险峻难以凭借。比较地位的高爽和声价的轻重，把楼名归于太白，究竟怎样比拟才合乎实情？若同孔宣尼的规矩步伐相比，仍像云物远去太清。回看往日踪迹纷纷杂陈，哪里还有空暇评论其他呢？这时先生已经因何文学而高兴，欣喜地吟诵《天姥》的高妙篇章，歌唱《渌水曲》的艳丽歌调。倚着画栏敞开心怀，俯视清流纵目远望。倾饮新酿的竹叶酒，面对东篱的黄菊。听船夫张帆，脚将要迈出却又想收回。倘若能在漫漫长夜相互唱和，愿意收起被子就此住宿。《归来堂赋》【朱应登】遥想这座堂的建造，最初赐名为《归来》。我敬重高洁退隐在当时所具有的意义，也仰慕明智之人所怀抱的志向。堂中的主人，本来就是臯陶、契那样的杰出人才。生逢昌盛时代而奋发，却沿着仕途天路徘徊。龙虎般的文章，呈现出道德的美玉。确实内心喜爱修养德行，发誓坚守贞正志向而不亏损。年岁昏暗渐将暮去，芳美的声烈却更加浓郁。既然美好而少有匹敌，终究不合时宜。可叹时俗难以周全，众人互相结党而以独立为耻。把忠信说成偏颇，把清白指为浑浊。诚然，独自清醒又有什么伤害？真正可忧虑的是虚伪滋长而真实被混淆。规矩可以打破而改成圆形，墨绳可以拉弯以追随曲线。为什么偏偏孤独行走而显得失意，于是惴惴不安地栖身于树上？那些刚烈之士耿介正直，专门矫正世俗以追求名声；有人因忠谏而献出生命，有人因感恩知遇而损伤自身。和氏两次受刖，是因为献璞玉；由余遭遇祸难，是因为结缨；伍子胥因为直言而伏剑，种氏因谋划而遭刑；贾谊因触怒而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杨恽上书为自己申辩。然而他们都相信道义而不懂权变，所以遭受灾祸而迅速倾覆。只有明哲之人能够预先察知征兆，衡量进退而恰到好处。知道人的生命有尽头，害怕宠禄超过应有的限度。进取时心怀忧虑而有所畏惧，退处时便遵从自己的志向。返回最初的服饰，自在徜徉；即使世人不了解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看见众多女子善于嫉妒，轻佻巧诈而且多言。哪一种蛾眉美色可以依靠？深重的忧愁积聚着，无法宣泄。发誓沉沦退隐而自在游荡，即使贫贱也不改变。竭尽马匹的才力来驾驭缰辔，却残害了原本的纯朴，就像把木头削成酒尊。这本来就是庄子所讥讽的，实在也是修养本性的根源。希望长久吟咏来奉行这一道理，即使死九次也没有什么困难。诵读《同人》卦中先发出的号哭，阅读道家所明示的禁忌。讽诵卫武公悔过的诗篇，遵循宣父孔子追求志向的教诲。夜里目光炯炯地久久伫立，等到天将亮便出发。难道我的一生不会虚妄吗？何必把多余的牵累看得过分？观察宇宙无穷无尽，悲伤人的形体寄寓不能长久。不趁年轻时抚慰自己、策励奋进，恐怕美好的声名不能传扬。鶗鴂鸣叫，阴气到来；白露降下，凝结成霜。内心感受时令而更加警惕，眼睛看见万物便铺陈自己的情怀。我将让尧、舜在前面引路，向周公、孔子作揖而跟随其后；邀请回、禹、皋陶等贤人作伴，拜谒羲皇、文王并请他们占问。戴上高高的巍峨竹冠，制作曲折的兰花佩饰；穿上中正的菱叶衣裳，披着温和恭敬的荷叶衣服。开辟文艺作为园囿，尊崇典籍作为高台。在义理的渡口给我的马饮水，在仁德的台阶上晒我的头发。续作小山的招隐之歌，歌唱泌水之滨安贫乐道的情怀。望着咸池而迈步，沿着阆风陈述言辞。抚念自身已经有所收获，除此之外还要到哪里寻求呢？既然知道荣辱自有归宿，我将静观其变化。造化又说：“归来，归来！我的堂宇开辟了，层层斗拱、重叠梁枅，飞檐如鸟翼。光彩盛大而宽广，华丽却合乎法则。环顾八窗，九州大地明亮。风云月露，映照着明亮的阳光。幽深的景物、娟秀的奥秘纷纷呈现，尘埃也止息了。感情舒畅，心意喜悦，形体和精神都得到适意。借此长日延年，哪里知道它的尽头呢？” 《登玄览阁赋》【有序，安绍芳】我安绍芳生来就具有灵异资质，长大后志向深远；经历坎坷险阻，隐伏于山泽之间。趁春日散步远眺，登上玄览阁，徘徊慷慨，惆怅而有所感，于是为它作赋。春日暖阳和煦，渐渐呈现出美好的景色，明朗而温和。欣羡万物花草繁茂，喜爱香气浓郁、百花同芳。于是登高纵目远望，形体和精神仿佛都得到愉悦。山岭高耸，草木葱郁；水面荡漾，浩荡无边。白鸟羽毛洁白光亮，玄鸟飞翔不止。望见停聚的云彩姿态柔美，忽然云气浓重，仿佛从天垂下。温暖的东风吹来，轻淡地飘动，吹拂衣裳。看见美丽景色本应欢乐，为什么却徘徊不前、忧思重重？悲哀时运尚未遇合，伤感道路险恶艰难。为什么困顿坎坷，只能徒然瞪大眼睛叹息？姑且凭栏徘徊，欣赏芬芳的杜若。遥望天边的美人，哪里才能解下兰佩赠给她？可叹清晨的露光容易消逝，正午的日影却缓慢移动。感叹时序倏忽变化，形体憔悴而自我嘲笑。回看人的生命容易衰老，等待黄河清澈还要到什么时候？悲伤青春年少时默默无闻，害怕红颜容貌转眼衰退。悔恨过去的道路已经跌倒，好在未来还来得及追赶。那条康庄大道还没有驰骋，千里马却被当作劣马而遭人讥笑。想振翅搏击扶摇，却羽翼受伤；威严的凤凰反而招来鸭鸡的讥诮。我的志向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窥见的，又何必忧虑世俗的讥讽？宁可违背世俗而被人责怪，也甘愿被弃置，仿佛从未存在。以身处穷途而流泪为耻，勉强混迹于滑稽之流。独自低回徘徊而凄惨悲伤，心中惆怅仿佛迷失。假如天命确实如此，即使忧戚又有什么益处？山涧弯曲之处可以隐居自得，简陋的柴门也可以安闲栖息。相信剥极必复的变化相互承接，于是坚定志向以等待时机。遵循圣贤哲人的长远轨迹，难道会因困穷而有所亏损吗？《烟雨楼赋》【有序，王文禄】烟雨楼是五代景陵王在彪湖西面创建的。楼废弃后，我朝嘉兴郡守赵公又在马当湖中重建。南面叫鸳鸯湖，也是同一湖泊。壬申年仲秋，重新修葺并筹划营建，本兵宪劔南沈翁又为它作赋，王文禄依照原韵唱和。

译离开尘埃中的卑微居处，沿着彪湖盘旋游览。振动杂佩凌空而行，遥望瀛海、渤海和十洲。白云洁白灿烂，清都的玉楼豁然显现。三光在天地之间闪耀，四周荡漾着一片碧色。移来花萼与楼相互辉映，仿佛缩小海上涌动的虎丘。水面回旋如玉璧，清澄回荡而不流散。总括水轮承载万物，大地也一同浮动。浮生能够彻悟多少呢？画船纷纷停泊在水边。这里还有范仲淹先忧后乐的高节，难道没有李杜吸海吐珠般的才华吗？轻云弥漫凝成烟气，鱼龙吹吐水沫化为细雨。水面粼粼如水晶宫，倒映青天作为伴侣。四时早晚没有固定，皎洁的月亮沉落，太阳又明丽升起。忽然烟雨弥漫，忽然雨过天晴；水气充溢，彼此形成明暗变化。景陵王最初创建，后来马当湖又重新建成。棠树浓荫散布，祥瑞云气兴起；层层高台相接，装饰着朱红屋脊。恍如空中的楼阁，银河高悬而显现文采。万花等待春阳，花朵繁盛而芬芳。壮丽啊，东南的屏障；像玉柱擎天，跨越金色栋梁。想起卷阿山楼阁的盛美，歌唱君臣相得、太平和乐。高冈上梧桐森然，招引凤凰前来飞翔。洗净兵器以清洁天下，烽烟渐淡而永远止息。久雨滋润大地如膏脂，鸳鸯在水中荡漾而成双聚集。湘水女神鼓瑟，冯夷按节拍伴奏。飞仙来到这里，也不禁心中喜悦。红白相间的蘋草和蓼草错落生长，与梅菊相比各有早晚。趁着沧海桑田尚未改变，竞相比较土地的贫瘠和肥沃。庄稼才是珍宝，为什么还要去吃灵芝？石阶盘绕如霞，迎着风走过这里。凭栏惆怅远望，哪里能穷尽遥远的思绪？难道玄圃、阆苑之中，都是瑶草玉树吗？烟雨浸润化为甘露，一滴便能使疲惫创伤复苏。可叹那些辛勤耕作的农人，在夏日田畦中劳病。北面悬着金台，新的高峰耸立，正逢五百年昌盛的时期。云台、麟阁，正处于和乐兴盛之世。《藏拙亭赋》【陆容】陆先生到南京任职，任官一个多月，宾客每天来访，络绎不绝。有时礼数在迎接上较为简略，有时饮食也比较吝啬。起居从容，言论迂阔。然而上面没有听说有人指责他骄傲，下面也没有听说有人以他的怠慢为忧。称誉的传闻渐渐传开，诽谤议论转眼消失；他开始惊讶，便自我追问：“我难道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吗？是能力超过别人了吗？还是权势还没有热到烫手？既然没有炙热权势，为什么别人对待我突然不同了？难道从前昂首挺立像杰出人物，现在却屈下了自己的操守？从前直言不讳像好攻击人，现在却闭上了舌头？还是变得圆滑逢迎，而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折断？变得污秽卑劣，而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染黑？将诚实换成诡诈，将刚强换成软弱，把滑稽当作智慧吗？”这几种情况大概都不是。那些女子争夺宠爱，粉黛罗列；市场上的人争逐利益，只计较锥刀般微小的得失。在这种情况下，美貌女子被弃置，流泪哽咽；善于经商的人卖不出货，也甘心接受亏折。过去我居处在荣宠之地，走在声名利益的道路上，既不能攀附权贵以献媚，也不能周旋讨好以结交，只是独自守在一角，求得与众不同。这样当然应当像吴地青蛙在积水中鼓噪，像蜀地的狗见到飞雪便乱叫。如今幸而被投闲置散，脱去羁绊，汲取钟山的灵秀，守护高皇帝的宫阙。下边没有讥讽议论，上边没有请托拜谒，精神充足而身体舒展，心情安闲而志意喜悦。况且花木以娇美姿态取悦我，亭台池沼以清澈供我欣赏；经史就在身边，酒壶酒杯也已备好，可以涵养东汉的节义，采撷江左名士的高洁。在其中徜徉，用来隐藏自己的拙朴，那么我对于世间还有什么未满足的愿望呢？于是歌唱道：“鹪鹩还没有变化，怎能安居在一根树枝上？狡兔已经死去，却还堵塞三处洞穴；有这样美好的亭子，足以藏起我的拙朴。”又歌唱道：“黄钟铿锵宏大，厌恶丑陋的土块和铁；骏马绿耳飞腾，嘲笑跛鳖；命运既然不像它们，为什么还要诋毁我的拙朴呢？”有客人听见后应和道：“牺尊本来是树木的怪胎，海图的波涛不过是丝帛的裂纹。它们既然失去了本性，哪里比得上守住我的拙朴呢？”陆先生于是得意忘言，失声一笑，便把这件事写在亭子的梁上。《后长门赋》【王乐善】排开太紫之门而取得宫籍，开始向天孙祈求神灵庇佑。尽力献上美好的采色，卑微地代替后宫下陈。作为女子侍奉君主，本来就要兼具德行和容色。遥想坤德仪范的宣扬，怎敢玷污败坏而违背法则？我抬头奉行君主清静安燕的教诲，低头遵循君主内宫的训导。使宫中嫔妃依次进见，哪里愿意把恩泽积蓄在炀灶小人那里？顾念二姚遗留下的法度，连夜振动佩玉直到鸡鸣。希望蒙受成全并得到辅佐，又害怕遭人憎恨而同梦失宠。阳春百花滋长，太阳如明镜般融和而舒展。恩泽的光辉温暖而充沛，发誓希望它万年长明。哪里知道福分超过了限度而积聚，又怎么容得下拔出头发般细微的过错？天地覆载、兼容并包，我仍承蒙紫闼中的恩宠。唾液咳声污浊不清，谁能让我解开束缊之结？头顶高天却沿墙而行，每天以憔悴美貌等待生命终尽。低垂的罗帐光彩莹煌，身上沾染兰草和茝草的芬芳。遥想金屋当年的旧事，君主不再同我相伴，却忍心陈列在眼前。拿起雅琴来消解忧愁，把幽深心事寄托在新曲声中。可叹远离君主，又有谁能替我筹谋？弹奏中曲调未终便泪流满面。丰隆雷声在高空轰鸣，惊动紫色车驾降临。九重光芒照耀而若隐若现，正是夜行时闪烁的光辉。恍惚之间在半夜侍奉，承受恩宠而勉强跟随。中途突然惊醒，看到兰炷发出微弱荧光。清凉的露水落在枯杨上，惊讶闲庭竟然这么早就有秋意。深情回望阆风，应和清冷峭急的风声。明月皎洁地流泻光辉，照出空堂中的孤独身影。蟋蟀在东墙鸣叫，我忧郁专一而更加悲伤。历数自己的过错和悔恨，一件件都清楚可见，内心幽暗地自我哀悼。圣明君主英断决绝，我哪里敢奢望再次得到恩顾？只愿回顾初心，专守孤独的心志，发誓即使经历万次折挫也要向朝廷归顺。即使簪子最终被弃置，也愿到死仍留下征验。文辞因感情而低回呜咽，哪里敢托言于《白华》？遥望九重天阙抒发心曲，希望能取法皋陶、鸣鹤的忠诚。《绿窗赋》【王乐善】

译为何有一位美人，独自留在山谷之中？众多芳草都能够舒展生长，为什么唯独她困顿蜷缩？山峰盘旋，石头如玉。我抚摸险峻山石而为春阳发愁，阴翳遮蔽着这片朴陋之地。修葺木兰作为藩篱，引来薜荔覆盖屋顶。可叹身处困厄而无家可归，只好编结兰茝佩在身上。衣襟轻拂叶片，安然自得，告别铅华和美丽的眼眸。抚摸长发，等待和风，叹息自己已到迟暮。纷纷然我既有这样的美好修养，却可惜违背时运而无人蓄养。所处地位寂寞而没有伴侣，只有明月来来去去。惆怅于美好女子忍饥挨饿，每天在薋菉之间盘旋。编织江蓠来充填空虚，把遥远的情怀寄托在采摘绿草上。蕙草般的品性高洁，有谁怜惜？冰一样的心怀怀抱在身，有谁能理解？芳香和美泽俱全，有谁能容纳？幽深的心情又向谁诉说？太阳缓缓西斜，忽然过了正中，远远离开我而不与我同行。鶗鴂送走春天，春天也随之归去；青阳改变，万物盛大生长。红花繁盛艳丽，随风纷纷飘落。我忧思缠绕、心绪曲折，因芳华变化而再次抽动愁思。悲伤美好年华容易凋零，时光一去便不再回来。冰开始融化，桃树开花，忽然因梅子将熟而惊动心情。姑且目送行云，恍惚之间又羞于自己不能自荐。难道是自身修养不及古人，还是梳妆打扮没有协调？大概要怪罪我的生辰不吉，果然是蛾眉女子命运多乖舛。手握平野的绿色，忧闷地居住徘徊。气息回旋而不能舒畅，心绪纠结而无法解开。缥缈之气绵延相连，浩渺无边无际。遥远幽冥深不可测，来到这里水势浩荡而更加广大。纠结烦乱和怨恨作为衣带，轻盈蔓延而无法裁断。四时缓缓交替迁流，迅速同荒草一起化为灰烬。衰老渐渐逼近，内心浩荡惆怅而悲伤。哀悼年岁不肯等待我，难道只是女子才多愁善感吗？我将沿着隐微小路来舒展美好的姿态，斜眼看那鸠占鹊巢的情形。俯视新河来洗除忧愁，又看浮阳一同漂浮。燕子和仓庚哪里知道这些？只在上下飞鸣、彼此求偶。我独自成为这样的孤独之人，像石田一样不能收获秋成。活着时希望成为有家室的人，难道反而会成为两个人的忧患吗？茫然随波漂泊而无处可达，谁是这样的人却不把我这条船牵引呢？如果确实是时运使我得到这样的厚重施与，本来就不是人力能够忧惧和仇怨的。假如力量和命运不能交替而胜出，那么又何必计算去留、辨别安危呢？再说：看那关关鸣叫的王雎在河洲，漂亮的淑女滞留在樊丘。幽暗天空中飞鸿被网罗却没有诱饵，肝肠和虫臂都顺从所投之处。风中编筐、月下织布，自己谋求生活；手持遗落的谷穗，停留着充饥也可以相匹敌。邻家的烛光分来光辉，姑且停留；心怀忧伤何时才能痊愈？面对风抒发心曲，靠着牢愁自我排遣。任凭命运，顺应变化，与造物者同游；我思念古人，使自己不犯过失。《假山赋》【黄猷吉】临安是上等郡府，是著名的都会区域；观览山川的秀丽，打开高堂如画的景象。湖水荡漾浮映碧色，通向太液池而向东流注；山岭排列起伏送来青色，连接天台山向南延伸。羡慕如此美好的胜地，可以供主人尽情欢乐。时时乘坐肩舆、划着短桨，把湖山美景收纳于心胸；与麋鹿鱼虾为伴，在尘世间忘掉自己的形骸。回头看遍览仍觉不足，于是收拾心情归来。把万顷湖山移来，排列在咫尺之间的盘盂之中。一拳大小的太华山，一勺大小的江湖。烽火台般的山峰高耸，超过百尺；石壁险峻悬绝，数仞高而难以越过。山坳丘陵中藏着虎豹，风云不时从中吐纳；排列着神仙洞府，白日里烟霞常在其中。奇花异草映照林壑竞相舒展；好鸟幽禽隐在深林中彼此应答。山势曲折勾连，幽深得不知道通向哪里。形态变化恍惚，使两眼忙乱，难以辨认究竟有无。为什么在斗室中经营，却能生出无边的佳趣？仿佛进入蓬莱三岛、天台三万六千丈；在其中游赏娱乐，哪里还羡慕十里苏堤和三百六十座台榭呢？这就是假山的大概情景，难以记述其余。至于红花含笑、绿叶作语，光辉映照斋阁，这是春光丰盛。槐树遮隔阳光而生出阴影，松树越过轩窗送来清凉，这是夏日浓荫；树叶脱落而露出石头，月照庭院寒意深重，这是秋色清淡；细雪点缀石面使石肤斑驳，梅香暗暗浮动使树木生出活力，这是晚冬的新景。这就是假山真实的景色，比起湖山又怎么样呢？至于卷起帘子凭靠小几，汲取青色光辉，在琴书之间徘徊；远望四面直到尽头，长久抬眼观看；奏响笙歌，声音细柔；飞传羽觞，醉中呼喊。进入山丘角落寻找诗句，抚读卷轴、面对山阿缓缓徘徊。这就是假山真正的乐趣，与六桥三市有什么不同呢？唉！从前湖山是帝王建都之地，如今凭吊古迹，沧海桑田几乎已经枯竭。观看古今兴替，实在令人感慨。那长安白头的旧人，又将做什么呢？假山有真实的乐趣，不要让它荒芜。如果内心不羡慕外物，那么到哪里不是我的去处呢？《灯市赋》【有序，吴伯兴】如今正值王正月、上元灯会，时运清明太平，借助圣明的光辉，使天气晴朗。甲申年，我乘车巡视九市而出，看到游乐嬉戏的各种景象。有的像法雁吐珠，有的像神龙衔烛；金色标杆转动发力，宝界回旋更新。当时卿士结队同行，一边饮酒一边吟咏；平民秘密依靠在一起，有的击鼓，有的歌唱。我这个小子既然从公事中获得许多闲暇，又没有什么政务必须听闻，于是邀请好友和减人随从，放松冠裳，挽起衣袖深入交谈；助兴饮酒的人也把情致发挥到了极点。山阴、云间的清雅之人各自寄托兴致，拿出所藏的文物献上，声韵相应。我想到这些便为之作序，姑且借灯影映照的赏玩来触发感悟。太平时代的欢乐事情无边无际，一瞬之间的新欢却容易消失。惭愧我的官职平淡，正当美好事物盛明之时；借壮观景象洗涤停滞的思虑，敢于仿效陶渊明作歌，将同贤士追寻欢乐，并且一同辅佐虞舜的箴言罢了。

译眷顾神都宏伟的形势，承受上天所造的玄妙宫居；在青云中树立华美的宫阙，浓郁的祥气弥漫于重霄。金台正对着银河，玉河流向归墟；恍惚间瑶宫与高山相接，饮着醇美的酒而欢乐。把皇帝的德业比拟于周成王，难道会有善始而不能善终的事吗？这一天，节气应合葭莩之管，星辰正当春季；青阳之气充满中和，太皞显露威严。神奇的万物安然孕育而更新，人心也触发机运，仿佛焕然一新；冰将融化而微微流动，气候没有肃杀而有仁和之意。圣天子登上三台，驾御六辔；考察天时月令所宜，推究上天共同降下的美好福佑。于是采纳从臣椒兰般的颂辞，采录太史观风所得，将要远望天际、瞻仰蒲坂，敦厚农事、劝勉耕作。于是凤盖灿丽，象辇如雷；郎将簇拥，虎士护卫；传呼人员交错环绕，九宾重重排列。皇家的仪容济济，帝王的容貌穆穆。藩国以及远荒之地，按等级入朝；各自带着璧、羔皮、束帛，献上礼物。于是皇帝在东阶召集群臣，按礼仪询问说：“万物争相萌发，春气欢欣而自行生长；如果百姓的困乏还没有消除，又凭什么称得上阳春时节的美好清明呢？” 于是举起威严而施行德政，蒸腾霞气般的恩泽，赈济贫困和荒年；束帛将要用来装饰丘园，进谏之鼓也在明堂重新设立。百姓的愿望像草木一样，恩泽像春天一样；仰望宏大的天道。于是皇帝的心意欢悦而通达，太牢祭祀就在这里举行；春风吹拂百姓，欢乐和悦。教化流布而远达天下，天子于是开创五谷丰登的年景，群臣百姓都有欢欣的笑容，一同欢乐。他在黄扉之中开放节日的假期，引来春光，使它停驻。此时景星灿烂，光彩显现于花蕊般的火焰；风吹散蓬乱的云，花朵错杂在紫色、白色的云气之间，五彩环绕天空。天门豁然洞开，仿佛混沌将被凿破；太阳明亮地升上春台。筵席深广，油幕张开，仿佛要接通天上的阶梯；又不关闭萎蕤之门。斗柄所指之处香气缭绕，龙川之蜡正在燃烧；翠色的竹林葱郁，蕙花交错开放。铁网中出现珊瑚，询问随侯珠的光彩；想象丹灶中流珠闪耀，显现庄严的璎珞。光彩灿烂，如同五金在熔炉中熔化；太阳飞动，水光艳丽而和融，仿佛神瀵涌出珠玉。彩云飘动，明亮如白榆星；【字迹不明】摇荡着银色波涛。芒草和颖穗纷纷聚集，仿佛仙人掌；又像巨灵神背负山岳，珍异的酒器纷纷聚拢。至于紫宫群星排列，环绕着彩色光辉；虹霓回旋如带，激荡日光而流布光彩。把荷花栽在倚云之处，把梨花喷洒在霞光般的酒杯中；用碧纱装饰火枣，使星球在锦缎帷幕间飞舞。箫韶在鳌海奏响，绣衣排列在蛾眉宫中；薏苡酒万斛，滴滴如珠；云炮千丸，纷纷如飞动的霓裳。远望宫殿屋角的金爵，蓬莱仿佛从中央升起；眼睛旋转，几乎迷乱。依凭天际，浩浩荡荡，仿佛行走在绝地；人们难以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只能挺直身躯。十步一浮，片刻一息，拂去尘埃而继续前行；众人踉跄着系好袜带，仿佛飞蝶翩翩。井巷之间缀着铁桥，密集得像织物；门户映照着灵池，似有似无。有人像鱼子一样争食风气，有人骑着青驴疾走。竞相作乐，宣扬马匹；上面那些才情之士，又有谁隐藏不出？诸般东华门周围的欢乐事，都是在康衢大道上歌颂尧帝的仁德。于是场地开放九市，货物分列三条街；城中人声鼎沸，东西两面都喧闹不止。撕裂丝帛，结成绮罗；抛掷弹丸，放飞纸鸢；狄鞮旋转起舞，角抵伴着弦歌。器物中有哥窑器、秦代簋、周鼎、商彝、瓦爵、银瓶、金蝉、玉貂。书籍多得连接屋宇，床榻层叠，贯通街巷。骏马和鱼鳞纹饰聚集，铅、锴、铜、锡等金属标志闪耀；华美的珍宝、货币如潮水涌来。火井烈焰轰鸣，吐出金色光芒，云气蒸腾；烧柏子的铜炉，织出冰室般的鲛绡。青珠迎风，仿佛要生出乳汁；玛瑙映日，越发骄艳。酒车腾动，斟酌美酒；云翘般的舞姿合着宫商音调。何必在十三楼争艳，又何必在二十四桥争胜？大概如同宝坊铺陈黄金，把六合烘作一座熔炉。于是冠带之士像鱼鳞般排列；车轴倚靠车辕，手控宝饰车轭，缠绕着金丝马缰；系着锦带，悬挂吴钩。脚步轻快如飞云，佩玉鸣响如琅玕；好比悬挂的琉璃映照眼睛，又像芙蓉映照秋水。歌声随风飘荡，舒缓地发出低吟，与云气相连；人群鱼贯而行，车榻相接如丝相牵；鹤盖鸾吹，身影缥缈，仿佛腾空飞升。于是拿出黄金、投掷白璧，进入舞市，来到歌宫；歌女露出洁白的牙齿，发出婉转歌声，在密集的座席间取乐，敲击大钟。没有谁不是戴羽饰、犀角簪，披着露发的练帢；踏着斑纹鞋，转身更增芳泽。稍稍显露姿态，便已经美好娟秀；芳香纷纷散入五方之风。又微微斜视，脚步相连，像金石般发声；一同轻盈行走，仿佛驰骋于带间。醉意酣畅，曲终。华灯交错，直冲霄汉；偶尔投写诗赋，声震高空。想来那些儒生传授学业，乐师排列在绛纱帐中；楚地美女委婉润泽，舞罢于章台。行走时举止恭敬，像洙泗之间的步趋；仪态盛美，声音铿锵，韩姞一同前来。和光同尘而不失其明，众人不结党，君子也不自矜争竞。或许这些美德就在这里吧。于是五宅夜游，诸山的积雪显得淡荡；千支火炬环绕灯烛，隔水烟霭令人流连。韩嫣、虢国夫人的脂粉已经冷却，只剩下百树花灯；桥横跨在广陵，景色渺远。五云之中的仙乐，哪里比得上百官休沐之日？万家笙歌，赐酺的欢乐，难道能不接连奏起羽籥之乐吗？凌波而来的仙子，像姑射山的仙人一样纷纷而至；姿态绰约，因景色而更加妍丽，人也因景色而欣喜跳跃。这与荣露升上高轩、萧云遮掩楼阁，在昆仑山会见西王母、在宣岳邀见帝台，有什么不同？这里实在是仙都的陆海，也是文成、五利之流无法寄身之处。然而，人生有尽头，苦乐没有定期，随处寄居便都是客人。主人究竟是谁？爱意汇成大海，人们奔赴其中；眼前的虚幻繁华一闪即逝，四马奔驰也来不及追赶。至于水上楼观的栖居、海市蜃楼般的市场、金人海藏，都还无法穷尽观览。清美的欢乐已经过去，美好的夜晚还能有几次？主人如果能洁白自守而不被污染，客人又何必忧伤？随处寄居，便随处奔驰；如果只是攀援依恋、心生羡慕，或把难事看轻而容易满足，那么无始以来的奔走仍未超脱，有终之世的种种相状也难以看清。我将把山河归于大定，在一切事物中体悟空明。九衢道路上的草木，千种四照之花，都不能折损智慧日光照破重重昏暗，也不能阻挡法云降临火宅。这本来就是灵境恒常的样子，难道会因一夕相遇而断绝吗？坚冰将至而先履霜，登临大树还要从树苗培植；圣天子欢乐却不至荒淫，取法《蟋蟀》之诗。因此上下同欢宴饮并且适度，岂是蜉蝣那样只求片刻的享乐？清净的境域并不遥远，只是幽深得不知春色的尽头在哪里。以此表达我的声音，我要观察其中的【字迹不明】，使它更加炽烈。《瀑园赋》（有序，徐▯） 大中丞南公的家园本来在渭水之滨，临近湭水；买下山地后得到瀑布，于是修筑馆舍、开辟树林，种树栽花，观云听鸟。这里灵秀胜景很多，泉水尤其曲折蜿蜒。辋水不足以描写它水波连绵的样子，渼陂又哪里能够比拟它浩荡的水势？南公正立志于朝廷，精神驰骋于山林泽薮之间，于是绘图作记，寄托兴致，抒发情怀。因此嘱托我执笔，我不敢推辞，谨作此赋献上。

译追溯雄关曲折绵延的形势，经过清澈的渭水，水流回旋。山脉盘绕着华山、少华山，通达嶓冢山，绵延几千余里；水流汇合于灞水、浐水，环绕周原数百里。这里是都城的疆域，显示出天府之地的壮丽形胜。辖境标举三辅的黄图，远山高耸，像黛色的屏障。汇聚的水流如同河川翻起的泡沫，奔向幽深险峻、曲折高耸的山谷。群峰夹着湭水，像削成的玉壁；又像喷吐瀑布，飞溅珍珠。洪大的水浪飞落千丈，泛滥奔迸于一处；奔腾澎湃，水势浩荡，又聚积成深潭。群龙挟带着深潭，转瞬即逝；万马踏起浪涛，片刻之间便奔涌而过。玉龙悬挂，好比巫峡瀑布；银河倒垂，如同庐山瀑布。这里有位长者，仰观奇异景物，临近山壤营建园林；沿着山崖察看地势，像岳阳楼作者那样作赋闲居，统摄著述，论道自娱，于是把世俗见解看得轻而把胸怀放得旷达。因而寄托情怀，砍除杂草荆棘来构筑园舍；沿着林木山峦修整，涂上白垩和丹砂，用茅草泥土覆盖。高处修石阶承接，险处设置栈道；界限连接东西丰源，疆界划分南北郊道。于是息灭机心，修筑园圃；引来清爽之气，开建厅堂。引石间云气缥缈入洞，激起寒泉飞洒渡过桥梁；振衣俯视亭亭的小阁，敞开衣襟漫步曲折的长廊。邻近几舍，灌木成千章。有茶寮和柴栅，有煎药的灶、石制的床。深潭可以照见倒影，澄澈的水潭荡漾着光。可以在远处的小洲吟诵新诗，在高冈上晒干短发。于是跨过层层山岭，靠近遥远的道路，抵达井巷，连接村落。春风使芳香小径上的青莎生长，夜雨滋润雕栏旁的红药。采食秋日田町的余花，洗涤竹林，聆听寒林中坠落的竹叶。兰花如同楚地兰圃，散发芬芳；桃花仿佛绥山仙桃，姿态秀美。芙蓉妩媚地映着池沼，间隔着修长的堤岸；荷花菱角沿着池坡生长，通向曲折的水岸。岭上的松树古貌苍然，像高大的乔木；湾中的柳树腰肢纤细，更显柔弱。枳树如同木奴一般成行种植，果实像橐驼城郭一样丰盛。至于登高远眺，登上险处远观；侧身站在崖边，踮足走到林梢。俯视秦地山峰和密台渐渐消失，远望渭水流过旧苑，茫茫无际。斜望村庄，半日即到；折行于险坎，经过九曲盘旋。野鸡飞过树林，沐浴温暖的光泽；牛在涧边饮水，惊起急流。烟霭中的鸿雁渡过沙洲，发出嘹亮鸣声；春莺飞出山谷，间关啼鸣。秦女已经成仙，山峰依然自在；胡公已经离去，陂塘长久空闲。至于取“析酲”作为斋名，挖池以澄莹心神；严拒远处的喧嚣，阴阳仿佛把清晨和黄昏分隔开来。楼阁延请真人，心神通彻于浩渺境界。柿叶坠落，可以供人学习书法；柏枝可爱，可以借给栖鸟。等待送来耕夫的饭食，便知道农耕收获。礼敬文殊，便能了悟心性。有时清晨凉爽刚刚开启，朝阳尚未升起；山岚初散，花间雾气仍在蒸腾。携带有益的朋友，聚集贤良宾客，接待奇特之士，招请高僧。扶杖一同远眺，带酒共同登临；沿着高峻的山峦，踏上绝顶层层的山峰。感伤五柞、长杨的兴替，感叹阿房宫、麟阁的盛衰；惆怅渐台百尺已经沉没，悲伤蓝田千涧仍澄澈深幽。不久夕阳沉到崦山以西，晚霞映在天边；清凉的风声交替吹来，清风接连发作；鸟鸣争相喧闹，渔歌彼此应答。月亮如白璧，朦胧地斜视；星辰如玉玑，悬挂旋转；瀑布水声淙淙，震响天空；山色幽暗迷蒙，仿佛推门而入。羡慕这座园林的清静幽深，畅享游踪的辽阔；仰慕赤松子那样遨游，也等同于漆园之吏的旷达。何况天植丈人有崇高德行，皇帝宠爱元老而恩泽无疆；功勋谋略已经在朝廷传播，又掌握节钺镇守边远要地。正逢盛明之时而奔走任职，哪里容得有闲暇日子来遨游？绿野堂先已开辟，莵裘之地也预先准备享乐；身在朝廷，梦中游历山岩沟壑。尹正曾停止耕作而出仕于莘地，召公奭又栽种甘棠而到洛地；将要成为祥瑞时代的凤凰麒麟，千万不要留恋北山的猿鹤。《明文海》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三 《惜愍赋》（史明古） 秋风萧瑟，傍晚吹起；白露变化成为寒霜。原野寂静空旷，没有色彩；草木也因此失去芳香。唉，君王离开国都远行，将要沿着道路前往。我徘徊不前，走十步只能走九步。回头遥望皇宫却看不见，泪水滂沱，沾湿衣裳。内心忧愁纠结，无法释怀，怎么能忘记呢？我怀着忠心而仰慕道义，希望稍稍伸展自己的志向。为什么受到阻塞而不能通达，竟不能得到一次试用？那蕙草做的佩囊和兰草做的佩饰，本应日日贴近君王的身体；如今忽然被弃置在山谷，难道将要去惠及南方之人吗？看那江湖浩浩荡荡，日日夜夜向东流去。我让四马停在山冈，乘坐小船顺流而下。离开故乡的日子越来越远，道路险难而且多有阻碍。渡过钱塘江，登上稽山，跪着向神禹陈说言辞。感叹圣人的功业没有间断，百姓每天都在享用至今。仰望上天回旋的星辰，庄严的光华明亮地照临。进入浦江向南而行，眷恋新昌的治所。那里的风俗俭朴而勤苦忧劳，正是地势风气造成的。山势高大重叠而多云，白天昏暗得像要下雨。树林幽深，行走其中容易迷路，怀疑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虎豹穴居而咆哮，猿猴跳跃纵横而啸叫。溪谷峭壁林立而险阻，草木荒莽覆盖，茂密迷乱。如果这里并不缺少君王任用的贤才，即使偏僻遥远，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我将以爱好修养德行作为常道，发誓初心永不改变。从前贾谊因为才华而遭嫉妒，最终长期流放长沙；后来在宣室被召见回答，君王听得入神，谈到把身子靠近席前而忘了疲倦。假如他的言论被采用，未必一定要身处君王身边。贵宠与卑贱疏远的关系，大概是命运所决定的。只要坚定心志、扩大胸襟，难道还要顺从当时的世俗吗？只要以媚态修饰自身，难道就会以忧愁困苦终身穷困吗？乱辞说：凤凰聚集在高冈，世人已经看见它的文采；本来不是当时世俗所喜爱的，然而众人都把它当作祥瑞。寄托神灵之风向上飞行，使它翱翔于帝王之乡。《暌难赋》（戴钦） 这是写离别艰难的文章，彭子美中所作，用来抒发我的一片真情。至于考察同心之辞的工拙，已经没有时间计较了。我生在遥远的南方，悲叹这里没有可以征验的文化典籍。上天又吝惜给我最初的资质，使我天性愚钝而专一。惆怅前代贤人，我无法赶上；离开圣人之道，恐怕一天比一天遥远。谁来引导我走上前路？谁能驾驭我乘坐的艰难车驾？我急急忙忙总觉得赶不上，担心岁月不会为我停留。想要逆流而上寻找源头，却渡过江淮而没有船。我早晨汲取桂岩的清露，秋天采摘禽华的落英；把芳草、车前、芝兰种在兰圃中，又杂以蕙草和茝草，芬芳纷纷。可叹道路周围的枤杜树，向上只有童秃的枝干而没有枝条。那位美人啊，我怎样描绘自己，又如何把它送达给他？我独自仰慕古代贤人，他们都喜爱才能，也喜爱修养德行。跨越百代而神交，难道会因地域遥远而隔绝吗？怀念美人而不能忘，思绪驰向海角。遥远地感叹再也不能簪聚，心中纷乱不宁。我说：如果不趁着壮年修饰自身，又怎能自我培植灵根？只要我的芳香确实不虚，难道美人会不亲近我吗？我已经用美玉之花制成鞋，又用芙蓉制成衣裳；用璚英编成佩饰，把胡绳系在香囊上。怀抱众多芳草而独自居处，世人难道不会因我的馨香而接近我吗？可叹美人不能坐等招来，我担心深藏修养也无人知晓。将要到天下各处去看看，也许能够见到美丽贤者。这一年是阉茂年，太阳正运行到寿星之次。凉风飘飘吹动衣裳，白露浓重地洒落。早晨我停泊在柳岸，晚上把船桨停在漓江。想起帝子的蛾眉，转眼间已经远行到潇湘。苍梧山遥远，舜帝已经远去；我洒下的眼泪纵横不止。在衡山水边采摘江蓠，在南浦听到哀鸿悲鸣。叹息幽居之人无法相逢，远望衡山脚下的云亭。登上岳阳高楼，眺望漫无边际的洞庭湖。谁能以天下为忧乐？我独自仰慕这种情怀。于是沿江潭恭敬凭吊楚国的湘累，又在长沙为贾谊悲伤。寿命长短既由上天决定，难道竟使这些人不能远行遂志吗？渡过浩浩长江，在采石凭吊青莲。鲸波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黄芦一片惨淡。我要让苍龙帮助船只，使白蚪护卫航行；让冯夷替我摇橹，让江妃替我扬帆。冲击的风平息，白色的水波澄清；船迅速驶近金陵。我把船系在河洲，振步走到江边。仰望巍峨的天门，观看秀美麦田油然而生。众人都说我喜欢游荡，哪里知道我内心的摇动？于是我选择吉日，斋戒清明，考察灵氛所作的占辞。占辞说：两个美好的人相遇，必定会结合；纷纷以百朋之礼互相赠送。谁能想到绝代佳人一见便会惊异而相爱？荃仰慕我的美好名声，我也仰慕荃的善良美好。我要把云锦衣裳赠给荃，荃便以明珰回报我。内心安乐愉悦而没有抵触，感情倾倒相交，彼此忘我。芝兰芬芳而相互投合，庆幸我的心愿确实美好。欣喜于美好君王获得贤辅，众多芳草也日益荣盛。又说：上天的轨道已经开通，群贤纷纷登进，为什么不去看看帝京？我驾着木兰舟，削文梓木做成船桨；逆流而上到千仞龙门，宛如仙槎在月下漂流。渡过云龙汇聚的嘉会，仰望虎豹把守的九重关。推开天门让我进去，愿与那些美玉般的人共同相处。可叹时运纠缠，惆怅仕途多有坎坷。愚者未必卑贱，贤者未必尊贵；显达的鸾凤伏藏而不鸣，鸱鸟和鸿雁却成群飞翔。黄钟被弃置在瓦缶旁，破缶反而进用，声如雷鸣。悲哀上天不垂怜，恐怕美好君王的心意屡次改变。有人把萧艾塞满香囊，谁还会把兰茝陈列其中？想起荃曾与我约定，说应修养端正自身以等待时机。应当守持灵龟之志而不改变，不随波逐流。只要我的行为如玉圭玉璋般端正，即使长期憔悴消瘦，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译我宁愿突然死去、流离消亡，也不做那种咿咿呀呀、吞吞吐吐的事。我把这些话藏在心中，才可以奉行；只是害怕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正要辅佐荃，使之归于正道，荃却突然抛下我远游。我本来知道枳棘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却恐怕美好君王离我一天比一天远。浮云遮蔽，白日昏暗，谁能接近并照鉴忠心？皇帝的车驾轰轰而行，我哀叹百姓生活多么艰难。众人贪婪而争相进取，罗网却在南山一带张开。我的荃清正自修，实在是百姓的福祉。谁偷窃脂膏却适宜食粟？谁怜悯鳏寡却适宜断狱？惆怅美人将要离别，秋风萧瑟而令人凛然。百花凋萎摇落，山色淡远而寂寥；鹍鸡啁啾悲鸣，鸿雁南飞哀号。感受到万物的凄清萧瑟，更增添我内心的忧劳。我将剪裁云锦做衣裳，雕刻明月做耳珰；用兰草茝草制成佩饰，遥望我的美人光彩灿烂。我害怕波涛汹涌，雷电伴随狂风；蛟龙兴起而伤害人。解下干将剑赠送给他，展开灿烂的星纹。哀叹我的忧心没有尽头，悲悼美人将一天天远去。姑且停留两夜，随即逍遥游荡。白日忽然消逝而不停留，悲伤我的美人将要启程。心绪摇荡如悬挂的旌旗，忧愁郁结如同醉病。我本来不怕离别，只是担心春日芳华迟暮。江海浩渺无边，我思念同心之人，希望与他共同渡过。惆怅美人不肯留住我，难道不肯披示美玉般的才德吗？【缺损字】内心深藏而不敢说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忘记？种种心情无法把我纷乱的情意完全传达，只好陈述愚见，把话全部说尽。什么不是兰草而可以佩戴，什么不是善行而可以传扬？我只是惭愧当今风俗谄媚奉承，背离规矩而改变常道。众人把弯曲的八尺误作直尺，争相雷同而苟且附和。我行事确实美好纯正，希望因此达到贞洁；即使道路坎坷，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芝兰生长在幽谷，不会因为无人而不芳香。荃以冰雪为食，以金玉为饰。何必向天下寻求美好，难道蛾眉般的美人就不能得到知遇吗？乱辞说：黄鹄高高飞翔，羽翼仪态盛美；那个人啊，正因为具有文采；出外治理百姓，政绩一定美善。唉！我赠送的话语，使忠肠摧折，情意无法穷尽。风啊长久吹拂，我慷慨放声歌唱，心情多么舒展明亮。守持专一而顺应自然，正是贞士的常道。《感旧赋》（王宠） 正德辛未年，王宠在包山精舍拜林屋先生为师，前后经历两个寒暑便离开；直到今天庚辰年，已经八年了。于是又来到山中，作《感旧赋》，辞说：纷纷然我仰慕爱好修养的人，潜心于大道而神游。江河浩荡无边，我惆怅想渡却没有渡口。那位高明的宗师巍峨如山，把日月高举在八方天际。我折下疏麻的美玉般花朵，准备赠给那个人。多次恍惚仰望钻研，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虬龙纷纷上下翻腾，尺蠖却蜷曲在泥污之中。车子已经疲惫，马也烦劳；山川阻隔，只能徘徊不前。忽然日月催我远去，时光渐渐流逝而不停留。经过往日的故居，心中惭愧遗憾，额头沁出汗来。长久滞留却一事无成，将要重新修习我原来的服饰和志业。佩带光彩斑斓的长剑，戴着高耸入云的切云冠。百姓各有自己的快乐，我却把自己的道路放在空谷之中。吸饮朝霞作为浆液，晚上又食用秋日的菊花。只要法度准则仍然存在，希望后人还可以追随。我命令羲和停住车驾，准备寻访我老师的境界。道路漫长而险阻，我将穷尽一生去求索。乱辞说：骖騑光明盛美，却没有人喜欢我；确实要让前代贤人来为我引路。海岳峭拔险峻，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漫漫长夜，心志郁闷。对着白日发誓，遵循漫长的道路。《感别赋》（皇甫汸） 戊申年秋天，八月初一，弟弟水部郎子约任期届满，准备回到朝廷，而我仍被羁留在都亭，于是他写信告别。我拆信诵读，悲痛得不能自胜。唉！男子出生，自从悬挂弧矢以来，谁没有四方之志？所以说：“人难道是鹿猪，可以永远聚在一起吗？”这是光禄所作赋的意思，只可惜它像渊明、云长的文辞一样华美，却受儿女情长所困。大概离别本身不足以引起悲伤，但感情在离别中有所触动，悲伤便可想而知了。因此作这篇赋代替饯行。辞说：离别各有不同的心绪，离情也有不同的形态；只要有情之人一定会悲痛，难道同胞兄弟就能忍受吗？驿车停在郊外，船桨也在江边准备好了。有人因流水东逝而感慨，有人为道路艰难而叹息。面对酒杯一同擦泪，手握衣袖而共同酸楚。说得好，江淹的话说：“黯然神伤而魂魄消散。”正值我所爱的弟弟迅速前往宫门，我惭愧不能像鸿鹄一样一同飞举，只能像孤雁那样振翅独飞。至于还没有经营四方事业时，姑且共同料理一室；侍奉父母庭闱，联席读经；辨析探求三坟五典，游览研究天文历法。阐述孟氏三迁之义，吟咏《诗经》中兄弟和睦的篇章。等到恭敬承受美好恩惠，有幸沾受帝王光辉；你为仲，我为叔，便乘车高飞；我是伯，你为季，又一起翱翔。有的在建礼门任职，有的在文昌台系绶；有的驰骋于赵魏，有的沿着公文行走楚湘。忽然像云雨分离，暂时隔着关山。旌旗指向洛阳将要前往，我的皮裘滞留秦地尚未归来。道路漫漫没有尽头，离去离去，感情实在不忍。春池寄托芳草，秋日官署抚弄白发。夏日暑湿，不能以扇相伴；冬日寒风凛冽，被褥也冷。回头看，什么离别不令人悲伤？又有什么悲伤会这样深重？等到遭逢艰难时日，忧患缠绵不止；上天突然夺走慈爱的光辉，不久又损伤悼念金昆的脆弱生命，使玉树般的兄弟在华年凋零。生命像朝露一样忽然消尽，展开夜壑时才知道人已经迁逝。庆贺过去而悼念来者，实在是福祸相依。豺狼逞凶，蜂蝎暗藏毒害；有人构陷曾参杀人，有人逮捕张俭交付官吏。有人说死灰不会复燃，却惊讶凝脂般洁白的人也会遭祸；把清流投入污水使之合污，厌恶独醒的人而强迫他同醉。人心为什么这样险恶，天道也为什么如此昏暗？如果送上贿赂便能获释，可钱袋里没有钱可以拿出。邹衍投珠却遭轻视，卞和抱璧反而蒙受冤屈；没有蔡文姬可以请来驷马相迎，只能盼望孔融的弟弟如同急难中的救援。想与他们共同堵塞祸患，退后却未能如愿，反而撞上藩篱。于是苍鹰扰乱纲纪，实际上是夏桀恶犬的余孽；东晋的玄风陨落，西州的英烈被贬黜。谁能用百口为他辩明？只能空自抚镜，庆幸舌头还在。中郎在钳徒之中奋发，终将像钟相那样从困厄中兴起。还要把过错记在世家门前，把芬芳传播到汉宫阙；将要在末路反转恶行，最终替前代贤哲洗雪耻辱。这个时候，即使近在眼前也已经心怀忧愤，更何况还要驾车远行离别？沿着曲折漫长的道路，望见萧瑟清晨的凄紧景象。倚靠江阁的疏窗，看见江中洲渚的帆影。淮水落下，彭城荒凉；燕地云飞，冀门已经接近。想象天上的仙人班列，恍如梦中的幻境。

译面对西方发笑而内心摇动，寄身南楼而行迹警惕。追想往昔的二陆，遥望两位贤者已经远行。置办美酒，在高台上聚会；祖席排列在华美的楹柱之间。召来绮罗美女表演妙舞，奏起丝竹新声；害怕堂中的蜡烛燃尽，竟忘了门外骊马的嘶鸣。虽然仿效前人行迹而共同经历离别，悲伤的缘由和情感却各不相同。愤恨世道昏暗，请把我的话当作殷鉴。众多女子嫉妒蛾眉般的美人，反而都沉溺于明艳之中。客人正应当警戒炫耀才华，却不知收敛而招来祸患。云赋写成却晚年疲惫，贾谊上书反而早遭谴责。牙齿有什么可贵，竟至于焚象；豹皮变色，反而成为灾祸。希望修养德行如木鸡般沉静，不要把才华显露得像善鸣的雁。幸而渡海而获救，才知道风波的苦辛；曾受虎口之伤而侥幸逃脱，心里仍惊悸不安，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旧病已经根深，又重新发作，只好把药石全都陈列出来。羽毛在虚空的弹丸下脱落，但不要因走近震雷而招来灾祸。我那弟弟如玉石般秀美，又继承兰草般芳香；在寥廓天汉中振发高逸声响，在明光殿上光彩显耀。皇恩所授的使命深厚，德泽滋润身心而更加彰明。我们如山川分岔般遥远，像参星商星一样倏然离散。弟弟从前送我，如今我来送你；这好像顺应天运的交替，并不是人事中的往返。欢乐为何如此强烈，却没有悲伤？悲伤为何这样无穷，却没有欢乐？感情产生文章，用来叙述离别；辞藻因感情而收束思绪。笔停下来，愁肠几次断绝；眼泪仿佛流尽，却盈满纸面。希望远行的人努力前行，惋惜留下的人只能到此为止。《别知赋》（孙承恩） 为什么我的心如此无聊，忽然间仿佛有所遗失？并不是因为留恋俸禄而不能释怀，只是独自惆怅而不快乐。我从前有志于博爱众人，以为即使短暂相逢也能彼此知心。哪里料到人心险恶幽深，竟比山高海深。我自信而不顾一切，几乎跌倒困穷；纷纷和人追逐，谁能体谅我的愚拙？【缺损字】孔圣所看重的是无所忧闷，在我心中又有什么可惭愧？岁月渐渐流逝，恐怕美好的名声一天天衰落。唉，先生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的内心没有别的。只是我也不敢自称一定如此，希望先生与我共同勉励志向、进德修业，勤勉地帮助我的不足。穷究深奥之理，努力继承前贤，使将断的传统重新振兴；指示迷途，与我并驾而行，说千古也只在一时。追随前人的高轨却赶不上，只能顾念自己迟钝疲惫。窥见德行高邻的余光，借助辅仁之道而受益。感念先生宏大的教诲，这颗心明亮如太阳。原想相互依凭直到终身，奉行周旋，情谊深厚。为什么这种相聚不能长久，忽然想分别却又不能停留？呼唤天龙作为车驾，撩起衣裳离开这里；迎着长风远行，指着故山作为重逢之期。关起横木门独自居处，专心完成最初的志业。恭敬接受您的教诲，教诲极其明白；我期望以不辱使命来报答君王。想到先生深厚真挚的情谊，虽然想离去，却又徘徊不忍。走出都门，神情寂寥；感念云龙际会，长久叹息。鸟儿孤独飞翔而哀叫，野兽失去群体而悲鸣。连万物同类尚且如此，我又怎能不顾自己的感情？乱辞说：春江啊，江水深；春草啊，使人愁。道路漫长而缓缓延伸，遥望那云中的山峰。渺渺地怀念故人，哪里有尽头？浩荡的离愁，实在难以承受。倘若不要把我遗忘在远方，时时赐给我美好的音信。《后别知赋》（孙承恩） 为什么天气和阳光这样凄厉？岁月忽然到了寒冷的冬天。黑云浓重地布满天空，原野寂静而多风。船夫告诉我吉日已到，我飘动衣袖，准备远行。怀抱冰蘖般的清苦以自守，把申椒杂拌作干粮。往年甲戌年向南奔驰，指向故山，心中欣喜；怀念朋友而依依不舍，仍然悲恻难禁。何况同这几位朋友久别，又要背离故乡和城邑？回想我的心情，独自忧愁不能释怀。唉，末世混浊，众人争相轻薄机巧而自以为贤；倡导妖冶淫邪，子都般的美男子也因之遮掩而失去光彩。我生性愚直，抱着迂拙而不知改变；没有谁能体谅我的落魄，只有这几位朋友与我相交。我潜藏深渊，偏僻自处，把高远情怀寄托在流逝的水波上。安于淡泊而不感厌倦，和居住衡门的人共同歌咏。穷居也足以自娱，我将终身如此而不后悔。为什么向前看又向后顾，触动我的心而生出许多感慨？忧愁纷纷聚集，我哪里是因为喜欢才这样做呢？早晚不能侍奉慈母，实在忍心不下，却又无法安排。过去我有志于千古，指望以前贤人为法则；中途困顿而反复徘徊，恐怕美名不能树立。又说：不出仕便是不合义理，心中依恋不安。如果抱持本质而努力前进，或许将来会有光明。我已经采摘杜蘅充入香囊，又采薜荔装满衣襟；准备把它们赠给美人，以此传达真情，永远结好。女嬃劝我谨慎慎重，何不听从巫咸，向他询问？巫咸登上高处却不下来，世人惆怅，又有谁可以考察？我命令猿猴和仙鹤共同筹划，猿鹤却告诉我不可。它们说，时俗逼迫困厄，考虑这次行动或许会走错。抱着自己的拙朴去试行，恐怕方枘圆凿，正好彼此不合。你如果真想求得济助，就要削平方角来做成圆形。我难道不能体谅这些吗？【缺损字】的缘故就在这里。我确实鄙陋平庸而不像贤者，怎忍因禄位把自己束缚起来？相信自己的志向而不疑惑，依循前贤的节操和中正之道。把得失置于自然，难道要阿谀婉曲来作姿态吗？我战战兢兢而惭愧，只因才薄德浅，不能有所成就。满朝都是群龙，我这个愚直之人又能凭借什么？把柔软的铅铸成剑，把芦苇捆成栋梁；不审察自己而自我估量，终将跌倒陨灭，不能胜任。道义贵在勤勉，我难道敢颓唐自弃吗？石头终究不能做成美玉，等到跌倒死亡又有什么益处？我与猿鹤共同约定，又让松菊作证结盟。我要说，我的道路不会走远；一定保全美好节操，坚贞不变。这几位朋友共同鉴察我，希望确实知道这些话并非无所作为。想要一同追随却没有机会，只能独自临风久久伫立。乱辞说：我的道路啊，聚合离散本来就没有固定期限。与你分别啊，又何必叹息而徒增抽泣？岁月匆匆将要尽头，恐怕流光不会停留。愿你们各自崇尚德行，或许可以奠定未来的根基。《拟思旧赋》（王文禄） 丁酉年冬季最后一个月，我与张太华、方十洲、沈秦川同船前往春官。过去一同参加浙江乡荐，如今有幸同行，十分欢快。除夕停泊在彭城，沙滩淤积，冰层凝结。天明将要上岸，同车而行。于是大家凑钱饮酒，太华只稍稍举杯，唱起《流水》。马匹和车辆行进，顷刻之间道路分开；清亮的歌声娇美婉转，全座都变得悲惨凄凉。美好的资质和高超才华，很少有人能够匹敌。秦川考中第一，太华本来学问深厚，却竟然早夭；十洲承受天命而寿终。我每次饮酒，听到这两句，便泪流沾襟。大概感叹日月运行迅疾，时间如闪电、奔马；整个世界仿佛一场大梦，旅舍与人生又有什么不同？怀抱奇才却无法施展，带着未酬的志向永远离去，真令人悲伤！于是仿效向子期的《思旧赋》，姑且记下感怀。

译将要在南宫参加射策，便收拾行装向北远行。渡过清淮，与诸友同船；宛如回到从前相交的岁月。心情面对浩大汹涌的波涛，纷纷飞雪冰凌。沙滩淤积，水道干涸，暂时把船系缆停泊在彭城。焚烧柴薪，烟气冲天；爆竹震响，陪伴旅舍中的孤灯。大家凑钱设置酒宴，彼此欢聚；在新声中唱起高亢的曲调。岔路使道路容易分开，顷刻之间迅速离散，毫不停留。白云笼罩故乡关塞，紫雾遮住红色亭台。凭绣句夺得锦袍，发誓在经学一科中取得名次。那只鹰垂下羽翼，希望再次飞翔，再次惊人。无奈美玉分裂、明珠沉没，至宝毁损而离开本形。记得玉楼在阊阖门内，或许已在玉京修文。也许文昌星神的化身显现，应当列入张宿翼宿诸星。黔娄虽贫穷却不受污辱，项托早夭而事业未成。徒然留下梓木般穷居之稿，在宇宙间留下空名。十洲身佩横金而迟迟远去，我们一同放浪于蓬莱瀛洲。面对辽东白鹤的翩翩身影，挟带游仙之意而凌驾其上。催促光阴如弹指，惊讶日月频繁更替。又哪里分得出谁短谁长？一切都归于幽冥。天地总有混沌之时，世间有谁能够长生？只有保全精神而不灭，才能超越尘世劫难而远远升去。于是寻求旧友却难以醒悟，最终辗转反侧而不得安宁。遥望空旷寂静的天地，内心惊惧而怦怦不安。越是奋发，越觉道路艰难；想要弹冠出仕，却没有同道朋友。只有随阳而飞的鸿雁，和在原野摇动的鹡鸰。它们痛苦地失去群体，聚散飞翔，每每顾影自怜而悲鸣。难道人还不如鸟兽，竟不能像寒鸡坛那样信守早年的盟约吗？只要一片真诚，便可感通金石，哪里会阻隔幽明？曾参思念颜回而不与人计较；颜回为什么舍弃曾参？孔门重视朋友，友谊深厚而不可轻视。末世风俗凉薄，忽然如云雨般阴晴不定。追想兰草的芬芳而长声叹息，感受到《伐木》诗中朋友相互呼应的嘤鸣。《明文海》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四 《思子赋》（黄宗防） 唉！荒云浓雾，缠绕奔走，黏连天空和山谷而崩塌坠落。那悲哀的山崖倾斜，巨石嶙峋，环绕回抱；又加上旋风，奔流的瀑布轰鸣。茂密的长林蓊郁高大，藤蔓覆盖，直到深远空旷之处；罔象在其中呼啸，山魈起舞。魑魅在积叶间喘息哀鸣，训狐在危枝上发出饥饿而凄厉的叫声。那座高高的新坟，只有这两个幼儿在其中独自哀叫。上天啊，他们本无罪过，却惨然不知魂魄去了哪里。形体渺小而一天天远去，魂魄飘荡，又有谁可以依凭？月逝年流，他们明亮的精神和清朗的神识，恐怕会随风雨迁改；更何况那绰约的容貌呢？为什么我的一生多灾多难，变故曲折接连而来？两个孩子在一个月内相继被杀，连过路的人也为之心酸悲恻。他们奔走于房屋之间，悄然消失；我坐在书房中，仿佛仍在疑惑他们为何不来。倚在道路旁的榆树楸树下，看见同学轻快走过，仍然独自回忆他们呆立不动而不归来的样子。泪水浸湿箱中的旧衣，又夹杂着残书和弄墨的杂物，纷乱不堪。豫章树折断时还只有两手合抱，尚且不能显出它高耸入云的树干；秋兰如果抑制了萌芽，又有谁来佩戴它纷纷的芬芳？忽然抬头远望，双眼昏乱而神思飞驰。停下行走和流水，痛恨返魂归来的日期遥遥无期。假使死后毫无知觉，那么用掬化安山的坏土来封盖你的骨骸，也还胜过让你的骨骼、甲背和乙胁漂泊在河岸江边。假使死后仍有知觉，那么上面就是皇祖的墓兆，旁边就是你叔父的墓地。那里聚集着许多你的亲戚，又怎么会像孤苦伶仃、无所归依那样呢？乘着化安山的黑鹿，也许让长着角的螭龙在前面驱赶它；杜鹃花开得灿烂，忽然间霜降，枫叶便凋零飘落。春花秋月，风晨露夕，你应当带着你的弟弟一同追随。北山有个缺口，登上去可以眺望你的家，我不禁慨然追念往日的游乐。野烟突然升起，纠结缭绕；梧桐和楸树还仿佛立在旧日的篱笆旁。超越尘埃，迫近神霄

译，才明白已经明净地蜕去了尘世的污垢。天地无穷无尽，千千万万年不过一瞬；长寿者和夭亡者，又何必在暮年相互计较呢？追想平生诵读，精力超过常人。可惜不能用口谈论、用手绘写，稍稍有所施展；只能在长松之下、白石之旁，千载以后仍有人听见我的吟哦。《江妃赋》【俞安期】郑交甫在楚地作客，一年又一年，长久地独自居处，忽然间以游乐自遣。他在汉水岸边遇见了江妃，两人以言辞相互感应，却诡谲地被她欺骗；怀中的佩玉已经失去，神灵般的踪迹也无从追寻。他神色全非，接连多日抽泣叹息。楚王听说后召见他，命他铺陈此事写成赋。于是他深思江妃授受佩玉的经过，描摹她的风姿仪态。随即蘸墨引纸，挥笔铺写文辞。赋文说：正值青帝发动春令，草木茂盛而花朵开放；黄鹂闪动翅膀，雉鸟鸣声嘹亮地飞翔。我怀有一片烟霭般朦胧的思绪，像天将破晓、想辨明事物却还未明白；姑且缓缓踱步，排遣羁旅中的怦怦心情。于是沿着长路行走，踏入神仙之境，来到江边高地和城角。有时放开心胸远望，有时寄目凝视，徘徊不前。在汉水南面的高树下休息，看见东门一带女子如荼花般繁盛：帷裳拥挤成堵，铅黛女子密集如林，笑语戏谑，然而各自都有心事。她们杂乱往来，并非我所欣赏。又有两位美女尚未到来，沿着岸边道路走来；回眸一看便形成光彩，扬起面容而流露神采，姿容姣美格外突出，神态变化无定，仿佛排开重重阴暗，让烛龙吐出光耀；又恍若拥着祥云，彩凤惊翔。她们轻盈柔弱，像绛色云气间交织的彩霞，聚集在高空；她们清丽照人，像朗月流光，映入方诸宫。她们的容貌，弯曲的翠眉随着眉形舒展，层层秋波溢出眼角；红唇欲合，白净的牙齿像瓠子籽；肌肤丰满，骨相纤细；弯曲的鬓发像玉玦，发梢像蝎尾；乌黑的长发盘曲修长，不屑于再加修饰；面颊泛着玉色红晕，吐气如玉，明净得不似凝脂粉，润泽也不是涂脂所成。脚步踏过尘土而不惊动尘埃，倚着杨柳枝而不倾斜；仰首时像寄托着傲意，俯首时像含藏着深思。众多美态反复变化，时合时离。她们的装饰，是宝叶托着鬟发，银花承着鞋履，珠串缠绕手臂；裁成的碧玉光彩夺目，宽带飘飞，香缨馥郁。用黄支犀角作簪，以苕华玉佩拖曳；纤细的绢帛来自东齐，明丽的锦缎洗濯于西蜀；金线织成芸黄色，罗衣呈现深浅青绿；腰束绮丽裙裳，颈围绣花衣领；衣袖举起，扬动轻绡，衣襟下垂，遮掩薄縠，表里交相辉映，长短错落相接。她们佩戴的，是北荒的明月珠、莫难国的夜光珠，晶莹灿烂，光辉煌煌；照见容颜，更增妩媚，即使盛暑也显得清凉。她们迈步时，芳香的足迹一同前进；稍稍停顿，衫袖便彼此相连；面容相映成美，身形不同却同样妍丽。回旋的风仿佛要把她们托起，洁白的手腕彼此牵引；既迅疾振动而躲避，又矜持回顾而盘旋，像要迎上来却又想退却，仿佛含着心意等待表达。我这时目光专注而不能移动，魂魄摇曳翻飞；想靠近她们又怕她们离去，想招呼她们又怕她们不肯前来。希望等到空隙献上殷勤，于是投诗表明心迹。歌道：‘在汉水岸边遇见了你啊，我的心十分劳苦；愿同你订下盟约啊，你的佩玉明亮灿烂啊！’于是美人安稳地走来，端正仪态，含情相视；身子接近，步履整齐而迟缓，脚步轻盈而敏捷。她解下那颗明珠，来满足我的请求；口中少有违拒之辞，脸色也没有半点恼怒。她举起珠子交给我，珠光清亮；我握在手中看得分明，收入怀中仔细端详。不久我心意警醒，精神振奋，气息舒畅，愿望得到满足。走了不过十步，时间也只是一会儿，再摸怀中，佩珠已经又失去了。宝剑尚且能自行消失，明珠难道长了翅膀吗？回头看那位美人，也已经无法看见；即使想托蹇修传话，也没有途径了。象罔也无法寻求它了。太阳已经西斜，月神望舒将要驾车。我久久站立，茫然惆怅，仍希望再遇神女。当地人问我缘故，我

译把经过告诉他。他说：‘唉，这是江妃。她出来游玩，不可以求偶。人神本来道路不同，不要再这样思念她了。’我这才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拖着马鞭归去。脸色郁结，脚步局促，心疑意乱。仿佛梦境刚刚醒来，直到遗憾尚未消释。楚王说：‘你心中孤苦，已经很劳累了。楚国虽然狭小，疆域却有千里，难道没有别的女子吗？只要相貌神态像那位美人，试着寻找一个，我愿意把她赐给你。’ 《邂逅赋》【孙七政】从前扬子云评论司马相如的赋，说它曲终而奏雅，其中有近于游戏之处。至于《楚骚》，文辞虽然飘逸放纵，却长久把心意寄托在君王身上，本来是借曲折来寄寓雅正，并不是废弃雅正而成为曲调。这大概就是屈原、宋玉、扬雄、司马相如一派的区别吧？我闲居时作《邂逅赋》，仿佛取法这种意义；虽然以奇异放逸来谱成曲调，实则以深沉旷远来抒发胸怀。知音很少，不过姑且自我适意罢了。

译为什么南国有这样的佳人，独自稀世而含藏英华？裁剪轻绡来形成姿态，酌取清明之气来舒展情怀。她不是雾，也不是烟，确实是从神灵之境谪降的艳丽女子；倾城倾国，却偏能在欲界收敛精华。飞翔到千仞高空而纵览四方，逆行于群玉山中独自远征。感叹红颜薄命，悲叹世事如幻、朝荣易谢。于是忘却杂念，沉下心如灰、凝定心如冰，锻炼璞玉。鸩毒般的纷繁艳丽，深入膏肓的迷恋，宁静地无法舍弃又舍弃；翩然翻飞、恍惚之间，最终都化作虫沙。玄妙又玄妙，卓异而冲淡虚无。总括猿鹤之意，西陵的松柏羞于结同心；东海沧桑变化，令人忧愁地抛弃旧日约定。此时又有庐山白社的旧友、竹溪中飘逸如仙的人们。寻访名山未能成功，天涯之中知己寥寥。询问芙蓉别馆，凭吊凤凰台的遗丘。箫声已经断绝，弄玉却偏偏留下。刚刚相见啊，却恨相见得太晚；忽然相知啊，却悲伤相知即将分别。剑术消歇而神光仍在，诡诈尽去而丹砂飞升。片片青霞，不知是谁手握美玉；朵朵明月般的花，不知君心中自有明珠。都说彼此有意，求仙却没有偷得桃实；没想到无心之间反而得到果实，却把交梨交付给我。你赠我交梨，我却没有琼芝来报答。惊讶于你的情意低回，使我忽然徘徊不定。心意像朝云暮雨，胜过幽深夜梦中的相期。假如你是汉水岸边的神女，怎么会解下佩玉来欺骗我？想要凌波而缓步前行，却又宛然与她相遇。实在是神意相交、心意相接，谁能说只是以容色相授、以精神相悦呢？为什么举世都是腥秽之物，唯独她以蕙草荪草的芬芳来彰显美好？手持水镜而作深远的鉴照，怀抱着冶炼造化般的窈窕姿态。说她心思灵巧而善于幻化，眼睛如明珠，顾盼如美玉。说她雅致幽静而真实，娇媚已经无以复加，姿态却更加新奇。惊叹佳人宛如神女，若隐若现，绵延无际。借江上月色的幽微缥缈，以灿烂流光彼此亲近；又像江风绵延悠远，袭来清虚之气而使人怀想。悄然徘徊，久久凝神思念；倘若前世有缘，我的心情深切殷勤。于是歌唱：‘绝代的佳人啊，皎洁而芬芳。恍惚间邂逅一见，指着明星殷勤相告。’又歌唱：‘佳人啊难以再得，海水可以测量，爱情却难以测度。心肠为深情而结，永远不会厌倦；驾着凛冽的风，居于蓬莱仙宅。歌声已经唱完，月亮放出光辉；佳人倚着曲栏，冰弦发出凄清声。芳草年年向着你茂盛，愿你采来佩戴，长久地思念我。’ 《顾司封伤宠赋》【祝允明】满怀思念没有多久，秦地的明月便聚散不定，不再照临楚宫。云彩凋零，月亮坠落，红粉化为黄尘。于是遥远而绵长的夜间情思，缠绵不尽的白日胸臆，都因怜惜生前的信誓留下怨恨，触及箱笼妆奁便历历在目。那里有镶嵌花钿的钗和孔雀翠羽，有绣着鸳鸯的衣领；窗中曾映照鸾镜，佩饰曾在风中摇动；鬓边有燕草般的碧丝，脸上有越地水渠般的红花。远望使人迷惑的弓鞋，只留下脱落的魂魄；迷失在绣帐之间，帷帐半张。往昔在群芳中最为美丽，如今聚集再多芳香又有什么用？悲伤瑶草不再发声，痛惜琼花已经无息。没有什么比失去知心人更苦，没有什么比国色难留更令人哀悼。抚摸幽居，泪水沾满手巾；感伤四海之内再无佳人。即使成为巫女，终究只是梦；即使成为姮娥，又有什么亲近可言？九枝银烛光明，绿沉香和百和香气浓郁。香气不断，烛光不绝。瑟声将尽，湘水呜咽；紫箫吹断，仿佛黄泉也被裂开。即使让魂魄凭少君的丹药返回，即使让容貌凭虎儿的画笔重现，又怎比得上唱出李延年的歌，让人知道佳人难以再得。《幽期赋》【董梦桂】清晨拿起衣服，因感怀而惆怅，整夜辗转反侧。魂魄已经欢快地先行而去，身体却惆怅迷惘，难以追上。为什么忽然生出阻隔，于是又兴起对往昔的思念？当初相逢时冷淡疏远，后来逐渐接近而温暖亲密。心中答应，行动却违背；每次想要亲近，都迟疑退缩。等到情意缠绵已经实现，正当彼此缱绻日新，又得到片刻真正的契合，却觉得三秋般遥远而恩情渺茫。责怪往日没有与你相遇，怨恨今日牵动我的心。春风温柔，夜月朦胧。与你约定相会，约定在我的房中。正想打开帘子，却惊讶竹子摇动，误以为玉宫早已关闭；害怕露水太多沾湿芳草，又怨风雨嫉妒摧残红花。孤凤夜间哀鸣，使我感到求凰不得。徘徊不前而心气郁结，徒然抑郁又能往哪里去？仍然不忍心把这段情意抛弃，只能遥遥相对，空自诉说。挑亮短灯，叹息吟咏，长声叹息伴着清晨的钟声。当此之时，反而怜惜你。你的心情如何？我的感情正是如此。眼睛仿佛被花影晃动，耳朵有时惊听窗纸声。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就是梦魂疲劳不堪。一份忧愁分成两处，究竟谁约定、谁奢望？料想你的芳心善于怀思，想来你的柔情也超过了这些。唉！身体醒来却像仍在梦中，还未饮酒便昏沉。离别的思绪幽深细密，其中的头绪难以寻觅。既然亲自审察仍无法得到答案，又有谁能探究我的内心呢？《千秋绝艳赋》【王骥德】吴郡毛允遂公子拿出家中临摹钱叔宝《真迹》的画卷，周公瑕题写‘千秋绝艳’，命我作赋。画卷中全是金、元人所作传奇中的语句，我稍稍涉及赋体而写道：那河中美人、洛下书生，姿质如兰蕙般娟秀，情意如兰草般缱绻；美色使人心动，目光相接便彼此倾心，生前留下曲折的遗恨，身后留下婵媛的美名。汉皋春色明丽，萧寺花意浓重；有人心劳于金屋，有人被闭于珠宫；把幽情托付给尺素书信，在飘落红花中寻找芳音。等到美女月下出现，绮树墙东相逢；既在美丽诗句中寄托情意，也在羞红的面容上显露心迹。良夜凄清，回风黯淡；于是以卓文君的琴声相酬，以韩寿的香气献于堂下。云彩捧着瑶钗，不辜负明星相约；妆容留在角枕之间，闺门内的春色仍然娇媚。到了王孙芳草刚刚变青、河桥杨柳正好编结的时候，新欢中沉迷于锦带，生离时悲伤于罗巾；拨动夜弦而留连，回应春鸿而凄绝。环佩一解，内心便摧折；宝镜长久分开，意味着永诀。悲痛紫玉张罗求婚，惆怅青陵同穴而死。即使填海的精卫也难以平复，杜鹃啼血也无法止息。于是有南宫辞客、北里骚人，绣肠将断，彩笔却仍如新；在子夜吟咏清商之调，于阳春谱写艳曲。又有善于丹青、运笔传神的画工和凝神执笔的画史，追忆那些多情女子，描绘她们的美貌：高唐神女的一幅画障，崔徽的一张画像，也不如秦家妇人、张玄之妹；她们的美丽可比舜华，才华足配锦字。抽出乌丝栏上的佳句，姑且试用隃糜名墨；铺开粉本留下的余韵，惊叹那传世的侧理纸。

译她们刚刚涂好额黄，面色浮艳仿佛将要飞动；额头的瞬目像在说话，姿态柔弱得令人怜惜；时而妩媚亲昵，时而低头含思，时而灿然欢笑，时而蹙眉哭泣。神情柔美，芳泽斑斓；仿佛洛水神女无声的赋文，又仿佛《金荃词》设色后的辞章。由此才知道，凡是事理都有穷尽，只有情感没有尽头。感伤到几乎要割断颈项，忧愁得足以雕刻鬓发；短短的轻绡画面楚楚动人，漫长的遗恨茫茫无尽。俯仰古今，我们这些人也大致接近她们。唉！崔家女子窈窕美丽，几乎可以与天人匹敌；张郎的才华和门第也相称。可叹红颜薄命，怨恨锦翼般的伴侣离群；怀抱赤诚始终不变，却难以把白头之约说尽；即使憔悴而被拒绝，仍然压抑着悲苦；为绝世美色已经凋谢而悲伤，把华美辞章都化作长久的皱眉。倘若有情之人展开此卷观看，应当对这些文字发出三声感慨。《娇女赋》【唐寅】臣居住在左里，有个女儿尚未出嫁。她年长而壮实，品节洁净，姑且依赖她善于照料。姿态体貌多有妩媚之处，窈窕而不嫉妒；既熟习巧笑，又步履娴雅。二十岁还算年幼，十四岁反而算年长。哥哥外出经商，长嫂主持家务。每天织五丈布，忙到天黑还不能停；织三丈便缝成衣衫，剩下的剪作裤子。抱着布匹去换丝，厌恶沾湿衣裳的道路露水。背负东西的人不能挑担，行路的人停在路旁。回到室内，便啧啧抱怨发怒；翻阅契券，计较索取多余的钱财。穿着木屐钻进被中，不吃饭却已经饱胀。两耳充满嘈杂声，精神动荡而心神惊惧。她的形貌进入梦寐，仿佛可以相逢。咀嚼桂木、吞食杜若，比较她的形貌来陈述赋文。她的额头宽平，像夏日蝉蜕；眉毛舒展，如春蛾刚从茧中出来。修长的眉毛飞扬，像白云含抱；山黛般的眉色浮动明亮，像早晨星辰流离。双目端详，眼睛像华美的瓠瓜排列；洁白的犀齿显露，嘴唇像含着樱桃，肌肤如龟背般细润。口中欲言，像菡萏含露；舌头含藏，像蟾蜍蚀月。乌黑的头发圆润，发梢像毒蝎摇尾；发髻含风，像雅鸟齐飞。梳妆修饰，像游鱼吹动日影；口角丰润美好，像蝴蝶翅上轻淡的晕色。鼻梁端正居中，仿佛常在月光下浴波。额头像大宅的黄色门面，鼻梁像琵琶曲折的项；肩削成斜势，像蝤蛴啃食李子。颈项有花纹，像一束雾色白绢；腰身无所凭藉，像防姑舒展。身材修长合体，如酥凝脂结；衣襟斜倾，像鹅翎半张。指甲有光泽，像玉钩相连；弯曲的手指纤细，指根洁白如莲。手臂仍然裸露，角制的臂饰脱落；脚穿高履越过高墙，轻风卷起雾气。她行走时衣裳摇曳，像梨花在夜中旋转；睡到天将明时，仿佛温泉浸润美玉。沐浴兰汤，阳和之气舒畅荡漾；醉意中放纵翱翔，吟唱道：‘系上火齐珠啊，佩戴木难玉；簪上鸣凤饰啊，插着琅玕。缠绕瑟瑟珠啊，戴银指环；披挂珠绶啊，龙纹束着手臂。佩戴玉璜而洗濯啊，穿着翡翠褶裙；金色衣缘相钩，绣带拖到地上。上衣黄润啊，下裳方空；绨衣倒垂啊，玉膏般的筒裙。穿丹色细绢啊，以白色织成五重纹理；艳丽炽盛啊，光彩无与伦比。’ 《丑女赋》【周廷用】古人把文章当作游戏，也是圣门六艺中的一端。我在船中闲暇时，以丑女为题构思，写成这篇赋。这个丑女，承受了这种乖戾之气，生长在茅屋中，形貌实在令人害怕。阴气猛烈，压倒阳气；与众不同，区别于常类。背弃华美容貌，暗中移近戎狄鄙陋之态；在女子中最丑，丑得超过男子。只有嫫母，黄帝仍然爱她；女德内心端正，光辉显著而有文辞。又有钟离，蒙受君王宠爱；她的直言足以使四方警戒，明鉴流传于后世。看看你这怪异的容貌，丑陋的缺点多得数不清：额头宽大，眼睛深陷，面色赤红；鼻子逼近，头发蓬乱，舌头污浊，难以说话。白粉不能使它变白，朱砂不能使它变红。看见她的人奔走逃避，听说她的人皱眉；街市儿童向她投石，邻家女子羞于观看。想要比拟她的形象，引譬设喻都十分艰难。赋中说：‘土偶分出形体，你承受了它的粗陋；兽嘴长成躯体，你却忌惮它的肥大。棘刺顶端的母猿，你的性情太愚蠢；深山中的鬼老妇，你的灵性尤其空无。敦厚和谐的犨弥，是你的苗裔；陇廉和仳倠，是你的同类。唉！丑女啊，你为什么活在世上？’ 《固陋赋》【王乐善】天地混沌初开，吐纳万物而陶铸造化。有驳杂之气便成为物，有纯粹精华便成为人。形貌纷杂混合，妍美和丑陋分列两边。开辟时的一口气吹散万物，使草木繁茂而纷纷错落。这一物为什么被放在案上，那一物为什么被投入粪坑？大概是高下厚薄偶然遭逢；即使黑丑低贱，又有什么关系？只有这个女子，命运为何这样奇异？媒人把她比作婄儓、▯防、仳倠和有熊氏的丑女，嫫母和无盐氏也不及她。钟离的才华自愧不如，彦女的德行也要逊色；鸿妻的身躯像枯树，脸面如怪鬼。头骨凸出粗硬，鬓发卷曲蓬乱；脸色黧黑，嘴唇外翻，眉毛紧蹙而高过面颊。涂朱太深便成紫色，敷铅粉反而变黑。学西施走路却失掉原本步态，仿效西施皱眉却惹得乡里奔走。儿童竖立在耗土之上，竟自称五极；抚临青阳之地，渐渐长成仳倠。旅店老板转脸不理，登徒子也难得一见。三次被逐出乡里，五次出嫁都没有成功；不守贞的诽谤纷纷而来，少有礼数又受到辱骂。勉强装出的笑脸有谁亲近，粉饰的话语有谁接受？鬓发更加枯槁，短褐更加污秽。简陋的门庭寂寥，中间的心情昏乱。瓦石增添她的困顿，风雨加重她的忧苦。捆柴时遥望参宿三星，早晨汲水时悲听雉鸣。叹息岁月飞逝不肯停留，哀伤粗恶的菅蒯越来越迟暮。悲伤前途没有期限，便叩问灵氛，请他占卜。由于内心贞洁却受到外界欺侮，灵龟告诉我一番好话：‘去留哪里有什么定数？人的美丑谁能知道呢？得到本来值得羡慕，失去又怎么可以诋毁？孤独被放逐而屡遭困厄，千襄之主却突然显贵。施氏本来有宿瘤，不能修饰，仍因游说得行而乘坐华车，固然没有改变本性。那越国西施的美好姿容，后来却沉入鸱夷袋而自尽。可叹魏王公子的美丽姬妾，转眼间就在郑袖手中遭到伤害。奇异美色能动摇人心，倾城之色应当戒备蓄养；北里教人淫乱，东邻留下臭名。史书称丑陋的玄妻，诗经写陈国宫闱丑事。与其这样，不如保持支离无用的状态，修养德行而且没有过错。什么是短，什么是长；什么是左，什么是右；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安稳；什么是荣耀，什么是污辱？天地大化茫茫无边，不必深究。女子贞洁，等待出嫁，并不是没有婚配。憔悴而承受贫困，越是炫耀玉石反而越显荒谬。所担忧的是年岁不等人，你还是去向唐举询问寿命吧。’

译《明文海》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五 《辋川图赋》【王邦才】自从王摩诘把辋川别业绘成图画以来，后人又画过四幅；后来观览胜景的人争相仰慕。我在蓝地任职五年，只得到两次游览机会。可是从前的亭台水榭虽已成为丘墟，苍翠的景色和天然的情趣仍令人心旷神怡、流连不忍离去，于是命工匠总绘成一幅图，刻在石上。从谷口直到鹿原寺，上下二十多里，山路转折、行走步伐、山峦水湾，全都在图中呈现在眼前。于是采集景物写成赋，用来记述它的胜景。出城向南，大约十里，有个地方名叫辋峪。两山相对争峙，水从南面流出；深崖临着山谷，没有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就着山势凿石架栈道，栈道险峻狭窄，宽不过一尺，必须提起衣裳、战战兢兢地迈步；走出三里以后，才到达大川。大川为什么以‘辋’命名呢？因为水流不直行，曲折形成水湾；水湾旁有村庄，村庄旁有田地，鸡犬声彼此相闻，炊烟连成一片；出门劳作，入屋休息，还保留着上古遗民的风貌。夏天种麦，秋天种稻，不必担心旱灾和水涝造成歉收。山势共分十三区，周围环绕回转，像车轮的轮辋。刚到鹿原，群峰仿佛推门而来，水声潺潺；前面是菩提寺院，诸天神像罗列其中，后面是右丞祠堂，瞻望神像，庄严肃穆。正面对着翠色屏风，藤萝繁茂幽深；背后倚着巍峨山峰，古树盘曲交错。▯嶭山独自耸立在左边，可以听见飞瀑沸腾；泜洄水流曲折，倾注于右侧田亩，那里就是维摩诘母亲的古塔。松风在树荫间震响，山岚雾气弥漫而昏暗。山中寂静，听不见人的声音；我胸中的思绪却明亮不昧。这就是王摩诘别业的遗址。文杏馆、竹里馆以及南北二垞，年代久远，已经不存在了。辛夷坞、漆园、木兰柴、茱萸沜，也都再看不见。虽然还有华子冈、孟城坳、欹湖、柳浪、栾家滩、金屑泉等处，都不超出寺院东西范围，也已不能辨别哪里是这里、哪里是那里。只有两块白石在水边，平直如案，四角有孔，彼此相距数尺，这就是昔日的白石滩。坐在石上，对着客人从容饮酒，难道不觉得畅快自在吗？寺后有斤竹岭，是维摩诘亲手栽种的竹子；竹叶像斧头，竹干不满一尺，每年所产只有几株，翠袖般轻盈，质地如玉，却常被牛羊践踏。僧人不知道它的珍贵，只有我开始严加防护。至于奇花美草，争奇斗艳，随着时节开放，灿烂铺满重重山岩。时常有珍禽异鸟飞鸣，声音咿轧，毛羽色彩绚丽，鸣叫声此起彼应，如同笙歌轮番演奏，听来与我共同获得适意。南面山林森然，苍翠茂密，其中虎豹猿鹿成群，白天吼叫，夜间啼鸣；樵夫、牧童和猎人则在林中唱和。我和客人举杯感叹，这是多么悠闲自在、称心自得啊！不久暮烟渐浓，我们牵马归去；夕阳已经落下，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依依不舍地再次歌唱吟咏，又哪里知道尘世间的颓靡呢？时在万历癸卯秋。《古绘赋》【谭宗】岁在著雍阉茂，馆舍逼近市集，整日出入车轮马蹄之间；昏暗的尘土和恶臭堵塞眼鼻，没有止息，几乎不知道身处何世。曾经和别人走过庙市，眼泪纵横，闭目沉思，触景而心伤；回来后写成《古绘赋》，以记下感慨。赋文说：我这位老人曾到都市去，有人拿着画册在市上出售。我偶尔取来观看，原来画的是古代群贤的肖像，各自具有一家的面貌。绢素陈旧已久，边缘装饰脱落，并不惊动人的眼睛，整体朴素简拙；然而丹粉虽然剥落，神采仍然焕发，眉睫仿佛能够活动，衣襟衣裾仿佛将要成仙。笔墨的精妙，细看之下，几乎不是人世间偶然能够见到的。问它的价值多少，回答说要以千百计算；问它卖了多久，回答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画作卖了几十年还在出售，几十年卖不出去却仍标价千百来招揽买主，您的不明白难道没有止境吗？画家连连称是。我曾听说，贞正的志向、笃实的性情、壮美的事业、丰盛的才能，都有被世人看见、彰明于世的一天；一旦遭逢时势，便会兴起。即使处在莽草洞穴之下，藏在幽暗之地，也不能埋没其神采，阻遏其气势。因此才有傅说岩中求肖像，姜太公在渭水被占为非熊之卜；有人在南山采荣而匡扶刘氏，吕尚在东海垂钓而辅佐帝王；这些人足以登临帝腹、进入帝王心腹，犹如隋侯珠从水中发光、照亮车乘，赵国和氏璧从山中出现、换得城池。平时屈指可数，关键时刻却独自伸展，是秦、楚必争的良马；即使身处异域，也必然登用，何况把他们置于都城街市，让万众在如焚的明镜般目光中洞察他们，使其才华显露到毛发般细微的程度呢？这就是我守着它而不放弃、陈列它而不停止的原因。老人说：‘不对。人情喜爱变动而厌恶静止，天道趋向变化而背离常态；二三条纲纪在柱史那里支离破碎，在这里或那里任意扩张，这是自然的规律，不可有意蒙蔽。如今您所说的贤哲肖像，善是善了，但只能静止而不能活动，只能保持常态而不能变化；坐着的人不能拿着让他站起来，站着的人不能按倒使他伏下；发怒的人不能强迫他欢喜，欢笑的人不能改变他哭泣；有须眉的人不能使他变成巾帼，戴冠冕的人不能剃成光头。何况处在这种迁变忽然的时代，承袭浮薄衍化的风气，掌握权势而成就名相，处处斤斤计较、不能休止，唯独您的事业果真不合于世人吗？那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您没见过傀儡吗？头额不满一寸，身躯不足一尺；脸面只是封住中央的泥土，身体包藏着甲乙之德。忽然给它戴上帽子，忽然给它涂上粉墨；只要系上绳子牵引，就能颠倒行动。戏场中的俳优叫喊着驱使它奔走；有时在偏远地方于大路上阔步，有时在门槛内屏住气息；早晨登上邹鲁的讲堂，晚上便进入崔苻的泽国；涂上油脂便成为妾妇，长出毛角便成为猪牛；给它利剑便能杀人，用权势诱惑便能卖国；前面可以说成秦，后面可以说成楚，南方可以称象，北方可以称译官，岂不是随意而变吗？’ 富贵和贫贱，常常翻脸去侍奉仇敌，完全取决于成败和利钝；甚至倒转兵器来反攻敌人，这些都是傀儡所能做的事。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势，也缺少不迁变的见识，所以中午还在集市交易，太阳落山便已经在王侯的几席之间婆娑跳跃了。画家听了这番话，整个人扑倒在地，反过衣袖堵住胸口；把画卷胡乱包裹起来，装入金匣、石函，盘旋退缩着离开，再也不敢夹杂站在道路旁边。《明文海》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三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六 《听弹琵琶赋》【袁尊尼】说到琵琶这种技艺，就是按着曲调流转声音，依照曲子写出声韵；手指上下移动，顺逆都有法度。琴弦不必很多，宫调填实，徵声铿锵；声音有洪亮和低沉，节奏有抑扬；声调幽微清越，振动姿态，牵动思绪，舒畅心志，愉悦感情，远处传播到浩漠，近处可考见于汉代京城。它确实是乐府中的妙品、弦乐中的雅声。若不是有娇美而嘹亮流利的歌喉，明艳盛丽的姿容，洁白的牙齿和素净的手腕，如玉般莹润、如脂般细腻，光彩照耀、声情激荡，使人耳惊目注，就不足以称为技艺高超、超绝无伦，协调众人心情而使欢乐达到极致。大概丝弦借助肉声才能响亮，乐器凭借精神才能发挥；色与艺并为珍宝，古今都如此。宾客中有参与这场欣赏的，于是作赋说：那美人的姿色多么丰润，确实清秀而修长姣好。她披着芝草般的芳华而禀受秀美，像芙蕖般绚丽而压倒群芳；在名都独占绝代之美，遮掩众多美女。她说：‘我从小喜爱这点微薄技艺，却厌恶鄙俗乐工在街巷中的嘈杂歌声。想来上宾端坐安闲，忽然日暮却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于是拿起四弦，试着弹奏一曲；我已经很久没有寄托这种声音了。’于是她挽起衣袖伸出双手，姿态婉约而容貌优美，略微俯身退坐。调弦声淙淙，神态逸然，情意明朗。她矫健如凌空飞翔，刚拨动琴弦便停住，想要放开却还未雄健。凤鸟伸长脖颈依着面颊，龙形琴身横当胸前；鹍筋绷紧收缩而高高张起，檀木琴槽拢住手指，声音融和。华表仿佛在虚空中回应以送出声响，回旋的窗户像孔窍一样含纳清风。她开启丹唇，扬起素眉；唱起回波之曲，间杂着积雪般洁白的声调。琴弦骤然急促，如脱兔奔驰；歌声依托琴曲，如贯珠相协。幽咽停留、反复低抑，像春莺涩声；爽利尖切、连续奔赴，像寒冰折裂；正宫声铿锵响亮，如凤凰和鸣；悠长绵延、细转不绝，如竹林清风；忽然激越冲突，如战马受惊；猛然停止划弦，如撕裂丝帛。曲子终了仍有余音，余韵凝聚不散。四座静听，竟不觉自己从醉意中醒来。又飞杯互相酬饮，重新点燃蜡烛，大家欢然自得，忘记夜色漫长。开始演奏时，每个人仿佛都有触动；弹奏结束时，每个人都领会了其中意味。闺中辞章多含思念，欢乐的声调便使人欣喜；越调沿袭哀怨，音乐和感情都融化消散。它不是乌孙公主出塞，也不同于马上的凄凉听闻；难道是浔阳离国，也不是舟中的悲怆心情。由此可知，环境善于改变万物，声音也能够感动人心。又唱道：‘云彩散开，太阳迟迟照临，春阳和煦啊；残余寒意在黄昏中清冷，长夜尚未结束啊。井栏和绮窗相映，幽静的兰房啊；铺设高席，烛光煌煌啊；蕙草美食杂陈，香气芬芳啊；宾客已经醉了，醉意中徜徉啊；如此美好的姿态，照耀夜空的光啊；亲自弹奏朱弦，歌声如琅玕啊；她唱的是什么？是凤凰求凰啊；愿意以此发誓表明心意，结成明珠耳珰啊；那位美人啊，得到她之后怎能忘怀啊？’ 《参差赋》【王宠】我听说王卿子、美文子、寿承都善于吹箫，于是作赋赠给他们说：那江南的紫竹管箫，节疏而枝条坚韧；管口合拢，象牙灿烂；朱唇吹奏，金饰闪耀。承蒙公子光临驾御，宫商之声在清秋中发出。明月从东方升起，美妙的佳人仿佛在云中；携带佳人宴饮后宫，面对曲池，伏身倚靠丹色窗槛。吹奏激楚之曲，顺着扬起的风；霓裳飘飘，鸾凤仿佛纷纷相逢。我离开旧处而趋向新境，四海之内哪里不可去？可叹有谁挽留我，使我中途停下；忽然姿态婉媚，声音却渐渐衰微。眷恋珍宝般的同心结，发誓与君子白头偕老。尽情放纵，任意前往；红颜转眼即逝，怎能不悲伤？人生能有多久，正如朝露易干；欢乐不能长久，日月飞驰。怎样才能得到千秋岁月，永远像这样？乱辞说：繁复的声音急促轻薄，动荡人的心；罔象彼此寻求，穷尽高山深谷。神灵归来啊，不要惊惶徘徊；四处彷徨，恐怕无法胜任。姑且逍遥自适，神色淡泊从容；哀伤合乎节度，欢乐却不放纵。《画角赋》【方逢时】大地万窍都在叹息，太和之气在人心中鼓动。兼总万物于一气之中，于是协调配合八音。唯有这画角，不知是谁最先赐予它这个美名？它窃取韶、濩的余音，仿效咸、英遗留下的轨范；效法伶伦截竹制管，向涓延学习安置簧片。它应合八风而不失调，顺应五气而形成篇章；流转徵声，间杂羽声，移换商调，推度宫音。它不同于鸣球的撞击，也不是钟鼓的铿锵。呜呜呀，轧轧呀；喔喔呀，嘤嘤呀。悲凉的回风啊，声音断续；哀伤的长夜啊，凄清冷落。至于茫茫的雁塞，莽莽的龙庭；三军独守营垒，千山环抱孤城。白日沉落，昧谷昏暗；皓月升起，瀚海澄澈。衔枚野外住宿，旌旗卷起影子；登阵坚守，刀斗不再发声。有时倚楼三弄，有时按着节拍吹奏一声。风声飕飕，长夜尚未结束；天空幽深，太阳还没有升起。荒村的鸡鸣听到号角而应和，旅雁惊起，成群飞行。元戎帐幕中的梦被惊断，壮士营中的魂魄消销。霜气凝结，锦裘衣襟收紧；星光闪烁，宝刀拔出。关山阻隔，音书断绝；战斗艰苦，生死未卜。面对长风啊，怀抱明月；以冰为食啊，卧在雪中。泪水盈满睫毛，半已化成血。头发冲起，仿佛要冲破帽冠；眼眶欲裂。怨恨没有比这更深的，肝肠九回；悲伤没有比这更甚的，气息屡屡郁结。另有空闺中的寡妇、远地羁留的臣子；满怀情意却无言，怀抱忠心而未能申诉。孤灯荧荧，照着空室中的身影；心绪耿耿，徒然伤神。掀帷而立，斜倚枕上，忧思缠绕。思念远行不归的丈夫，吟诵《怀沙》却无人听见。怨恨多年离别，惋惜往日相聚，惶惶不安。叹芳华容易凋谢，感佳期难以再会。梅花落下，年岁将晚；杨柳折取，春天也将衰零。确实是高明乐工的精妙技艺，不同于俗乐淫靡的嘈杂声。单一声调奏出文采，众人静听而没有喧哗。于是使桓伊在长笛上倾注深情，文姬在边笳前停止拍击，湘灵对锦瑟断弦，明妃在琵琶上收起拨子。寄托幽深情怀，只需一声叹息；却把高妙韵律传到天涯。《歌赋》【俞安期】我曾诵读傅毅的《舞赋》，它遣辞确实优美，描写姿态极尽妍丽。此后张衡、梁王一类人提笔并作，也都比不上它。世人常把歌和舞并称，而谢德偃所作《歌赋》只是寥落短章，铺陈尚不完备。我在南都时，遇到齐王孙宴席上的事情，于是扩展写成一篇，或许可以补充艺林的缺文吧。赋文说：

译东吴王孙从齐国迁来，平日喜爱文辞，屡次在宾客前谈论；宾客开启雕饰华美的厅堂，铺设瑶席，宾客簪履齐集，举杯饮酒；悬挂钟磬，弹奏筝瑟。乐工多次奏完曲子，厨师的宴席还没有结束。王孙起身对宾客说：‘从前我的先祖受封在齐国时，高唐的绵驹居住在他右边，鲁国的虞公住在他邻近。又有东门先生叩角而歌，漆园吏引声长吟，高商作揖受封，弹铗先生长歌；他们的辞章流传在往代典籍，声调流行于古今。前来游历的，还有韩娥唱歌经过瓠梁，薛谈向秦青学歌；歌声使林木留响、屋梁遗声，这些人难道还值得一一称道吗？淮南的宋玉、蔡邕，以及辽西的文成，世俗都称他们善歌，他们的遗风尚未熄灭。我不能忘记故国的传统，只是喜好它而忘记了自己的过失。于是召集著名歌女，希望用来娱乐宾客。’宾客说：‘葛天氏的八阕歌，确实开启了歌唱的先声；九招兴起于咸池，墨翟渡漳水而作佺伦。大唐有卿云歌，箕山有击壤歌，君臣相互唱和，朱干上的苓落之歌流传。二阳初生时，归来之歌绵绵不绝。下至五子、九德，才开始泛滥酒杯，推扬歌声的波澜。涂山遣使迎候，南方歌声由此产生；九成乐舞飞燕归来，北方调子由此彰显。萯山破斧，东方声调于是兴起；余靡封翟，西方气韵由此发扬。考察声音、辨析源流，也由此可以辨别四方的风俗。’ 《诗经》说‘按节拍歌唱’，《尚书》叙述‘长言咏唱’；卫地因此用歌命名城邑，东阳也因此用歌命名山。歌唱所包含的时义，意义真是重大啊！您为什么忧虑它会失度呢？’于是王孙惊愕而喜悦地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确实完全明白了歌唱的根源；只是这种娱乐与您所陈述的不同。依循古法却变化为新声，幸好听到音乐而触发感悟，至于它是否与性情有关，实在很难说。’于是撤去乐队，打开别馆，撤下华美筵席，登上清台，停止在琼华堂中宴饮，借用紫罗坐褥，使用珠饰帷幕，倚着雕花案几；命令齐、秦女子，召来荆、郑妃女，聚集吴、越歌妓，征召燕、赵姬人。她们排成队列进来侍奉，人数繁盛，玉色交相辉映；珠饰像飞鸟翅羽，眼神清亮善于顾盼，身形轻盈仿佛随时会飞。众多曲调变化万端，完全听从命令。刚开始发令时，眉毛随之微动，黛色扬起光辉；朱唇将要开启，口中显露如瓠犀般的牙齿；声音舒缓回旋，等待发出；姿态端庄安详而含着思意；喉头轻轻咳嗽以调理气息，头部俯仰以整肃仪容。等到真正发声，兰花般的芳香轻轻喷吐，歌声袅袅相随；忽而柔弱优美，忽而回旋悠远而缠绵；有时激越高亢、放纵不羁，有时舒展纵情、腾跃嬉游；有时缥缈轻快，有时萧萧清凄；有时连绵流转而调理舒畅，有时迂回绵长而郁结低吟；有时翩然绵延而清亮，有时端雅从容而曲折；有时将要断绝却忽然飞扬，有时将要迅疾却忽然停顿；有时将要回转而轻轻送出，有时将要急促却稍稍停留；有时探入险境，仿佛偶然失误。有时等待时机，仿佛有所违逆；既已投入空隙便趋赴迅疾之处，于是构筑防御而进入奇境。为什么有时阴柔，有时阳刚；也有时安稳，有时危险？它飘然远去，又突然到来。细微处不幽暗散乱，宏大处不张扬披露；急促时不浮躁猛烈，舒缓时不拖沓迟滞；高扬时不骤然上冲，抑制时不骤然颓落。流畅啊，仿佛有所爱；黯淡啊，仿佛有所哀；迅疾啊，仿佛有所怨；倏忽啊，仿佛欣悦。折转顿挫都合乎矩，回旋转动都合乎规；圆转如运行的道路，沉潜如研磨幽微。何况众声一同发出，异调交替，繁词纷呈；南北之音交相出现，东西之调兼而施用。千回万转，全都没有参差。不待约定便自然合拍，不经整齐便自然齐一。高低、长短，丝毫不差。繁复的声响一发出，仿佛有实物牵系其间；像用墨线划界，像用斧斤裁割；像一群珍珠串串相连，唯有一根丝线，仿佛乱茧中抽出的一丝。哪里是能够凭人为规范陶铸出来的，分明像是顺应天然的节律。此时，璇霄之声遏止行云，雕梁上的尘土也随之飞起；蠕动的虫儿徘徊着张开口器，飞禽走兽都倾心奔赴而欣喜；有鳞之物听见而不惊，有甲之族听见而不震。只有灵妃、帝女，上元法婴，紫防、白鹄，防连、辟方等神灵；昭灵婉然来到，四珠防随之成列。汇合这些众妙，发扬那曼妙的乐声。轻风流水，明丽的雾气和秋霜。玄灵驾着玄色车驾，倏然排布于空中的乐音，容或可以与它相比。至于吴都的《子夜》、石城的《莫愁》，越人的拥揖，女娟的中流；名歌《碧玉》，善伎绿珠；渡口的《桃叶》，陌上的《罗敷》，都曾没有谁能与它们匹敌。至于曲调，则有《鱼丽》《朝日》《激楚》《流风》《白云》《白露》《阳阿》《阳陵》《白水》《延露》《采菱》《涉江》《于遮》《归邪》《去雁》《离鸿》《苹生》《朱华》《落叶》《吹蓬》《焦泉》《商飙》《沉灵》《流阴》《北里》《靡靡》《皇荂》《折杨》《阳春》《白雪》《刻羽》《引商》《八变》《九曲》《渌水》《江南》《鸟生》《玉凫》《鸡鸣》《东光》《伺声》《定情》《艳歌》《何尝》《鹍鸡》《十五》《东门》《平绫》《长干》《吴趋》《招商》《采桑》《五调》《六引》《西曲》《上声》《清妍》《安缓》《高族》《短长》《雅清》《嬥浩》《酣怨》《劳伤》《咸宜》。这些曲调如今适合古意，咀嚼五音而兼具五行之理。至于郊庙、房中所奏的乐曲，里巷道路间的歌谣，铙鼓所演习的曲调，弦乐管乐所调和的声音，也另有各自类别，本来就与这些曲调的调式不同。又有经过殷墟而作《麦秀》之歌的，居于首山而采薇的。周王向东而哀伤思慕，王子向南而思念归去。吴人因离别而相互远去，夏人以瑶【原文疑字】相持。寡女《黄鹄》，弃妻《扊扅》；越妃离开故国，窦妇将要出嫁离别。申包胥面向秦庭哭泣，哭尽而罢；优孟进入楚宫，以滑稽之辞进谏。孔公在门外拖杖，皇娥在水边嬉戏；鉏商砍柴而麒麟被捕，楚狂经过而凤凰衰败。《易水寒》，壮士离去；乌孙遥远，公主悲伤。子胥在河上，渔父在芦苇水波间；青陵的乌鹄，绵上的龙蛇。赵主被幽囚，湘累被放逐。孺子在沧浪水中洗濯，梁伯在北芒发出叹息；陇头水边的戍客，《上留田》中的孤儿。以至汉帝兴起而经过沛县，楚军困顿而驻于垓下。天马远道而来，鸿鹄高飞；沉璧于瓠子河而泛舟，戚姬在永巷中抱杵哭泣，翁子在道路上背柴。杨侯‘乌乌’而拍击瓦缶，商山四皓光彩焕发而采芝。班女因团扇而生怨，田横死后《蒿里》之歌寄托哀伤。协律官所称北方佳人，益州太守镇守莋都的远方边陲。如此林林总总，不可穷尽考察，也无不因感触而发声，触及事情便有歌音随之而来。

译然而这些都只是偏声和促调，或者是短促的节拍和琐碎的辞句，哪里像这种乐声能下及万物、变化无穷呢？众人一旦以它上扰神灵，听到的人便全心专一，收敛意念，专注心志，凝聚精神。酒尚澄清，未到酣乱；肴菜已经吃完，也不再杂乱进食。暴躁的人因此变得温和，急躁的人因此安宁；愤怒的人因此改变思虑，嫉妒的人因此停止争斗。忧愁的人，气息因此得到宣泄；喜悦的人，喜色反而不显露；懦弱的人因此奋发迅疾，刚烈的人因此退避迟疑。何况其中还含有五德的精妙道理，人的情性也在于善于聆听。性情全都因此受到涤荡，谁不会舍弃旧习而趋向更新？难道一定要在堂前种萱草，背着它就足以忘忧并延年吗？结尾说：声音微妙，只有丝竹；瑟、琴、筝、笛以及笙、箫。聆听它们清越的韵律，不能说不美善；细察它们的文理，实在殊异而深远。古代贤哲曾有言语，这些话难道可以重新验证吗？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王孙听后离席而起，率领歌伶拜了两拜，将它记录下来，用以流传千年。《秋夜琴声赋》【杨兆京】我生性爱好音律，把志趣寄托在清雅的琴上。夜里月亮将要落下时，忽然听到超逸的琴声，徘徊着想把它留住，不能离去。于是写下这篇短赋，姑且描写琴声因风而有远近、无端触动耳鼓的情状罢了。至于极力铺陈发挥、详细探究始末，那么子渊、安仁、叔夜、季长，以及箫、笙、琴、笛，各自都有名篇，我又何必再来仿效东施呢？感叹草木渐渐衰败，亭边水岸寂静而生出凉意。明亮的素月流照长空，银河寂静无声。忽然回风送来声响，发出清幽细微的悲鸣；时而低回抑郁，像在诉说，时而断续不绝，凄清哀婉。难道是园客的丝声，还是九寡之人的琴音？令人惊动《广陵散》的曲调，也契合钟期的知音。高山郁然耸立而险峻，随后又传来流水潺潺。声音进入楚泽的秋水，仿佛寒冷的沅江兰芷；又像拨弄塞门积雪，引发从军游子的感慨。于是玉阶上落叶，金炉中香气升起。起初调弦已经更新，声调又重新变得纷乱。像松风寥落作响，环佩声回荡在长安；把乡愁寄托于千里之外，为天边离群的鸿雁落泪。抚弦轻轻泛奏，如落花流絮在春风中飞舞；长声吟咏、久久叹息，如旧日宫姬面对团扇而怨恨深宫；顿挫繁复而充满哀怨，如被放逐的臣子、羁旅的客人诉说孤独的忠心；萧瑟寂寥，如幽居之人、隐逸之士在高嵩山长啸。神明因此舒畅适意，精魂因此徘徊犹疑。哀愁缠绕在弦的末端，悲音随着流风荡漾。清猿听了垂泪，孤鹤闻了悲苦。竹间露水因之更凉，虚静的馆舍中，藤萝间的月光透入薄帷。于是变换商调、改用羽调，弦索急促，琴柱紧密。发出奇妙的曲调，又演奏别曲；像鸾鸟鸣叫、凤凰应和，描写孤雌的野鸭和离群的鸿鹄。那是太古遗留下来的声音，为什么会使人感受到如此繁多的忧愁？触动秦筝而使它停止声响，柔和地弹赵瑟而停止歌唱。遥望连成而不回返，少有知音，又能怎么办呢？等到曲终而演奏雅乐，何其冲和融洽，充满太和之气！持守幽静闲雅而清净，含有最高的德性而没有偏邪。确实能够端正本性、闲适情怀，不是郑声卫乐那样繁杂。只是弹奏一曲，便引起三次叹息，哪里还需要罗列森然的丝竹乐器呢？《明文海》第三十六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十七卷，余姚黄宗羲编，赋第三十七。《崆峒雪樵赋》【宋濂】那崆峒山高高崛起，镇守岭南的灵秀地区。翠色旗帜纷纷在空中飘荡，播散着浩大的清气。绥江、章江、贡江夹持汇流，土脉充满肥沃滋养；洞穴远通龙的巢穴，山势盘曲横亘于郁孤山。确实是大地的维系之处，也是神仙真人的都会。那里有白鹤羽人、黄唐丹士，以玉开辟房舍，铸金制成黍粒。仰望青帝铺设的帷幕，拨开红霞打开箱笥。怜悯下界尘土污浊，便乘刚风径直飞越。只有彭城仙子，遵循烂柯山的遗迹旧轨；认为灵妙之境值得观赏，心意翩翩而远游。衣裘裁用鹿皮上的花纹，鞋履系着芝田的花蕊；头巾剪取湘云的枝条，腰带装饰着彩色鷮鸟的尾羽。忧伤于胡麻尚未煮食，却喜爱白石可以烹煮。越过洞真之石门，借用修月神人的宝斧；期待缑山仙人驾笙下降，或许可以遇见绿色符文。此时玄冬初月到来，风交汇而水面坚冰。金色茎干高耸，两只仙鹤夜间鸣语；阳鸟白天藏伏，茫茫六花聚成一片洁白。混合空蒙与寥廓，幻现九清天的秘景；打开太素神奇的花苞，夺人眼目，仿佛流动的水银翻涌空中而不固定。到处一片白色，不见土地，如烂银在霜覆的高地上闪耀。琼林玉树，花穗重叠，枝干相连。枝条上的春日青绿全被遗忘，花朵精巧地点缀在晴朗的树梢。于是登上美玉般的石阶，依傍结冰的树荫。肌肤中寒冷而起栗，手指屡屡冻僵而不能弯曲；砍伐声丁丁当当，毫不留下余力。已经枯死的树木被砍作柴薪，正在生长的树木则不折取。玉屑随着声音轻轻落下，霜白的树茎倚着云气刚刚积起。用九真山的赤藤捆束，再附上千年的灵芝精魄。既逍遥吟咏而归，便忘却蕉鹿之梦，不再计较今昔。歌道：‘我采药，我砍柴啊，在太蒙山的原野；万树玲珑剔透，玉光照亮夜晚。谁能跟随我啊，与霓虹旌旗一起降临。’于是筑起石灶，翻阅金经，养炼神火，炼制黄宁。水银产生于水虎之窟，铅出自火龙之门；以太一之珠机承接药液，运转元华之精；凭借添抽的卦象【原文有疑字】推演，建立鄞鄂的丹城。等到砍伐毛发、洗炼骨髓，使阴气消融而阳气凝聚。在琼玉山种芝，在广寒宫庭折桂；在桥门统领衣冠佩饰，在王廷聚集鹓鹭般的群臣。白简如霜飞落，绣衣映照春光。近来一出任便手持斧钺，使盛夏生出冰来。于是乘风归来，将要首先登上瀛洲。隔绝人世间的风雨，顿时显出真人与凡人的不同道路。至于西邻那个人，沉醉于腥膻荤食；遮蔽龟香般的晨光，笙歌如火花般装点春日。以宝饰台阶，跳着楚舞；在银馆中唱秦歌。黄尘迷乱了庄子南华之梦，破鞋却讥笑东郭先生的贫穷。以钟鼎富贵的遗留艳丽为乐，却厌弃烟霞近乎醇厚的清趣。姜太公在渭水受吊，伊尹在莘野耕作；有人在东海封为齐王，有人在华地辅佐君王。功勋与出仕、退隐本在同一道路上，岂肯因屈伸而改变志向？世间纷纷扰扰，华丽而日新；以蜡代替柴薪，反而伤害美好时光。翻转海水作为甘霖，却始终不能洗濯游尘。谁不化作胡燕，依傍华美屋椽飞翔？丹色禽鸟在空谷鸣叫，也不过是寥寥一声。弹奏樵歌的超逸声调，把绿绮琴寄托给秋日长空。歌道：‘仿佛有人在兰草间啊，屈身止步；白虎作为使者啊，登上高险之处止步；洁白羽毛回旋于风中啊，铺展满天花朵止步；内心虚明朗澈啊，断绝一丝瑕疵止步；仁德之斧不加伤害啊，龙纹铿锵鸣响止步；鹈鹕油膏不施用啊，疮痂不显形止步；砍掉那些薪樗啊，扶持松柏止步；用养贤的大鼎啊，煮熟来烹调止步；天下为公啊，大道运行止步；逆着花朵高高站立啊，思念之情满盈止步。’ 《躭犁子赋》【练子宁】闽粤地区有一位先号称躭犁的人，在宽广闲适的田野耕作，老于安乐太平的乡里。他对松月居士说：‘我不善于求取功名，只专心于犁锄；安于困厄贫穷，只从事农业。正当我的犁握在手中时，我茫然无所思虑，和悦而自得，不只是拿着圭、捧着璧那样荣耀，而且有运斤挥刃般的畅快。因此我取此作为自己的名号，请您为我作赋。’居士说：‘唉！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遂意地躭于犁耕吗？上天生育万民，众人纷纷产生欲望；强者凌辱弱者，人多便施暴。若不是圣明神人首先出世，谁能替他们治理牧养？在春天生发之时施行仁德礼义，在秋天肃杀之时严明威刑；使夫妇有别，父子有亲，敦厚人伦，使风俗返璞归真。这样士人才能完成诗书学业，商人才能通行买卖，工匠才能施展方圆技艺，农民才能把力量用在种植黍稷上。过去尧舜在上，天下和乐安宁，康衢之上击壤作乐，幼者安闲，老者嬉游。汤、武顺应天命和人心而革命，逐渐施行仁义，颂歌因此兴起。到了战国争雄，继而下至秦、楚，开辟阡陌而废除井田，穷尽兵戈而滥用威武，百姓生活在那时，又向谁控诉呢？’ 汉高祖胸襟宽宏，文帝、景帝实行无为而治；光武帝、明帝、章帝相继承受宏大基业。百姓淳厚，几乎在那时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魏晋以后，僭越篡乱、分裂争斗，礼冠毁坏，僭乱接连不断。伟大的唐室开创基业，由于太宗的神武，也感念魏征的仁义，却叹息封彝之类的贤臣已不可再见。不久以后，藩镇跋扈，更经历五代，百姓长期困于没有常主。到宋室兴起，削平僭乱，开启文明昌盛的时运，几乎超过唐朝、胜过汉朝，休养生息三百多年。那些白发老人，全都活到老而没有怨言。元朝衰亡，群雄奋起，群鹿争逐、巨鲸吞噬，瓜分天下、鼎足对峙；可怜百姓纷乱流离，辗转死于沟壑仍未停止。赫赫大明如太阳升起，搀枪星的凶兆涣然如冰消释，魑魅藏匿而不见形迹；接续千年统绪，承受穆清上天的命令，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不费力便达到太平，使百姓脱离涂炭，把愁怨化为欢声。因此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都是女子织布、男子务农。假如当时世道正艰难，真人还没有出世，连救活自己都恐怕不足，又哪里有余暇热爱犁锄、享受沟渠耕作呢？如今我明白了，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失去；即使耕田凿井，也都应歌咏皇帝的恩力。贫穷的人彼此帮助，患难的人彼此救济；缴租赋一定先顾公家，吃粮食一定先想到粮食；耕田时一定互相礼让田界，共同归向我皇的至高德政。’于是躭犁生抬头致谢，低头作揖，请求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终身佩服而不厌弃。《镜湖渔隐赋》【宋讷】大名府通判绍兴周侯巨渊，自号镜湖渔隐。前进士滑县宋讷，于是为他作赋。赋文说：

译美啊，这是胜景的开端吧！扬州东部，惟有超然的南隅，山水佳美之处，明净如镜的一湖水。伟大的马臻出现在东汉，确实证明智慧和技艺并非虚妄。于是疏导水流筑塘，引山泉来蓄积；以山林为屏障，以郊野为疆域，以滩濑为阻隔，以道路使之疏通。湖流横贯城中，积水涵容天空；不是磻溪、严陵濑，不是齐地的汶水、鲁地的洙水，不是泾水渭水的合流，也不是漆水沮水的相会。梅溪的水显得浅陋，清澈而浅；桃源的水则回旋曲折。百川归聚之处，云雾涵养之地；看它没有尽头，搅动它也不污浊；牵引清澄如白练而不断，磨洗晶莹如美玉而不变。远望它，像一轮明月，在咫尺间含着寒光；近看它，像千顷白云，把秋水化为片刻之景。浩荡流转，没有熔炼留下的痕迹；广大无边，不像炉范铸造的形制。不借祝融氏的烈火，也不经过欧冶氏的汤炉。有位美好的君子，居住于此，卓然高隐，不狂妄也不迂腐；以道为师，以隐居为渔业。整理舟楫和蓬桨，收拾网罟、筌笟；冲过浩渺波涛，荡入虚无风烟。喜爱这湖的四面景色，恍惚如同上天展开的一幅画图。湖东是高峻的东山，远远连接云路；花草品类奇异，松柏间杂生长。纷乱的山川映着霞光和峰间雾气，有时腾起翠色，有时凝成朱红；山村和野径错落纷呈，人们争相涉水渡河、登攀险阻。湖西是秀美的会稽山，越王城【原文疑字】孤峰如屏风倚立；林壑铺展翠色，陂塘充分发挥灌溉之利，商贾全都趋向集市；烟霭边牛羊散放，花丛间鹧鸪啼叫。湖南面临大海、带绕长江，百艘千船，浪中摇桨、风里张帆，远远泛行而长驱；秦望山高耸杰出，拥抱烟霞而足以娱人；天高地远，树色飘浮到闽地；地势险峻，江声传下吴地。湖北面楼阁帘栊，亭榭高低错落；山间居处、水上通行，舟楫承担转运；青山雄壮，呈卧龙之势；太守乘车来到黄堂；万户人家的屋檐栋宇，丹青环绕相合；一郡繁华，锦绣层层铺陈。湖中有鸳鸯、鸂▯、防防、舂锄，碧荇绿藻，红蓼黄芦；游人乘画舫缓缓泛舟，歌女唱着金▯【原文疑字】，舞妓梳理翠云般的发髻。柳姑庙前以卖鱼为市，道士庄旁以收菱作为租税。观看风景的变化，就像越女、吴娃争奇斗艳。镜湖在绍兴，正如西湖在钱塘；它游览登临的胜景，大概没有多少不同。到了和气渐渐融化、太阳刚刚舒展光辉的时候，船尾载着琴，船头载着书；茶灶用蒙顶茶，石花砚床如白玉蟾蜍。和着《沧浪》的短歌，吟赋孙绰的《遂初赋》，把兴致寄托在白头浪花上，把家迁到黄茅草屋中。又到了南风带来凉意、小雨如酥的时候，停桨下网，心情怡然愉快。锦色的鱼胜过河鲂，白色的鱼【原文缺字】类似江鲈。船儿在波心像一片叶子荡漾，人悠然自在，像水中的野鸭；系起杨柳的翠丝，船桨划过红锦般的荷花。又有时整理我的钓丝，整饬我的冠帽衣襟；短笛声断，红尘踪迹稀疏。看青虫蜕化成蝶，看白鸟将要育雏；江边的簌草洗映着夕阳的莲藕，野饭在秋风中煮着菰米。载着明月归来，与妻儿共享清雅的欢乐。至于四方飘雪、天地如冰壶之时，穿着短蓑如刺猬一般，撑船载着行装；剖取鲜鱼细细烹煮，询问香醪再买来饮用。对着野桥梅花，倾尽蓬窗前的杯盂；醉倒在玉山般的身躯上安睡，在迷离梦境中恍惚游荡。随着寒暑往来，只随自己的爱好；早晨出门迎着初升太阳，傍晚在日暮时回归。湖上的山相处久了便彼此熟识，湖中的鸟看惯了也熟悉得仿佛会呼唤我。在林泉境界中放纵精神，在市井街巷断绝踪迹。于是有山阴的高士，寄身于樵夫之中，远道拜访渔隐，雅意殷勤。带着童子和桃花酒，来到沙鸥之间，与樵夫、渔人结交为友。既已相互顾盼问候，便以青松作帷幕，以绿草作褥席，以白苹作屏风，以青蒲作帘子。采江菱剥取如玉的果肉，煮紫色芡实，食其如珠的果仁；拿蟹螯佐食，用橘子剖开调味。彼此酬答频繁，却不逾越礼法；谈论今昔兴衰，讨论事物精粗。樵夫欣然笑道：‘从前陆龟蒙志趣高雅，放纵自适，游历苏州一带，交往没有世俗之人，行动没有迟疑踌躇。乘小船去采集，带着钓具同行。看他的作为和处世，无不适合心意而自在。’张志和在江湖间疏放不羁，以聪明表现得像愚拙；志趣高雅，酣饮好画，没有忤逆之色，却拿着畚箕疏浚沟渠。他辞去翰林待诏，忘却百般忧虑和百般需求；垂下没有鱼饵的钓钩，大概他的志向本来就不在鱼。一人自号江湖散人，一人自号烟波钓徒。二人的经历与您的志向相同吗，还是不同呢？如今您处在皇明太平之治中，听闻朝廷公卿相互赞誉应答。紫薇星照耀池头凤凰，苍梧山飞来防【原文疑字】上的乌鸟；司谏官簪戴獬豸冠，治理郡县的人佩带铜虎符。患烟霞之疾的人起身献策，沉溺泉石而不能自拔的人入朝陈述谋略。那些济济多士，全都聚集在清都。渔隐说：‘人各有志，我不因隐居而屈身，也不因出仕而放纵。侍奉老母于萱堂，在庭院中穿彩衣作婴儿戏。君臣大义，我已经很熟悉了，难道还敢忘记天下百姓、使七尺之躯独自清白吗？’樵夫说：‘您又知道过去居住在这个郡的人吗？谢安有东山歌舞之乐，王徽有剡溪回棹之誉；过去居住在这个湖边的人，贺监是四明的狂客，方干是一代诗人。如今想向当地老人询问缘故，可他们都已湮没无存了。又何必徒然谈论已经逝去的古人，面对出仕和退隐而犹豫不决？何况我们在山水间做樵夫、渔人，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又有什么利益可以羁縻我们、权势可以拘束我们呢？’宾主释然相视而笑，举酒再次斟饮，醉后起身相互搀扶。樵夫呼唤童子离去，于是唱道：‘先隐居为渔，在湖上享乐啊，这是山泽中的清瘦之士；舍弃渔隐而后在天下享乐啊，这是治理天下的儒者。在渭水北岸垂钓，并非虎也并非熊啊，辅佐苍姬使天下无忧。’唱罢离去，不再与他交谈。《询隐赋》【孙宜】

译仿佛有人在山的深坳，采摘美玉般的仙草，歌咏芳香的桂树。早晨在椒丘驾马，傍晚在兰皋扬鞭。六匹马系在那里也不顾，辞谢华美车饰，凌驾清风。我已经解下玉佩来相招，又结好美玉枝条接着赠送。寻访名山幽深之处，攀援翠壁的孤峻之峰；踪迹遥远而无法看见，身形轻盈地远远遁去。我徒然惆怅想要归去，却徘徊不返；在绝壑中向远方飞步，登上【原文缺字】的长坡。看见先生通达明亮【原文疑字】，投下青藜而让我牵挽。我不是岩谷中的高士，您却惊讶我的渺小，自以为与众不同；不混同世俗而随波逐流，又何必在此地洗涤自己呢？我跪下铺开衣襟致辞，引据典籍作为说明。仰慕隐遁终身，怀抱隐居踪迹又何必湮灭？从前古代圣人隐居而去，最终仍与世间留下名声。有虞氏亲自耕作，后来接受臣位而辅佐放勋；伊挚居于莘野，等待成汤三次聘请，成汤任用他而四方征伐；傅说栖身岩穴以避世，最终仍辅佐商王武丁。巢父、许由奋发隐逸之志，认为俊杰已经被发现；卞随、务光屏居深山，确实是遭逢时势而内心满足；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因以二姓之德侍奉周朝为耻；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隐居而高尚，最终仍辅助汉朝大业。他们都是先潜藏而后随时机显达，为什么先生偏偏独自如此？既然埋没姓名而不显现，就使自身如同枯木。上天生下人才必有用处，即使在太平时代也必定需要人才。难道要困守一隅而长久离去，耿耿然不思考修立声名吗？唉，昏昧不明，竟不知道隐居的意义，为什么要执着于【原文缺字】一类人的主张呢？言语有来由，行为有道理；隐居和显耀确实并不相异。假使隐居仍可留下名声，又有什么隐居值得称道？外表远离尘世而内心甘愿求誉，这便是终南山的捷径。赞美先哲建立功勋，询问有志之人，却未能磨灭其名。虞舜曾在历山耕作而升任臣位，开始时纷纷扰扰而未遇明主；伊挚在野外耕作而远离仕途，为什么上天却使他自己尊贵？傅说最终接受武丁任用，为什么一经求取便立即答应？黄公、绮里季、园公、甪里先生采芝逍遥而行，仍然明白时势属于汉朝。只有脱离外在形迹来隐藏自己，才一定与世人不相见。沿着旧有轨道而中途悔恨，又怎能指望达到这种境界？心志不能凝固坚定，即使已经到达也还会离去。既然面见宫廷而辞谢，甘愿以草木石头为邻。乘九万里风而与日月相近，请各自依从先生所经营的道路。《乞者赋》【樊鹏】樊先生过去游历西秦，到了太原；向南经过连云，向北被岢岚阻隔；向东登上华岳，向西登临皋兰。行千里只住三宿，走百里才吃一餐。白天不能安坐，夜晚有时不能入睡。因此疲惫不堪，执缰向东返回。当时正值霜风严厉、万物凋残。到了洛阳郊野、周道旁边，看见一个乞丐，枕着土块睡觉，衣服破烂还不如悬挂的鹌鹑，百结而不能完整；衣服【原文缺字】不能遮住头顶。鞋底已经穿破，腰间系着瓢，肩上横着木杖。霜露侵袭身体，草土与身体相连。樊先生侧身怜悯他，呼唤并问道：‘如今圣人在上，风调雨顺，百谷成熟，百姓繁多。普通人说斗麦、酒食交错充足，人人都能得到安置。禽鸟尚且不被网罗，您是个男子，为什么偏偏行乞，困苦到这个地步呢？’乞丐于是伸臂昂首，抬头睁眼，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回答说：‘我是乞丐，大夫是尊贵客人，怎么竟屈尊来问我呢？’樊先生说：‘我想命令有关官吏，责令里长给你加上冠帽鞋履，制作衣裳，授给你田地房屋，替你娶妻置室，使你停止供给赋役，而不求获得财物。你愿意吗？’乞丐说：‘嘻嘻！大夫所说的，何其疲惫啊！人生置身太虚之中，不过寄居百年；耗费智力、劳累形体，都是可悲可惜的。’ 所以黄鹄高飞，良马被束缚，麋鹿远离祸害，牛【原文疑字】用于禘祭；尧舜实在愚拙，巢父、许由才是真懂得，周公、孔子反而虚浮，庄子、老子才是踏实；顺应自然才符合大道，礼法却成为牵制。可叹那些众人，只有每天匆匆忙忙，身体承担百般差役，心中经营万般事务，低声媚笑、喃喃自语，常常像受到惊吓。精气耗竭，魂梦翻腾。无论富贵贫贱，都在不同类别中同样以名利为名；直到老去仍不醒悟，终于丧失生命。如今我把宫室看成牢狱，把冠盖看成樊笼，把妻子儿女看成债务，把礼乐看成严刑；要把宇宙当作房屋，日月当作灯，大地当作席子，玄天当作屏风，清风当作食物，甘露当作羹汤。一身之外都有余裕，万事都看得轻；没有任何牵累，喜乐安和；时时游逛集市，取醉而不醒。剩余的一切都抛弃，使用它们却没有穷尽；不知道羞辱，也不知道荣耀；不知道死亡，也不知道生存。即使君临南面的快乐，在我看来仍像疾病。我只是怜悯众人的痴拙，他们全都不能企望我的高尚。大夫却反而想玷污我的高洁、降低我的居处；若不是有仇怨，为什么竟要这样接连使我受苦呢？’于是樊先生惊惧而更加惭愧，茫然自失，伤感自己今昔的所作所为，便为此长叹一声，快步离去。《明文海》第三十七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十八卷，余姚黄宗羲编，赋第三十八。禽虫第一。《闻早蛩赋》【高启】至正丙午年五月十三日夜，我坐在庭院中，听到蟋蟀的声音，有所感触，于是作了这篇赋。丙午年，仲夏五月。祝融正当时令，蓐收收起车驾。惆怅炎热之气白天兴盛，欣喜清澄的露水夜间流淌。此时莲塘含着清水，梧桐馆舍幽闭寂静；细葛布衣刚刚穿上，轻扇还未收起。蝉声繁喧停止了，夜栖的喜鹊也不再暗中警鸣。为什么阴暗处的蟋蟀忽然鸣叫？使我从睡梦中醒来独自省察；声音渐渐进入门户，侵入帷帐。刚刚沿着台阶来到井旁，仿佛暑气已经过去、节律已经改变。竹席的颜色凄清，似乎将要变冷；急风吹起，飒飒作响。斜挂的银河回转，星光明亮；声音有时咽咽如啼哭，有时激越如长啸。蟋蟀喓喓独自吟唱，啧啧相互慰问。它们藏在浅莎的【原文缺字】笼中，遮蔽于深密丛林的幽暗之处。已经厌听了，声音却更加逼近；忽然想寻找，却看不见它们。它含有清商调最美的声音，不借助器物也自有妙处；使懒怠的织工催促素机，使朱瑟的哀调变得纷乱。还没有与络纬的声音相连，暂时依傍微光闪烁。至于寂静的庭院、闲置的宫殿，荒芜的园圃、废弃的驿站，草长满幽门，苔藓滋生于残壁；等待月光而天还未明，听着雨声而忽觉夜晚来临。长期被遗弃的年长寡妇，远方寄居的穷困客人，无不面对景物而生愁，提衣而动忧伤；错误地感叹年华将逝，错以为寒意已经积累很久。身影靠近烛火却无人依伴，眼泪横过衣襟自行滴落。不等风吹落汉苑的柳枝，也不等霜打落湘皋的兰花。只要这种声音传入耳中，便令人压抑悲伤而心神摧残。我为什么也受到触动，回应这悲哀的韵律而长叹？《豳风》说七月蟋蟀在野外，这确实是诗人所记的时令。如今为什么这么早却不是这样？难道天时有所不同吗？或许是火令中途衰退，金气提前到来。推究天象和物类来占察，仿佛其中预示着人事。但万物的生长哪里有一定呢？怎么能测知深奥的天意？怀抱微小忧虑又能说什么？于是拂去枕头上的尘土，重新睡下。《畜鹰赋》【刘球】鹰这种鸟，有一种名叫鷞鸠。它聚集炎精而形成武德，禀受金气而多有征伐谋略。学习和操练要合乎时令，所以夏季祭祀鸟类，上天使秋气到来；威势因时节养成，羽翎也一天天修整。不是同类便不相与，不是适宜的树林便不栖息。这是鸟类中的雄杰，百鸟没有能与它匹敌的。因此它的花纹鲜明，颜色不止一种；胸脯挺起，头颈高昂；颈部宽阔，翅膀强健。尾羽以合卢色为贵，眼睛像漆一样黑；嘴弯曲如酋矛，脚趾锋利如铁棘。远望它仿佛愁胡，站立挺拔如安置的巨石。高飞便飘然凌驾九重霄汉，向下俯视便开阔地看见万里山川。忽然飞到闽越，忽然飞到幽燕；山岳之神不能阻挡，河川之神不能留住。它奋飞时有尚父般的勇力，追捕时有子产般的才智；它多次飞翔，仿佛学者积累功业；以小制大，又兼有御史执掌监察的权力。因此百兽望见它便收敛踪迹，群禽触犯它便丧失性命。难道它有意好杀吗？大概也是上天使它如此。一天，它应明诏而来，卖得好价钱；储放在雕饰的笼子里，覆盖黄帊，足上常系碧丝绦。头上戴着彩绘皮帽，稍稍摆脱渤海边的风霜，接受宫阙廷院下的雨露。主人顾视玩赏，赞叹不已，徘徊着不忍驾车离开。于是命令鹰坊安置它的住所，让它住在温暖清凉的房屋里，栖息在丹朱色的架子上；一年四季以肥美鲜食喂饱，昼夜按时饮食休息。幸而遇到像乘轩之鹤一样的待遇，不亚于亲近宠爱。即使是入怀的鹞，也没有能超过它的。它的才能既然不同寻常，这就是宠幸了，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等到蛰虫闭藏、冬季狩猎的时令到来，日期一到，万乘车驾如雷震动，亿万骑兵如云相随。于是由金吾卫士臂托它，乘以内厩的骁勇骏马，左右护卫紫鸾车驾，前后排列翠凤旗帜。进入茫茫旷野进行较猎，临到追逐奔跑之时便解开束缚。此时应当竭尽所能，和西旅之獒共同奋力，也与东海之豹合势；大则搏击熊狸，小则捕杀兔雉。把猎获献给虞人，在车驾旁奏报功绩，用来供奉大庖、充实宾客器皿，也用作祭祀的干肉。祖庙有祭祀之事，想着报效万分之一，希望免除尸位素餐的惭愧；这样才不辜负恩惠，也不负德泽。假如饥饿便只依靠人，吃饱便高飞远去，那么即使有矫健的翅膀、善于攫取的利爪，比较名声、考察实际，也曾不如鸱鸮。若困厄时依赖他人救济，作为臣子却贪食君主供养，就应当在接受施予时牢记报答；难道不应以鹰为鉴，思考自己应当如何立身吗？《异鸟赋》【桑悦】我赴京参加乡试，列入乙榜，被授任江西泰和县儒学训导。当时姊夫钱君世恒以进士身份任阜平县令，于是绕道去拜访他。到了黄槐，看见一只奇异的鸟，体形大如鹤，五彩斑斓灿烂。它行走仿佛凝滞，停立仿佛受到惩戒。我怀疑它是被曲木惊吓了，唉！这鸟本是皇家灵囿中的祥瑞之物，却与雁、鸭一同栖息在荒烟野水边，难道不可惜吗？因此为它作赋，以悼念它的落寞。赋辞说：从都门向南奔驰，将要带着忧伤到阜平吗？群山杂乱险峻，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称。那里有一只异鸟，停在树林郊野。眼睛配合日月，声音含有宫商。天孙从天地间收取纹彩，龙女从五方取得色泽；铺陈羽毛、描绘翎羽，织成华美文章。它使山鸡的锦绶羞惭，使水鸟的素衣鄙陋；哪里肯与鹦鹉争斗聪慧，正应当与鸾凰接翅相交。想来它曾被【原文疑字】惊吓，遭遇【原文疑字】而沉默无声。它思念西池神鸟，南极巢鸟凝聚于天根，饮水应在月窟。谁忍心拔掉它一根羽毛，毁伤它六根翮羽？假如把生命交给大庖宰杀，把汤汁残滓看作恩泽；牺牲微小身躯以求效用，和死在山泽中又有什么不同？绕着扶桑飞行三周，惆怅天风还没有积聚。纵览八方却无同类，甘愿在荒野隐藏踪迹。至于早晨飞翔在齐鲁，晚上回转到幽蓟；愁云凝结长空，淡淡的太阳照着大地。靠近易水孤独吟唱，遥望黄金台而暂时休息；唤回荆轲的英魂，振起燕昭王的生气。它不是寄居林中的寻常鸟，理应被虞人弃置。难道不会顾望凄凉、徘徊自省吗？仰望高远的银河而深情悲叹，遥望长空而哀吊自己的影子。霜映着爪，肌肤寒冷；月光穿过喉咙，内心凄冷。感叹飞鸟迅疾，知道微小生命并不长久。怎么能不把入谷看作安居，把迁乔看作虚幻的景象呢？唉！用雕饰的笼子装饰它，用鼓钟音乐使它欢乐；主人时时观看，春光温暖融和。它于是发出鸣声，容貌却日渐憔悴。使它违背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和把它弃置在宫殿中又有什么不同？我又怎么知道什么是闭塞，什么是通达；什么是显达，什么是困穷？汉代的雀瑞与神灵相同，宋国的鹢鸟飞翔又有什么凶兆？把千古之事转化为今日之事，把各种不同合并为相同。希望万物与我两相忘却，把得失寄托于虚空。《感双雁赋》【石珤】

译己未年，有人送给我一对雁，养在庭院中。问它们从哪里来，回答说：‘是弋鸟的人捕获的。’它们虽然困顿局促，却很有高远志向，萧然独立，像贤士君子一样。遭受困厄欺侮，经历播迁流离，却耿介而超出俗世，原本将终身如此。我既为它们悲伤，又惋惜它们不能立即离去，于是作了《感双雁赋》。日月为何这样迅速流逝，草和树木为何容易变黄？感慨这一对雁翩翩飞翔，离开霜雪而向南远征。那些弋鸟的人贪恋它们，趁着它们在幽暗中飞行尚未高举。我们徒然离开它们的日子越来越远，中途失散而悲鸣。从前向南飞越衡山、湘江，向北又越过翰海；既随阳气定居，又衔着芦苇等待危险。飞行成行而前进有秩序，哪里知道周密防备仍有不及？于是被网罗捕获，性命或许悬于葅醢之刑。唉，悲哀啊！万物没有不受时运支配的，时机却不能重新回来。一旦错失关键，怎么会有人不悲哀？正当得意而远行时，常常一举便飞越千里；传说海上的遗书，经过乌孙的旧垒。王昭君离去而张弦作曲，蔡文姬归来而按拍歌唱；感受深夜的哀吟，写下万里之外的明月。难道不是身处危险便思考安稳吗？只是悲伤羽翅已经受伤。彼此在庭院中相互顾盼，独自徘徊彷徨；不能栖息在茭草蒲苇之间，失去了凭借风云飞翔的机会。忽然流转的身影使我感触，声音激烈而凄惨惊惶。失意的孤臣因此惝恍，贞洁的女子听见也泪流。国土遥远而交往疏阔，假如忠诚实意尚未显明；从前王粲离开京城，越过荆江而长期滞留。陵失去援助而丧身，又怎么能算作国士呢？囚禁楚国南冠之人的钟仪啊，拘系着吟唱越地歌调的庄舄。看那些贤哲也不能免于困厄，本来四处流离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唯独我奇怪那无知的童子，总是踢打它并呼喝它。它茫然地想要前往，却回头看看鸡鸭便离去了。想到上天所定的秩序能够使万物各得其序，内在品行纯正便各有区别。富贵不能使人淫乱，难道威势武力还能使人屈服吗？唯独我喜爱这种高尚的志向，献上芳香的泉水并备好粮食。看它们自在徘徊、从容自得，知道离开尘世也可以有所养活。想要举翅高飞却低回不进，临近高大的磐石而想要放飞。羽毛被伤害还未长齐，虽怜爱它却没有办法助它成长。鹤已经在九皋鸣叫，白鹇轻快地远远归来。有鹦鹉能够说话，也振翅迅疾地向西飞去。想从前先王观察万物的变化，顺应物性而彰明人伦。不使山地之物居于泽中，不使水中之物居于中原。实在是万物各有适宜之处，又何必豢养虎豹而拘系麒麟呢？古代正道遥远而不可见，我和你又将往哪里去呢？离忧患实在太多，世道纷乱污秽而忙乱不堪。不要辱没你的出身，只要我能得到供养。指着年末作为期限，即使困顿郁结又有什么可丧失的呢？结语：唉，雁啊，你的德性专一，你的前进有次序，不轻易匹配；因此适宜用来作为仪表。大夫手执它，虽然身处困穷，心中却像打了结；那个人把它当作禽鸟，怎么能说得清呢？《孔雀赋》【张治道】嘉靖庚子年，我游历藩府，看见四只孔雀，一雄三雌，姿态美丽闲雅，珍奇可爱。西北人不认识这种鸟，偶然一见，眼睛发亮、精神振奋，众宾客都欢喜欣赏，我也感叹羡慕，感到奇异惊奇，触动情感而兴发文思；可惜王公没有给我纸笔，才思被当场阻断，回来后为它们写下这篇赋，赠给同好。赋文如下：正值这不平凡的岁月，暮年守护着美丽的仙洲；看见南方的奇鸟，站立在清幽的水洲。性情驯雅而不惊，色彩闪耀而少有匹敌；禀受金火之气形成身躯，所以文采斑斓而极其美丽。发怒时高竖冠羽，闲适时舒展身体；尾羽屡屡变化如云，容貌恭谨有礼。虽然珍爱之处遍及全身，真正珍奇的却在尾羽：金色闪烁浮动着光彩，翠色纷繁而极其华美。步履缓慢而幽闲，舞蹈合着节拍而曲折舒展；屡屡回头自我夸耀，每每含情独自欢喜。看见别人穿着彩衣便生气，痛恨文采夺走自己的光彩。遇到阴晦天气便藏起身形，遇到朝阳便梳理羽毛；气势强盛而逼人，声音嘹亮而呼唤同伴。离开炎热的南方反而更加珍贵，不在江北便成为枳树。于是嬉游于宫阁，辞别蓬蒿中的饮食。即使鹦鹉善于言语，哪里有这种灵秀的仪表可以相比？当初购买它们时，即使千金也不吝惜；从南方购来，送来时不能单独一只，必定成双。跋山涉海，越岭渡江；鸟贵人贱，路远而威势降低。只希望一根羽毛也不受损，或许可以抵偿千金；百只中能保全一两只，便要谨慎地把生死看得如毫芒一般。担心风土不适，忧虑寒暑相妨，经过多年才到达，哪里是日月可以等待的呢？到了华美筵席初设、佳宾全都到场时，停止极其欢快的丝竹音乐，命人观赏这些禽鸟。它于是整顿步态、端肃容貌，扬起尾羽、收拢翅膀，昂首抬足，斜眼流盼；神情好像在思考，举止毫无顾忌，抬喙扬眉，仿佛在陈述心意：我生在什么地方啊？我居住在什么乡土？恨不得像鸿鹄一样，一飞便翱翔万里。华丽房屋并非不能娱乐，奈何离愁恨意钻入心肠。怀抱幽隐心事迁徙停止，经过如此美好的地方却仍然徘徊。即使使人极尽观赏美景，也只是增加自己的悲伤。既不知道来路，又看见云天渺茫；不借助容貌来强作欢颜，这与异域流离有什么不同？远离故山和同类，怀念岭外的伙伴，像被拘禁的楚国囚徒。常常降低志向而自我卑抑，最终接受恩惠供养以终其一生。愿意委身承受安乐，希望能够进入这里而不被拒绝，像通达之人顺应时势一样。《蠛蠓赋》【张治道】蠛蠓是多么微小啊，秉承阴气而形成身形；像蚊蚋一样应时出现，任意上下飞舞。天将下雨而云气浓重时，本来就像舂米一样不停；风忽然猛烈吹起，又旋转如山峰般毫不停留。飞行时不会离散，停息时也不分散。雨天从早到晚昏暗，晴天却失去夜晚和清晨的界限。它们聚集逼仄，密布周围，飞来飞去而纷乱弥漫。虽然把命托付给雨水，最终却在见到阳光时断绝生机。此时蓐收执掌时令，少皞专司秋季。秋风震烈，浓雾四处流动；草木摇落，风声飕飗。鸟害怕湿气而藏起羽毛，萤火虫收敛光亮而暗中投栖。这个时候，你们哪里不能繁生？什么地方不能飞集？荡漾于闺阁，密布于林楼；既挟带着风上下飞动，又带着雨纷纷纠缠。想要扑打它们却不能消灭，谁看见它们能把它们驱逐？【叶韵】伴随着蟋蟀幽微的鸣声，夹杂着落木飘萧的声音。【叶韵】为什么光明的太阳不出来，你们却喧扰纷纷而没有休止？虽然御寇之说取法于《汤问》，以它来譬喻道理也不为孔丘所嫌；可是我终究看见它们便不快乐，每次见到都生出忧愁。《鹊赋》【李东阳】

译有一种灵鸟栖集在树林中央，尾巴修长、嘴喙长，黑衣白襟，洁白明亮而奇异的资质，清冷的鸣声使人警醒。我逢美好时辰，怀念这种美妙的声音。至于高峻的飞檐楼阁、绣饰的门扉和雕刻的柱子，旭日刚刚照耀，细风尚未吹起；茂盛的树木芬芳洁净，浓密的树荫遮蔽清幽之处。它忽然迅疾地成双穿飞，振翅冲天而快速前行，拂去凝结鲜丽的残羽，抒写婉转幽深的情怀。群鸟纷纷鸣啭争相坠落，屡屡驯飞而不惊扰；晴日的白雪在它下方冲腾，庭院上空花影满地纵横。它忽东忽西，忽近忽远；刚栖息时位置危险而不稳定，离开还未走远便终于返回。有时盘旋回顾，有时迅捷地将要转身。刚刚在庭院中央略作停留，却误了回到别馆的时间；余音拖曳而未断，柔枝袅袅，半被牵绾。至于玉关的迁客、金屋中的佳人、沉沦幽禁的士人、纷纷而来的高车宾客，无不把春日心事寄托在锦字之中，迎接曙色来到雕饰的车轮，听金泥书写的小诏令，拥坐在织翠的厚褥上。清晨惊梦，春山停止蹙眉；没有谁不在穷途拭泪、使幽谷生春：有的举杯酬答，有的倒穿鞋子出门迎客。把村中的鸱鸟置于窗户，说野外的鵩鸟出现在水边尘土中；不迎合世俗来博取欢心，反而徒然增加疑忌而招来恼怒。试着把它同事物比较并归类，确实知道这种鸟值得珍爱。又有上苑的虞人、五陵的少年，怀中带着单弹弓，探寻高树梢头的危险鸟巢；机智隐藏在无形之中，灾祸却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发生。哪里是百金所能谋求的？曾经连一笑也不值得。万物本来各有所长，心意本来各有独自适宜之处。因此知道来年的风不能终日庇护一只鸟卵，罗帏所报的喜讯也不能使漆室中的双眉舒展；那世态无常，只能因它长声叹息。又有梁州的金印、月浦的银桥，羡慕崔梁的窈窕，惊骇鲁木的飞翔；实在恍惚而无法究察，只是夸耀浮华而可以讥笑。我将使张华卷舌退走，使成式用遁辞先行逃走；看见天机流转，知道造物并非刻意雕琢，坐观万物以自得，姑且把情怀寄托在《离骚》中。《鸣蛙赋》【顾璘】唉，我病中耳目昏塞，独处空馆以澄清精神，为什么偏有污池狭窄，聚集一群青蛙做邻居？遭逢暑雨湿热，鸣声沸腾而扰人，使我心中烦闷，竟然整夜直到清晨。我曾观察蛙的形状：在泥泽中蠕动，最初化为蝌蚪；既非有鳞，也非有甲，形体十分丑陋。长腿却要怎样奔走，怒目又在责骂什么？腹中蓄气，口中鼓声，呱呱阁阁，不合音律。群声喧嚷，众口嘈杂，分辨不出谁是谁。幽居之人捂住耳朵，羁旅之人头痛不堪。何况我正在卧病，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将要垂饵杀死它们，却又不足以充作祭祀君子的豆器。过了一会儿，阴暗湿气已经澄清，明亮的太阳刚刚出来，鸟声嘤嘤，蛙声全都停止。我于是拄杖来到水边，倚着美好的树木叹息说：‘唉！万物随着气化陶铸而成，声音高低各有尺度，不能强求齐同。喜鹊为什么吉祥，鸱鸟为什么凶恶？雁鸣为什么笨拙，鹦鹉为什么灵巧？所以唐尧、虞舜禅让，舜、禹和洽；商汤、周武放逐征伐，伊尹、吕尚奋勇争斗。战国七雄如虎相斗，廉颇、赵奢横戈；稷下学士放纵言说，诸子百家喧哗。大化运转而有高低，即使天地又能怎样？星辰为什么阻塞而消失光影，雷声为什么夸张得像车轮轰鸣？众多声音都在高声呼啸，我又何必奇怪蛙鸣呢？’ 《讥刺沙燕赋》【顾璘】河朔的旷野上，河流两岸峭壁耸立；有一种鸟叫沙燕，挖洞居住，在洞中孵化雏鸟，以简陋来保全自身。它们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多，人船经过时，受惊便飞翔喧叫，凭借愤怒逞强。我和八厓子厌恶它的骄横，一同写赋讥刺它。看那沙燕在河岸轻快飞翔，不筑巢而打洞，寄托身躯何等卑下？族类繁杂琐碎，羽毛蓬乱；身形大不过一握，柔弱得不能自持。形状像惭缩的玉钗，栖息在令人不安的华丽屋椽上。祥瑞不及玄鸟，尊贵也失于乌衣。以土块作门，靠鼠洞中的土壤充饥。明亮的太阳照不到，清风也很少吹到；儿童任意伤害，践踏横行；不用弓箭也能捕捉，何况不用罗网呢？唉，这难道是喜爱喧闹而杂居、厌恶湿润却住在低处的东西吗？是把水獭当作鱼、把鸢当作鼠的东西吗？是用泥啄食、乘风飞起的东西吗？是把流浪的羊群当作祸害聚集地的东西吗？羽毛不能装饰旌旗，肉也不能登上鼎俎；狡猾地潜伏而怕寒，蠕动着依附暑热。拿人伦来比，它们与穿窬盗窃者为伍，请把它们投入鬵釜烹煮。《明文海》第三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三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赋三十九 禽虫二 《相思鸟赋》【莫云卿】大鸿化生生不息，使万类相等而和谐；广泛以醇厚精气繁育万物，使各种品类无边无际地兴盛。丹凤出现便预示圣人，碧鸡降临便被称为神鸟；鹦鹉从远方来献，孔雀从罽宾进贡。鲁国史书记录鸲鹆以记灾变，姬公借鸱枭寄托自己的申诉。鸳鸾在梧桐翠竹间啄食，鸑鷟在周地邠地预示兴盛；玄鹄飞越千里，鲲化为鹏直上九天；雀鸟因仰慕德行而栖于汉地，隼鸟显示异象而集于陈国。何况这种细小的禽鸟，也有灵慧而且多情。羽毛带有装饰，胸部呈绿色，嘴唇鲜明如染朱；绒毛含金色而杂有深青，翅膀点缀碧色而下垂如绅带。体态轻盈妩媚，舒展着美妙的声音。夫妻一同飞翔栖集，永远顾念利益而同心。无需媒人传递言辞，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良缘？它们常在险峻之处游嬉，时而在嶙峋山石间升降；有时在茂密山岭互相呼唤，也招引同类来到松竹之间。忽然美妙声音远远传扬，令人羡慕它们可珍的艳丽容貌。于是命阳子驾车，便同虞人较量捕鸟技艺。遮蔽四野而张网放箭，直到空旷原野张设罗网。它们既惊惶不敢飞去，便纷纷投入网中。虽然遭遇灾难却不害怕，只是回头顾念自己的伴侣。起初收拢翅膀顺从命运，最终被豢养而受到优厚照料。当时把它们安置在雕饰的笼中，用绣有黼纹的衣罩住，给它们珍果，安置在兰香的房舍里。等到六根羽翮渐渐长成，凭借德性而驯良，于是打开窗户放它飞去，又留下它的配偶相随。那一只脱离樊笼奋翅而去，这一只离开同伴而仓皇不安。想要凌霄而不回返，转而惆怅得像发狂；忽然收敛翅膀飞下来，聚集在旧地徘徊。流露微微目光而绵延遥远，悠然自得地徜徉。怨恨被拘禁和放出的道路不同，彼此相向而悲伤。飞行缓慢而低回，鸣声高亢而凄切；它落在轻枝上却没有站稳，屡屡回顾，走走停停。感叹孤鸾长久独处，仿佛别鹤远离伴侣；清风吹来而天色昏暗，带着鲜霞而参差错落。有时飞去，有时飞来，忽然惊惧，忽然疑惑。愿意同居以完成心愿，即使被幽闭也无话可说。吟诵绿色华采的佳篇，歌咏《东山》的美丽诗句；效法海鸟比翼双飞，羡慕朝雉成双飞翔；惭愧于鸤鸠驱逐妻子，羡慕鹪鹩安稳栖息。虽然把情意系在笼门上，最终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离去的那只怀念这里而降下停留，留下的久久等候而心存思念。听见啾唧的呼求，看见它跳跃着向外窥望。哪里是长门宫中多怨，原来是尾生守约有期。于是关上后门，卷起前帷；它轻轻飞舞，诱使那只进入。雄雌亲昵成群，嘈嘈鸣声诉说悲哀；交颈接足，发誓永不抛弃。嘲笑朱妇的不德，鄙薄秋胡的无知。怎肯在中途另有所适？托身中天而永远相随。愿意选择树林休息停留，将因感念爱护而前来成礼。仰慕明主慈爱的施惠，虽然恩及万物，却仍努力弥补不足。即使出身于荆棘末端、资质丑陋、姿态如田垄土丘般凡庸；感念深厚恩德已经十分丰厚，于是每日侍奉而彼此欢悦。竭尽诚心委身听命，难道始终会有不同的心思吗？《相思鸟赋》【叶宪祖】鸟的大小像麻雀，朱红色的嘴，褐色羽毛，雌雄并栖；捕捉时一定成双得到。如果放走其中一只，另一只会寻着它飞赴百里之外，因此叫作相思鸟。由于这个缘故，戊辰年冬天，它们聚集在龙山，几乎有数千只。偶然有人用笼子捕来一双，我便游戏作了这篇赋。天地阴阳之气所化生的事物，类别必定有配偶。凡有血肉的东西，雌雄牝牡，都以交合为欢，等到分离便成为祸患。这种羽族虽然细小，原本禀受玄黄之气；哪里能与鸑鷟匹配，又怎能和鸳鸯同样美好？也哪里能比得上会说话的鹦鹉和凌秋而飞的鹰鹯？它们的形体并不丰硕，禀性却很特殊；情感专一于伴侣，情谊和谐而专诚，像连理树，像并蒂花。只愿终身追随，不在中途抛弃。偶然不免落入罗网，或被樊笼阻隔；只要一只能够逃脱，另一只必定追随百里。即使另有美好的东西也不顾惜，甘愿与伴侣一同幽闭。我从去年冬天才开始看见这种鸟，它们羽衣整洁，也已经驯服。白天一同啄食而欣喜，晚上交颈栖息仿佛相抱。那鸣叫的雉和奔跑的鹑，本来都不足以相比；即使比翼双飞的鹣鹣，也不及它们情意深厚。称作相思鸟，名实并不虚妄。谁能像它们这样？大概只有那些人，指着明亮的太阳发誓，愿意同穴而安居；以夫妻相守为乐，不让居处有片刻空缺。至于美好夫妻不能和谐、艳丽情感中途断绝，声音不合如琴瑟失调，星辰相隔如银河阻断；侯门中有行同陌路的悲伤，沟水中有分流的叹息。实在是浅薄低劣而可笑，看着这种鸟不禁羞惭出汗。唉！情意绵绵却无话可说，明月照耀千里却徒然相期。拿起素管，长久地诉说相思。《后相思鸟赋》【叶宪祖】这种鸟名叫相思，是因为它一生只跟随一个伴侣并且必定归来。我的儿子华滋试验它，果然如此；把它们一起放走后，它们便飘然远去了。我听说这件事，又高兴沈日倪吏部怂恿我写入赋中，于是作了后赋。泽雉养在樊笼之中，始终不能神气舒展。何况这种重情的鸟，怎能承受离散的摧残？离去又回来，已经疲劳；留下的那只盼望，也已经哀号。舍弃广阔天地，来到羁囚之地。看见这微小的鸟，恩情和情谊何等深厚！若不是忍心的人，怎么会让你停留？我这个小子，算是有心的人，便打开藩笼，一并把它们放走。像唐太宗在朝廷释放囚徒，像商王在野外打开罗网，任它们自由前往广阔天地，在草木丛中尽情和鸣。可悲啊，人生既险恶又崎岖；每当盛年，少有相合而多有离别。闺中人对着关塞凝聚愁绪，征夫隔绝了对于扊扅的思念。寻觅徐郎的照耀，却进入侯门而羞惭不安；裁剪苏氏的锦书，却惆怅道路遥远而曲折。历经艰难偶然相遇，大概是难以指望的吧？这是千古长恨，有深情的人提笔便抽泣。谁能比得上这鸟得到归宿？它们接翼连飞。我不能再次招来这鸟告诉它，只好请鸠氏代我传话：你们要到清闲处躲避祸患，审慎处置并察看时机；和你们的同类一起，以唱和相随为乐，不要再被人捕获而只能徒然寄托你们的相思了。《怜寒蝇赋》【骆文盛】

译唉，寒蝇啊，你为什么还要活着？时序流转变化，忽然凉风袭击屋柱。想到你的同类还很多，却在不合时宜时嗡嗡飞动，难道柔弱的体质能够长久吗？料想寒冷的威势你不能抵挡，于是你的身体僵硬了，声音凄切了。飞行时已经踉跄，行走时又跌倒；刚刚还瑟缩憔悴，随即便奄奄一息而孤苦伶仃。污秽之处不能施展本领，钻营之能又哪里看得出来？有时沿着几案爬却不能起来，有时撞到窗棂便立即跌倒。没有屏障你凭什么进入？没有麈尾挥动便先已坠落。进退困窘，你将把自己安置在哪里？唉，寒蝇啊，想到你正在受寒，能不怜悯你吗？感念往昔，忽然又长声叹息。正当太昊主管时序、祝融挥动鞭子，红日照在大地上，炎热威势赫然之时；你在那时气息舒适、志意便利，跷着脚洋洋自得，鼓动翅膀轻快飞舞；聚集起来，群体喧闹，追逐污秽，醉食浓酒般的气味，饱食腥膻。若不召集来驱除它们，就会让它们肆意一时，遗留下百般祸患。唉，寒蝇啊，难道不知道万物随变化迁移，时令不能长久吗？暑天才是你可以乘势的时候，寒天就应当藏伏；或许知道适可而止便不会遭祸，也许可以自行逃脱死亡。你却长久滞留，受湿停滞，自取灾殃。难道没有看见蝙蝠在夜间飞行，枭鸟在昏暗中鸣叫，妖狐乘着黄昏出没，尸虫守候人睡眠吗？大概凡有所放纵，也还应有所回避；难道趋附奔走而懵懂无知，能够自行逃脱跌倒覆灭吗？唉，寒蝇啊，我起初怜悯你，最终也成了你的祸患。想到死灰还会复燃，枯枝还会重新滋蔓；何况瘦弱的猪还在踯躅，只有《易经》卦辞才是明鉴。于是命童子挽起衣袖，拿着绳索；你扑来，我便摧毁你，用以灭绝你的同类，不让它留下一个残余。务必把恶物清除干净，不因乘人危困而自我嫌疑；这样或许庭院房屋可以空旷清静，帷帐可以卷起敞开，等待南风的景象，迎来当时万物的繁茂。断绝你们这些东西的扰攘，欣享四肢舒适安闲。《听秋蛩赋》【顾大典】戊寅年秋天，我闲居在官舍，清冷夜晚独自坐着，听见蟋蟀在四壁鸣叫。游子多有感怀，我凄然感触，于是写下这篇赋。暑热湿闷已经消退，秋风开始吹来，天气凄清，客子的心也悲伤。秋气中的夜晚怎么样呢？夜色还没有结束，我独处在空旷之地，私下自我伤感。幽深的轩窗寂静无声，我抚摸孤单的帷帐，只感到空虚清凉。飒飒声中听见空阶落叶，哨哨声中听见暗壁寒蝉。起初蟋蟀在旷野振翅跳动，后来喓喓声传到西堂。远听它，像断若续；近到它旁边，像压低了声音又重新高扬。晚间台阶笼罩着烟霭，夜堂栖息着雾气；它收敛怨意面向角落，含着情感想要诉说。悲哀的韵调沸腾而纷纷流动，繁密的声音急促而聚集；夹杂着雁声嘤嘤，羡慕同伴；伴随着乌鸦哑哑的啼叫，等待天明。至于银河错落，玉璧般的月亮徘徊；蕙草帷帐高高卷起，兰灯只发出半边光辉。声音啁哳而没有停歇，思绪郁结，凄清之意达到极点。暮色凝结寒气，沉重阴湿流动；独自过夜毫无欢乐，荒苔遮蔽房屋。客愁如连绵的雨，正想作赋，蟋蟀在窗前鸣叫得更加急切。这里有沦落的失意大臣，流离而远方逃窜，像贾谊在长沙、屈原在泽畔；怀念故国而心绪摇动，遥望帝阍而双眼欲断。感叹蟋蟀夜间奔走，忧愁烦乱而长声叹息。又有深宫暗暗关闭，紫色宫门高高锁闭；秋深时长巷寂寥，层层城楼漏声已断。翠华车驾不再出行，脚步痕迹断绝；玉阶不再有脚步，蛛网丝丝缠绕。回风吹过别殿，杂乱的弦管声凄清。又有远塞书信沉没，中闺女子眼泪坠落；铁骑带来寒意，罗帏忽然变冷。鸣砧上奏出脱俗的声响，织锦机上停止流转的彩线。声音杂乱地依傍着翡翠帘，惊动人心地靠近芙蓉枕。又有贫士失去职务，羁旅之人长期滞留；秦地的皮裘已经破旧，和氏璧白白投出。惆怅道路荒芜而自我阻隔，住在蓬屋中又有谁作伴？正放下帷帐凝神思考，怎奈四壁传来啾啾的声音。等到车子停在郊野，愁云笼罩日暮；客子远行，居家之人仰卧。荒原惨淡，岔路曲折；马儿萧萧迎风嘶鸣，虫声切切吟咏露气。在这时，没有谁不魂魄暗暗消损、眼泪涌出欲落。情感因感触而生，感触又为情感牵引；情绪分成万端，感触引出千头万绪；纷乱交织，不可用言语说尽。蝉声嘒嘒，鸟鸣关关，都不如秋虫特别使人在夜里伤感。夜将尽时声音更加激越，年岁将暮时忧愁更加剧烈。希望高飞远举如鸿雁入冥，感叹流光如白驹过隙。绶带只有一尺而头发仍然花白，三千烦恼丝也将变白。感叹那些本无情感的事物却使我心中悲戚，难道不只是像巴地吟唱使人肠断、蜀地魂魄使人惊惧而已吗？结语：秋季到来啊秋风生，秋风生起啊秋蛩鸣，秋蛩鸣叫啊秋草堆积，秋草堆积啊秋思充盈。秋天接着秋天，秋意还没有停歇；忧愁接着忧愁，怨恨难以平息。那些得道之人没有牵累，为什么微小的事物却能萦绕人的情怀？《来雁赋》【俞允文】明府大梁王公以廉洁公平、仁爱惠民治理县邑，尤其用文学修饰政教。百姓安定，文雅有序，具有单父的治理风范。隆庆二年冬十一月，王公在官署中，忽然有一只飞雁降落在公庭，徘徊伸颈，停留而不离去。王公认为奇异，便将它养起来，不用笼子拘禁，反而更加温柔驯养。众人都说，公的刑政治理不仅取信于百姓，而且惠及飞翔游泳的禽兽。过去祢衡为黄祖作《鹦鹉赋》，韦诞为曹公作《山鸡赋》，但那些鸟都是从林虞手中获得，因而进献，还要在文辞中加以夸饰。何况这只雁雍容和鸣，实在是来仪的祥兆。因此，来到公门的士人都作赋献上。允文衰老困顿，隐迹于蓬门，公却尤其以礼相待。以古人的尺度自我衡量，亲眼看见如此宏美的事情，难道可以缺少记述吗？于是冒昧写完自己的愚诚，用来继承这些作品。赋文如下：有来自边塞的逸鸟，禀有专一纯贞的性情；越过大漠而安然聚集，处在两座峥嵘山岭之间。刚刚懂得察觉危机便远离祸害，天性知晓时令而通达灵性。因此它的族类虽多，飞翔却有秩序；觅食时互相呼唤，鸣叫时志趣相同。强劲的翅膀、带蹼的足，黄嘴黑羽；浮游在白色山谷而一同飞翔，直上高空而舒展翅膀。这样的禽鸟何其特殊，燕雀哪里足以相比？于是取它来象征义理，也在美好礼仪中表彰德行。到了蓐收告诫时节、月色壮盛而霜气凝结的时候，衰草和黄云一色，飘沙与紫塞齐平；万里萧条，天空高远而气候清爽。它们于是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呼唤伴侣、聚群鸣叫；飞越无极的关山，翩然鸣叫向南方远行。望见烟霭道路便在途中休息，沿着曲折水洲自行安置；忽然在苍茫中衰落，奔向单父县的政事庭院。它的容貌举止柔顺驯良，徘徊停留；没有笼槛拘束，也甘心收拢翅膀自我安定。难道是被昏暗雾气使它们失散？还是被疾风突然惊动？害怕猛禽迅速逼近，畏惧虞人的机关侵害；或许羽毛摧残憔悴，竟然孤独无依；回顾日暮而道路遥远，心中怅惘而有所惩戒，于是归依君子的仁德，偶然成为来仪的瑞兆。于是给它喂稻粱，使它肌体丰足；料想它在俎上味道极其珍美，终究周密防护，使它安适居处。

译等到洞庭湖水碧绿、吴苑百花繁盛，青春美丽而燕子已经归来；遥望故乡却隔着渺茫关山。感叹同伴都一同飞去，自己独自徘徊而无从跟随；遭逢这个险恶世道，承受惨毒而深切地伤及自身。幸好微小身躯得到托付，承受盛大德行的容纳；寄托于风云高远的遐想，亲近台阶宫殿的足迹。希望承受君王深厚的恩惠，长久保全自身直到终老。《蟋蟀赋》【俞允文】蟋蟀，是秋天的虫。性情猛烈而喜欢争斗，志在必定取胜。它的鸣声又特别悲壮，或许可以感动神灵、激发精神。本来是虫类中可贵的东西；然而我查阅《国风》《月令》和历代才士所作诗歌，都不是专门为它作赋。郭璞、贾谊博物多识，却也没有给它确定名称，大都相互沿袭而没有完全说明其中道理。因此连缀叙述它的产地和变化，姑且作为补充。赋文如下：蟋蟀是多么微小啊，唯独是秋虫中的灵异者。含有春花般明亮的资质，吸饮玉液般清凉的露水。性情耿介而刚毅勇武，才能尽节而行动轻捷。挺立着天赋姿态却没有依凭，互相考察便能看出它的长处。不按才能来区分同类，难道还会因奇异而被珍视吗？至于它的种类，有的生在气息出入的污湿低地，叫声呼啸于高地，出现在崩塌的丛林灌莽原野、积水浅草之地、绿色房舍紫色茎干的园圃、黄苔白苹的水岸；在土堆湿热、泥泞低洼、尘雾烟气之中，夜晚强健而早晨干燥，潮湿之处、腐朽残余之中都能生长。像苍蝇、蛆虫一样，另有的生在重阁高台、偏僻亭榭幽堂、玄窗墨壁的房屋、曲折琼玉椒泥装饰的房间、兰香金饰玉宫、玉石题额青白墙壁的屋舍、清香回旋、蕙草芬芳的馆舍，以及温暖流香的水渠。美丽女子、妙龄歌妓、娇女妖姬，姿态姣好而情意柔媚，妖冶蛊惑而懒散，盘旋游荡其中，忘记日夜而昏迷。绿色烟气和朱红光辉之中，有的精气沦落、魂魄下降，含藏形体而储积身躯；色彩诡异而不纯，正气悖逆而不和。由此说来，还不足以称奇，我本来可以略过不提。至于月光照不到的洞穴、风吹的山丘、云气蒸腾的山岭、雾气弥漫的山谷；炎热山崖如鼎釜般高耸，沟壑崔巍险峻而曲折，幽深角落道路断绝、来往踪迹消失，沼薮隔断放牧之路。至于斑豹、妖狐、白虎、猿猴，在它旁边交错奔走；王虺、巴蛇、毒螭、巨蝮，在它附近盘绕；雄鸱、猛禽、雕鹰、俊鹘，在山顶咆哮盘旋；赤蚁、黑蜂、射蜮、毒蝎，在它南面啃噬钻动；山魈木魅、阴鬼厉神，熊熊然、魂魂然，充塞洞窟居处而跳跃横行。又有积存千年的死树、孤军死亡埋首的坑穴，萧萧的古道，簌簌的荒城；被雷击倒的树干、凌云的栋梁，树木萧瑟枯败，或倾斜或崩塌。众多怪异聚集、百种灵物会合，壮丽奇伟的积累，最终形成奇异生物的气势。它的形状，有厚重的脊背和紫红色彩，平滑皮肤如银色液体；牙龈和齿部像霜花，股腿强劲如弩；翅膀闪耀如流动的金子，羽翼凝聚得像黑漆；头顶握有丹砂，颈项涂着青色；锯齿能劈开灌木，巨大的额头高耸厚重。它们轰轰然、迅疾然，角状突起参差交错；形态奇异而模样不同，大致可以仿佛描绘，却又朦胧难明。又有公子王孙、受宠的宦官权戚、骠骑将领和豪商，游侠燕饰；三川五都的豪强，六郡三辅的宾客，已经厌倦百戏，感叹黄金无益；听到激烈的声音，羡慕节奏铿锵，于是命令林穴之人来秋猎，使太阳西沉，挥动炽烈火把排列成炬，告诫富媪显现珍宝。于是赤红黑色的面容炽热，浮游树林而与獑猿争斗；猢狲跳跃，麒麟般的异兽逼近险峻岩壁，砍伐高山；飞行迅疾而陷入蒙昧，沉入幽暗而突然出现。巧妙的罗网四面布置，狡猾的洞穴设有三道门；云一样铺开，星一样罗列，下面没有逃脱奔走的地方。矮小的被杀死，魁梧的来到，全部献出所捕获的东西，以此犒劳辛勤努力。把它们收入珍异玉石的窝中，用珠穗般的美食喂养，用华清之水洗洁，以赫曦之光晒干；拿翠绿的草药拂拭它们，除去青蝇的腥臭。确实是驯养得调和，往往顺应机会而不会被侵害。于是命同伴召集好友，车驾并列，冠带相连；一起观看战斗的各种变化，仔细估量胜负的不同情状。各自施展手段代替旗帜，平均约定结盟；设置诱饵，使声音嘈杂，以壮大敌人的气势。开始时，它们缓慢跳跃，蹦跳践踏；有的挺立如竖起的铁柱，有的跌倒如陷入石中；有的张口怒吼而威猛休止，有的矫捷如狼而凶厉；有的深沉如守卫，有的仓皇如顺势奔赴；有的怦怦伺机抽身，有的威武而充满慷慨。忽然混乱奔突而互相啃咬，顷刻间急相对攻而分散跌倒；选择肉处啄食，撕拉折断并扼住喉咙翻倒对方；拍击声砰礚先响，随后奔驰越战越猛；有的追逐败者旋转，有的受挫而迅速逼近。既有三次交锋三次取胜，也有再次角斗再次磨砺；顺循自然性情，反而鄙薄孙武、吴起的秘密谋略。然后各种变化用尽，单独的技艺也施展完；怯弱失败者忧愁，贿赂帮助胜者的人荣耀；立价可以倾动两都，射猎所得超过千镒。功劳因勇武而受尊贵，名声因称为将军而显赫；难道只有卫懿公让鹤乘轩、秦国的松树获得官职吗？这本来就是偷取快乐的方法，确实足以穷尽一时的伟奇。至于燕地飞霜、楚水增添波澜，天空峥嵘而白昼短促，秋风飕飗而寒意逼人；才能已经耗尽而被放逐，形体枯槁而遭摧残，声音凄厉而不舒展，长夜漫漫而没有结束；感念《唐风》所写的观化，兴起楚客长久的叹息。又有贫士失去职位，独居妇人栖身山中；久客登楼，爱子戍守关塞；畸零之人抚养孩子却没有配偶，壮士离去而没有回来；将到晚年却被杀戮的孤儿，垂老之时将要离别的鳏夫。忽然倾耳听闻而思绪衰颓，哪里不是满脸忧愁？心中有所惩创而更加纷乱，眼泪无从抑止而独自流淌。为什么这种哀声能够打动人心？谁能使眼泪停止而转为欢乐？大概这也是声音中的极致妙处。难道能同箫琴依照防襄的音律相比，同昆虫的鸣声相比，只是蜿蜒曲折的声音而已吗？结语：素洁时节、玉石般贞正，像耿介之士啊；云翼振振，发出秋天清亮的商音啊；凭借变化塑造形体，没有固定的方位啊；深重阴气弥漫，阳精下降啊；虽然有奇异心志，却忧伤而失去爽朗啊；使它协和于歌诗，阐发隐藏的灵性啊。《蚊赋》【徐师曾】万历改元，岁在癸酉，我在南溆书庄避暑。这年夏天蚊子特别多，昼夜都不得休息。于是想起欧阳公说过：‘应当作《憎蝇赋》，苍蝇已经可憎，尤其不能忍受蚊子。’自从远处传来蚊子的嗡嗡声，它们便飞来咬人，于是写了一首《憎蚊诗》。如今我把诗改成赋，赋文如下：

译蚊这种东西，身躯微小，六只脚高举，口中带有三根针，翅膀张开两片。它来得非常迅速，离去时又飞扬而去。吃饱时像樱桃一样沉重饱满，饥饿时像柳絮一样轻浮狂飞。当朱明开始主掌时令，薰风带来凉意；有的在鷏鸟口中吐生，有的在水边羽化。选择草木寄托居处，尤其弥漫于南方。正当太阳靠近崦嵫、暮色来到门边时，成百上千聚成一群，预先聚集在屋檐房宇。声音轰轰如雷，势头薨薨如雨。主人正要在内室安睡，掩上细葛帷帐，交叉双腿；不挥扇子也以为安稳，认为这种虫不会侵扰。哪里知道它们窥伺一丝缝隙悄悄进入，渐渐增加到数不清；翻来覆去不得安宁，一边驱赶一边恼怒。两手交相拍打而沾满血，仿佛把腥膻染在尘土上。那毒虫蝎子还可以防备，哪里能让这种东西与它们相提并论？不过这只是幽暗时候的事，我还不奇怪它带来的苦楚。至于光明炽热的太阳升起，千家万户都面向阳光时，主人厌倦漫长白昼难以消遣，有时在胡床上稍作休息，铺开蕲楚竹席，将要像羲皇时代的人那样入梦。蚊子忽然来到，像有人通报消息；窥伺人的懈怠，乘着防备疏忽，肆意施加虐害。拂过面颊，刺入皮肤；刚睡着便立即惊醒。可怜高枕白白设置，哪里还有香甜黑梦可说？可惜江南的美景，只有平望尤其喧闹。这就像白天在大都市中，劫吏夺取钱财而成为盗贼一样。想那小小的房屋环绕着室内，瓮作窗户、绳作门轴，只能借明亮的日月，柴草又少又紧缺；想烧却没有柴，想遮挡也没有屏障，它们因为可以欺负便加以欺负，哪里还会有所间隔？穷苦百姓和贫寒儒生，即使有高栋层轩、宽阔庭院和巨大的房屋，敞开空明之处而无处容纳，蚊子即使来到也难以隐藏。然而后来来的蚊子稍微稀少，并不是说它们的种类都被杀尽了。譬如唐尧虞舜时代，群贤有序，尚且还有共工、驩兜逞露奸邪，也还要等待放逐贬黜。尤其忌讳蚊子在身上留下斑纹，实在刺痛骨髓，立刻形成斑疹，颇费搔抓按抑。唉，蚊子啊，你的利益大于箭簇，飞行如风而形成集市。你有翅膀却不能飞上天，有针却不能医治疾病；只是填饱自己的肚子，实在没有一点德行。蜂和虺含有毒性，尚且能被医师收取利用；看看营营飞动的苍蝇，徒有谗害之名而没有实际，却使人们不驱逐它便被认为不孝，也使贞女暴露筋骨而死于野外。既和鳖结仇，又像给老虎添上翅膀。难道没有孙谦的屏风，却难以施展赵炳的道术吗？春末便早早出来，深秋还不收藏，使民众半年的生活受害，让人处在危险边缘而彷徨。怎么才能让焦冥筑巢在你的眼睫上而使你失明，让泰山压在你的背上而使你喉咙断绝呢？唉！天地生养人类，是为了使人安宁，为什么这种纤微之物偏偏让人吞咬受害？世上有靠吃肉的人替国家谋划，却反而榨取百姓的膏血。我将叩击天帝的宫门，希望这个族类能够被彻底消灭。《明文海》第三十九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十卷，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 禽鸟三 《苍蝇赋》【周复俊】我在丙辰年六月到皇邑供职，长途暑气蒸腾，炽热的太阳绕在车旁，侵入肌肤、灼痛骨头，实在酷热难耐。苍蝇又不仁慈，肆意骚扰，使精神更加疲倦，这怎么能忍受？于是我在车上缀辑言辞，来攻击它的罪恶。于是有一种东西，不向任何事物称臣，也不向任何事物称宾；它随着群生湿化而生，与世间为邻。它转头扶足，鼓动翅膀、翘起嘴唇；躲避凉冷，越是炎热越亲近。檀香对它来说如同鸩毒，腐臭之物却像醇酒。它形态特别而情性相同，万般防备却同具一种本性；任意漫游于四旁，哪里用得着招呼，便自行争逐。眼睛昏花如愚人，影子轻捷而诡谲；停下时似有所营谋，离去时又如决堤之水。五步以内来回转动，瞬息之间飘忽不定，实在无法穷究。至于它的黑衣染上白色，白玉般的身体流出墨色，因质地互相染污而改变本来颜色；芳香的肉羹、浓郁的醍醐酒，一经投入污秽之处，便败坏了原有的滋味。看它的形体，不过那么一点儿；看它的欲望，却急迫得很。它从远近窥伺，从高低窥探；坛子尚未开启，早已闻到气味，帷幕稍稍掀起，便悄悄钻入。它贴近肌肤，沿着竹席回旋爬行，时而仰卧，时而翻侧。于是命小吏驱除它，不攻击又怎能成功？它便弯腰藏形，躲在帷幕角落，静静等待稍稍安定，再慢慢探头出声，终于使人无法安睡。人猛然起身，正恼怒不已，它却十分得意欢喜；在左右冲突奔窜，沉溺追逐，始终不止。又有清池环绕曲榭，修竹遮蔽幽窗；抚弄孤桐放声吟咏，映着佳树隐藏行囊。还有碧梧掩映的馆舍、彩绘砖砌的高台，猗兰散发芳香，丛桂洁净无尘。它一旦消失踪迹，便无人知道往来何处；腥臊的砧板、幽暗的厕所，是它的住所；呼唤同伴、鸣叫同类，轻快地接连飞行。即使溃烂的疮、堆积的痂，膏血淋漓，它也宁死不避，正以此为甘美。至于旗幡停在沸腾的锅上，瓦罐盛着热羹，它便投身径直进入，完全不顾性命；后来者纷纷而来，没有谁更改。曾经只是口中食物，细小身躯很快便倾覆。想起有一次在文堂举行盛大集会，嘉宾相互欢迎，图书洁净，笔墨清雅；刚要进献三雅酒，哪里只是呈上一牢肉食？昨天黄昏它稍稍退去，今天拂晓又充满其间。看见它从不辞谢，进入也不通报姓名；一会儿就使满座惊动，也纷纷垂下冠缨。酒器混浊而无人能饮，形迹一经看见，众人都瞪大眼睛。于是悄悄关上门户，手持麾旗驱逐它；它从容逃藏，机智胜过李斯。难道不会有人拿棍棒击打仆从，使人昏乱倒在案边吗？片刻后又苏醒过来，反而更加混乱。主人固然无可奈何，客人也只能徒然长叹，于是使一番议论中断而无法宣说，美好的情谊懊恼郁结，尚未消解。时运有盛有衰，气数有兴有竭；狂风忽然兴起，清露刚刚凝结。蒲草望见秋天便先凋零，荷花遭遇霜冻便早早枯萎；可叹庭院水边落叶飘飞，仰看火云般的山峰也渐渐消灭。你于是失去时机而零落失意，举步蹒跚；吐出少量液体自我滋润，勉强振动轻翼却更加困难，忽然成了尘土中的弃物，又忽然成了窗牖上的干尸。当此时林木清疏，堂宇空寂，帘栊不用烦劳卷舒，屏风也何必费力拂拭。琴弦流出声韵，乌皮书卷展开；美味可以娱悦亲人，醇酒可以招来宾客，这是多么畅快啊！有位高闲公子，打开华美轩堂，坐在文饰床榻上，穿着秋衣，献上云纹酒杯，凭几长啸说：‘虎豹藏在山中，虺蛇伏在洞穴；有幸遇到这样的时节，千万次中也没有一次。长久以来，这些东西带来的毒害太深了！如今总可以安然屏息休息了吗？’楼居生说：‘这还不能为你庆贺。天地大化循环往复，阴阳如车毂转动；如今虽然凉冷，不久便会炎热。粪土之中仍会滋生繁育，它的种类更加繁多，祸害也更加潜伏。怀有深远思虑的人，难道能不担心它们盗取公家祭祀的肉食吗？’于是公子离开座席，拂拭宝剑，惊惧地说：‘苍蝇造成的祸患，真是没有穷尽啊！’ 《除竹虫赋》【缪一凤】我在汉山僧舍读书，初春时把几株方竹移栽到庭院里，每天都看见它们枝叶疏朗，很值得观赏。到了夏天，其中一株偶然将要枯萎，我便责怪仆人们没有及时灌溉，以致如此。惋惜了很久，后来看见它的叶子都卷曲得像包裹一样，剖开查看，发现里面藏着虫子。虫子夜间出来啃食竹叶，于是命周姓仆人把卷裹的竹叶全部摘下，投入烈火，虫害便全都除去了。过了几天，竹子又茂盛起来。我有所感触，便作《除竹虫赋》。啊，这种美好的植物挺拔奇特，禀受天地正直之气；形体不像众多圆物，而是外方，以显示其不同；枝节带刺而内部空虚，确实坚贞而不脆弱；深秋已至仍能萌发新芽，冒着霜雪也毫不畏惧。我独自喜爱它清正自守，脱离世俗嗜好而无所牵累，于是把它移栽到庭院中，仰望它的正直方正来寄托自己的志向。为什么那些愚蠢的虫类繁殖滋长，全都裹结隐藏在叶内？它们夜间成群出来咀嚼，使新芽一天天枯萎。可怜它孤零零地站立，恐怕根本将要死亡；我愤恨奸邪之物没有被清除，实在是对善类造成了伤害。于是把叶片一一摘剔，不遗漏纤细之处，务必把它们送进熊熊炉火；拿起低垂的火炬，虫子才开始蠢动爬行，最终仓促地焦枯腐烂。可叹它们已经填饱口腹，却甘愿焚烧身体而无从申诉。回头看竹枝竹叶，虫害全被清除，竹节的生长仍同原来一样；迎着浩荡熏风，洗浴在清澄朝露中，时时欣欣向荣，又亭亭立在轩窗旁。这正如奸邪伏罪，正直得到扶助；君子得遇时机而推行正道，群小被屏斥而远去。可喜根本重新树立，可庆世道又恢复古朴；由此审察万物盛衰盈虚的规律，确实相信造化自有主宰。《沙燕赋》【周廷用】啊，沙燕轻快飞舞，暗中栖息在阴暗的土丘。它察看山冈险阻和陡峭奔突之处，于是在那里营造居所。众鸟喙忙碌不停，打通幽深孔窍而艰难经营；洞穴相连，像星星一样分布，宛如军营壁垒曲折环绕。它省却衔泥的辛苦，乐于啄土而勤劳不息；舍弃用丝绸缠缚的门窗，所居之处简直像蛇虫的巢穴。它以简陋的枝尾筑巢，从不聚集在坟墓之间；辞别金屋的辉煌，却被华丽屋檐逼得战栗。它不屑于鷾鸸的小聪明，甘愿像鹪鹩一样自得；希望飘扬而高飞，又以自己琐碎卑微的资质为羞。想振翅远集，却甘愿接受屋檐下的碎屑而安居；只求长期托身于卑污之处，姑且在岁月中迁延。以虫蚁充饥，把粪土当作甘蜜。它孤零零地成群飞向高天，时而错落，发出啾啾声。看看这一类龌龊的鸟，实在不同于姿态奇异的燕子。苦于玄色衣裳破烂，感叹自己的容貌太丑。难道是瑶光星散落下来的吗？原来只是戾气所造成。叫声嘈杂刺耳，没有燕子的呢喃可供欣赏；尾羽蓬乱翻飞，不能像燕子那样缓缓上下飞翔。它厌恶潮湿而居处低下，只能奉持微小身躯逃窜。高高的屋梁被火焰烧灼，遥远的云网又无法追捕；侥幸保全性命，便温暖地抚育雏鸟嬉戏。

译为什么那狡猾的少年如此残忍，竟把白丝系在长竿上？窥探众多孔穴的空虚，把鸟的毛羽捕捉得残破不堪。聚集凶恶丑陋之物悲哀吟叫，怨恨棲身的木桩不安稳。结尾说：不是我同类的东西，本性各不相同；厌恶居处在下流之地，这是圣人所显示的道理。纷纷缉捕，君子应当躲避。努力吧，我们这些人，也要自我治理。《调鹦鹉赋》【王士骑】我家养了两只鹦鹉，一只白色，一只绿色。一只羽翅被剪伤，另一只脚被系住。绿色的是雄鸟，白色的是雌鸟。我戏命它们配合，却发现彼此十分不相称。由此才知道，这种鸟并不只是聪明而已，于是作赋如下。有一种鸟，有一种鸟，来自西方极远之地。气质区分雄雌，鸟喙分为丹红与黑色；有的光彩耀目、表羽呈绿，有的仿佛蜜色映衬、羽毛洁白。飞过梨花便与花影相迷，藏入柳叶便看不出颜色。它们好像能说话却不说，也不知晓、不辨识。为什么彼此寻求配偶，却遭遇罗网而被射取？一只被系住脚而伤心，另一只羽毛被剪而满怀悲愤。被弃的妃子在旧林中徘徊，怨偶在道路旁悲伤。主人于是把它们闲置在雕花笼中，让越地童子调教它们。音信与陇西隔绝，姓名却传播到江东。难道是山河突然不同，还是言语不能相通？它们各自在夜雨中凄凉，争向西风诉说怨苦。有时人声寂静、帘幕空虚，庭院空旷、月光照耀；绿色的增添光辉，白色的也更加明亮。它们仿佛从万里清梦中回转，醒来只觉形影相吊；近在咫尺看见彼此容颜，感叹你我并不相调。泪水落在长门，愁肠断于阳台；轮番鸣叫，声音急促，孤独歌唱，内心摧折。寡妇听见便落泪，鳏夫听见便生哀愁。于是主人派画眉作媒，让鸧鹒从旁赞助。以清泉作为酒，以珠帘作为房舍，准备把冰肌玉骨的女子嫁给绿衣少年郎。原本以为会像比翼鸟那样相合，谁知心里却觉彼此参差。它们以藧草编冠，怒发冲起；羽毛如雪，却偏偏下垂。起初皱眉仿佛在责骂，最后压抑着情绪发表言辞。只是主人的恩情深重，怎么能知道我们卑微的心意？悲哀没有比死别更悲哀的，痛苦没有比生离更痛苦的。假如不同种类也受到欺凌，我们发誓即使死九次也不改变。主人听见这些话而叹息，回头命童子按着节拍为它们歌唱。歌中说：向西望去，关山遥远幽深；清冷夜里，梦魂萦绕。那边照着影子的，是绿色波光；这里皎洁的心，像白色素绢。唉，人怎么可以还不如鸟呢！于是它们悄然四处顾盼，拆散身影、分离形体。绿鹦鹉憔悴而气力衰竭，白鹦鹉斜眼相视，仍然带着怒意。它们已经自行呼唤、自行起舞，又回转身体反复陈说，仿佛希望借助羽毛传话给西方的美人。《义鸽赋》【皇甫汸】我客居陪京时，曾经养了十多只鸽子。不久遭到流言攻击，将要筹划归去，于是命童子把鸽子全部放走。有一只鸽子夜里飞去，清晨又回来，徘徊张望，心意仿佛依依不舍。我有所感触，便作了这篇赋。文辞如下。为什么这只禽鸟如此聪明有灵性，竟然眷恋主人而徘徊不去？仿佛怀有心意却不能舒展，仍对着自己的影子凭吊；绕着空梁寄宿，感叹旧巢就在台阶旁。当初它早晨驯顺地来到轩窗，傍晚在台阶上和鸣；饮水啄食都很闲适，毛羽鲜艳美丽；有时呼唤同伴共同育雏，承受清光来娱悦幼鸟。既然是以鸟养鸟，为什么要从仁爱中取得义名？等到主人不快乐，群鸽已经辞去，有的翅膀将要飞翔却又停下，有的声音暂时离开却仍然依依相随。难道是没有伴侣而甘守孤独，舍弃空旷高远而安居卑下之处吗？像楚姬怨恨离别，又像田客彼此相随。可怜鸡鸭高飞起舞，使鸾凤都为之衰颓；没有鸿雁高飞远举，只能哀悼鹦鹉遭受灾祸。众人正嫉妒我的美好才能，鸟儿又为何怜惜我的才华？雀鸟停在厅堂，内心极其恐惧；鹏鸟停在屋舍，也引起贾生的悲叹。鸽子并非野鸟，哪里会明白凶恶而显示危险？又如海鸥不受惊扰，庭中鸟雀自然聚集；惭愧自己还未完全摆脱尘世机心，又凭什么来征验报答恩德？至于张仲的庐舍忽然倾覆，翟公的门却还敞开；朱生断绝拜谒以谢绝旧交，敬通扫除门庭以杜绝来客。世上丧失道义的人，又有什么心思可言？往日车马成群，今日连簪子也被遗弃。请让我停止同良友交往，只恐怕反而受到微小禽鸟的讥笑。《读鸽赋赋》【侯一元】司勋皇甫大夫家中驯养了十多只鸽子，后来遭受谗言，准备离开时，便把鸽子放到野外。有的鸽子飞走后又回来，大夫对此很有感触，作了《鸽赋》。我读后感到凄怆而决绝。大夫过去违逆中贵，因而受到谴责，被遣往江湘；既然已经熟悉忧患，况且君子到哪里会没有三次被贬斥的遭遇呢？我想阐发大夫的心意，所以又作了这篇赋。为什么浮云如此昏暗，哲人却遭逢灾祸？我恭敬地乘车前往慰问，沿着庭院台阶徘徊。看见遗留下的鸽子在座角，似乎想飞却又不忍离去；惠美的声音流满庭院，情绪郁结而愁苦。感念您的昌盛文辞，面对轩窗惆怅长叹。罗网寂静地张在门边，为什么这只禽鸟独受亲近？没有稻粱可以给你，旧巢也忽然不复存在。鵩鸟告诉我将要离去，雄鸠鸣叫着翩翩飞翔；雉鸟从深林中出逃，鹰弋从高空射下鸢鸟。看那机关布置得如此宽广，鸟类谁能安宁？禽鸟将被牺牲而断尾，野兽将被捆缚而挣断脚掌。没有白鹤那样的美好姿态，谁说能到达华美轩堂？不要再供奉东门的饮食，以免引发贾生那样的诘问。你听见声音便振翅，低头抽发思绪，仿佛有所恼怒。主人早已知道这些，为什么仍被这些话激发感动？经历艰险而深沉缄默，反倒看见微小禽鸟便为它悲伤。即使扼住怒虎的咆哮，也曾不忍让虻虫叮咬肌肤。登上太行山也不战栗，却在崎岖坡地前徘徊。过去长矛星曾触犯天纪，在帝王身旁遮蔽光明；执法之官瞪目相视，勾陈星却不追究其贼。您于是挺立如剖蟆般锋利的刀刃，像山岩一样直立在水流中央。最终还是被椒兰般的谄佞之徒啮食排挤，只得漂浮湘水而远远投弃。猰防的利牙森然相向，世人共同叹息其困顿失意。身临危亡而不回头，哪里还会吝惜美好的爵位？悲叹荆棘已经砍除，芳草却蔓延而不能兴盛。鸳鸯已经离开鸱鸮，百鸟喧叫奔乱。螳螂举叶自卫，黄雀却在后面窥伺。看遍传舍中流离的人，谁能长久安居？追念往日受到的顾念和养育，同伴们相互呼应鸣叫。忽然漫游在旷野中央，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感叹衰败与荣盛各有其时，孤独挺立而有所思。江水尚未春暖，雁却已经北飞；社日刚到秋时，燕子已经辞去。摆脱山中的隐伏祸患，远离帷幕上的极大危险。难道智慧还不如螳螂、黄雀这两种虫鸟？既然以义相结，便不可分离。嫌弃廷尉署题在门上的字，明白冯公曾经在市井中遭遇。鸟兽不能与人同群，我若不是袭人，又能到哪里安身？从前灵均远行，回望故都而徘徊。连微小羽族尚且如此，我又何必惊讶于自己的困累？结尾说：纤细柳条飞扬，是从前栖息的地方；洁白明净，自身清洁而无邪。伙伴已经远去，只剩形影相吊；徘徊踯躅，感慨今昔。永远保持孤独贞洁，发誓无穷无尽。《白鹦鹉赋》【王世贞】

译鹦鹉通常是绿色的，以鸟喙的红黑来区分雌雄，见于《铁围山丛谈》。白色、红色和五色的鹦鹉，最不容易得到。《北户录》《桂海志》都说白鹦鹉比其他鹦鹉稍大，头冠有五根羽毛，像藧花，呈淡黄色。它发怒时尾羽全部张开，长到超过鸽子的尾部。这只白鹦鹉是我从友人徐子与那里见到的，果然如此，而且灵慧俊秀，依恋人而惹人怜爱。子与知道我喜爱它，便把笼子举来相赠，并要求我作一篇赋。若与祢衡相比，实在不能相提并论；若与延年、摩诘相比，或许稍微有些情致。啊，西域的慧鸟，禀受西方金气的美好润泽。频迦传授它仙人的声音，孟亏赐给它美丽的羽毛。假如它在瑶池托身，何须青鸟传递音信？头冠仿佛藧花而有三层秀色，尾巴像鸽子却格外俊美。至于它借以区别雌雄的形态，鸟喙分为丹红与黑色：黑色的像一片叶子破霜而出，丹红的像微小花苞折出白色。难道只是善于分辨言辞、形貌像人，实在是天赐的灵心。忽然穿过树林，闪动如银梭穿过织机；舒展身体饮水，俨然像螺形酒杯承接水滴。于是虞人怂恿着要张网，射手犹豫着收起弓弩；虽然逃不过一重罗网，幸而没有损伤一根羽毛。它勉强徘徊着前来进食，内心却压抑而思念故土。孤独地独处，悄然思念言语。那远来的越裳使者，凭什么德行竟能与它同受依托？这只是陇首之下的同伴，虽然外貌相似，实质却不同。它出入罘罳之间，逍遥徘徊于紫微宫。因司空的异梦而受到感动，因贵妃而接受真经。它的性情含蓄雅驯，举止安闲，绝无惊怒。魂魄更加光彩，飞散的雪霰也夺不走白璧的素色。人一出来，整个市场都为之倾倒；玉女一进宫，六宫都争相嫉妒。像何郎傅粉那样清雅多言，又像杞妇披白衣那样悲伤诉说。偶然失身于捕鸟的罗网，便永远辞别树林。脚有什么罪过而被系住？翅膀犯了什么错而遭剪伤？可叹只给半菽食物表示恩惠，它也只能像车辙积水中的小鱼一样苟且求生。它回望壶中冰水怜惜自己的影子，面对绮丽秋风抚摸自己的舌头。于是有谢豹劝它归去，仓庚与它应和歌唱。听声音仿佛是朋友，辨认字句却已经讹误。那栖息的鹇鸟洁白明亮，或者如起舞的鹤那样姿态欹斜。仿佛长秋宫来到鲁国郊外，既然不是同类，又能怎么办？因此断绝了返回戎荒之地的念头，甘心留在谢家庭院。借玉树长期栖息，顾念瑶草以怡悦心情；饮食三危山的清浆，吃九光山的秀美茎叶。愿能得到我弇州的大鸟，与它一起在千年昌盛时代歌诵圣明祥瑞。《孤雁赋》【薛蕙】《孤雁赋》是因物而感。涡水上有一只孤雁，常跟随人家所养的鹅鸭一类禽鸟来寻食；有人驱赶它，它便飞走，进入附近的洲渚之间，但始终不远离。我的防城西边有个野人指给我看，我心中悲恻伤感，因此作了这篇赋。沿着长河陡峭的山坡，从城角向西而去。望见河岸上的鸿雁，久久徘徊，独自栖居。它的容貌憔悴悲惨，声音凄凉而哀号。这种鸟本来美好纯善，在幽僻荒远之地生成，具有忠贞守信的本性，行动和静止都一贯有常。它固然是鸟类中特别的，其他鸟谁能与它相比？所以它迁行不失时令，停息必选择地方：天气暖和便向北飞去，寒气将至便先向南下。既然冒险涉危，却一点也不顾惜辛劳。只因众鸟自以为聪明，说遮蔽身形、保全生命最为适宜；从未一次遭遇艰难，便羡慕无穷的安逸。有的筑巢山巅，有的栖息海边；昂首对着彩虹，振翼洗濯于天池；凭借高大的门户窗牖而居，下界之民无法窥见。足下没有空踩之处，翅膀也不必劳苦飞行，只需在近处饮食。迁徙不过十天半月，何必让这只鸟如此劳苦？它厌恶毒害容易消除，恐怕是材质与众不同，实在是天命难以等待。它望着北都和南国，思念无法安定的家室；道路遥远辽阔，间隔一年便相距万里。又有群侣在途中迷失，雄雌生死相隔，彼此惊骇，飞翔与沉落从此隔绝。它起初回旋不前，最终徘徊着作长久诀别。于是背离云路，下降到微风中，依靠低湿之地，潜藏在草木丛中；抛却对燕地、越地故乡的旧日思念，甘受忧愁困苦直到穷尽。虽然六根飞羽还在，想向北归去却要跟从谁呢？于是它隐没形迹，失去情志，孤独地远迁，徘徊而无所寄托。痛惜与众多雏鸟隔绝，羡慕同类却难以相遇。它等候清晨的野鸭而早行，追随驾车的鹅而夜宿。难道是卑湿低洼之处也敢推辞吗？只是羞于众目猜疑。叫声尚未发出便先断绝，翅膀将要举起又重新坠下。它在幽僻处呻吟，在林野间周旋；踏着旷野严霜，吞食污水中的浮萍。只是苟且延续性命，并非初心所要经营。遭受志意摧毁，内心无故也会惊惧，更何况畏惧和忌恨纷纷袭来。逼近穷途，孤苦无依；躲避丝网弓缴而来往奔走，又受鹰隼纵横追逐。想念没有遗留的安逸快乐，忧惧战栗纷纷缠绕。至于阳气运行的时令已经结束，阴气时时兴起；天空清澄，太阳遥远，草木枯萎凋落。明月出来，光辉皎洁；野外露水洁白，茫茫无际。它眷恋南方的朱厓，怀念北方的玄朔；魂魄悚惧不安，回望形影而感到寂寞。吐出悲哀而嘹亮的叫声，志气激昂，几乎要跃起；声音震动幽谷的空籁，也使高门清晨的梆声停息。听见它的人惆怅而自怜，看见它的人抽泣而不快乐。可叹这只禽鸟实在可悲，像漂泊羁旅而没有同伴；即使昆虫也有共同感受，却还不如有情之人的悲哀。我泛舟经过这个地方，忽然徘徊而不前；吟咏《周诗》中的鸿雁诗句，眼泪流下沾湿衣缨。观察万物交错杂陈，才悟到天地大化终归合并；吉凶、忧喜最终都相同，归于幽冥；把百般思虑齐同为一，谁还说天道不公平呢？《明文海》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一。禽虫四。《吐绶赋》【董梦桂】我曾读诗赋，看到其中说山鸡吐绶，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考查《尔雅》，才知道吐绶鸡又名珍珠鸡，羽毛上有白色圆斑，嗉囊中藏着肉绶，宽而长达数寸，红绿相间。遇到晴天，头顶先伸出一根约二寸的肉角，然后慢慢舒展出那条绶带。壬戌年夏天，嘉禾有一位在秦中任职的县尉，带着两只冠鸡回来；好事者争相前去观看。我也有幸亲眼见到。它与《尔雅》所说的完全相同，精华集中于一身，即使山林中也不常有，何况相隔数千里还能听说并亲眼看见，真是奇异啊！于是为它作赋。看那些普通的鸡，庸常平凡，实在可鄙；哪里有什么木形之美，只不过徒然夸耀金色的距。它们互相呼叫争食，却没有洗刷羽毛的操守；凿墙而群居，缺乏轩昂的志向。另有一种鸡，具有火德，在金方生成，含有特殊情性。寂静无声，不像潮水般应和；孤傲冷落，也没有勇猛争斗之气。它有绣成的颈领，绮丽的羽翼，丹红的嘴，碧色的眼圈；额头像琅玕，衣裳缀满珠玑。嗉囊颔下，结成如绣囊的肉绶，红碧相杂，间以玄黄；仿佛衔着云霄中的丹诏，具备黼黻般的文彩。它舒展开时振动文采，收拢时含藏光华。突然走近它，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双足挺立，头低低地安静着。不久太阳温暖、清风和畅，阴霾不再，忽然展开肉绶。赤色旌旗峥嵘挺立，像绣柱两边悬挂，又像晴日山峰相对耸峙。于是云车锦绶，翩翩仿佛将要飞出；回头顾影而自我矜持，哪里肯把它藏起来吝惜不示人？它的形状像车轮，纹理像织物，错落有别，经纬不一；有的像浓丹，有的像苍玉，有的像凝脂，有的像黑漆。光彩耀目，令人心惊，辉煌灿烂直要溢出眼眶；五色变化无穷，五彩杂陈，难以逐一描述。仿佛皎洁的秋天空，云气蒸腾、霞光灿烂；又像明丽的春山，绿意浓暗、红花繁密。鵕防在它面前相对也失去光彩，翡翠仰望也黯然失色。于是美人默默含情，想着拿起灵芸的针来描画。才子兴奋跃起，仿佛梦中得到文通之笔。考察各种鸟类，丹山的禽鸟最为灵异；九苞孕育德性，五彩鲜明美丽。鸑呈紫色，鹄呈白色，鹓呈黄色，鸾呈青色，各自只得到其中一种，没有谁能兼备全部形态。吐绶鸡却凭渺小身躯，完全收取鹑离的精华；在穷谷中产生灵异形貌，使传记流传美名。它本应飞翔于帝王苑囿，游泳于天池，超越群禽而独自高翔，得见君子的光明仪容。可叹它被网罗牵累，遭逢时命险恶；向上不能在山边啄食饮水，向下不能乘轩车来显示奇异，只能作为近旁供人观赏的玩物，困守藩篱而滞留在这里。越过山岭被人提携，像秦地与越地之间的流离迁徙。地方虽美却不是我的故土，只能思念故乡而徘徊。到了霜露零落、风雨凄清之时，它在笼槛中俯仰；庭院台阶之间，唯恐精华容易凋谢，拥有珍异之物又能施展到哪里？唉，鹦鹉因聪明而被剪去翅膀，苍鹰因凶猛而受到系缚，孔雀因美丽羽毛而招来灾祸，凫雁因肌肉肥美而自取伤害。与其刻意装饰自己而招致祸患，不如保全自身、安守拙朴。《后憎苍蝇赋》【王乐善】天地混沌广大，陶铸万物而使其乐于生存。为什么君子心胸广大，却偏偏厌恶苍蝇？苍蝇明明只是一个品类，为什么竟如此微小却令人厌恶？缀辑文字以示惩戒，难道是因为人作恶，还是因为这种东西本身足以憎恶？它出生时本来就从污秽中滋长，含有肮脏；上天赋予它贪婪和谗佞，习惯养成狡猾。阳气渐衰时它嗡嗡作响，阴气一生便嘒嘒鸣叫；聚集天地间的恶气，正是小人的同类。高高的骐弁，楚楚的青衿；脸色黑黝黝，身躯却颀长。舒展白翅像蝉，翘起宽额像乱飞的螓虫。形貌虽壮伟，却如同有文饰的小人。它信口雌黄，反复迅速地编造谣言；忽然向东寄声，突然又向北迷惑人。两个人于是因它而在四国争吵，它的声音扰乱听闻，正像小人的谗言诡诈。它善于窥伺空隙，巧于投向漏洞；鼓动翅膀，迟疑窥探，摇头斜视。只要有一条缝隙可以利用，便像疾风闪电般冲入；果然无缝可入，也要向下产蛆，正如小人的深密计谋。来往忽快忽慢，不可测度；翩翩轻飞，善于隐藏，正适合炎热潮湿的环境。稍有所得便得意扬扬，盛气凌人，正像小人张扬跋扈。它所嗜好没有定常，总是怀着不洁；遇白变白，遇黑变黑，随处改变颜色；把完整的白璧变成瑕疵，比老子所说的守黑还要厉害。它的行动变化诡诈，像小人的污蔑。酒浆佳肴，它既饱食又大口啄食；暗中播下污秽的种子，务必要使事物败坏。若不能及早觉悟，美好之物便会因此立即败坏；它散播恶行造成祸害，正像小人的嫉妒和伤害。闪烁挥霍，简直不亚于魍魉；追逐臭味、寻找芳香，无所不到。聚集腐肉来博取名声，吊唁者排成长列；它还让人疑心是祥瑞，迷惑《齐谐》而使自己得到称誉，正像小人欺骗世人。等到朋友们同心合意，聚集欢乐，彼此讨论往来其中，它便使场面纷乱；人们提衣想要退去，不再敞开衣襟。亲友地位尊高，面对面饮酒交谈，它在其中扰乱，便使人受到牵制；大家转过脸去整理冠缨，几乎要逃走。贵宾相对而坐，恭敬和谐，它混杂其间，便使人失去容态；举手跺脚，陷入不恭。高年长者在漫长白昼中于北窗下坦腹休息，它奔走其中，便使人局促不安；忧虑牵累子孙，也劳苦童仆。接近它的人，会把温驯雅正变成狂放；一向与它接触的人，会把敦厚庄重变成轻浮。靠近衣冠便沾染污渍，很难洗净；进入齿牙之间令人作呕，实在羞耻。它还曾进入梦中，预兆昌邑王的灭亡；夜里使齐妃听错声音，潜入灾库狄人的门禁，衔着笔漏出苻秦的诏令，依附骏马而使自己飞跃千里。幸而凭借诡计显出奇异，隐藏字句却遭到扑打。应当因厌恶它的才能而把性命交给天命。可叹这种含有灵性的东西，为什么化为鬼而又成为蜮？惆怅它的恶行难以彻底知晓，我每逢临风都长声叹息。难道是谗贼遗留下的魂魄，郁积千年后又重新滋生？我引述欧阳修六一居士的遗篇，遗憾它的奸邪还没有完全被揭露；因衰败的世风有所感触，借此稍稍舒解胸中的郁结。《感蟋蟀赋》【孙承恩】庚寅年秋七月十六日夜晚，我睡在书斋里，听见蟋蟀的声音，惊叹时节流逝如此迅速，又想到自己的德行功业蹉跎无成，感慨之下作赋说：

译在清冷漫长的夜晚，幽深的天空沉沉无际。是什么在啾啾唧唧地鸣叫，扰乱夜里蟋蟀的悲吟？这时银河横在天空，玉露洁净如洗，淡淡月光流动，凉风没有兴起。于是空阶暗壁，幽深台阶和闲静庭院；它不属于公，也不属于私，自行停止，自行鸣叫。为什么悲哀而哭泣？为什么怨恨而诉说？它舒缓时，究竟在思念什么？它凄恻时，又在眷恋什么？有时独自歌唱而无伴，有时彼此应和而同声；有时言辞短促而屡屡变化，有时长声吟咏而少有更改；有时刚换话头便更加浓烈，有时一章将终便暂时停歇；有时声音微弱将要停止，有时羞涩而不能胜任；有时沉思而未尽情发声，有时得到兴致便自我夸耀。是谁喜爱你而以你为乐？是谁敲击你而故意使你回应？是谁诱导你而你却不自知？是谁督促你使你不能停歇？是谁借给你美妙的声音？是谁传授你快慢的节奏？你随着时令有显有隐，因为什么感触而时语时默？难道是新愁旋即增加，姑且是旧恨还未断绝？混同于一类声音却自成分别，引发百般变化而不相混杂。啊，是什么东西如此善于鸣叫，以一声微响齐同万籁？这时我的幽梦已经破碎，隔夜的酒也完全醒了；我收敛心神，侧耳静听。它像贫穷孤苦的人因无聊而发声，像被放逐的臣子、被遗弃的妇人倾吐不平；像感叹风木的人，倾尽终身的遗恨。像羁居旅舍的人，切切怀有思乡之情；像鼓盆而歌的人，勉强歌唱却终于悲哀；像安慰别离的人，本应欢喜却反而叹息；像经过故都的人，兴起《黍离》般的欷歔；像思念远行服役的人，尽情表达半夜的凄惋；像身抱重病，像心怀隐忧；像登山临水为将归者送行，心意依恋而无法释怀；像辞家远行服役、回头看妻子儿女的人，话语絮絮不止。虞姬请求宝剑而含声忍泣，韩姬面对宴席而收敛姿态；怀想湘灵的凄清，触动雍门的感慨；使山阳笛声令人肠断，使《薤露》之歌令人魂销；把痛哭寄托在绝塞，把哀怨寄托在边庭。它不属于宫调，也不属于徵调；不合律吕，疏密不齐，音节自然分布。它乘着气机的感触，任凭天然本性呻吟。虽然知道自己出生得太晚，仍庆幸名声能够及时传扬。从前压抑隐藏而未曾遇合，长久沉默仿佛凝结；怀抱一年的穷愁，想在此时全部倾泄；竭力抽绎思绪却没有终结，越发翻出奇情而无穷无尽。情感和事情为什么如此繁多，微小身躯怎能容纳？既历历分明，又切切详尽。恍惚间它依着床、靠近榻，仿佛向我诉说；感动我的心而压抑不已，又增添百年的烦忧。我正顾不得思考自己，回头一想，又哪里能够替你谋划？唉！盛大的事情不能长久，流逝的光阴容易更换。想到我的一生还有多少时日，已经超过百年的一半。悲叹沈腰渐渐瘦弱，惊见潘鬓忽然变白；惭愧德行功业没有成就，将要和草木一同腐朽，何况此时因感物而更加摧伤？把这颗心置于冰炭之间，怀抱耿耿心事却无法诉说。应和着悲哀的声音长久叹息，斜倚孤枕而不得安睡，独自清醒直到天明。《黄鹦鹉赋应制》【习嘉言】万物为何生成，充满六合？羽族纷纷繁多，其中有灵鸟。鹦鹉的辨识聪慧超过众多生物；那翠色衣领、绿色羽衣的鹦鹉轻盈飞舞，世人已经十分珍重，何况这只鸟挺然降生，禀赋灵异形貌而成为特殊品种。它的奇伟姿态究竟怎样？既不是缟白，也不是苍青；既不是玄黑，也不是浅青，而是光彩斑斓、遍体黄色。它具有大地正色的端正形体，把灵气聚集在中央；穿着金线织成的华丽羽衣，闪耀着明亮光辉。文采华美的鹓鸟遇见它也羞惭，鵕防也为自己的锦绣翅膀感到惭愧。胎生的白鸟为什么还要洁白？夏季的山鸡为什么还要炫耀？它独自承受奇妙资质，浓郁地呈现自然真粹。忽然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姑且把绿色涂抹在枝叶边缘；脚趾像淇水污泥中凝结的丹砂，鸟喙纤细婉转而流露赤红。性情柔顺而非常驯服，仪态闲暇而毫不惊惧；俨然如鹄回望、鸾鸟挺立，哪里会轻率飞起、胡乱停落？它发出清越悠逸的鸣响，时时从圆润喉咙中舒缓引长；吐出华美言语，声音玲珑，转成方言而清亮。众多美好集中于一身，确实非凡而无可比拟。它生长在滇南，恰好回翔徘徊；后来被置于雕饰笼中，远离遐陬僻地的生活。它遥望遥远的故巢，不久便在中州伸长脖颈。它径直穿过浩渺的洞庭湖，又沿着淮海绵延的水道而行；眺望新都，宫阙宏伟明丽，九重宫门广大敞亮。振动羽翼仪态前来进献，于是依托仙人仪仗的光辉。黄道横贯其间，颜色浑然一体；金色铺地交相辉映。承受重瞳帝王多次回顾，蒙受灵囿中的宠爱荣光。林苑里的琼树苍翠繁茂，太液池水清澄深静；任意啄食饮水以自我适意，乐于从容度过微小生命。感慨过去所蓄养的禽鸟，不过都是远国勤于进贡之物；婆罗与林邑的鸟，终于在红白颜色上争奇斗艳。即使诃陵、陁恒之鸟纷至沓来，传闻有五色之美，终究也没有同类可以相比；远超前古，今天才得以看见。愿天地大钧混沌广大，运转玄妙造化而无所偏私；于是至高主宰有意安排，或许特意赋予它极为奇异的资质。推究其中道理，想来是圣明教化涵养培育所造成的。愿它与鸾凤同样美好，在千载昌盛之时共同和鸣。《闻蜩赋》【徐▯】五月十六日，寒蝉开始嘒嘒鸣叫。盛阳刚刚到来，微弱的阴气却已经生成；阴阳两仪转动交替，四时忽然变化。它作为万物之一并无心意，哪里会因所触之物不同而产生特殊情感？我独自喜爱它的清白洁净，认为其中含有造化的大清之气。它遮蔽在纤细枝条间以自我保护，像远离祸害来保全身体；吸取纯和之气而不吞食其他东西，希望沿着督脉运行来维持生命。值夏季之始而秋气将代，禀受西方金气的精华。所以它行动时不胡乱聚集，停息时必选择树林；栖息在高大挺拔的枝条上，仿佛处在灌木幽深森然之中。面对夕阳增加思绪，对着南风轻轻吟咏；鄙弃百舌鸟的巧妙鸣啭，与千家万户稀疏的砧声相杂。至于它的声音，有时急促，有时悠长；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清亮，有时混浊；有时迅疾，有时缓慢；有时将要远去又重新回来，有时刚刚接续便中途断绝。河川寂静无波，太阳沉沉，天色忽然将晚。它一声鸣叫而万声应和，绵延不断，缱绻不绝。渔翁放下钓丝，舟人解开缆绳；学士为它停下披阅，游子为它垂下车帷。人的忧乐有许多不同，原本都同受牵系，只是感受各异。至于闺中的思妇、道路上的美人，回忆秦关浩荡，怀念沙塞辛苦；走到井台倾耳聆听，停止弹奏柔瑟，含着愁眉。

译至于楚苑烟霭青翠，吴宫草色碧绿；为今古暗中迁移而伤感，为盛衰相互依伏而慨叹。在荒原上对着暮雨鸣叫，郁积的心怀与之相连。也有被迁徙到泽畔的客人、被放逐到陇地阴处的士人；步履艰难而不前，形容枯槁而无伴。他们诉说悲声，含泪饮泣，独自望风而久久站立。等到长门宫白昼漫长，铜雀台深秋寂寥；俯视西陵的松柏，追想北渚的欢乐游宴；惆怅余音缭绕不散，更增添贱妾的烦忧。至于荡子从军，河桥上怨恨离别；形体和影子相互依靠，哭泣无声，悲哀将要哽咽。听着残留的参差声音，离愁悄然断绝。算了吧！太阳惨淡，云气悠悠；秋风飒飒，树木萧萧。凭倚高城，俯视绵延的草木；泛舟清川，对着芳香洲渚。引来燕赵的妙曲，请出二八歌女的名歌；奏起雍门的悲曲，抒写濮上的新愁。穷尽妖冶淫靡的各种技艺，又哪里比得上听一听振翅鸟的啁啾？万物自有天时而相遇，情感因有所激发而相互投合。只要我的内心没有烦闷，本来就会任它过去而不留恋；把得失和穷达齐同看待，乐于接受天命，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啼螀赋》【徐渤】壬辰年，我因服丧居忧，睡在草垫上；墓穴尚未覆盖，远在千里之外求取文章。我旅居吴门，心中思念故园；孤灯下独自端坐，回望身影，只觉寂寥。忽然听见四壁间寒螀的鸣叫，不禁流下千行血泪；凄凉而伤感，忧郁更加悲痛。想抒发哀情，便随意写成这篇赋。银河像白绢一样横亘天空，秋风萧瑟。金秋之气浩渺无边，枯槁的梧桐飘落着叶子。可悲啊，远行之人离愁百结。良夜如此漫长，又能怎么办呢？残灯惨淡，愁思更多。倚着高栏，满怀惆怅；面对孤枕，泪流滂沱。流萤有时明亮、有时熄灭，寒蝉在四壁哀鸣，怨声如歌。冷冷的台阶和空荡的阶前，颓墙暗室一片凄凉。半夜微寒，蝉声唧唧，开始在旷野中传响。愁苦的吟声喓喓，又在中庭回荡。哀鸣声急促跳荡，像吟咏又像长啸，不是竹声，也不是丝弦之声。它奏出幽远的商调，变成凄清的征羽之音。仿佛荆轲在易水边告别，杨朱在岔路口哭泣；又像陈皇后幽闭在长门永巷，或湘江九疑山间的哀声。悲伤不足以疑惑它的呜咽，哀痛也不足以形容它泪流纵横。声音时而高扬，时而压低；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直到月落屋梁，露水滴落在玉阶上。声音传遍南北，彻达东西，前后远近交杂。乌鸟在夜霜中啼叫，伴着鸿雁在秋水边哀鸣。悲哀的韵律在一堂之中纷然交响，繁复的声音在双耳边连绵不绝。至于细雨蒙蒙、长风阴暗之时，空室幽深，重门紧闭。鸟虫的啁啾从兰花丛中传出，嘈杂声穿透薜荔。又如清晨烟雾刚刚收敛，晓色昏暗朦胧。废井中苔藓深厚，荒园里露水浓重。它应和城门内传来的残角声，也回答古寺中残存的钟声。于是有远方客人在夜间赶路，离开本国，远去故乡。马声萧萧，魂魄已经断裂；车轮辚辚，心中已经半死。惆怅于夜月徒然明亮，怨恨秋风忽然吹起。又如梁鸿过关时吟诵《五噫赋》，王粲登楼时歌唱“信美”。又像香闺绮阁中的女子，思念远方而迟迟不归的人。望着月亮，徒然伫立；织着鸳鸯图案，却难以把织机放上机架。麝香兰草的香火在宝鸭香炉中燃尽，丝桐琴在金徽之间愁绪断绝。长夜的漏声使魂魄消散，眼泪沾湿了罗帐。更像刘蕡科举落第，季子求仕无成而空手归来。黑貂裘已经破旧，壮士无颜自处。风尘中的痛苦，道路上的艰难；万里路上只有瘦马，一夜之间越过重重关山。看到笔砚，便忧愁叹息；读到诗书，便泪流不止。此时，即使石头人听见也会感伤，即使铁石心肠听见也会更加悲痛。何况穿麻衣的孝子，眼泪流尽、双目枯涩而不能饮食，心怀怨恨而只能忍声不哭的人呢？结尾说：万籁寂静，秋夜清冷。瑟瑟秋风吹过前楹。秋风秋夜，秋月明亮。秋月明亮，秋思由此产生。凄凄的秋思，徒然满怀情意。羁旅栖身的游子，心魂惊动。心魂惊动，忧愁不能停歇。我将要归去啊，谁说这种怨恨难以平复呢？《锦鸡赋》【陶允嘉】郧山中有很多锦鸡，羽毛五色斑斓，十分可爱，古代从未见过记载，到了明代才确定为二品官服的纹章，人们才开始称它为锦鸡。考察《尔雅》，记载雉有好几种，其中称为“鷩”的，像山鸡而较小，冠和背部的羽毛黄色，腹部红色，头顶绿色鲜明，我怀疑就是这种鸟。又据《尚书》所说的“山龙华虫”，注释说：“华虫就是雉。”另一说认为是鷩雉，当时官服纹章所取的寓意，或许就源于此。初夏白昼漫长，我因眼前所见而有所感触，姑且写下这篇赋。这里有一种鸟，远祖是鸑鷟，羽色具备五种文采，实际上是一个繁盛的族类。它本是玉衡星散落所化，却没有得到好的造化，只能栖息在鸡舍木桩上，由人孵育。它有美好的支族，机敏精巧；头部像郁金，头顶像凝结的碧玉，腋下聚集着翡翠般的羽毛，腹部像凝聚的浓丹。它忽然横飞而迅速远去，幽远得像惊电掠过眼前。稍稍安稳地飞翔，又回头顾盼，闪耀着洒落大地的残霞；灿烂啊，像春日盛开的芍药；明丽啊，像清晨开放的荷花。又仿佛火齐宝石制成的灯，像蜀地织机轧轧作响而不停。它性情耿介，自我标举；驯顺和平，栖息行动都很协调，饮水啄食从不争斗。使鹖鸟惭愧于粗猛，使雉鸟逊色于文采。虽然仪态彬彬如君子，实际上却柔弱无能。它缺少曾城鸟善舞的本领，也比不上九真鸟长鸣的能力。然而这样微小的鸟，寄托于遥远的地方，难道是帝舜服饰上的华虫，只是旁列的采色吗？你们这一类得到赞誉和封命，还比不上前朝。如今却披上彩羽，纹章施用于圣明时代。鄙视吉光仅以珍奇取胜，嘲笑鹔鹴并不美丽。越过孔雀、翡翠而直登高位，依托胎禽的名次而排列。姑且和它们在竹简般的班次中上下相较，最终却先登上枫木台阶。啊呀！难道正如云台画像中赤松子寄托其中吗？难道是上应天象、在水边垂钓的祥瑞吗？还是命名为锦鸡，而古代本来没有这种称呼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还是把鷮[缺字]当作兄长、把鹨当作弟弟的吗？结尾说：啄食禾黍，姑且从容自得；不知道自己低贱，又哪里知道尊贵呢？吃着主人的食物，并不是因为主人施惠。所苦的是被笼子束缚，希望从这里飞逝而去。《乳异鸡赋》【赵统】

译赵先生幽居时，养了一只乳白色的异鸡，羽毛白色中夹着黑色。翰人称赞它说：“这是一只鹤鸡，请让我为它申说鹤的品德。”于是写下《鹤鸣》诗说：“我已经替您占卜过了。卦辞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上天将要让您长久归来吗？您大概是神明般能够预知先机的人，而我将有机会和您一起老卧在龙于骊山之阴，并且时常在磻矶放鹤。否则，谁会使我在漫漫长夜中产生幻觉，又替我把夜晚更换呢？鹤身披羽衣，昂首高鸣，伸长双膝，在海边山岭上成为仪表。”赵先生说：“不是这样。上天让不让人归来，是命运。命运不能胜过事物，征兆往往先行泄露。苏武归来时，也不曾有苏武节杖秃掉的预兆。先生听说过吗？把马称作龙，并不是因为它形状像龙，而是因为它的脚能日行千里。上天难道会把这只鹤赐给我吗？它哪里能挣脱九皋而独自飞起？况且我羁留在这里，阅尽世事以至终年，难道还不了解命运吗？白了头，内不能充分施展忠孝，下不能使后代富足，只能在晚年残照中苟延，幸而与琴、鹤相伴以度过厄运。”于是他神色忧伤，受到外物感动，挺身长啸。风声飒飒，吹落树叶；太阳昏沉沉地从屋檐边沉下去，这一切实在不值得一笑。翰人说：“唉！我和您所执着的都是外物，而我先看到的是事物将要发生的征兆。事物的根本在于征兆，而征兆先于事理显现，所以周王兴起时有鱼跃的征兆，孔子困厄时有麒麟死亡的征兆。况且您难道偏偏要违背天意，留在这里吗？”于是他自己起身作鹤舞，盘旋轻轻飞举，又反复唱歌来取悦这位愚叟。歌道：“月亮明亮啊，太阳普照；华山啊，渭水之滨。美人归来啊，以鹤为伴；天地渺远啊，直到永远。”我于是倔强地起身长叹，大笑着说：“难道只是不了解命运吗？还是不了解万物发展到极点就必然反转？况且我本来也是天地间的一个生物罢了；我若不能活着归去，必然会死去返归。吉凶离近尚未决定，您难道不是只误解了末端的征兆，而昧于根本吗？况且天下事情因虚名而误判的很多，难道还要把鹤看得尊贵吗？我本来认为它是贱鸟。它的头顶虽然高昂，目光却低下；脚掌虽然宽大，实际上却污秽。资质像鹳一样粗劣，甘于像鸱鸟那样贪食璞玉；徒然鸣叫，却不与鸾凰协调；高飞，却不离开鸥鸟和野鸭；不躲避罗网，羽翼被打伤便受人豢养，作舞取食，随着人的意愿俯仰。它连谋求自己的归处都来不及，哪里能为我预兆归来呢？”古语常说：“凤凰鸣叫而猛禽振翅，难道只是让鹤展翅，而让我这只鸡展翅吗？”何不恢复我原来的服饰，面对这五种品德而惭愧，实在是因为我不肖。只是野鸭争食，反而会使神灵的占卜蒙羞，我又何必把自己附会于鹤呢？可叹我们这些人，虽有挺拔之志，却既不是龙、凤，也不是鹯鸟，哪里不能容身呢？方寸之心作为巢穴，四大作为笼子；被束缚时便捕捉小雀，脱身后又像飞虫一样飘荡。范滂那样的名士又有什么可羡慕的？何必攀附陈实？曲终之后，本来就不必等待鹤，又何必把自己比作鸡呢？那个人闭口无言，拂衣而去；回头相看，又责怪我说：“您年老了还不改变吗？说危险的话而独自行事，任凭世人褒贬；强作姿态，悲叹人的行藏违背天命。您将归宿何处呢？”况且士人有百般品行，您不应因一次过失而固执地认定一个人；我终究不会抛弃您。我要在松荫下扫净石头，等待有一天迎接您。’我惆怅地认为他不值得交往，便走入我的鸡群，淡然同他告别。《明文海》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二，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二 《禽虫》五 《嗤彪赋》【汤显祖】我的郡治巴丘南面，曲折山路之中有一位道士，擅长用笼槛制服老虎。他用两根横木夹住虎笼，中间以铁条隔断。左边关着羊，打开右边让老虎进入，并在下面悬置机关。先使虎挨饿，抽去横木，让它伸出爪牙，再用楔子和铁锤把它钉住，勒住它的舌头。随后继续使它挨饿，只给十铢肉。时间一久，它便瘦弱驯服，才开始给它一杯饭、一盂菜，它从未不吃，也不再给一铢肉。后来连儿童都可以喂它；再把它从囚笼中放出，也完全没有雄心。道士有时和它扑打摔跤取乐，后来便把它卖给人看门，成为惯例；普通虎卖一千钱，大虎卖一千五百钱。起初它还会惊吓马牛，后来反而见到犬牛就害怕。有时伸腰振头，立即遭到呵斥，后来便再也不敢这样做。平常把它放在庭院中供客人取乐，每月都要请道士检查它的口和爪，刻剔、扰洗，各有期限。道士死后，这门营生也废弃了。我唯独[缺字]这只虎，本是雄猛的兽，却因贪吃羊肉而困顿到这种地步，实在可耻，所以写下这篇赋。这是山中的一种野兽，从西方天空承受了猛悍的禀性。身形低矮而圆，颈项伸长；鼻子黑而隆起，牙齿和牙龈锋利。眼眶斜长，目光如闪电；声音抬颔而发，像雷声震响。舌面粗糙，能刮削树木；胡须像山峰横列，爪子能捕猎人。口含尖锐的牙齿而卷曲，尾巴像扫帚拂动而绷直。仅看外形就足以令人害怕，更何况它的威势无与伦比。静静长啸，阴风便飒然升起；平步行走，茂密树林自然分开。凛冽的气势彼此制约，隐藏着威势却显出尊严。何况在百折千回的深山中，常有成群的老虎以此为窟。黄斑相连而卧在山陇，白额相接而饮于水津。起初只侵扰牛马，后来便祸及百姓。家家震恐，收身屏息而迁徙，有的甚至多次搬迁到远方藩地。只有没有生计的道士，因此有心与它为邻。他没有子路那样的力量，也没有黄神那样诡异的法术。布置曲折的石关，交错铺设铁片。把鸭、羊隔在接近笼槛之处，引诱老虎闻到膻味而循迹前来。它进到曲折狭窄的通道尽头，退却时踟蹰着走下门口。于是它任意冲撞翻滚，挤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曲挣扎。开始时粗野暴怒，怒气涌动；久而久之牢骚困顿，心意烦乱。气势屈服而力气衰竭，焦躁不安而蹲伏在坑中。身体受到拘束，气势改变，长期积累的威压和约束终于使它驯服。于是道士欣然等待天明，到了早晨把它吊在悬处。让它连续饿上二十天，等待它的威猛精神完全衰颓。任凭它在种种处置中挣扎，还没有陷住头部，便先拔它的毛。先套住爪子，剔除脚掌上的肉，再用大斧扭折它的尖牙。用磨具刺磨它的舌头，再用稀布疏理。用香米泔水改变它的肠胃，用清水洗它的喉咙和嘴唇。原想按次序给它施食，实际上却随其情况使它逐渐驯顺。起初还给它吃砧板上的肉，后来便让它习惯盘中饭食；有时给它米糠碎粒，有时投入白菜、芥菜的根。它既然苦于饥饿而伏在笼槛旁，哪里还敢挑食来怨恨恩惠？于是它改变了山林中的性情，习惯了鸡犬的声息。遇到人俯视它，便收拢耳朵，显出亲近之意。想来悬崖柴栅已经远去，只能放牧在野外缓慢徘徊。它不只是性情柔弱，连肋骨也圆、腰身也细，呼吸微弱。鲜艳的斑纹被摧折而起了皱褶，抚摸它也会高兴，扑打它也不发怒。像大狸猫一样扰弄人的脚，又像卑弱的狗一样缠绕身体。偶尔沿着墙角吐出低哑的声音，便因害怕呵斥而惊魂。它懊悔自己无时无刻都无法撑爪抵抗，只能无原则地屈服收敛。人们见它弱小可玩，便牵出去卖，按斤论价。它连作守犬都不够，只能借着虚名看守门户。每日周旋于死亡边缘，勉强混迹于猿狖、麋鹿之间。学着婆娑起舞亲近主人，装出惊惶灵巧的样子逗乐宾客。感念知音的君子，受到他的赞叹而感动流泪。这样灵异而巨大的猛兽，本来兼具武力与文采。若论雄心和刚力，本来足以扭转乾坤。稍微触到罗网便被风吹飞，碰上火焰便如雷般喷吐。它咆哮发怒时，千人都会自行退避；愤怒蹬踏时，万家屋瓦都为之震动。若不是它的欲望被一点点疏导，谁敢设置牢槛来制服它？偶然对跛羊垂涎，便像千钧之力落下一根羽毛；饥饿困窘到来，诱饵随之施放，利器一经使用，野性便消失了。既然足以供人间玩弄扰戏，还有什么决绝之气能够保存呢？像这样苟且长生，本来还不如立即死去，成为麒麟那样的祥瑞之兽。《太平鹊赋》【陈子壮】我走过掖门，看见一群喜鹊飞入太庙，啄食松子，羽毛十分美丽。人们称它们为“太平鹊”，我便写下这篇赋。它们从哪里繁殖滋生而来，也轻快飞翔而聚成族群；遮蔽了越裳的翡翠，使建章宫的黄鹄都显得骄傲而逊色。绚丽的色彩交杂成文采，纷繁浓郁，丝毫没有损益。它们占得了世间祥瑞美名，避开虞人的弓机于草莽山麓；应当以小小过失留下声音，羞于在车轴翻覆时发出啧啧之声。遥望太庙朝廷而不敢窥视，踏着罘罳，仿佛攀援若木。宁可身体弱小而天地宽广，也不要在曲折处搏击。将要学人说话，又回头照看自己的影子来自我炫耀。敬畏皇神正在此处，幸而免遭嫉妒，远离羞辱。展开翅膀穿行于幽深茂密之处，浮游枝柯之间而沾湿双足。即使雏鸟懵懂无知，也应当凭借[缺字]而显露。回头看那些虮蚋，命运微薄，只好辛苦地握着粟粒出来。占卜吉凶，难道是雉在红日下鸣叫吗？休祥之鸟又像乌鸦在火中飞行。再次像这样浑然忘我地载飞载逐吗？《沙鸡赋》【陈子壮】沙鸡是西北边地的鸟。边境屡受扰乱，沙鸡没有安定之处。冬月傍晚，它们成群飞过都城，像风一样列阵。后来飞到江北，啄食庄稼。凤阳守臣把这种异鸟上报。难道万物中有微小而无迹可寻的吗？它的性情为何迁徙而不改变？《禽经》很少详细记载它，形体迅疾而难以追寻。它在尘埃中超过野马，气息相互吹拂而逍遥，本来与群鸟没有不同。它们成群飘飞，越过太阳所出的地方而接连远征。泥鶢鶋于鲁国郊外，正如六鹢倒退着飞，或如鸜鹆前来筑巢。圣人虽茫然也必加以辨析，愚蠢混乱反而更加[缺字]。秦吉了说：“我以前从未进入那里，为什么如今你们反而从我这里逃走？”鹘来自回纥，鵽来自突厥，阿得脂来自[缺字]，甥来自博劳。它们随着连群的鸡一起并行，触及穹庐便以为高。帐幕中的乌鸦四处飞起，千雉之城将要被它们翱翔。轰然追逐肉食直到耗尽，嘴长一尺仍然贪食。韩卢反而狂暴，虎伥白昼号叫。沙虫祝化，猿鹤遍布四周。因此闺阁中的女子在空仓前饥饿思念，戴冠束带的官员乘轩车时也胆怯。等到蓬蓬秋风飒然吹起，远望它们如星奔走。日色昏暗惨淡，落叶纷纷喧响。重重障碍绵延闪烁，仿佛隔断脖颈而摧伤魂魄。至于收割者拿着铚镰出来，船只在水上聚集。沙烟弥漫，柳上积雪；枯井堵塞，门户闭锁。石马间或嘶鸣，残余的[缺字]连接着土墩。雄雌既已分散，弟弟认不出兄长。枭鸟的叫声迁徙到哪里，鹰眼却仍然耐久而明亮。它们冲撞天空、掘动大地，成为丑恶之物，繁殖增多，越过田陌和阡陌。[疑字]秋天翻飞，刑[疑字][缺字]使。鹖鸟嘶哑着，把虸蚄一同捕食吞下。仿佛有人共同蜡祭君主，天帝派益来束缚它们的羽翼。系辞说：“黄莺飞翔，九种鸟都忙碌。咚咚地敲鼓，修筑我们的场地。张弓相互举起，装好箭囊；乌鸦三次飞来。虫子拼命飞翔，尽管肆行也不会受害；失去前面的驱逐者，城邑便不再戒备。” 《夕蛾赋》【郭造卿】

译我旅居在边塞，投宿于野寺。想到暗室狭窄逼仄，便露宿在外，手持蜡烛。身边有两三个童子，有的驾车，有的服侍。正值仲夏，万物繁茂生长。只见大地深处潜动着生机，万物各自依圆规方矩成形。像络纬在夜里织布，像熠耀虫在深夜飞行；像蛙群吹奏鼓乐，像蚊群发出军阵般的声音。蚯蚓的洞穴刚刚开启，鹤的栖息又被惊动。它们凄清而嘹亮的叫声，都助长了我的苦吟。这样微小的飞虫，为什么纷纷而来？短短的嘴闪着粉光，巨大的翅膀摇动着金色。忽多忽少，或成群，或零散；有知觉或无知觉，有情感或无情感。难道是因为暗中投奔而不能显明，直到灯火照耀仍未明白？它们争相借取光辉，直冲灯火又盘旋返回。既不是上下飞行的火鼠，也不是往来的青蝇。火焰熊熊燃烧，它们纷纷坠落。正以为它们没有幸存的可能，片刻之间却又鼓翅飞起。又以为烈火灼烧不可抵挡，它们必定远远飞向菌木藏身；不久却又振翅飞来，哪里像是怕接触沸汤？小的有时一两只缭绕，大的便旋转徘徊。它们全都在激烈争斗中糜烂，并不知道早已被火焰伤害。整个族群终于灭亡。顷刻之间，火星熄灭，再没有光亮。漂浮的盆盂成了鼎镬，沉下的油脂像豆大的酒杯。它们宁愿奔向热处而迅速死去，也不肯走向清凉之处以延长生命。难道熏香本来有芳香，而燃烧它的余烬才会更香吗？它们甘愿投火同归于尽，把灯笼之火当作昆冈烈焰。可叹啊！万物被外在表象蒙蔽，所以昏昧地赴死而趋向炎热。人的内心炽热，又有谁不像它们那样匆忙奔逐呢？喜好义理容易厌倦，喜好利益却更加坚固；有的因困难而停止，有的走到中途便改变方向。只顾低头侥幸免祸，蔑视事理而苟且保全。若方寸之欲占了上风，七尺之躯又有什么值得吝惜？若朝夕的谋求能够实现，百年寿命也可以抛弃。昏昏忙忙、奔逐不息，虫子哪里分辨得清？所以我由这些事物有所感触，用来告诫天下众人。只愿顺随日月的照临，在自然状态中保全天年。《放蟹赋》【夏树芳】长孺、许伯子倡导放蟹的活动，每年秋末，和志同道合的人选定日期结盟，按照蟹的大小，买来后放到江边。从黄田闸、扬聆二岛一带，心情十分陶然快乐。我对此感到高兴，写下这篇赋，赋道：它是水族中披甲的动物，背负着横行的形状，人们称它为公子，有时自称长卿。香稻正值成熟时节，天空高远，秋气清爽；你于是飕飕地来到岸边，簌簌地在沙上爬行，盘踞在菰芦遍布的野地，婆娑于鸿雁栖息的水洲。蝤蛑是兄长，▯蛣是伙伴；雌蟹名叫博带，雄蟹名叫[缺字]。有时拨动船桨横斜而行，有时像拥剑一样奋然举起双螯。至于文采，蟹壳有匡正的纹理，腹中没有肠子；静止时呈离卦之象，行动时合于乾刚之性。怀中如藏金玉，口中喷吐露气、含着霜意；鸣声传入琴音般的雅乐，预示着兵符般的祥瑞。朝廷魁首常常手持蟹脚，祭海之人必定奉上蟹芒。郭景纯在《江赋》中记载过它，陶隐居把它列入仙方。即使你的形体微小，也比普通物类奇异。有些好事者勤于捕捉，设置笭箵，挂上[缺字]沪，用丝索贯穿，投入沸釜，惊叹风味无比，供人拍浮宴饮而不顾惜生命。有时经营糟丘，有时混杂醢腊，夸耀扬州的美味，满足娄东的豪迈食客。可曾想过，一筷子便能成为食物，究竟要多少只才能一盘盘登上餐桌？残害物命的事确实很多，考察古代，显报昭然，真实不虚。富阳有人把蟹剖裂后幻化成人，章安又有屠杀食客而被于莬吞噬的传说。因此何▯在方丈席上停止进食，范尉在庭树间得到梦兆，邹志完在岭海之间解释此事，苏长公把它们放归江中。为什么不把杀戮转为生养，开启这项美好的事业呢？客人高兴地笑了，半是赞同我，半是反驳我，说：“我们江边人家以蟹为食，数丸蟹等待潮水，烹煮蟹脐以酬月。像您这样说，岂不是冒犯杜相贪食的嘴？怎么能充当夏统那样奉养亲人的人？谁来整理傅嘉祐的蟹谱？这也只是坐谈虚无，尽管毕吏部风流传说的余韵依稀存在。等到江市场刚刚开市，大大小小的蟹密集喧闹，大的像碟子，小的像铜钱，摇动江面，荡漾浦口，品种确实鲜美。过去贤人既然已经染指，我难道能把它们弃置不顾吗？谢尚在《尔雅》中搜求相关记载，扬雄在《太玄》中加以比拟；田彦升远到苏湖贸易，陆鲁望近来向江边乞取。而且天下各地，这类东西各有奇异，形状怪诞，难以一一确记。海阳的巨蟹，大得装满一车；姑射山中之蟹，宽广竟有千里。▯鼊之壑，雄蟹号称虎头；善菀之国，珍奇胜过凤喙；它们飞行于绝岛荒墟，凌越三辰所经之处。像这些蟹，你能够全部放生吗？”客人还没有说完，我狂放而惊惧地说：“何必罗列这么多繁杂称谓，像《齐谐》那样记载怪异呢？没听说天台放生，所见便能保全生命；流水长者救鱼，也能因缘无碍吗？您只管从眼前做起，哪有闲暇计算世外之事？”于是官员和居士，剃发的僧人和穿方袍的僧人，普遍发下宏愿，竭尽力气奔向江边，欣喜于渡生之桥开启，争相聚集钱财；有的挑担赶来，有的提着竹篮招呼装载，进入芙蓉船，共同登上木兰桨船。解脱你们这些虫类的罪孽，解除你们身上的天罗束缚。起初你们盘曲而艰难地伏卧，片刻之间便蓬勃舒展、自在摇曳。忽然清凉地驾风而行，乘着万顷洪涛；任凭两只螯舒展，纵情让八只脚游动。永远不再遭受鱼梁和笱的捕捉，任凭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牡蛎赋》【蒋德璟】玄贝一类的同伴，仿佛都有人共同谈论。蠯、蠃之类是珍贵食物，鼈人用竹刺捕取它们。至于牡蛎，王防却没有记载。文通氏津津乐道；除石蜐之外，史书还记载了雾气所化的黑蚌、藻纹的紫螺、阳羡六眼的龟、真腊万年的蛤，都确实奇异。海东四郡中，西施舌最为第一，蛎房次之。考察《雷公炮炙论》，有石牡蛎、石鱼蛎和真正的海牡蛎；《蜀本》又有[缺字]蛎。欧人插竹制成簄，沿竹生长的叫竹蛎。渔师说，蛎肥时肉色发黄，所以称作蛎黄。用修却把江珧称为蛎黄，为什么呢？南方产牡蛎，北方产鳆鱼，都是天地造化所构成的，于是为此写下这篇赋。

译奇相在洛阳会见诸侯，让沧州从事向各道发檄文说：“一年将要结束了，我的君主正在等候。”过了很久，江边水声浩荡，水族曲折蜿蜒而来，彩旗纷乱如虹。诸侯都到了，各位辞臣也一同在场。蚖脂灯已经点起，凤盉调和均匀；琴弦和笛声华美，海中珍物纷纷陈列。有一个从马人族来的人，是伏波将军的旧部曲，眼睛深陷，嘴像野猪，家住象豆，在中郎面前左顾右盼，于是把中郎献给当时的君主。宴饮进行了一半，水花旋转，古月升到云端。奇相嘱咐螺女，又命海门司户说：“各位诸侯的宾客，谁能胜过左郎，谁就坐上位。”伊洛侯推辞说：“寡人有位臣子，名叫无肠公子，常常使关中畏惧，威势震慑神鬼，文章横绝一世；匡正之才不可用来磨砺。”接着淞江侯说：“金齑玉脍，仙人石桂。”又到了欧侯说：“秦王算袋化作花枝，怀墨上书陈事，是风石之愿。”四海若吏便赐给他玉蟾儿。奇相听了欣然大笑，说：“[缺字]啊！”君侯的马人于是说：“臣以为这些都不如左顾郎美丽。他的形状像棱角分明的[缺字]，险峻坚硬，山石嶙峋，盘曲崴嶫，峰峦高耸，张口[缺字]，小字叫作蚝[缺字]。在临海通泰、广州昌阳等地，经典说它能杀邪、强骨、健体，增益精气，除去污秽，消散结块，破除胸闷，解除疟疾和愤怒，使身体轻健、口渴消除，并能解酒。” 从前列山氏拥有天下时，以调理关节、节制营卫的方法进献给帝王，帝王尝试后认为很好，命雷公在祝诵中验证，把它作为万年珀，封在蚝山。不要只是龟族之宗、鼋类硕大罢了；逼迫腹部便成为海月，昆虫般迅疾地浮游而消除灾气，童子奔走如舞。五岳震动蒲牢，走马口衔山岭；海市一旦出现便发出声响，山中[缺字]如镜，藏在石笋之中而含有滋味，饮用灵潮而成为族类。披着粗石般的衣裳，穿戴着混沌般的眉目；厌恶在风波中浮沉，守持坚贞却不肯屈从。于是鼍精表彰玄妙，鲛客推举黄色；锥师遵循山石水草，用锥凿刻蛎房，隐藏着幽深的菽豆般珍物；它凝结成玉，像燀煮的芍药，构成琼玉般的霜雪，丰美如乳酪和明珠。天地之间一朝变化，万年也只在片刻。此时诸侯无不相视而笑。射取银海中的灵物，剖开坚硬外壳，开始架设梁木、敲击罗网，众人捧手致辞；叩击台阶华丽的边缘，笑钟山奇巧，诋毁苏公隐秘的传说。于是倚着箦席叩击鼎器而歌唱：“今夕是什么夜晚啊，明亮的铛声是造化巧工；炭火调和阴阳，浸润美玉；金色浆液升上天际，雾气使人醉入乡境。”歌唱完毕，宾客们[缺字]，勺子冷，水气寒，三星已经照进门户，却不知道夜色将尽。奇相把竿子交给太虚先生说：“替我写一篇颂来宠爱它，也赠给诸侯。”颂辞说：“牡蛎发生变化，活到百岁能够延年益寿；老鹏蜕变，牡蛎化石成为肌肤。” 它禀承刚健的德性，月亮盛满又亏虚；各位辞臣共同拍手为它歌唱。于是佩带青蛇，鞭策白龙，整顿璇玑，树立辰旒，排列鲸鱼形的旗饰，驾着龙车；回头赐给马人小贝壳般的龟。《双鹤赋》【朱静庵】只有仙禽高洁，禀承玉雪般贞洁的姿态；飞翔在昆仑的琪树之间，啄食玄圃的灵芝；共同遨游于青天，一同沐浴在天池，和鸾凤结为伴侣，何况燕雀岂敢窥视？怎么会被虞人捕获？于是被羁系在车轩台阶之间，幸亏主人过分怜爱，姑且隐去踪迹、安然栖息。所以呼唤它们便有回应，抚摸它们便会驯顺。山鸡与它们杂处，野鸭成为同伴；志向高昂而独立，情怀却困顿不能舒展。春雨初晴时，花影布满庭院；它们临风振翅，向着太阳梳理羽毛，有时翩翩起舞相对，有时姿态矫健地同行。望着旧日巢穴遥远险阻，只能徒然奋起长鸣。不久白露初降，秋风开始高爽；丹顶明洁，黑色羽衣飘动，在漫漫长夜发出清越的鸣叫，穿透九皋传出余响；感动了征夫的徘徊，也使迁客更加无聊。于是安心栖息，饮食适宜，承受乘轩车般的宠爱，解除笼槛中的羁绊；惭愧微薄的身躯不足称道，却承受主人眷顾的私恩。感念深厚德泽却始终不能报答，只能把情意寄托在这里；永远充当君王的玩赏之物，发誓一生不违背主人。《明文海》卷四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三，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三 《花木》一 《落叶赋》【汪伟】大火星已经西沉，玉衡星回到标位；秋霜降临短草，轻风振动高大的枝柯。丹鸟在夜间飞行含着光辉，玄鸟望见秋社将至而离开巢穴。感叹百花百草哪里知道什么，却也感应时令而早早凋零。于是梧桐飘落在金井台的床前，树木凋落在洞庭湖岸。岸边先有柳树和江枫，槐树随后，栩树由青转丹，坚硬的变得枯朽。望着清晨的葳蕤霞光，听着夜雨淅沥。起初依恋枝条而仍然滞涩，最终飘然脱落而离去。忽然纷纷坠落，争先而下；渐渐悠扬飘荡，缓缓落下。有的已经飘远又独自回来，有的已经坠落却再次被风托起。颠倒着自我抛掷，回旋着仿佛起舞。趋向远处像在躲避，悬在空中如同捕捉。追逐流水而远去，随风从容飘荡。可惜原本相连却各自分离，庆幸偶然相逢又彼此聚集。没有根蒂可以依托，任凭漂泊又有什么可悲？它引起楚国骚人的凭吊，也传递深宫怨女的诗意。圆的像钱，尖的像斧；削尖的像圭，平整的像楮叶。仿佛龙争斗而鳞片摧折，鸟折伤翅膀而羽毛委地。填塞沟渠，淹没山谷，漂浮在水渠和沙洲上。即使让隶首执筹计算，子房借箸筹划，也大概无法数清。至于严霜的清晨、皓月的夜晚，深闺中怀念远方的妇女、戍守边地思念归乡的客人，无不因它增加悲伤，对着它长长叹息。梦境缭乱而难以成就，思绪纷乱纠结，仿佛堆积在一起。只有松柏凌霜耐寒而不凋零，在稀疏的树林中显出秀美的颜色，在空旷的山中树立孤高的风标。它们独自把幽居之人引为知己，彼此共同经受岁寒。《伐老柳赋》【杨守陈】翰林院后庭有几株巨大的柳树，高耸入天，遮蔽日光。百姓运送廪米来时，想把米摊在庭院中晒，苦于柳荫遮蔽，于是请我砍掉其中最大、最老的一株。我没有答应，写下这篇赋：“吴地百姓向京城缴纳赋税，群起向翰林大夫诉说：‘我们这些小民，供奉君王的赋税，耗尽财物、竭尽劳力，不敢有丝毫延误。只是想到玉米中含有水分，恐怕久储之后会红腐。仰望赫赫太阳想把它晒干，无奈柳树的阴影遍布庭院。看那些柳树，繁茂得像车盖；树干盘曲奇异，树根拳曲，木轴交错。只有枝条叶子轻盈柔美，像年轻女子一样可爱，时常随风媚人，呈现妖姬舞蹈的姿态。哪里能经受雪霜岁寒，怎么可以作为栋梁雕刻绘饰？它不像松柏那样后凋，只和栎树、樗树一类同样高大。为什么让它盘踞在紫垣之中，掩映着皇宫？依靠天地的生发，占有雨露的滋润。旁边只有棘树和榛树茂盛，下面却不能让兰菊秀美。既然自矜高翘而独占荣华，又聚集凶恶而汇合毒害。在树顶筑巢的是鸱鸦，在树腹孕育的是蚁蝎。落叶污染玉河的清流，飞花蛀坏金色绣衣。何况它们的阴影彼此相连，和浮云一起遮蔽天空。白天虽然晴朗，却像下雨一样；地面总是湿润而不干。’ 他们叹息说：‘我们的大米频频拿来曝晒，尚且只能吐气如浮烟。还不知道粮仓什么时候才能收储，只能徒然困苦忧煎。’过去丛竹遮蔽庭院而被砍掉，樱桃遮蔽庙宇而被伐除。何况这些柳树造成如此祸害，难道能让它们占据上等土地而长年存在吗？想全部屏除，势必难以立即做到；只敢指认其中最大、最老的一株，请求砍掉后放置在海边。大夫说：‘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难道也是你们这些人的嘴所应当议论的吗？凡物生长，都贵在得到适宜的土地，所以鼷鼠的洞穴在社坛旁也不会被熏烧，豺狼挡在道路上人们也都会避开。然而事物盛极必衰，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挑担的人负担过重就会跌倒，攀登的人超过高度便会坠落。我担心天命早晚发生变化，风雷都将变得猛烈。那时砍尽众柳，扫除六合的阴翳。阳光照彻九州，阳德普遍施及万物。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晒干？百姓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只可惜你们的命运还没有遇到这样的时机，只能沉浸在忧虑中长久叹息。’他说我的话没有凭据，为什么不暂且停留，稍微等待一下呢？” 《水仙花赋》【姚绶】从前涪翁早早遭受贬谪驱逐，旅途遥远艰险；浮水而行，奔走陆路，正要归来休息车驾，便在低矮的茅屋中安坐。这座屋子倚靠高山，面对大江；山影淡淡映入高云，水声飞入怒涛；敞开的屋宇、简陋的柴门，八面窗户都通透，可以借吟啸排遣怀抱，忽然看见了一位神女。她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在水面上轻步而行；罗袜踏过水面仿佛生尘，薄绡衣裳沾着露水；腰身纤弱，兰花般的嘴唇娇美。她不像樊素那样歌唱，也不像杨柳那样轻拂；神鱼忽然牵引她前行，又忽然退却，时快时慢。衣袖翩然翻飞而婉转，衣带缭绕而舒缓。她惆怅于多年独自远行，鄙弃良夜中孤独无偶；抬头远望，久久伫立，斜眼顾盼，犹豫徘徊。漂浮如折断的树枝，浮游仿佛凭空而行。至于把金色莲花般的脚放在玉趾上，眷恋这快乐的地方，于是靠近停留；玛瑙坡已经荒芜，仙王祠已经坍圮。她从岭头看梅兄，在涧边怀念矾弟。于是我让侍从上前问道：“在水上踏月而行的，难道是仙女吗？只炫耀洁白的本质，不施用铅华；胸中有金色[缺字]，轻轻拂动臂上的纱衣，冲开暮雨，挥散朝霞。你们或许看见过她，但难道不是我过分夸饰吗？”侍从屏住呼吸回答：“她来到这里，确实像仙子；香气芬芳，容光旖旎。她的柔美，俨然像藐姑山的神女；她的美丽，也可与洛水之神相比。起初虽然令人惊艳奔驰，最终却无法描摹。” 这正是主人所看见的，也是我们仆人所仰望的。正在这时，涪翁发出哑然的声音；那个人却悄然消失，不留踪迹。江风只有清凉，江月自然洁白。我茫然不知往哪里去，昏暗中困倦入睡。早晨起身向着光明，在庭院中徘徊，忽然发现幽静的花把根扎下，依凭大地降下灵气。为什么它生得这样瘦弱？年末时显露出衰败形态。宋玉有招魂的赋，庄周有梦蝶的经；涪翁很快写成诗篇，声调如同金石。不久到了同样的夜晚，又验证了它的踪迹；没有再因花而烦恼，出门一笑，横渡大江的空明碧色。《黄杨赋》【方逢时】

译我这个疏懒散漫的乡野人，在章贡江边游玩，歇息在水西亭。庭中有一丛树木，独自栽植在那里；苍翠的枝条交错，碧绿的叶子纷纷，团团像翠色车盖，茂盛如青葱树林。我回头问童子：“这是什么树？”童子说：“唉，我年幼无知，叫不出它的名字；听父老说，它叫黄杨。”它材质坚硬细密，可以用来制作图章；经过琢磨雕刻，和玉石同样有光泽。它的性情是，一年所增长的只有超过毫厘一点；遇到闰年，反而收缩而不生长。因此有谚语说：“闰年黄杨遭厄。”您为什么还不了解，却详细询问呢？’我惆怅低头思索，抬头叹息说：“确实有这样的事啊！造化这个顽童，难道是在用它开玩笑吗？生长本来就困难，这树遇到闰年反而收缩，是什么缘故？难道造化是想使自己的作用显得神奇吗？为什么不让楩、楠、杞、梓以及蒲、苇、榆、柳都这样，而偏偏把它的机巧劳费在一棵小树上呢？一气运行纷扰，万物本来就不整齐；有的慢却变快，想快的反而变慢。万物各自遭遇不同，有些事情并非掌管命运者所能改变。何况高耸入云的大树，木匠反而会砍伐；山谷里的桑树早早长到合抱，人们又说它不吉祥。既然不必羡慕迅速变化，又何必怨恨黄杨呢？” 《杨梅赋》【朱应登】吴地人沈石翁为杨梅作写生画，绿叶舒展，朱红的果实累累。仔细观赏，天然的情趣充盈而迸发，仿佛在江南盛夏看见杨梅成熟时的景象。田南山使君买来收藏在家，永远作为喜爱之物，命我朱应登作赋。这些珍奇的花卉，承受阳气而禀得精华；这是嘉美的后皇赐予万物的恩泽，又眷顾鹑火所在的遥远南方。它们覆盖着赫赫的炎热光景，沐浴着浓露的美好光辉。红色的花朵光彩粼粼，排列相接；绿色的枝叶蓊蓊郁郁，含着芬芳。它们向外发出圆满的光辉，向内收敛而藏着润泽的汁液；有的刚刚显现出璀璨的光泽，有的姿态柔媚而高低错落。于是，仿佛长夏开始铺陈，朱明应时而至：绿刺尚未脱落，红果已经起皱。吴都、越地一带，盛产这一族类；它们缠绕山谷，包围山岭，接连成片，车轮般环绕。颜色有的深红如绡，有的赤红如縠，有的青黑如黛，有的碧绿如玉；花容娇艳的仿佛含愁，鲜润的仿佛刚沐浴过；累累的如贯串之物，并列的如相逐之行。成熟迟的尚未结苞，成熟早的已经先熟。它们像骊珠联首，夜光珠满目闪耀，光彩灿烂，犹如龙烛；遮掩了流星奔驰的光彩，夺走了明霞浩荡的光辉。鲛人见了也会在夜里哭泣，飞鸟惊骇而白天藏伏。把它们比作魏侯照乘之珠、赵氏连城之璧、勾漏山所产的丹砂、金谷园栽植的珊瑚；虽然形体有刚柔之别，大概都同样光耀而色彩绚丽。至于河岸水边，枝条软软地半垂着，仿佛江妃解下佩玉赠人；暑雨已经降过，红色的肌肤起了细小的颗粒，又仿佛王嫱怕冷而皱眉；温暖的南风吹来，紫色的艳花半开，又仿佛象罔在赤水边刚刚回转；繁密的枝条高大茂盛，独有一颗果实格外妩媚，又仿佛息妫欲启丹唇；夜月皎洁映照，万树都呈赤色，又仿佛广陵元夕的灯火，乌鸦剥食、虫蚁穿行，落红铺满眼前；又仿佛马嵬坡的妖血尚且鲜红，起初穿青衣而后变成绯色。它们仿照官资品秩的定制，果实起初酸涩而后转甘，调和五味而得中正；可以说圆融而合于俗情，实际上精纯坚实而内含刚劲。它们能满足众人的口味，却没有什么要领，原来是天然形成的性情。于是狡黠的少年和美丽的女子，游玩采摘；从罗袖中伸出纤细的手指，从跳脱饰物下露出洁白的手腕。车舆摇曳，船桨轻捷；他们抚弄尚未装满的竹笼，回望渐渐稀疏的枝条；白色衣裳被映成绚丽色彩，彼此以目传情，相互调笑。至于宫中使者传达旨意，督促进献；高举翠华羽旗，牵引载着贡物的黄龙车轴；恭敬地把下邦包裹的贡物进献给上国。寝园按时荐新，天官进献时鲜，内廷普遍赏赐，恩泽波及群臣。含桃失去宠爱，素奈不再受御用，浓艳的李子也惭愧于出场，枇杷渐渐妒恨。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会悲叹自己没有遇合？又仿佛公子喜爱宾客，宽大的厅堂里举行丰盛的宴饮，酒菜足以使人醉饱，宾主全都疲倦了，而这种果实还在旁边，无不看得眼花、心生贪羡，争着取食、彼此艳羡；顿时觉得身体的烦闷昏乱消散了，欣喜于清新的香气流入喉中。然而果木的珍品，不过是适口充腹罢了；如果贪得无厌，就叫作嗜欲。应当敬重轲生关于节制生命的主张，以老氏知足的道理为鉴。我姑且作赋铺陈它，希望可以借此免除危险和耻辱。《莽草赋》【靳学颜】我经过商颜谷，见到莽草、橘叶、桂茎、红色花萼和白色花蕾，心想它似乎自负美丽，不肯与普通花卉为伍。它的形态确实美丽，然而一片叶子入口，腹中便会溃裂，这形态与性情是多么诡异啊！我起初抚摸它、亲近它，后来知道了它的真实情状，便把它丢进深谷，叹息着离开。过后我又责备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却不把这件事告诫别人，这是不仁；这种草对造物主的辜负实在太深，不严厉惩治它，这是不义。于是追述此事写成这篇赋，留给后来的贤者看，不要像我起初那样亲近它。艳丽的山峰啊，神异的丘陵；美好的河水啊，炎热的洲渚；祥瑞的灵芝啊，开着九朵花；赤色的叶子啊，像美玉般流光。既采来服食以返还精气，又炼制成食饵以求长生。为什么这种植物偏偏性情乖戾，禀受杂乱之气而不能调和？它生长出来本可满足百般需求，却没有什么益处，只会伤害万物而显露毒害。青黑色的雾气铺展着芬芳，苍翠的枝条盘曲高大；白色的花苞覆在红色花朵之上，淡青色的茸毛映着深红；忽而收拢，忽而开放，含笑又含愁。叶子像橘叶而难以辨别，茎像桂枝而难以分开；丛生的荚果环绕枝条，更增添津润和丰美。有人说：旋枢流布的精气，与皋涂山美丽的花卉，究竟是什么凝聚成了你的形质，使人疑惑你属于哪一类？外表光荣显耀，内部却藏着酷烈的气息；危险的锋芒一旦被误触，便如暴风迅疾，机关骤然张开。那太行山阴面所产的毒物，只见于《炎经》的记载罢了；即使习见之物，也没有像这种草一样可供玩赏，却因一次吸入而留下永久的忧患。它在水湾浅滩间泛滥，寄生在浮萍水藻之旁；生长在道路中央而炫耀自己，挺立在长野上而自负其神态。病马饮水，疲倦的旅人停息，毒害将要加重，却曾不知道它已经太过分。后皇施加嘉美的恩惠，使善恶都得到化育；光明覆盖，甘露滋润，阴阳之气深厚和谐；宣扬光明，接受天命，确实始终不变。美好的利益都各得其正，为什么偏偏让凶厉的渣滓停滞不去？造物塑成这种不肖之物，它的形态自矜而仿佛还嫌不足，伤害万物却以此为有余。因此作赋，恭敬陈述明白的法则，把同类事物相互比附，完整地惩戒这种贼害之德。它的词说：秀美的颜色仿佛可以食用，说话仿佛甘醴；外表修饰得深沉美好，哪里能测知它的底细？看莽草啊，像这样的人：表面好像覆盖他人，嘴上谈论邦国利益；牙齿洁白的，皮肤便显得光润；皮肤黝黑的，纹理却似乎细密。看莽草啊，像这样的人：外表显得坚硬如金石，内里却柔软如脂韦；一旦显出本色，便使观看者失望而被鄙视。看莽草啊，像这样的人：节疏而视野宽阔，淡泊而似乎没有污秽，实际上嫉妒刻薄，毒害深入肌肤。只在当面称颂人，背后却诋毁人。看莽草啊，像这样的人。《梧桐落叶赋》【靳学颜】序说：我循着俸禄之职来到海边，忽然进入秋天。独自醒着走在空旷的道路上，因这一片落叶而感触。悲叹人的少壮时光能有多久，惭愧自己连微小的功效也没有取得。因此寄托于笔墨，抒写我的幽隐心情。并不是像那些叹息流光、爱惜红颜而忧愁白发的人。赋说：

译为什么朱明之季不再停留，转眼间金气之神便振动时令？在玉管中吹动三阴之气，梧桐应合时令而飘落。叶子纷纷落在金井旁，琤琤然坠下瑶阶。声音合乎音律，和谐地应于商音，谁能听得出其中的辛酸？它追逐回旋的风，纷纷起舞，又和灵雨一起飘零。辞别旧枝而无言，仿佛长久远去却含着深情。近处抱着根部，仿佛依恋亲人；远处乘着狂风，飞翔到银河。忽而缠绕蔓延、隐匿踪迹，忽而飞出树林、独自显现。它在曲折的亭榭间徘徊，在环墙之间飘荡；忽来忽去，像哭泣，像诉说。风吹屋檐簌簌作响，亭边水岸萧瑟冷落。形单影只，不能像群叶那样结伴游乐。它把声响寄托在天边，借日光来显露自己；托付这轻薄的身躯，防备自身随风飘渺。因此有兰花遮蔽、苔藓绣饰，金屋中萤火飞舞、镜子明亮。圆满明亮的月光下，看见美好的树木渐渐稀少。蛾眉因忧愁而皱起，素心郁结怨恨。不要怨恨新的离别，正如纨扇被中途抛弃而失去恩情。白纻歌、阳春曲都成为离别之舞，也有江潭中的被逐客人和关塞上的征人。他们抚摸青枝而流盼，感叹茂盛的景象并非自己的心愿。受到深重恩宠却无从报答，惆怅美好约期而归来无由。放眼千里，天空澄湛；奇怪太阳中的飞鸟竟先于人而去。至于壮士为精神遭遇而悲怆，雄心因知遇而感动；他们警惕美名将要坠落，担心芳华渐渐迟暮。心情飞向九冈山的南面，魂魄消散在华平的水洲。一日之中愁肠九回，夜里十次起身仍不能停止。耳朵惊闻落叶之声，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攀住枝条，抚着胸膛，怜悯时势，也哀伤自己。击鼓般挥动神剑却毫无欢意，取来鸣琴又失去了调理。这是悲哀的极致，不是离别之思所能比拟的。《金钱花赋》【宋鉴】奇异啊！植物之中，竟有最奇特的艳色和最精巧的形态。绣球圆润却不是刺，锦带美丽却没有攻击性；像玉盘牡丹那样洁白，像木笔辛夷那样鲜红。芭蕉舒展绿色的扇子，荷花卷起碧色的筒叶。形态和质地虽然特殊，取名却同类相通。这种花作为草木，宛如出自高明工匠的冶炼。九府的钱币模范使它具有五铢钱的形状；用来描绘色彩，红色光泽凝聚成赭色。花朵层层交错排列，枝条……于是它聚集了丽水的精粹，发扬了棠溪的光焰。阴阳把它当作风箱，天地把它当作陶冶之物。钱币的内孔和外郭都保留着，形态仿佛方圆。袋子不能用来储藏它，绳贯也不能把它穿起来；虽然使人心生奢侈艳羡，却不能供我们实际使用。它只是徒然擅长芳香美色，终究缺乏富贵的实际功用。百枚至千枚，单枚至十枚，子钱母钱不能相互折算。商人不能拿它交易，却能勾起贪夫的心。交错的花瓣重重叠叠，使赌徒的眼睛惊异。它胜过手持短陌钱；风暖时蝴蝶仿佛化生翻飞，雨暗时蚨钱仿佛飞回。它仿佛朝着雕栏买断秋光，临近绮窗挽回春色。陆放翁在红蓉江上吟咏兴废，陶征士在黄菊篱前忘情采摘。然而，天地一元亭毒的气息，随着所寄托之物而显现形态。因此草木承受它，便开成金钱般的花朵。难道帝天没有主宰，造化可以接受贿赂而运行吗？钱这种东西，能够制造威福，操纵权势；忽然使人富有，忽然使人贫穷，忽来忽去。有人愚昧而把钱高高标举，有人癖好聚敛而积藏钱财；有人亲爱钱财，称它为兄长，有人守护钱财，把它当作贵重之物。邓通因钱财而身亡，刘濞因钱财而亡国，很少有人不受钱的制约。唉！前车覆没，后车应当警戒。触景生情，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寄托在金钱花上呢？《明文海》卷四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四，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四 花木二 《瑞莲赋》【魏学礼】慈宁宫的花房中有一株莲花，重新挺立出花萼。按照《花谱》，这大概属于台莲一类，只是世上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圣母享有长寿，皇帝的孝心感通天地，国家的运数万代昌盛，天下太平日久，这些祥兆就在此时出现了。皇上命令把它绘图展示给阁臣，让他们作赋题为《瑞莲》。臣某恭敬地拜手叩首作颂说：皇天眷顾有德之人，显现至高的太和祥瑞。慈宁宫的荷花长出花萼，吐放芬芳艳丽的重瓣花朵。新姿高高挺立，美好的花蕊繁茂伸展；仿佛凤凰展翅飞入霞光，效法凤阁而延展秀颖。它超过群卉而修长挺拔，凌驾九华山而飘动花影；秀美的荷花散发美好芳香，挺拔的芙蓉独自显得高远。映照着亭亭的奇异光彩，献出灿烂的秋日光辉；与月华相对而争辉，穿过鸾帐而飘香。不经雕琢便层层台状花萼显现，不是烟雾却如重云飞翔。于是琼瑶也被夺去光色，兰花杜若也不及其芬芳。藕长千常不过是传闻，花高十丈也只是空说；哪里比得上在帝王宫门结种，在慈宁宫开花荣盛？青黑色花房显出奇异，丹红花朵呈现鲜明色泽；聚集深厚气息而更加丰盛，孕育神全而更加炫耀。环绕秘寝，恩德光辉更多；靠近太液池，露华更为丰美。它拱卫、揖让于万年长寿之枝，摇曳于五明之扇。祥瑞不是凭空到来，而是有感应才兴起；这种瑞兆过去罕见，如今大众都亲眼看见。这实在是太母深厚仁慈，上达苍穹，厚重德行与大地尽头相齐；又加上圣主极为孝顺，达到古代最初的境界，隆盛的教化遍及九域。因此上达太清之境而蒸酿成醇厚的鬯酒，下及太宁之地而滋润群植。若不是这样，万方广远，为什么偏偏在圣母宫中出现特殊祥瑞；宇宙长久，为什么偏偏在今上在位之日开始显现？那些图画所陈列的祥瑞，有的真有的疑。乐曲歌咏芝房的功德，终究还没有充分展开；远观前代，遥遥寄托玄妙的想象。这样的政治与登三之治相协，应当有明两之符瑞。畏惧上天的警戒，便亲自徒步恭敬祈祷；发生水旱灾害，便减免租税、赏赐府库财物。对死刑从宽，依法解开罗网而加以怜悯；宽赦小过，宏大地施行赦免。海内百姓欣欣然如同春天，神祇和穆而像回声一样响应。以此验证慈母长寿永延，应合圣主高明的寿命。何况莲花可以比作君子，重台可以显示道统昌盛。坤宫像母亲养育万物那样没有止境，以安静而成就万物；万象实在是太平的明显征兆，也是亿万寿命的形象。于是天子正深思道德的玄妙，能够谨慎遵守皇天昭示的命令。政治已经隆盛却仍自处谦冲，祥瑞接连降临而更加恭敬；亲近贤人，像芝兰适宜相互接近；远离奸邪，像枳棘应当被驱逐。把人民看作邦国的根本，人民归附，如同走向桃李树下的道路。日月星三光运行合乎轨道，内地安定、外境安宁；万代承受福佑，武事止息，文教顺行。绘制此图，正可作为文武宫门窗户上的铭文和祥瑞。荷花也如同姬旦进献嘉禾一样。《茉莉赋》【魏学礼】啊！这是来自极远地域的名贵草木，生长在中原大地的高冈。枝条繁密而披着翠色，灿烂的花朵飘散芳香。幽兰婉约，覆盖山谷；杜若开放，吐出新绿。千章桧树遮蔽红日，百寻高的芳木显出美好香气。于是有美丽的少年和艳丽的女子，拔开藤萝和莽草，接连衣袖纷纷登高，挥开云气直上。看见修长枝条便伫立等待美玉般的佩饰，折下花枝，远远欣赏。缥缈的霞光飞翔，仿佛鸾鸟欲飞；推开葱郁烟气，蕙草般的情怀荡漾。于是调和玉轸，弹响瑶弦，送出姿态的妩媚，邀请美好的容颜。她们振动芳香衣襟，舞姿婉转；伸出纤细手腕，歌声轻盈。歌唱道：时日将晚，凉风已经生起；采摘茉莉花蕊，穿着轻薄罗衣。山色阴沉幽暗，深远而愁寂；愿把美丽花卉赠给佳人。于是茂苑的公子、皇庭的大夫，展现高雅文采，推举深沉的品格；舒展旷达胸怀，激发清越的乐章。他们的精神驰骋于希有绝妙的景观，凝神想象于瑰奇的相逢。遥远的美树终于来到，映照璇阶而更加秀美。柔弱的花朵洁白明亮，繁盛如霜，散发逸气；美丽的花朵浮在朱色花房上，像帷帐和褥席。浓郁芬芳袭人，叶与茎交相遮蔽；仿佛雕饰的厅堂降下九夏的飞雪，映着檀木横梁，正像烟雾一样泛绿；错杂的红光，如同金色的秋日。清冷的华光无边无际，轻风缓缓吹来；香气进入犀角杯中，空中的月亮徘徊不去。翡翠鸟飞翔，彩绘的石质藻井附着精美的装饰，轻盈而鲜丽婉转；玉露浓重，凝视雾气般的衣裳，与绿色相互映照；面对皎洁的容颜，与白色相合。华丽的栏杆密布，丹色楼阁如同春天；香草台阶寂寥，青黑色栏杆笼罩暮色。大夫于是抚弄美丽妖冶的华采，铺陈绚丽优美的文辞。鄙薄秦地声调而从容宏大地加以铺述，轻视燕地歌音而使文辞畅达繁盛。才思铺陈开来，便挥笔迅疾；声调光耀炫目，寄托的精神超越烦琐。雄健的篇章照耀紫微星宿，裁剪灿烂的辞藻，卷入朱红色的云霄。《菊赋》【俞允文】这菊花贞洁美丽，在众多草木中挺立而独擅奇姿；内含醇厚精纯的美质，铺展鲜明清丽的仪态。翠绿的叶子遮蔽而繁茂，紫色的茎枝聚拢着细密的花穗。迎着初春而解冻生长，凌越九阳而振发光彩；到了秋日山坡仍流布芳香，把纤细根须寄托在幽深山崖。五种颜色杂糅而彼此辉映，光彩郁盛而斑斓。亲近凤凰之子，招来毛姬；花色绣满苔径，锦一样环绕烟雾笼罩的水岸。影子搅乱仿佛银河中的烛光，光芒摇曳如兔苑中的灵芝。足以使华林的华饰黯然失色，使琪树收敛姿态；光辉照耀，如雕饰的霞彩般令人惊绝，繁星一样灿烂纷芳。何况清爽的风声凝聚阴气，凉风送走暑热；白昼渐短，日影向南，雁鸟避寒飞往北方。露水冷落吴宫的草，水波增添汉皋的曲折。人有忧愁而必然耗尽，万物没有不肃杀的。天空空旷而更加高远，树木萧瑟而逐渐凋剥。它在暮秋开放，正逢此时，曾没有超过这个时节的。菊花并不因为霜打而丧失操守，反而每遇寒风便留下更多香气。它种在女几山便繁茂滋长，在深谷甘泉中生出芬芳。它从流传的记载中获得美名，又被收入仙家丹书的上等药物。至于隐居守志的高士、超脱尘俗的仙人，有的食菊花充饥，有的采花蕊佩戴，有的咀嚼果实以延年，有的传递花朵作为祝祷，有的吞服花液治疗疾病，有的把菊花沉入酒中以排遣孤独。所以说，它的性情可以用来比拟德行，并借此延长寿命；它的芳香可以使娥眉更加美好，彰显贤淑。南国有上公，中朝有元辅；他们观览凤凰之图来修正文教，总领虎贲来振励武备。其道德辅佐殷商而不逊色，其精神集中在生甫身上。正值玄月更改时令，又到了朱明暑气消退之时。他们欣喜于年岁平安康乐，考察功勋事业的丰盛伟大。于是开辟华堂，走入芳圃，邀请贵客，召集仙侣；蒸制蕙草佳肴，斟饮兰花美酒。珠履与翠色衣裙相聚，凤箫和鼍鼓铿锵作响。正当良辰，光彩璀璨；抚玩万物的芳华，从容自得。于是南园的高逸老人、东海的远方宾客，只听闻这盛事，遥遥追忆清美的风范；感慨彼此久已离散，惭愧没有机会报答恩德。于是把笔蘸墨写在白绢上，命令粗拙的辞句一同陈述。歌唱道：西方秋风猛烈，带来强劲之气；楚地月色洁白，蟋蟀进入门户。清风乘势吹来，轻薄衣襟随之举起；精神恬静愉悦，美好无比。阳和的芳气绚丽，永远不会终结；适宜长久享有，直到黄发长者之年。还应当献上颂歌，以承受神灵的福佑。《瑞麦赋》【陆深】

译我闲居田野，常见两岐、三岐的瑞麦，甚至见过五岐、六岐。至于九岐的麦子，只是从传闻中听说，大概还没有亲眼见过。听说确实有这种麦子，我感受到这美好的祥瑞，作成一篇赋，其中有颂美，也有讽谏；主旨在于劝诫，附会于古代诗人的曲折讽谏。虽然不足以追踪司马相如、扬子云，大概可以算东京文士中的同类。拿给志同道合的人看，不能广泛刊布。天子正德五年孟月，即夏季，我知知子下体生疮，刚过朔日便痊愈。有客人前来慰问，登堂作三次揖礼，便捋着胡须发表议论说：“万物有奇异的产物，事情有奇特的遭遇；谈论肉食的人不能同他讨论味道，眯眼看采色的人不能同他直观文章，这是多么宽广、多么稀奇啊！如今所看见的这种情形，实在罕见。您的病想必很苦，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吗？”知知子猛然起身，整理衣襟，横靠几案，面向客人恭敬地说：“是，是，愿您把它告诉我。”客人说：“我本来是农家人，以治理五谷为业；从年幼时起，便勤劳使用四肢。今年已经超过知命之年，农田丰收过多少次？一亩收三石，即使稂莠吐米，也都比不上今年的瑞麦。麦苗长得茂盛，麦穗分成两枝；扬起麦芒，包含麦颖，又分成三枝、四枝；多的有五枝、六枝，几乎覆盖大地。东邻有一枝麦穗分成九岐，更为奇异，大概是淳厚和气熏蒸的结果，上帝借此赐福给百姓。《周书》记载异亩，汉代歌咏两岐；这使古人夸诩显得浅陋，也彰显后皇的仁惠慈爱。即使白发老人、身负黑衣的老者，也都沿着田垄观看，一同赞叹。我像这样的人，年纪还不算老，经历也不够广，当然会惊异震动而张大嘴巴。知知子仰望屋梁长叹，久久意兴萧索，随后说：‘不，不！客人为什么说得这样乖谬呢！’” 客人亲眼看见分岐的麦穗，津津有味地称赞为祥瑞；百姓的疾苦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究竟是谁造成的？难道不正是客人所亲眼看见的那些事吗？请让我把己巳年往事说给客人听：那一年运数困厄，百姓遭逢灾难。夏日乌云压在田垄上，暴雨从天倾注，白天黑夜连续下了七场大雨；狂风彼此牵引，海浪暴怒而高如山岭，江潮喷涌，像骏马奔驰；蛟龙在街巷间飞舞，冈陵土阜沉没成为茫茫深渊；漂浮的尸体横陈原野，浮尸和牲畜堵塞河川。千里土地变成一个深谷，万家灶火断绝。于是百年来完整的聚落、连片县邑中幸存的百姓，全都化为鱼鳖，葬身鲸鳣腹中的，大概超过一半。等到洪水退去，百姓失去旧居；沧海桑田一变，形势景物全都不同。朱门沉没，连门第功名也不见了；碧瓦荡然，只剩丘墟。鸟儿窥看旧巢而不敢落下，狐狸来到洞穴前也再三疑惑。号哭声震动原野，百姓提携背负沿途逃难；父亲抛下儿子，妻子与丈夫离散；人们一起辗转迁徙，乞讨奔走，投靠他处，像流星迫近黎明，也像败叶离开枝头。于是强壮有力的人，把腐朽木材钉在旧岸上，用腐薪堵塞流水，依靠潮湿树林作栋梁，缀接破席作门窗；污秽与居处没有分别，睡觉与吃饭也不分开。十户并成五户，抛弃仇怨而讲求邻里，相互依靠求生；空腹连续数十天，野外没有留下任何可食之物。连野菜树根也不放过，只能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生机，苟且活过一天一夜。随后阴气积聚郁结，隆冬极其寒冷，层层冰冻厚达千丈，竹柏都枯干了。难道这里本是祝融的故都，却成了玄冥的车驾吗？为什么温暖明亮的南方，反而遭受塞外城垣般的猛烈风寒？百姓没有早早习惯这种寒冷，也没有平素安居于此，于是受冻倒毙的又有数千人。天子正在忧念南方，光照民间，发布仁德的诏令：大王宣布减免通常赋税，打开四方门户，把诏书封在芝泥封检中；勤派使者乘轻车前往，减少大官供给，调减司法部门的定罪议论；发放仓廪积储，免除浩繁的拖欠债负，正要从沟壑中夺回百姓的性命，接续流离者的生气。这大概是三五代才罕有的恩典，也是阴阳二气不能完全做到的广大恩惠。可是良吏正忧虑经费不足，害怕考核列在末等；巨大的恩泽被扣住而不能下达，限期命令却快如闪电。早晨说四，晚上改成三；表面说只取一成，暗中却收取九成，使百姓破掉十家的财产，仅仅够缴纳一家的费用；几亩田产的收入，还不够缴纳一亩田的赋税。笳声鼓声充满村庄，连猪狗都受到骚扰。于是制定严酷刑法，甚至连黄发老人也不放过；巨大的木枷套在头上，重重的金属束缚在肘部，臀部没有一块完好皮肤，手指几乎要从手上掉下来。山谷深壑尚且填不满，施行暴虐的门路又哪里有尽头？劫后残存的百姓，处在创伤困苦的末端，有的死于鞭笞杖击，有的困于征税征役；大概全都要相继灭尽，渐渐无法长久维持。暴戾之气酝酿蒸腾，化为瘟疫，正乘着阳气发作上升，凶猛得无法控制。如今相互枕藉、卧病不起的人到处都是；招来医生，降请巫师，神志昏乱如醉。这是因为冻饿侵蚀胸腹，刑罚惨害心志，二者同时发作，又有什么药方能够医治？祸患刚刚萌发，大概还不知道将发展到什么地步。即使田垄中的一株麦子一枝分成十岐，同一蒂上长出百穗，又能怎样救济百姓呢？客人却夸耀它是祥瑞吗？况且豆粟之所以贵过珍鼎，布帛之所以胜过玄黄，是因为它们有实际用途。如今有用之物徒然存在，而使用它们的人已经死亡，这叫作尊崇空虚而使实际受病，忘记长远而只图眼前细小之乐。我私下认为客人的说法是多余的，不取用它。客人听后怅然说道：‘唉呀！竟有这样的道理吗？您的见解未免迂腐，是真的吗？拘守一个方面的人，不足以同他讨论权衡两端；拘泥于彼一事的人，不能同他讨论适应此时。您难道只是鉴于己巳年的灾变，认为灾害会流行而永不停止吗？’ 这大概是拘泥于阴阳运行的表象，而没有领会其中的道理。那深厚美好的造化运行不息，循环运转；剥落到了终极必然复苏，否塞之中孕育着泰通，吉凶交替而来，祸福彼此相依。虫子蠕蠕爬行时，并不是既不屈曲也不伸展；大地隆起时，也不是既不俯伏也不起身。气数逆转之后才会通达，气机顺行到极点反而会衰亡。因此，九年的洪水有时成就了尧，七年的旱灾最终成就了禹。您难道不知道凶灾歉收之后，会继之以丰收成熟、逐渐登进，又会由君子来承接吗？然而气机如风箱鼓动，必定有开始的地方；征兆先于事物出现，远处发生的也会在近处显露。钟声响起便会降霜，础石润湿便会下雨。我确实从俯仰之间得到这个道理，所以放下眼前的忧虑，推重长远的喜悦。况且麦子备受四时之气，实际是五谷之首。诗人歌颂它的盛美，百姓依靠它来养育生息；它在春天萌发，接续一年的农功，包藏潜藏的生气而蕴含许多美善。这是美好祥瑞最先显露的征兆，等待着这种道理重新恢复；它显示上帝仁爱之心，开启将来的福祉。我相信有开端就必有后继，没有征兆，哪里会凭空获得结果？我将同您寄身丘壑而优游，歌咏皇上的清明和穆。正因此我取意于麦穗分岐。您为什么责备得这样周全，议论得这样苛刻呢？知知子不能驳难，客人于是穿鞋退去，拄杖歌唱。

译歌唱道：麦苗秀美啊，分出许多岐；覆盖田垄啊，累累相连。那个人啊，难道曾经这样啊，却不加思考？于是知知子回到幽深的居室，沉潜思索，深静不言；把自己的情感编织在混沌未分之中，从天地开辟处抽取头绪；推究玄妙造化的始终，考察休咎于古代遗册；阅览《春秋》的记载，推测消长于三《易》。道理虽有不同，终究归于一致；既然道理相合，内心反而忧戚。然而这样看来，客人的话似乎也不能说是错误的。第二天，他将带着这番警戒招待客人，沿着田间小路行走；辨别麦穗分岐的疏密，听取邻里的损益；询问三个农时的勤苦，慰问疾苦的缓急。此时风轻景明，烟雾清朗；辞去雕饰车舆，退却繁复冠缨，穿上粗布衣，带着溪藤制成的杖。道路上有童子跟随，有经生指引；向东南驰行到三汀以东，沿着龙江缓缓前进；在高地和低湿地上远望桑梓，在佳城前拜祭松楸；远望极远天际的海上雾气，庄严地听着波浪奔腾轰鸣；感念过去垂钓游览的遗迹，慨叹岁月不停流逝，乡里废墟蔓延开来。有些孤独的事物屡经变迁，也像浮云一样形态多变。为什么树木难以长成却容易倾倒？惆怅自己久居异乡，心中眷恋故都。正徘徊瞻望，艰难地彷徨不安；回头看见道路左边的麦穗一枝枝分岐，本来同根却没有差异，旁边没有附生的枝条，开始时各自争相挺秀，最终却柔美地连在一起，不能分开。这大概是神工巧妙地相合，也是造化之神巧妙地持守。有的两枝昂然挺立，森然高耸；有的向左右纷纷披散；有的越过田沟而稀疏挺立；也有的同一穗房并列下垂。它们轻薄地迎着长风回旋，映照圆月而色彩斑斓；同异类中的比翼鸟一样相依，也讥笑连理枝而不屑为之。它本来物质微薄而禀性深厚，众人议论纷纷，反而使它更加奇异。为什么贤哲之人超越众人，却总是无论到哪里都被怀疑？从前孔子在鲁国出现祥瑞，匡人却惊怪而围困他；比干忠于殷，却被说成不祥而遭戮尸。那两位圣人尚且遭受这样的灾难，这株麦子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或者这只是高下升降偶然造成的，或许苍天确实有所知晓。于是游览已经疲倦，而羲和驾驭的太阳车还没有疲惫；我采集了那些奇异麦穗带回去，确实是皇帝恩泽渗透下来的结果，是拯救百姓免于饥饿的征兆。于是寄托于子墨之笔，宣扬其中隐秘的意义，姑且洋洋洒洒陈述成篇。《松声赋》【瞿汝稷】古人说过：“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是因为声音逐渐接近自然。如果一定按照这句话说，那么还有什么声音能超过松风呢？客人既然已经为它作赋，我便提笔和作一篇。不过声音越奇妙，能够唱和的人越少，大概只能惭愧于《白雪》这样的雅音了。赋词说：有一位逃离尘俗的隐士、一位崇尚深远的宾客，在八方荒远之地也找不到喜悦，在万物之间也少有邻伴；超越人世，独自照见空旷辽阔，幽深杳渺以怡悦精神，于是独自欣赏众窍和谐的声音、自然高雅的乐音。它不是丝竹，却交替奏响；又像不断敲击遗留下来的钟磬，触石而发声，撞金而作响；并同嶰谷之竹取其音韵，借徂徕山松树标举其名，真正精妙的声音，就叫作松声。大约当风从蘋草末端初起，盛大地吹过土囊山，沿着崤山山曲而来时，松树本已清爽；等到风吹松枝摇曳，发出幽咽清远、萧洒飕飗的声音，万寻高的松树忽然起舞，微波般的风渐渐远传；声音充满空谷，澎湃作响，映照别的山壑，使幽暗澄澈。树林之气到了这种地步，倏然便形成秋意，于是更加值得倾听。直到声音清越高扬，远远传开，森然深沉而沸腾回荡；直上银河，连云朵也惭愧停憩。傍晚的风振动枝柯，凉风牵动枝条；猿猴在旁边哀声长啸，饥饿的鼯鼠在林中呻吟。于是松声在绝顶山峰之下荡漾，在山溪水边浸润；截断山路和荒丘，经过石林和花洲；众多芳香之物浓烈聚集，轻云薄雾在荒野边际纷纷飘散。这声音萧瑟而辽远，冲淡而虚空，澄清幽暗与遮蔽；像春雨充满江面，又像广陵潮水到来。涓子不能抚弄琴弦，韩娥也不能表达它的意味。因此天籁不止一种，而松声最为美妙。松声若在虚空中回响，幽隐之心便与它相契。于是远离箕山颍水的踪迹，逃避首阳山的名声；看待尧舜揖让，认为那会丧失大道；若不效法放逐、征伐，便不能成为王；幽深地感到天下都已丧失，颓然之间忘记出仕和退隐。山涧居室无人，浊世遥远；孤云停在山岭，独自徜徉。只听晨莺改变鸣声，春日山谷水流作响，与空虚的远涛相和，足以使幽静的耳朵听到笙簧之乐。至于独坐幽窗，面对泉石孤独吟咏；仿佛陶弘景开辟山径，又像彭泽令归隐林中。烟霭绵延如织，霞光明朗映照清阴；一只鸟独自飞翔，稀疏的花遮蔽水滨。听孤松流动的韵律，仿佛幽人整理琴弦；悠然忘却尘世，洗净双耳，披衣敞怀。至于松子在缑山引导人延年，刘晨、阮肇在天台采药；走遍万壑之后，才回到平生之地。幽深的松声喧闹激越，使人心神清爽，也使人心生哀意；无不想到成仙之期遥远绵长，后悔短浅的计谋使自己迷失回转；于是永远结下长生的愿望，深深立下炼养魂魄的心愿。另有楚襄王兰台之上、汉帝蓬莱宫旁，玉树累累，雄风忽然吹起；和葱郁景色一起发出韵律，只有松风如此。它悠扬地上达君王的玉堂，进入君王的洞房，使幽深之处更加闲静，使君王得到清凉。正想停止洞庭的乐舞，罢奏潇湘的鼓瑟。罢了！松声的奇妙就是如此。因此至人听到它，便觉得与大道合一；洗涤心灵，清除意志，含藏光明而去除踪迹；收取无声作为听觉，以至清之境作为心境；与天同游，与世沉浮。清冷地将驾驭长风远去，和列仙一起超越古今。《荒菊赋》【缪一凤】这是写菊花生长在荒芜丛林中的情状。我偶然在倭国余下的残箱中得到这张纸，展开成卷，于是作一首短词来自我感怀。伟大的造化没有私心，运行玄妙的枢机而从不停息；让群植各自禀受不同形质，都饱受元气而舒畅生长。桃花在春天争艳而夭矫，莲花在夏天开放而娉婷；梧桐不能推辞早早凋谢，柏树谁能阻止它享有长寿？花朵在东方春气中不凋谢，叶子为什么要怨恨在西方秋气中飘落？这是顺应时令而各得次序，分别按品类交替变化。只要本性不变，即使混杂在荒秽之中，也会更加清美。此时蓐收掌管时令，青女开始出行；稻谷刚刚结实，蒲草已经先行枯萎。你挺立紫色的茎枝于太皞之时，在奇异花朵中显出美好的色彩；叶子盈盈而承接坠露，花朵灿灿而喜迎晴天；内含金气精华而凝结，凌越肃杀之气而独自上升。你的滋味长久可与兰桂相交，你的香气凝结在荃衡之类的佩饰上。为什么不把你的花朵进献到华美的厅堂？为什么不种在芳香庭院，环绕雕梁，排列在红色窗棂之间，供人延请观赏、举行宴饮；准备珍奇玩物以怡悦心情，和群芳竞相浓艳，依附众多美丽花卉争相展现？只是想到你生不逢时，于是把根托在幽静贞洁之地，沿着丛莽挺立，和危石并列而显得峥嵘。你如同怀抱奇异品节的士人，不迎合世俗以求卖名；又如离开故国的被斥逐之臣，怀抱忠愤而独自远行；又如失宠的妃嫔，美丽修容而自珍，处在幽闭宫中寂寞冷落，低垂翠眉而含情，仍以芬芳自励。

译何必忧虑邪恶之人纵横作乱？我感慨自己栽植得太晚，只是回顾本性一向坚定；相信时运和命数不会错误，愿意经历艰难而最终通达。在寒冷的栏槛中自我蓄养芳香，采撷奇异馨香结成盟约。解下我的佩饰来赠给朋友，折断我的玉玦来表明操守。哪里羡慕早晨美丽、晚上便凋谢的花朵？我只敬重在群芳凋败时仍独自荣盛的志节。叹息岁月蹉跎，担忧冰雪交相侵逼。如果不随杂卉一同腐朽，或许便不愧于大地造化塑成的形体。结尾说：那位美好的人啊，实在清幽；以红霞作为容貌，以翠云作为衣裘；以金茎上的甘露为食，佩戴美玉；独自处在空谷，怀抱艰难修长的品德；秉持志向贞洁，又有谁可以与她匹敌？秋水浩荡流淌，思绪悠长；逆流而上去追随她，不要使我的心忧愁。《菊赋》【李云鸿】我研治《诗经》，可是《诗经》中多半不说菊花，难道是诗人遗漏了这种花吗？还是万物有幸与不幸之分呢？丁酉年秋天，天时多雨，山园中的丛菊很有幽雅情致，而且在把玩观赏之际足以怡悦精神，于是作《菊赋》，随意记述它的盛美。赋辞说：天地由玄黄剖判，万物各自分形；大的包罗万象，细小的连焦螟也不遗漏；四时迅速运行，如同天官执掌，丹青焕发出五彩。因此芙蕖在泽畔荡漾，蓂荚在帝王庭院开落；冰姿在宫中与主人争妆，红衣在郎星前迷人艳丽；白雪染梨花而成阵，杏坛依杏树而镌刻铭文。至于西施酒醉，太真春睡，即使深林幽谷也还遗憾她们没有香气。绣花簇拥罗襦，清晨珠露如啼；石崇正倚靠它把它当作锦屏。浮萍一夜生七子，松树千年化为茯苓。词臣起草诏书，紫薇星光闪耀；骚客豪放吟咏，新声传遍沉香亭。至于以韵为友、以仙为友的花，端伯借此寄托兴致，含笑以破除忧愁；卫花足以保孕；木笔像丝毯一样，形貌奇异、称谓各殊；金鼎玉盘，连翘标举为胜。它们有的纷披在鹿苑、芝房之外，有的蓊郁生长在离宫别馆之中，有的在齐州赤县以北繁密聚集，有的在海边蓬瀛以东郁盛交错。山巅悬崖和峭壁上，颜色郁郁而鲜红；雕栏宝车旁，芳香花木杂处高丛。它们像绣织局织出的縠纹，又像兰闺女子刺绣的工艺，纷纷密布，巧妙得连巧匠也无法完全考察。百花既然如此，菊花又当如何？于是它居处在上皇之地，木桥草木茂盛，混杂着荒野禽兽的封域。它被石年君以姓氏命名，黄花和白花都可入药，名声便由此兴起。太阳的精华周遍充盈，《尔雅》分别作了解释；篱边缀着陶潜所爱的金色花朵，充满屈平口中的清香；它能助神延年、消除灾祸，这美好又达到什么程度呢？它像猛虎回顾、鸱鸟俯视，俯临我这尘土中的人；世间安定在丹水之滨，谢绝人世间的三窟，卓然独立于天地之间。罗列恬静平和的万物，退避纷扰喧嚣的九道通衢。山势则有白崖如玉光照耀，有杏儿台、子山；三座山峰盘曲高耸，山岭幽深；东岭蝉联秀美而高低不平。水势则丹江分流，石港扬起汹涌波涛；水流在岸边回旋停泊，冲刷着沙土。物产则有雹葖、蓒芋、巨胜、萮茈、崎廉等，计然也难以说尽。士人则有少伯在中古时代如龙腾跃，有浮休在末年如屈虫退藏；诸位范氏人物接踵而来，文采联翩。像我这样居处此地，正所谓大地偏爱我而赐予我安适；行走在考槃所说的山涧之中。于是靠近东边土阜，连接西边篱墙；开辟旧园，打开晴朗轩窗；图书史籍以牙签标记，锦帙整齐排列；花卉树木像猬群一样聚集，如云气一样屯积。除去水边的杂草和地菅，种植节华以及兰荪。因此孟春正月到来，青帝掌管时令，红花紫花交相辉映，芳菲色彩彼此争胜。只有你本枝繁茂而深藏，适时保全本性；既避开蜂群的诱引，又远离蝴蝶的奔驰。等到朱明的昏暗热焰到来，那些高大妖艳的花木被烈日炙烤便枯萎，柔弱脆嫩的被轻轻触碰便倾倒；这时正治理你的虫害，除去你的虻虫，你亭亭独立于万物之外，谁敢与你抗衡？等到句芒、蓐收掌握时令，玉露如波浸润，秋风像兵刃一样劲健；只见新罗花蓊郁繁盛而铺展粉色，黄鹤花高高耸立而翻动花翎；紫绶花缠绕金色花章而并蒂，碧色花蕊含着玲珑之光垂向庭院。它胜过金色的花萼和黄色的花朵，遇到佛桑便仿佛在微笑；牡丹珍惜它美好的名声，芙蓉也看重它高雅的称号。左边水波荡漾妖娆，右边花影飘动窈窕；莲花嫉妒太液池的浓艳花球，胜过香琼的奇妙。波斯花和扬州花，不过是各自取其相似之美；百种花卉纷纭繁多，也只能撮取其中纲领。即使在茅屋中破苞开放，也不嫌弃环境空陋；在玉石台阶前吐露容颜，也不夸耀自己的丰盛。它正如端正之人、庄重之士，具有龙德而守正中之道，坚持晚年节操，使自身没有污点。哪里像那些轻薄小人，只追随一时的权势炎盛，却背弃失势时的困穷呢？因此狂放之人赏心而开口赞叹，郁闷之士一看见它便心情舒展。大概是因为它的质地坚介，德性充实。菊花所体现的时令义理，实在宏大啊！这是鼓城石湖一带的菊花，又兼有谱录可考，仿佛披着金甲迎战秋风。圣祖取它来记载武德；它的情致则是拂去烟霭、带着月色，窥视帘幕、映照门户。醁醽美酒可以畅饮，柘枝舞可以起舞。我即使不能占有洛下而称为名园，也可以跨越甘谷而成为玄圃。征集饮酒的筹码，搜罗吟诗的同伴；赏玩一次便忘却形骸精神，再赏玩一次便忘却你我之分。于是竟不知道兴致还没有尽，精神也没有受到阻碍。结尾说：太素本来没有颜色，是什么使它滋养荣盛？至人本来无所执着，是什么使他寄托深情？只是感怀而发声，哪里敢命名不合格的辞章；不过是磨砺陶铸心灵，在方寸之间的幽秘门户写下这些话罢了。《芭蕉夜雨赋》【李防】那茂盛的芭蕉啊，正遇上凄冷的阴雨；它顾念幽居之人的寂寞，我抚着这番景象而叹息，隔着稀疏的窗棂侧耳倾听。忧愁从心中涌来，几乎无法承受。那声音清脆时，好比绿桐树中传出的金石声；衰败梧桐的叶声凄楚，悲秋的蟋蟀又助其萧瑟。声音浑浊时，像敲击皮铎，又像叩击木钟；老鸦借它续响，狂蛙因它争鸣。声音舒缓时，时作时止，刚响便歇，仿佛美女歌唱、善歌者吟咏，每每迟疑徘徊而不肯发声。声音急促时，像千条鱼跳过急流，万只鸟振翅刷过树林；纷乱的声响突然冲破皮鼓，众手争相撞击金器。至于它有时像仇敌却又亲近，似乎远离却又相傍，想躲避却紧随不舍，挥手驱赶反而迎面而来；苦苦寻找，疑心它与自己相干，平静中又仿佛彼此抗争。淅淅之声摇撼着肩头的重负，纷纷杂杂地混入心中的波浪。幽怨酿在眉间，烦闷忧愁寄托在枕上。即使善于摹写，也无法详尽；即使工于比拟，也难以形容。在这时，便有被放逐的孤臣离开国都，游子思念故乡；在萧瑟的驿亭、昏暗的旅馆中，抱着书剑愁苦不堪，对着童仆徘徊无措。既在高坐上来回不安，又在方床上辗转反侧；仿佛飞霜侵入鬓发，利刃聚集而割断肝肠。想把千里之遥缩短，叹息彼此各在天涯；知道对此无可奈何，便只能拼死与这愁苦相抗。

译又有被幽禁于阿房宫的嫔妃、身居霜闺的思妇，感叹覆水难收，仰天呼喊却无处申诉；兰花轩室紧闭，灯火将残，蕙草帷帐空荡，萤火飞过。君王的踪迹断绝于长门宫，浪荡子从军戍守辽阳；心中有所思念，却盼不到他来，想要前往寻找，又怕终究无法相遇。夜色幽暗漫长，天什么时候才会亮？眼泪交相流下。听着滴滴答答的苦声，想着焦灼的心情，不禁生出妒意。甚至想拿斧头运斤挥砍，把叶子砍掉，把树伐倒。凡是这些情形，都是被自身遭遇的忧患所牵引，还没有体会到芭蕉本身的乐趣。至于王孙公子身处高门甲第，广泛招来宾客，盛陈美人；帘幕围绕，香气弥漫，蜡炬烘照，夜堂如同放晴；剖开肥肉、切割鲜味，享用水陆珍奇；变换宫商羽调，任凭管弦奏出嘹亮之声；舞者频频起舞，步态醉醺；踏歌声细而清亮；举起酒杯欢呼，嬉戏间簪珥暗暗坠落。即使明早就死去，也要先在此时尽情欢乐；让白昼变成黑夜，又哪里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呢？这还只是沉溺于淫乐的人。至于幽深的禅房、清幽的琳宫，一尘不染；佳客来游，便在石鼎中焚烧兰香，在瓷杯中奉上香茶；有时反复诵读佛经，有时抽读一段道经；有时请红胡子僧人讲说西方佛教，有时请黄冠道士阐释老子之道。清凉之气进入肺腑，爽朗之气袭入衣裘；将要兴起便又安然休息，想离去却又暂且停留。像这样的情形，本来就应当经历朝夕而不厌，又哪里会知道外物相互侵扰的情状呢！于是又作词说：‘风声潇潇，雨声淅淅；夜色肃穆深沉，漏壶滴声沉沉。形体和声音彼此交战，芭蕉叶上叶心相互摩擦；像青玉一般峭拔的棱角，湿润的翠色如鸾鸟修长的尾羽；又像美人在舞动衣袖，仿佛半醉，扶也扶不起。它牵引愁绪填满胸中，把哀声一阵阵送来，充满双耳。如果想使心境淡泊而彼此忘却，就应洞察玄妙的道理：我的心清净空明，连纤微的芥蒂也不容纳；使自己安住于太虚的本体，把雷电般的震动看作与微小蠛蠓无异；使声与臭一同泯灭，返归鸿蒙未分的造化本源。’ 《明文海》卷四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五 花木三 《落花赋》【叶宪祖】武林张次公从前有一篇《落花赋》，脍炙人口，我却没有见过。乙丑年秋日，我在都门会见次公，才得以畅快阅读。文章才华艳丽鲜明而浓郁，寄托的情感凄恻到了极点，真有词人的情致。只是赋与兴、比不同，首尾铺陈叙述，各有各的体制。这篇赋纵横驰骋地抒写，如果把它谱入歌行，可以与卢照邻、骆宾王同调。我不揣自己浅陋，仿效东施写成一篇，惟恐受见闻所拘束，姑且供知己阅览，只是博取一笑罢了。原来那芳草丛生的园苑，华美相连如上林苑。和风散布温暖，和善之气垂下阴凉。各种树木吐出鲜艳花朵，纷纷呈现交错的绮丽色彩。临轩击鼓的声响足以催促春日，连夜传发的符令也正等待着。河阳的仙令争相观赏，邺下的清歌还没有停歇。任凭王孙享宴赏花啊，盼望把朝霞般的春光留住；看重骚人的题咏讽诵啊，想把春天留在碧色月光中。为什么花容花貌全都凋尽，憔悴于风雨的嫉妒？它飘摇着含姿，离开枝干，怀抱芳香辞别枝条。即使落在苍苔上仍然妩媚，转眼间却只徒然撩动人的秀目。可惜繁盛的花朵容易坠落，遗憾美好的事物不能长久。想到那缀满庾岭如琼玉的梅花，绽放出罗浮山的清幽梦境；回望消瘦的花影，云彩横过，吸取幽香，月光送来。冷蕊惊飞，仿佛越过关山一点；于是影子碎成百株锦绣，春色迎来十里嫣红。指着前村去沽酒，探入御宴去登龙门。残妆将要褪尽，美丽的色彩全都空无。至于一捻红花，栏杆间开满百宝般的花朵；姚黄、魏紫倾倒富贵人家，国色天香极尽形容之巧。然而欢乐赏玩的时间并不多，花朵遭受摧残的遗憾却来得太早。又有产于西府的花，尤其是垂丝海棠一类。它迎风仍然妍丽，仿佛纤腰女子怯怯起舞；沾上雨水，更显娇媚而带几分憨态。想在空谷中寻找佳人，终究连她的形影也难以探寻。至于玄都观新栽的桃树，紫陌上的尘土自然满地。回想当年避秦，究竟是哪一年？感叹讨取浆水的时日何其短暂。纷乱的落红如同被抛掷的雨点，春风却全不理会。又有西湖十里桃花、玉井旁的一枝；花面像六郎那样姣好，花步如妖妃那样婀娜。红衣将要脱落，忽然凌乱地飘在水波中。还有招摇山所产的花木，是《吕氏春秋》所称述的；贲禺山的树木，是《禹贡》所记载的。它们寄托在小山幽丛中，把天香荡漾到云外。只有金粟花纷纷飘落，也难怪秋风无情。于是各种花姿各不相同，凋落时的颜色也各有差异：梨花坠落如白粉，杜鹃洒落如鲜红的血，豆蔻花的相思之意散漫无边。酴醿花倚着栏杆渐渐衰残，木兰花如飞雪飘落，蔷薇花如露珠陨坠。石榴花红得耀眼，反而输给丹砂；柳絮飞舞，失去了素白。它们有的绕着台阶依傍栏杆，有的沾泥扑落在道路上。刚开始飘零时，迎着回旋的风显出轻弱姿态；落尽之后，便把芳香的魂魄交给流水。蝴蝶在低枝旁踢踏起舞，燕子衔着花瓣飞回旧巢。造物主如此多情，仿佛徘徊流连而不肯停止。至于花身坠入玉楼，花容凄惨如寿阳公主；咏叹寂寞，便如阿娇长门宫门忽然关闭；悲叹被弃，便如班姬的纨扇开始被收藏。想回到旧枝却做不到，只能在空房中徒然流泪。唉，哪一种事物能够荣盛而不凋萎，世间哪有兴盛而不衰败的呢？确实芳菲容易凋谢，应当及时欢乐。濡笔长叹，为落花凝聚思绪。《状元红赋》【蒋德璟】至于金棕、玉栗、鳖卵、龙牙、麝囊、椰钟、黑叶、绿纱、蚶壳、朱柿、星球、鸡肝、霞墩、松蕾、金线、冰团、牛心、鹊卵、净瓶、蜜丸，这些品种本来就可与它相比吗？即使泸州、粤地的名产，也不过是闽地园圃中较低等的丹荔罢了。从前忠惠把书信遗留给方氏，抬举二百种而列为佳品，最终却湮没在铎里。只有铎里以及奕诞生出嘉果，延寿因而滋生祥瑞，井水也随之迁移。紫色胜过绯色，蓝心使那些流俗的观赏品相形见绌。它伏在秋日的火气中，百颗荔枝下垂；黛色的果蒂护卫云气，红色的果实映照霞光；夜里如星，白昼如烛，圆圆的果盖排列成方阵。譬如火焰山，树木却不会烧尽；又像万斛琅玕，凤凰果颗颗分明，香气随风传到千步之外。又像洛水神女含辞未吐，寒泉三尺洗浴着天上的芳香；又像合德妃刚刚出浴，兰汤宽阔，上圆下方，洁白的肌肤沉在水中；又像宜主公主温柔无骨，雾纱半劈，甘甜的津液洁白，仿佛龙浆流下；又像吉云上的露珠，一勺之中含着浓郁的英华；又像水晶包裹的焦核；又像丁香应当用灰汁来啜饮；又像甜雪留下芬芳，射越之地的人因此放下衣服、衣襟坠落；又像铺在茵席上的汁液流入沟渠。所以它具有冬季仍青、春日荣盛的性质，有绛色衣襦、玉石肌肤的形状，有斑驳明丽的妆饰，能够解渴并补益【原文此处缺字】的乳汁。它确实使各类荔枝都屈服，令人感叹难得而细细观赏；何况还可以插在发钗上盛饰鬓发，以双髻承托【原文此处缺字】，王娘遮袖，将军佩镯。食用它的果实，可以舀取膏汁、吸食果瓤，成为荔枝中的奇品。从前扶荔宫、积草池中，金色光彩随风摇曳，十种果品中也未必有一种能与它相比。若把洛阳的名花置于岭南，把长安的珍品运到巴蜀，即使乐工初奏歌声、明驼暗中驮运，也只能抚摸酸涩的果苞而徒然怜惜惆怅；珠玉般的面颊已经凋残，娇美的玉环也失去了笑容。即使用美玉作纽结，仍只足以珍藏忠惠的著述；二百种中淘汰的佳品，闽江一带的【原文缺字】香气，也不如这个品种经历三十二种之外的层层比较。再说，震气发动，五种滋味交错，光彩纷呈，生长代代精巧，纷然杂陈；蚌胎之中，谁能称冠？正是延寿，承接元鼎年间的遗风；宣和年间的航船与瓦器，也不能相比。珍奇并非只在形质，皇家也未必能连连获得。愿它登上上林苑，与禹橘并列。《吊落梅赋》【谭宗】我经过长安道，几乎每遍都看到道路被泥土覆盖，不久便全都污秽不堪。太阳到了正午，道路还只是平分为泥土和可通行之处；到了下午，则有七成成了泥。即使清晨起来，也几乎找不到没有泥土的地方。前些日子忽然在路上看见一片梅花，完全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惊讶地注视着，退步而行，悲怆地感怀，于是写下《落梅赋》来凭吊它。梅花又何尝不是以凋落终结呢？只是它凋落得不合时宜，也不是它应处的地方；我又为什么不凭吊它呢？随后又安慰它，明白地以情理申说，不敢任意替它鸣不平，只是彼此相伴也没有什么益处罢了。赋中说：

译越过岁在渊献的那一年，正是京师。那个月是腊月，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这里有梅花，零落在道路旁。我转步回头看它，却不知道它将归向何处。啊，梅花啊，你的生长本来有固定的地方：不是山中和泉边，便是亭台与原野。为什么你偏偏生不逢时，遭遇如此多的变故？还未荣盛，枝条便被摧残，竟在道路上受到伤害。播散在那片林莽中，却逼近这条沟渠；芳香和润泽被剥夺，落入污臭之中。最终与烟霭露水失去联系，竟【原文疑有缺误】而成为亲近之物。乌鸦和兔子违背常态而来迷惑，犬豕又任意践踏。活着时没有谁为它欢鸣，死去后又有谁为它哀悼？头顶苍天徒然高远，脚踏大地安然广大。即使把品评之权交给学士，又有谁肯作平庸的评论？隔着一世，破坏了它掩映的妆容，徒然使美人产生思慕。即使车马纷纷经过，又有谁再下车询问它呢？我感念孤独失意之士，独自写文章来慰问它。于是说：可悲啊，世间事不可以凭信，唯有遭遇才起决定作用。奋发时高入云端，受抑时沉入深渊，大概万物本来各有命运。瑚琏登上宗庙之堂，置于太羹之右、玄酒之左；等到被弃置在瓦砾之间，牧童便抓来用以舀饮路旁积水。所以神龙即使在田野间夭矫盘旋，狂妄的儿童也不敢指着它妄言。假如它被蚍蜉困住，即使仁人也未必能够看见它。有人怜惜你忽然凄凄然地从枝条间飘落，实在是因为你的花蒂不牢固。你既然漂荡坠落，不能聚集在华美的额饰上，也是因为时运不济。麒麟被系在疲牛之后，又有什么可以失望的呢？你本来就是花萼中的圣明之物，不要因为把自己当作凡木而失足。即使悲伤地发现身体周围沾满粪土，也不过是皮毛上的污垢罢了。如果这颗心润泽如玉，又有谁不会用芳香洁净之物来奉献给你呢？《明文海》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十六 器物 奉敕撰《蟠桃核赋》【宋濂】洪武乙卯年夏五月丁丑日，皇上驾临端门，召见翰林词臣，拿出半枚桃核给臣看。这是元朝内库所收藏的东西。桃核长五寸、宽四寸，没有标明分寸。前面刻着“西王母赐汉武桃及宣和殿”十个字，涂着金色，中间绘有龟、鹤、云气的图像。后面刻着“庚子年甲申月丁酉日记”，字数与前面相同，也用金色装饰。所谓“庚子”，实际上是宣和二年。字迹很像祐陵所写。臣接受诏命后，撰写这篇赋以垂诫后世。臣宋濂谨按：西王母献桃的事情，详细见于张华《博物志》第八卷“史补”类。张华说桃子有七枚，大如弹丸，送给皇帝五枚，自己吃了两枚。如今看这个桃核，至少大过弹丸十倍，那么桃肉之大如斗也就可以知道了。难道张华的记载出于传闻，只是凭想象写下的吗？还是他的话确实可信，而后世好事者假托传闻加以附会呢？不然，《汉武内传》所说桃子像鸭卵，形圆而色青，又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又考察蔡京的记载，尚方有一枚王母蟠桃核，颇为巨大。蔡京曾任宰相侍奉祐陵，他所见的与今天这枚相符，因此此事应当可以征验。这样看来，传记和志书所记，确实有不可信的吗？臣怎敢忘记自己的浅陋，撰写一篇赋，俯伏在丹陛之下进献。开头极力描写它的形状，最后则归结到正道。赋中说：炎汉传至第六代，正是武皇帝，阐明坤地的符命，掌握乾天的纲纪；在汾阴祭祀，修建行宫；仁兽出现在郊外，赤芝进献于宫室；西海献来续弦之胶，弱水送来燕卵之香。各种福庆全都汇集，便想骑龙前往帝乡；幸而神奇的桃子入口，又把仙种传到人间。想象那瑶阶露水寒冷，朱红庭院秋空辽远；银烛尚未燃尽，画屏斜映光影。开启承华殿的秘室，遥望瑶池而神思驰骋；忽然王母从远方降临，托青鸟传达命令。佳气郁郁葱葱，见到她芳美妍丽的姿容。于是玳瑁席初次铺设，霞色酒杯频频传递；兰香之辞吐出便袭人，轻薄衣袖举起而高飞。紫云车暂时停驻，九天的灯火仍然明亮。于是打开锦绣帷帐，洗涤翠玉食器，取出桃实，献到皇帝面前。味道甘美醇厚如甜酒，颜色丰腴而不干枯；鸾刀切开，蜜汁如泉流出，入口上达滋润。华池之水使身体轻快，仿佛将要成仙。皇帝想把桃核收藏起来种下，便在上林苑斫开寒烟。王母暗自发笑：尘世容易变迁，倘若花与果同时出现，年年经历三千年，也只有紫府中的仙人才看得沧海变桑田。那些从小窗窥视的儿童，哪里能测知幽深玄妙的道理？这枚桃核不是铸造而成，也不是陶土凝成，而是借五行的化育、凭六气的流动形成。它鄙弃瓠犀的脆薄，与玉石的坚贞相同；指甲不能刺入，敲击便有声。谁知道它在何年从中剖开，只剩下半块晶莹的玉璧？它俯贴在金盘上，盘中有巢莲的龟；仰承玉露，像常满杯一样。尖锐的上端耸起如山峰，宽厚的下部椭圆而狭长，像坠落的星辰，遍布皱纹；背部收缩成篆籀般的纹理，表面一处凹陷，晕染着红色。仿佛荷盘将要展开，又像蚌壳尚未闭合；藏仁的痕迹仍在，含肉的裂缝宛然如生；果肉与果核的隐约轮廓可见，围合的线纹层层交错。龟鹤飞翔的图像显现出来，宝章绚丽，金色明亮；又像凤凰酒器、鸾鸟礼器，把真品一同收藏在府库之中；星辰的形状、月亮的精魄，挟带着蓬莱瀛洲的浩然之气。唉，自古仙灵之事恍惚难凭，能出于无而入于有，变化幻化从不停歇。橘子大如斗产于巴蜀园中，枣子大如瓜出现在汉庭；任凭燕齐方士纵情施展，驰骋诡异的辩说，也只能望见云路近在咫尺，却遗憾凡人的骨体难以登临。汉武帝凭盖世雄才，却甘愿昏沉沉溺而不醒。至于建章宫月色暗淡、甘泉宫秋风寒冷，铜柱挺立中央，仙人承露盘高高擎举；盼望仙人的车轮到来，却始终不来，只能徒然把情思寄托于幽冥。苦于白昼容易短促，最终也不能控制衰老的年岁。桃核虽然存在，人却已经逝去，只能在茂陵面对秋风悲伤。何况宣和年间又重蹈旧迹，羡慕鼎湖黄帝乘龙升天；假托青华帝子的名号，设置神霄的玄妙称号。如此遥远的殷鉴还不够明显吗？覆车之辙却一再重蹈。如今上天开启皇明，真人应运兴起；顺应大地的变化，调和阴阳的至精。实行道德，便胜过龙虎丹药；彰明忠信，便胜过铅汞炼制。使九州成为仁寿之域，使亿兆百姓跻身乔松般长生的行列。神机流布

译浸润，太和之气薰蒸；指斥奸佞，草便生长在屈轶上；调和四方气候，台阶上便长出尧时的蓂荚。看那区区遗留下来的桃核，起初又何必计较它的轻重呢？这正是革除往古荒唐之说、效法唐尧虞舜而建立法则的道理。辞说：桃核啊，大得超过手掌；经历千年，许多传说都恍惚难明。感叹仙灵之事徒劳梦思，谁曾看见昆仑山上的紫芝长成？真人出现啊，海内安宁；礼乐成为冠冕，仁义成为衣带。箫韶九成啊，凤凰鸣叫；青鸟不敢再来，幻妄之说得以澄清。千秋万岁啊，永远长生。《椰子酒瓢赋》，为知滑县事诸君仲仁所作。诸君仲仁此前任雷州遂溪县丞【宋讷】祝融所辖的荒远之地，朱崖所属的疆域，有一种树叫椰树，花和果实都同样芳香。叶子像凤凰尾羽一样蓬松，树形仿佛槟榔。它吸收瘴雨的滋养，承受海风的吹拂，凝聚鲸涛的润泽，孕育蜃气的光芒。竹子节节向下生长，五色雀在树上飞翔。采下一枚椰壳的坚贞形质，剖开半个葫芦般的奇异器物。它不深而幽黑，不老却苍然；让人惊疑像经雕琢，又似离开圆形而逃入方形。说它是匏吧，却不是济水边用来渡水的器具；说它是螺吧，又没有螺壳掩合处的锋芒。它的制作合乎自然的法度，形制哪里是杞柳所编的粗劣器物可比？面对池塘荷花制成的酒杯，轻轻随着水波的羽觞漂流；藤根制的酒尊、土制的粗杯、竹根制的酒器，都显得粗陋。它胜过鹦鹉杯，也压倒鸳鸯盏。用它斟酌真一之酒，倾注般若之浆；容纳麴生的风味，承载陆醑的酒液。它与各种酒器并列陈设，即使翠勺银杓之类，也不因先后而逊色。众人争相操持，即使嵇康、阮籍一类人物，也要赶来效劳。它把春色注入苍老的面容，为红妆增添风韵。它使水部郎中少有醒意，哪里还会亲近酒泉的渴望？它的质地超过陶匏的素朴，形相的丰美胜过金玉。箕山的许由不会弃置它，陋巷中的颜子也不会轻视它。

译至于公子登临高楼，豪客置身画堂；银屏排列在前，绣帷张设在后。奉上琼酥烤鹅，封藏杏酪蒸羊；绿色的酒沫涨满竹叶酒，紫霞般的葡萄酒浆溢出。夜月下有秦若兰，春风中有杜韦娘；有时表演垂手妙舞，有时清歌绕梁。巧笑如仙女容颜，转动宫腰而姿态婀娜；怀春的翠袖中，露出玉笋般纤长的手指。用它浇灌胸中的郁结，倾倒其中艳丽的酒香；银凿落在身旁，金叵罗在一侧。这酒瓢在此时，哪一样高贵，哪一样低下？它自负清雅的品格，任凭众人酣醉癫狂。又有幽居之人在草亭，高士身在山房；这里是讲诗论礼的庭院，也是挥毫泼墨的场所。佩兰戴葛巾，逍遥自在；穿野服着云装，优雅闲适。杜康酒瓮半开，酒香浓郁，酒面浮着蚁绿色；郫筒酒刚启封，酒色浅浅泛着鹅黄。切成银丝的鲈鱼脍，研成金膏的蟹肉；有新摘洞庭绿橘，也有美好的糟丘紫姜。冠者数人，童子两行；反复劝酒不借助歌喉，一饮便直接滋润诗肠。酒液滴尽在布袍上，余香散落在银铛间。这酒瓢在此时，价值可比美玉；面对金罍也不惭愧，回看瓦盆也使它增光。有一位美好的人，是国家的俊秀贤良；掌管六艺的文教，严肃施行宪纲中的三语。他才华灿然，堪与池上的凤凰相比；出任遂溪的副职，来到灵昌任县令。从前他访问得到这只酒瓢，在雷阳取得；用溪藤纸封裹，用蜀锦袋收藏。趁琴堂公务之暇，时常设宴；与朋友自在交游，精心酿造美酒，洁净甘美的酒味一起兴起，品尝起来胜过杜康。宾客邀请宋庠，幕宾仪态丰美俊逸，广文先生的环佩铿锵作响。挂起一幅墨梅，摆设四张胡床；焚烧沉香，烟气霏微；点燃银烛，光辉灿烂。于是命爱子宋钥打开竹箱，拿出清雅之物供胜集赏玩，享受这良夜未尽。蔬菜如琼芝，果品剥取栗肉；菜肴有美味山雉，河鲂也鲜美。一杯酬答一杯，和谐恭敬彼此彰显；一次奠酒一次举杯，宾主都忘却了身份。请来席上的欢伯，拓展樽前的醉乡；引来青州从事，和何郎一起吃汤饼。难怪贤侯卓异通达，格外看重这件如圭璋般的器物。唉，海中的洲岛，琼山呈现祥瑞，确实产出椰子，大小无法估量。它既可制成酒瓢，也可制成酒榼，这也是风土所生的坚木。它从万里之外来到中华，经历了多少山海与舟航。物产遥远而显得珍贵，爱惜它还怕有所损伤；木灵似乎知道毒性，检验它确实美善。幽深偏远之地的地理，难以穷尽；遗憾考察寻索还不够详细。我将借着它经过黄公垆，拿着它呼唤西邻的女子。席地而坐，幕天而居，摆脱声名的锁链和功名的羁绊。把一瓢酒献给海神，在渺茫之中追寻神秘怪异之事；再以一瓢酒酬谢坡仙，尽述我谪居后的声名，仿佛一口吸尽南海，咳出岭岛的风霜。倒戴白接篱，反把云锦衣裳弄脏。作揖送群贤归去，把醉袖拂过绢帛书卷。承主人索要赋文，姑且提笔写成篇章。愿你常常加以洗涤，显出清白而妥善收藏。《风筝赋》【凌翰】梁苑的王孙，身心闲适，情思逸荡，赏心悦目。借来这种长物，在淇园砍竹，构成胎架，制成骨干，有方有圆，有六角有八角；雕镂花纹，剪裁彩饰，锦纹与素底相间。宫中女子刺绣，以五种颜色装饰，白黑丹青、红紫绿碧，炫耀辉煌。两面绣成黼黻，再拖上长长的尾巴；流苏多达百条，长长的徽带直上天空，数千万尺，手也不能举起。用辘轳收卷绳索，于是把它带到高高的城墙上，再借助人的力量，凭空驾风，顿时生出羽翼。开始扶摇直上，旋即盘旋犹疑、左右反侧。于是飘荡到九霄，周游八方，快如大鹏的翅膀，振如凤凰飞越千仞；托着白云斜飞，与红日并肩翱翔。既有前高后低，又有左低右昂；从巳时到申时不知疲倦，转向东方又转向北方，没有固定方向。太阳西斜，返照发出光彩；白色带子流动着金光，翩翩煌煌；美丽的形体悬在空中，文采灿烂。像景星和卿云，又像天孙织成的锦衣；还发出声响，仿佛鼓动着六个袋囊。像六只鹢鸟倒飞，说是驾驭苍天；三三两两结伴，盘旋起舞，彼此高下相应。它时卷时舒，时进时退，悠然洋洋；俯瞰下界，百姓万物丰足安康，士女来往不绝。仔细观看并抬头仰望，儿童拍手，拦在街道上像发狂一样；向上看可达九重天顶，向下可俯临百里之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大地借它发出叹息般的风气，云中道路用天籁推动它；它有时隐而不见，没入浓云，有时显现飞翔，垂下翅膀飘飘；横向飞出，遮蔽天空，旗帜盛大。太阳落下便停息，卷起身子退下。歌辞说：世间道路坎坷啊，城池守备坚固；飞楼高高升起啊，俯临尘世街市。虚实都能看透啊，只有纸鸢；血肉之躯委弃地下啊，令人摧裂肺肝。太平无事啊，饱食饮餐；锦衣绣裳啊，头戴金玉冠。凭借这般飞舞啊，逼近青天；遨游远行、放眼欢娱啊，姑且自得其乐。哪里才能使风尘永远不再动荡，让天下安稳如山。《折扇赋》【杨循吉】当湿热暑气郁蒸时，汗水遍体流淌。即使四海都如此，江南尤其严重。何况城郭逼仄，尘土飞扬。渴望清风如同口渴，畏惧厚重的葛衣如同仇敌。在这种时候，我没有宽广的厅堂大厦、高高的亭台曲榭，想敞开衣襟迎风也做不到，想披散头发也没有闲暇。心中只想着悬挂水镜，仿佛冰壶挂在荷叶上；阴影朦胧，远远隔着重重湖泊；竹影萧萧，远离僧舍。它使我摆脱被困在狭窄空间中的放逸情怀，也摆脱陷于尘浊形态的局促。遗憾八方大海仍嫌狭窄，感叹天地六合也并不空旷。此时便有驱除炎热的雅致器物，带来退暑的美好姿态。从前班姬曾吟咏它，往年逸少也曾手持它。收拢时不满一握，展开则圆如规。伸出衣袖，轻风自然发动；拂过胸膛，凉风确实适宜。看它用洁白的茧绢裁成形体，以素藤张成扇面；洒上金星作为装饰，削成象牙钉作为枢轴。紫檀扇柄光洁，扇骨没有痕迹；黑色珍珠圆圆的，扇坠垂下如旋转的玉饰。于是寒凉之韵随之而来，炽热的威势不再酷烈。它特别适合握在手中携带，哪里还用童仆来扑扇？旁边座位也有凉风飒飒，邻座宾客处也簌簌生风。真痛快啊，何等清爽！然而先生却抚着大腿长叹三声，仰面对屋长吁：我在这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发热忧虑的事情吗？这是因为边境三方有许多身披重铠的甲士，而四野又有足以赤背劳作的农夫。《竹夫人赋》【徐肇惠】

译那一年是戊戌年，六月既望，徐子焚香弹琴，饮茶吟咏，坐在胡床上清啸，登上云麓山悠然徘徊。当时新竹刚刚脱去笋箨，薰风吹入衣襟；午睡尚未醒来，身体懒散地枕着书本，恍恍惚惚间，梦见一位女子。她不事浓妆，仪态舒缓美好；偶然遇见我，便与我结交。她内心素朴虚静，明朗的谈笑很少施展。我回头看她，惊讶地说：‘啊呀！天女般的仙姿，云一样的容貌、月一样的姿态，为什么来到这里呢？’我询问她的来历，她便整理衣襟回答：‘我住在湘江之南、黄冈的水泽，是娥皇、女英的遗裔。查考武昌的谱牒便可以知道。周王室东迁以后，凤凰断绝了栖息之处，我们这一族也就衰落到如此地步。到了五代以后，风气日益败坏，竹林七贤长逝，六逸也谢世归去。虽然有卫武公的宴赏、白乐天的品题、苏长公的结交、清虚子的徘徊，但时事已经一天比一天坏了。于是溪水悲泣，岩石流泪，根本与枝叶分离；姊妹妯娌不知东西，漂泊在天涯，烟雨寒冷凄清。能够遇见君子，是我的幸运！’不久她又诉说：‘我不是巫山的神女，也不是洛浦的仙妃。自从我的祖先以来，一直秉持高尚节操，岁寒不改；家中世代保持清修，居住在淇园，不愿从事铅华妆饰，也羞于争论美丑，所以想把自己托付给真正懂得欣赏的人。请您怜惜我。’我说：‘啊呀！应该静守一心，不可轻薄亲近。只是枕席之间的欢乐，难道没有防范吗？’这时翠色的伞盖亭亭而立，莲姨笑着迎接；于是拿出齐地的绢帛，听到清越的声音，在吉日迎接新妇合卺，奏起凤管。须臾之间，清风吹入帷帐，明月照在庭院，凉风不断带来清爽，桂月流送芳香；逸乐而不放纵，欢乐而不淫荡。我戏说道：‘你确实是德辉的好伴侣，何不送你一个美称？’女子笑着回答：‘幼年字青娥，长大称湘云；时移物换，暗中隐藏行踪和姓名，您认为该怎么称呼呢？’我说：‘你有妇人的德行，内助作用极大，可以用秦国夫人、虢国夫人的称号来褒奖尊崇。’这时侍女纷纷而来，都称她为夫人，叩头恭敬承受，不敢僭越。女子说：‘我听说受宠深厚便容易招致疾病，恩爱深厚便容易生出嫉妒；只怕有一天写起白头吟，唱起团扇歌，秋风寂寞，寒月凄清。到了那时，您还会记得我吗？’我说：‘曾听说贞女发誓守节，义士秉持初心；我愿和你白头偕老，直到千秋百岁，你不要猜疑。’于是我们相互欢娱直到整夜而不自知，东方已经发白。醒来一看，四周无人，只有竹夫人在身边相伴，还有几声流莺。啊呀，奇怪啊，原来只是一场梦吗？《铁砚赋》【王文禄】后周的桑维翰多次应试都没有中第，人们嫌弃他的姓氏，劝他改名，他没有答应。他撰写《日出扶桑赋》来表明志向，又铸造铁砚来自我发誓。志向真是壮烈啊！我曾撰写《日升沧海赋》来与他相拟。戊辰年参加春宫考试，向南归来时有所感触，于是又撰写这篇赋说。聚集五金的精华质地啊，特意使鍮石凌驾于汞铅之上；招来欧冶，鼓动风箱；整肃坛场，洁净而选择吉日。排列乾坤的炉鼎啊，执掌陶铸万物的大钧，只有太玄之道；用文火武火调和啊，任凭龙虎般的火候熬炼。五彩光华灿烂啊，渣滓净尽而循环回转；开启铸范使它像砚啊，蕴含日月星辰。不是雕琢削刻才形成形象啊，与端砚、歙砚相比更显不同。考察砚谱却没有记载啊，砚品多达千种。滴入蜀峡湍急的水啊，聚拢煤黛般的烟云；任凭寒暑迅速代谢啊，始终勤勉磨研。凭忠信保持坚贞确实啊，即使坚刚也终将被磨穿。使笔锋锋利如横剑啊，在纸上挥洒波涛；向下深入厚地啊，向上高出穹天。陈列左右，俱为阻挡啊，前后无敌。泰山可作砥石而磨砺啊，黄河奔流如带牵引。海底茫茫而生尘啊，讥笑那些只以舌头耕作砚田的人。起初崇尚的誓愿啊，经历万劫仍更加专一；难道衡量鉴察还不能透彻吗？即使鬼神也会垂怜。幸而凭借文章献身啊，施展在尧时般的太平治理中；使亿兆困穷之民富足，安定海岛与三边；使六合混同如一家，以普遍的甘霖泽被万物。铸造铁砚，其实就是铸造志向；师法苦学卓绝的颜回。为什么白纸不能被墨汁濡黑啊？每每像砖块一样被抛弃。无奈命运如此啊，只能曲折钻营；畏惧栋梁弯折、覆毁鼎中食物，谁来承担挽救时局的责任？命运迟拙而想转为机巧啊，难道已到九仞却要半途而废吗？为什么被好爵所系缚啊，却总是远远仰慕神仙？尘世关隘尚未冲破啊，大概心中的丹药难以炼成。身负堂堂大器啊，却以雕虫小技尚未成功为耻。再次剃发，笔锋枯竭啊，直到白头仍奋然不止；效法童蒙而求学啊，希望出幽谷而登高位。借铁砚彼此砥砺啊，哪里只是读尽三绝的《韦编》呢？在金马门夺得锦标啊，惊动春雷般跃出深渊；快意地飞腾升举啊，使山川增添气概。铁砚化为铁券啊，与国家的国运一同绵延不绝。《续蒲团赋》【毛恺】我已经续作《黄鹄先生中流砥柱赋》了，先生又把《蒲团赋》给我看。我恭敬地读完，见其纵横驰骋、辩说广博，即使不等到《上林赋》《子虚赋》，也已经使人产生飘然凌驾仙境的想象。我私下里十分感慨羡慕，于是又作此续赋。黄钟已经演奏完毕，瓦缶接着陈列，所以知道二者并不相称。赋中说：这是什么圆浑的器物啊，竟以编织的蒲草为质料。既柔软又温暖，形体周围圆整而合乎规矩。难道是天孙织造的巧物吗？竟被赐给清静之人使用。君子借它暂作休息，说它正适合修养自身。回看这蒲草之物，曾在河岸上纷纷茂盛；它在春风中谢绝芬芳的铺陈，姑且在深秋采集。用滚沸百遍的汤水洗濯它，再用九曜的阳光晒干；迎接鸾刀已经剖解之后，又用玄石般的美玉捣治。于是不用经过织机梭杼，捆扎铺陈便自然成章。它的制作不是用来示辱的鞭笞，也不是安车的车箱；做成团席，哪里有什么不美善？它的形状，厚不超过一寸，宽也没有达到方尺。平整如周代砥石，洁白胜过切开的脂肪；圆圆的像月亮，皎洁如凝结的霜。经纬交织，有抑有扬；层层显现，错综相当；像鱼鳞排列，像铠甲发光。外表熨帖平整，内里含蓄收藏。湘竹席作为它的左边陪衬，华美毛毡在它下面铺陈；与孺子的木榻相谐，与幼安的隐居床相伴。那些芙蓉绣褥、蜀锦花纹褥垫，五色毛毯、价值千金的龙须席，都是豪贵之家所使用的，并不是有道之人应当珍视的。哪里比得上这件朴素而雅致的东西，寄托着幽贞高远的心志。

译当落花铺满小径，绿色树荫映照窗户；南风缓缓吹来，帘子低垂，白昼悠长。盘坐在它上面，可以弹奏无弦之琴，阅读《黄庭经》的内景。又或者银河浅而清澈，纸帐在夜色中明亮；炉烟刚刚熄灭，蝴蝶之梦尚未形成。枕卧在它上面，可以承受天地最纯和的气息，吸取沆瀣的元精。至于因缘谛观白莲社遗迹，防守远离红尘境界；世俗真谛全都脱离，凡俗忧虑完全屏除；盘腿而坐，可以结成上乘佛法的胎，内观可以炼熟大丹之鼎。然而这只是隐居禅修者的资具，并不是有志于我儒道的人所需要的。若把它带入孔氏之室，坐在上面等待周公的旦夕；闭门著书，希望登上道德的彼岸。这样便纤尘不凝，坚石也不能卷动；侍奉座下，不推辞困顿；有力辅助闭门读书的勤奋，功效超过悬梁苦读的一半。它作为器物，虽然微小，却有助于崇尚道德、扩充事业，难道几句话可以说尽吗？所以颜回在心斋中坐忘，诸葛亮高卧草庐；子厚从皋皮那里见到《周易》，司马迁在枕边警醒修德。这些人都没有离开几席，却把声名光辉显扬于四方。我曾对这些人有所感慨，所以如今孤独端坐，默默隐居在蒲团上。《转注壶赋》【陈柏】是谁有这样的巧思？于是铸造锡器制成酒壶。它既能储水如鼎，又能蓄火如炉；壶口孤悬而峭直，壶腹九曲而回旋。斟注时，随着多少而增减；倾泻出来时，任凭缓急而盈亏。不寒不烈，不快不慢。形制已经具备各种美处，名称也应当取自六书。正值春日明丽，白天将近黄昏；皓月流光，白雪铺地。厅堂下奏起妙曲，厨房中整治佳肴；聚集文园词客，招来高阳酒徒。于是挽起衣袖长啸，拍手狂呼；兴致既然浓厚，情感又交融不疏。彼此亲切融洽，哪里还会迟疑退缩？即使饮酒千巡仍嫌不足，姑且一饮便不剩余。经历舞筵而醉态蹒跚，进入醉乡而恍惚飘然。谁还知道光阴只是过客，天地也不过是寄居之所呢？《破砚赋》【孙七政】壬午年秋季，我到清溪湾拜访虎贲陈君。板屋之中陈设着棐木几案，花草树木茂盛。书斋名为“卧雪”，破砚就在那里。我展开把玩了很久，感慨叹息而又心生怜惜，于是提笔写下这篇赋：说到这方砚的来历，它本是帝王家的珍奇之物，是端溪洞穴中的一片美玉，蕴含着湿润云气般的深紫色。它舍弃了旧墨，离开了非烟之地，把余辉散布到星纪之间。它的篆书铭文虽有剥蚀，却还能辨认出思陵所写的奇异字迹。它不知在哪个年代流落，又不知被什么人击碎。它离开了故井和颓垣，历经千年万代，与幽魅共同栖居，随劫灰一同灭亡。起初为何忽然分离，最终又因什么重新聚合？难道是造物主无心安排，其中却暗藏许多祸福转化的奥秘？还是万物一旦受到珍视，终究都会完整合聚而被珍重流传？唯独这将军所藏的宝砚，难道竟会破碎离散而被抛弃吗？只因这是一个有缺陷的世界，常常毁坏美好之物而忌讳完整。何况这方砚的离合，实在是神物自有的权宜变化。它厌恶全身完整反而不合时宜，所以玉石在人间破碎；它厌弃守着旧处而不能显奇，于是又在重泉之下重新保存光华。虽然毁坏方正而以碎片拼合，隐没在墙东，颓然无声；却辞却匠石浅薄的鉴识，获得了悬解般的深远寿命。最终它随着时势显现或隐没，像秦玺一样光辉缠绕。起初因受到冲击而分裂，最终又像凤弦一样胶合。唉！唉！您知道吗？那大地造成的砚台，虽然沉默而空无。一分一合之间，经历了多少摧折雕琢；一治一乱之间，经历了多少研磨。还有什么坚贞之物不会脆裂呢？还有什么像太白星那样洁白而不被污染呢？哪里像这方砚台，近于道的境界，获得逍遥的妙趣，避开前元时期的阳九之灾，希求明光显耀？我将佩带这方砚，把它当作弦韦之物，隐藏雕龙之才，守护玄豹般的光彩。孙生季子听后感叹说：“世间防备外在形迹的交往，道义尊重内在精神的契合；无用之物也可以成为有用之物。”元光灿烂，于是又为它作赞。从故井颓垣中，获得了帝宫里的佳美玩物；从破损低洼处的残石，终于在文房中合成了完璧。废弃千年，一朝重新显贵；灰烬之中，邻近之物也溢出精光。自古以来的圣贤哲人，大多与此相似。宝剑不会真正死去，也不会真正灭亡。《轻车强弩赋》【樊鹏】自古以来的名将，到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李广、耿弇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他们都凭借轻车和强弩在遥远边疆建立功勋，这些事情可以考察而知。时隔久远，边远地区缺少讲求和训练这类武备的传统；司马松石刘公到任后，仰承皇上的旨意，宣扬德行和威势，劳心竭智，远求古代经验，近采群议，亲手制造轻车、强弩两种器械，曲尽其精妙。早晚教习演练，士气增长百倍。套贼听说后，迁移营寨数百里。这当然不只是有利于作战和守御而已，所以作赋来记述此事。其一：轻车。

译这种器物有车轮【直径三尺一寸】；车轮只有一个【一般车辆都是两个轮子，这辆车只有一个轮子，轮辋宽四寸、厚二寸】。辐条贯穿轮毂【辐条与普通车辆相同，轮毂木直径五寸，用家榆木、槐木制成】；把轴串入轮毂中央并固定【轴就是套在车轴上的管状部件，用铁制成，重一斤五两，直径一寸；串在轴外的部件也用铁制成，重六两】。各部件像犬牙一样相互制约，周转时发出细密声响；众人齐心协力，经历崎岖险阻而行。左边有车箱，车箱可以取下【两块板长二尺一寸五分，横宽一尺二寸三分；取下后就是两面盾牌，可以拿来遮蔽身体】；前面有盾牌，形状像猛兽奔走【盾牌高低四尺五寸，横宽二尺八寸，画着奔走状的猛兽】。四个孔眼张开，是火器的射孔【上面两个孔发射神枪；佛郎机炮有三种射法：高射法射程一百步，中射法距地五尺，用来射击马上的人，随后逐渐降低；下面两个孔发射铳】。前有辕，后有轸，用梁柱加以安置【前面的中辕两根，长四尺七寸；后辕长二尺九寸五分；肘辕两根，长五尺】。中部车箱两旁有防护栏【中箱两侧的防杆高一尺四寸五分，立柱六根】。底部横板坚固厚重【两侧底板长二尺四寸五分、宽九寸、厚一寸八分；上面有安放火铳的稳坑，坑末另加铁排椿，以防火铳后坐】。前后各有两只脚【前面两只脚可以活动，停车时放下着地，行进时悬起，长二尺四寸五分；后面两只脚不能活动，长二尺】。后侧有坚固的匣子【后匣高六寸、宽一尺四寸、深九寸五分，安置在轸上并有盖，用来盛放火药；左右两箱各宽一尺五分、高四寸、深七寸，用来盛放铅子】。锋利的兵刃排列森然【装有两把斧、两支枪、两把钩、两面小旗】。龙形筒仿佛要喷吐出来【中上部安有箭筒，长二尺六寸、宽七寸五分，外面像九龙筒，用来发射火箭】。两侧有夹耳【夹耳用木制成】；有答背【用毛和麻制成】；有缠绕的铁锁【左右各两条铁锁，长六尺；停车时连接在鹿角环上，用来结营】。圆形象征天，方形象征地；四象八卦，各有依附。它广泛承受重任，万事都可集中于此。三个人拉动它，就可以越过城墙；用来防守险要之处，可以拦截奔逃的军旅，以壮大国家威势，发扬我们的武力。请问它叫什么？这就叫作“轻车”。其二：强弩。这种器物有肘部，其中下方峰起【肘长二尺九寸，前高二寸七分、宽一寸一分，后高二寸；肘下有孔，高二寸三分】。弩径直伸引，防护垒平整得像静止的水面；上面是什么？用弩盖覆盖梁木【弩盖高七分，长二尺六寸，宽一寸一分】。下面是什么？中间空着以承托举起之物，内部有槽，所容只有一件【槽深三分，宽与深相同，长二尺三寸】。发射有机括，听凭控制，或行或止【机括左右各一，以牛角制成，长四寸五分、宽一寸、厚二分五厘；铁轴两根，各长一寸八分，抬高或压低以发射箭矢】。下面有脚踏板，上面有绊具，手持足踏【都用铁制成；踏板方圆形，长一尺五寸半；两根长七寸；铁栓一根，长一寸八分；铁轴一根，长一寸八分；铁弩盖绊一根，长四寸；铁轴一根，长一寸三分；盖轴一根，长三寸；弩牙角一块，长一寸、宽一寸、厚五分。踏板用脚踩，上面张弓弦，用手持弩】。弩的前端横置弓，两条弓弦相互抱持依靠【弓长四尺六寸、宽一寸六分；弓梢为桑木两根，各长一尺五寸、方二寸；弓胎为桑木两块，各长二尺、宽三寸、厚二寸；弓把为桑木一块，长一尺、宽二寸、厚二寸；弓面用牛角两块，各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弓弦两条，每条用丝一两五钱。箭长六寸五分，重四钱四分；箭头长一寸，重二钱一分；全长共七寸五分，重六钱五分，前部二分、后部三分，共有三等】。它的颜色是黄色，形状像猛虎和犀牛；力量如贲育，没人能与之相比。它能攻打强敌、保存弱军，远近都适用；形体庞大而作用精细，根本重要而枝末轻便。它能诛戮凶恶之徒，贯穿坚硬之物，使敌军披靡；速度如疾风，刀刃锋利，行动不超出轨道。百发百中，威名宣扬万里；广泛击败敌人而建立功业，临危也能保全不死。既能击破锐利的军队，又能攻打坚固的营垒。请问它叫什么？这就叫作“强弩”。《前破械赋》【徐渭】唉！西河的残余守军，东海的孝妇，差之毫厘，便会走上相隔千里的歧路；一寸的脖子、一尺的肢体，不过是两块木头和一块金属。昨天为什么如此贵重，今天为什么如此轻贱？处在今天，便像庄生化作蝴蝶那样轻盈自得；处在昨天，又像蝴蝶化作庄生那样恍惚不定。《后破械赋》【徐渭】有这样一件器物，制造它本来就很不寻常。鹳嘴般的形状、琴一样的体制，缺少弦，于是同两个朋友合在一起。木制的孔、金属的纽，与它合成三件脖颈和足部的构件。一个人用手靠近它，不到棺材便会腐朽。它的高尚情义更多，跟随我已有四年，我愿为它殉死。怎么忍心抛弃它？有二三位神明，头戴鹅首，掌管它的去留。请替我把它撞破剖开吧！唉！《捶钱赋》【叶宪祖】丙寅年，我冒昧主持鼓铸钱币的事务。按照旧例，形制不合标准的钱要捶碎。于是我感到它因不合才而被弃置，和人很相似，便为它作了这篇赋。原来周代设置九府，秦代制定三等货币，掌握货币母子相权的制度，精心制作外郭和轮廓，以充足国库、便利百姓。这正是货币的功用：在钱面上取象以尊奉君王，把钱比作泉水而流布天下，因此流传到中古。后来统一称作五铢钱，谢事之后赤仄钱代兴；人们称它为“绕床之阿堵”，戴在童子以上者的冠冕之中。到了明代兴起，水衡掌管铸钱，铸钱局称作宝源，是各项财用所仰赖的来源。我承乏主持钱币事务，惭愧于自己谋划钱政而茫然无措。把钱拿出来察看，美丑差别很大。其中有些不老不壮，既不合范式也不合模型，违背刀币金饰的规范，像丝带和玉环一样薄。经过万次挑选也没有一枚合格，仿佛只要一掷便会化为乌有。于是命朱亥那样的大锤，捶碎邓通铸造的钱，纷纷散落在地，竟没有人顾惜。它们像风前的榆荚，零落而无所依归；像宫禁中的蝶翅，残伤后又有谁来保护？进入君平的卜肆，没有媒介可以悬挂；像阮郎杖头的钱，只能徒然羡慕。读了选拔文书中销毁遗漏的内容，才相信古今并无不同。我于是长叹不已，对这些人产生感慨。一旦被废置，就再没有重新进用的机会。那些手执书板的读书人、带着笏板的宾客，眼睛被日光迷住，额头碰在河津上；我痛惜刘蕡落第，感叹季子长期贫困。甚至有人仕途多歧，君恩不能保全，身居泌水之阳，长安之路也只能在梦中断绝。我又感叹屈子将要沉江，惆怅冯唐明明未老却未被任用。也有人有虎头般的特殊相貌，像猿臂一样自显雄健；箭头还没有在沙漠中鸣响，宝剑也没有倚在崆峒山上。投身军旅却迷失道路，背负行囊在凄风中前行。至于皎洁的太阳、寒冷的盟誓，红颜命薄，沟中的水只能徒然倾诉被弃置的怨恨；箱底的细绢，难道甘心寂寞无闻吗？这些人的才情挥斥而呈现不同形态，处境寥落却同样悲哀。只是我的内心忧愁太多，看到这些事物便皱起眉头。我所希望的是：上天赐给我熔炉和风箱，授给我钳子和锤子，使它们成毁相同、好丑齐一，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而我也就不必使用捶钱的锤子。

译《布赋》【徐献忠】本地人以纺织布缕为业，农民的困苦也借此稍有缓解。然而靠此谋生十分劳苦，不像其他郡县从事养蚕缫丝、绩麻纺苎的行业，费力少而获利多，不能同日而语。但天下人共同在夜间以布为被，详细了解这种行业的人却很少。于是我考察其中的情形，告诉负责考察风俗的人，作了《布赋》。有位客人来到吴地下邑，观看织妇织布。他一向赞叹草木万物所承受的恩泽，收取海岛夷人的末业，开启闺房中长久的生计，于是叹息说：“布真美啊！这本来是一匹就足以使盗贼之心惭愧，却不能获得千金的约定报酬吗？为什么购买它的人纷纷奔走，而拾取它的人却如此寥寥？”下邑的士人说：“罗、纨、绣、文，素绨、锦、绫，长衣交织经纬，流动的光彩和飞闪的晶莹，这些是居处的人用来显示华美、观看的人用来凝视的东西。您不羡慕这些，反而羡慕贫民的产业，难道也有道理吗？”客人说：“布可以使贵贱各等的人都能穿着，不论温暖或凉爽，都能适合制作衣服。它比粗疏简陋的缣帛更密实，却又不同于绢縠的细密；有毡毯的厚毛，像毳布一样，洁白可比缟素；它鄙弃绮罗的浮华，也痛惜贝锦之类徒然装饰的东西。普通男女靠一匹布就可以补济贫乏；通都大邑的富贵人家，也可以和拥有千乘之富者相等，难道是虚言吗？”士人说：“您为什么不悲悯它的劳苦，却只羡慕它的美？不考察其中的艰辛，却只夸耀它的好处？您也想听听它的劳苦和困顿吗？”于是铁器与木器相互摩擦，手拉脚踩；一边进食，一边用力，抽出棉絮，吐出棉籽；张弓挂弦，弦绷紧而声音低哑；牵引布条，连接织车，吱呀声交错杂乱。借助油膏的微光，接续白日直到深夜；心里焦急而忘记睡眠，力气疲惫便放声歌唱。被褥竹席空自寒冷，漏壶滴水寂寂作响；妇女孩子喧闹不止，老人幼儿全都出力。客人说：“这样就算劳苦了吗？”士人说：“还没有。寡妇卷起衣袖，年轻妇女解下佩饰；带着秋意进入织机，在凝结的寒气中拨弄梭子。用流苏系住综片，一俯一仰，脚步相接地踩踏，织机上下不停。丝线断了，苦苦接续；梭子涩滞，担心织物粘连。手已习惯于操作机匡，声音随着宫调、徵调高低起伏。长夜凄清，只织得一尺却盼望达到一咫；寒鸡喔喔啼鸣，便解下织轴赶往市场。正在这时，母亲听见诽谤，也来不及放下梭子；妻子迎接丈夫，贴然起身坐下。客人说：“这样就算劳苦了吗？”士人说：“还没有。织妇抱着冻僵的手，十指如鸟爪，也顾不上普通男子怀着饥饿奔走长路，带着粗劣的布进入市场，担心精粗不合规格；她们涂粉抹脂，遮挡风露，肩挨肩、手推手地把布交给别人，费尽口舌游说售卖。我想着得到钱就像伸手攫取一样容易，讨好商人如同对待父亲；幸而入选售出，就像卸下沉重负担，坐在风檐下等待天明。天亮回头时，客人说：“这样就算劳苦了吗？”士人说：“还没有。妇人离开织机，远远望着归路；孩子牵着衣裳诉说饥饿。她先把锅洗干净等米，随后汲水等候做饭；只好说‘再等一会儿’互相安慰。站立很久才回来，丈夫呜咽流泪，说路上人群纷纷；讨债的人索要布钱不肯放手，连同布的母亲也被催逼得飞快奔走。丈夫像狼攫取、老虎吞食一般，令人肉寒骨解；没有一句反抗的话，只能再拿出三匹布称说奇怪，握着两手把它交出去，挥着空拳咳嗽吞咽。即使一整年都无所得，也仍要完成一点承诺而不懈怠。这难道只是一个妇女织布而供十个人穿衣吗？大概正所谓一间屋子肥富，而众人都共同憔悴困病。” 客人说：“这样算困苦了吗？”士人说：“还没有。海边的百姓土地贫瘠、水源浅薄，灾害很容易发生。空着肚子的人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停下车马，穿着破旧短衣过夜的人只能徒然羡慕长袖。广泛储藏、丰厚积聚，都出自农夫耕作；一丝一缕，也全都出自普通妇女的双手。然而蚕茧和丝已经完成，就把养蚕之事置之不问；耕牛和犁具召来丰收，又能得到什么呢？这本来是天下共同的风气，只是江南尤其集中。每亩税粮，连同从升斗中征收的泥土般细碎杂税，合计到斗数，所以手不停机，终年仍然没有衣服穿；整年劳作，仍不能养活自己的嘴。客人说：“你说得太过分了！沧海变迁，已经化为丘陵陆地；禹所治理的土地泥土肥沃，水泽清澈。禾黍茂盛，粮食充满家中、充满山谷。贫穷者靠自身坠落，富裕者建造华屋。婚姻和合，伙伴成群。看今天的江南，几乎是天下安乐之国。即使有布缕之税，难道也会超过谷粟吗？何必徒然怀抱杞人的忧虑，损害名都的声望呢？”士人说：“不，不是这样。每年的气运中，水灾毁坏、木材歉收，消长交替。前面兴建，后面拆除；阳九、阴七，都听凭皇天神祇。如今逢庚申年，火灾成为仇敌，冯夷发出炎热之令；火光烧灼金属和天河，飞灰枯土，沃焦赤地；龟甲已经裂开，葵藜也没有什么可采，连木棉也发生衰败。” 树枝上没有下垂的菝草，棉絮稀少而不茂盛。倾倒竹筐，卸下负担，采集所得零零散散。寡夫身躯臃肿，贤妇却像鸱夷一样劳瘁。里胥来回奔走，督邮喧闹催逼。连一尺一寸的布都没有可供缝制，更何况高大的纲运任务呢？这难道不是凶年还要强行取足，还是国家的财政正依赖于此？在那时，即使让星婺施展织布技艺，让火鼠脱去毛衣，耗尽大夏全部的出产，减少公仪休百室的用度，使偪阳城墙不再悬挂布帛，使匡庐山借飞瀑织成白练，又怎么能够应付呢？”客人说：“唉，下邑的百姓，难道已经困苦到这种程度了吗？”士人说：“还没有。工艺因熟练而胜出，技巧因技艺而产生。只是伤感于末流的奢靡，把素朴改变成华美。起初努力劳作以帮助农业，最终却追求华丽来炫耀声名。竞相施展良工的巧思，变幻出天下般的神奇技艺。于是棉絮轻飘如蓬草，刻画的丝缕像[疑字]。积累多年织成一匹，积聚纤维可以与绒毛相敌。宽度超过东海布的二尺，长度与别渚的五色彩虹相齐。镂刻成团凤，环绕以飞龙；缀上金色纹章，交错镶饰边缘；使猩草般的鲜红变得灿烂，如同太霞清晨的光彩，夺取景乌般的晶莹。华美已胜过龙水的绡帛，哪里还用羡慕鲛宫？据说这种技巧始于渡海的黄妪，纹章声名则出自眷恋宫阙的显贵大臣。人们忘记了万家肥沃土地的利益，只求一日的欢乐。” 传递观览，终于进入宫廷。一匹布竟抵得上千缗钱，成联的竹筐才开始送到皇帝眼前。百姓已经穷困，却更加受到逼迫；霜已经凝结，冰又随之而来。唉！可叹啊！蒟酱和竹杖、天马和蒲萄，打通西域，开辟越嶲，穷尽奇异诡怪之物来驰骋胸臆，开启皇帝远大的武略，却成为罪臣张骞开创这种做法的先例。朝生的木槿不思考傍晚凋落，寒灰还留恋冬日的温暖；最终因残桃而获罪，却为何还要像献曝那样固执地献计？如今圣主如龙飞升，询问百姓疾苦；凡是不在法令规定之内的事务，都改而不使百姓暖坐，首先免除这一差役，以防我们死亡倒毙。供尚衣的絺绣仍有章法，进献给御用的浮华物品不再收取；免除徭役征发的巨大负担，让百姓想着歇息肩负而安卧。虽然红纱的纲运仍然存在，但貂珰官吏的督促考课已经稍稍平缓。客人于是惊醒起身说：“太过分了！鄙人不知道百姓的病苦竟到了这种地步。九月授衣，还以为太晚；终年劳作，仍免不了严寒。我又怎敢袖手面对别人？只能徒然背负着向太阳取暖而思索温暖的愿望。” 《明文海》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七，余姚黄宗羲编，《奏疏》一 《上万言书疏》【叶居升】臣下观察当今的事务，过度之处有三项：一是分封太过奢侈，二是使用刑罚太繁密，三是求得治理太过急切。怎么说明呢？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下，五星象征卿士和庶人。臣愚昧，不懂星术，只姑且依据经传中听闻的内容，并摘取前代已经实行的得失来论述。《诗经》说：“那月亮发生月食，是它本来的常态；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就会成为不善。”如今月亮刑克太阳，尚且可以说；若说太阳和月亮彼此刑克，那就是月亮敢于抗拒太阳，臣下也敢于抗拒君主了。臣切实看到，皇上拥有天下以来，扫除群雄如同践踏草芥，统摄豪杰如同手臂驱使手指。如今公卿大臣有数十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朝廷只派一个使者召唤他们，他们就拱手听命，不敢迟延，何况敢于抗衡呢？《左传》说：“都城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得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得超过九分之一，使上下等级各有定制：上级可以兼制下级，下级不得兼并上级。因此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用来遏制祸乱的源头，尊崇治理的根本。国家分割土地实行分封，使诸王各有封地，用来建立藩篱屏障、恢复古代制度，大概是鉴戒宋、元宗室孤立而不能竞争的弊病。然而秦、晋、燕、齐、梁、楚、吴、闽等国，都把各自的土地尽数分封；它们的都城、宫室制度，无论宽窄大小，都仅次于天子的都城；又赐给它们众多甲兵卫士。我担心数代以后，枝尾过大而不能摆动，到那时再削减它们的土地、夺取它们的权力，就会激起怨恨，像汉代七国之乱、晋代诸王之乱那样。否则，它们就会凭借险要争衡；否则，就会拥众入朝；严重时还会乘间而起，到那时防备也来不及了。这难道是皇天深切眷顾国家，或者借“相刑”的天象来谴责告诫吗？如今议论的人说：“诸王都是天子的亲生儿子，都是皇太子的亲叔叔。封地虽然广大，制度虽然奢侈，却正是所谓犬牙交错、磐石般坚固的宗室，天下人都服从它们的强盛，哪里有抗衡君主的礼法呢？”《尚书》说：“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如今王也是爵位，汉代所说的诸侯王，也不过只能占有三分之一的土地。礼制没有比分等级更重要的；如果王侯之国与京畿相同，那就成为列国了，哪里还存在君臣之分？如今秦、晋、燕、齐、梁、楚、吴、闽等国，都连带拥有数十座城，又给它们以优厚制度、授予兵力，议论的人为什么不拿汉、晋的事来观察呢？孝景皇帝是汉高帝的孙子，七国诸王都是景帝同宗的父兄子弟；当时一削减他们的土地，他们就立即聚集军队向西进攻。晋代诸王都是武帝的亲生子孙，换了一代以后，彼此轮流拥兵自重，危害皇室，于是造成了十国纷乱的祸患。由此说来，分封超过制度，祸患立即产生。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清清楚楚。这就是臣认为分封太过的原因吗？从前贾谊劝汉文帝及早分割诸侯国的土地，分给诸王的子孙，说这样诸侯力量小，就容易用义理约束；国家小，就没有邪心。假如文帝完全听从贾谊的话，一定不会有七国之祸。希望趁诸王尚未正式建国以前，节制他们都邑的制度，减少他们的卫兵，限制他们的疆界，也用这个办法来对待将要受封的诸王子孙。这个制度一旦确定，诸王中有圣贤德行的，可以入朝担任辅相；其余人世代担任藩辅，就可以与国家共同享受安乐，世世代代没有穷尽。牺牲一代人的恩惠，来谋求万世的利益，消除天变，安定社稷，天下将十分幸运。臣又考察历代开国君主，没有不以崇尚德行、缓用刑罚来结交民心的，也没有不因专门使用刑罚而失去民心的。国家国运的长短，全都由此决定。夏、商、周三代，以及秦、汉、隋、唐，享有国运的年数，都记载在典籍中，清楚明白，可以考察。原因是什么呢？《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奸犯科，这叫作义。”由此可以看见天地好生的心意，以及圣人守护君位的道路。然而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的义只排在最后，正说明不得已才使用刑罚，而不是专门依靠刑罚。古代判处死刑，天子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在其中寄托悲惨怜悯的心情，实在是因为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为他们设置司牧者并教养他们，都是希望他们能够共同生存于天地之间。然而不遵从教化的人进入刑法范围，就不得不施刑。所以君主仁爱深厚，浸润到百姓的肌肤，深入到百姓的骨髓；百姓思念他的德行，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因此他的子孙享有国运，长的有六七百年，近的也有三四百年，难道只是偶然吗？如今议论的人说：“宋、元中叶以后，纲纪不振，只是一味姑息，赏罚没有章法，因此灭亡。”这是实行小仁而毁灭大义，虽然拥有君位，却不能守住它。这就是皇上之所以痛切惩治这些弊病，却又矫枉过正的原因。因此制定不予宽宥的刑罚，权宜采用神奇变化般的法律，使人知道畏惧，却不能测知它的端绪。臣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给百世留下法则；一举一动都必须合乎准绳，使子孙有所遵守。何况刑罚关系百姓的性命，怎能不谨慎呢？刑罚贵在适中，过度或不足，都不是上天惩罚有罪者的本意。假如刑政不能建立，强暴之人得以相互凌辱，那么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假如刑罚繁多苛刻，政治又急迫严厉，那么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姑且说当今的刑罚：笞、杖、徒、流、死，是今天的五刑。使用这五种刑罚，既不徇私宽贷，又完全出于大公至正，是可以的。但施刑之时，很多决定出自圣上的内心意旨，致使审理案件的官吏专务深刻苛酷，以迎合皇上的意图。严酷苛刻的人多能获得功劳，平正宽允的人多获罪，有时甚至以所办赃罪数量的多少评定优劣。想求得审理案件公平允当，哪里容易得到呢？近来特别规定，杂犯死罪者免死充军，其余罪犯依次仿照流、徒律；又删定旧有各条法律，分别减轻和宽宥。这已经逐渐显现宽宥，许多人得以保全生命，而皇上好生的仁德也已经和煦地遍布天下了。

译然而没有听说有告诫审理案件务必平允的条文，所以司法官审案仍然沿袭旧日弊病。虽有宽宥的名声，却没有看到宽宥的实际。所谓实际，决定于皇上，不在臣下。因此一定要有“罪疑惟轻”的心意，然后好生之德才能深入民心；一定要实行君王三宥之法，然后刑罚政治才会产生监狱空虚的效果。这不是浅薄地施行就能做到的。唐太宗对侍臣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瘟疫，并不是想害人，只是想使棺材卖得有利可图罢了。”如今司法部门审理一件案件，必定追求苛刻深刻来完成考核；现在应当制定什么办法，才能使他们做到平允？唐太宗纠正隋代暴虐的刑罚，专务宽宥，尚且担心出现这种情况，何况如今以严密法律纠正宽纵，能没有这种过失吗？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古代读书人把登上仕籍看作荣耀，把罢职后不再叙用看作耻辱；如今读书人却把混迹其中而默默无闻看作福气，把受玷辱而不受惩罚看作幸运，把屯田、工役看成一定会获罪，把鞭笞、棰楚看作寻常的羞辱。起初，朝廷从天下选取士人，广泛搜罗，不使人才遗漏；有关部门催逼他们上路，像逮捕重罪囚犯。等到了京师，又只按相貌选授官职，所以他们所学的有时不是他们所闻习的，而朝廷所用的也有时不是他们所学的。等到任官以后，言语行动一旦触犯法律，只要侥幸免于诛杀，就一定会被发往屯田或工役部门。所谓搜刮财物务求一丝一毫也不遗漏，使用财物却像泥沙一样随意，通常都是如此，稍微有一点也不顾惜。然而这难道是君主乐意做的事吗？只是想让人畏惧而不敢犯法。臣切实看到，近年来诛杀也不能说少了，但犯法者仍然接连不断。难道下层百姓不畏惧法律吗？实在是因为激浊扬清的标准不明，善恶贤愚没有区别，评议贤能的法令已经废弃，以致人们不再自我激励，行善的人也懈怠了。宋代程颐曾说：君子和小人通常各占一半。天下太平时，小人多被感化成为君子，君子便多于小人；天下混乱时，君子多被感化成为小人，小人便多于君子。这句话说的是在上位的人有办法感化他们。假如有一个人，廉洁如伯夷、叔齐，智慧如张良、陈平，只因一次不谨慎，稍微触犯法律。上位者是要记录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而任用他呢？还是要舍弃他的长处，只指责他的短处而把他交付法律呢？假如取其长处、舍其短处，那么资质平常的人也会争相以廉洁、智慧自勉，成为有用的君子。假如只取其短处、舍弃其长处，那么行善的人都会说：“某人已经那样廉洁，某人已经那样聪明，只因稍微不合乎法律，朝廷就一点也不宽贷，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地方容身呢？” 于是导致如今居于官位的人大多没有廉耻。尚未做官时，他们修养自身，谨慎畏惧，举动都遵守法律；一旦进入官场，就因为禁网严密，今天不能预谋明天，于是抛弃了廉耻。那些从事搜刮盘剥、用来充实屯田工役经费的人，大多就是这样。这难道不是使用刑罚过于繁烦的结果吗？汉代只把大族迁徙到山陵附近，从没听说用罪犯来充实那里。如今凤阳是皇陵所在、龙兴之地，却往往让罪犯居住在那里，使怨嗟愁苦的声音充满陵园和城邑，这不是朝廷恭敬奉承宗庙的本意。近来下令，其中愿意入籍的人听任其免罪，恢复官职的人也予以宽宥；但仍听说有人拘留他们其余的男丁和家小。在屯田服役者有罪的家长既已获赦并任以职务，其余男丁和家小又有什么罪呢？摧毁强敌营垒时，应当擂动强劲的战鼓、振奋锐利的士气，使三军精神振作，进攻必能攻克、擒获敌人，这样才可以。如今伪称“四大王”的贼人突然逃窜山谷，如狐如鼠，没有固定巢穴可追；用计谋捕获他们，或许还可以成功。可是现在却劳师动众去讨伐，使他们惊骇溃散；再加上深山大壑、人迹无法追赶的地方，若与他们比奔走，他们熟悉道路而轻快行动；若与他们较量生死，他们怀着必死的气势。三军众人，谁肯舍弃生命与他们争胜呢？如今捕捉他们已有数年，既没有办法，却反而归罪于将领，把附属于户籍的平民也迁徙，骚动四十里土地，使鸡犬都不得安宁。何况新近归附的百姓，前些日子因兵乱流散到别处，朝廷允许他们恢复产业、返回故乡；如今既已编入户籍，却又统计人数而全部迁走，这是法律失信于百姓。先有户口，田野才能开辟；田野开辟之后，赋税才能增加。如今责令守令每年增加户口，正是这个意思。近来已经缴纳税粮的人家，虽奉特别命令分别释放回家，他们的心仍然没有安定；新登记的户口虽已得到宽免，怜悯他们而留在开封，听候处理。如今军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所措，讹言四起而惊动人心。何况太原各郡处在外部边境，民心如此，实在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臣担心从今以后，北方郡县的户口再也不能增加了。为什么呢？小民容易惊动而难以安定；如今小民认为，新登记在官府的户口反而会被迁徙，于是更容易逃亡隐藏。假如要迁徙，就一概迁走，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先承受这种灾祸呢？这些都是臣所说的过度之举，足以招致灾异；没有看出它们可以凝聚民心、延长国运。晋代郭璞说：“阴阳错乱，都是繁滥刑罚造成的。”如今的天变，难道不是繁滥刑罚造成的吗？臣希望从今以后，朝廷应当顾全大体，赦免小过，明白诏告天下，修订并实行八议之法；严格禁止苛刻深酷的官吏。判决案件平允的，就越级升迁；苛刻聚敛的，就罢免贬黜。至于凤阳屯田的制度，已经在家而留在屯田处的人，听任其耕种；已经起科而逃亡、户籍却留在开封的人，全部释放，让他们恢复产业、承担差役。这样，君主足以弘扬好生之德，为国家长久国运树立吉祥征兆；百姓自然安定，天变自然消除。从前周代从文王、武王到成王、康王之后，教化才大为推行；汉代从高帝到文帝、景帝之后，才号称富庶。文王、武王和汉高帝的才略，并不是不能使教化推行、达到富庶，只是天下治乱、气运变化、人心趋向，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实现治理的道路，本来就不能骤然达到。如今国家改元至今已经九年，停止战争、让百姓休息，天下大定，纲纪大振，法令修明实行，也可以说安定了。然而皇上切切忧虑民俗日益浇薄，人们不知道畏惧，法令一出台奸邪便滋生，命令一下欺诈便兴起；所以有早晨诛杀、晚上又犯法的，有昨天刚被进用、今天就被杀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译于是造成命令下达后不久便重新更改，已经赦免的人又重新收捕；天下臣民没有可以适从的标准，不能彼此安定，这与皇上求治的心意很不相称。臣愚昧地认为，天下趋向治理，就像坚冰将要融化。坚冰坚硬，并不是太阳一天的光照就能消融；要等阳气发生，土脉稍稍活动，和暖之气熏蒸，然后才会融解。圣人治理天下，也正是这样：用刑罚威慑，用礼制引导，以仁德逐渐浸润百姓，以义理不断磨砺百姓，然后教化才会和乐兴盛。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才能普及。”这不是空话。何况今天的天下仍然和古代的天下一样，民俗虽然浇薄，但百姓爱好善良、憎恶邪恶的心，从来没有泯灭。顺着他们好善恶恶的心来端正风俗，求治的道路就在这里。求治的道路，没有比端正风俗更优先的；端正风俗的道路，没有比让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更优先的；让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没有比让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更优先的；让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没有比朝廷知道所崇尚的内容更优先的。朝廷知道所崇尚的内容，就一定会把文书、期限、赋税、狱讼、钱谷没有上报看作可以宽恕的事，把世俗流弊和教化败坏看作不能不追究的事；这样，端正风俗的道路才能实现。风俗一旦端正，天下还有不能治理的吗？古代担任郡守、县令的人，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他们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以善行引导百姓，使教化完成、风俗美善。征收赋税、督促期限、审理狱讼、办理文书，本来也是他们的职责。如今的守令，把户口、钱粮、文书、狱讼当作急务；至于农桑、学校和王政的根本，却看作空文而置之不问，这样将靠什么教养百姓呢？就农桑来说，春天刚到，州县发下一纸文书，乡里只是回报文状而已，守令从未亲自巡视种植的次序和旱涝预备的器具。就学校来说，廪膳生员是国家借以选取人才的地方。如今各处师生缺员很多，即使名额齐备，守令也很少真正以礼让之道培育他们成才。朝廷切切把社学看作重要的教民急务，多次下令查验师生姓名和所学习业，详细到这种程度。如今各地社学，在镇城和城郭中，或许只是设置一块门牌；在偏远乡村僻处，则只具备一个名目罢了。守令也从未把教养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空备文案，以便应付查核。等到宪司分部巡视到来，也只是沿袭旧例，依照纸面文书查核，从未派一人巡行考察学校实际兴废。上下都这样把教化看作空文，小民便不知道孝、悌、忠、信是什么，争斗的风气形成，奸诈的风气炽盛，礼义廉耻也扫地无余。这是守令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的过失。风纪部门的职责，是代替朝廷宣扬引导风化，访察善恶，分条提出纲目，拯救治理各种事务。至于听取诉讼、审判案件，只是其中一项罢了。如今却专门把狱讼当作要务，把捕获盗贼多的人称为称职，把所办事务少的人看作庸弱无能。一有不称职，即使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也把他们看作空文末节，无暇举荐。若把这叫作察访邪恶，也差不多了。所谓宣扬引导风化，又在哪里呢？他们起初只知道把革除一个贪赃官吏、判决一件案件当作治理，却不知道劝导百姓形成良好风俗，使百姓迁向善道、远离罪恶，才是治理中更大的事情。这是风宪官不知道应当重视什么的过失。守令是亲近百姓的官，风宪官是亲自巡临的官；守令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正因为如此，才想求得善治却最终不能实现。《王制》论述乡里的秀士升入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评议其中的秀士，升入太学，称为“俊士”；大乐正又评议太学造就的士人中的优秀者，升入司马那里，称为“进士”；司马辨别评议适合做官的人才，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他考察得如此详尽。成周时代得到人才，所以政治盛大；如今如果让天下各郡县的生员到礼部考试，升入太学，使他们历练各种职务，再授予实际事务，就可以洗刷历代选举制度的陋弊，并且上承成周的制度了。然而郡县生员升入太学，有的尚未满几个月，便仓促选入官府，这种情况间或也有。臣担心这些人还不熟悉时政，不通晓朝廷礼法，不能宣扬教导德化，对上违背国政，对下困扰百姓。虽说这是国家养育人才的仁德，但世间奇才很少有像颜回、耿弇、邓禹那样的，固然不能拘泥于常法。即使是贾谊这样的才子，汉朝还因他年轻而认为难以任用，委弃不用。开国以来，选拔任用秀才并不少，授予的官职名位也不可谓不重。可是从现在数来，贤能之士还能有几个？后人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往年所选举的人，难道不是深可痛惜吗？这些全都是臣所说的求治过于急切的过失。《大庖西上封事》【解缙】臣恭敬地接受圣旨，陛下说：“如今我命令你，按道义说是君臣，按恩情如同父子，你应当知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古人说：‘你有好的主张和谋略，就入朝在内廷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实行。’又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唉！臣下都能这样做，才是贤良而显达的人。”臣认为，成王在这里说错了话。纵观典籍记载以来，固然都把进谏的臣子视为善，却从未把接受劝谏的君主视为错误。唐尧、虞舜时代的君臣，互相劝诫，互相推让，光辉昭著而没有穷尽，记载下来成为盛美之事。过去有人向唐太宗诬陷魏征，于是唐太宗把魏征前后进谏的奏章抄录下来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即使这件事未必确实，假如确有其事，也足以流传后世。臣主同享安乐，停止婚姻、仆役和立碑等事，臣私下认为太宗发怒并不是应当发的怒。陛下应当与尧舜相同，成为百王的师表，怎么可以向下与太宗相比？这不是臣所希望的。臣愿意与皋陶、虞舜时代的贤臣并肩，不愿与魏征同列；因此臣感恩服义，恳切进言，尤其希望陛下不要自我局限、妄自菲薄，这实在是万世难逢的时机。陛下挺立而生于南方，统一华夏，功业高过万古，这就是放勋的功业。陛下取得天下的正当性，都是汉、唐、宋所不能相比的，真可以说是从群盗手中取得天下，从涂炭中救出百姓。

译陛下任命将领、出兵征讨，都预先制定好谋略，不依靠张良、陈平，也不倚仗韩信、英布；从容平定燕都，不再发生后宫女宠、外戚、宦官和藩镇的祸患，一切都消除并安定下来，处理每件事都有法度，祸患的苗头还没有萌发。陛下不亲近声色，不从事游猎，这些已经远远超过汉、宋，又何必在唐虞面前谦逊呢？臣只愿陛下笃实敦厚地培植诚信的根本，更加谨慎地加强独处时的修养；即使登临时如同面对神明，也要更加严密，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能够毫不间断。把前日郊祀时的敬畏，接续为今日存心养性的功夫；把爱臣下的心推及爱天下，把待臣下的恩推及待万物。喜怒哀乐全都听从天理，对上下四方一视同仁，以天地为一个整体，以天下人为一人。命令一经发布就应当执行，不宜屡次更改；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宁可在不合常规之处有所失误，因为命令屡次更改，百姓就会疑惑；疑惑就不会信任；刑罚过于繁多，百姓就会轻慢；轻慢就不能得到治理。自开国至今将近二十年，几乎没有一时不改变法令，也没有一天没有犯过错的人。陛下曾教导臣说：‘世间贤才不会断绝，难道亿万民众果真没有一个像古人那样的贤才，而全都是无能之人吗？’ 陛下曾教导臣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威吓他们？’这实在是因为陛下的诚信有所间断，而刑罚使用得过于繁多。百姓应当喜好善行，可善行却不显著；厌恶恶行，可恶行却日益滋长，这是因为行善未必得到福报，作恶未必遭受祸患。臣曾听说陛下震怒，铲除根株、剪除蔓延，诛杀奸邪叛逆；却没有听说陛下下诏褒奖一件大善，使赏赐延及后世、又施及其乡里，使人始终享有尊荣和恩典。至于早晨赏赐、晚上诛杀，或者忽然获罪、忽然赦免，施加不可预料的羞辱，这些事却是有的。实在因为陛下常常有自我悔恨的时候，动辄发出追悔莫及的叹息，这并不是私意造成的。只是存心养性的功夫片刻之间还不够严密，所以才会有过当或不及。陛下天性一向严肃，有时失之急切；至于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臣知道这些不是陛下圣明本性所具有的。臣看见陛下喜欢阅读《说苑》《韵府》等杂书，以及所谓《道德心经》，臣私下认为这很不合适。《说苑》出自刘向，刘向的学问不纯，沉溺于荒诞妄说，所采内容不合常理，而且多是战国纵横家的议论，败坏人的心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韵府》出自元代阴氏，是鄙陋猥琐的寒儒，学问孤陋、见识浅薄，像苍蝇一样聚集了当时兔园中的寒士，抄录编纂污秽芜杂的内容，几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陛下如果喜欢它便于检阅，那么臣愿意召集一两位有志之士和杰出儒者，请允许臣执笔跟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以及孔子的精华奥义，下及关中、闽中、濂、洛诸学派的优秀成果，根本真实而精确明白，随着事情分别归类，用来备作劝诫；删去无益的内容，烧掉荒谬妄诞的内容，编成一部经典，上接经书和史书，岂不是太平时代著述事业的一项大成吗？如今六经又有残缺，而《礼记》出自汉代儒生，错杂驳杂尤其严重，应当及时删订改正。陛下每日御临经筵，访求精通审定乐律的儒者，完备历代帝王的典章，撰成一部《乐书》，以惠及万世，承续唐尧、虞舜的尊祀；把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后稷、契、伯夷、伯益、傅说、箕子供奉在太学；孔子则从天子直到庶人，普遍祭祀，作为先师，并以颜、曾、子思、孟子配祀。自闵子以下，各自在其乡里祭祀；鲁国阙里的孔庙，仍建立叔梁纥庙，赠给王爵，并以颜路、曾晳、孔鲤配祀。这样一洗历代沿袭的弊病，开创本朝的文献事业，岂不盛大吗？至于祭祀上天，应当恢复扫地而祭的礼制；尊奉祖先，应当完备七庙的制度。奉祀上天的地方不应当用作宴饮之所；文渊阁还没有具备馆阁的隆盛规模；太常寺不应当用来操习俗乐；官妓制度不是合乎人道的做法，应当禁绝娼妓和优伶，使百姓不再迁就淫靡巧诈之事。应当改变寺院和宦官制度，以尊重天子的尊贵，不要亲近受刑之人。守卫宫殿台阶的，都应当任用吉士；虎贲、趣马，全都应当任用俊良之人。即使是门户洒扫之类的差役，也应当任用贤能的公卿子弟；诸侯王则应当安排在各种职务上，确定长期任职的制度并加以封赏，把臣子视为一体，向天下显示公正无私。免除山林川泽的禁税，减免边镇的征税；商用车辆、木材和车辕简朴，居处不再兴起土木工程。发布开垦荒田的命令，不要贪图四方边地。释放佛、道二教中壮年的人，驱使他们回归正常的人伦；对于经文咒语中的妄诞内容，应当焚毁，使其断绝欺骗诳惑。停止所谓瑜伽教法，禁止所谓符式之科，断绝鬼巫之术，破除淫祀，裁减冗官，减少小县。严厉惩治法外施加的威刑，永远革除京城的工役。流放十年后听其复归，杖刑八十不再加罚。妇女除非涉及闺门内确实不能修饰的罪行，不要拘捕关押。大臣有过恶应当诛杀，也不应再加以羞辱。治理历法、明确时令，授予百姓依时做事的依据，只须申明播种耕作的适宜时节，何必采用建除之类的荒谬说法？至于方位、煞神之说，事情十分无谓；孤虚宜忌之说，也不合经典。关于向东走、向西走的说法，以及所谓天德、月德，臣推想唐尧、虞舜时代的历法中一定没有这些文字。应当记载的，是日月运行、星辰次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使事情合乎逆顺的规律，七政运行齐整端正之类。君主如果事务烦琐而不得要领，辅佐大臣就会懈怠，万事都会败坏；君主不能把事事察看当作明察。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百姓的心志就会响应，天命也会降下福佑；君主只应以德行施政。陛下在畏惧天和鬼神方面拳拳用心，但所谓畏惧百姓，却还没有做到。在勤勉治理百姓、制服强暴方面孜孜不倦，但治理内心的功夫仍未达到。况且祭品洁净、服饰整齐、按时修举、礼仪文饰完备，这些只是畏天敬神的末节。陛下难道真认为这样就足以尽到事奉上天、鬼神的道理吗？处理文书的期限、审断诉讼、勤于发布诏令、巧于钩稽查核，这些只是治理百姓、制服强暴的支流，难道真认为这样就足以穷尽治理百姓、制服强暴的方法吗？古人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到的。’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不发生。’只要专一地保持敬畏，内心就是对上天的祭祀，不必亵渎神明也能获得无灾的福祉；神明不必劳烦，也能享有无为而治的境界。这样便能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同其明，与四时同其秩序，与鬼神同其吉凶。

译近年来，御史台的纲纪不严肃，果真如人们所说，把刑法名目的轻重当作自己的能事，把审问囚犯的多少当作功劳，这实在不是用来激励清要官员、增长风采的办法。一个人自己还来不及弥补过失，哪里有时间弹劾别人的过错？自己把进言视为忌讳，又怎么能有劝谏之言？御史纠察弹劾，都承受秘密指示，从未听说举荐善人，只说要铲除奸邪。每次听到皇上要赦免，就一定故意坚持不放，心里以为这样皇上的恩典就会显得更加深重，却不知道被赦免的人反而会怀疑皇上喜欢听阿谀奉承。这些人都是市井小人，所使用的只是趋炎附势、献媚讨好的小技。陛下为什么不敞开心胸，像明镜一样照察他们呢？什么时候真有一个人坚持法度、据理力争，说某人不应受刑、某人应当受刑，如同舜说‘杀他三次’，而皋陶说‘赦免他三次’那样呢？臣深知陛下轻视天下士人，都是因为这些人无法符合和充实陛下深厚的心意。然而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妻子安宁荣耀呢？所以劝谏实在困难，祸患过错不可预测。加重别人的罪，有人说是没有私心；减轻别人的罪，却必然被怀疑收受贿赂。逢迎上意非常容易，而有人阻拦褒奖、营救罪人却十分困难，并且常常因此获祸。祸患不只降临自身，刑罚还一定牵连亲友。谁肯舍弃父母妻子，批逆龙鳞，触犯天子的怒气呢？陛下进用人才不辨贤能与否，授予官职也不衡量职位轻重。制定不肯为君主效力之人的法律，所谓取尽锱铢；设置奸邪朋党倚仗法律的条文，所谓使用起来却如泥沙。监生、进士经学明通、品行端正，却大多困顿于州县，屈居低级官职。孝廉和有才干的人，有的反而像盲人一样乱走，却有的分布在朝廷和省部，迅速升入清贵显要的职位。挖坟掘墓、凶顽强悍之徒，卑鄙庸陋、极其愚昧之辈，早晨还丢下刀镊，晚上就穿上官服；左手丢弃筐箱，右手便系上印绶。削足穿鞋的卑贱之人，穿上衮服便显得高大威严；挑担贩卖的佣夫，乘坐车马便显得威赫显贵。虽说任用贤才不应拘泥于固定途径，但为什么不诚心询问有德之人呢？因此贤能者以和他们同列为羞，庸人却全都学习这种风气，把贪婪求免看作得计，把廉洁受刑说成装饰自己的辞说。吏部选出的人不分贤与不肖，刑部所收的人也不判定枉与直。贬黜升迁没有章法，举措违背正道。八议的条文徒然设置，五刑的法律没有定准。天下都说陛下任凭自己的喜怒决定生杀，却不知道这全是臣下缺少忠良之人的结果。古代乡里邻居的善恶一定记录下来；如今虽有申明、旌表善人的举措，却没有乡党、乡序、学校方面的防范。相互知悉底细的法律虽然严厉，教训告诫的方法却还不完备。举行礼仪、讲习学问必须有固定地点和时间，先用仁义教导，然后用法制约束，这样大概可以逐渐磨炼，使施行收到实效，如同影子随着形体一样。如今只是应付旧例，建立空洞的文饰。善恶二字荒废污损，没有人顾及；年长和年幼的百姓彼此甩手而过，连作揖也不做。纲纪没有建立，条目没有依凭，这是形势造成的。臣想寻求古人治理家庭的礼法、和睦邻里的制度，如蓝田吕氏的乡约、义门郑氏的家范，把它们颁布天下；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作劝导，旌表并免除其赋役，使他们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将会看到社会更新、风俗逐渐和谐，直到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也并不困难。陛下不可把这看作迂阔而不切合现实，因而不顾当前的急务。陛下天资极高，合乎正道，已经洞察并识破诸子百家以及神怪、荒诞、虚妄、恍惚之说。臣知道陛下对此看得透彻，然而仍不免想用这些东西愚弄天下。至于所谓借助神道来设置教化，臣认为并不需要这样做。天下一统的地图已经确定，当时的人心已经归服，一切奸雄已经畏服；上天没有降下变异灾害，百姓没有遭受祸患，圣上身体安康，圣子神孙世代相继，这就是所谓得到真正符瑞了。何必兴兵以取得宝物为名，把神仙作为征兆来告谕众人，说有某位仙人、某位神明在保佑国家呢？况且从传国宝来说，潞王从珂已经把它焚毁了。屡次求取又屡次得到，真伪无法辨明。假如它确实存在，那么区区李斯的文字、秦政的制度，有什么值得当作宝物呢？周武王时代并没有神仙符瑞的应验，从典籍记载就可以看出。后来纵观古今享有天下的长久，没有哪一个能像周朝；神仙、佛、老之说荒诞轻慢、虚妄恍惚，又有什么值得考察的呢？臣观察到土地有盛衰，物产有丰歉，而商税的征收大多都规定定额；丰收时，这就使奸猾之人得以侵吞欺骗；歉收时，又使善良百姓困于补缴。夏税本来是一项税收，却又在茶、椒上征粮，在果、丝上征税；既在产地征税，又在经过的津渡征税，夺取百姓利益竟然如此严密吗？况且有许多贫困下户，不免遭受土地荒废的罪责；有的因疾病死亡，有的逃亡弃失，今天的土地已经没有从前的生产，而今天征收的仍是从前的税粮。里胥不替他们申报，州县也不替他们处理；有的卖掉产业来缴税，产业卖掉了税却仍然存在；有的通过补助钱物来充当差役，差役沉重而百姓困苦。又由于田地肥瘠高下不均，而征科轻重没有区别，有的土地肥沃，税反而轻；有的土地贫瘠盐碱，税反而重，这都是丈量田地时里胥作弊的结果。要救济他们的困苦、革除这些弊端，不如实行授田、均田的法令，同时实行常平仓、义仓的举措，逐渐积蓄粮食，达到九年粮食储备，也没有什么困难。臣所说愿意免除天下商税，指的就是这个。臣听说仲尼说过：‘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所以小城邑一定有城墙和护城河，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客。’这是圣人制定的制度。近世沉溺于安逸宴乐，毁坏名城，销毁锋镝，禁谈兵事、忌讳武备，以为这样就是太平。一旦发生意外的忧患，接连的郡县便会听到风声就望风溃败，张良、陈平来不及谋划，孟贲、夏育也来不及战斗。这是毁坏武备的过失。到了今天修治武备，不应当劳师动众，只须命令有关部门按时整修，以年限放宽办理，由里胥负责守护，按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弓弩，同时教百姓成为民兵，使他们兼习兵事和农事；开设武举以收罗天下英雄，扩大乡校以延揽天下俊杰。古时有许多书院遗留下来的基址、学田旧业，贡土有庄田，义田有宗族，都应当兴复并加以扩充。罪人不应牵连妻子，刑罚不应涉及后代；连坐起源于秦朝法律，株连杀戮源于伪造的典籍。如今行善的人，妻子儿女未必得到荣荣；有过错的人，里胥却必定追究其罪。唐尧、虞舜时代，四凶的罪只到流放；所以诛杀鲧而任用禹，禹不把这当作仇恨，舜也不因此嫌弃他。何况法律以人伦为重，却有把妇女配给他人的条文；听任这种不义之事，那么节义又有什么可取呢？

译教化的根本就系于这些事情。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畅。’所以贾谊想改变服色并确定官名。尚书、侍郎、内侍本是官名，却把它们加在六卿之上；郎中、员外郎是什么职务，却用来命名六部属官。御史、词臣之所以居于受宠的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当回避自己的乡邦，彼此同僚协力恭敬，以礼相互倡导。而如今内外各部门鞭打属官，比对待奴仆还厉害，以致柔弱怯懦的人完全丧失廉耻的节操，在进退之间举手跪拜、弯腰曲身，低声下气、和颜悦色地奔走趋奉；一旦成为下级官员，连自身的肌肤都不能保全，这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孝行、激励节义的办法。臣认为，从今以后，除非犯有罪恶，不应使用解除官职、笞打杖责的刑罚；催收赋税、督促劝勉时，即使有小的过失，用蒲鞭略示羞辱，也足以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臣只知道竭尽愚诚，想说的本来远不止这些；奉命思考筹划，急于陈述献上，所以所陈内容全无次序，也来不及组织成文，希望将来借此取得声誉，惟愿陛下幸加鉴察。《资治策疏》【王叔英】臣听说上天生养这些百姓，为他们设置掌管牧养的官吏，并把三件大事托付给他们，即使百姓增多、使百姓富裕、教化百姓。做君主的人，如果想使百姓繁衍增多，必须先设法使他们富裕；百姓富裕之后，才可以教导他们。如今天下百姓还不算很多，不能遵从君上的教化，是因为使他们富裕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做到。使百姓富裕的方法，臣曾读《大学》而有所了解。书中说：‘创造财富有正确的道路，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做事的人勤快，使用财物的人宽缓，那么财富就会经常充足。’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办法，确实根本在于此。臣私下观察天下，凡是妨害这些道理的事情，也大致知道一些。恒产制度尚未建立，贫富不均；赋税征收尚未公平，田地多有荒芜。这两件事，是生产不足、损害生产根本的祸害。军队中有多余的壮丁，却只致力于工商；僧道中有混杂的众多人口，耕种农作失去劳力；百姓从事末业的常常得势，而从事农业根本的常常受损。这三件事，是生产者还没有增多的祸害。供养军队过多，便有白白吃粮的军队；冗余的俸禄人员没有裁汰，便有尸位素餐的官员。这两件事，是消费人口没有减少的祸害。官府役使百姓，有时夺去他们的农时，有时耗尽他们的力气。这两件事，是生产者做事不够迅速的祸害。土地有可以供养人的物产却不加以生产；百姓的粮食有可以储藏的时机却不储藏；百姓日常使用的物品有可以节省的费用却不节省。这三件事，是使用财物不够宽缓的祸害。臣请求详细说明这些情况。古代井田制度中，每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所以百姓的生业均等。到了后世，井田制废弃，所以百姓的产业不均。至于后魏有均田法，北齐有永业田制度，唐朝有口分田、世业田，虽然不是先王的制度，但也差不多能使百姓拥有恒产。唐朝以后，恒产制度不再实行，富豪强者兼并土地，以至于有田地连绵千里的富户；贫民没有田地可耕，所以往往租种富民的田地，还要交出收成的一半。由此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这就是恒产没有制度的祸害，所以贫富不均。古代田地都归官府所有，所以什一之税通行天下，赋税征收公平。后世田地分为官田、民田，税收有轻重差别；官府事务既多，需要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又多，所以归百姓所有的田地，赋税不得不重；归官府所有的田地，赋税较轻，却也有超过重税的情况。官田、民田肥瘠不等，所以赋税有差别；然而有时编造户籍、徇私作弊，把肥田说成瘠田，本应轻税却反而重税的情况，往往存在。至于官田的赋税，虽然比民田的赋税重，却未必比富民收取的地租重；然而把粮食运到官仓，道路遥远，劳费不少，收纳时弊端又多，所以有时反而比交纳富民的地租更重。这样一来，官田、民田的收入，有的除缴纳给官府、富民之外还足以酬劳耕作之力，百姓才可以耕种；若不是这样，百姓就无法耕种。这就是赋税征收不公平的祸害，所以田地多有荒芜。这两件事，难道不是损害生产根本吗？古代军队从农民中产生，所以士兵本来就是自己耕种、自己供养的。如今当兵的人不耕种却要吃粮；务农的人已经很多，而又有许多多余壮丁不经商便从事手工业，这些人也是不耕种却靠农民供养的。人们从事末业的多，从事根本农业的少，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军卒中有多余壮丁，可以裁减归农，却没有裁减的原因。古代百姓只有四种，即士、农、工、商。后世又增加了僧、道，成为六种百姓，所以务农的人更加少了。况且佛、道二教本以清净无为为宗旨，而后世成为其徒众的人很多是为了逃避徭役才托身其中，又倚仗教法能使人尊奉，享有不耕种却有饭吃、不养蚕却有衣穿的利益；因此从事这种行业的人很多，往往吃肉饮酒、穿华衣、享美食、放纵欲望、经营牟利，与污浊百姓没有区别。既然他们对于本来所奉的教义都忍心违背，何况能用圣人的教化来约束他们吗？这些人能够耕作却不耕作，反而依托佛、老之教谋生，对世道没有补益，反而败坏风俗。愚昧的百姓不知道这些人自身已经获罪、难以避免，却还以为侍奉他们的人足以获得福报，并且停止自己的衣食供给他们；他们惑乱世人、欺骗百姓，实在太严重了。过去唐高祖曾经商议废除僧道，正是因为白白吃饭的人多，而供给粮食的人少，确实就是这个缘故。这就是僧道中有混杂的众多人口，本可裁减以帮助农业，却没有裁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制度以农业为根本，所以常常优厚对待农民；以商贾为末业，所以常常抑制商贾。后世抑制末业的法律还存在，但优厚农业的法律常常因为费用广、供养者多而难以施行，所以从事商贾的人更加多了。然而商贾获利既厚，手中又有余财，农民往往衣食不足，反而要向商贾借贷。况且还有工艺之家，男女有的全都放弃耕织，不从事本业，却施展奇技淫巧制造服用之物，以谋取厚利，只是徒然耗费工力，对实际使用没有益处。农民竭尽全家力量，有时还抵不上一个工匠一天的收获；积累一年收成，有时还比不上工匠一天的销售所得。

译因此从事末业的人总是有余，而从事农业根本的人总是不足。这三件事，难道不是生产者没有增多的祸害吗？古代天子有六军，诸侯用兵不过三军。近世宋太祖平定天下，精锐军队不过二十万，十万屯驻京师，十万屯驻外郡。如今京师的军队已经十万，而在外郡的不知有多少；由此推知，如今军队过多、其中有白白吃粮的人，是可以知道的。天下赋税难以公平、储蓄难以丰厚，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过去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员只有百人；夏、商时官员增加一倍，也仍然能够治理。后世事务逐渐繁密，所以官员也逐渐增加。然而唐太宗曾裁减内外官员，确定编制为七百三十人，说：‘我用这些官员来任用天下贤才，足够了。’如今内外大小官员数以万计，由此推知，如今官府有冗员、尸位素餐者很多，也可以知道了。天下赋税难以公平、储蓄难以丰厚，同样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两件事，难道不是消费人口没有减少的祸害吗？古代役使百姓一年不过三天，而且一定在农闲时节。后世事务繁多，所以徭役逐渐增加。唐太宗制定租庸调法，每年役使百姓不过二十天，大概是因为他能够减少事务的缘故。所以他的制度直到今天仍受到称赞。如今天下官府役使百姓没有限度，四时都不停息，是因为不能减少事务的缘故。至于人口稀少的州县，应服役的壮丁不足，却每个壮丁都要承担差役；男丁有事不能服役，甚至还役使妇女，这样百姓怎么能不穷困呢？这是因为州县中有本应合并裁减却没有合并裁减的地方；人口既少，差役自然就繁重。因此人口稠密的州县，虽然不完全耗尽百姓的力气，也会夺去他们的农时；人口稀少的州县，既夺去他们的力气，又夺去他们的农时。这两件事，难道不是生产者做事不够迅速的祸害吗？古代山林川泽与百姓共同享用，所以春夏不失农时，秋冬不耽误收获时节；这样物产丰盈，家家都有受到封赏的可能。在这种时候，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忧虑，也很少有过度使用财物的费用。即使有时出于不得已而支用，也有固定的规制，不超过应有的限度。到了使用财物不合时宜的时候，甚至祭祀将要缺少祭品；有的人耗尽自己的财产，以致衣食困乏；用度不足时，必然向别人借债，甚至有人因此抵押、出卖田地房屋。这就是所谓百姓有可以节省的费用却不节省的情形。这三件事，难道不是使用财物不够宽缓的祸害吗？以上这些，只是其中的大概。其他情况，本来不是臣所能全部知道并逐一列举的。陛下如果确实能根据臣所知道的，进一步探求臣所不知道的；明确它有害就革除，明确它有利就兴办，那么富裕和人口繁盛的成效，将不出几年便可以达到，而教化的推行也不会困难。《明文海》卷四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奏疏》第二 《除授方面疏》【杨士奇】昨天太监金英传达圣旨：今后任命方面官以及府、州正官，如果专门采用保举，就是恩典出自下级；仍按照洪武、永乐年间的旧例施行。钦此。本官后来又命令臣议论此事。臣恭敬地思考，宣德七年以前，前面所说的官员大多没有选得合适的人，百姓因而受害。臣恭敬地接受宣宗皇帝的敕令：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以及知府、知州，任用得当，百姓就安宁；任用不得当，百姓就受害。有关部门往往只按照资历升授，免不了把贤能与不肖混杂在一起。从今以后，布政司、按察司官员以及知府、知州有空缺，吏部应通知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举荐保任，并由布政司、按察司堂上官员联名举保；一定要选取廉洁公正、端庄厚道、通晓大体、能够为国为民的人。吏部审查所保之人确实合适后，具列姓名上奏，酌情授予官职；以后若犯贪赃罪，举荐者一并受罚。钦此。此后凡是被保举的人，大多选得合适。皇上临朝以来，全都遵照先皇帝的敕令办理。今后任用方面官和府、州正官，十人中有八九人得其合适，所以百姓得以安宁。其中有时十人中有一二人举荐不当，是因为保举者审察不明，也有确实徇私的；只是有关部门不加纠察，以致四品等官举保知县时，十人中有三四人举保不当，但所保举合适的人仍然较多。从今以后，举荐官员的人也大多已经知道谨慎畏惧，不敢轻率滥举，担心连累自身。臣愚昧地认为，恭请圣明仍遵照宣宗皇帝的敕令施行。总的说来，宣宗皇帝仁爱百姓的心意，都是上承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三位圣主仁爱百姓的心意而实行的，并不是有所改变，只是因时制宜，有所增减罢了。从前太宗皇帝对于洪武时期的政事，仁宗皇帝对于永乐时期的政事，都有因时增损的适宜做法，也都是上体祖宗保全民众的心意而施行，所以当时没有人提出异议。宣宗皇帝临朝时，体察祖宗的心意而实行保民之政的事情还很多；这个保官的命令是第一要务，大概任用人才是帝王最重要的事务。恭请皇上发挥独断的明察，今后举保方面官及府、州正官，应当全部遵照宣宗皇帝的敕令施行。从前唐太宗施行仁义之政，命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举荐郡守、县令，后来达到天下斗米三钱、外户不闭的成效，明白的证据就在这里，怎么可以怀疑呢？圣旨所说保官就是恩典出自下级，是因为众臣举保之后，还要由吏部审查选择并列名上奏，请求任命必须得到圣旨；赐予允准之后才能授官，如果没有赐予允准，就不能任命。凡是授官的人，无不感戴圣上的恩德，恩典实际上并不是出自下级。这项命令施行于宣宗皇帝在位时期，数年间没有听说有人提出异议；只是近年有一类无能轻薄、无人保举的京官，制造诽谤之言，传播于朝廷内外。他们的意图专门是想毁坏先帝的良法；如果不实行这项制度，这些无状小人就都能得到升用。这些小人一旦被升用，百姓就会受害，天下怎么能够治理太平？自古以来，朝廷中任用一个正人、施行一项良法，小人就都觉得不方便，进而诋毁、破坏它。孔子起初代理鲁国宰相时，国内的小人作歌谣诽谤他；等到任职久了、局面安定，国人又爱戴他，作歌谣称颂他，甚至唯恐他死去。古代圣贤尚且如此，这可以看出小人的心态。恭请圣明只依照先皇帝的敕令施行。不过，被举荐的人以后若犯贪赃罪，必须明确惩处滥举者的罪行，并罢免其官职，这就可以了。臣如果滥举，也请一并追究治罪，不要宽赦，这样大概可以使其余的人有所警戒醒悟。臣蒙受四朝大恩，常常深感惭愧，不能补报。只是想到任用人才贤能与否，关系到百姓的安危和国家的治乱；如今如果明知而不说，就是臣不忠的罪过太大了。因此谨慎地竭尽愚诚，冒昧地惊扰圣听。恭请圣上裁决。《奉天殿灾上疏》【邹缉】臣恭敬地接到敕书，得知本月初八日奉天殿发生火灾，皇上下诏谕告文武群臣，询问导致灾异的原因，命令臣等逐条陈述，不得隐瞒，使陛下知道警戒畏惧之处，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臣认为，陛下敬畏上天、勤劳为民的心意，极其深切，从未稍有懈怠；但群臣奉行时有违背初衷之处，所以不能没有一些过失，导致下层百姓失去生计，怨恨诽谤向上兴起，上天顾念百姓，于是降下谴责惩罚。陛下心存警戒畏惧，询问访问群臣；只是臣愚昧浅陋，不足以认识导致灾害的原因，但凡有所见，不敢就此隐瞒，谨慎采集耳闻目见之事，上陈供圣上阅览，恭请陛下稍加察看。切实说来，皇上继承太祖高皇帝的统绪，建立两京，这是为子孙帝王建立万世伟业的根基，也是天下万民尊敬仰望的根本。自从开始营建北京以来，圣上焦虑劳心，几乎二十年，工程力量浩大，费用不可计数；调度既广，征发也繁多。群臣不能深切体察圣上的心意，导致措施失当，所需物资没有限度，盘剥克扣的人很多；内外大小官员动辄达到千百，使他们坐在那里互相蚕食，耗费钱粮，却对事情没有益处。这是竭尽百姓的脂膏骨髓，仍然不足以供应工程使用，因此财用匮乏，不知如何筹办；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却仍得不到体恤。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是衣食，而百姓以数百万之众，终年在官府服役；既不能保全父母妻子、实现安享生活的愿望，又不能亲自到田地里从事劳作，使耕种失时、农桑废弃，却还要承受越来越深的征求，索取没有尽头，以至于砍伐桑树、枣树来供应薪柴和木料，剥取桑皮作为造纸的原料，使百姓的衣食没有了凭借。再加上官府和胥吏横征暴敛，一天比一天严重，百姓生活无以为继，忧愁叹息充满家庭。比如前两年采买青绿颜料，那里本来并不出产，却动辄摊派一千数百斤。百姓无处取得，只好相率收集钞币，到各处购买；每斤大青竟达到一万六千贯。等到进纳时，又常常因为不合标准而拒绝收受；来回辗转，必须用两万贯钞才能进纳收取一斤，而这些颜料的使用量还不足以供应一根柱子、一根椽子的费用。后来既已派遣官员到产地采办，府县的采办却仍不停止，大概是因为工匠计算材料时只求多派，以便从滥取中获利，而不顾百姓办理的艰难；这又是危害特别严重的一点。然而这还只是采办中的一项，其他事情更是无法尽述。

译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百姓安定，京师就安定；京师安定，国家根本就牢固，天下也就安定，这是自然的形势。然而自从营建以来，负责事务的人不考虑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不谋划使他们安定和睦，反而让一群工匠和小人借托威势，驱赶迫使百姓迁移。命令刚发出，就要他们立即执行；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房屋已经被拆坏。有的摧毁墙壁，有的击碎屋瓦，使孤儿寡妇坐着承受驱迫，哭泣号叫，却无力应对。有时正值严冬极寒，有时正逢酷热大雨，妻子儿女暴露在外，不能自行遮蔽；仓促慌乱、逼迫无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迁往的地方，房屋刚刚修好，又再次驱赶他们迁往别处，以至于有的人迁移三四次仍不能安定。等他们离开以后，空出来的土地过了一个月甚至更久，工程仍然没有开始。陛下爱护百姓的本心十分深厚，但负责工程的小人横加残害百姓竟然如此严重，陛下全都不知道。这就是京师百姓受害而不能不产生怨恨诽谤的原因。贪官污吏遍布内外，剥削的祸害深入百姓骨髓。朝廷每派一个人出差，就是给那个人提供养活自己的机会；他们征求索取，没有限量。州县官吏一味应承奉承，唯恐做得不够。其中有些官员廉洁自守，心里想着爱护百姓，不肯承办迎合；等到他们回来，立即遭到诬陷诋毁，被说成是不肯办事。朝廷不加审察，仓促地给他们加罪，使他们无法自行申辩。因此，外地藩司、府、县的官员听说钦差官员到来，便望风迎接，只怕落后；上下之间公然行贿受贿，毫无畏惧，剥削下民、谄媚上司，犹如互相交易，贪污成风，却安然不以为怪。百姓所积累的财物能有多少，而内外上下这样不断索取，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如今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各地人民遭受饥荒，水灾旱灾接连不断，甚至剥树皮、挖草根、簸取稗子充饥；可是官府没有储备，不能赈济。老幼流离迁徙，跌倒在道路上，卖妻卖子只求勉强活命。百姓已经穷困、财物已经耗尽，却仍然徭役不止，征敛不停。京师之内聚集僧人、道士几万多人，每天食用官仓米一百多石，却使天下百姓连糠秕也不够吃，甚至吃草木；这也是耗费民众的粮食来养活无用之人的做法。至于报效军士，朝廷给他们优厚的粮饷，使他们服役，可他们却骄横放纵，不服通常差役，闲游往来，扰害良民。这是奸诈之人害怕还归原籍、承担科役无法忍受，借这个名义图谋逃避，并不是真有报效之心；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信任吗？朝廷每年命令天下有关官府织造锦缎、铸造铜钱，派内官携带到外藩以及西北买马、收购货物之处，所支出的数目常常达到几千万，而所取得的东西还不到所费的十分之一二，耗费中原、糜烂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钱币流出外国，自古就有禁令，如今却竭尽天下所有的财物给他们，这可以说是失当了。马匹运来虽然很多，大多都是劣马，分给百姓饲养；马多而人少，饲养不周，等到马匹死亡受伤，便总令百姓赔偿。养马户贫困了，就再次卖妻卖子，仍然不能偿还。国家所依靠的是人民，人民已经耗损，土地已经空虚，养马即使很多，又有什么用？这又是危害极大的事情。过去晋武帝把边地人民迁到河南内地，群臣都劝谏，认为不可，担心给后世留下祸患；武帝不听，后来终于导致边疆动乱。如今却允许达靼人进入中原，用鞍马、弓箭、房屋、牛羊、衣服以及盛放器具和帐幕来供给接待他们；这些人都是窥探中国的奸细，尤其不可如此。人没有不安于故土、看重迁居而不愿远徙的，何况这些蕃部习俗本来就不同，性情也各异，难道肯背弃原来的君主，离开乡土而居住在中原吗？这其中一定有可疑之处，不能不加以审察。如今应当让他们入朝之后立即遣返回本国，不必留下来成为后世子孙的祸患。至于修建宫观、举行祷祠的事情，自古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都应当深以为戒。汉武帝曾经极力追求长生之术，最终也没有得到验证，反而被后世讥笑，这些事情也应当废止并彻底断绝。古人说过，过度的祭祀没有福报，何况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耗费财物、任意浪费，使国家用度没有限度，也属于这种情况。这些事情都足以损伤和气，下失民心，上违天意，怨恨的兴起，实在是由此造成的。奉天殿是陛下举行正朝、朝见群臣、发布号令、施行政令的地方，就是古人所说的明堂；如今灾祸首先降临于此，其灾祸之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确实可以说是非常的变故。若不反省自身、责备自己，深入查明造成灾祸的原因，大施恩泽，改革政治教化，以此疏通洗涤天下穷困之人的困苦，就不能挽回上天谴责震怒的心意。应对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是文饰，臣希望陛下郑重颁下明诏，遣散工匠和参与营造的人，停止劳役，使天下百姓能够实现与父母妻子安居和乐的愿望；停止并断绝向下属蕃国买马的差役，不要再派出人员；四方外国前来朝贡的，赏赐后遣送回国，不要让他们久居中国；有愿意留下的，也应当遣令出塞，等过三四年以后再议此事。这样大概四方边境便会归服。附带说，外国前来朝贡，虽然足以显示中国的盛大，但让他们长久居留于此，窥见中国的虚实，恐怕不是今天所宜，也不是将来的利益。他们都是边远地区以外的人，还没有充分沐浴恩义，只是贪求中国的货物财物罢了。一旦对他们接待稍有不到之处，他们必将成为中国的祸患。冗余的官员和滥设的员额，应当裁汰，让他们归回田里；其中有可以任用的，也应暂时归去，等官职出现空缺时再取用。选拔并考察贤能人才，重申荐举制度；对贪赃枉法、败坏政务、破坏法令而危害百姓的官吏，应当在内由六卿大臣和监察御史，在外由按察司官员查核实情，依法治罪罢黜，不要再宽免姑息。若有廉洁能干、政绩显著的官员，允许保举到朝廷，酌量加以升擢，以示激励。总而言之，敦厚教化，厚重风俗，勉励廉耻，劝导善良，这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善行得到劝勉，恶行得到惩罚，廉耻之道便会树立，奸诈贪婪的风气自然会止息。以前常有监生、生员申告请求回家侍奉单身亲人，因而获罪、发配充军的，也请予以赦免，召回他们，使他们能够实现最初的愿望。其中也有先前申告侍亲，后来因亲人去世而已经出仕的，有关官府不加分别处理，一概查出发配充军，这些做法都有损于治国体制，难以作为后世的规范。

译至于宫观、庙宇、祷祠之事，也应当废止断绝，不要听任它们妄为。近来大赦天下时，司法部门拘泥于通常条文，对于罪行并不重大、按理应当赦免的人，仍然拘捕关押；也请重加清洗宽宥，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长期担任京官的，应当降调出任外官，随后恢复原职；免除租赋，一切征收、摊派和不急需的事务，都请全部停止。对于遭受饥荒的百姓，应当命令所在地官府开仓赈济；如果官仓粮食不足，就劝令大户人家拿出粮食赈济，由官府主持，等到丰收以后让百姓偿还。这些都是天下的大计，用来保全安定宗社，收拾人心，挽回天意，成为国家千万年无穷的命脉。如今如果都施行起来，民心便会欢悦，和气可以到来；民心既然牢固，国家根本就更加安定。想要为天下苍生造福，奠定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国家所凭借以长久存在的，是天命和人心。天命所在，常常根据人心归附还是离去来决定，从没有不得人心而能够保有天命的。也没有人心已经归附而天命却不归附的。想要使人心和谐，必须敦厚教化，必须修明礼让，必须使百姓能够在乡里之中顺利地生养生活。教化施行而礼让兴起，人们就懂得父子、君臣的教化，明白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理；这样，交给他们事务、驱使他们服役，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生养顺遂、衣食充足，人们就懂得看重廉耻，乐于与妻子相处，保护亲族，盗贼止息，也不会有争夺、凌辱、暴虐的风气。这样人心便会和谐归附，天命便会凝聚稳固；对于国家长久存在的利益，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对于奸诈之人和普通百姓中用诡术异道迷惑人的，应当压制并禁止，使他们不扰乱我们的民间教化。赏罚要信实，号令要统一，使人有所遵守而不至疑惑。赏赐要有节制，不至于滥施恩惠；财物支出要有正当来源，不至于任意浪费，这样国家根本充实，财用可以宽裕而不至空乏。各部门和百官应当使他们的俸禄粮饷完备，让他们有条件保持廉耻；天下百姓能够在田野乡里休养生息，而官府官吏没有贪婪残暴、虐害百姓的政令，那么灾害便不会发生，太平也可以到来。人心既然和谐，天命有所归属，国家根本自然稳固；这确实是国家最重要的谋略，是保全天下、消除灾变的最大措施。至于边防守御的臣子，应当命令他们整顿军队，谨慎巡视烽火台和关隘，以防备寇盗；这也是他们应当在祸患发生之前考虑的事情。如今上天的意志已经如此，灾变也已经到了极点，不宜再有所兴作，以免加重百姓劳苦；应当返回南京，拜谒陵墓和宗庙，把灾变的原因告知先祖，保养圣躬，暂且无为休息。几年以后，天意已经转回，才可以开始兴作；不应听信小人的话，再有所兴作，以免日后误导陛下。这些小人不知道国家忧患的大计，只想谄媚顺从，希求侥幸得到恩宠罢了。如果再听信他们的话，认为这样做没有害处，那么对陛下的误导就更加严重，恐怕并非国家的利益。臣对此忧心恳切，不能自已。请求革除西厂的奏疏【商辂】题目是《体察天道、遵循旧章、安定人心、消弭灾异事》。臣仰思皇上即位以来，敬畏上天、效法祖先，任用贤能，政事修明，法纪振作，所以十多年间天下安宁。虽然天象屡次显示警戒，灾变却自行消除；虽然水灾旱灾连年相继，百姓却没有离散叛乱。这实在是由于皇上宽仁大度，减省刑罚、减轻赋敛，慈仁爱民的心意感通于上下。为什么近来侦察查访过于繁多，法令过于急迫，刑网过于严密呢？官校逮捕职官的事情，都是根据传闻；夜间搜查家产，起初连驾帖也没有。人心汹汹，各自怀着疑惧。内外文武重臣，是托付为股肱心腹的人，几乎都不能安心在位；百司各府的官员，是凭借他们来建立政事的，也都不能安心任职；商人在市场上不安，行旅在道路上不安，士卒在军伍中不安，百姓在自己的行业中不安。太平承平之世，哪里应当有这种情形？追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陛下把听取和裁决政务全都交给汪直一人，而汪直又把耳目布置在一群小人之中。汪直的过失虽然还不算太严重，但这群小人之中，有些奸谋足以颠倒是非，有些巧诈谄佞足以蛊惑人心。像韦瑛这样的人，自称亲自承受秘密旨意，能够专擅掌握任免赏罚的大权，自以为百官的升降进退都掌握在手中，擅自作威作福，虚张声势。其中同恶相济的人，如王英，就因为依附自己而推荐他；稍微还存有公论、提出劝谏匡正的人，就因为与自己意见不同而加以贬黜。他们像狼虎一样肆意妄为，毫无顾忌。推究他们的用心，只知道谋求升迁任用，以此作为一身的荣耀，却不知道伤害善良之人、损害圣德所造成的祸患。陛下如果是为了防微杜渐而不得不这样做，那么前几年为什么能够安然无事？过去曹钦反叛，完全是由于逯杲制造事端、加以激发，这是人所共知的，可以作为明鉴。过去唐太宗在天下刚刚平定之后，骨肉相残，群雄侧目，在嫌疑重重之际，本来应当格外谨慎；但他却听从魏征关于仁义的言论，拒绝封德彝关于严刑的主张，于是天下富足，米价一斗三钱，外户不用关闭，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地步。太宗因封德彝去世，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行仁义所取得的成效，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德行修明，百姓自然受到感化；法令急迫，百姓反而更加混乱。考察前代史籍，这些道理历历可验。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之心；’

译‘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能够归服。’国家积累德政已经一百多年，深厚的仁德恩泽浸润人心，四方万国没有不归附拥戴的。陛下若要守住这一点，[原文“文令主”疑有讹误]，实行严刑峻法，实在不合适。况且如今天鸣地震，无处没有，水灾旱灾等灾害一天比一天严重。反省自身、思念过失、消除灾害患难的办法，没有什么比体恤刑狱更优先，也没有什么比安定人心更重要；可是如今反而这样做，使人人哀叹怨恨、感伤不已，和气一旦发生警变，又无法预料内心深处的祸患，难道不可害怕、不可忧虑吗？臣伏愿皇上体察天地包容万物的胸怀，不要在细枝末节上过分苛察；遵循祖宗既定的法典，不要琐屑地随意改变。防止意见被壅蔽，必须经过六科，以防将来有人冒充；奏章诉状必须经由通政司，以杜绝从其他门路滥行接受。把政事交给府、部办理，同时严格行使考核功绩、核实实情的权力；把刑狱交给司法部门办理，并重申三次复核、五次奏报的命令。收回侦察查访之人，诛逐奸邪之徒。若有谋逆、奸细，以及贪赃、败法等重大罪情，都依照旧有规制办理；委任历练老成的人主持办理。这样做，谗言不传入耳中，自然足以调养性情、保养精神；苛刻的政令不施加于下，自然足以安定国家、巩固国政，使圣寿延续万年，保全皇室基业于不亡[原文“防”疑为讹字]。一切根源都在这里；否则这种风气一天天滋长，众人的哀号不止，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臣等承受陛下养育生成的恩德，置身于机密近侍之地，只因一片爱戴君主的心，早晚有所听闻看见，哪里能保持沉默？谨将大略逐条陈述，具题上报。伏候圣裁，立即赐予施行，那么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俯伏等待命令。一、旧时设置的办事人员，专门侦缉访察谋反、妖言、强盗、人命以及盗窃仓库钱粮等重大案件。如今西厂却专门搜寻琐碎小事，凡是街市上的争斗、辱骂、争夺鸡、放纵犬只，以及一时躲避不及的人，有的加以捶打，有的烦扰圣听，把他们置于重法之下，以致城中军民惊慌不安。一旦官员有罪，缉访查出以后，请行拘捕，送到有关衙门审问，供词明确后，有罪的奏请处置；供词证明无罪的，请求发还原职，这是既定制度。如今听说西厂把广西勘事郎中武清、从通州听选的方面官刘福，从寄居的住处一并捉到西厂监禁数日，随即又释放。而且武清是五品官，刘福是正三品官，擅自捉拿、擅自释放，任意妄为，扰乱朝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一、官员犯罪而需要追缴赃物，司法部门自有既定规章。如今西厂擅自封闭兵部武选司的门，以后遇到官员有罪，正犯本人还没有审问取供，先把他本家的门户封闭；有时深夜翻墙进去搜查财物，有时剥去命妇的衣服，用刑拷打羞辱，使受害之家如同遭到抄家，以致各衙门大小官员都惊惶不安。若从此不停止，将来或有奸人、强盗假借这种名义来害人，真伪从何辨别？一、京营管军头目，都是朝廷托付重任的人，他们在公事私事上的勤惰，朝廷自有赏罚。如今听说西厂不论有没有事情，一概派人跟踪缉察、加以钳制，以致人人都怀着危险疑惧，不能安心。一、各地镇守总兵官，关系一方安危，既然选用任职，就应当毫无疑虑地任用，优厚地对待他们。即使他们有事情，也不得不派人暗中查访；事情办完便应停止。如今听说西厂在各地派人侦听事情，他们一听说此事，无不担心祸患临头，退缩自保，误事不轻。一、各布政司辖区多有王府所在地，如今西厂派校尉分头前往办事，不仅官府惊疑，各王府也难免自感危险。事情一旦发生意外，天顺年间曾经派校尉到各地办事，皇上即位之初就已经革除；后来三四年间还有冒充校尉骗钱害人的人，这就是明白的验证，不可不加惩治。一、河道是两京以及各地钱粮货物往来的通道，关键在于保持畅通，不应阻塞。如今听说西厂把官校分布在沿河一带，遇到船只到来就加以盘问，有时连执行公务的官员也被他们搜查，以致往来的客商、军民等听到风声便惊疑不安；有的还没有起程就停下不来，有的走到半路便寄放货物返回。像这样货物无法流通，将来京师公私用度靠什么供给？又恐怕奸盗借搜查船只之机劫掠行人，最终难以禁止。一、朝廷的威权和恩福不可下移。自从设立西厂以后，太监汪直每天外出，跟随的人很多，遇到官员等人无不喝令下马，即使大臣也只得谨慎回避。比如兵部尚书项忠在早朝鼓声响起、等待入朝时，汪直命校尉在左掖门下呼叫项忠，不等早朝结束，就被校尉拥逼而去；他们欺凌大臣竟到了这种程度。至于司法部门的郎中、御史等官员，每次遇到调取、查验文卷，都必须亲自携带送到西厂，整天等候也不能见到人。又如东西两座长安门的牌子上用黄纸贴着‘太监汪传奉圣旨’几个字，却不写明圣旨所奉之人的姓名，满朝官员看见的无不惊骇。一、百户韦瑛是没有户籍根基的小人，屡次投靠权贵而不被收留，因出征侥幸升任原职；自从攀附投身西厂办事以来，揭发他人事情时多有失实，又引荐奸诈的小人王英，结为心腹，专门揭发他人的隐私来巩固自己的信任。前面所说的拿人、放人、擅自封闭门户搜查家财、凌辱妇女、惊动人心、扰乱朝政等事情，全都是这两个人所做的。臣等仔细考虑，这些事情不只是关系到治国体制，也关系到天道所显示的灾异，为什么呢？去年七月以后，有妖物从西北出现，绕着城池伤人；当时人们说一定会有相应的验证，等妖怪平息以后，便设立了西厂，惊骇人心，正像妖物伤人的时候一样。由此看来，天道已经预先显示警戒，不能不加以忧虑。如今太监汪直年幼，不熟悉世事，只凭韦瑛等人指使、呈报；其中固然有一两件事情似乎是在禁革奸弊，但既不是祖宗旧制，所革除的又不多，而失去人心却已经非常严重。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怎么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变故？如果不早些革除，一旦祸患兴起，最终就很难消弭。伏望皇上从宫中自行裁断，革除西厂，罢黜汪直，使他闲居，以保全他的性命；将韦瑛、王英捉拿送交司法部门，会同锦衣卫审问清楚，按重罪治处。这样人心就可以安定，天意也可以挽回了。

译论太学奏疏【李贤】臣私下认为，太学是天下贡士汇集的地方，是培养贤才、造就人才的场所。因此天下士人之所以贤能、之所以有才，都从这里产生；国家由此兴盛还是衰败，也都系于这里。既然如此，百姓的安乐与忧患、风俗的美好与恶劣、国家的安定与危险，难道不都与此有关吗？洪武太祖高皇帝圣明神武，平定天下，在金陵定都，首先尊崇这一事业。当时宫殿城池还没有完全修完，百府各司还没有全部创建，佛寺僧道也还没有完全兴建起来，太祖却在国都建立太学，扩大其规模，使楼阁极为壮丽。凡是教导士人的方法、告诫士人的条文、士人居住的地方、供养士人的设施，无不审慎周详、严密完备。又考虑到表率士人的职位实在难得合适的人选，务必要选取天下学问明达、品行高尚、道德尊贵、声望崇高、海内所共同仰慕、士大夫所共同依归，足以作为一代师表、名望盖过当时的人，然后任命为祭酒，以师道尊崇他，用来振兴文风、增加士气。太祖爱护诸生，像慈母照顾婴儿；看重他们，像珍视席上的宝物，恩惠极其隆厚，没有可以超过的。于是天下士人进入太学后，居处没有不端正的，学习没有不规整的，衣服没有不齐备的，饮食没有不充足的；没有饥寒扰乱心志，也没有邪僻败坏品行。他们所从事的，是治理礼义、阐明人伦，穷究修养自己和治理他人的方法，致力于使君主成为明君、使百姓得到恩泽的方略。所以当时贤能俊杰之士纷纷涌现，遍布朝廷内外；大纲一旦端正，各项政务便都得到整顿，自古太平盛世的盛况，没有能够超过它的。《易经》说：‘圣人养育贤才，并把恩惠施及万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永乐初年，皇帝驾临北京，太学的设置因循元朝旧制，各项规制都来不及增建更新。洪熙、宣德以来，仍旧没有兴办；至于教导、告诫、居住、供养的制度，也颓败废弛，无暇顾及。师儒的职位，大多都是平庸庸常之人，学问和品行荒疏，无法成为表率。虽有遗留下来的规章，也不过是承袭虚名、作为形式罢了，沿袭因循，应付故事而已。于是天下士人进入太学后，轻视严格的教诫，没有端正的居处和供养，把礼义看成身外之物，把廉耻看得如同锱铢般轻微，杂居在军民之家，混住在军营街巷，与市井之人为伍，与没有户籍的徒众交往；和他们住在同一房间、一起吃饭，侵占其人妻妾，改变君子的操守而成为鄙夫的行为，改变士大夫的气节而产生穿墙盗窃之心。所学所习如此，将来一旦做官，也不过只想求取富贵罢了，还能指望他们尊敬君主、庇护百姓、建立功业吗？靠近朱砂就会变红，靠近墨就会变黑，居住环境造成的影响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唉！天下的士人在学校中修养，却在太学中被毁坏，这是贾谊所说的值得长叹的事情。如今陛下年富力强，继承大统，凡是一举一动，都不能不慎重。举用应当举用的事情，天下人无不欢欣；举起应当废止的事情，天下人无不离心离德。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我国家自从建都北京以来，有废弛而没有兴办的事情，也有创新而没有停止的事情。所废弛的，没有比太学更严重；所创新的，没有比佛寺更多。举措如此，臣认为是错误的。然而既成之事姑且不说，已经废弛的应当重新兴办。如果重新修建太学，即使极其壮丽，也不过是一座佛寺的费用。何况佛寺对朝廷没有益处，而太学实在关系到治国体制。伏愿皇上兴复废弛、振举坠坏，请敕令有关部门估计物料、兴工修建，使太学焕然一新，培养秀才，重新选拔师儒，并厚加眷顾。果真能够这样做，将会看到几年以后贤才济济，文风大为振兴，百姓因此安定，天下因此得到治理。我太祖养育贤才而惠及百姓的功效，也将在今日太平盛世中重新显现；不待刻意求取便自然达到，国家社稷也将永享无穷的福祉。臣的资质平庸浅陋，没有什么见识，偶然有所见解，哪里敢隐瞒不说，冒昧触犯天听，实在惶恐至极。考订孔庙从祀人员奏疏【程敏政】臣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一定把祭祀典礼看得很重，用来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并把教化垂示后世，使人心向善。所以，对一时有功有德的人，就在一时祭祀；换代以后，对一方有功有德的人，就由一方祭祀；越出本境则不再如此。这样是为了劝导一时、作为一方的榜样，因此不敢轻率议论。何况先师孔子对天下万世都有功德，天下祭祀他，万世祭祀他，那么孔庙庭院中陪享的人，难道可以随便安排而已吗？一定要文才和品行兼备，名声和实际相称，对圣门有功而不为公论所诟病的人，才差不多足以符合尊德报功的意义。如果陪享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岂止先师在上监临、神灵不肯顾念享用祭品？还会使掌管典章、作为模范的人不知道应当教什么，做子弟的人不知道应当学什么；世代教化不能彰明，人心不能向善，影响通达天下并施及后世。这样的关系，难道只是一个时代、一个地方可以相比的吗？近来言官想把文庙从祀诸贤中有罪的人排除出去，诏令礼部召集议论，臣愚昧，也在参与议论之列。我怀疑他们所说还有没有尽之处，而议论者彼此坚持，害怕改动制度。臣考察典籍，按照内心衡量，不敢妄自制造异同，谨慎地逐条陈述，上呈圣览。伏乞皇上大力彰明文教谋略，主持维护这一道统，仍然下令礼部普遍召集议论，采纳其中合理意见加以施行，彻底洗涤前代相沿的陋习，永远成为百世可以遵循的典范，使世代教化得到兴起的益处，使人心能够有所趋向[原文“趋向之兮”语意有疑]；这对于治国之道并非没有补益。谨具奏上报。一、唐贞观三十一年，开始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陪祀孔子庙庭。大概当时圣学不明，议论者没有见识，拘泥于旧日注疏，认为祭祀先师，就像《诗经》有毛公、《礼经》有高堂生、《尚书》有伏生等，于是把专门训诂之学当作获得圣道传承的学问，并且把马融等人也列入其中。这种制度施行到现在，实在不能不考察其行为的得失和义理是否可行，在大明这个有道的时代加以厘正。臣考察历代正史，马融起初应邓骘征召，担任秘书，历任南郡太守，因贪污浑浊被免官，剃发流徙朔方，自刺而未死；又不遵守儒者的操守，先教授生徒，后来却列置女乐；替梁冀起草奏章杀害忠臣李固，作《西第颂》来赞美梁冀，为正直之士所羞耻。由此看来，各种丑行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五经也因此受到玷污。后世却只因为他的空泛言论，便把他看作经学大师，让他陪坐在孔子庙庭，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刘向起初因献赋而得以进用，喜欢诵习神仙方术，曾说黄金可以炼成；铸造不成，交给司法官吏，按死罪论处，因其兄阳城侯营救才获免。他所著《洪范五行传》最为错杂荒谬，使箕子阐述经世治国的警戒之言，流变成阴阳方术家的小技。

译贾逵因献颂而任郎官，不修养细小节操，只是一味攀附权势，图谋凭借权势取得显贵，大概是以邪道扰乱政事的人。王弼与何晏倡导清谈，他所作的《易》注专门尊崇老庄；范宁追究晋室之乱，认为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深。何休只有《春秋解诂》一书，却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又注释《风角》等书，把它们与《孝经》《论语》并列，大概属于异端邪说之流。戴圣任九江太守时，治理政务多有违法，害怕何武弹劾自己而设法免罪；后来任博士，又在朝廷上诋毁何武。等到他的儿子和宾客因盗窃被捕入狱，何武秉公判决使他们免于死罪，他却又制造谢罪之辞而不感到惭愧。前代儒者称戴圣为礼学家的宗师，但他本人是贪赃的官吏，儿子是盗贼一党，实在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王肃在魏国时，把女儿嫁给司马昭；当时司马昭篡夺魏国的形势已经形成，王肃作为世代受魏国恩遇的臣子，封为兰陵侯，官至中领军，却坐观成败。等到毌丘俭起兵讨伐逆贼，王肃又替司马师写信出谋，帮助他成就恶行。如果说他喜欢好人、谄媚自己，那还只是他的较小过错。杜预所著也只有《左氏经传集解》，他在大节上也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比如镇守襄阳时，屡次馈赠财物给洛阳的权贵，却欺骗别人说：‘只是害怕他们成为祸害，并不是为了从中求取好处。’ 讨伐吴国时，他又借口所谓‘砍掉瘿瘤’的讥讽，把江陵百姓全部杀死。作为官吏，他不廉洁；作为将领，他不仁义。这些人，在名教方面所犯的罪过并不小，但议论者却说他们能够守护前人遗留下来的经典，辗转传授给后世学者，因此不能说没有功劳。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若说守护经学之道，像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之于《春秋》，伏胜、孔安国之于《尚书》，毛苌之于《诗经》，高堂生之于《仪礼》，后苍之于《礼记》，杜子春之于《周礼》，这些人才可以当之。秦火以后，只有《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其余经书如果没有这九个人，几乎就要断绝了。他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因此让他们陪祀是可以的。至于马融等人，不过是训诂这九人所传下来的经典罢了。何况他们的书在唐代流行，所以过去姑且按照经师的数目祭祀他们。如今理学已经大为彰明，《易经》采用程朱之学，《诗经》采用朱子之说，《尚书》采用蔡氏之说，《春秋》采用胡氏之说，又为什么要取用汉魏以来驳杂而不正的人，让他们安享天下的祭祀呢？祭祀他们，并不只是让学者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也是要让人认识他们本人，把他们当作值得交往学习的前辈。臣担心学者学习他们的训诂文章，对自身修养和内心未必有补益；而考察他们奸诈谄媚、淫邪、贪污、怪诞妄为的行迹，反而会甘愿走上效仿他们的道路，说：‘先贤也这样做吗？’这样败坏儒学、危害圣道，后果将不可胜言。至于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虽然似乎没有过错，但他们的行为也没有达到窥见圣门的程度，著作也没有能够阐发圣学。若五人可以参与陪祀，那么汉唐以来应当参与陪祀的人还多得很。臣愚昧，请将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削夺爵位、罢去祭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各自在他们的乡里祭祀。后苍在汉初讲说礼经数万言，号称《后氏曲台记》，戴圣等人都接受过他的学业。大概如今《礼记》这部书，如果没有后苍的传授，就不会流传到世上。请加封他的爵位，与左丘明等人同样陪祀；这样既可以免除伪儒欺世的名声，又能使贤者享受专门的祭祀，情理和文饰两方面都能相称。一、《孔子家语》中记载孔子弟子，从颜回以下共有七十六人。《家语》这部书出自孔氏，应该能够得到事实；而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多出公伯寮、秦冉、颜何三人。文翁在成都庙壁上所绘的，又多出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前代儒者认为后人根据所见加以增益，大概不能作为可靠依据。臣考察宋代邢昺的《论语注疏》，申枨是孔子弟子，在《家语》中写作申续，在《史记》中写作申党，实际是同一个人。如今孔庙庭中陪祀申枨，封为文登侯，位于东庑；又陪祀申党，封为淄川侯，位于西庑，重复而没有根据，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公伯寮诬告子路以阻挠孔子，是圣门中的蠹虫；而孔子称蘧瑗为夫子，绝不是孔门弟子。林放虽然曾经询问礼制，但《家语》《史记》、邢昺《注疏》、朱子《集注》都没有把他列在弟子之中。秦冉、颜何，恐怕也是字形相近造成的错误，如申枨、申党一样，只是无法考证罢了。臣愚昧地认为，申枨、申党的位号应当保留一个。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五人既然没有载入《家语》七十弟子之数，就应当停止祭祀。如果蘧瑗、林放二人不能没有祭祀，那么请在卫国祭祀蘧瑗，在鲁国祭祀林放，或者附祭于当地的乡贤祠，保留原来的爵位，以显示优厚崇敬贤者的意义；这样也差不多可以使名声与实际相符，不违背礼制。一、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建议，请求罢黜扬雄的祭祀，增加董仲舒陪祀。太祖高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而施行。主持这一道统、使人心向善，意义可以说很大。然而荀况、扬雄的实际情况不相上下，而荀况认为人性本恶，认为礼是虚伪的，认为子思、孟子扰乱天下，认为子张、子夏、子防[原文作“子防”，疑有误]是卑贱的儒者。因此程子有‘荀卿过失多，扬雄过失少’的说法。如今言官想把荀况的祭祀一并罢黜，是合宜的。然而臣私下认为，汉代儒者没有能超过董仲舒的，唐代儒者没有能超过韩愈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以议论的人，就是文中子王通。关于王通的言论行为，前代儒者议论已经很多，大体认为他僭越经典，不可以与董仲舒、韩愈相比罢了。臣请用程朱之说来作判断。程子说：‘王通是隐藏德行的君子，论他的纯粹之处，恐怕不是荀子、扬雄所能比。至于续经一类的作品，都是不是他所作的。’既然如此，程子难道是偏袒王通吗？正因为王通的言论纯粹，才知道他不是僭越经典的人。朱子说：‘文中子论治理国家的体制，高明处像董仲舒，但根本功夫不如；爽朗处像董仲舒，但纯粹程度不如。又说：韩愈《原道》等篇，如果不是王通所能达到的境界，却不免有文士的习气和求取功名通达的欲望。’

译如果考察古今变化，并把它落实到事业上，恐怕还不如王通精细周到、恳切深厚而且有条理。至于他在河汾建立师道，出现在魏晋佛教、老庄思想流传之后，直到今天人们仍认为盛大，他本来就是豪杰之士。如今董仲舒、韩愈并列陪祀，而王通却没有参与，恐怕是礼典的缺漏。臣又考察，宋代儒者从周敦颐以下九人同列陪祀，其中还有一个可以议论的人，就是安定胡瑗。关于胡瑗的言论和行为，前代儒者的议论非常详细，大体认为他著述较少，不能与濂洛诸儒相比罢了。臣也请用程朱之说来判断。程子详考《学记》说：‘应当建立尊贤堂，来延请天下道德之士，如胡瑗、张载、邵雍，使求学者能够以他们为榜样。’朱子的《小学》也详载胡瑗的事迹，认为可以作为百世的法则。臣认为，秦汉以来树立师道，没有超过胡瑗的；何况程子在胡瑗在世时，想让他与张载、邵雍一同居于尊贤堂；等他去世以后，却不能与张载、邵雍一同陪祀于宣圣孔庙，这个礼典缺漏实在太严重了。况且宋端平二年议论增加十贤陪祀时，以胡瑗为首。如果说胡瑗没有著述方面的功劳，那么元代的许衡也没有著述，但他以身作则的美好教化与胡瑗相当，实在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人。臣考察礼制，有道德、对教化和学习有功的人，死后可以成为乐祖，在瞽宗祭祀；乡里的先贤去世后，就在社中祭祀。像王通、胡瑗二人的师道，历经百世仍然像新的一样。应当给他们加封爵位，使他们与许衡并列，在学宫祭祀，这最符合礼制的意义。自唐宋以来，一直让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孔子，坐在大堂之上；而颜子的父亲颜无繇、曾子的父亲曾防、子思的父亲孔鲤，都坐在廊庑之下。臣考察礼制，儿子即使齐圣，也不应先于父亲享受祭祀。况且三代的学问，都是用来阐明人伦的。孔子之所以施教，诸弟子之所以求学，不过就是为了阐明这一点罢了。如今却让儿子坐在上面，父亲坐在下面，难道合乎礼制吗？如果认为这是根据传道功劳来论定尊卑，那么从古至今，从来没有离开人伦而谈论道的。即使这是后世尊崇的结果，也不是诸位贤人的本意。臣恐怕诸位贤人在冥冥之中，心中必定不安，不敢享受这种不合礼制的祭祀。臣考察得知，元至顺三年，曾封颜无繇为杞国公，谥文裕；孟子的父亲孟孙氏也曾封为邾国公。臣愚昧地请求下令有关部门，在各地的庙学中，按照乡贤祠的制度另立一祠，中间祭祀启圣王，以杞国公颜无繇、莱芜侯曾防、泗水侯孔鲤、邾国公孟孙氏配享，这样或许不会失去按照礼制尊奉圣贤的本意。臣又私下观察到，圣学失传一千五百年，直到程朱出现，孟氏一脉的道统才得以续接。那么程朱的先人也不可缺少。况且程子的父亲大中大夫、永年伯程珦，最先在属掾之中发现濂溪周子，推荐他来代替自己，又让两个儿子跟随他游学。朱子的父亲韦斋先生、追谥献靖公朱松，临终时把朱子托付给他的朋友籍溪胡氏，使朱子得以学习程氏之学。程珦因为不依附王安石的新法，退居洛阳；朱松因为不依附秦桧的和议，在闽地奉祠。二人的仕宦经历和操守，都有值得称述之处。臣愚昧地请求把永年伯程珦、献靖公朱松配享启圣王，使求学者知道，道学的传承必有先导，明辨人伦的意义也不再成为空文。《明文海》卷四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海》卷四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奏疏》三 扶植纲常疏【罗伦】臣听说朝廷援引杨溥的旧例，起复李贤。臣私下认为，李贤是大臣，起复是大事，关系到纲常和风俗教化，也关系到天下后世的鉴戒。臣恭敬地读到圣上的策问，其中说：‘朕日夜诚恳不懈，想要端正大纲，统摄万事，使上面的人伦明白，下面的风俗淳厚。’陛下这句话，正可以用来为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确立民众的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然而想要端正大纲，没有比彰明人伦、敦厚风俗更优先的；想要彰明人伦、敦厚风俗，没有比孝更优先的。孝，是上天的常理，是大地的正义。国家没有孝，便不能称为国家；家庭没有孝，便不能称为家庭；人没有孝，便不能称为人。古今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点。因此先王制定礼制，儿子服父母之丧时，即使君主下令，三年之内也不能超过他家门一步，这是用来教人行孝的。古人从孝子家中寻求忠臣，确实是因为在家孝顺父母，所以能够把这种孝移用于忠君。做臣子的，没有不孝敬父母却能忠于君主的；做君主的，没有不教臣下行孝却能得到臣下忠诚的。从前子夏问三年之丧期间遇到战争等军事事务是否可以免除礼制，孔子说：‘鲁公伯禽曾有特殊情形而这样做；如今把三年之丧期间从事军事事务作为惯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对李贤，是因为军事事务而起复他吗？如果是这样，臣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是因为国家需要大臣而起复他吗？那么礼制中也从未见过这种做法；是因为按照旧例大臣应当起复吗？那么做君主的应当用先王的礼制教导臣下，做臣子的应当依据先王的礼制侍奉君主。臣没有时间远引他事，只请以宋代的事情来说。仁宗曾按旧例起复富弼，富弼辞谢说：‘何必遵循旧例，以延续前代的错误？只应依据礼经，实行今日正确的做法。’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孝宗曾按旧例起复刘珙，刘珙辞谢说：‘我身在服丧之中，国家又没有外敌入侵的危难，怎能冒用出征的名义，来求取私人的利禄呢？’孝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辞请。这两位君主，从未拘泥于当代旧例，强行起复臣下；这两位臣子，也从未顺从当代旧例，苟且听从君主。因此功德泽及当时，声名流传后世，史官记载下来作为盛事，士大夫传诵它作为美谈。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够用孝来教导臣下，臣下有孝可以转化为忠君。自此以后，再也没有礼义可言。史嵩之想援引旧例起复，替丞相王黻起复为执政，替陈宜中起复为宰相，替贾似道起复为平章。这几位君主，没有不依据当代旧例起复臣下的；这几位臣子，也没有不依据当代旧例顺从君主的。然而百姓因此困苦，天下因此混乱，国家因此倾覆，给当时留下灾祸，给后世留下恶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没有用孝来教导臣下，臣下没有孝可以转化为忠君。《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臣希望陛下以宋代为鉴，使李贤尽孝于君亲，成为万世的大臣；陛下以礼对待李贤，成为万世的大君。这是臣的愿望，也是李贤应尽的本分。如果认为李贤自身可以担当天下，即使四方多有忧患，也要起复他吗？那么仁宗时契丹正强盛，也不能说没有忧患；孝宗时金人非常强大，也不能说没有事情可做。陛下如果一定要让李贤担当天下事务，而不是只顾宫门以内的私事，那么李贤本人不必起复，言论却可以起复。应当下达温和的诏令，使他像刘珙一样，不因自身的丧事而忘记天下的忧患。让李贤了解天下的事务，他就一定会进言；既然进言，就一定会全部说出。陛下听到李贤的意见，就一定会实行；既然实行，就一定会尽力。这样李贤即使没有起复，也等同于起复。假如李贤了解天下事务却不说，或者说了却有所隐瞒；陛下听到李贤的意见却不实行，实行了却不尽力，那么李贤即使起复，也等同于没有起复。陛下不要说朝廷中没有贤人，臣下百姓中没有贤士。君主好比盛水的盂，臣下好比水；盂是圆的，水就呈圆形，盂是方的，水就呈方形。君主喜欢听劝谏，臣下就正直；君主喜欢听谄媚，臣下就奸佞。陛下如果真能在退朝之后、清闲宴饮之时，稍稍放下崇高尊贵的姿态，亲近正直诚实、学识广博的人，敞开心怀接纳他们，降低身份以礼尊贤，讲论圣学的大旨，阐明君主之道的要务，询问政事的得失，察看百姓生活的利弊，访求人才的贤能与否，考察古今治乱，询问风俗的盛衰，咨询边防的缓急，放弃一己之见而把众人的意见当作自己的意见，放弃一己之知而把众人的知识当作自己的知识；顺从谏言，就考察后斥退进谗者，使献媚求宠的人无处容身；违逆谏言，就宽容并接受，使尽忠报国的人能够竭尽心力。群策全部陈述，众多贤人一同任用，那么李贤想说的话，别人也都能说出来。又何必违背先王的礼经，拘泥于先朝的旧例，损害大臣的名节，亏损圣明的清正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朝廷的举措、大臣的进退，天下人都在观察，史官都会记载；即使清议不能在朝廷实行，天下人将怎样看待呢？即使公论不能在今日实行，后世将怎样看待呢？实在不可不慎重。至于李贤起复，还要推托说是承担天下的重任，应当遵循先朝的旧例。近年以来，朝廷把夺情起复当作常规，士大夫把起复当作美名。那些吃稻米、穿锦绣的人接连进入朝廷，而依据礼制、守护经义的士人却寥寥无闻。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在天下重任上有什么作用吗？这件事在先朝旧例中又有什么依据呢？先朝除了杨溥以外，从未听说起复某人担任某官。如今起复任官为什么如此之多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高明谋略和深远思虑足以为天下建立重大决策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提出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军事才能足以抵御外侮、平定天下的大难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做到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正直节操和刚强气概足以激励天下士人的风气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具有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深厚仁德足以浸润天下民心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实行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忠言直论足以补救朝政的缺失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敢于进言呢？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而起复他们呢？我猜想他们平日的谋划，不过是阿谀逢迎权势，预先为自己谋求地位；等到遭遇父母丧事时，就必定曲意编造谀词，欺骗皇帝的听闻。不说这个人办事，按理可以夺情起复，便说这个人有旧例，按惯例应当起复。

译奸计已经得逞，略说几句虚假的辞让，一得到批准，便欢喜地走马上任，从没有像富弼那样坚决请求，也没有像刘珙那样恳切辞谢。况且妇人为公婆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礼制规定有期服。对丈夫夺情起复，原本与妻子无关；对父亲起复，原本与儿子无关。如今有的人住宿起居一如往常，妻子儿女也不受影响，却向天下宣称：‘我本来想服完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孩子，臣恐怕也不会相信。做父亲的希望儿女报答自己的心，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做儿女的报答父母的心，难道忍心到这种地步吗？自己不能正直，又怎能使别人正直；不能防护亲人，又怎能忠于君主？却希望别人正直，自己先使自己枉曲；希望别人忠君，自己先防护亲人。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而起复他们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家中完全尽孝，然后再把忠心移用于国家呢？从前富弼遭遇母丧，韩琦说起复不是盛世的事情，而富公最终没有被夺情。史嵩之遭遇父丧，太学生挽留他的人达到数百人，史嵩之最终请求服满丧制。如今大臣起复，群臣不以为非，还跟着替他们编造理由，是在预先为自己谋求退路。群臣起复，大臣不认为不对，还跟着促成此事，也是在预先为自己谋求退路。大臣既然没有顾忌，群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群臣既然有了先例，大臣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如今的大臣，实在是韩琦、富弼的罪人；如今的群臣，又是太学生的罪人。上下风气混浊，完全同流合污，以致表面上没有起复的先例，私下却谋划隐瞒服丧。按例可以减薄恩赏，就隐瞒服丧以接受封赏；按例可以取得官职，就隐瞒服丧以等待选授；按例可以参加科举，就隐瞒服丧以应试；按例可以升官，就隐瞒服丧以等待选任；按例可以求取贿赂，就隐瞒服丧以赴任。竟使天下人都走向没有父亲的道路，臣不忍看到圣明时代的风俗败坏、纲常崩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爱亲之心，孩童都有；缩短丧期的说法，最愚昧的人都以为可耻。何况身在士大夫行列，听闻圣贤之道，难道肯对父母连三年的爱敬都没有吗？只是因为贪图利益，最终忘记了父母。孔子说：‘这种事都可以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的呢？’又说：‘上面的人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一定会有更过分的爱好。’陛下如果真能遵守先王遗留下来的礼制，遵循祖宗形成的法典，用礼义对待他们而不以爵禄束缚他们，用廉耻激励他们而不以名位诱惑他们，使积习的弊病一下子消除，那么忠孝之心就会自然产生。从前即使忘记父母，如今也可以成为孝子；从前即使怠慢君主，如今也可以成为忠臣，这既是事理上必然存在的，也是形势发展必然达到的。关键只在于陛下转移风气的一念之间，如何作为罢了。天子，是用孝治理天下的人；大臣，是辅佐天子用孝治理天下的人。想让孝行遍于天下，必须先在大臣中实行。臣希望陛下不要被群臣的议论迷惑，圣断独行，收回内臣之命，准许李贤依照富弼、刘珙的旧例服丧守制。其余已经起复的，全部命令他们服满丧期；尚未起复的，全部准许守制。即使有军事事务，也应按照墨衰的制度办理，在外承担国事，在内尽心服丧。这样将会看到，朝廷端正了，天下自然端正；大臣实行了，群臣自然效法。人心和天理不可磨灭，谁肯甘心做不孝的儿子，厚着脸皮做不忠的臣子呢？纲常由此彰明，风俗由此淳厚，士人的心志由此纯正，纪纲由此振作，国势由此统一。应诏封事疏【邹智】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初十日五更时分，有一颗大星从西北飞流而起，横贯东南，光芒照亮大地，蜿蜒如龙蛇，人马纷纷退避；这大概是阳气不能制约阴气的征象。臣私下思量，陛下即位以来慷慨奋发，恭谨节俭，勤劳政事，摒弃宦官，贬黜远离左道，追究浮费，裁减冗员，严厉惩治法王、佛子，大量放生珍禽奇兽。凡天下人想要而没有得到的、忧患而没有除去的，陛下都依次停止办理，几乎没有留下遗憾。按理说应当得到上天的嘉许，使景星、卿云照耀于九霄之上；如今变异竟然如此，原因是什么呢？臣反复思考，莫非应当消除的阴气还没有消除，应当增长的阳气还没有增长，而陛下奉事上天还有未尽之处吗？臣恭敬地读到诏书说：‘天下各级衙门的政务，凡是应当兴办的利益、应当革除的弊病，各处官员等都要指明实情，分条具奏。’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前日登极诏书被奸臣误导，堵塞言路，舆论喧嚣，所以又下达这条诏令来为自己辩解罢了。诏书不说‘朕自身有过失、朝政有缺失’，却说‘应当兴办的利益、应当革除的弊病’；不说‘允许众人直言无隐’，却说‘各处官员等指明实情、分条具奏’。陛下求取言论的范围已经不广了。然而想要兴办天下的利益，就应当寻求利益得以兴办的根源；想要革除天下的弊病，就应当寻求弊病得以革除的根源；想要整顿天下的衙门，就应当从大衙门开始。臣请追溯源流，为陛下陈述，只希望陛下虚心听取。内阁，是天下最大的衙门。最大的利益，没有比君子进用更大的；最大的弊病，没有比小人不退更大的。小人不退，想要革除弊病就不可能；君子不进，想要兴办利益也不可能。比如少师万安贪恋禄位、依仗恩宠，丝毫不知满足；少保刘吉依附下属、欺骗皇上，对事情一味模棱两可；太子少保尹直心怀欺诈、暗藏奸邪，完全没有廉耻，这些都是世人所说的小人。陛下留用他们，君德必定不能得到辅弼，朝政必定不能修明，纪纲必定败坏，风俗必定衰薄，天下贤人必定有所观望而不敢前来，天下邪人必定有所勾结而不肯离去；对上损害国家，对下损害百姓。这就是应当革除的弊病。臣希望陛下婉转地劝他们再次辞职，以保全他们的体面；给他们余禄，使他们满足欲望；放他们回到乡里，使他们得到休息，那么天下的弊病就没有不能革除的了。至于致仕尚书王恕，意志坚定、忠诚勤勉，可以担当大事；尚书王竑，操守刚正坚强，可以制止大奸；都御史彭韶，学识纯正，可以决断大疑，这些都是世人所说的君子。陛下任用他们，君德必定因此开明，朝政必定因此清肃，纪纲必定振作，风俗必定淳厚。天下贤人必定披荆斩棘而来，天下邪人必定望风而去；对上有利于国家，对下有利于百姓。这就是应当兴办的利益。臣希望陛下赐给他们安车，以优厚礼遇；赐给他们亲笔诏书，以郑重其出仕；把他们置于身边，使他们施展蕴藏的才学。这样天下的利益就没有不能兴办的了。然而君子之所以不能进用，小人之所以不能退去，难道没有原因吗？大体说来，是宦官的权力太重。汉元帝曾经任用萧望之、周堪，一旦受到弘恭、石显的牵制，就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宋孝宗曾经任用陈俊卿、刘珙，一旦受到陈源、甘升的离间，就不能充分发挥才干。李林甫、牛仙客与高力士彼此形成犄角，使玄宗朝政失常；贾似道、丁大全与董宋臣内外勾结，使理宗国势不振。君子小人进退的关键，从来不在宦官一党的盛衰之外。臣希望陛下鉴察过去的事情，谨慎防范将来的情势，大力施展英明决断，总揽天下大权。凡是对待宦官的办法，一概以太祖高皇帝为法；

译凡是任用大臣的办法，一概以太宗文皇帝为法。这样君子可以进用，小人可以退去，天下的治理就会归于统一。齐醮进香疏【张宁】《齐醮进香疏》（张宁） 臣听说释教、道教的教法，在上古时代本来没有；到了汉、唐以后，这些教法逐渐兴盛。然而三代的君主能够长寿，国运长久，后世也灵长昌盛；衰乱相继的时代，年运短促，佛教、道教并没有什么补益，由此同过去相比便可以知道。父子、君臣、夫妻、兄弟、朋友、长幼，是人最重要的五种伦常。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制定法令、修明政务、建立事业，无不是为了处理和防范这五种关系。五伦顺畅，百事就安宁，所以圣人的道，开始于有所作为，最终归于无为。佛教、道教的法门，不足以有所作为，却偏偏强调无为，于是想要取消君臣关系，废除夫妻关系，把一切归于虚无寂灭。假如它们的教法全部实行，婚姻没有了，子嗣也断绝了，不到一百年人类就会灭尽。即使有各种事物，又给谁使用呢？历代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统治者，都看到了这一点，不是不想深恶痛绝、严厉革除，只是因为它们颇能宣扬祸福轮回的空谈，可以警醒感动人心，用来教化引导愚昧之人，所以姑且保存它们，把它们作为政治教化之外的一种手段罢了。并不是认为它们真能扶持世道、建立教化、延长国运，所以尊崇奉行。恭敬地想，皇上过去在青宫，后来登上帝位，早年精通儒学，每天御临经筵；对于治乱的原因、正邪的区别，都有透彻明白的认识，并且确实亲自实行。陛下刚即位时，曾诏令天下寺观不得藏匿没有度牒的僧道等人。不久又奉皇上旨意，不许增修寺观；有人请求赐给寺观额名、上书议论政事，也常常以滥度僧道、收容乞丐不便为理由，多得到嘉奖采纳。这些诏令传给后世，本来应当永远没有弊害。近来恭逢皇太后诞日，命令僧道举行斋醮，这是因为皇上想要表彰孝道、使圣母欢悦，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各位大臣以及百官，只应当和谐辅佐圣德，仰承赞助皇上的至诚，使皇太后的福祉安宁，这样内心真诚、所行之道便得当，也完全合乎旧章。然而礼部尚书姚防等人，却在各衙门征集财物，收办香烛，约定日期到坛场行礼，这是儒者自己丧失操守。那些人哪里知道这样做是不对呢？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为此深感惋惜。臣深切地认为，做人臣的对君主，如果希望君主得福，就应当劝导他修德行善；如果希望君主长寿，就应当劝导他远离逸乐和欲望；如果希望上天的心意向着并顺应君主，就应当辅佐君主使百姓和睦安宁、四海康乐。所以说：‘求福而不违背正道，便能使天寿平正。’又说：‘希望君王凭借百姓得到上天赐予的长久命运，从未听说可以通过祈祷祭祀得到福分、服食丹药获得长寿、借助祥瑞来延长天命。’如今却不能尽到本来应做的事情，只拿几瓣香、一尺纸，在纸上题名，向佛教、道教的神灵宣扬，彼此带头跪拜说：‘为朝廷祈福祝寿，祈求天地鬼神山川河岳。’ 难道天地鬼神、山川河岳昭然分布、森然罗列，可以这样任意欺骗吗？从前孔子对于异端，孟子对于杨朱、墨子，韩愈、欧阳修等儒者对于佛教、道教，都是因为它们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堵塞仁义，所以著文论说、加以排斥。如今这种流弊已经不只是迷惑和欺骗了，整个朝廷的人都盲目跟从，仁义也不只是被堵塞而已。学习圣贤之学的人，既不能排斥它们，又不能以正道自处，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他们呢？臣恭敬地想，英宗睿皇帝刚刚复位时，国事多有忧患，又患有足疾；当时一两个大臣见识不远，没有察觉古人举行祈祷的本意，所以曾经举行过这件事。这大概是一时臣子迫切的至诚之情，事情出于不得已，并不是祖宗的旧典，也不是先帝的本心。因循到今天，原本的心意已经不存在，却还沿袭旧习。臣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一样；一根手指、一根头发，都是君主养育的，一饮一食，都是君主赐予的。如果斋醮真能有助于国家，即使牺牲自身也在所不辞，哪里敢因为自己是儒者而固执地与他们较量呢？只是这些事情没有益处，反而徒然损害大体，对经筵圣学多少会有妨碍，对进讲的儒臣来说，也恐怕难以以身作则来劝导别人。臣恭敬地希望皇上效法古代圣贤遵循正常大道的心意，鉴察《大学衍义》中阐明道术的言论，下令礼部以及文武各衙门，今后凡遇庆贺日期，不许仍像过去那样擅自在寺观准备香烛行礼。这样或许可以扶持名教，振作士风，保全一代的治国体制，使本朝与三代时代一样兴盛。

译论圣政疏【刘健】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安排得当就能治理，安排不当就会混乱，至于不应当做的事情更不用说了。事情中重要而紧急的，无非是亲近贤人、爱护百姓、奖赏功劳、惩罚罪过罢了。近来以来，进奏事务的日期日渐迟晚，散本来不及递送，宫门已经关闭，内外章疏往往拖延数日，严重的有时延至半年，有的甚至始终留在宫中不发出。因循积习，竟然成为常态。臣仰想皇上对于声色、货利没有嗜好，宫禁严密，臣等不敢妄自揣测；只是担心佛教、道教、鬼神之事妨害圣政。应当祭祀的神灵，不过天地、宗庙、社稷、山川以及古代圣贤而已。这些祭礼有固定的时间，不妨害政务；用度有节制，不损害百姓。至于佛教、道教的教法，邪妄而不合经义，空虚而没有益处，腐蚀政务、危害百姓，不是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臣私下听说，寺院、宫观举行斋醮没有定时，佛书、道经接连刊刻抄写，严重的有时多年在千里之外悬挂道袍，有时白天在大街市中散放灯火；朝廷内外听闻此事，无不惊骇异常。宠信尊崇僧道，就会损害亲近贤人的礼制；耗费钱粮，就会缺少爱护百姓的心意。把方便说成仁厚，使冒功求进的人得以滥受赏赐；把慈悲说成宽容，使破坏法令、贻误时机的人得以逃避重罚。这就使应当急办的事反而拖缓，应当重视的事反而轻忽，各种政务的弊病都由此产生。孔子说：‘专心致力于百姓所应做的义务，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这说的是应当祭祀的鬼神，何况是不应当祭祀的呢？老子也说：‘圣明的君主在上，邪鬼就不能显神。’说的是邪不能干扰正道，何况是作为我们圣人教法的事情呢？臣恭敬地希望皇上效法孔子的正当言论，探究老子的本来意思，彻底开启圣明的听觉，奋发刚健地行动，把万机政务作为最重要的事务，迅速赐令施行；把异端看作腐蚀政务的弊害，不要劳烦圣心。务必使纪纲大大振作，德化普遍流通，下能凝聚人心，上能感回天意，这实在是国家社稷万万年无穷无尽的福庆。覆正祀典疏【倪岳】此前礼科给事中张九功已经就前面的事情上奏，臣等谨慎考察古代制度：天子祭祀天地，祭祀宗庙，祭祀社稷，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祭祀五祀；凡是载入祭祀典籍的对象，都是有功德流传于后世的。按照《祭法》所说，能够把法施行于百姓，以死勤于政事，以劳苦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灾，能够捍卫大患，才可以祭祀；不属于这一类的，不列入祭典。所以孔子说：‘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又说：‘不合礼制的祭祀没有福。’先儒也说：‘帝王不应妄自祭祀，也不应以祭祀求福。’又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能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的实情，就不能被异类欺骗。’说的都是这个道理。自秦代以后，才有许多滥祀的祠庙。历经汉到元，有的沿袭，有的革除。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即位第三年，首先诏令天下改正祭祀典制。历代圣君相继遵守，恭谨奉行既成的法典。偶尔因为感应之事而增加祠祀，或因为万寿、千秋等节日而举行斋醮，一时实行时没有察觉，后来竟沿袭成为惯例，因循不改，增加设置越来越繁多。异端之徒相互煽动，怪诞之说接连而来，虚妄欺骗尤其严重。不合礼制的祭祀、祭祀异类的祈祷，近代帝王固然不能完全没有；然而断绝天地交通、严格区分幽明，在帝舜看来是应当优先办理的急务。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卓然有见识，就一定不能严厉禁止并彻底杜绝它们。这正是给事中张九功的话对今日寄予深切希望的原因。臣恭敬地请求圣明之主，敬重地事奉天地，以孝敬之心事奉宗庙，严肃地事奉山川百神；除此之外，凡是一切斋醮、祷祠之类，一律革除停止。不仅可以排斥异端的奸邪，也可以节省没有益处的费用；既可以符合圣祖按照礼制事奉神灵的心意，也足以达到圣王至诚感动神灵的妙用，使和气相互应合，国运绵延长久，人心因此明白，风俗因此端正。对于治国之道来说，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如今将查到的京城各项祭祀列出，除太仓之神、汉寿亭侯关公、宋丞相文天祥都属于祭典应当祭祀之外，其余各项都详细辨析，彻底考究，以端正万年的祭祀，解除万世的迷惑。所谓释迦牟尼文佛、三清三境天尊，谨按传记考察：西方有佛国，叫作天竺；天竺有五个中天竺，是释迦牟尼出生的地方。后汉明帝时，佛法才开始传入中国；后来奉行这种教法的人，于是把释迦牟尼奉为老师。所谓三世佛，是把释迦牟尼的本性称为法身，把功德事业称为报身，再加上他的真实身体而成为三身，其实本来只是一个人。如今却分成三尊佛像并列供奉，这是失去根本的错误。唐代儒者韩愈说：‘三代的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中原还没有佛教。汉明帝时佛法才开始出现，后来就接连发生动乱和灭亡，国运不长。宋、齐、梁、陈以来，奉事佛教逐渐谨慎，国祚反而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舍身布施佛教，后来却饿死在台城；事奉佛教求福，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不值得事奉，也就可以知道了。’至于道家以老子为祖师，所谓三清，大概是仿照佛教三身而造的，尤其荒谬。宋代儒者朱子说：‘玉清元始天尊，既不是老子的法身；上清太上老君，也不是老子的报身。假设有这两尊像，也不是与老子合为一体；而老子又自己成为上清太上老君。这是仿照佛教的错误，却又更错了一层。’何况庄子明白说过老聃的死，那么老聃也不过是人鬼罢了，哪里可以僭越地居于昊天上帝之上呢？由此看来，三清三境天尊实在没有依据。何况像宋徽宗那样亲自举行祠醮、全心尊崇佛道，可以说已经到极点了，最终却被俘于北方，宗庙社稷覆亡，千百年来都可以作为明显的鉴戒。

译只是因为佛教、道教异端之徒相互仿效，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历代沿袭下来，没有废除，所以近年以来，每逢万寿、千秋等节日，奉皇帝旨意修建吉祥道场，或者遇到丧礼，举行七七荐扬道场，都在前一天派遣官员到大兴隆等寺祭告释迦牟尼文佛，到朝天宫祭告三清三境天尊；这些都是因袭而行，不合祭祀典制。所谓北极中天星主紫微大帝，谨按星象纬书说：‘北极五星，在紫微垣中，一名天极，一名北辰；其中北面的第五颗星名叫天枢。大概极星位于紫微垣中，是众神所宗仰的地方，七曜、三垣、二十八宿以及群星都拱卫着它，是天文的正中。’又说：‘紫微大帝的座位，是天子的常居之处，也就是今天朝廷宫殿所在的地方，是它的象征。’本朝正统初年，在大德观东面修建紫微殿一所，设置紫微大帝的塑像；每逢万寿圣节、正旦、冬至，都派一名大臣祭告。太阳、月亮、星辰一同照耀于天空，所以古代有大明祭日、夜明祭月、幽宗祭星的记载。祖宗以来，每年南郊大祀的内坛，已经有合祭星辰的礼仪；如今却把星辰塑成人形，称为帝，以极星的尊位，在异端宫观中祭祀，考察祭典，实在没有依据。所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谨按传记说：‘凡是阴气凝聚，阳气在内部而不能出来，就会奋力冲击而形成雷霆，并不是异端所谓龙车、石斧、鬼鼓、火鞭那种怪诞说法。’雷声普化天尊，道家认为是玉霄的一府，总管五雷，雷部诸神都由他统领；又把六月二十四日托称为天尊显现之日，朝廷每年在这一天派官员到大德显灵宫致祭。风云雷雨，都是阴阳的神妙作用，也是鬼神的盛大德行。祖宗以来，每年南郊大祀，外坛已经有合祭之礼；八月望日之后，山川坛又有秋报之祭。何况从二月开始雷声响起以后，没有一天不是雷霆震动奋发之日，却偏偏只限于六月二十四日，这在义理上有什么意义呢？至于塑像和名称，礼制也没有依据。所谓梓潼帝君，谨按图志：英显王庙在剑州，就是梓潼神，姓张，名亚子，他的祖先是越嶲人；因为替母亲报仇，迁居剑州七曲山，仕于晋朝时战死，百姓为他建立庙宇。唐玄宗西行避乱时，追封他为左丞；唐僖宗入蜀时，封他为济顺王；宋咸平年间，改封为英显王。又按考察，文昌六星位于北斗魁星之前，是上天的六府；道家认为上帝命令梓潼神掌管文昌府的事务以及人间的禄籍，所以元代加封其名号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天下学校也多建立祠庙来祭祀他。京城过去在北安门外有庙，景泰五年拓建更新，敕赐匾额为文昌宫；每年以二月初三日为帝君诞辰，派官致祭。道家认为梓潼神凭借孝德和忠臣身份在蜀地显灵，庙食于当地，按照礼制还算合宜；但在京城为他建立祠庙，就不合祭祀典制。至于文昌星与梓潼神毫无关系，如今却把二者合而为一，实在是出于附会传说。所谓祖师三天扶教辅玄大法师真君，谨按传记：张道陵，字辅汉，光武十年出生于吴地天目山，擅长用符箓治病。桓帝永寿元年，在灵峰白日飞升，享年一百二十岁。唐天宝七年，册赠为天师；中和四年，封为三天扶教大法师。宋熙宁年间，加封为三天扶教辅玄大法师；大观二年，册号正一靖应真君。其子孙历代相传，都有封号；到了本朝，仍命令其传袭正一嗣教真人的封号，品秩为正二品，以正月十五日为祖师显现之辰，派官员到大德显灵宫告祭。又据宋代邵伯温《闻见录》记载：建安二十年，曹操攻破张鲁，平定汉中。张鲁的祖父张陵，在顺帝时客居蜀地，在鸣鹤山中学习道术，制造符书，迷惑百姓。信从他道术的人，常常拿出五斗米，因此当时称他们为米贼。张陵的儿子张衡，张衡的儿子张鲁，父子以道法相互传授，自称师君。他们的群众称为鬼，首领称为祭酒，大体上与黄巾相似。朝廷不能讨伐，便授张鲁为汉宁太守，让他镇守蛮夷地区。由此看来，张陵本来并不是异人；道家把张陵尊为天师，只是因为唐天宝年间诏书称其为汉天师而形成的。如今把正月十五日作为他的生日，理应只让他的子孙在自家祭祀。所谓大小青龙之神，谨按碑记：从前有个名叫卢的和尚，从江南来，寄居在西山尸陀林的秘魔岩。有一天，两个童子来拜见他，卢和尚收留了他们；他们以卖柴供养和尚，寒暑都不懈怠。当时久旱不雨，两个童子告诉卢和尚，他们能够限定降雨的日期。说完便投身龙潭，不久化作两条青龙，一大一小。到了约定的日期，果然降下甘雨。事情传开后，赐给卢和尚法号感应禅师，修建寺庙、设置塑像，并立碑记载此事。又在龙潭上面另设祠庙，春秋两季派官员祭祀两条青龙神。本朝宣德年间，敕令修建大圆通寺；两条青龙出现，向它们祈祷又有应验，于是加封名号。直到今天，每年春秋两季都派顺天府官员致祭，遇到旱灾时也派官员祭告。这大概是因为旧传两条龙能够招致云雨，所以历朝都这样尊崇奉祀。然而虽然称作两条青龙，其实是蛇。蛇中有神蛇，名叫蜦，也能招致降雨。如今这两条蛇，在西山寺院到处都有，完全没有灵异之处。近来京城连续多年水旱灾害，祈祷也没有应验，那么这也不是蜦蛇，而只是普通的蛇罢了。大概妖异是由人兴起的，时间久了自然衰息，显然没有值得尊奉的道理。从前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天庆观有一条蛇极其怪异，人们以为是龙。孔道辅用手板击打它的头，把它打死，祸患便停止了。程明道担任上元主簿时，茅山池中有一条像蜥蜴的小龙，人们尊奉它为神物。程明道把它捕来晒成肉干，使人们不再迷惑。后来也没有听说发生什么事，那么这两条蛇的怪诞，正与那些事情相同。所谓东岳泰山之神，谨按图志考察，东岳是鲁地的泰山，如今在山东济南府泰安州。山下有庙，从黄帝以来，有七十二位君主在此举行封禅。唐、宋、元三代都给神灵加封号，有称王的，有称帝的。

译如果祭祀人鬼。国朝洪武三年，诏令去掉封号，称为东岳泰山之神。有关官署春秋两季致祭，遇有事情便派遣大臣祭告。如今京师朝阳门外也有东岳庙，实在是元代延祐年间玄教大宗师张留孙买地建宫，奉祀东岳天齐仁圣帝。国朝沿袭下来没有废除，每年三月二十八日以及万寿圣节派官员致祭。岳镇海渎之所以祭祀，是因为山川的灵气有生发滋润之功，所以历代都祭祀它们。而泰山在鲁国封域以内，按时都有合祭的礼仪。前面所说的这些祭祀典礼，烦琐而没有根据。所谓北极佑圣真君，谨按传记考察：北极佑圣真君，大概就是真武神。真武本来叫元武，宋真宗崇尚道教，为避圣祖的名讳，改“元”为“真”；元是龟，武是蛇。这本来是因为北方玄武七宿中虚、危二星的形状相似，所以据此命名。后来便把玄武称为真君，又在下面画作龟蛇。靖康初年，诏令加封“助顺”之号，称为“佑圣助顺真武灵应真君”。考察图志，又说真武是靖乐王太子，生来神异灵异，长大后勇猛有力，立志除去邪魔；遇到紫虚玄君，传授给他道法秘要；向东游行时遇到天神，授给他宝剑；进入武当山修炼，功成后白日飞升，奉上帝命令前往镇守北方，披散头发，赤足而行，建立黑色旗帜和玄色旗帜，统领玄武之位。这不过是道家牵强附会的说法，实在荒诞妄诞。再考察国朝御制碑文：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兵戈所向之处，多有神灵暗中保佑。等到在金陵定都，便在鸡鸣山建立庙宇，以尊崇祭祀之事，载入祭祀典礼。太宗文皇帝平定内乱，因为神灵有明显的辅助，又在京城东北角和武当山各自重建庙宇；两京每年春秋两季以及京师每月初一、十五，都派官员致祭。武当山则命令内外官员专门在那里提督。历代圣主崇奉的心意，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宪宗纯皇帝在位时，常常铸造金像，多次派内官陈善携带金像前往武当山安奉，大概也不过是继承先帝的意志来祈求神灵保佑罢了。哪里料到陈善援引旁门左道之人邓常恩等，上面迷惑圣上的听闻，浪费内库钱财；下面骚扰道路，虐害百姓。而且又奏请重修京师庙宇，改名为灵明显佑宫，长住其中，引进邪术，于是使焚香礼拜之地几乎变成奸盗出没的地方，这本来不是朝廷崇奉的本意。即使真武有神灵，难道会乐意听到这些事吗？所谓崇恩真君、隆恩真君，谨按道家说法，有人说：崇恩真君姓萨，名坚，是西蜀人，在宋徽宗时曾跟随虚靖天师张继先和王侍宸林灵素学习道法，多次显现灵验。隆恩真君则是玉枢火府天将王灵官，也曾跟随萨真君接受符法。国朝永乐年间，杭州道士周思得凭借灵官之法在京师显名，附体降神，为人祈祷便有应验，于是在禁城西面建立天将庙和祖师殿。宣德年间，把庙改为大德观，封萨真人为崇恩真君，王灵官为隆恩真君，又建一座殿来崇奉二位真君，左边叫崇恩殿，右边叫隆恩殿。成化初年，把观改为宫，加上“显灵”二字；每年四季更换袍服，三年焚化一次小批袍服，十年焚化一次大批袍服，又换成新的制度，使用珠玉、锦绮，费用极其庞大。每年万寿圣节、正旦、冬至以及二位真君示现的日子，都派官员致祭，其崇奉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如今就这些说法加以议论：萨真人的法术因王灵官而流行，王灵官的法术因周思得而显著，而这些法术的来源，都是宋徽宗时林灵素一类人所传下来的；一时牵强附会的说法竟浅陋荒谬到这种程度，本来没有什么可信之处。何况近年附体降神的人，竟是钦命发配充军的顾珏、顾纶父子，其鄙陋荒诞尤其严重，往往祈雨求晴，却全无应验，那么它的怪诞就可想而知了。所谓“金阙上帝”“玉阙上帝”，谨按《大明一统志》：福州府闽县南面旧有洪恩灵济宫一所，祭祀两位徐真人，就是今天所称的金阙、玉阙二真人。两位真人是五代时徐温的儿子：徐知证封为江王，徐知谔封为饶王，曾经率兵平定福州，福州父老感戴他们，画出像来祭祀。宋代赐给现在这个匾额。又考察御制碑文说：太宗文皇帝即位第十五年，正好患病不安，各种药物都无效，有人说神灵很灵验，向神祈祷便立即应验，病很快痊愈。于是大规模整修闽地庙宇，命有关官署春秋两季致祭，每年按时更换衣服，拨给住户负责洒扫；又在京师建立庙宇祭祀他们，加封为金阙真人、玉阙真人。十六年，又加封为金阙真君、玉阙真君，赐给庙额“洪恩灵济宫”。正统初年，重新修建宫宇，加封名号为金阙崇福真君、玉阙隆福真君。成化二十二年，再加尊号：长者称“九天金阙总督魁神洪恩灵济慈惠高明上帝”，次者称“九天玉阙总督罡神洪恩灵济仁惠弘静上帝”。历年以来，每月初一、十五，以及万寿圣节、正旦、冬至和二位真君的诞辰，都有祭祀，派官员行礼，并按时献时令食物和新收物品，至今没有缺少。

译四季已经有皮弁冠、大红纱罗、苎丝织金锦云龙朝服，近来又增加平天冠，以及明黄色纱、罗、苎、丝衣服。黄色服装五年更换一次并焚化，红色服装十年更换一次并焚化。神灵的世系、年代有如此清楚的考证，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先前只是因为他们对闽地有功，在一方享受庙祀；后来因为保佑太宗文皇帝圣体，所以京师另设庙宇奉祀。但本地既然已有春秋两祭，京师一年之中又有上述祭祀，未免过于烦琐亵渎。而且只有皇上帝主宰上天，却把兄弟一同称为上帝，可知这是僭越比拟。所谓神父圣帝、神母元君、金阙元君、玉阙元君，谨按《徐仙真录》和国朝御制碑文：所谓神父、神母，就是两位徐真人的父母；金阙、玉阙元君，大概就是他们的配偶。宋理宗时，封父亲徐温为齐王、忠武真人，母亲白氏为仁寿仙妃，配偶许氏为助顺仁忠仙妃，陶氏为善助慈懿仙妃。国朝永乐年间，加封父亲为翊亮真人，母亲为淑善仙妃，许氏为真应仙妃，陶氏为恭静仙妃。后来又晋封其父为真君；成化二十二年，神父加封为高上神主慈悲圣帝，神母加封为安宁护国恭静元君，金阙妃为天房卫保节靖元君，玉阙妃为天房众母显祐元君。每年万寿圣节、正旦、冬至，都派官员祭祀金阙、玉阙元君。又有诞辰祭祀，都是因为二位真君一时祈祷应验的功劳，所以推及他们而如此崇奉。徐温是五代时误国的臣子，专权并杀害君主，实在没有什么功德；祭祀他以报答功劳，难道适宜这样滥施吗？何况父母和妃子都接受尊崇的名号，有的称帝，有的称君，僭越比拟更加严重。所谓城隍之神，谨按《易经》坎卦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自己的国家。”大概是说统治人民的君主观察坎卦的象，知道险阻不可轻视，所以设置城郭、沟池来守护国家，保护百姓。人的传记说，这种制度始自黄帝；历代建立国家，必定有高城深壕，在上用来保障宗庙社稷和朝廷，在下用来护卫百官万民，它所关系的事情十分重大，所起的功劳也不小。因此国朝的制度是，天下府、州、县都有城隍祭祀。京都城隍庙旧在顺天府西南，历朝都加以修葺，每年五月十一日作为城隍的诞辰，万寿圣节也各派官员致祭。庙中祭祀城隍之神，本来不是祭祀人鬼，哪里会有诞辰？可以说是荒谬妄诞。何况每年南郊大祀坛、八月山川坛都有合祭之礼，事情本已重大；既然与天下府州县的祭祀不同，如今又另外举行烦琐亵渎的祭祀，难道不是荒谬吗？以上所说的祭告都应当罢免，谨此具文答复奏报，恭候圣上裁决。《明文海》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余姚黄宗羲编，《奏疏》四。《郊祀对》【潘潢】。臣听说《周礼》中的春官，掌管治理天神、人鬼、地祇的礼仪；凡是用来辅佐其长官、帮助君王调和国家的事务，正是臣的职责。即使没有明确的诏命，臣也将早晚恭敬清慎，考察礼制防范与通变的美善之处，来施行典礼。臣实在承受了诏命，岂敢不尽职？谨此回答。臣听说礼是用来体现尊卑秩序的。过去圣人创作《易经》，设置卦象、观察卦象，以乾为天、为君、为父，以坤为地、为母、为妻、为臣。并系辞说：“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就确定了；尊卑高下依次排列，贵贱的地位就确定了。”礼就是由此产生的。因此顺应天道来侍奉上天，在郊外祭祀上帝；顺应地道来侍奉大地，在国都祭祀社神。在泰坛燔柴，是尊崇并效法上天；在泰折掩埋祭品，使用不同的音乐和日期，不与上帝共享祭牲，是因为以卑下之礼来效法大地。圣明的君王把乾当作父亲、坤当作母亲，礼仪达到极致并分辨尊卑，是向百姓显示尊重上位。因此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土地上没有两个君王；禘祭、尝祭、郊祭、社祭，尊贵的上位不能有两个。”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于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就像看见这些一样清楚吗？大概正是要对此谨慎。用这种道理防止民众犯上，后世却还有主张合享、分郊的人，如新莽、匡衡所说的那样；对上天来说，不也等于有两个尊位了吗？臣愚昧地私下认为，礼有贵在繁多的，也有崇尚简约的，文饰和质朴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只有适合实际才是恰当。圆丘不建屋顶，是把诚敬推到极点。明堂举行大享，不应当施用于郊祀。因此，扫地而祭的典礼，按道理不能废弃。高大显赫的郊庙，是历代圣主创建的；登上帝位、举行礼仪，直到今天已有百代，神灵有所凭依，祖宗的精神有所聚集。按照《春秋》的义法，可以用讥毁泉台的法则来衡量；按照诗人“不要剪伐，不要践踏”的意思来看，既然已经举行了，谁敢废除呢？因此，大祀的殿宇，按道理不能毁坏。考察《尚书》《孝经》《春秋》，凡是说郊祭、不卜郊，或说在郊外用牲祭祀的，都只称为“郊”，不另外说是什么郊。凡是说“郊”，都是为了彰明天道；郊祭时天神降临，在郊外祭天，所联系的都是天，不再并称天地。由此可知，祭天以外没有所谓郊祭，郊祭之中也没有祭地，十分明白。匡衡只是看到天子在南郊举行兆祭的话，便妄自推想祭地应当在北郊；这种说法本出于《孝经纬》，在经书中没有根据。而且北方既是阴方，象征地、处于母位，那么郊祭配享也应当以同类相配。尊奉母亲，没有比配祭大地更尊崇的了，古代有这种做法吗？所以，设置北郊的说法荒谬，按道理不能沿袭。君王接受天命而拥有天下，称为拥有土地。因此古代天子设立大社，土坛方圆五丈，封土用五种颜色，在那里祭祀后土。凡是分封诸侯，就各自割取本方颜色的土块，用白茅包裹赐给他们，使各自在本国建立社坛祭祀，也叫作赐土。天子的大社包括五方之土，王社是天子自己建立、祭祀王畿内所分之土的社；诸侯只能祭祀本方之土，所以说：天子拥有分封的土地，可以祭祀天地；诸侯只能在本方祭祀土地。《尚书》《周官》《礼记》都把祭地称为社，有时称后土、冢土，又称大示、地示、土示；土坛方形的称方丘，折坛称泰折。天下的社没有比它更大的，所以称为大社。社坛是用来彰明地道、陈列地利的；命令由社而降、用殽祭地，社就是大示，这些都明明白白。自从郑玄等儒者牵强附会谶纬之说，错误地把泰折分作祭祀昆仑，把方丘分作祭祀神州，于是大社便另行解释为五土之神，而夏至祭地又另设在北郊。所谓五土之神，难道不是大地吗？祭祀五帝，难道偏偏不是祭天吗？《周礼》说宗伯在田猎时用牲祭社，大祝在大规模祭祀和出师时一同在社坛祈告，小祝在战事中祈祷、保佑郊祀于社，大司马田猎献禽祭地，大规模集结军队时先奏凯乐、向社坛献功，大司寇遇军事之事在社坛临刑；这些说法大多只说社而不提稷。臣认为这就是天子的大社。张载说：大社是君王为众姓建立的，必定在国都之外；王社是君王自己建立的，必定在城内。大社既然在城外，那么小宗伯所说建立国都时安排神位、右边社稷左边宗庙，其中的社本来就是君王自己建立的社，而大社没有稷。汉代儒者却说大社有稷、王社没有稷，难怪他们把社看作地的另一种形体，又混杂地到泰折、方丘中去寻找，最终引发后世纷纷的争论。若不是胡宏、王炎等大臣相继讲明纠正、扭转流弊，怎能不令人感慨！所以，大社祭祀按道理不能废弃。《春秋》大力主张复古，但劳役百姓、兴师动众，即使合乎义理和时宜，也一定要记载，因为要重视民力。如今战争和饥荒接连不断，各处空虚耗损，大规模劳役频繁兴起，百姓连食物都难以获得；即使放松劳力、缓征赋税，仍担心不能供给，而时代距古代越来越远，时势不同、风俗不同，礼乐器物制度大多不合于古典，一下子恢复大道，终究难以做到。这就是周公仰面思考其不相合的原因，也是孔子博学而采用今制的原因。圣人懂得通权达变，务求适合百姓，《大易》的道理以中道为重而不只拘泥于正统。陛下如果确实想施行先王的成法，明察当今可以实行的办法，那么所谓包容荒秽的度量、徒步渡河的勇气、不遗漏远方的明察、排除朋党的公正，都不可不先用心考虑。趋向既已确定，修治和谐有了常规，政治通达、政事治理得当，等到时机成熟再行动，这才是顺应天理、符合人心。若把损益制度中好的方面，仅仅因为它的具体做法不完全符合古代的义理，就一定要改弦更张，满足急于求成的心情，拿祖宗的成法一朝突然纷纷改动；即使完全像过去的制度，也未必能合乎人心，这恐怕不是使民众乐于听从、并且考虑其后果的办法。因此，顺应时势而采取适宜措施的原则，按道理不能轻易改变。《易经》说：“到了时日才取得信任，变革之后取得信任；文明而喜悦，大为亨通而守正。变革恰当，悔恨才会消失。”臣前面的主张，是阐明礼制、审察是非，寻求文明守正；后面的主张，是选择善道、采用中道，希望到了时日取得信任。兼备这两点，才符合变革的义理，合乎天德，可以施行《周官》的法度。只愿陛下留心省察，或许谨慎地同大臣商议，不要固执地只求礼制而使天下侥幸。《郊祀疏》【潘潢】。臣听说，活人的治理之道，以礼为最大；礼制之中，以祭祀为最大；祭祀之中，又以大郊祭为最大。大郊祭，是追溯根本、返回初始，以子女侍奉的道理奉祀天地，向百姓显示尊敬上位。从二帝三王直到我朝，历代圣主用来敬奉并报答神灵恩德、聚集天下人心的，没有超出这个道理的。如今祭祀之事还没有确定，一年不举行郊祭，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圣明君主率先为天下后世树立榜样、崇尚重视根本始源之道的做法。请允许臣根据自己所见所闻，请求陛下姑且听取。谨按礼制，大丧期间，只有天地、社稷的祭祀可以越过丧服的绳带而举行。

译传文说：“不敢因为卑贱之事而废弃尊贵之事。” 君主虽然尊贵，却没有比天更尊贵；国家的丧事虽然重大，却没有比郊祀更重大。所以听说举行郊祭的日子，服丧者不能哭泣，不敢穿着丧服。没有听说因为有丧事而哭泣便不举行郊祭。古代天子居丧守谅阴，冢宰代理政务；有代行祭祀的说法，却没有说因为有人代行而不举行祭祀。因此关于越过丧服绳带的礼制，先儒有说让大臣越过丧服绳带而代行祭祀。后世担心独自承担责任会造成祸害，面南听政，既然不得不出于权宜制度，那么所谓郊祀不宜只责备代行者。若能实行古代守谅阴三年的典礼，就以天子的名义主持，由冢宰代行祭祀；或者如《周礼》所说，大宗伯因故代行祭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宋英宗时，有人问程颐郊祀应不应该举行，程颐说：“如今人居丧，百事都照常办理，唯独废止祭祀，不如不废。君主没有一年不祭祀，天子没有一天不见父母；如果一定说不敢以非礼相见，难道不能通过侍奉父母来表达问安省视吗？所以如果事事都合乎礼，即使不亲自参加祭祀也可以；但不能没有祭祀。”臣恭敬地看到《大明会典》说，天地诸神都由天子亲自祭祀，遇有事情便派官员祭告；又说：“郊祀是国家的大事，即使有三年的丧事，也不敢废止。” 又说：“每年正月选择日期举行礼仪。”这说明每年一定举行郊祭，派官员代行郊祭，即使有丧事也不废止郊祭，都是祖宗制定的制度。如今习惯看到每年在正月举行郊祭，便认为郊祭不是正月就不可以，这是执着一点而丢失其余三点，不是善于继承先人事业的做法。《春秋》成公十七年记载：“九月辛丑举行郊祭。”胡安国说：“郊祭不合时令，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讥讽郊祭拖延而失时，并不是说孟春以后都不宜郊祭，只是说九月尤其严重。讥讽的是此前已经失时而不祭，因循拖延到这时，便不可以再举行郊祭了。《春秋》的法则是，遇旱而举行雩祭，即使过了时令也还允许举行。如果鲁国的郊祭、禘祭合乎礼制，只是偶尔因故未能郊祭，那么圣人一定会宽恕，说“有故而延后郊祭，仍然胜过完全不祭”。如果说已经过时，不如不郊祭，那么《春秋》多次记载过时而举行的郊祭，难道果真是在赞成不郊祭吗？左氏说：郊祭后稷，是为了祈求农业之事；在蛰虫开始出动时举行郊祭，郊祭之后才耕作；既然已经耕作之后又举行郊祭，就不应当如此。这是鲁国的郊祭，不是周天子的郊祭。而且舜在八月向西巡行，燔柴祭望仍按旧礼举行，这说明春秋两季都可以举行郊祭。《郊特牲》说：郊祭，是迎接最长白昼到来的日子。由此可见，冬天也可以举行郊祭。如今既然错过了孟春的郊祭，又不能按时举行，就应当斟酌古今，谋划修订每年郊祭的制度；否则春季郊祭不能再举行，也将像汉代、宋代一样，三年举行一次郊祭罢了。这样一来，假如三年之内又发生其他变故，难道要像夏、商末世那样，对天地完全不举行祭祀，才可以吗？而且祖宗时代，前期分祭天地，后期合祭天地；前期建立圆丘、方丘，后期使用大祀殿；前期配享仁祖，后期配享太祖、太宗；前期亲自祭祀，后期有时代行祭祀；前期由皇太子代行，后期有时派官员代行。圣人的治理，因时制宜，没有什么不可以。既然前代在春季举行，后代改在秋冬，难道不可以吗？臣愚昧地认为，现在错过时机而能够遵从古代的道理，即使有过时的嫌疑，也还可以免除丢失根本的讥诮。何况前些日子的过失，并不算失时，如今再举行郊祭，更能显现敬慎肃穆。对于变通时宜和不远复归正道这两点，大概可以兼而得到，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传文说：郊祀天地，是为了修治一年的事务。如今有人认为，既然秋冬已经举行郊祭，第二年春天又举行，就是亵渎祭祀。应当等到嘉靖改元、更改正朔和服色之后，才向皇天后土昭告，不应当利用先帝遗年的名义再次举行大郊祭。上古的礼制，不知道一年不举行郊祭就不能成就一年。古代在蛰虫开始出动时和最长白昼到来时举行祭祀，随着时令一起进行，从未听说有人认为这是亵渎。先帝想要实行而没有完成的事情，是陛下应当早晚访问思考、代替先帝完成的。如果对此处置得从容游移，行动时犹豫不决，凡是应该做的事，只说留待明年，那么从现在到数月以后，天下的事情还有谁肯承担责任呢？过去鲁国与齐国作战，庄公向曹刿谋划说：祭祀用的牲畜、玉帛，不敢虚增，一定要诚信。曹刿说：小小的信用还不能使神灵信服，神灵不会降福。如今国家对于神祇，可以说是极其不诚信了。十四年二月举行郊祭，十五年十二月举行郊祭，十六年春天有关官署确定日期，三次最终都没能举行郊祭。鬼神并不是亲近人，只依靠诚意；三次失信，神灵还会同谁保佑我呢？如果又再增加一次失信，难道只是神灵听后疑惑，百姓不再真诚相待，外藩君长听说后，也都会说：中国如今废止郊祭了；这恐怕不是极端尊重国家体统、向四方彰显德行的办法。何况今天发生了精门灾，阴雨连日，雨旸失调，各种谷物腐烂，这是上天谴责告诫，已经十分明显了，怎么能不产生敬意、孝心，为百姓求福呢？却还迟疑怠慢，固执地坚持不同做法，难道不是更加违拂天怒吗？臣愚昧地认为，如今陛下继承先帝的统绪，承接历代帝王的事业，奉行天地、宗庙、社稷的祭祀，作为天下神灵和人的主宰，不得忽视高皇帝所制定的祭祀。应当略微仿照古代圆丘报本的制度，近取祖宗一年一郊的法则，在今冬十一月举行郊祭。是亲自祭祀还是代行祭祀，就看陛下今天所处的服丧制度如何，这不是臣所能参与决定的。陛下如果不认为臣卑微鄙陋、庸常荒谬，而果断施行臣的意见，那么礼制得以通达，诚意得以上达，阴阳幽明协调顺遂，美好的声名和长远的福泽将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臣即使死了也不后悔。《谏迎佛疏》【王守仁】。

译臣自七月以来，切实听到道路上传播的消息，说陛下派遣使者前往外藩，远道迎接佛教徒，群臣纷纷进谏，都被斥责而不采纳。臣起初听说时不相信，后来知道确有其事，却仍私下感到庆幸，认为这是陛下圣明智慧开始开通，是善端刚刚萌发。群臣的进谏虽然也出于忠诚爱护的真情，但没有推究陛下这个念头产生的根源；这本是行善的开端、成为圣人的根本，正应当顺势助成、扩充发展，追溯源流、探求根本，他们却拘泥于世俗儒者崇尚正统的说法，只是一味争论，竭力阻止，难怪陛下有所违拂而不接受，忽略而不省察了。愚臣的看法独独不同，只担心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还没有达到极点。假如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果真已经真切恳挚，不只是喜好它的名声而一定要务求其实质，不只是喜好它的末节而一定要追求其根本，那么尧舜的圣德就可以达到，三代的盛治就可以恢复。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幸运、宗社的福分吗？臣请求为陛下说明真正喜好佛教的道理。陛下聪明圣智，过去在青宫时就已经名声传播四海；即位以来偶然遇到许多变故，没有空暇讲求二帝三王的神圣之道。虽然有时到经筵听讲，儒臣进说，也不过每天沿袭旧例，就着文字敷衍，在短暂谈论之间，怎么能立即有所启发呢？陛下听了这些话，如果认为圣贤之道不过如此，那么又有什么值得喜爱呢？所以渐渐把心志转移到骑射的技能，放纵心神去观看游乐之事，大概也是没有地方使用自己的聪明、施展自己的才力，偶然把它们寄托在这些事情上。陛下聪明，难道竟会安于此道，而不知道这些都是无益而有害的事情吗？在驰逐劳累困倦之后、夜气清明之时，陛下本来将会日益厌倦，日益迫切地悔悟；可是身边前后又没有人把神圣之道告诉陛下，所以陛下便转而远远思索西方佛氏的教法，认为佛道能够使人清心绝欲、求得性命完整，脱离生死，又能慈悲普遍地爱护众生，救度群生，除去他们的苦恼而使他们得到快乐。如今灾害日益兴起，盗贼日益猖獗，财力日益枯竭，天下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假如真的能够亲身得到佛氏之道而拯救他们，难道只是止息精神、保养元气、保全性命吗？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快乐吗？天下万民的困苦也将因此得到苏息。所以陛下特意降下诏书，发出财物，派遣使者，不惧怕数万里路途遥远，不吝惜数万金的费用，不顾惜数万生灵的困顿死亡，不嫌数年往返的长久，远道迎接学习佛法的人。这大概是陛下想彻底洗除旧习的错误，突然转向崇高光明伟大的事业。请陛下试着反过来思考臣的话。陛下的心意，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如此，那么说陛下圣明智慧开始开通、善端刚刚萌发，难道只是过分说好听的话来奉承陛下吗？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如果确实真诚恳切，臣请求不要喜好它的名声，而要务求它的实质；不要喜好它的末节，而要务求它的根本。陛下如果确实想得到实质、追求根本，那么请不要向佛求取，而应向圣人求取；不要向外藩求取，而应向中国求取。这也不是臣随便用游说之辞来欺骗陛下，臣还请求详细说明。佛，是外藩的圣人；圣人，是中国的佛。在外藩，可以采用佛氏的教法来教化引导愚昧顽固的人；在我中国，自然应当采用圣人的道理来参与辅助天地化育。正如行走陆地必定使用车马，渡过大海必定使用舟船。如今身处中国却奉佛教为师，就好比用车马渡海；即使让造父驾车、王良在右边辅助，不但不能顺利渡过，还必然有沉溺的祸患。车马本来是用来到达远方的工具，难道不是利器吗？然而使用的地方不对，技能就无从施展。陛下如果认为佛氏之道虽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或许可以使一个人脱离自身的生死；虽然不能参与天地化育，有时也可以引导各种喧嚣顽劣的人。即使就这两种说法而言，也不过是得到我们圣人学说的一点余绪罢了。陛下如果不信，臣请求把二者比较起来评论。臣也曾私下学习佛法，最初非常尊崇信奉，自以为已经领悟了其中的深奥，后来才窥见圣道的广大根本，于是抛弃了佛教的说法。臣请求暂且不说佛教的短处，只说它的长处。西方的佛，以释迦为最高；中国的圣人，以尧舜为最高。臣请求把释迦和尧舜相比较来评论。世上最崇敬仰慕释迦的人，所看重的没有超过脱离生死、超然独立存在于世。如今佛氏的书详细记载了始末，说释迦住世说法四十多年，八十二岁去世，那么他的寿命确实可以说很高了。然而舜活到一百一十岁，尧活到一百二十岁，与释迦相比，寿命又更高。佛能够慈悲施舍，不惜头、眼、脑髓来救助人的急难，那么他的仁爱施及万物，确实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他必须在雪山苦行，奔走于道路之间，然后才能有所救济。至于尧舜，则端坐无为，天下各得其所；只要能够光明地彰显崇高的德行，亲爱九族，九族就和睦；公平地治理百官，百姓就明白；协和万邦，百姓就相继变化而和乐。即使推及上下的草木鸟兽，也没有不顺遂的。仁爱施及万物，与释迦相比，又更加彻底。佛能够用方便法门说法，开悟众多迷惑的人，戒除人的饮酒，制止人的杀戮，去除人的贪欲，断绝人的嗔怒；他的神通妙用，也确实可以说很大了。然而一定要亲自当面教诲之后才能做到。至于尧舜，则光辉覆盖四方，上达于天地；他们运用至诚，自然能够不说话而使人信服，不行动而使人改变，无为而成就事业。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合，与日月的光明相合，与四时的秩序相合，与鬼神的吉凶相合；神妙的教化没有固定的方式，奇妙的作用没有固定的形体，与释迦相比，又更加广大。至于念咒、变幻，装神弄鬼、捏造妖怪来欺骗迷惑愚昧的人，这本来正是佛氏深深排斥、极力诋毁的，说那是外道邪魔，正与佛道相反。既然如此，就不应当口头上喜好佛教，却喜好佛教所反对的东西；口头上求佛，却去求佛所排斥诋毁的东西。陛下如果认为尧舜已经去世，一定要到佛国去求取他们，那么释迦去世也已经很久了。如果说那里学习佛法的人能够传承释迦之道，那么我们中国如此广大，难道反而没有人能够传承尧舜之道吗？只是陛下没有想到罢了。陛下如果确实在大臣中选择能够阐明尧舜之道的人，每天同他推求讲究，就一定有能够阐明神圣之道、使陛下达到尧舜境界的人。

译所以臣认为，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如果确实真诚恳切，那么请不要喜好它的名声而务求实质，不要喜好它的末节而务求根本；既然务求实质、追求根本，就请不要向佛求取而向圣人求取，不要向外藩求取而向中国求取，这果然不是臣妄自游说来欺骗陛下。陛下如果能够用喜好佛的心来喜好圣人，用求取释迦的诚意来求取尧舜之道，那么不必跋涉数万里，西方极乐就在眼前；不必耗费数万的资财、使数万条性命丧失，也不必经历数年之久而纹丝不动，弹指之间便可以登上圣人的境界，神通妙用随形而至、随处都能具备。这也不是臣错误地夸大言辞来欺骗陛下，若要考察研究其中的道理，都是确凿可证的话。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来到。”又说：“一日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孟轲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难道他们会欺骗我们吗？请陛下反过来思考，再试着询问大臣、询问群臣；如果臣的话果真出于虚妄荒谬，臣甘愿接受欺妄之罪，绝不顾忌避讳。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善心萌发，不觉万分欢欣，于是进献这些顺势助成、扩充发展的言论。只愿陛下明察，那么宗社幸甚，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再辞封爵，普恩赏以彰国典疏》【王守仁】。嘉靖元年七月十九日，接到吏部的咨文：关于臣上奏前面事情，逐条奉行圣旨说：“论功行赏，是古今的法令和典章，《诗经》《尚书》中记载的，都可以考察。卿倡导义举，督率军队，剿除大患，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功劳业绩值得嘉奖，特意加封爵位，以彰明公议。应当勉力接受恩命，所奏辞让不准。兵部知道。钦此。钦遵。”臣因为积累的罪恶深重，祸患牵连先臣，正惶恐忧惧、身体瘦弱而忧病，差一点死去；听到诏命后心中惊悸，魂魄纷乱。后来臣伏在枕上深思：臣凭借微小的劳绩，冒昧承受重大的赏赐，这就是所谓贪取上天的功劳，掩盖他人的善行，窃取下属的才能，忘记自身的羞耻；这些事情臣在前一奏章中已经详细陈述了。然而圣旨优厚的恩典，唯独加在臣身上，其他人都没有得到录用，难道是因为江西的功劳果真是臣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的吗？朝廷的爵位和赏赐，本来是要公平地施于天下的，而臣却凭一己之身掠取众人的美名而独自承受，这就是臣阻塞朝廷的大恩泽，使天下产生不公平的怨望，罪过不是更加严重了吗？朝廷的赏赐，是朝廷公议的事情，臣不敢涉及。至于同臣一起协力共事的人，则有不得不替他们申诉一番的理由。古代赏赐不超过时日，是希望人们迅速得到行善的报偿。如今那些效忠赴义的士人，伸长脖子等待，已经三年了。如果对此再不说一句话，事情越来越远，人心也日益衰退，谁还会替他们陈述呢？因此臣冒昧剖开痛苦、忍住悲哀，冒着斧钺之诛来陈诉呼吁。在气息奄奄之际，忽然没有察觉自己的言语急躁妄诞，也是因为这件事触动了往日的感情，在内心有所激发。臣深切思考，宸濠之变实在发生得仓促，声势张扬，凭借长期积累的威势凌辱劫持他人；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没有不震惊失措的，更何况江西各郡县，近处深受剥削压迫，放眼所见都是贼兵，随处都有贼党。在这个时候，臣以寄居之地的孤身之人发动事变，其中虽然仰仗皇帝威灵，号召远近，但没有接受巡抚的命令，各官便不是臣的统属；没有奉到讨贼的诏令，此事只是出于义理而倡导。如果当时各郡县的官员果真怀着怕死偷生的心，只以没有正式成命、可以保全土地为借口，那么臣又能怎么样呢？然而他们一听到臣的调令，就都感激奋发，有的带兵到来，有的挺身而出；如果不是真有捐躯赴难的义气、竭力报答君主的忠诚，谁肯甘愿承受粉身碎骨、诛灭全族的灾祸，踏入必死之地，来希求那万分之一也难以希望得到的功劳呢？既然如此，凡是与臣共同做事的人，都是怀有忠义诚心的人。他们同样秉持忠义之心，一同赴国家的灾难，功成之后施行赏赐却唯独由臣一人承当，那么这些人将得不到任何回报了。这就是臣不敢接受爵赏的原因。况且宸濠之变，实在是上天暗中夺取了他的魂魄，使他迅速失败；因此在功劳成功之后，不能把一同做事的诸人看作无能之人而弃置不顾。如果当时不幸一败涂地，粉身碎骨、灭族的惨祸，难道也应当由这些同事之人自行承担吗？还是可以借助众人的议论来解救他们，慢慢免除罪罚呢？下属冒着死难去赴义，上级就一定要施行赏赐来报答功劳。如今唯独臣的爵位尊崇，而这些一同做事的人，有的得到赏赐，有的得不到；不施行赏赐，反而一并削去他们的功绩。有的人赏赐还没有公布，惩罚却已经先行；有的人空有升职的名义，却因此被命令退职闲居；有的人受到不忠的罪名，随即被废黜斥退。由此说来，他们又何苦舍身赴义，招来这些喋喋不休的议论，自己求取没有实际利益的祸患呢？还不如退缩躲避，反而可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安然处在富贵之中，逃避众人的非难。披坚执锐，亲自参加军队，以至于约期赴难，却免不了遭受不忠的惩罚，那么那些借故推诿奸诈、坐视观望的人，又将怎样处罚呢？如今不议论那件事，却只追究这一点，就已经错了。古人有踩了人家的田便夺走人家牛的故事，君子认为，踩田固然有责任，但夺牛就太过分了。如今有人赶牛替我耕田，既已播种又有收获，我却追究他耕作得不够完善，反而还要夺走他的牛，这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有的因为某人一向贪婪，又鄙视某人一向躁急狂妄，所以即使有功也应压低他的奖赏，即使有劳绩也不能抵消他的罪过。唉，这也错了。宸濠之变时，抚按二司等官都被驱赶捆绑，有的死了，有的随从，其余大小官职，近处的被拘系，远处的逃散了。在这种时候，只要知道有跟随我的人，都可以算作忠臣，哪里还可以追究他们平日的表现呢？何况所谓贪婪和鄙陋，也许出自谗毁嫉妒之人的口中，未必全是真的。若在平常安定的时候任用人才，经过选择仍不免错用人，何况是一时仓促聚集起来的众人，却反而用这种标准一概衡量他们，这样责求人是不是太过分了？考察平日品行，辨别贤能与否，以此激励士风，是考课的常规制度；衡量功劳，实行赏罚，以此振作士气，是军队中的大权。所以，鄙陋猥琐的行为，平时在士人行列中本来就不受尊重；但在任用贪婪、诈伪之人时，军士却不能因此废弃他们。

译在危急存亡、顷刻之间的关头，关键只在于摧毁敌军锋芒、战胜敌人罢了，哪里有空暇预先计较其他事情呢？在这种时候，即使有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的防备，只要他能发挥自己的智谋和力量来协助我们的事业，也将会任用他；事情果真成功了，也一定会奖赏他。何况他们同属士人，都有勤勉办事的忠诚呢？人们平居无事时，握腕击掌高谈阔论，谁不说自己能面对大节、死于大难？等到遇到小小的利害，甚至还没有到死的地步，却有人已经仓皇失措了。何况在箭石飞落之下、刀剑交锋之间，前面是必死的处境，后面又有平定祸乱失败的灾祸，人们又怎能不设身处地替他们想一想，稍加体谅呢？考课的制度与军旅的政令，本来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但也不能混在一起施行。如今有人刚刚建立了可以记录的功劳，我姑且立即施行对他的奖赏就可以了。即使他过去有过错，也可以凭借今天的功劳赎罪，只考察那些明显可见的事情，不要深究尚未发生或无法看见的事情。奖赏已经施行，而这个人的过错仍没有改正，再依次对他实行贬黜和谪罚，人们会说：从前因为功劳而奖赏他，现在因为罪过而贬黜他，功罪分明，劝善惩恶都彰显了。如今却表面上明说是军旅中的奖赏，暗中把考课的意思夹杂其中，人们只看见奖赏还没有施行，惩罚却已经降临；功劳没有被记录，罪过反而有所增加，既不能惩创奸邪、警戒恶行，反而只会阻碍忠臣尽节的心意，满足谗毁嫉妒者的私心。这就好比把一杯酒倒进河水里，却说河水中有酒，也可以饮用；若不是有易牙那样的味觉，恐怕无法辨别，而想让饮酒者醉倒，能够做到吗？臣下对于国家的危难，凡是心中所能期望、力量所能做到的，即使肝脑涂地、骨髓熬尽，也都是职责分内本来应当做的事，那么这些共同办事的大臣，难道就敢都自以为有功，向上级邀功求赏吗？只是臣与他们共同办事、共同立功，如今奖赏集中在臣身上，而他们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臣若厚着脸皮直接受赏，却连一句话也不说，这就是让朝廷果真只把功劳算在臣一人身上，使这些人的功绩因为臣而被遮蔽，最终无法在世上自行显露。况且自从平定祸乱以来，这些共同办事的人，不只是被已经斥逐的权奸诬陷、构害、挫辱而已；众人共同憎恨他们，只顾罗织罪名来加害，却从未见有人为他们鸣不平、替他们伸张屈抑。如今陛下登基，光明如日月般赫然照耀，英贤辅佐，廓清阴暗之风，鼓动震响的雷霆，于是阴气才开始消散，魑魅魍魉悄然消灭；然而在覆盆之下，仍有不能自行显露的人。因此臣才敢不避自夸僭越之罪，冒昧替这些大臣诉说他们艰难压抑的情怀。从前汉臣赵充国击破羌人归来，有人讽劝他谦让功劳，赵充国说：我已经老了，爵位也已经到顶了，难道会因为一时的事情而嫌避功劳、欺骗明主吗？兵政是国家的大事，事情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不能因为自己愚钝而不把这一点向皇上说明。皇上如果现在明白说出其中的利害，臣猝然死去之后，还有谁会再说这些话呢？所以臣最终据实回答。人臣忠于国家，即使杀身灭族也有不躲避的，难道反而要躲避被嫌疑为夸耀功劳、夸示善行吗？臣当初在丰城遭遇变乱，不过是在仓促昏暗的情势中举兵而已，当时哪里能预先料到功业一定成功，难道是因为料想会有今日爵禄赏赐的荣耀才去做的吗？只是因为事情关系到宗庙社稷，所以不计较成败得失，捐弃自身和家族，抛下九族，只求竭尽忠愤、舍生守节，这就是臣最初的本心。至于号召三军，虽然用忠义来激励他们，实际上也用爵禄、世代相传的荣誉来吸引他们；用名节来勉励他们，又用恩赏和显耀功勋来打动他们，这并不是敢用虚言欺骗他们。臣认为功业既然能够成功，这些爵禄恩赏也是国家的制度，按理本来就应当有。如今臣接受了特殊的赏赐，而众人却没有得到相应赏赐，这就是臣用虚言欺骗部下，耗尽众人的生命共同成就功业，掩盖众人的美德而独自取得赏赐，见利忘信；这便是贪婪鄙陋，对外欺骗部下，对内背弃自己的初心，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这些人呢？臣不敢独自承受特殊赏赐，并不是不知道封爵是荣耀，只是因为有比封爵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敢苟且取得。伏愿陛下明察臣的话，不要认为这是夸耀，并由此察知诸臣被隐没的功劳；认可臣的请求，不要认为这是虚伪，并由此把恩施普及诸臣。如果果真认为臣的赏赐应当减薄，那么臣也不能独自优厚；如果果真认为臣的赏赐可以优厚，那么诸臣也不能因此便完全被薄待。江西共同办事的诸位大臣，臣在前一篇奏疏中已经略加列举，而且各部也有册籍可查，臣不敢再有所烦扰冒犯。臣正在衰服守丧、忧苦之中，本不是可以进言的日子，只因事情不容停止而有此举动，承受恩典、感激不胜，含着哀痛冒死上奏，战栗惶恐，恳切祈求到了极点。《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疏》【王守仁】臣听说傅说告诫高宗说：“圣明的君王遵奉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后王、君、公等诸侯，再由大夫、师长辅佐他们，不只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如今天下郡县的设置，有大小、繁简的区别，有中原与边地的不同，有流官与土官世袭的差异，难道是故意制造这么多不同吗？大概也是因为山川地域广大，风土不同；人们生活其中，刚柔缓急不同；禀性、服饰饮食、器物用具、喜好习尚各不相同。因此顺应他们的性情，不违背他们的风俗，遵循原有情形，不改变适宜之处，关键在于使各地百姓都能各得其所，本来也只是为了治理百姓罢了。臣以迂拙平庸之才，错误地承受重任，在这里勘察处置军务。臣按节次恭奉敕谕，敕谕说可以安抚的就安抚，应当讨伐的就讨伐；这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除去祸患、安定百姓，从未预先定下必须怎样做。又按节次恭奉敕谕，敕谕说盗乱平定以后，应当共同议定处置办法，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长久而便利；这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安定百姓、平息祸乱，从未预先定下必须怎样做。当初思田抗拒教化，既已出兵加以讨伐；后来因他们悔罪来投，于是又宽恕释放他们，这本来无非是仰承陛下不嗜杀人的心意，深切忧悯百姓无辜罢了。

译然而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设置流官是中原的制度，已经设置流官又将其撤去，便有损于中原制度；设置土官是蛮地的风俗，已经撤去土官又重新设置，便像是顺从蛮地风俗。这两种做法都将无法逃避世人的议论，又怎么能够建立功业、取得成效呢？这些说法全都不对。流官设置后蛮民就服从，何苦不设置流官呢？如果恰恰因为一设置流官，蛮民便因此骚乱，仁人君子难道忍心让百姓骚乱，却一定要设置流官吗？土官撤去后蛮民就服从，何苦一定设置土官呢？如果恰恰因为一撤去土官，蛮民便因此背叛，仁人君子难道忍心让百姓背叛，却一定要撤去土官吗？这些人都是担心眼前的毁誉，躲避日后的形迹，只顾谋求保全自身，而不替国家考虑长久的计划。他们又哪里能够仰望体察陛下如天一般的仁德呢？陛下的仁德本来平正宽广、荡然无私，只以治理百姓为心。臣在思恩、田州平定恢复之后，立即仰遵圣谕，与总镇、镇巡、副参三司等官以及太监张赐、御史石金等共同商议，讨论设置流官、土官哪一种长久便利，不敢因为嫌疑避忌而苟且行事、心意不尽、谋划不忠，于是众人都认为应当仍设土官，以顺应当地情势；划分土目，以防止他们结党；设置流官，以控制他们的势力。蛮地人的性情，譬如蛟龙、虎豹，若一定要用中原的郡县制度来控制，用流官的法令来约束，就像把龙虎束缚在厅堂屋舍之中，却想让它们驯顺服帖，最终一定会冲撞酒器食案、掀翻几案席子，疯狂跳跃、惊骇乱窜。因此必须把它们放到宽闲空旷的地方，以顺应其强悍野性的本性。如今之所以沿用土官旧制，就是为了顺应他们强悍野性的本性。然而如果只任用土官，却不设法防备他们的党羽、控制他们的猖獗，就像把麋鹿放在田野中，却没有墙垣限制，也没有阉割、穿鼻、笼络约束的办法，最终一定会长驱奔逃、直窜四方，无法维系控制。如今之所以分设土目，就是设置墙垣限制、采取约束办法。然而分设土目，却始终不在其中建立上下联属的纲维，就像把麋鹿养在苑囿中，却没有守望看管的人，不能按时守护墙垣、禁止群鹿冲撞，最终它们将越过围墙远逃，践踏禾稼、冲破藩篱，也没有人察觉。如今之所以特意设置流官，就是为了有守望看管苑囿的人。众人意见已经一致，臣仍认为土官、蛮民的心意未必都已了解，深山僻壤或许还有隐情，那么又怎么能保证这件事一定能够实行呢？于是臣又详细遍历田州、思恩的境内，巡察各处村落，经过各处城堡，并把这种处置办法拿来询问各位土目首领，他们全都认为好；又拿来询问当地的父老子弟，也全都认为好；又拿来询问那些顽钝无耻、当差服役的卑贱之人，他们也全都认为好。这样以后，臣才相信此策可以长久实行，也或许能够幸免于日后的杀戮。然后才敢备具奏本请求，也仰仗圣明在上，能够洞察万里，没有任何地方不被照见，所以臣得以相信自己的愚忠，不再有所顾忌。然而臣仍反复陈述、更换说法，并不是担心陛下不能明察臣的愚见，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士人大多固执己见、凭空倡导臆说，也足以动摇众心、败坏成事。因此臣不避唇舌飞腾的议论，也想借此使他们明白。烦扰圣上听闻，臣不胜战栗惶恐之至。事情关系到处置平复地方、谋求长久安定和长治久安的道理，臣不敢擅自办理，特将有关事项开列，具本请求裁决。《谢存问献讲学亲政疏》【王鏊】臣上奏是为了谢恩。恭承圣恩，陛下特意颁下敕谕，派行人柯维熊前来慰问，并表示特别优厚的眷顾。臣长久隐居草野，忽然听说诏使来到门前，仿佛从天而降，光明照耀山野，欢喜充满乡里。恭敬诵读玺书，诲谕周详恳切，怜悯臣以正直之道难以容身，嘉许臣以劳绩功勋自我效力。臣的一片心意，特别承蒙九重天子的知遇，即使死上一百次，又怎能报答万分之一呢？臣随即想要赴京阙陈谢，但衰老疾病日益侵扰，恐怕在道路上跌倒，所以才敢具疏上闻。臣本是无用之材，幸逢圣明，也曾暂代内阁职务，参与听闻国政议论。恰逢逆瑾窃取政权，任意操弄威福，臣的力量既不能阻止压制他，性情又不善于诡诈顺从，不得已请求退职，退居乡野十三年，再也没有当时的期望了。恭逢陛下登临九五之位，各项政务焕然一新，海角天涯的百姓欢欣相告，又看到了太平之治。臣这个草野之臣，更没想到能够承受优待老臣的恩典。臣不自量力，曾经写成《讲学》《亲政》二篇，心中想效法古代野人献芹的微薄进献，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幸蒙天恩下及，哪里还敢再自疑身在朝廷之外，而因越职进言有所嫌疑呢？臣私下想到，古代圣君贤相共同成就盛大治世，大概是从上下交流开始的。而近世君臣交流的途径有两种：一是讲学，二是亲政。陛下登基以来，时常亲临经筵，圣学已经很勤勉了。臣愚昧却仍过分忧虑，担心学习功夫有时中断而不能融会贯通。所希望的是在清闲安静的时刻，广厦细毡之上，时常召见文学侍从之臣，从容讲论，凡是古代帝王治政的大原则、大法度，每天都陈述在陛下面前。万机之余，只以读书为事；读书之余，静心养性，那么从内心到外在，无处不是增进学问的地方。殷高宗之所以能够谦逊求学、及时勤敏，使道德修养积聚于自身，正是这样。陛下天刚亮就临朝视政，圣政已经很勤勉了。臣愚昧却仍过分忧虑，担心朝堂与陛下之间悬隔太远而不能亲近。所希望的是在临朝视政之余，时常亲临便殿，公卿大臣、侍从、台谏官员每天轮流入对，从容询问，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得失，都能够每天陈述在陛下面前。陛下总揽国家大政，不必亲自处理细小事务；接见忠贤，不使他们被疏远隔绝，那么从早到晚，无处不是修明政务的时候。周宣王之所以早朝晚退，最终成就中兴的名声，正是这样。讲学则圣明之心日益明察，亲政则圣明之政日益修治，君臣上下每天在一堂之上往来，又哪里会有隔绝的忧患呢？二帝三王的治世，今天就可以重新看到了。我听说古人即使身在田野，也按道义不能忘记君主，所以敢于冒昧献上自己的愚见。臣确实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可以采用，但它的意义却是臣子侍奉君主、竭尽心意的道理。只希望陛下稍稍留意一夜，若其中有可取之处，便采纳实行，那么臣即使填埋沟壑，也再没有遗憾了。现将《讲学》《亲政》二篇附在奏疏后上奏，臣不胜感恩激切、惶恐不安之至。

译《讲学篇》国家设置经筵，真是盛大啊！天子从正朝乘车到文华殿，公卿大臣穿着盛服侍立两旁，羽林军士也都环列聆听。经筵一开，天下没有不欣喜的，把它传称为罕见的典礼。因此说：“真是盛大啊！”然而一年之中，寒暑两季都停止讲学，春秋两季按月计算，开讲的日子也不过两三天；遇到风雨便免除，政事有妨碍也免除。讲学的日子，清早准备好讲章，到了日期讲完，皇帝颁赐宴席，庄严地退下，君臣上下的情意却看不出更加亲近、更加密切。至于每日讲学，可以说是亲近了，但君臣身份仍然过于严肃，上面有疑问从未发问，下面有见解也从未进献。从前傅说告诫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只有谦逊求学，及时勤敏，道德修养才会来到自身。”所谓谦逊，就是放低自己的志意，仿佛自己有所不能；所谓勤敏，就是学习勤奋敏捷，仿佛总有所不及。成王向群臣询问政事时说：“学问要不断光明发扬，请指示我显明的德行。”所谓学问不断光明发扬，就是连续不断地使它光明；所谓请指示我显明的德行，就是希望群臣能够启发指示他。商周的君主，他们的求学就是这样迫切。君主一天要处理万般政务，本来没有时间像儒生学士那样日夜勤奋不懈；但是帝王专一精纯的传承，治理天下的大原则、大法度，古今治乱的踪迹，天人之间精微的关系，如果不谦逊、勤敏、不断发扬，又怎能希望有所收获呢？而如今却像这样疏略，接受日光照耀的日子少，受寒冷侵袭的日子多；传授教导的人少，喧扰干扰的人多，未见能够有所收获。况且不只是商高宗、周成王如此。汉光武即使在军中，也放下兵器讲论经艺，停下战马谈论道理，直到半夜才停止。唐太宗召集四方文学之士，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薛收等十八人轮流值宿，讨论经籍，有时直到半夜。如今《贞观政要》和魏征的论说中也可以看到这些。宋代贤明的君主，宫中有空闲的日子只以读书为事，平常在禁宫中也有每日功课，翰林侍从每天在禁宫中值宿以备咨询。我太祖高皇帝刚刚取得天下，就设置礼贤馆，和宋濂、刘基、章溢等人每天相互讲论。后来圣学高明，颁告天下的诏书全都出自皇帝亲自撰写，睿智的文辞如流水般涌出，群臣拱手观看，今天的《御制文集》就是这些文章。仁宗皇帝临朝时，在思善门右边建立弘文馆，几位文学之臣轮流值宿进入馆中讲论。孝宗皇帝除了经筵之外，每逢读书还常常阅读《永乐大典》，又曾在宫中索取《太极图》《西铭》等书来观览，尤其喜爱旧学士沈度的书法，每天临摹数遍。古代帝王的学习就是这样，祖宗的学习也是这样。陛下天生睿智聪明，正值盛年，讲明圣学，正是时候。臣愚昧，特别希望在便殿附近恢复弘文馆的旧例，从天下选拔七八位文学、品行、技艺和学识广博的人，轮流入馆值宿。由内阁文臣一人主持此事，仿照先朝杨溥的旧例。陛下万机之余有空闲时，时常到馆中来，屏退仪仗侍从，特别收敛天威，从容询问他们；有时讲经，有时读史，有时谈论古今成败，有时谈论民间疾苦。闲暇时还可以游戏翰墨，即使诗文之类，也任凭喜好而不加禁止，这大概也是每日讲学的意义，只是更加亲近罢了。大体如同一家人父子，上面有疑问就一定询问，下面有见解就一定陈述，日积月累地改变教化，自然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时常亲临经筵，是为了彰明国家的盛大典礼；每天到弘文馆，是为了崇尚圣学的实际功效。这样不断实行下去，圣德就会日新月异，殷高宗、周成王也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了。《亲政篇》《易经》的泰卦说：“上下交流，心志就会相同。”否卦说：“上下不交流，天下就没有国家。”这是因为上面的情意能够传达到下面，下面的情意也能够传达到上面，上下一体，所以成为泰卦。下面的情意被堵塞而不能上达，上下隔绝，虽然有国家却如同没有国家，所以成为否卦。交流就安泰，不交流就闭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不交流的弊病，从来没有像近世这样严重。君臣相见，只限于临朝视政的短短几个时辰，上下之间不过是章奏批答相互联系，刑名法度彼此维持罢了。并不只是沿袭旧例，也是宫殿地势造成的。为什么呢？国家每天在奉天门临朝，从未有一天废止，可以说很勤勉了。然而朝堂与陛下之间悬隔遥远，威仪显赫；御史纠察仪礼，鸿胪寺宣布不合礼法之处，通政司引导奏事，皇上只是特别看一看，谢恩、辞别、觐见之后，臣下惴惴不安地退去。皇上何曾处理过一件政事？臣下何曾进献过一句话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地势悬隔，所谓朝堂之上仿佛远在万里之外，即使想说话，也没有机会说。臣愚昧地认为，想要上下交流，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代有三朝：库门之外是正朝，大臣在这里商议谋划；路门之外是治朝，君主每天在这里临朝视政。路门之内叫作内朝，也叫燕朝。《玉藻》说：“君主每天日出时临朝视政，退朝后到路寝听取政务。”临朝视政时接见群臣，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到路寝听政，是为了沟通远近臣民的情意。汉代制度中，大司马、左将军、右将军、前将军、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属于中朝，丞相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属于外朝。唐代皇城北面，向南的三座门叫承天门、元正门、冬至门，接受万国朝贡时，皇帝在这里临御，大概就是古代的外朝。其北面是太极门，门内是太极殿，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在这里坐朝视事，大概就是古代的正朝。再向北是两仪殿，平日临朝听政、处理事务，大概就是古代的内朝。宋代平日常朝在文德殿，五日一次朝见问安在垂拱殿，元旦、冬至、圣节接受庆贺在大庆殿，赐宴在紫宸殿或集英殿，考试进士在崇政殿；侍从以下官员每五日一人登殿，叫作轮对，必须入内陈述时政利害；在内殿引见时，有时赐座，有时免去穿靴，大概也是三朝遗留下来的意思。天上有三垣，天子取法于它：正朝象征太微，外朝象征天市，内朝象征紫微，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译本朝圣节、元旦、冬至举行大朝会时在奉天殿，就是古代的正朝；平日则在奉天门，就是古代的外朝，唯独缺少内朝。然而并不是缺少内朝，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难道不是内朝遗留下来的制度吗？洪武年间，有宋濂、刘基；永乐以来，有杨士奇、杨荣等，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也曾在便殿奏对。在那个时候，哪里有上下隔绝的忧患呢？如今内朝没有恢复，皇帝临御常朝之后，臣下便再也没有进见的机会。三座宫殿高大幽深，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因此上下的情意堵塞而不能沟通，天下的弊病由此积累。孝宗晚年对此深有感慨，多次在便殿召见大臣，讲论天下大事。正要有所作为时，却因百姓无福，没有来得及看到极盛的治世美景，天下至今都以此为遗憾。只希望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彻底铲除近世上下隔绝的弊病。常朝之外，就在文华殿、武英殿仿照古代内朝的意思办公。大臣每三日或五日一次入朝问安，侍从、台谏各一人登殿轮流奏对。各司有事需要咨询裁决时，由皇上根据所见作出决定；有难以决定的，就与大臣当面商议。还要不定时召见群臣，凡是谢恩、辞别、觐见之类的事情，都可以登殿陈奏。皇上虚心询问，和颜悦色地与他们交谈。这样，人人都能够把自己的意见充分说出来。陛下即使深居九重宫阙，天下的事情也会清清楚楚地全部陈列在面前。外朝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内朝是为了沟通远近的情意。这样做，哪里还会有近来上下隔绝的弊病呢？唐尧、虞舜时期，能够广开视听，使善言没有隐藏，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也不过如此罢了。《明文海》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奏疏五》《正典礼疏》【张孚敬】臣私下认为，孝子的至高表现，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尊敬父母的至高表现，没有比用天下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伏惟皇上顺应天意和人心，继承登上大宝，于是立即下令讨论追尊兴献王，以端正他的名号；迎接圣母，以尽奉养之道。这实在是孝子的心意，有不能自我克制的地方。如今朝廷的议论认为，皇上入继大宗，应该称孝宗皇帝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这不过是拘泥于汉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旧例，认为过继给别人为后嗣的人就是那家的儿子，不能再顾念自己的生身父母罢了。臣恭承圣谕，得知陛下认为此礼关系重大，于是命令广泛寻求典故，务必符合最恰当的论说。臣由此仰见皇上纯厚的孝心。近来有人进言，便说朝廷的议论是正确的，恐怕不免胶柱鼓瑟、不合时宜，结党附和、排斥异己而不合于道理。臣实在不敢认同。天下哪里有可以没有父母的国家？臣厕身清明朝廷，激愤痛心，不得不替皇上明白辨析此事。《礼记》说：“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上生出来的，只是人情罢了。”所以圣人依据人情制定礼制，用来确定亲疏，解决疑惑，区分异同，辨明是非。汉哀帝、宋英宗，原本都是定陶王、濮王的儿子；当时成帝、仁宗没有儿子，都预先立他们为皇嗣，把他们养在宫中，这才是过继给别人为后嗣。因此师丹、司马光的议论，施用于当时，还可以说得通。如今武宗皇帝继承孝宗十七年，临近驾崩时，廷臣遵循祖训、奉行遗诏，迎接皇上入继大统，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吗？臣恭敬阅读祖训，其中说：“凡朝廷没有皇子，必定兄终弟及。”孝宗与兴献王是兄弟，兴献王是孝宗的亲弟弟，皇上是兴献王的长子。如今武宗没有后嗣，按亲属次序传承，那么皇上拥有天下，正如高皇帝亲自相互授受一样。因此遗诏直接说：“兴献王长

译子，按伦理次序应当即位。”起初并没有明确写成孝宗的后嗣。与预先立为皇嗣、养在宫中的情形相比，公义与私亲实在明显不同。有人认为孝宗的德泽在百姓心中，不能没有后嗣。孝宗当然不能忘记。假使兴献王还在世并且继承帝位，今天恐怕也没有弟弟过继给兄长的道理。兴献王已经去世，却称他为皇叔父，鬼神本来就不能没有疑惑。如今迎接圣母时称为皇叔母，就应当按照君臣之礼相见，恐怕就成了儿子不能把母亲当作臣下的道理。礼制规定长子不得过继给别人为后，何况兴献王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却为了天下而让他过继，恐怕就没有儿子自行断绝与父母关系的道理。因此对于皇上来说，继承武宗的统绪而使自己的亲生父母得到尊崇，可以说是继承孝宗；若要以继承孝宗为名而自行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却不可以。有人以大统不能断绝为理由，那么究竟是继承孝宗，还是继承武宗呢？统绪与嗣位并不相同，也不一定非要父死子继。汉文帝承接惠帝之后，是以弟继承；宣帝承接昭帝之后，是以兄长的孙子继承。如果一定要强行夺取父子之间的亲情，建立父子名号，然后才说这是继承统绪，那么古代曾有称“高伯祖”“皇伯考”的，难道都不能算继承统绪了吗？有人拿魏国诏书作依据，说从诸侯进入朝廷奉承大统，就应当明确实行过继为后的道理，却不知道曹叡当时还没有后嗣，那道诏书大概是预先替外藩援立后嗣而发，属于有意作为的私例，并非经常不变的制度，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所以说：“礼制以合时为大，以顺应次序为第二；如果不合时、不顺理，就不合人情；不合人情，就不是礼。”臣私下斗胆认为，今天的礼制应当另外为兴献王在京师建立宗庙，使皇上能够充分尊崇亲生父亲，以尽孝道；同时使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地位与父亲相同，这样兴献王不失为父亲，圣母不失为母亲。人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根本，不能有两种说法，礼制也只是要从内心真正体认它罢了。如今不考察古代礼制的大原则，却拘泥于后世的旧例；不遵守祖宗明确的训诫，却沿用曹魏的旧章，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即便如此，不是天子就不能讨论礼制。如今皇上虚心自持、胸怀宏大，广泛询问众人的意见；假如认为朝廷的议论合乎礼制，确定名号后便不再更改，并且将使天下后世的人都知道把利益当作利益，而自行遗弃自己的父母，这恐怕不能称为永远思念孝道、以孝思作为法则。臣私下认为，这种礼制是天经地义，万代都应仰望的事情，分毫差错就会造成千里谬误，所以大臣共同评议，小臣进言献策，都是各自职责所应当做的。《尚书》说：“有言论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从正道上探求；有言论顺合你的意志，也一定要从非正道上探求。”违逆心意的话，看似不忠，却未必不合于道；顺合心意的话，看似能防止错误，却未必不是错误。臣愚昧，难道敢引导君上走向错误，使自己陷入不臣之罪吗？又难道敢不尽心进言，使君主误入不孝吗？只希望圣明的陛下体察裁决。臣不胜恳切听命之至。《庙议疏》【张孚敬】臣恭敬地认为，皇上以至大的孝心讨论尊崇亲生父母的典礼，起初因为廷臣坚持己见、聚集争论了四年，又三次下诏重新讨论。这是汉代、宋代以来君主没有决断的疑难，到皇上这里得到决断；过去没有完成的礼制，到皇上这里得到完成。真可以说洗刷千古的浅陋，给历代帝王留下法则。因此新诏传布宣布后，愚昧百姓都大为响应。礼制必须这样，才符合天理的正道，合乎人心的安定。如今光禄寺署丞何渊妄自散布浮言，破坏已经完成的礼制，称献皇帝为皇上生身父亲的皇帝，请求建立世室，列

译入太庙祭祀。这是什么话？臣与廷臣最初抗辩时，就说应当另外为兴献王在京师建立宗庙；又说应当另外建立祢庙，不牵涉正统。这不是臣一人的意见，而是天下万世的公议。如今何渊把献皇帝说成皇上生身父亲的皇帝，比作今天的德祖；又请求建立世室，比作周文王、周武王，实在太不合经义了。皇上聪明中正，想来已经察知这种说法了。此事上触九庙的威严，下使四海人心惊骇，臣不敢不替皇上说明。从前汉哀帝追尊生父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在京师建立寝庙，昭穆次序和礼仪如同孝元帝，因此被认为干犯纲纪、扰乱统绪，直到今天人们还非难他。

译如今何渊请求把献皇帝的神主牌位列入太庙，却不知道应当排在武宗皇帝之上，还是排在武宗皇帝之下。若排在武宗皇帝之上，就是以孝宗传给武宗的统绪为依据而干犯统绪；若排在武宗皇帝之下，又是以武宗传给皇上的统绪为依据，无法说明继承统绪的意义。何渊的请求，这是什么话？如果说太庙中不可以没有祢庙，那么汉宣帝继承昭帝之后，昭帝是宣帝的叔祖，史皇孙曾另立宗庙，却没有听说有人议论汉朝太庙没有祢庙。大概名分必须符合实际，不可强行制造。如果说献皇帝的宗庙最终应当由谁承继，臣认为从皇上直到圣子神孙，在太庙中应当按照正统之礼奉祀，在献皇帝庙中应当按照私亲之礼奉祀；尊崇尊长、亲爱亲人，两者并行而不相违背。先儒说，孝子的心意没有穷尽，但礼分却有限；能够做而不做，与不能做却强行去做，同样都是不孝。皇上追尊献皇帝、另立宗庙，是礼制允许做的事情，所以臣冒死劝皇上实行；把献皇帝的神主牌位列入太庙，是礼制不允许做的事情，所以臣冒死劝皇上不要实行。礼制一旦建立很难，破坏礼制却很容易。伏乞皇上念及这项礼制已经大体完成，原本出自圣上的裁决，并不是被别人夺取而来，怎么忍心一旦之间就让小人破坏它呢？《重制诰疏》【张孚敬】臣私下认为，制诰是君王的言语，掌管制诰是臣下的职责。掌管制诰却使君王的言语不能受到重视，就是没有尽到职责。臣考察，开国以来直到成化以前，制诰的体制还接近古制。表扬任用、说明履历、宣示功绩，关于本人自身的内容不过一百多个字；施恩于祖父母、父母以及妻室的内容不过六七十字。撰写的人不浪费辞藻，接受的人也不感到惭愧。近来世俗习气流行，请托求取，文章崇尚夸大，粉饰情感、装饰虚伪，往往把一百字写成几百字。甚至有子孙读到祖父母、父母的诰敕，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究竟说了什么，最终使万乘之尊屈身去赞誉普通男女，实在令人惋惜。孔子说：“天下有道，政令文章便会有枝叶；天下无道，言辞便会有枝叶。”如今正是圣明之世，难道能让制诰的文章成为徒具枝叶的辞藻吗？伏乞下敕内阁，从今以后凡撰写诰敕，必须恢复古制、崇尚实质，一切枝叶般浮夸的辞句全部删去，这样或许能使君王的言语受到重视，使人知道应当受到什么劝勉。《厘正孔庙从祀疏》【张孚敬】臣谨按程敏政的奏疏说：“唐贞观三十一年，才开始把左丘明等二十二人列入孔子庙庭陪祀。当时圣学不明，议论者没有见识，拘泥于旧注疏，认为祭祀先师，就像《诗经》有毛公、《礼经》有高堂生、《尚书》有伏生之类，于是把专门训诂的学问看成得到了圣人道统的传承，又把马融等人一并列入陪祀，沿行至今。实在不能不考察他们品行的得失和道义的可否，在大明有道之世加以厘正。”臣考察历代正史，马融起初应邓骘征召，担任秘书，历任官职至南郡太守，因贪污浑浊被免官，剃发迁徙到朔方，自刺而未死；又不遵守儒者的节操，前期教授学生，后期却列女乐于门下；替梁冀起草奏章，杀害忠臣李固；又作《西第颂》来赞美梁冀，为正直之士所羞耻。仅从这些事情看，各种丑行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连五经也因此蒙羞。后世却只因他的空洞言论，便把他看作经学大师，让他在孔子庙庭陪坐。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刘向起初因进献辞赋而进用，喜欢诵读神仙方术，曾上书说黄金可以炼成，铸造后没有成功，被交给官吏论罪当死；他的兄长阳城侯救了他，才得以免死。他所著的《洪范五行传》最为错乱驳杂，使箕子关于治理世事的深刻言论，流变成阴阳术士的小技艺。贾逵因进献颂文而任郎官，不修饰细小节操，专门依附图谶，因此得以显贵，实在是以旁门左道扰乱政事的人。王弼与何晏倡导清谈，他所注的《易经》专门以老庄为宗旨，而范宁追究晋室的乱亡，认为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深。何休只有一部《春秋解诂》，却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又注释《风角》等书，把它们与《孝经》《论语》并列，实在是异端邪说一流。戴圣任九江太守时，政绩和行为多有违法，害怕何武弹劾自己，便设法免除了何武的官职；后来担任博士，又在朝廷上诋毁何武。等到他的儿子和宾客因盗窃被捕入狱，何武秉公审判，使他们得以不死，戴圣又造作言辞道谢，却毫不惭愧。先儒认为戴圣是礼学家的宗师，可他本人却是贪赃官吏，儿子却是盗贼，可以作为后世的鉴戒。王肃在魏国时，把女儿嫁给司马昭；当时司马昭篡夺魏国的势力已经形成，王肃身为世代仕魏的臣子，封为兰陵侯，官至中领军，却坐视成败。等到毌丘俭、文钦起兵讨伐叛贼，王肃又替司马师谋划对策，帮助他成就恶行。至于喜爱好人、谄媚自己，只是他较小的过错。杜预所著，也只有《左氏经传集解》，他的重大节操更加没有值得称道之处。比如镇守襄阳时，多次馈赠洛阳的权贵要人，却欺骗别人说：“我是怕他们加害罢了，并不是为了求得好处。” 在讨伐吴国的时候，因为“砍除瘿瘤”的讥讽，竟把江陵人全部杀光；作为官吏，他是不加防备，作为将领，他是不合义理。这些人对名教所犯的罪过都不小，可是议论者却说他们能够守护先儒遗留下来的经学，并且辗转传授，留待后世学者，因此也不是没有功劳。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谓守护遗经，像左丘明、公羊髙、谷梁赤之于《春秋》，伏胜、孔安国之于《书》，毛苌之于《诗》，髙堂生之于《仪礼》，后苍之于《礼记》，杜子春之于《周礼》，才可以这样说。秦火之后，只有《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其余各经若没有这九个人，几乎就要断绝了。他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因此配享孔庙是可以的。至于马融等人，不过是训释这九人所传下来的经文罢了。何况他们的书在唐代流行，所以唐代姑且把他们列入经师之数而祭祀。如今理学已经大为昌明，《易》采用程朱之说，《诗》采用朱子之说，《书》采用蔡氏之说，《春秋》采用胡氏之说，又为什么要取用汉魏以来那些驳杂而不纯正的人，使他们安享天下的祭祀呢？祭祀他们，不只是让学者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也是要使人了解他们本人，把他们当作可相交友的前贤来尊崇。

译臣担心学者学习他们训诂经文的文章，对身心未必有补益；而考察他们奸诈谄媚、淫荡邪僻、贪污侵夺、怪诞妄谬的行迹，学者将会甘愿走上仿效他们的道路，说：“先贤也这样吗？”这样一来，祸害儒学、损伤圣道，恐怕将有说不尽的后果。至于郑众、卢植、郑▯、服防、范▯五人，虽然似乎没有过错，但他们的行为也还不足以窥见圣人之门，他们的著作也还不足以阐发圣学。像这五个人如果能够预列从祀，那么汉唐以来应当预列的人还多得很。臣愚昧，请求夺去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的爵位，停止祭祀；郑众、卢植、郑▯、服防、范▯五人，则各自在他们的乡里祭祀。后苍在汉初讲说礼学数万言，号称《后氏曲台记》，戴圣等人都接受过他的学业。如今《礼记》这部书，如果不是后氏传授，恐怕也不能流传于世。请给后苍加封爵位，与左丘明等人一同配享孔庙，这样既可免去伪儒欺世的名声，又能使贤者享有专门的祭祀，情理和文饰两方面都能得到妥善处理。又说：孔子的弟子见于《家语》的，从顔回以下有七十六人。《家语》这部书出自孔氏，应当比较可靠；而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还多出公伯寮、秦冉、顔何三人；文翁在成都庙壁上所画的，又多出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先儒说，后人根据自己的见闻增补，恐怕不能作为依据。臣考察宋代邢昺的《论语》注疏，申枨是孔子的弟子，在《家语》中写作申续，在《史记》中写作申党，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如今庙庭中把申枨列为从祀，封为文登侯，位于东庑；又把申党封为淄川侯，位于西庑。重复而没有根据，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公伯寮曾诬告子路以阻挠孔子，是圣门中的害虫；而孔子称蘧瑗为“夫子”，蘧瑗决不是孔门弟子。林放虽然曾经问礼，但《家语》《史记》、邢昺注疏和朱子集注都没有把他列入弟子之中。秦冉、顔何，恐怕也是字形相近而造成的错误。像申枨、申党这样，至多只能说无法考定。臣愚昧，认为申枨、申党的位号应当保留一个；公伯寮、秦冉、顔何、蘧瑗、林放五人既然没有载入《家语》七十弟子之数，就应当停止祭祀。如果蘧瑗、林放二人不能没有祭祀，那么请在卫国祭祀蘧瑗，在鲁国祭祀林放，或者附祭于当地的乡贤祠，仍保留原有爵位，以表示优待尊崇贤者的意思，这样或许可以使名实相符，也不违背礼制。又考察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提出建议，请求黜去扬雄，提升董仲舒。太祖髙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实行了这一主张。主持这一道统以使人心归善，可以说功劳很大。然而荀况、扬雄实际上不相上下；荀况认为人性本恶，认为礼是虚伪的，认为子思、孟子扰乱天下，认为子张、子夏、子游是卑贱的儒者，所以程子有“荀卿的过错多，扬雄的过错少”的说法。如今议论者想连荀况的祭祀也一并黜除，是适宜的。不过臣私下认为，汉代儒者没有能比得上董仲舒的，唐代儒者没有能比得上韩愈的；此外还有一个人值得议论，就是文中子王通。关于王通的言论和行为，先儒的议论已经很多，大致认为他擅自续作经典，不能和董仲舒、韩愈相比。臣请求以程朱之说来作定论。程子说：“王通是隐藏德行的君子，就他的精粹之处而言，恐怕不是荀、扬所能比。至于续经一类的著作，都是不是他写的。”那么，程子难道是偏袒王通吗？正是因为他的言论精粹，才知道他不是擅自续经的人。朱子说：“文中子论说治国之体，崇高处很像董仲舒，但根本功夫比不上；爽朗处像董仲舒，但纯粹程度比不上。”又说：“韩愈《原道》等篇，若不是王通所能达到的境界。然而他始终不能免除文士的习气和求取利禄通达的心思。若考察古今变化，并把它们施用于事业，恐怕还不如王通精密周到、诚恳深切而且有条理。” 至于王通在河汾一带树立师道，出现在魏晋佛教、老氏思想流传之后，直到后来仍被人认为兴盛，那么王通确实是豪杰之士。如今董仲舒、韩愈都列入从祀，而王通却没有预列，恐怕是礼典上的缺失。臣又考察宋儒，从周子以下九人同列从祀，其中还有一人值得议论，就是安定先生胡瑗。关于胡瑗的言行，先儒的议论已经很详细，大概认为他著述较少，不能和濂洛诸儒相比。臣也请求以程朱之说作定论。程子审定《学记》时说：“应当建立尊贤堂，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如胡瑗、张载、邵雍，使求学者能够把他们作为榜样。”朱子《小学》一书也详细记载胡瑗的事迹，认为可以作为百世的法则。臣认为，自秦汉以来，树立师道，没有超过胡瑗的。何况程子在胡瑗生前，曾想让他与张载、邵雍一同居于尊贤堂；胡瑗死后，却不能与张载、邵雍一同在宣圣庙中配享，这种礼典上的缺失太严重了。况且宋端平二年，议论增加十贤从祀时，以胡瑗为首。如果认为胡瑗没有著述之功，那么元代的许衡也没有著述，但他以身作则的美德与胡瑗相当，确实不能偏废任何一人。臣考察礼制，有道有德、对于教化和教学有功的人，死后就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乡里的先生去世，就在社中祭祀。像王通、胡瑗二人的师道，百世之后仍如同新立，应当加封爵位，使他们与许衡一同在学宫中受祭，最合乎礼意。谢铎上奏说：“孔庙中配享的贤者，实在关系到万世瞻仰。有若龟山先生杨时，是程门高弟，伊洛正传，实际上承继并发扬了晦翁的学派。他晚年虽然一度出仕，不能完全遵从晦翁的意见，但他排斥新经的主张，确实足以捍卫我们的道统；这样的人却没有列入从祀之列，臣私下感到疑惑。”又如临川郡公吴澄，著述不能说不多，但操行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他生长于淳祐，在咸淳参加贡举，受宋朝恩泽已经如此长久；后来担任国子司业、翰林学士，历任元朝官职又如此显贵。他生在前朝，却竟然忍心忘掉君亲而侍奉仇敌。古人说他专心致力于圣贤之学，在出仕和退隐之间表现卓异；但不知道圣贤对于出仕和退隐，果真是这样的吗？像这样的人还列在从祀之中，臣实在不能不感到疑惑。何况这两个人都是太学的老师，在庙祀中决定黜除或升进的时候，尤其不能不加以纠正。

译举人桂华议论说：“我曾读《宋史》，其中有蔡元定，史书说：‘朱熹疏解《四书》以及《易》《诗传》《通鉴纲目》，都和元定共同参订。’《启蒙》一书，是元定的稿本。又说：‘元定一生的问学，都寄寓在朱子的书集之中。’又说：‘朱子论《易》，追溯河图洛书，往往和元定反复讨论，因而有所发明。’既然如此，后于朱熹出生的人，对于朱熹都受到元定极大的恩惠，只有元定是对朱熹有功的人，即使死者复生，也可以知道这是朱熹的心意。再考察元定所著成书，有《律吕新书》《皇极指要》《洪范解》《大衍详说》等篇。过去我太宗编纂《性理全书》《指要新书》时，已经选录其中内容；至于范数，虽然只收入他儿子沈所著的书中，但沈所接受的范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看他告诫沈的话：‘你应当推演我的皇极之数。’真徳秀又说，范数是西山独自领悟所得，沈从元定那里接受它，显然不是通过老师传授而是自己领悟的，这一点也可以知道。先王制定祭祀制度，对于死后仍勤勉于事业的人就祭祀他。臣私下认为，元定也是勤勉于这一道统而死去，和古代以死勤事的人相同，应当列入从祀。” 臣恭敬地详察敏政所奏，大多是正确而值得采纳的意见。▯治初年，曾奉孝宗圣旨，命礼部按照惯例令有关官员议论，但大多受到阻挠而没有实行。后来考察《孝宗实录》，记载说谢铎议论吴澄不应当从祀，尚书傅瀚竭力斥责谢铎的意见荒谬，又竭力称赞前人的请求有见识，不可以突然改变。侍郎焦芳说：“所谓前人，大概就是杨士奇。”如今天下正在议论杨士奇当权任用之时，即使是从祀这样的大事，尚且能够徇私庇护他的乡人，难道还要沿袭他的错误吗？傅瀚竟引用礼书所谓“凡祭祀，既然有人兴办，就不敢废弃”，以及《诗》《书》中所谓“遵循旧有章法，鉴戒成法”，来文饰自己的说法；对于吴澄忘宋事元的大节，却一点也不提，于是仍旧让吴澄从祀，而谢铎的建议全部被搁置。议论者说，杨士奇让吴澄欺骗宣庙，不仅是偏私于乡人，而且另有用意。傅瀚不能明白这一点，就是沉溺于乡里的私情，而不顾君臣之间的大义。关系到端正道统的大事，竟据此把它当作旧章成法，再也不能议论改变。那么，杨时上奏请求罢去王安石在孔庙中的配享时，当时王安石难道没有朝廷命令而配享吗？只是那道命令虽出自朝廷，实际却是臣下偏袒自己亲近的人，误导朝廷，并非天下公议，所以后世改掉它，最终也不认为是过错。” 这哪里是心中横亘着私意的人所能参与的呢？臣又详细考察桂华的意见，认为蔡元定应当列入祭祀典礼，这才符合众人共同的公论。臣又考察，欧阳脩作为有宋一代的人物，尚未列入从祀。我曾读他所著《本论》，确实有辅佐捍卫圣道的功劳。苏轼说：“自汉代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扰乱天下的人很多。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学者认为他可以配享孟氏，大概差不多了。韩愈之后三百多年又有欧阳子，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通达于孔氏，所以天下一致尊奉他为老师，称为欧阳子，就是当今的韩愈。”韩愈既然已经从祀，欧阳脩难道可以缺席吗？有关孔子祭祀典礼的问答【张孚敬】有人问：“孔子的祭祀典礼，自唐代以来称号就已经确定了，您一定希望皇上加以正定，为什么呢？”臣回答说：“是为了尊崇孔子，也是为了端正人伦大纲。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典范。孔子从道德说，是老师；从地位说，是臣子。人伦大纲端正了，然后孔子的道才会受到尊崇，所以说是尊崇孔子。但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而是古今儒者共同的公论。世上的人只知道用封王来尊崇孔子，却实际不知道尊崇孔子的真正道理。”有人说：“孔子的封号，是圣祖下诏沿用元朝旧制。”臣回答说：“圣祖起初并没有为孔子制作谥号，只是沿用元朝旧制罢了。考察洪武三年诏书说：‘礼是用来使神人与人各得其位、端正名分的，不能僭越混乱。历代忠臣烈士，按照当时最初的封号作为正式称号，后世过分褒美的称号，都一并革除。孔子善于阐明先王的重要道理，作为天下人的老师，以此造福后世，不是那些只在一地一时有功的人可以相比的。原有的封爵，应当仍旧保留。’从前元朝祭祀神灵，亵渎礼制到了极点，名号也极不正当。圣祖把它们全部革除，唯独保留孔子的祭祀典礼，实在是因为孔子阐明先王之道，是天下人的老师。” 说孔子是天下人的老师，圣祖实际上是以老师的身份尊崇他，并不是因为王号。祖训说：‘凡是传达诏令、派官员代祭历代帝王和孔子庙，对于帝王只直接称帝王，对于孔子只直接称孔子。’所以凡是祭祀时派遣官员的命令，都称“先师孔子”，实际上从来没有用王号称呼孔子。孔子称文宣王，太公称武成王，实际上都是从开元年间的制度开始的。洪武二十年，礼部上奏请求按照前代旧例设置武学，仍然祭祀太公，建立武成王庙。圣祖说：“太公是周朝的臣子，被封为诸侯，如果用王的礼制祭祀他，就和周天子并列了。给他加上不是本分的名号，他一定不会享用这种祭祀。”太公的祭祀只应当从祀于帝王庙，于是下令去掉王号，停止原来的庙宇。由此看来，孔子单独建庙祭祀，实在是圣祖以老师身份尊崇他的缘故；圣祖不把孔子称王的意思，也自然可以看出来了。否则，孔子的道德虽然不是太公可以相比的，但从周天子来看，他们都是臣子。给太公加上不合身份的名号，他尚且一定不享用，孔子又怎么肯享用呢？”有人问：“追尊的礼制由来已久，凡是做君主的人，都尊崇自己的祖父，孔子是老师，难道唯独不能追尊吗？”

译臣回答说：“这是本朝杨守陈的说法。他说：‘孔子的道德教化盛大，超过尧舜而可以与天地相配；从有人民以来直到今天，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后世君主都以他为老师，那么也都是他的弟子。’称为先师当然合适。至于追尊的典礼，必定要达到极致才停止。周公制定礼制，追尊自己的父亲为王，这是祖先以来从未有过的制度。师生之间的道义，与父子之间的恩情相同。儿子可以追尊自己的父亲为王，那么弟子也可以追尊自己的老师为王吗？何况孔子又是万世仅有一人，后世君王确实都承受了他的极大恩惠吗？唉！这话实在悖谬至极。天子追尊自己的父亲，是周公所制定的礼制；弟子追尊自己的老师为王，古代有这样的制度吗？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成汤对于伊尹，也是曾经向他学习的人，难道也可以追尊伊尹为王吗？”有人说：“孔子具有上天所赋予的德性和王者之道，追尊他为王，有什么不可以？”臣回答说：“孟轲说：‘平民而能拥有天下的人，道德一定像舜、禹一样，并且还要有天子举荐他，所以仲尼没有拥有天下。’从前尧把舜荐于上天，舜把禹荐于上天，所以舜、禹拥有天下，是上天授予他们的。孔子的德行虽然不愧于舜、禹，却没有天子把他荐于上天，因此没有拥有天下。” 自从唐玄宗给孔子加上王号以后，后世沿袭这一做法，好像要使孔子拥有天下一样，却还说这是尊崇孔子。唉！这实在是欺骗上天太厉害了。有人说：“那么，周惇頥认为应当为夫子举行无穷无尽的王者祭祀，这话难道不足以作为证据吗？”臣回答说：“周惇頥说：‘《春秋》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孔子是为后世的王者而修订《春秋》的。把乱臣贼子在前代诛杀，是为了使后世活着的人感到畏惧。应当让后世无穷无尽地以王者之礼祭祀夫子，以无穷无尽地报答他的德行和功业。’所谓以王者之礼祭祀夫子，从唐宋以来并没有改变。周惇頥的意思，只是说孔子的功德崇高，应当让后世无穷尽地报答罢了。他难道是说，孔子既然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就又适合用王者之礼祭祀吗？读者不要拘泥于言辞而损害本意即可。有人说：“孔子的王号从唐宋至今没有改变，即使三尺童子也都知道应当尊崇他。”臣回答说：“三尺童子都知道应当尊崇的，是把孔子当作老师来尊崇，不是把他当作王来尊崇。假如有人排列尧、舜、禹、汤、文、武的像来祭祀，必定会触犯刑禁。孔子即使三尺童子都可以祭祀，是因为把他当作老师来尊崇的缘故。”有人问：“塑造孔子像的说法，果真不合礼吗？” 臣回答说：“不合礼。各位儒者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了。又考察本朝宋濂说：‘不按照古代的礼制祭祀孔子，是对祭祀的妨害。妨害祭祀就是不敬，不敬就得不到福佑。开元年间的制度用泥土塑造孔子像，就失去了使神明彰显的意义。’有人说：“孔子的塑像本来确实不合礼，但沿用元朝旧制，一旦毁掉它，忍心吗？”臣回答说：“如果把泥土偶像当作孔子，认为这样合礼，那确实一旦也不忍心毁掉；如果知道泥土偶像不是孔子，知道这样不合礼，就不能不赶快毁掉它。毁掉它正是为了尊崇孔子，为了使礼制完整，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说：“塑像毁掉了，也就不需要章服了。那么笾豆、乐舞的数量，仍旧保留可以吗？一下子削减掉，忍心吗？”臣回答说：“如果认为增加笾豆、乐舞是为了尊崇孔子，认为这样合礼，那确实一旦也不忍心削减；如果知道增加笾豆、乐舞并不能尊崇孔子，知道这样不合礼，就不能不赶快削减。削减它正是为了尊崇孔子，为了使礼制完整，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说：“祭祀使用活人的俸禄，天子用天子的礼乐祭祀自己的先师，有什么不可以？”臣回答说：“祭祀使用活人的俸禄，子孙推而行之，用来侍奉父亲，这是古礼。” 弟子推而行之，用来侍奉老师，古礼中却从未听说过。杞、宋使用天子的礼乐祭祀自己的先祖，是因为它们是夏、商二代王者的后代。假如鲁国因为周公的功劳而使用天子的礼乐，那就是不合礼。孔子说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八佾舞，‘这种事都能忍心，还有什么不能忍心的呢？’孔子又说，俎豆礼仪的事情自己曾经听说过。既然如此，八佾舞和十二笾豆都是天子的礼乐，孔子难道会安然享用吗？”有人说：“庙宇仍然用殿的名称，可以吗？”臣回答说：“在学宫祭祀孔子，本来是古代弟子释奠先师的礼制。称为庙可以，不应称为殿。”有人说：“孔子祭祀典礼的正名即将推行天下，那么阙里怎么办？”臣回答说：“孔子的后代中，传承道统的人应该没有比得上子思的。从前鲁哀公哀悼孔子，称他为尼父；子思作《中庸》，却直接称他为仲尼，本来从未借用王号来抬高孔子。曾子将死时，起身更换席子，责备曾元、曾申说：‘君子爱人是因为他的德行，小人爱人只是姑息迁就。’曾子因此不安然使用大夫的礼制。孔子难道肯安然享用天子的礼乐吗？子思又说：‘如今天下车辆轨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遵循同一伦理。’这是说天下已经统一，阙里的问题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有人说：“圣明的君主在上，所有祭祀典礼确实不能不加以端正，但这样做是不是太急了？”臣回答说：“天地各得其位，日月和阴阳各安其所，礼仪已经有成法。孔子与天地同其德性，与日月同其光明，实在是祭祀典礼中最重大的事项，不能不赶快正定。这不是急躁，而是合宜。” 谨慎发布命令以显示大顺疏【汪思】近来，给事中刘防获罪，被夺去职务。科道诸臣认为斥逐言官，实在大违治国体制，交相上疏恳切请求，希望皇上宽容。不料反而触犯天威，受到严厉诘责。圣恩浩荡，尚且免于刑罚诛杀。臣如蝼蚁般微贱的身体，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臣已经随同官员入朝谢恩，感激之情无边无际。退下之后深思此事，仍有疑惑；既然疑惑存于胸中，不敢闷在腹中不说。谨此陈述，希望能够得到皇上回心垂听。这是臣区区的一片诚心。如果陛下确实有忧虑社稷的大事，可以说：“这个人质朴正直，或许可以听听。”否则，也可以说：“这是个狂妄愚昧的人，不值得过问。”如果还不是这样，那就是臣上奏扰乱的罪过，再也不能逃避了。即使受到万钧重压、雷霆震击，身体摧折毁坏，臣又有什么可惜的？只是担心天下的事情正将使圣上劳心费神。然而臣想到陛下圣明，一定不会走到这种极端。臣听说，《易》说“重防以申命”。“防”就是顺；重防，就是上下都顺从。上面顺应正道发布命令，下面顺应正道加以遵行，于是政教之风吹遍四方，百姓都受到鼓舞。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这次发布命令，大概有所不当吧？陛下即位之初，诏令颁行流布，臣工奉行，诏令中有时有所懈怠，可以说还合乎“防”的意义。

译后来最初的心志逐渐松弛，恩德之意颇有违背，人心免不了惊疑，臣下也免不了提出异议，逐渐发展到今天，更加令人惊愕。陛下难道没有亲自察觉吗？臣请让我说明。圣谕说：“朝廷设置言官，务必根据实情详细上奏，不许用空泛言辞上奏扰乱。”这话似乎有道理。然而言官根据传闻议论政事，自祖宗以来本来就获准这样做。因为有些情势力量达不到，有些机密又不能泄露，一旦有所见闻，就应当上奏报告，再慢慢查验事实，这样才足以防止奸邪。如果说只能根据确实事实，不许依据传闻，那么论劾就更加困难，奸邪之人将日益肆行。圣谕又说：“刘防弹劾上奏的事情不合事实，轻率妄言，回复时又不认罪。”刘防确实可以因轻率而获罪。然而崔文的恶行，进言者纷纷起来，各自把所听闻的情况告诉陛下，耗费了许多内帑银两。刘防也只是上奏自己听到的事情，实际情况本来无法知道。刘防既然有所听闻，就不敢不报告，刘防的用心却是真实的。律文说：“上奏事情而欺诈、不合事实。”刘防什么时候欺诈过？假使刘防不把自己听到的事情报告，才是欺诈而不实。至于所谓回复，更有可议之处。当时崔文有所申诉，陛下只命刘防查明银两，刘防再次上奏，也只是说内帑银两无法查究，并说崔文不应当反过来诬陷刘防。陛下本来从未责备刘防的回复，刘防又怎么能够承认这项罪过呢？圣谕又说：“姑且从宽处理，调任外地，以显示朝廷宽容赦免的恩德。”臣却认为，陛下哪里是在容忍刘防？所宽宥的，是崔文。陛下防护臣下，刘防却是在为陛下争取臣下。防护臣下，是为了使个人痛快；为君主争取谏臣，是为了天下利益。即使刘防更加疏狂，直率地指斥过失，陛下也应当宽宥他，以彰显仁慈圣明，这才是保护谏臣。因为私人的亲昵关系而贬黜忠直之臣，不能说是宽容赦免。圣谕又说：“这些人怎么回事，竟这样上奏扰乱，任意回复诏令，本来应当拘捕审问治罪，姑且饶过这一次，以后不许再像以前那样上奏扰乱。”诸臣的本意，是因为深切忧虑社稷，所以才敢交相上章匡正挽救；哪里有胆量为了同僚而上奏扰乱圣意，轻易招致拘捕审问治罪的祸患？何况起草奏疏时，已经明白把显然获罪、身遭杀戮的危险分给自己，难道还敢保证能得到刘防那样的待遇吗？哪里有什么为刘防回护的事？陛下恐怕也没有体察诸臣的心意。虞、夏时代的政治已经很盛大了，但君臣之间仍然相互告诫，不敢懈怠。陛下继承乱局而兴起，治理功业还没有完成，各地灾异严重、怨嗟不断，正应当恐惧自省，询问政治上的缺失，却反而禁止臣下不许再进言。臣虽然愚昧狂妄，也实在不敢奉行这道诏令。自从兴献帝尊崇的议论开始，外廷群臣不能完全符合陛下的心意。近来都督同知陈万言赐第一事，又再次出现议论不合。左右近臣之中，一定有人进献谄媚、奉承邪佞，或者借此兴起事端，说外廷对于陛下的亲近尊亲总是不肯宽让，于是使圣上心中疑惑，心意逐渐疏远。他们把自己说成尊崇奉承，把群臣说成违抗怠慢，认为群臣的话不值得听、计策不值得采用，这种情况也未可知。如果确实如此，那么陛下大发雷霆固然有理由；但这难道是盛德之事吗？又如内帑银两，陛下既然已有专门掌管的官员，就不容许擅自支取。如果因为刘防妄自弹劾崔文而认为刘防有罪，那么直接治他的罪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让刘防查明，故意使他为难？等到刘防说难以查明，然后再加以处罚，这就是借机设计陷害刘防的谋略，完全不是王者正大光明的气度。况且陛下先因刑部的参劾而说：“崔文已经被弹劾了，饶了他吧。”后来又因崔文的申诉而极力安慰挽留，温和的话、褒奖的话说个不停。这是刚刚因为有罪而宽恕他，忽然又因为有德而表彰他；私情与公义辗转相互妨碍，意向一旦偏向某方，就被那一方牵制。臣担心陛下刚明的资质，或许会留下这样的遗憾。君王的话像蚕丝，发出后就像丝带；君王的话像丝带，发出后就像绳索。一言一语，看起来虽然细微，流布四方，实际上关系重大。一次的诘问责难，虽然容易使下情无从申辩，但稍有违背，便会使人心不能信服，这很不是重防、顺意发布、顺意遵从的道理。陛下如果想让群臣不再进言，为什么不俯顺众人的心愿，省察自己的过失，割除已有的私意，深思最好的对策？采纳群臣的意见，恢复刘防的官职。从今以后，凡是圣明的诏令拟定施行，一概责成内阁办理，务必使批注审慎妥当，顺应人心。如果有过失差错，就有人承担责任。这样一来，群臣将忙于顺从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上奏扰乱的弊病呢？唐代臣子魏徴曾对他的君主说：“希望让我成为良臣，不要让我成为忠臣，这也是臣早年的愿望。”臣的话已经说尽，眼泪交相流下，在宫阙前等候治罪，实在战栗不安。《明文海》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