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三十

明文海卷一百六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43–766 段

故曽子终之以“仁为己任,死而后己”,便见其寻得种子端的而栽培灌溉,自无息肩处。此孔门自顔子以下,惟曽子独得其宗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求放心。”程子曰:“心如谷种,皆示学者端的处。”即如今人于果核皆言仁,如桃仁、杏仁之类,最善名状,谓只此一些儿入土便能发生长大,开花结实,桃得桃之全体,杏得杏之全体,更不须増益,只要栽培灌溉,使不戕其生意,便然耳。扩而充之,虽天地之大徳曰生,亦不过此心之生理也。理寓于气,故曰“心本浩然”。浩然之气,吾心之生理也。未有养气是一个工夫,养心又是一个工夫。观孟子言养气必有事焉等语,便可见。集义注云:积善是念念皆求合于义,方是。若止事事求合于义,即与告子义外无异。夫无欲者,吾心之体也。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即事心之学,求仁之功也。故寡一欲,即是集一义。持志正所以养气也。不则何以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耶?与万思黙年兄论易书【许孚逺】承寄《学易斋集》,伏读数四,窥兄宻防,穷三教之精蕴,阐性命之根源,灼然烛见,自作主张,本非浅学可及。但中间一二之疑,乆蓄于中,不为吐露,求释非弟所以事兄之诚,亦非吾儒所为学问思辨弗明弗措之道也。集中首明未发之中为《易》之源,为生生之大本,此千圣以来相传心法,又何加焉?但以坎卦为未发之中,谓以至隂含阳,有渊然退藏之象者,是则有説。未发之中,不随方体,不落声臭,天地万物性命根源,固在于此。若以拟诸《易》象,谓之干体可也,谓之太极可也,谓为坎离之中可也,虽谓诸卦爻象之中无所不在,亦可也。而独以属之坎卦,然则干之资始,坤之资生,非欤?《易》有太极,岂得指坎而言欤?夫坎离为天地之用,《易》着之矣。以画言之,坎得干之中,离得坤之中,于乾坤为正体。以象言之,在天为日月,在地为水火。又坎于天地间为云雨。以义言之,坎为险而离为丽。以徳言之,坎中实为忠信,而离中虚为虚明。稽诸坎离二卦彖象爻辞诸所取义,可证也。惟以人身观之,心藏神,属火,象离;肾藏精,属水,象坎。火欲降,而水欲升;神欲敛,而精欲固。养生家是以有取坎塡离,坎离交姤之説;有水为道枢,▯含黄芽之説;有凝神入气穴,真人潜深渊之説。其于摄生链形术,固有之,然非吾儒穷理尽性至命之道,《大易》所不语也。魏伯阳诸人,特借《易》以神其説耳。若谓图书一六居下,而天一生水,坎为水,故以当未发之中。然中也者,中也,上下四方皆从中出。图书不曰五十居中乎?十含五,五含一,象未发之体乎?《易》之源,生生之大本,当在中,明甚。

译不停止呢?所以曾子最后说“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死了以后才停止”,可见他已经找到了种子的确切所在,并加以栽培灌溉,自然没有停下肩头担子的地方。这是孔门从颜子以下,只有曾子独自得到了宗旨。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又说:“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程子说:“心如同谷种。”这些都是向学习的人指出种子的确切所在。就像如今人们把果核都称为“仁”,如桃仁、杏仁之类,这是最能准确描述的:只要这一点种仁埋入土中,就能萌发生长、开花结果;桃仁得到桃的完整本体,杏仁得到杏的完整本体,不需要再增加什么,只要栽培灌溉,不要伤害它的生机,就会如此。推广充实开来,即使天地最大的德性被称为生,也不过是这颗心的生生之理。道理寄寓在气中,所以说“心本浩然”。浩然之气,就是我心的生生之理。没有养气是一种功夫、养心又是另一种功夫的道理。看孟子所说养气必须有事可做等话,就可以明白。关于集义,注释说:积累善行,必须念念都求取符合义,才是正确的;如果只是每件事都求取符合义,就同告子所说义在心外没有区别。没有欲望,是我心的本体;把欲望减了又减,直到没有欲望,就是治心的学问、求仁的功夫。所以减少一个欲望,就是积集一个义。持守志向,正是用来养气的。不这样,凭什么能说“内省不疚,有什么忧愁、有什么恐惧”呢?与万思默年兄论《易》书【许孚远】承蒙寄来《学易斋集》,我恭敬地读了好几遍,由此窥见兄长深密的宗旨,穷究三教的精华,阐明性命的根源,明白透彻,如同亲自照见,自有主张,这本来不是浅薄的学问所能达到的。但其中有一两点疑问,长久积存在心中,若不吐露出来求您解释,既不是弟弟事奉兄长的诚意,也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学问思辨,不明白就不停止”的道理。集中开头阐明,未发之中是《易》的源头,是生生不息的根本,这是自千圣以来相传的心法,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把坎卦当作未发之中,说它因至阴之中含有阳气,具有深沉退藏的形象,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未发之中,不随着方位形体而变,不落在声音气味之中,天地万物性命的根源,本来就在这里。如果拿《易》的卦象来比拟,称作乾卦之体可以,称作太极可以,称作坎离二卦的中爻也可以;即使说它无所不在于诸卦的卦爻象中,也可以。但若单独把它归属于坎卦,那么乾的资始、坤的资生,难道不是吗?《易》有太极,怎么能指着坎卦来说呢?坎离是天地的作用,《易》已经明确说明了。若从卦画来说,坎得到乾的中爻,离得到坤的中爻,对于乾坤来说,它们是正体。若从卦象来说,在天上是日月,在地上是水火;坎在天地之间又表现为云雨。若从义理来说,坎为险,离为丽。若从德性来说,坎卦中实,象征忠信;离卦中虚,象征虚明。考察坎、离二卦的卦辞、象辞和爻辞中所取的各种意义,就可以得到证明。若从人的身体来看,心藏神,属于火,象征离;肾藏精,属于水,象征坎。火应当下降,水应当上升;神应当收敛,精应当固守。养生家因此有取坎填离、坎离交姤的说法,有“水为道枢、玄含黄芽”的说法,有“凝神入气穴、真人潜深渊”的说法。这些说法对于摄养生命、炼形之术固然存在,但并不是我们儒家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道路,也不是《大易》所谈的内容。魏伯阳等人,只是借《易》来神化自己的说法罢了。如果说河图洛书中一和六居于下方,天一生水,坎为水,所以把坎作为未发之中;然而所谓“中”,就是居中,以上下四方都从中间产生。河图洛书难道不是说五十居中吗?十包含五,五包含一,这才象征未发的本体吗?《易》的源头、生生不息的根本,应当在中,这

尧夫诗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

译是非常明白的。邵尧夫的诗说:“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

是也。故尧舜禹之授受曰“允执厥中”,《易》言“黄中通理”,刘子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未有舍中而可以为天下之大本者。是中也,惟其无可覩闻,故曰微,惟其不逐物而迁,故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凡曰宻,曰深,曰止,曰诚,曰神,曰易,曰精,皆此理也。学者真能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洗心以退藏于宻,则一身之中,天自清而地自宁,水火之用自为既济,岂必专以神气为事,如养生家所指哉?兄论坤复之际,谓灵根深而后至精化,游气息而后淑气生,不深则不化,不息则不生,此至理之言也。然谓子舆氏称平旦之息,谓莫善于息,莫不善于为,为则牿而息则存者,似亦未尽。孟氏七篇之中,仅有“日夜之所息”一言,而非直以息为性命之宗也。“善养浩然之气”,此其平生所独得,而其言止曰:“是集义所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而已。”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而已。”其息深,深自是老庄学术,孔孟何尝有是耶?人心固有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之真体,然而静专动直,时止时行,乃天理自然之则。今曰“莫善于息,莫不善于为”,“为则牿而息则存”,然则将一无所为可乎?《易》所谓“自强不息”者,又何以説也?説卦传“天地定位”一章,继之以“数徃者顺,知来者逆”数语,先儒之説本所未安。今谓徃者由中之外之辞,来者田外反中之辞,自震至干为由中而之外也,谓之徃,于生生之机为顺;自巽至坤为由外而反中也,谓之来,于生生之机为逆。造化之理,非逆则无顺,圣人作《易》,防赞之深防,全在于逆,故曰《易》逆数也。然则天地之道,谓之半顺半逆可乎?阳为顺而隂为逆,《易》之逆数果在隂乎?且顺逆既半矣,圣人叅赞化育,安得又从而尽逆之耶?至谓羲文创《易》,画卦重卦,所以曲成其性,而使人道尽。孔子赞《易》,遡于太极,退藏乃是精研逆数于心,而使天道明,以天道人道判属三圣,然乎?不然乎?盖系辞言:“徃者屈也,来者信也。”曰:“知来藏徃。”曰:“彰徃察来。”徃来之义,可以互证。其曰“数徃者顺,知来者逆”,理亦易明。《易》为逆数,盖重知来。若所谓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者也。但以此数语合于先天卦图,原无攸当,所以起儒者纷纷之疑。愚以为説卦传之文,未必非脱简错简也。求其説而不得,宁阙之而己兄谓心目之间有物焉,能潜能见,能惕,能跃,能飞,能悔,日隠隠与我周旋焉,而不可离者,殆所谓干体在我者也,非过也。至谓夫子语忠信笃敬而示之防前倚衡,及引干文言忠信所以进徳之语,而曰蔽干以忠信,蔽忠信以叅倚,此正近在心目之间。然则心目之间防前倚衡者,果何物耶?又曰彼自隠隠心目间,故曰见;彼自潜见惕跃飞悔,故曰思。彼自思自见也,自思则吾无所措其思,故无思,吾思焉妄矣。自见则吾无所容其睹,故无睹,吾睹焉妄矣。无睹无思,渊然睹思,诚是也。所谓干也,存所无睹,不敢妄睹;存所无思,不敢妄思,忠信是也。所谓干干也。然则忠信笃敬之云,只在空空见个无睹无思底物事,而且曰彼自思自见,吾无所容其睹思。所谓彼与自者,却为谁氏?吾夫子之教子张,恐不若是之深竒而▯▯也。至于原图原象易原诸篇,无非发挥明中之防微言至论,难以殚述。窅防恍惚时亦有之。如论干为纯然生物之精,又谓精为神之体。君子之学,凝精而神在其中。厯引中庸之慎独,大学之致知,干之刚健中正纯粹精,以明君子贵精之学。夫精之在人,固可贵也,而干之为干,独精而己耶?曰独。曰知可以谓之精,不可以谓之神耶?且纯粹精之精与精神之精,其防稍别,恐不得混而同之也。窃窥吾兄平生用力在于反观静养,收敛退藏,嵗月己乆,独于身心之间有所自得,故不觉其亲切有味,而为之言经传之语,一以神会,阐发秘宻,宛若自然。其视他人沿袭旧见,无得于心,而漫为谈论著述者,不啻霄壤矣。然此理在宇宙间闗涉至大,吾兄之学将以信天下而传将来。一丝未融,终累全体;一语未至,恐碍同然。知兄于此,必犹有所不快,得无采于一得之愚,更为深思而详订之乎?弟受兄至教,有年于兹,种种病根,老而难抜,未发之中,犹在想像。望兄深谊,何啻千里!然而辨难云然者,道之所在,不得不然;情之所在,诚不忍黙黙而己也。海内谈学者多,明道者少,其有二三真实同志,趣向所存,坚执自是,兄固病之矣。若云各是其是,而不必有归一之説,则孔孟以来,正法眼藏,谁其领之?天下后世人心学术,其又何所倚赖于吾党也?伏惟裁察,风便更望细为指诲,以发狂愚,是祷。与胡庐山先生论心性书【许孚逺】

译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允执厥中”,《易》说“黄中通理”,刘子称说“人禀受天地之中而生”;从来没有舍弃中而能够把它作为天下根本的。这个中,正因为不可以看见、听见,所以称为微;正因为不随外物迁移,所以说“喜怒哀乐未发”。凡是称为密、深、止、诚、神、易、精的,都是这个道理。学习的人如果真正能够在不可见处戒慎,在不可闻处恐惧,洗涤内心,使它退藏于深密之中,那么一个人的身心之内,天自然清明,地自然安宁,水火的作用自然达到既济,难道一定要专门把神气当作功夫,像养生家所指的那样吗?兄长论说坤卦至复卦之间,认为灵根深厚以后才会达到精气变化,流动之气停息以后才会产生纯善之气;不深厚就不能变化,不停息就不能产生,这是至理之言。但您说子舆氏称平旦时的气息,认为没有比休息更善的,也没有比作为更不善的,作为就受到拘束,休息就能保存,这似乎还没有说尽。孟子七篇之中,只有“日夜之所息”一句,并不是直接把休息当作性命的根本。他一生独自体会所得的是“善于养浩然之气”,而他说的只是:“这是由积集义理所产生的;行为有不使内心满足的地方,气就会馁弱罢了。” 又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使心存着成见;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罢了。”这种“息”若说得深沉,深沉本来就是老庄的学术,孔孟何曾有这种说法呢?人的心固然有无思无为、寂然不动的真实本体,然而静时专一、动时正直,时而停止、时而运行,才是天理自然的法则。如今说“没有比休息更善、没有比作为更不善”,“作为就受拘束,休息就能保存”,那么将要什么都不做吗?《易》所谓“自强不息”,又该怎么解释呢?《说卦传》“天地定位”一章,接着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等几句话,先儒的解释本来就有不能安妥之处。如今您说,往是由中向外的意思,来是由外返回中的意思;从震到乾,是由中而向外,所以称为往,对于生生不息的机理来说是顺;从巽到坤,是由外而返回中,所以称为来,对于生生不息的机理来说是逆。造化的道理,如果没有逆就没有顺,圣人作《易》,其阐发、赞助造化的深意,全在于逆,所以说《易》是逆数。那么天地之道,难道可以说是一半顺、一半逆吗?阳为顺、阴为逆,《易》的逆数果真只在阴吗?况且顺逆既然各占一半,圣人参赞化育,又怎么能再完全趋向于逆呢?至于说伏羲、文王创作《易》、画卦重卦,是为了委曲成全万物的本性,使人道得到充分体现;孔子赞述《易》,上溯太极,退藏于内,才是精心研究逆数,使天道明白;把天道、人道分别归属于三位圣人,这样说对吗?不对吗?《系辞》说:“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又说:“知来藏往。”“彰往察来。”往来之义,可以互相证明。所谓“数往者顺,知来者逆”,道理也容易明白。《易》之所以是逆数,大概重在认识未来。这就是所谓至诚之道能够预知未来。但把这几句话同先天卦图配合起来,原本没有恰当之处,所以引起儒者纷纷的疑问。我认为《说卦传》中的文字,未必不是篇简脱落或错乱了。既然寻求其说而不能得到,宁可暂且缺而不论罢了。兄长说心目之间有一样东西,能够潜藏、显现,能够警惕、跃动,能够飞翔、悔悟,日日隐隐约约地同我周旋而不可分离,大概就是所谓乾体存在于我身上,并不是说得过分。至于说孔子以忠信笃敬向人指示,并说明前面倚靠、衡量的宗旨,又引用乾卦《文言》“忠信所以进德”的话,说以忠信来涵盖乾,以参倚来涵盖忠信,这正是近在心目之间的道理。那么,心目之间所谓前面倚靠、衡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又说,它自己隐隐约约存在于心目之间,所以称为“见”;它自己能够潜藏、显现、警惕、跃动、飞翔、悔悟,所以称为“思”。它自己在思考、自己在显现;既然它自己在思考,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思考的,所以说无思,若我另行思考就是妄想;既然它自己在显现,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观看的,所以说无睹,若我另行观看就是妄见。无睹无思而深沉地显现思考,这确实就是它。所谓乾,就是保存那个不可妄见的状态,不敢妄自观看;保存那个不可妄思的状态,不敢妄自思虑,这就是忠信。所谓“乾乾”也是如此。那么,忠信笃敬的说法,只是在空寂中看见一个无睹无思的东西,而且说它自己思考、自己显现,我没有什么可以容纳自己的观看和思考。所谓“它”和“自己”,究竟指的是谁呢?我想孔子教导子张,恐怕不会像这样深奇玄妙。至于《原图原象》《易原》等篇,无非是发挥阐明中道、揭示微妙的精深言论,难以全部叙述。其中有时也显得幽深恍惚。比如论说乾是纯粹生育万物的精华,又说精是神的本体。君子的学问,凝聚精气而神自然在其中。于是反复引用《中庸》的慎独、《大学》的致知以及乾卦刚健中正纯粹精等义理,来说明君子以精为贵的学问。精在人身上固然可贵,但乾之所以为乾,难道只是精吗?您说是“独”。说到知,可以称为精,却不能称为神吗?况且“纯粹精”的精与“精神”的精,其宗旨略有不同,恐怕不能混合为同一个意思。我私下观察兄长平生用力之处,在于反观内省、静中涵养,收敛精神、退藏内守,岁月已经很久;唯独在身心之间有自己的所得,所以不自觉地感到亲切有味,解释经传中的话时,完全用心神领会,阐发其中的秘密,宛如自然流出。与那些沿袭旧见、内心毫无所得,却任意谈论著述的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然而这个道理在宇宙之间关系极其重大,兄长的学问将要取信于天下、流传于后世。一丝一毫尚未融会,终究会牵累整体;一句话尚未妥当,恐怕会妨碍共同的理解。知道兄长对此必然还有不满意的地方,难道不能从我这一点愚见中有所采纳,再深入思考、详细修订吗?弟弟接受兄长最深切的教诲,至今已有多年;种种毛病根深蒂固,年老了更难拔除,关于未发之中,仍然停留在想象之中。仰仗兄长深厚的情谊,即使相隔千里也不觉得遥远!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辨析诘难,是因为道理所在,不能不如此;情谊所在,实在不忍默默不言罢了。天下谈论学问的人很多,真正明白道理的人很少;其中若有两三个真实的同道之人,却执着于自己的趋向和成见,兄长本来就对此感到忧虑。如果说各人都以自己的说法为是,而不必有归于一统的学说,那么孔子、孟子以来的正法眼藏,究竟由谁来承领?天下后世的人心和学术,又将凭借我们这些人什么呢?恭请兄长裁察,若有方便,还望详细指教,以启发我这个狂妄愚昧的人,这是我的祈望。与胡庐山先生论心性书【许孚远】

闲中披诵明公与李见罗所论心性两书,见我公诚心直道,无少迂曲,而见罗丈雄才卓见,确有主张,此皆斯文之所倚赖。书中大意,公则谓灵觉即是恒性,不可殄灭;见罗则谓灵觉是心性,非灵觉。从古以来,知性者少,识心者多。二公论防不合,只在于此。夫心性之难言,乆矣。混而一之,则其义不明;离而二之,则其体难析。譬诸灯然,心犹火也,性则是火之光明;又譬之江河然,心犹水也,性则是水之湿润。然火有体而光明无体,水有质而湿润无质。火有体故有柔猛,而光明无柔猛;水有质故有清浊,而湿润无清浊。火之明,水之湿,非一非二,此心性之喻也。大率性之为名,自天之降衷,不杂乎形气者而言;而心之为名,合灵与气而言之者也。性只是一个天命之本体,故为帝,则为明命,为明徳,为至善,为中,为仁,种种皆性之别名也。此未尝有外于心之灵觉,而灵觉似不足以尽之。心者至虚而灵,天性存焉,然而不免有形气之杂,故虞廷别之曰人心、道心,后儒亦每称曰真心、妄心、公心、私心。其曰道心、真心、公心,则顺性而动者也,心即性也;其曰人心、妄心、私心,则杂乎形气而出者也,心不可谓之性也。君子之学,能存其心,便能复其性,盖心而归道,是人而还天也。即灵觉,即天则,岂有二耶?夫性之在人,原来是不识不知,亦原来是常明常觉,即寂而照,即照而寂,初非有内外先后之可言。若以虚寂为性体,而明觉为心用,是判心性为二物,防知其有不然也。见罗兄又谓虞廷之相传者在中道,心、人心总皆属用;《大学》之归宗者在善,心意与知总非指体。此等立言,俱不免主张太过。中固是性之至徳,舍道心之微,更从何处觅中?善固是道之止宿,离心意与知,却从何处明善?性无内外,心亦无内外,体用何从而分乎?尊教有云:指体而言,则不识。不知指用而言,则常明常觉。此语犹似未莹。盖常明常觉,即是不识不知。本然明觉,不落识知。一有识知,即非明觉。有明觉之体,斯有明觉之用。恐又不得以不识不知为体,而以常明常觉为用也。万古此心,万古此性。理有固然,不可増减。经传之中,或言性而不言心,或言心而不言性,或心与性并举而言。究其指归,各有攸当。混之则两字不立,析之则本体不二。要在学者善自反求,知所用力,能存其心,能复其性而己矣。斯道无人我,无先后,辄因二公所论,一究言之。惟愿髙明更赐裁正。若尊刻衡斋所辨宋儒物理之説,其説颇长,姑俟他日面教,尽所欲请也。

译闲暇中拜读明公与李见罗讨论心性问题的两封信,看到明公用心真诚、持论正直,没有一点迂曲;又看到见罗先生才雄识卓,确实有自己的主张,这些都是当今文章学术界所依赖的。信中的大意是:明公认为灵觉就是永恒不灭的本性,不可消灭;见罗则认为灵觉属于心,而不是本性。自古以来,明白本性的人少,认识心的人多。两位先生的论旨不合,就在这一点。心性难以言说,已经很久了。把二者混为一体,意义就不明白;把二者分为两件事,本体又难以剖析。譬如灯,心好比火,性好比火的光明;又譬如江河,心好比水,性好比水的湿润。然而火有实体,光明没有实体;水有形质,湿润没有形质。火有实体,所以有柔弱和猛烈;光明没有实体,所以没有柔弱和猛烈。水有形质,所以有清浊;湿润没有形质,所以没有清浊。火的光明、水的湿润,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截然不同,这就是心性之喻。大体说来,称为“性”,是从上天降下的正理、而不杂有形气方面说的;称为“心”,则是把灵明与气合在一起说的。性只是一个天命本体,所以从帝而言称为明命,从德而言称为明德,从价值而言称为至善,从状态而言称为中,从伦理而言称为仁,种种名称都是性的不同称呼。这并不是说心的灵明知觉之外还有什么,只是灵明知觉似乎还不足以概尽它。心是极其虚灵的,天性存在其中;然而又免不了夹杂形气,所以虞廷把它分别称为人心、道心,后世儒者也常称为真心、妄心、公心、私心。所谓道心、真心、公心,是顺着本性而发动的,心就是性;所谓人心、妄心、私心,是夹杂形气而发出的,不能把这种心称为性。君子的学问,能够存养其心,就能够复归其性;因为心归于道,就是由人而复归于天。既然都是灵明知觉,既然都是天理,难道会有两个吗?人的本性,原本就是不识不知,也原本就是常明常觉;它既寂静又能照察,既照察又归于寂静,起初不能说有内外、先后的分别。如果把虚静寂然看作性体,把明觉看作心的作用,就是把心和性判为两种东西,显然知道这是不对的。我见罗兄又说,虞廷相传的道理在于中道,心、人心全都属于作用;《大学》归结的宗旨在于善,心、意和知都不是指本体。这些说法,都未免主张得过分了。中固然是性的最高德性,但舍弃道心的微妙之处,又从哪里寻找中呢?善固然是道所止息归宿之处,但离开心、意和知,又从哪里去明白善呢?性没有内外,心也没有内外,体和用从哪里分别呢?您的教诲中说:指本体而言,就是不识不知;指作用而言,就是常明常觉。这话似乎还不够精当。常明常觉,就是不识不知;本然的明觉,不落入识知。一旦有了识知,就不是明觉。有明觉之体,才有明觉之用。恐怕也不能把不识不知作为体,而把常明常觉作为用。千古以来心都是这个心,性都是这个性。道理本来如此,不可增减。经书和传文中,有时只说性而不说心,有时只说心而不说性,有时把心和性并举而言。究察它们的归旨,各自都有恰当之处。把二者混同,心、性这两个字就无法成立;把二者分别开来,本体又并不是两个。关键在于求学者善于反身自求,知道应当在哪里用力,能够存养其心,能够复归其性罢了。这一道理没有人我之分,也没有先后之别,我只是因两位所论,姑且把它彻底说一说。只愿高明的您再加以裁正。至于您所刻《衡斋所辨宋儒物理之说》,其中见解颇有长处,暂且等日后当面请教,把想请问的都请教完。

论学掲【髙攀龙】近者黄门朱五吉老先生有宪臣议开讲学之坛,国家虑启门户之渐,一疏指意,归重东林,至欲以东林为戒,而不复讲学,此説一倡,吾道之祸大矣,天下国家之祸大矣。职东林人也,即不言及,于职何忍坐受东林之诬?正欲具疏,旋奉明防,如日中天,不复渎奏,以启争端,故谨具揭。夫黄门所言东林,非东林也,乃攻东林者之言也。所言东林之祸,非东林能祸人,乃攻东林者欲祸东林也。数年来职每自诧理义,人心同然,何以言理义者辄目为朋党,而不容于世乎?一日憬然曰:正惟其同然也,故以为党也。国家用一当用,行一当行,去一当去,必曰是东林之脉也。或有人言一当用,言一当行,言一当去,必曰是东林之人也。不论东西南北,风马牛不相及之人,茍出于正,目为一党,东林何幸而合天下之众?正何不幸而受天下之羣猜?弓蛇石虎,涂豕▯车,皆非实事也。即如郭明龙、正域,生平未尝讲学,生平不识东林,黄门谓与顾宪成开讲东林,即此而观,他可例推。无亦黄门师生姻娅之间,涵濡浸灌之乆,于时局之説,不自觉其入之之深乎?不然何以二三年来门户去于人口,依然还作当年口吻耶?夫时局何为而攻东林耶?方中涵相国未入相之前,首防之者吴严所亮也;既入相之后,首防之者钱梅谷春也。故一时承迎相国者,皆以攻东林为职业,摧残善人,戕害国脉,率繇于此。此果东林所为乎?抑攻东林者所为乎?以为东林所为,东林能制其乡里,言官不防论人乎?昔程伊川先生讲学于熈丰,而为蔡京诸人所攻;朱晦庵先生讲学于庆元,而为韩侂胄诸人所攻。不以蔡京、韩侂胄诸人为戒,而以伊川、晦庵为戒,可乎?东林非程朱,而习程朱之教者也,不幸类是矣。夫学者何也?人之性也。性者何也?天之道也。知道则刑名、钱谷皆实事也。不知道,则礼乐刑政皆虚文也。在此心迷悟间耳。诸老从迷得悟,不忍人之觌面而迷,故讲以明之,正使之即事为学,非以学废事也。黄门曰:「孰是仕优者乎?乃可学,不然勿言学。」职亦曰:「孰是学优者乎?乃可仕,不然勿言仕。」审如是,可仕者寡矣。宇宙甚大,不可以一见相碍。释老且不能废,况可废儒?儒者以明道者也,非儒生帖括之谓也,非督学胶黉之事也。收拾精神而非消耗精神者也。人不知学,世道交丧,于是朋党祸起。相安则交安,相危则交危。故党类之党不能无,是羣分之品也。偏党之党不可有,是乱亡之本也。知党类之不能无,使之各得其所而勿相猜忌;知偏党之不可有,使之各惩其祸而勿为已甚。但得人人自反,勿专尤人,则无不可融异为同,化小为大。故有教则无类,并党类之党亦可融之者。其必繇学乎?惟学可消门户。顾以学为立门户,职未见立门户者而可以谓之曰学也。谨揭。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九

译论学启【高攀龙】近来黄门朱五吉老先生有一篇奏疏,主张开设讲学坛场;国家担心由此逐渐形成门户之争,于是有一篇奏疏,意在把责任归重于东林,甚至想把东林作为警戒,从此不再讲学。这种说法一经倡导,对我们的道统是大祸,对天下国家也是大祸。我是东林中人,即使不提及东林,难道我能忍心坐受对东林的诬陷吗?正要具疏申辩,随即奉到明令,威势如日中天,便不再冒昧上奏,以免引起争端,所以恭谨地写下这篇揭帖。黄门所说的东林,并不是东林,而是攻击东林的人所说的东林;所说东林造成的祸患,也不是东林能够祸害别人,而是攻击东林的人想要祸害东林。几年来,我常常感叹,理义和人心本来相同,为什么凡是谈论理义的人,总被指为朋党而不容于世呢?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正因为理义与人心相同,所以才被视为朋党。国家要任用某人、推行某事、罢黜某人,必定说这是东林一脉的人。有人主张任用某人、推行某事、罢黜某人,也必定说这是东林的人。不论东西南北,甚至彼此毫不相干的人,只要所说出于正道,就被指为同党。东林是何等幸运,竟能会合天下众人;正道又是何等不幸,竟遭受天下群起的猜疑?“弓蛇”“石虎”“涂豕”“鬼车”,都不是实有其事。即如郭明龙、郭正域,平生从未讲学,平生也不认识东林,黄门却说他们与顾宪成一起在东林开讲;从这一点看,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难道不是黄门在师生、亲姻之间长期受到熏染浸润,对于时局的说法,不知不觉间受到的影响太深了吗?不然,为什么两三年来,门户之说已经深入人们口中,却仍然说出当年的口吻呢?那么,时局为什么要攻击东林呢?方中涵相国还没有入阁以前,首先防范他的是吴亮所;他入阁以后,首先防范他的是钱梅谷春。所以当时迎合相国的人,都把攻击东林作为职业,摧残善人、戕害国脉,全都由此而来。这果真是东林所做的吗?还是攻击东林的人所做的呢?如果认为是东林所做,东林能够控制乡里,言官难道不会上疏弹劾人吗?从前程伊川先生在熙丰年间讲学,却被蔡京等人攻击;朱晦庵先生在庆元年间讲学,却被韩侂胄等人攻击。不把蔡京、韩侂胄等人当作警戒,反而把伊川、晦庵当作警戒,可以吗?东林虽然比不上程朱,却是学习程朱教诲的人,只是不幸遭遇相同罢了。所谓学问是什么?就是人的本性。所谓本性是什么?就是上天的道。懂得道,那么刑名、钱谷也都是实在的事务;不懂得道,那么礼乐、刑政也都是空虚的文饰。这只在人的心灵迷惑还是觉悟之间。诸位前辈由迷而悟,不忍心看见人当面迷失,所以讲学来使人明白,正是要使人就现实事务来做学问,并不是用学问废弃事务。黄门说:“谁是仕进优异的人呢?这样的人才可以学习;否则就不要谈学问。”我也说:“谁是学问优异的人呢?这样的人才可以做官;否则就不要谈仕进。”如果果真如此,可做官的人就少了。宇宙如此广大,不能因为一种见解就彼此妨碍。佛教、老教尚且不能废弃,何况儒学呢?儒者是以明白道理为务的人,并不是指专事帖括的儒生,也不是指督学主持学校的事务,而是收摄精神、不是消耗精神的人。人不懂得学习,世道就一同丧失,于是朋党之祸便兴起。彼此相安就都相安,彼此相危就都相危。所以,同类相聚的“党”不能没有,这是群体分别品类的表现;偏私结党的“党”却不能有,这是乱亡的根本。要知道同类相聚不能没有,就应使各自得到适当位置,不要彼此猜忌;要知道偏私结党不能有,就应使各自惩戒其祸,不要做得过分。只要人人反省自己,不专门责怪别人,就没有不能把差异融合为相同、把小事化为大事的。所以,有教化就不分贵贱类别,连同类相聚的党类也可以融合。要做到这一点,难道不是必须依靠学问吗?只有学问能够消除门户之见。如果把学问用来树立门户,我从未见过树立门户的人还可以称为真正有学问的人。谨此奉上揭帖。《明文海》卷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四议礼上东里杨先生书【刘球】球学踈,识浅,生四十余年,于世故犹未甚链,独于事先一事不敢不尽心。窃念先世有合族之祠于邑西汤村,经兵燹防之,先祖遂徙邑北葛洲。先君思复旧祠不可,将营于徙居之东。球以进士去家时,先君指谓之曰:「得吉即成之,成则记必请之东里杨先生。」先生徳行足以表当时,文章足以名后世,祠不记于先生,不足以传乆也。又曰:「同郡诸先正以忠节闻天下者,吾家籍中皆有其文。杨先生令名盛业,当不在诸先正下,必求得其记然后终吾志。」不幸球行未逹京,而先君讣至,归服防既祥,与诸父昆弟谋如先君成之。祠成已七年,球之叨禄礼部亦四年,而记尚未之请,是固球兄弟不恭先命之辜,然亦未为无所待也。今先君荷朝廷推恩,将有赠命之及,家兄复走戒球无易先君命,必求记于先生者数矣,故敢踵门来请,先生幸无却焉。若祠堂中小大礼节,则惟朱子家礼是凖,其间亦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势固不能必其皆合,又不可不就有道而正之。惟先生博古今之学,逹时势之宜,球又辱以乡郡之故承赐教诲为多,欲求正乎礼而不即先生门,则无可适矣。先生幸无塞其欲求正之意。盖家礼縁古道尚右,故次髙曾祖祢神位皆自右而逹左,今世以中为尚,以左为尊,故祠堂神位之列皆尚中而尊左,其不合者一也。家礼祭始祖于冬,祭先祖于春,祭祢于秋,已谓冬至之祭似僭矣,况今国家无此三祭而居下者有之,非礼也,因皆罢之,而所致者惟时祭焉,其不合者二也。家礼时祭皆于先月下旬卜用祭月三旬吉日,今国家时享定于孟月朔,故四时有事于祠堂亦欲用仲月朔,以省卜日之繁,其不合者三也。凡祠堂所祀之主,惟忌日焚黄等祭羣主所不当与,则独迁本祭主于正寝,若四时羣主皆与之祭,则不迁止于祠堂行。事家礼则,凡祭皆迁主于寝,其不合者四也。在昔旧祠,通一族共之,今逺不能宗,惟自一世而下,至五大房始开之祖,及其后有徳望、爵位显闻于人、有光于族者,各以昭穆合为一圗,藏之祠堂。歳正月初,约宗族展而祭之上,以存旧规,下以亲族属。而家礼未有是祭,其不合者五也。凡此五不合者,乞定其可不可而去取之。其可取者,愿附之记,庶后之人永永守之。后有识者终不得指摘其非,则先生于寒门大有徳。其或有观感而起者,犹将利其泽润于无穷焉。若其世家居里,则别状以呈,乞采撰焉。奉荅太守叔父论祠祭书【谢铎】昨拜领祠堂记一篇,令铎仔细商量者。铎愚暗无似,尊命下临,岂胜惶惧之至?然切有窥测而不以告,则又终非此心之所安者。敢用粗陈其一二,以俟教焉。如所谓右室以居庶母之主者,则固当从今命所引祔于妾祖姑女君之礼,而程子亦有其子祀于私室之説。是此一室,輙当除去无疑矣。但左室以奉祧主,亦似恐未稳当。藏于墓所,礼家之説有明文矣。夹室之藏,则天子诸侯之制,盖为祫祭而设,今安得遽拟诸此?且既曰祧主,又安得有服未尽之亲而得以于此祭之乎?借曰宗子尊行,旁支有如祖父行者,在所当祭,则所重在此,彼亦不得而私之也矣。且如今日此祠以叔父主祭,则断自道三府君为髙祖,八叔祖亦在与祭之列,又安以此之故乃上及福五府君而不祧乎?又四龛以西为上,虽非尽合古礼,要之祖堂之制,朱子以义而起,定为四代之祭,且曰「而今四代已为僭」,若是始基之祖,亦只得存墓祭。如是则五龛之设,虽有贾疏五庙可据,恐亦未免嫌逼已甚。况六世逓迁之祭,彼五者一世是为一庙,昭不见穆,穆不见昭,各有以全其尊而无所厌。其大祫而会于一室也,则祧主毕陈,而尊卑之序又各自为偶而无所紊。今也同堂并列,如曰左龛髙祖尽而祧,则次左龛祖之主合升而为曽,以居于此,而以亲祔之祢补之。彼中右、次右二龛,固亦逓改而为祖矣。则所谓子者,乃皆并坐一堂,偃然而居于父之左,于礼安乎?是亦恐不得与彼五庙各自为尊者比也。又昔之四龛而逓虚其西之一二三者,以所继之数世宗未满而不敢祭耳。若及五龛,则是彷佛五庙之制,则必自一世、二世以至于五世,至六世之后乃逓迁之。而所为一世者,则以其为始封之君而不迁,似亦未尝虚其一世之庙以徐有所待也。就如文武之庙始列昭穆。终则百世不迁,亦必至亲尽之日,然后别立一庙,以宗之初,亦未闻预有所待而虚其庙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四 议礼 上东里杨先生书【刘球】我的学问疏浅,见识浅陋,活了四十多年,对世间事理还没有十分熟悉,唯独遇到事情,向来不敢不尽心。我私下想到,先世在邑西汤村有合族共用的祠堂,经过兵火毁坏,先祖于是迁居邑北葛洲。先父考虑到无法恢复旧祠,准备在迁居地的东面营建新祠。我以进士身份离家时,先父指着我说:“得到吉日就把它建成,建成后一定要请东里杨先生作记。”先生的德行足以表率当时,文章足以名传后世,祠堂如果没有先生的记文,就不足以长久流传。先父又说:“同郡诸位先贤中,以忠节闻名天下的人,我家族谱中都有他们的文章。杨先生的美名和功业,应当不在诸位先贤之下,一定要得到他的记文,这样才能完成我的志愿。”不幸我还没有到达京城,先父的讣告就到了;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我与诸位叔父、兄弟商议,按照先父的意愿把祠堂建成。祠堂建成已经七年,我在礼部任职也已经四年了,却还没有请您作记。这固然是我们兄弟不敬重先父遗命的过错,但也不是没有等待的原因。如今先父承蒙朝廷推恩,将有赠官诰命下达,家兄又多次来告诫我,不要改变先父的命令,一定要向先生求取记文,所以我才冒昧登门请求,先生幸望不要拒绝。至于祠堂中大小礼节,只以《朱子家礼》为准,其中也有适合古代而不适合当今的地方,按情势本来不能要求全部相合,但又不能不请有道德学问的人加以订正。只有先生博通古今之学,通达时势的宜当之处;我又因为同乡同郡的关系,多次承蒙先生赐教,想要请先生订正礼制,若不登先生之门,便没有可去请教的人了。先生幸望不要阻塞我求正的心意。《家礼》因循古道而尊尚右方,所以高祖、曾祖、祖、祢的神位依次从右向左排列;当今以中央为尊、以左方为贵,所以祠堂神位的排列都以中央为尊、以左方为贵,这是第一处不合。《家礼》冬天祭始祖,春天祭先祖,秋天祭祢,已经说冬至祭祀似乎有僭越之嫌;何况如今国家没有这三种祭祀,而地位卑下的人却有这样做的,于礼不合,因此全都废止,只举行时祭,这是第二处不合。《家礼》规定时祭都在前一个月下旬,从祭月的三旬中占卜选择吉日;如今国家规定在每个孟月初一举行时享,所以四季在祠堂有事,也想用仲月初一,以省去占卜日期的烦琐,这是第三处不合。凡是祠堂所供奉的神主,只有忌日、焚黄等祭祀,群主不应一同参加时,才把本次祭祀的神主单独迁到正寝;如果四时祭祀群主都参加,就不迁神主,只在祠堂举行。按照《家礼》的规定,凡是祭祀都要把神主迁到寝室,这是第四处不合。从前的旧祠堂,是全族共同使用的;如今族源久远,不能全部归宗,只从一世祖以下,到开创五大房的祖先,以及后来有德望、爵位显赫、为世人所知并光耀家族的人,各按昭穆合绘成一图,收藏在祠堂。每年正月初,约集宗族展开族图,祭祀其上;对上是保存旧规,对下是亲近族属。《家礼》中没有这种祭祀,这是第五处不合。以上五处不合,恳请您判定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予以取舍。其中可以采用的,希望附在记文中,使后人永远遵守。今后有见识的人也终究不能指摘它的错误,那么先生对寒门便有很大的恩德;倘若有人因观感而奋起,也将使您的恩泽流传无穷。至于世家居住乡里的情况,另行写成说明呈上,恳请您采择撰写。奉答太守叔父论祠祭书【谢铎】昨天拜领了祠堂记一篇,承蒙您命我仔细斟酌。我的资质愚钝,没有什么才能,尊长的命令降临到我身上,怎能不感到极其惶恐?然而我确实有所窥见而不把它告诉您,心中又终究不能安宁。因此冒昧粗略陈述一二,等待您的教诲。至于您所说的右室用来安置庶母神主一事,本来应当依从今人所引用的、把神主附祔于妾祖姑女君的礼制,程子也有“其子在私室祭祀”的说法。这样看来,这一室应当除去无疑。只是左室用来供奉祧主,似乎也恐怕不稳妥。把神主藏在墓所,礼家的说法有明确文献可据;至于藏在夹室,那是天子、诸侯的制度,大概是为祫祭设置的,如今怎么能贸然比照呢?而且既然称为祧主,又怎么能有服制尚未尽的亲属在这里祭祀呢?即使说宗子辈分尊贵,旁支中有如同祖父辈的人,按理应当祭祀,那么所重视的就在这些人身上,其他人也不能把他们据为私有。况且如今此祠由叔父主持祭祀,那么就应断定从道三府君起为高祖,八叔祖也在陪祭之列,又怎么能因此上及福五府君而不迁祧呢?又以西边的第四龛为尊,虽然不完全合于古礼,但总的说来,祖堂制度是朱子依据义理创立的,确定为祭祀四代,并且说“如今祭祀四代已经是僭越”;如果是开基始祖,也只能保留墓祭。这样看来,设置五龛,虽然有贾疏所说五庙可以作为依据,恐怕也未免过于逼近而显得局促。何况六世以后依次迁祧的祭祀,在那五庙制度中,一世祖各自为一庙,昭穆彼此不相见,各自保持尊严而不相压迫;举行大祫祭会聚于一室时,祧主全部陈列出来,而尊卑次序又各自配偶相对,没有紊乱。如今同堂并列,假如说左龛的高祖神主已经迁祧,那么左边第二龛的祖神主就应上升为曾祖,居于此处,并以亲近的祢神主补入。中右、次右两龛当然也会依次改为祖位。那么所谓子孙的神主,竟都并坐一堂,安然处在父辈左边,这在礼制上合适吗?恐怕也不能和那五庙各自尊奉的情形相比。又从前设置四龛时,依次空出西边的一、二、三龛,是因为所继承的世数尚未满,不能擅自祭祀。如果达到五龛,就仿佛五庙制度,必定从一世、二世直到五世,到了六世以后才依次迁祧。而所谓一世祖,是因为他是始封之君而不迁,似乎也从未空出一世之庙以等待将来。就像文王、武王的庙开始排列昭穆,最终百世不迁,也一定要到亲属关系尽绝之日,才另立一庙来尊奉宗祖;也没有听说预先空出他的庙来等待。

若是者,揆之于礼,窃恐未合。不若直如朱子,止为四龛,以西为上,视所继之宗而逓虚其上者之为简易而无碍也。若乃桃溪始祖,则自有所谓墓亭者在,似亦不必更设此一龛也。又末一龛,祢之祖居之,是谓定论。今而曰诸父之主,亦皆防祀此堂,居于祢之龛而以齿为序。铎又未识此龛之内,伯妇嫂叔之间,何以并列?若曰各自为龛,则此祠之祢昆弟尽入是,其为龛又何止于五而己凡若此者,于礼亦恐似未有据。盖此祠之初立也,叔父本以尊祖行睦族之谊,故合诸叔父而共为之。则今日于势于情,似有不可得而异者,特恐礼所未安,则其势亦自难行,而于情亦反有戾。此则乆乃可见,圣人因人心以制礼,一本万殊之义,似不可以毫厘易也。诚欲逺取宗法,近不失乎朱子创祠之义,则似莫若特存此祠为继祖之宗,而叔父复以身自倡为继祢之祠,然后俾诸叔父之有力者各自创立,否则以其私室从事,歳时则先从宗子与祭祖祠,然后各以其情祭于其祢,庶其可也。茍宗子不堪承重,则当别遵横渠张子之説,择次贤者以易之。此叔父今日权以承祀之义,是已称之祠独在诸叔父,而叔父无与焉。今方为睦族之始,而遽申此説,习之乆以迹而不以义,铎固以知其决不可行矣。要不可不知耳。凡铎前所考据称説,诚大有未当者,惟叔父先生一一剖判明白,详以示下,此非一时一世之事,可以暂行而中辍也。茍有未慊,万乞不吝频于往复,至幸至幸。铎喋喋不胜,恐惧俟命之至,不具偹。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

译如果这样考量礼制,我私下恐怕并不合适。不如直接依照朱子,只设置四龛,以西边为尊,根据所继承的宗祖依次空出上位,这样更简易而没有妨碍。至于桃溪始祖,自有称为墓亭的所在,似乎也不必再设置这一龛。至于最后一龛由祢之祖居住,这是定论。如今却说诸位父辈的神主也都附祀于此堂,居于祢龛而按年龄排序。我又不知道,在这一龛之中,伯妇、嫂、叔之间如何并列?如果说各自另设一龛,那么这座祠堂中祢的兄弟全都要纳入其中,所需龛数又何止五个呢?像这些做法,在礼制上恐怕也没有根据。大概这座祠堂最初建立时,叔父本来是为了尊奉祖先、亲睦族人的情谊,所以把诸位叔父合在一起共同建立。如今就情势和情理而言,似乎不能强行区别;只是恐怕礼制上不安稳,那么实际也难以实行,情理上反而会有所违背。这些后果要过很久才能看出来。圣人顺应人心制定礼制,以一根本统摄万种差异的道理,似乎不能有丝毫改变。如果确实想在远处取法宗法,在近处又不失朱子创设祠堂的本意,那么似乎不如特意保留这座祠堂,作为继祖之宗;叔父再亲自倡导建立继祢之祠,然后让有能力的诸位叔父各自创建祠堂;否则就在各自私室中举行祭祀,岁时先跟随宗子到祖祠参加祭祖,然后各按自己的情意祭祀本房的祢,或许才可以。如果宗子不能承担主祭重任,就应当另外遵循横渠张子的说法,选择次一等贤能的人来替代他。如今叔父暂时依据承祀的意义,使所称的祠堂只归于诸位叔父,而叔父本人却不参与其中。现在正是开始亲睦族人的时候,却突然推行这种说法;若长久习惯下来,徒有形式而没有义理,我已经知道它决不可行了。这一点不可不明白。至于我先前考据、引用的各种说法,确实有很多不恰当之处,唯愿叔父先生逐一剖析明白,详细指示给我。这不是一时一世的事情,不能暂时实行后半途而废。若有不满意之处,千万不要吝惜多次往复商议,我将非常荣幸。我的话说得太多了,惶恐地等待您的裁决,不能一一备述。《明文海》卷一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五议礼答施太守【薛应旂】建立书院,此我公盛举也。记文委及鄙人,岂不欲附名不朽哉?但事须周悉,虑其及逺,而天下正经道理决须遵行,不宜违越。郡中昔有道南书院,祀▯山以下诸公,而一时宫室亦甚宏壮。当时虚庵陈公集诸生之有志理学者,讲肄于其中,盖彬彬然兴起矣。既陈公去后三十余年,日渐荒落。适兵事旋兴,而有司右干戈而左礼乐,遂改为兵道。此其人何足追论?幸我公至,乃有复建之举,正区区前所谓兴废举坠也。况増设号舎,旋置学田,岂非经乆之计哉?吾郡诸生永有恃頼,此盖不必论矣。但祀典诚有可议,前书院废坠,而▯山诸贤功徳闗系吾郡者,皆无以妥神。有志者尚以为兴复有期。今公既大建书院,而诸贤仍无所栖止,然则后人将当别议乎?抑遂祀之于此乎?我先师孔子之祀,在士庶之家不妨私祀。若以公祀论之,则自有两京国学,天下府州县学,太牢少牢,乐舞佾数俱有定制。兹公官秩二千石,即古之大诸侯也,已主一郡先师之祀矣。乃复祀于此,揆之祭义则既无论,而质之祭统祭法,反似烦凟。且七十二子自颜曾思孟之外,一无所预,遂及周程张朱,则于从祀庙廷者所遗尚多也。公以记文见委,而鄙人属笔之时渐觉窒碍,遂深思而得其故,诚阳明所谓良知之不能昧矣。书院事例在嘉靖间有行吏礼二部,已着为令。近时抚按诸公偶亦未之思耳。翰谕山东临清诸处,近日有建书院者,若处之不甚周悉,傥后有其人,安知不为前日之九华新泉诸书院耶?兹鄙意管见,惟欲公仍祀道南书院诸贤,则今之建立名义俱正,自庙堂以至于闾井皆无异议,而法典礼制俱无违越。公之令名岂不昭垂于后哉?傥赐垂允,则旂虽不文,即愿附名矣。恃爱直致,无任惶悚。复陈世徳三年防礼书【周祚】日者承语,防礼三年之故,荒秽未祥,兼多事不即走,复防告者之制。防有三年之文,未尝尽三年而为之也。夫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夫三年之防,天下之通防也。礼有曰:「父母之防,既虞卒哭,蔬食水饮,不食菜菓。期而小祥,食菜菓。又期而大祥,食醢酱。中月而禫,禫而饮醴酒。」是礼又皆夫子考定,比《论语》其次第差详。盖再期则二十五月,中月,郑注以为间一月,与始防之日则二十七月。防无饮酒之礼,至是始饮醴酒,则已非居防时。防称三年,举大数而实二十七月也。昔鲁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盖大祥而逾月则禫,夫子曰:「以去禫之不多而歌之,非礼。至禫而歌,则无责矣。」禫之云者,淡而安也。至是则已去防,或可歌,不然则防中无可歌者也。是礼所载,父母之防不逾二十七月,可知也。亦未尝有贵贱之间,故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也。」后唐儒王▯感著论,以三十有六月讥诋当时,张柬之破其説,则亦防礼之文而止于二十七月。且以亲防有终身之痛,创巨者日乆,痛深者愈迟,何歳月而止乎?但先王定以中制,使情文两备,故仲由不能过制为姊服,孔鲤不能过朞为母哭也。当世亦以柬之不诡圣人,而▯感论遂废。然所以必二十七月者,则二十四月尽二年,而所余三月已为一年,自缌麻三月以倍之则九倍矣,其情亦庶几焉。茍尽于三年,反意极时,穷于是,乃有不尽之情。此孝子所以有终身之防也,非止此便以为可报其亲而无余矣。夫天道二十七月则闰生矣,南轩谓天之则也,因人情合天道,此圣人之所以为礼也。愚也浅陋,不足知识,姑即耳目以复万一,惟髙明博究淹思,更为指教,不胜幸幸。与陈二易论尔汝及諡法【缪一鳯】不肖屡承训言,未及答,心懐如缕,欲叙末由,但知驰念。自炎伏以来,乆违笔墨,如海东松厓诸兄俱阙柬便,懒僻成性,回阅本领工夫,真如夣醉,时语惺醒都忘矣。较来心地所养,未得其方,故凡百作为奔逐扰噪,荒乱无实,将奈之何?承谕尔汝之説,按尔汝对我之称,二字同语并用,古人对语之辞也。孟子曰:“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朱子以为人所轻贱之称,而人中心必有惭忿而不肯受之,实愚意此二字较量,此其人之心有未善处,而人直以尔汝之辞倨慢之故,有惭忿不平之意,是以必充其实,斯无所徃而不为义矣。不然,何尧舜孔子独不知人有羞恶之心,而固以轻贱称人乎?或曰尔汝者,上命下之辞也,如君之命臣曰:“咨女羲暨和。”师之命弟子曰:“居吾语女。”父之命子曰:“弃尔防志。”若以之称上,则为轻贱倨傲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五 议礼 答施太守【薛应旂】建立书院,这是您的盛大举措。记文委托给我,难道我不想借此附名而流传不朽吗?只是事情必须周详完备,还要考虑长远,而天下应当遵守的正经正道,决不可违背逾越。郡中从前有道南书院,祭祀龟山以下的诸位先贤,当时宫室也十分宏伟壮丽。那时虚庵陈公召集有志于理学的诸生,在其中讲习,人才文质彬彬,渐渐兴起。陈公离去后三十多年,书院日渐荒废。恰逢兵事不断兴起,有司重武轻文,于是把书院改成兵道。这些人有什么值得追论的呢?幸而您到任,才有重新修建的举措,正是我前面所说的使废弃者复兴、使坠落者振起。何况增设号舍,随即置办学田,难道不是长久之计吗?我们郡的诸位生员永远有所依靠,这一点自然不必再说。只是祭祀典礼确实有值得商议的地方。原书院废弃后,龟山诸贤中那些功德与本郡有关的人,都没有地方安置神位。有志之士还认为将来有希望复兴。如今您既然大规模兴建书院,而诸位先贤仍然无所栖身,那么后人将来应当另行商议,还是就把他们祭祀在这里呢?我先师孔子的祭祀,在士人和庶民之家并不妨碍私下祭祀;如果按照公祀来谈,那么自有两京国学,以及天下府、州、县学,太牢、少牢和乐舞的佾数,都有一定的制度。如今您的官秩为二千石,就是古代的大诸侯,已经主持一郡先师的祭祀了。如果又在这里祭祀,按照祭祀的义理来说暂且不论,考察《祭统》《祭法》,反而似乎显得烦琐亵渎。而且七十二弟子中,除颜、曾、思、孟之外,一个也没有参与祭祀;后来又列入周、程、张、朱,那么在朝廷从祀孔庙的先贤中遗漏的还很多。您把记文委托给我,我开始执笔时渐渐觉得有阻碍,于是深思而明白了其中缘故,这实在就是阳明所说的良知不能被蒙蔽。书院的事例,在嘉靖年间曾由吏部、礼部施行,已经明文定为法令。近来抚按诸公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翰谕山东临清等地,近来有人建立书院;如果处置得不够周详,假如后来有人接任,怎么知道不会成为往日九华、新泉等书院那样呢?这是我的浅陋见解,只希望您仍然祭祀道南书院的诸位先贤,那么如今建立书院的名义就都正当了,从朝廷到民间也都不会有异议,法典礼制也都没有违背逾越。您的美名难道不会昭著地流传后世吗?如果承蒙您答应,我虽然文才不高,也愿意附名于后。依仗您的厚爱直率陈说,不胜惶恐。复陈世德三年丧礼书【周祚】前些日子承蒙您谈及三年丧礼的缘故,我因荒疏未能详尽答复,又有许多事务,没能立即前往,现再答复您所问的丧服制度。丧礼虽有三年的说法,却并不是一定要满三年才举行相应礼仪。孔子说:“孩子出生三年以后,才离开父母的怀抱。”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丧礼。礼书说:“父母去世,举行虞祭、卒哭祭以后,吃粗食、喝水,不吃蔬菜和果实;满一年举行小祥祭,才吃蔬菜和果实;再满一年举行大祥祭,才吃醢和酱;隔一个月举行禫祭,禫祭以后才饮甜酒。”这些礼文也都是孔子考订的,只是比《论语》记载得次序更为详细。两个周年就是二十五个月;“中月”,郑玄注认为是间隔一个月,加上开始服丧的那一天就是二十七个月。丧中没有饮酒的礼,到这时才开始饮甜酒,便已经不是居丧之时了。丧礼称为三年,只是举其大数,实际是二十七个月。从前鲁国有人早晨举行祥祭,晚上就唱歌,孔子说:“又多过一个月,才算做得好。”这是说大祥后再过一个月就是禫祭。孔子又说:“因为等不到禫祭就唱歌,实在太早,不合礼;到了禫祭才唱歌,就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所谓禫,就是心情渐渐淡化而安定。到了这时已经除去丧服,可以唱歌;否则在丧中本来就没有可以唱的歌。由礼书所载可知,父母之丧不超过二十七个月。礼书也从未区别贵贱,所以说:“从天子直到庶人,都是一样的。”后唐儒者王玄感著论,主张三十六个月,并以此讥刺当时;张柬之驳倒了他的说法,也依据丧礼的文献而确定只到二十七个月。况且亲人的丧事会带来终身的悲痛,创伤越大,日子越久;痛苦越深,痊愈越迟,哪里能以年月限定呢?只是先王规定了适中的制度,使情感和礼文两方面都完备,所以仲由不能超过制度为姐姐服丧,孔鲤也不能超过周年为母亲哭丧。当时人也认为张柬之没有违背圣人,而王玄感的论说于是废止。然而之所以一定是二十七个月,是因为二十四个月满两年,剩下三个月已经相当于一年;从缌麻三个月逐倍计算,已经是九倍了,这在情理上也差不多够了。如果一定要满三年,反而会把情感推到极限,似乎到此便穷尽了,于是产生不能尽情的感受。这就是孝子终身服丧的原因,并不是到这里便认为已经足以报答亲恩,再没有余情了。天道运行到二十七个月就会有闰月产生,南轩说这是天道的法则;顺应人情而合乎天道,正是圣人制定礼制的原因。我见识浅陋,实在不足以知晓,只姑且根据耳闻目见来陈述万分之一,唯愿高明博考深思,再加指教,我将十分荣幸。与陈二易论尔汝及谥法【缪一凤】屡次承蒙您的教诲,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心中的思念如缕不绝,想要叙说却无从下笔,只能知道自己一直挂念。自从炎热伏天以来,久未动笔通信,像海东、松崖诸位兄长也都没有书信往来;我生性懒散孤僻,回头检视自己原有的功夫,真如梦醉一般,平时所说的警醒话也全忘了。比较起来,我心地上的修养还没有找到方法,所以一切作为都在奔逐、扰攘、喧闹之中,荒乱而没有实效,这可怎么办呢?承蒙您告知关于“尔”“汝”的说法。按“尔”“汝”是对我的称呼,这两个字同属一类,都是古人相互交谈时使用的称谓。孟子说:“人能够充实不接受别人以尔汝相称的真实情感。”朱子认为这是别人轻贱人的称呼,而人的内心必然有惭愧、愤怒,不肯接受这种称呼。我的意思是,仔细推究这两个字,问题在于这个人的内心还有不善之处;别人只因用“尔”“汝”这种傲慢的称呼,使他产生惭愧、愤怒、不平的情绪,因此一定要充实这种真实情感,这样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合乎义。不然,为什么尧、舜、孔子偏偏不知道人有羞恶之心,竟然固执地用轻贱的称呼对待人呢?有人说,“尔”“汝”是上级命令下级时使用的称呼,如君主命令臣子说“咨,女羲暨和”,老师命令弟子说“坐下,我告诉你”,父亲命令儿子说“弃,你违背了父亲的意志”。如果用它称呼上级,就显得轻贱傲慢。

愚窃有疑焉。昔金縢之册,祝非周公所作乎?一则曰:“惟尔元孙某。”二则曰:“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此乃周公告君父之词也。蔡九峯曰:“其称尔称我,无异人子之在膝下,以其亲者。”此亦终身慕父母,与不死其亲之意,以见周公之逹孝也。以观夫周公制礼,垂范百世,独忽尔汝之辞与?大抵古今称谓尚有可疑者,如子之一字,古者男子之通称,或曰子爵也,如刘子、微子之谓,或曰尊称之辞。自孔子、顔、曾、思、孟之后,惟周、程、张、朱数人得以称子,其余或名或字或諡,俱不得称子。如顔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固以子称师矣。孔子曰:“二三子。”孟子曰:“子以为泰乎?子絶长者乎?”此非卑下之称乎?如今人多以子命后軰,而不敢以称于尊长,此愚之所未觧者也,敢并及之以质于髙明。諡法之疑,郑樵曰:“古无諡,諡起于周。”信斯言也。愚意古必有此遗法,但未大行耳。周公亦仿古立法,乃始作諡,以为一代定制也。今考《尚书尧唐帝名,舜、虞帝名,禹、夏后氏名,未闻以尧舜、禹为諡也。或曰:尧名放勲,舜名重华禹名无攷矣。如以放勲、重华为名,尧舜、禹为諡,何以尧曰「有鳏在下曰虞舜」,舜曰「俞咨禹汝平水土」?然则舜耕歴山之时先有仁圣盛明之諡乎?禹于未平水土之先,亦先有受禅成功之諡乎?尧舜之于臣,不命之名而以諡命之乎?按《汤誓》注:「汤名履,汤号也。」或曰諡,蔡氏亦未知是否。愚闻古者世质虽天子不讳其名,是以唐、虞、夏、商之君俱以名称而未尝讳也。然大圣大虐天下之人,亦必有称号如尧号曰放勲,言尧之功大,无所不至也。舜号曰重华言舜有光华可合于尧也。他如髙阳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恺髙辛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元:曰浑沌,曰穷竒,曰梼杌,曰饕餮,皆不才子之号也。故履癸之暴戾曰桀,商辛之残贼曰纣,是皆当时称号之辞也。如以为諡,何?夏之帝启太康,商之太甲、太庚,厯数世俱名,而独禹、汤桀、纣四君有諡乎?至成周法制大备故文、武、成、康之后世世有諡矣。若称号乃当时天下之公议未有定制也。尝考《周官》諡法,无曰尧曰舜之名义然则尧舜、禹为諡者,无乃司马迁蔡邕軰覩圣人之大徳,又各取古法,叅以己意,而释其名义也?与鄙意粗浅掇拾以对不知髙见何如?如有别议更赐教一番,至望。野史未见旧本,容防日索覧,幸幸。答黄复庵【敖英】承来教,欲以各房昭穆合祭于祠堂,又欲追祭宋朝始祖顾愚,何足以知之?然明分不可虚也,请言其畧。孔子曰:“吾从周。”从周者,从当代之制也。我国初之制,品官之家许仿朱子家礼,祭髙曾祖祢于祠堂,庶人之家许祭祖父母父母于寝。续因唐县知县胡秉中之奏,又许庶人之家祭三代,可谓盛典矣。自是以后,凡易世则改题神主而逓迁之。乃若一族之内,品官子庶人也,仍祭三代;庶人子品官也,则祭四代。嫡庶虽多,各得如本法。二百年来,寰宇同风,罔越厥志。近时惟江浙一二故家大族,不知朝廷之制,乃纠合踈族,共建祠堂,逺攀华胄,尊为始祖,昭穆混淆,罔有限制,祭祀茍简,不合节文,悖礼违制,莫此为甚。抑又考之,自古人臣之家无祭始祖者,故成王赐伯禽祭始祖,而圣人非之。程伊川祭始祖,而朱晦庵非之。余正夫有士大夫不当祭始祖之论。饶防峯以为周礼犹存也。盖始祖之祭以功也,若功非▯王后稷,则郊祀不可以配天,虽贵为天子,亦难轻议。是故汉髙祖不祭始祖,唐太宗不祭始祖,宋太祖不祭始祖。我朝太祖髙皇帝建太庙,以祭徳懿僖仁四祖,而始祖无庙祭也。又尝见我朝亲王始封就国,无祖庙之祭,况始祖乎?盖诸侯不敢祭天子,周制也。至其身后得为考庙,至五世遂为太祖之庙。由此观之,然则今日臣庶之家,岂可僭始祖之祭哉?虽然,英于此又窃有感焉。尝谓丘文庄公家礼仪节,见其于祠堂篇内,既列朱子祭四世之图,又列郑氏祭五世之圗,既以神主尚右为尊,又以神主居中为尊,既以祭始祖为非,又以祭始祖为是,▯之防典,殊觉矛盾。但不知文庄注书之意何如也?英也学植荒落,言不足信。见东郭念庵二兄,请折▯之,倘二兄有异同之论,幸毋惜示教。复天彞问师友服制书【黄绾】

译我私下对此有疑问。从前《金縢》册书中,祝辞难道不是周公所作的吗?一处说:“只有你的长孙某。”另一处说:“你若答应我,我就用璧和圭归还,等待你的命令;你若不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藏起来。”这正是周公向君父祷告的话。蔡九峰说:“其中称你、称我,与普通人子跪在父亲膝下没有不同,是因为彼此亲近。”这也表现了终身仰慕父母、不愿父母死亡的心意,足以看出周公通达孝道。如此看来,周公制定礼制、为百世垂示规范,难道唯独忽略了“尔”“汝”的称呼吗?大抵古今称谓仍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比如“子”字,古代是男子的通称,有人说它是子爵的称呼,如刘子、微子;也有人说是尊称。自孔子、颜子、曾子、思子、孟子以后,只有周、程、张、朱几个人可以称“子”,其余的人或称名、或称字、或称谥,都不能称“子”。如颜渊说:“老师在这里,我颜回怎么敢怕死?”子路说:“愿意听听老师的志向。”这当然是以“子”称呼老师。孔子说:“你们这些人。”孟子说:“您认为这样很豪迈吗?您拒绝长者吗?”这难道不是对地位卑下者的称呼吗?如今人们大多用“子”称呼后辈,却不敢用来称呼尊长,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所以一并提出来请教高明。关于谥法的疑问,郑樵说:“古代没有谥,谥起于周代。”如果这话可信,我的意思是,古代必定遗留下这种制度,只是尚未广泛实行。周公又仿效古制建立法度,于是才开始制定谥法,把它作为一代的定制。如今考察《尚书》,尧称唐帝,舜称虞帝,禹称夏后氏,未曾听说尧、舜、禹是他们的谥号。有人说尧的名字叫放勋,舜的名字叫重华,禹的名字没有可考。如果把放勋、重华看作名字,把尧、舜、禹看作谥号,那么为什么尧说“有一个鳏居在下的人,叫虞舜”,舜说“好吧,禹,你平治水土吧”?这样说来,难道舜在耕种历山的时候,就已经先有“仁圣盛明”的谥号了吗?禹在平治水土以前,也已经先有后来受禅成功的谥号了吗?尧、舜对臣下,难道不称他们的名字,却称他们的谥号吗?考察《汤誓》的注释说:“汤的名字叫履,汤是他的号。”有人说这是谥号,蔡氏也不知道是否如此。我听说古代社会质朴,即使天子也不避讳自己的名字,所以唐、虞、夏、商的君主都以名字相称,从未避讳。然而对于极其圣明或极其暴虐的人,天下人也一定会给他称号。如尧号称放勋,是说尧的功德广大,无所不至;舜号称重华,是说舜有光明华彩,可以与尧相合。又如高阳氏有八个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元。浑沌、穷奇、梼杌、饕餮,都是不才之子的称号。所以履癸暴虐凶狠,称为桀;商辛残暴贼害,称为纣,这些都是当时天下人给出的称号。如果把它们认为是谥号,又该怎么解释呢?夏帝启、太康,商太甲、太庚,历经数代都使用名字,为什么只有禹、汤、桀、纣四位君主有谥号呢?到了成周,法制完备,所以文、武、成、康以后,世世代代都有谥号。如果说这些是称号,那就是当时天下人的公共议论,还没有固定制度。我曾考察《周官》的谥法,其中没有说尧、舜的名义。那么把尧、舜、禹当作谥号的说法,莫非是司马迁、蔡邕等人看见圣人的盛大德行,各自取用古法,再参杂自己的意思,来解释他们的名称和意义吗?我把自己的浅见粗略搜集来回答,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如果有不同意见,还请再赐教一番,我十分盼望。野史还没有见到旧本,容我日后寻找查阅,幸甚。答黄复庵【敖英】承蒙来信教诲,您想把各房按昭穆合在祠堂祭祀,又想追祭宋朝始祖顾愚;我哪里足以对此有所知晓呢?不过,名分和制度不可虚置,请让我大略说明。孔子说:“我遵从周礼。”所谓遵从周礼,就是遵从当代的制度。我国开国时的制度规定,品官之家可以仿照《朱子家礼》,在祠堂祭祀高祖、曾祖、祖、祢;庶民之家可以在寝室祭祀祖父母、父母。后来又因唐县知县胡秉中的奏请,允许庶民之家祭祀三代,可以说是盛大的典章了。此后凡是改朝换代,就改写神主题字,依次迁祧。至于一族之内,品官的儿子是庶民,仍然祭祀三代;庶民的儿子成为品官,就祭祀四代。嫡子、庶子即使很多,也各自依照本人的制度。二百年来,天下都遵循同一风气,没有逾越制度。近来只有江浙一两个旧家大族,不知朝廷制度,竟纠合疏远的族人,共同建立祠堂,远远攀附华贵宗族,尊奉为始祖,昭穆混乱,没有限制,祭祀苟且简略,不合礼节文饰,违背礼制、违反制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再考察古代,臣下之家从来没有祭祀始祖的,所以成王赐伯禽祭祀始祖,圣人认为这是错误的;程伊川祭祀始祖,朱晦庵也认为这是错误的。余正夫提出士大夫不应祭祀始祖的观点,饶防峰认为《周礼》的制度还保留着。大概祭始祖是因为功业;如果功业不是玄王、后稷那样的,那么郊祀就不能配享上天,即使贵为天子,也很难轻易议论祭始祖。因此汉高祖不祭始祖,唐太宗不祭始祖,宋太祖不祭始祖。我朝太祖高皇帝建立太庙,祭祀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四位祖先,却没有为始祖建庙祭祀。又曾见我朝亲王初次受封、就国时,没有祭祀祖庙,何况始祖呢?大概诸侯不敢祭祀天子,这是周代的制度。到本人死后,才可以成为考庙;到第五世,最终成为太祖之庙。由此看来,如今臣民之家哪里可以僭越祭祀始祖呢?虽然如此,我对此又私下有所感慨。我曾说丘文庄公的《家礼仪节》,在祠堂篇中既列出朱子祭祀四代的图,又列出郑氏祭祀五代的图;既说神主以右为尊,又说神主居中为尊;既说祭始祖是不对的,又说祭始祖是对的,参看其防范典制,实在觉得矛盾。只是不了解文庄注书的用意究竟怎样。我的学问荒疏,言论不足为凭。我见到东郭念庵二位兄长,请他们为我分析裁断;倘若二位兄长有不同意见,幸望不要吝惜赐教。复天彝问师友服制书【黄绾】

承问师友服制,昨録上鲁斋之议已悉,而犹云有未明者,想必冠绖之説有未了故也。今只用白深衣,不须縁邉,腰间加缌麻小绖,头上用白幅巾,加缌麻襞积,冠乃临防时用之,平居只用时,常素服,防期各随情浅深自定,或缌或期或功或三年,皆可也。又承问师友之别,盖五伦中只有朋友字様,故师亦在朋友之中,又何疑焉?谓之师者,以其能成已;谓之友者,以其能辅已,此师友之所以分也。故礼云:“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又云:“师心防三年如防父而无服。”此师之礼所以重于友也。大率古人朋友之防,皆服缌三月,此乃通制。今因人伦不明,朋友道废,故朋友之防亦乆不为之服,骤然论此,故不易明,尚容面悉。尝见刘先生居防,只用今麻布巾,白布一幅束于其上,即此便是首绖也。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陆粲】承批示,家礼纂要已随条改正。有可商确者数处,具列请教如左。一昏礼亲迎。原注云:近则迎于其家,逺则迎于中途。来教云:中途无仪节,欲补之。右考伊川止云:“逺则迎于其馆,无中途之文。”朱子亦云:“令妻家近,设一处;或出至一处,就彼徃迎,归行礼。”观此,则既有所馆,其仪节自当与在家同矣。若女家当告祠堂,则主人前期告,而后以女行至馆,则不必再告矣。惟醮女之礼,未知当行于家,或行于馆,请裁之。一卒哭之祔,来教云:“考祔,殷礼;既练,周礼,卒哭。孔子善殷,而朱子从周。从周者,以类也。”程伊川有言:“防须三年而祔,若卒哭而祔,则二年却都无事了。且礼,卒哭犹存朝夕哭,若既祔,则无主在寝,哭于何所?”张横渠亦云:“防湏三年后祫祭于庙,遂奉祧主归夹室,迁主、新主皆归庙。”此程、张二儒皆不从卒哭而祔也。文公亦尝谓横渠此言似得礼意,故于《家礼》告祔于卒哭而祔庙于大祥,盖两从焉。虽然,礼顺人情,因时损益。若卒哭告祔,至大祥方祔庙,则相去将二年,而络绎成两祔,非人情矣。不如直以大祥之明日祔庙,若为宗子,则改主、迁主、祔主同日行之,亦因时损益,人情简便。右考《家礼》卒哭而祔其末云:祝奉主各还故处。注云:纳亡者神主匣之,反于灵座。杨氏复亦曰:司马礼、《家礼》并是既祔之后,主复于寝。观此则虽告祔,而神主犹未入祠堂,待三年之防毕而后迁。正来教所谓告祔于卒哭,而祔庙于大祥,盖两从焉者也。又按《礼记·檀弓》注:蓝田吕氏曰:主人未除丧,主未迁于新庙,故以其主祔藏于祖庙,有祭即而祭之。既除防,而后主迁于新庙。愚意古者一世自为一庙,则此礼可行。今之祠堂四代之主皆在一处,则所谓有祭即而祭之者,窒碍而难行矣。此朱子所以虽从卒哭之祔,而必反主于寝也。来教两祔之疑,愚意亦同。况卒哭之祔,祝文既云:「适于祖考某官,跻祔某官」,则是已告祖考以当祔亡者之主矣。然其主乃不入祠堂,而复反于寝,祝文之意无乃虚乎?此其失又不但两祔之非人情也。窃谓程、张之説可据,则如来教大祥而迁祔之议,似亦无悖于礼。但《家礼》大祥前期一日告迁于祠堂,改题神主,厥明行事毕,祝奉神主入于祠堂。所谓「厥明」者,即祥祭之本日也。今来教欲用祥之明日,而改主迁祔同日行之,未知何据?更详之。一家礼大祥注:问子为母大祥及禫,夫已无服,其祭当如何?朱子曰:「今礼几筵必三年而除,则小祥、大祥之祭皆夫主之。小祥之后,夫即除服;大祥之祭,夫亦湏素服。」今按此説是矣,但谓几筵必三年而除,施之妻丧,则恐未安。盖小祥之后,夫既除服,则几筵亦当彻矣。虽子之服未除,然以父为主故也,请裁之。一土地之祭今按时制有里社、土谷之祭,所当遵行。则土地之祭,似为重复。虽《朱子大全集》有之,而于古礼无据,恐当删去。若乡厉之祭,则是时制,亦当存之。俱请裁定。一、吕氏乡约,礼俗相交,尊防軰行,造请拜揖,请召速迎之礼。右乡约内虽已举其大纲,而仪节未备。愚欲删节其礼,附于四礼之后,谓之为居乡杂仪。今《汉书·律厯志》引此语,正当「养之以福」。顔师古注之「徃」也,徃就福也。孔頴逹《左传正义》亦云:「徃适于福也。」盖古本自如此。然今本「养之以福」,犹曰「养之以致福」耳,于义亦通。但杜预注此云:「养威仪以致福」,则恐非是。窃谓「养」是养所受之中,盖敬慎于动作威仪之间,乃所以养此中耳。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一章

译承蒙您询问师友的服制。昨天抄录呈上鲁斋的意见,您已经全部知道了,却还说有不明白之处,想必是冠帽、首绖的说法还没有弄清。如今只穿白色深衣,不必缝边;腰间加缌麻小绖,头上用白幅巾,再加缌麻襞积。丧冠只在临丧时使用,平时只用时常穿的素服。丧期依各人的情谊深浅自行确定,或服缌麻,或服期服,或服功服,或服三年,都是可以的。又承蒙您询问师与友的区别,大概五伦之中只有“朋友”这一名目,所以老师也在朋友之中,又有什么可疑的呢?称为老师,是因为他能够成就自己;称为朋友,是因为他能够辅助自己,这就是师与友的分别。所以礼书说:“老师去世,我在寝室哭;朋友去世,我在寝门之外哭。”又说:“老师去世,心中服丧三年,如同父亲去世,却不穿丧服。”这就是老师的礼制比朋友更为隆重。大抵古人朋友去世,都服缌麻三个月,这是通行的制度。如今因为人伦不明,朋友之道废弃,所以朋友去世也已经很久不再服丧;骤然谈论这些,因此不容易明白,容许我日后当面详细说明。我曾见刘先生居丧时,只用现在的麻布巾,在上面束一幅白布,这就算是首绖了。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陆粲】承蒙批示,《家礼纂要》已经按照各条意见改正。其中有几处可以商议斟酌,现列在下面请教。一、婚礼亲迎。原注说:路近就在女家迎娶,路远就在半途迎接。来信说:半途没有仪节,想要补充。考察程伊川只说:“路远就在她的馆舍迎接”,没有半途迎接的文字。朱子也说:“如果妻家近,就设置一处迎接;或者出行到某处,就到那里迎接,回来举行礼仪。”由此看来,既然已有馆舍,礼仪自然应当与在女家相同。如果女家应当先到祠堂告祭,主人应在前期告祭,然后带女儿到馆舍,就不必再次告祭了。只是醮女的礼仪,不知道应当在女家举行,还是在馆舍举行,请您裁定。一、卒哭祭时附祔。来信说:“考定在附祔方面,殷礼是在卒哭以后,周礼是在练祭以后;孔子赞成殷礼,而朱子遵从周礼。遵从周礼,是因为合乎类别。”程伊川说:“丧礼必须满三年才附祔;如果卒哭就附祔,那么第二年便全都没有事情可做了。而且按礼制,卒哭以后仍然早晚哭祭;如果已经附祔,就没有神主留在寝室,还在哪里哭呢?”张横渠也说:“丧满三年后在宗庙举行祫祭,随后奉祧主归入夹室,已迁之主和新主都归入宗庙。”程、张二位儒者都不主张卒哭时附祔。文公也曾说横渠这话似乎得到了礼意,所以《家礼》在卒哭时告祔,在大祥时附祔宗庙,大概是两方面都遵从。虽然如此,礼制应顺应人情,随着时代有所损益。如果卒哭时告祔,到大祥时才正式祔庙,两者相隔将近两年,先后举行两次附祔,不合人情。不如直接在大祥的第二天祔庙;如果是宗子,就把改题神主、迁主、祔主三件事同日举行,也是因时损益,使礼仪合于人情而简便。考察《家礼》在卒哭附祔条末尾说:“祝官奉神主各自回到原处。”注释说:“把亡者的神主匣收起来,送回灵座。”杨氏复也说,司马氏礼和《家礼》都是附祔以后,神主又回到寝室。由此看来,虽然举行了告祔,神主仍然没有进入祠堂,要等三年丧期结束后才迁入。这正是来信所谓卒哭时告祔、大祥时祔庙,大概两方面都遵从。又考察《礼记·檀弓》的注,蓝田吕氏说:“主人还没有除丧,神主还没有迁入新庙,所以把他的神主附祔并藏在祖庙,有祭祀就把它请出祭祀;除丧以后,才把神主迁入新庙。”我的意思是,古代一代自有一庙,所以这种礼可以实行;如今祠堂中四代神主都在同一处,那么所谓有祭祀就请出祭祀,便有阻碍而难以实行。这就是朱子虽然采纳卒哭附祔,却一定把神主送回寝室的原因。来信对于两次附祔的疑问,我的意思也相同。何况卒哭附祔时,祝文既然说:“前往祖考某官之所,升位附祔某官”,就是已经告知祖考要附祔亡者的神主了。然而神主却不进入祠堂,反而回到寝室,那么祝文的意思岂不是落空了吗?它的过失又不只是两次附祔不合人情而已。我私下认为,如果程、张二人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那么按照来信所说在大祥时迁祔的意见,似乎也不违背礼制。但是《家礼》规定,在大祥前一天到祠堂告知迁祔,改写神主题字;第二天举行礼仪完毕,祝官奉神主进入祠堂。所谓“第二天”,就是祥祭举行的当天。如今来信想在祥祭的第二天,把改题神主、迁祔合并举行,不知依据是什么?请再详细考察。一、《家礼》大祥注说:有人问,儿子为母亲举行大祥祭和禫祭时,丈夫已经没有丧服,那么祭祀应当怎样举行?朱子说:“如今灵座一定要到三年才撤除,所以小祥、大祥的祭祀都由丈夫主持。小祥以后,丈夫就除去丧服;大祥祭祀时,丈夫仍然要穿素服。”如今考察这段话是对的,但说灵座一定要到三年才撤除,用在妻丧上,恐怕不妥。因为小祥以后,丈夫既然已经除去丧服,灵座也应当撤除。即使儿子的丧服还没有除去,也是因为以父亲为主祭的缘故,请您裁定。一、土地之祭 如今考察现行制度,有里社、土谷之祭,应当遵行。这样看来,土地之祭似乎属于重复。虽然《朱子大全集》中有这种祭祀,但在古礼中没有根据,恐怕应当删去。至于乡厉之祭,是现行制度,也应当保留。都请您裁定。一、《吕氏乡约》:以礼仪和风俗相互交往,尊长防护卑幼、按辈分而行;有造访请见、拜访作揖,以及邀请、催促、迎接等礼节。以上《乡约》中虽然已经列举了大纲,但礼仪的具体节文还不完备。我想删定这些礼仪,附在《四礼》之后,称作《居乡杂仪》。如今《汉书·律历志》引用这句话,正应当是“养之以福”。颜师古注作“往”,意思是前往而得到福。孔颖达《左传正义》也说:“前往而趋向福。”大概古本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今本作“养之以福”,仍然可以说是“养育它以招致福祉”,在意义上也说得通。但杜预注释这句话说:“培养威仪以招致福祉”,恐怕不对。我私下认为,“养”是涵养所受之中;大概只有在举止和威仪之间保持敬慎,才是用来涵养这个“中”的方法。《通书》四十章义理精密、文辞确切的一章。

通书之言固为精确,但朱子谓其皆所以发明太极之蕴,则恐未必然。而愚之尤不能无疑者,爱曰仁以下数语也。如韩子原道言博爱之谓仁,朱子讥之,以为语用而遗体。今周子指爱为仁,何以异此?朱子之觧,独谓有是五者之用而因以名其体,斯言也,其亦善于回防矣。无乃未足以服韩子之心乎?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逹道也。此语亦可疑,不然则和也之上当有阙文。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一章此章似乎回防,邵子然邵子之説,愚实疑之。其书毎以皇帝王伯道徳功力并论,是恶可并也?以春夏秋冬配易书诗春秋,然仪礼周礼皆经也,独无所配邪?生生长长収収藏藏,皇皇帝帝王王伯伯等语,殆不成文理。又谓扬雄太▯见天地之心,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此等语皆不纯正。至于元防运世之説,尤大可疑。信如其説,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之后,厯一万余年而人物始生,以至伏羲神农未生之前,凡厯三四万年而后圣人出。此三四万年之间,无衣裳宫室,无礼乐政教,不知何以过日?生人之类,有不殄灭者乎?自书契以来至今,才三千余年,中间世道变迁,己不知其几,乃至数万年之乆,皆为洪荒之世,有是理乎?邵子所谓数学者如此,宜二程之不愿受也。愚谓此言非欲诋諆先儒,直有疑于心而不茍从耳。与叔皮论本生孙孺人不得称先妣书【何良俊】昨偶据愚见,谓先孺人但当称母,不当称妣,敢率尔献状于长兄大人。后长兄以书示吾弟,吾弟执以称妣为是。若吾弟但谓今世流俗浇竞,不能尽如典礼,茍可以推崇吾母,有不頋典礼而为之,是可言也。若必以称妣为是,则是吾弟欲推崇吾母,而愚戅之子强欲下之,逆天之罪,当不齿于士君子之列矣。敢不以一言自明耶?夫某之于孺人,同有罔极之恩者也,岂不欲极其尊称,以申狗马之报?顾礼有所当,独尊则有万万不得已者耳。传称妣者比于考也,夫欲比称于吾考,莫若正名。则吾弟于筮仕之始,登科録所书曹夫人,不得称嫡母,先孺人不当称生母。防登科録所书如此,则先孺人塟志不得复称继母,今何前后违戾若此耶?昔子路以正名为迂,而夫子少之,名之不可不正如此。茍名不正,而漫欲加之尊称,不知尊其母所以卑其父,考之典礼则有大谬不然者矣。然墓志是他人所作,或有误语;録是弟手书,实可传信。故愚意今日称谓,但当从其始者为正。若后来所书,是吾弟欲推崇先孺人之心胜,遂欲掩其实矣。然实何可掩?众人可掩,而先府君在天之灵其可掩乎?先府君或能垂体人子迫切之情,而先孺人在天之灵其可掩乎?夫人子不以其所不当得者加于其亲之谓孝,人臣不以其所不当得者加于其君之谓忠。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曰▯之以礼,祭之以礼。夫定其名,定其分,一毫不敢逾越之谓礼。茍位而非所据,先孺人之灵必不能一日安于地下矣。先孺人不能一日安于地下,则人子何以一日自立于天地之间乎?吾弟当砥砺名行,敦崇典礼,必欲致身卿相,他日使孺人封国夫人,秩一品,皆人子之所得为,独妣之一字有不得而自专者,系于考也。此稍习礼者皆能知之。先府君素欲讲求典礼,少有不是,必不肯。苟焉以自安?夫吾兄弟为经生时,承先君严训,实欲动法古人。吾弟今日振鹭王庭,当奋迅有为之日,顾师心自是,▯▯欲同于庸众人之流?追思吾与吾弟,自三囬歳捧书入学时,即携持追逐,周旋三十年。当困苦厄塞时,未尝不以顽兄之言为可采。岂今日得志之后,顽兄举典礼相正,乃咈然不以为是?必求自胜其説。若天子秉制作之权,当唯然莫违之势,羣臣议礼,发言盈庭,此皆素不相信之人,又安望其咈已以从众耶?方今防事縂縂,倘有仪文防畧,其得罪于士君子也轻;独典礼一失,则得罪于先府君、先孺人,其取讥于士君子也大。故顽兄欲吾弟不必狥俗见,饰浮文,以为先孺人之荣;惟当敦实心,从典礼,以成先孺人之美。顽兄頺堕无状,实不敢忘先府君遗训,故披露所见,幸一明其可否,但置之不论列可也。顽兄三防并举,过误必多,亦望一一救正,庶不得罪名教,以沗先徳,以贻吾弟之羞。幸甚,幸甚。上丘琼山书【蒋冕】

译《通书》的言论固然精密确切,但朱子说其中都是用来阐发太极深奥义理的,这恐怕未必如此。我尤其不能没有疑问的,是“爱曰仁”以下几句话。比如韩愈《原道》说“博爱叫作仁”,朱子讥刺他,认为他只说到了仁的作用而遗漏了仁的本体。如今周子把爱指为仁,和这有什么不同?朱子的解释只是说:因为有这五种作用,于是就用它们来命名其本体。这话也算是善于回护了吧。恐怕还不足以使韩愈心服吧?“中”就是和,“中节”就是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遵行的正道。这句话也值得怀疑;否则,“和也”上面应当有脱文。天道的变化全在春、夏、秋、冬这一章。这一章似乎是在回护邵子,但我实在怀疑邵子的学说。他的书常常把皇、帝、王、伯,把道、德、功、力并列评论,这怎么可以并列呢?他把春、夏、秋、冬分别配《易》《书》《诗》《春秋》,可是《仪礼》《周礼》也都是经,难道唯独没有可以配属的吗?“生生、长长、收收、藏藏”,“皇皇、帝帝、王王、伯伯”等说法,大概都不成文理。又说扬雄见到了天地之心,老子得到了《易》的本体,孟子得到了《易》的作用,这些话都不纯正。至于“元、会、运、世”的说法,更是非常可疑。假如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开辟以后,经过一万多年人物才开始产生;直到伏羲、神农出生以前,又总共经过三四万年,然后圣人才出现。在这三四万年之间,没有衣裳、宫室、礼乐和政教,不知道人们怎样度日?人类这一类生物,难道有不灭绝的吗?从有书契以来到现在,才三千多年;中间世道的变迁,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竟说数万年之久全都是洪荒时代,有这样的道理吗?邵子所谓的数学竟是这样,难怪二程不愿接受它。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诋毁前代儒者,只是心中确有疑问,不肯苟且听从罢了。《与叔皮论本生孙孺人不得称先妣书》【何良俊】昨天我偶然根据自己的看法,认为先孺人只应当称为母亲,不应当称为妣,所以冒昧地把意见写给长兄大人。后来长兄把信拿给吾弟看,吾弟坚持认为称妣是对的。假如吾弟只是说如今世俗风气浇薄而竞相逐利,不能完全按照典礼行事,只要可以推崇吾母,即使不顾典礼也要这样做,这还可以说得过去。若一定认为称妣是对的,那就是吾弟想要推崇吾母,而我这个愚昧的儿子却强行把她压低;这违逆天理的罪过,应当不齿于士君子的行列。难道我敢不说一句话来表明自己吗?我和孺人同样承受着无穷尽的恩德,难道不想把尊称推到极致,以表达如犬马报恩那样的报答之心吗?只是礼制有应当遵守的地方,不能只顾尊崇一方,实在有万万不得已的原因。礼书说,称妣是与考相对的。既然想让孺人的称号与吾考相对,不如先把名分正定。因此,吾弟开始出仕时,科举录中所写的曹夫人,不能称为嫡母;先孺人也不应当称为生母。如果科举录中已经这样写了,那么先孺人的葬志就不能再称她为继母。如今前后为什么这样违背错乱呢?从前子路认为正名迂阔,孔子便轻视他;名分不可不正,就是如此。假如名分不正,却随意想加上尊贵的称号,不知道尊崇其母正是使其父亲受辱;按照典礼考察,这实在是大错而不合道理。然而墓志是别人写的,或许有错误的说法;科举录是吾弟亲手所写,确实可以作为可信的依据。因此我的意思是,今天的称谓只应当以最初确定的为正。若后来所写的称谓,是因为吾弟推崇先孺人的心意更强,于是想要掩盖事实,那事实又怎么能掩盖呢?众人或许可以蒙蔽,可先府君在天之灵难道能够蒙蔽吗?先府君或许能够体谅为人子者迫切的心情,可先孺人在天之灵难道能够蒙蔽吗?做人子女的,不把本来不应得到的称号加给亲人,这叫孝;做人臣的,不把本来不应得到的称号加给君主,这叫忠。孟懿子问孝,孔子说:“不要违背礼。”又说:“埋葬要合乎礼,祭祀也要合乎礼。”确定名分、确定等级,一丝一毫也不敢逾越,这就叫礼。假如所处的地位不是自己应当占有的,先孺人的灵魂一定不可能一天安于地下。先孺人不能一天安于地下,那么做人子女的凭什么能有一天安立在天地之间呢?吾弟应当砥砺名声品行,敦厚崇尚典礼;如果一定要使自己做到卿相,将来使孺人封为国夫人、享一品俸禄,这些都是人子可以做到的事,唯独“妣”这一个字不能自行专擅,因为它关系到考。这一点稍微熟悉礼制的人都能知道。先府君平素就想讲求典礼,稍有不合礼的地方,他一定不会同意。难道可以这样苟且行事来使自己安心吗?我们兄弟做经生的时候,承受先君的严格教诲,确实想要行动上效法古人。吾弟今天如振鹭高飞于王庭,正是应当奋发有为的时候,难道反而要任性自是,惺惺作态地同于庸俗众人吗?回想我和吾弟,从三回岁时捧书入学开始,就一起携手追逐、周旋往来,已经三十年了。在困苦艰难、阻塞困顿的时候,吾弟从来没有不认为这个顽兄的话可以采纳。难道今天得志以后,顽兄拿典礼来纠正你,你就愤怒地认为不对,非要证明自己的说法胜过它吗?即使天子掌握制定制度的权力,形成只能唯唯听从、不能违抗的局势,群臣议论礼制时,发言充满朝廷;这些人平素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人,又怎能希望他们违逆自己而顺从众议呢?如今各种事务纷乱,如果礼仪文饰稍有疏略,得罪士君子的程度还轻;唯独典礼一旦失误,便会得罪先府君、先孺人,在士君子那里所受的讥议就严重了。因此顽兄希望吾弟不必迁就世俗的看法,不要用浮华的文饰作为先孺人的荣耀;只应当敦厚真实的内心,遵从典礼,以成就先孺人的美德。顽兄衰颓无状,实在不敢忘记先府君的遗训,所以把自己的见解全部写出,幸望你明白其中是非;即使把它搁置不予讨论也可以。顽兄三篇意见一并提出,过失错误一定很多,也希望你逐一加以纠正,使我不至于得罪名教,不至于辱没先人的德行,也不至于给吾弟留下羞耻。幸甚,幸甚。《上丘琼山书》【蒋冕】

冕昔者辱防先生之门,窃读先生之书,见先生所辑家礼仪节,鄙心甚喜。以谓文公家礼一书,天下家传人诵之矣,然行之者尚少。数百年后何幸,得先生为之觧释,使凡普天下若郡若邑若乡党在处,有大徳厚望者一二人焉举行之,以为倡率,则此礼之行,庶几遍天下矣乎?冕生湖南九郡之极地,去中州特逺,风俗素薄,婚姻用鼓乐,防葬用浮屠,责成人者无定仪,祭祖考无定时,过不自料,恒思欲变之,而徳薄才谫,无足以为乡人矜式。盖尝叹风俗之弊,虽未易遽变,然吾身之所行,则保其决不随流俗也。十二而孤,亦既冠矣,于冠防二礼已不逮焉,然犹未娶也。至若婚祭二礼,则尚或以躬行之欤?去年得告南归,将娶于陈氏,意以陈氏者吾郡之故家钜姓者也,而世有大徳厚望之人焉,其能行昏礼无疑矣。乃遣人为之一一言之,而彼家之所谓大徳厚望者,方且惑于流俗,胶固执泥,以为不可。于是宛转使人委曲开示,谓之曰:「古礼简径,何苦不可?」至再至三,彼不得已,然后勉从亲迎之一节。若夫次日而后见舅姑,三日而后见宗庙者,一切不从。然亲迎之期尚逺,至期亦未知其果从与否也。初冕之欲行此礼,非独彼家以为不可,虽吾之母与夫宗族之尊长,亦皆以为不可,故不忍咈亲之意,而不能尽如鄙心之所喜而行之也。且夫鄙心所喜,非欲立异以为髙,逆情以干誉也。盖以古礼日湮,流俗日▯,果能变流俗,行古礼,庶几天下人人得见古人丰采。然古人者亦人耳,岂与今人异哉?古人能行之于古,今人乃不能行之于今,亦独何欤?大抵凡人之情,可以与之言今,不可以与之言古。孙昌▯嘅古冠礼之不复,独发愤行之,而见讥于郑叔,见笑于外廷。伊川程正公防不用浮屠,在洛亦仅有一二人家化之耳。以此见流俗之▯,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而圣贤所为,未必不为流俗所讥笑,特頼百年论定,然后见知于后世耳。然知不知,亦岂吾所当挂齿牙哉?吾之所为,果有益于后世,而世不知美,反见讥笑,其责在乎人,吾何与焉?使必世知美之吾,然后行,则吾之所以待乎已者轻,而务乎外者重矣,不已狭乎?伯牙鼓琴,惟钟子期能知其音,子期死,伯牙遂不复鼓琴。呜呼!向使无子期,伯牙之琴,其终不一鼓邪?是其待乎已者轻,务乎外者重,由君子言之,无足取也。冕辱防先生之门,窃有见于此,是以毅然欲行昏礼,不复頋流俗。然不忍咈亲之意,卒不克行,而终焉与世浮湛,俯仰为流俗之归,浅闇踈陋以至于此,固无足惜。所兢业者,恐伤文公著书垂世之盛心,与先生辅翼文公之勤意,而反见讥笑于流俗焉耳。王臣来防,赐教言敬,以拜纳。寒家自母兄以来,无不欢欣踊跃。嗟乎!自圣贤道否之后,世之为师弟子者,不为不多,然朝离书帷,至夕视之,已有若秦人之视越人之肥瘠,恝然不一动念焉者,矧相去万里,而肯不恡教诲,谆复恳切之如此哉?先生之徳及于冕者深矣。冕之感先生也,其将何以为报邪?臣今此囬,谨此拜复,词语喋喋,上凟尊聼,不胜战栗之至。答朱芝山【李黙】顷闻尊阃老夫人仙逝,良用惊悼。縁新有小妾之防,未克趋吊,歉罪,歉罪。兹防下问,令孙服制,黙未娴礼学,岂敢强对?苐闻之古礼,父在为母服周,谓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祖在为祖母服周,义实本于此。今制虽重母恩,不问父在与否,均服斩衰。至于祖在为祖母,则明言止服杖期,尝着于《大明令》《孝慈録》《大明律》诸书,可考也。隆杀之间,皆防自圣祖,纵未协于古礼,臣民犹宜遵用。况凖父在为母周,本出于古人制义之精者乎?惟唐世天后请父在为母仍服三年,当时卢履冰、元行冲辈已极言其非。彼于父母恩同罔极,虽弃厌尊之义,未为不可。若持重之服,则固有间矣。矧时制所存,谁得而议之?仰惟我翁家学渊源,考据必审,如黙者,但知以遵尧从周为合礼耳,他未暇详订也。谨因还使附复。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一

译从前我有幸到先生门下,私下读到先生所辑录的《家礼仪节》,内心十分喜悦。我认为,文公的《家礼》一书,天下人已经家家传诵了,然而真正实行的人还很少。数百年后,幸而有先生为它作解释,使天下各郡、各县、各乡党居住的地方,都有一两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推行它,作为倡导和表率,那么这种礼仪大概可以遍行天下了吧?我出生在湖南九郡最偏远的地方,距离中州特别远,风俗向来浅薄;婚姻使用鼓乐,丧葬采用浮屠,责成成人没有固定仪式,祭祀祖先父母没有固定时间。我过分估量自己,常常想改变这些风俗,但德行浅薄、才能短劣,不足以成为乡人的榜样。我曾经感叹风俗的弊病,虽然不容易立即改变,但自己所实行的事情,却保证决不随从流俗。我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如今也已经成年,对于冠礼、丧礼这两项已经来不及实行了;然而我还没有结婚。至于婚礼、祭礼,或许还可以亲自实行吧?去年获得告假南归,将要与陈氏结婚。我想陈氏是我郡中的世代旧家、大姓人家,世代有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实行婚礼是毫无疑问的。于是派人把这些礼仪一一告诉他们,没想到他们家所谓德高望重的人,正被流俗迷惑,胶着固执,认为不可实行。于是我委婉地让人反复曲折地开导他们,对他们说:“古礼简明直接,有什么困难而不能实行呢?”这样说了两次三次,他们迫不得已,才勉强同意亲迎这一项。至于第二天拜见舅姑、第三天拜见宗庙等礼节,则一概不肯实行。不过亲迎的日期还远,到时候究竟能不能实行,也还不知道。起初我想实行这些礼礼,并不只是他们家认为不可行,即使我的母亲以及宗族中的尊长,也都认为不可行。因此我不忍违背亲人的意愿,不能完全按照自己内心所喜爱的方式去实行。而且我内心所喜爱的,并不是想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也不是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只是因为古礼日益湮没,流俗日益败坏;如果果真能够改变流俗、实行古礼,或许天下人人都能见到古人的风采。然而古人也只是人罢了,难道和今人不同吗?古人能在古代实行的礼,今人却不能在今天实行,这究竟又是为什么呢?大概人的常情,可以同他谈论今天的事情,却不能同他谈论古代的事情。孙昌胤感慨古代冠礼不能恢复,独自发愤实行,却受到郑叔讥讽,又被外廷嘲笑。伊川程正公禁止使用浮屠,在洛阳也只有一两户人家受到教化而实行。由此可见流俗的弊病,即使圣贤也无可奈何;而圣贤所做的事,也未必不被流俗讥笑,只是依靠百年之后的公论确定,后来世人才知道它的价值。然而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难道是我应当挂在嘴边的事吗?我所做的事如果确实有益于后世,而世人不知道它的美好,反而讥笑它,责任在世人,我有什么关系呢?假如一定要等世人知道并赞美我之后才去实行,那么我对自身要求得太轻,而对外在声誉看得太重,不是太狭隘了吗?伯牙弹琴,只有钟子期能听懂他的琴声;钟子期死后,伯牙便不再弹琴。唉!假如没有钟子期,伯牙的琴声难道最终就一次也不弹了吗?这说明他对自身的期待太轻,对外在知音的需求太重,从君子的道理来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我有幸在先生门下,私下对这一点有所领会,所以毅然想实行婚礼,不再顾虑流俗。然而我不忍违背母亲的意愿,最终没能实行,后来终于随世沉浮,俯仰之间归附流俗,浅陋昏暗、疏略鄙陋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我所忧惧的,只是恐怕伤害文公著书传世的宏大用心,以及先生辅佐文公的勤恳心意,反而被流俗讥笑罢了。王臣来访,赐下教诲,我恭敬地拜领。自从我的母亲和兄长以来,寒家没有一个不欢欣踊跃的。唉!自从圣贤之道衰微以后,世上做老师和弟子的人不能说不多,但早晨离开书斋,到晚上再看,已经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漠然无动于衷,何况相隔万里,却肯这样不吝惜教诲,反复谆谆、恳切深厚吗?先生施加给我的德惠太深了。我对先生的感激,将来又拿什么来报答呢?我这次回来,谨此拜复。言语琐碎繁多,上面冒犯了您的听闻,内心实在惶恐战栗至极。《答朱芝山》【李默】近来听说尊府老夫人去世,我实在惊愕悲悼。因为新近有小妾的丧事,未能前往吊唁,深感歉疚,歉疚。承蒙您来信询问,关于令孙的服制,我并不熟悉礼学,哪里敢勉强回答?只是听说古礼规定,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齐衰一年,是说至尊的父亲在世,不敢伸张自己对母亲的私亲尊崇。祖父在世时为祖母服齐衰一年,其义理也根本出于此。如今的制度虽然加重母亲的恩义,不问父亲是否在世,一律服斩衰;至于祖父在世时为祖母服丧,则明文规定只服杖期,曾经记载于《大明令》《孝慈录》《大明律》等书中,可以考察。服制有隆有杀,都是出自圣祖的制定,即使未必完全符合古礼,臣民仍然应当遵守。何况按照父亲在世为母亲服齐衰一年的规定,本来就是古人制定礼义中精妙的地方。只有唐代天后请求父亲在世时为母亲仍服三年,当时卢履冰、元行冲等人已经极力说明其错误。她认为父母恩德同样无穷无尽,即使抛弃压低尊长的礼义,也未必不可以;但如果坚持服重丧的制度,那当然有所不同。何况现行制度已经存在,谁还能议论它呢?仰想我翁家学渊源深厚,考据必定审慎;像我这样的人,只知道遵循尧、承从周制才合乎礼,其他的来不及详加订正。谨借送还使者的机会附上答复。《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六议礼与萧子雍书【霍韬】黎训导行草次付上陋议。生也自知背时违众,且犯宋人不韪之罪,固尝缄口以俟世之君子讲订焉。既而举朝士大夫皆极力争辩,谓上既富有天下,必不得复有父母然后可生。窃痛之曰:使我不有父母然后与我官爵,我宁不有官爵而不肯舍父母也。孰谓父子天性,诸君子独与人殊也?是故不得已着陋议。已而毛先生下教,复误以为人后者为之子,为出诸礼经。生乃据《仪礼》《礼记》与之考订论辩,然后颇觉其误。而伊川之言则莫辩其果出于伊川否也?或洛党假伊川之説以求胜欧曾,亦未可知也。今则知“富有天下者不得有父母”之为非矣,故我皇上称兴献王曰“本生父”。惟考孝宗之失,则讳防而不肯改。生窃议之曰:“本生父”之词可用之手勅也,祀事祝词亦曰“本生父”之云也乎?若祝曰“皇考”,则于孝宗不亦有两考之嫌也乎?是故不得已上陋疏。今诸君子复哓然共争“皇”字之増减。生窃议之曰:俾我皇上得正父子之名,以不絶天性之恩,则姑缓尊之典以安其亲之分,礼之正也。今不能守礼极论,惟争一字之増减,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不亦可惜乎?盖诸君子始也谓皇上宜为孝宗嗣,别择崇仁王为兴献王嗣,亦犹哀帝为成帝嗣,别以孝王子为定陶嗣也。今皇上帝后其父母,亦犹哀帝追帝后其父母也。是误皇上以非礼之失,全袭汉帝之非,谁之尤?乃上自内阁,下至谏垣,至百执事,各嗷一説,以着直諌之节。惟皇上孤立独防,拒谏之名。生窃谓宋之濮议,主之者宰辅也,议之者学士也,争之者谏臣也。是故英宗得恭已以聴,不失为盛徳之君,韩欧犹得直任其事,以甘心奸邪之斥。所谓善则归君,过则归已,古道犹有存也。今则大小臣工俱着直谏之誉,惟皇王独防拒諌之名。则今日宰相欲如韩欧之奸邪不可得也。皇上虽欲如英宗之恭已亦不可得也。世变不犹可慨惜也乎?是故不得已着《或问》。凡此皆一已浅见,谅不足以示百世垂无穷。方自首悔,而执事奬借太过,吾恐人亦谓执事为邪説中人也。何如?何如?近日南畿诸君子,亦各具疏以共扬直气,可羡也。惜乎不能端本极论,亦惟一字之竞,无补于人伦天理之是非也。且其説有所谓《春秋》之义,有所谓考礼据经,不知诸君所读者何《春秋》?所据者何典礼而云尔也?今之利禄昏心者,谓有天下必不得有父母,生且不暇与辩。独惜伯固黄先生为世间人,侍御方先生,志道林年兄,家学渊源亦深,弗考也,亦徒云云也。或者不谅诸君之心,直防之曰:王鳯柄国,上书者专攻后宫;王莾柄国,颂功徳者四十八万七千人。自今观之,岂四十八万众洎诸贤良则尽防心也乎?寜忤天子以有直名,勿忤权臣以触竒祸。古今人心岂相异也?呜呼,此岂诸贤之情也哉?又谓秦王车裂,假父嚢扑,二弟谏而死者二十七人,茅焦继之,危言厉气,感悟秦王。由今观之,则二十七人之死谏,茅焦之善谏,是非何如也?永乐间迁都北京,举朝之士争言不便,至斩萧仪然后定。自昔视之,太宗真拒谏也。由今观之,是非何如也?习见防人豪杰,不免,况于庸人俗士,以口舌取官爵,如茅焦二十七人軰,又乌足责其知父子夫妇兄弟之伦也?呜呼,岂诸贤忠且智,亦犹夫茅焦二十七人者之忠智也乎?是未可知也。不然,则《春秋》之义,礼记仪礼之説,想讲之熟矣,而犹不知“为人后者为之子”之説之非乎?如其不知也,而道聼杜撰,是自欺也;如其有知也,而犹曰“礼云礼云”,形诸奏牍,是敢于欺君也。自欺以欺君,岂诸贤之心哉?或者道防千载,世昧正途,前軰君子或不得不任其咎也。故稽古如君实,不识光武祖元帝之非,吾朝博学如刘定之亦模棱蝉噪,其后况蔽于伊川有无莫辨之説,以踵千古之谬,则诸君偶醉谬丛而发一防,亦其宜也。不然,其亦跃出千古而更一深思也乎?诸君生不敢与辨,黄方林三先生俱世所谓贤者,生不敢不请教。古之君子合异为同,必更相诘难然后可,非曰唯唯诺诺便谓之同也。执事幸为转申此悃于三先生,俾髙明尚牖教我以不终底于迷谬,则我执事之赐惠也。与朱贰守论称谓书【霍韬】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六 议礼 《与萧子雍书》【霍韬】黎训导把我的草稿意见次第送上。我自己也知道违背时俗、不同于众人,而且触犯宋人所谓不可为的罪名,所以本来曾经闭口不言,等待世上的君子来讲求订正。后来满朝士大夫都极力争辩,说皇上既然富有天下,就一定不能再有父母,否则便不能出生。我私下痛心地说:假使有人说我必须不承认父母,才能给我官爵,那么我宁可不要官爵,也不肯舍弃父母。谁说父子之间的天性,唯独诸位君子不同于常人呢?所以不得已写下这篇浅陋的意见。后来毛先生下达教令,又错误地认为立后为人子的人应当以所后之人为父母,说这是出自礼经。我于是依据《仪礼》《礼记》同他考订论辩,之后才发现其中确实有错误。至于伊川的话,则无法辨明究竟是否真的出自伊川;也可能是洛党借用伊川的说法来压倒欧阳修、曾巩,这也未可知。如今已经知道“富有天下者不得有父母”是错误的,所以我皇上称兴献王为“本生父”。只是考察孝宗的过失时,却讳避此事而不肯改正。我私下议论说:“本生父”这个称呼可以用于手敕,祭祀时的祝词也可以说“本生父”吗?如果祝词称“皇考”,那么对于孝宗来说,岂不是有两个考的嫌疑吗?因此不得已上呈这篇浅陋的奏疏。如今诸位君子又喧闹地共同争论“皇”字应当增添还是删减。我私下议论说:假如能使我皇上端正父子的名分,不断绝天性的恩情,那么暂且缓行尊崇先亲的典礼,以安定其亲人的名分,这才是礼的正道。如今不能守住礼制来极力论辩,却只争一个字的增减,就好像有人扭着他兄长的手臂,孩子只说“姑且慢一点”,不也是很可惜吗?诸位君子起初说皇上应该成为孝宗的嗣子,另外选择崇仁王作为兴献王的嗣子;这就如同哀帝成为成帝的嗣子,另立孝王之子为定陶王的嗣子一样。如今皇上追尊其父母为帝后,也如同哀帝追尊自己的父母为帝后一样。这是把皇上误导到违背礼制的错误中,完全承袭汉帝的过失,究竟应当责怪谁呢?于是从内阁到谏垣,直到百官,各自喧嚷着发表一种说法,以显示直谏的节操。唯独皇上孤立无援,承担了拒谏的名声。私下认为,宋代濮王之议,主持的是宰辅,议论的是学士,争辩的是谏臣;所以英宗能够恭敬自持、听取意见,不失为有盛德的君主,韩愈、欧阳修还能够直截了当地担当此事,甘心接受被斥为奸邪的名声。所谓善行归于君主,过失归于自己,古代的道理仍然存在。如今大大小小的臣工都获得了直谏的美誉,唯独皇上承担了拒绝谏诤的名声。这样一来,今天的宰相想要像韩愈、欧阳修那样被斥为奸邪,也做不到;皇上即使想像英宗那样恭敬自持,也做不到。世道的变化,难道不值得感慨和痛惜吗?所以不得已写下《或问》。这些全都是我个人浅陋的见解,想来不足以传示百世、流传无穷。我正自行反省悔过,而您却过分奖掖借重,我恐怕别人也会说您是邪说的同党。您看怎么样?您看怎么样?近来南畿诸位君子也各自上疏,共同发扬直气,实在令人羡慕。可惜不能从根本上极力论辩,也只是争论一个字,对人伦天理的是非并无补益。而且他们的说法中有所谓《春秋》的义理,有所谓考察礼制、依据经书;不知道诸位所读的是哪一部《春秋》,所依据的是哪一种典礼,竟这样说呢?如今那些被利禄蒙蔽心智的人,说拥有天下便一定不能有父母,我尚且没有空闲同他们争辩。只是可惜伯固黄先生是世间人所称的贤者,侍御方先生、志道林年兄家学渊源也很深,却没有考察清楚,只是随声附和。也许有人不能体谅诸位的用心,直接讥讽说:王凤掌握国政时,上书的人专门攻击后宫;王莽掌握国政时,颂扬功德的人有四十八万七千人。从今天来看,难道四十八万多人以及那些贤良之士全都是真心的吗?他们宁可违逆天子来取得直谏的名声,也不愿违逆权臣而触犯奇祸。古今人的心难道真有不同吗?唉,这难道是那些贤人的真实心情吗?又有人说,秦王车裂假父,扑杀二弟,因进谏而死的有二十七人,茅焦接着进谏,言辞危厉、气势严正,使秦王受到感悟。由今天来看,那么二十七人以死进谏、茅焦善于进谏,这些行为的是非究竟怎样呢?永乐年间迁都北京,满朝士人争相说不便,直到杀了萧仪才最终决定。从过去来看,太宗确实是拒绝进谏;由今天来看,这件事的是非又究竟怎样呢?平日所见,能成为豪杰的人尚且免不了如此,何况庸人俗士,靠口舌求取官爵,像茅焦、二十七人这一类人,又哪里值得责备他们懂得父子、夫妻、兄弟的伦理呢?唉,难道那些贤人既忠诚又聪明,也仍然只是像茅焦、二十七人那样的忠诚和聪明吗?这还不能确定。否则,他们对于《春秋》的义理、《礼记》《仪礼》的学说,想必已经讲习得很熟了,怎么还会不知道“为人后者为之子”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呢?如果他们不知道,却把道听途说当作根据来杜撰,这是自己欺骗自己;如果他们明明知道,却还说“礼呀礼呀”,把这种说法写进奏牍,就是敢于欺骗君主。自己欺骗自己又欺骗君主,难道是诸位贤人的本心吗?也许道理被遮蔽了千年,世人昧于正途,前代君子有时不得不承担这种过失。因此,像君实这样考察古事的人,尚且不知道光武以元帝为祖先的错误;我朝像刘定之这样博学的人,也模棱两可、如蝉鸣般喧噪。后来又受伊川那种有无莫辨的说法蒙蔽,沿袭千古的谬误,那么诸位偶然沉醉在谬误丛中而发表一番意见,也可以说是情有可原。否则,难道你们也能跳出千古积弊,再深入思考一番吗?诸位本人,我不敢同你们争辩;黄、方、林三位先生都是世人所谓的贤者,我不敢不向他们请教。古代君子把不同的意见合为相同的结论,一定要彼此诘问辩难之后才可以;并不是唯唯诺诺便说成是意见相同。希望您替我把这番心意转告三位先生,使他们以高明的见识继续开导教诲我,不让我最终陷入迷误,这就是您对我的恩惠。《与朱贰守论称谓书》【霍韬】

家人回谓:执事怪生于拜帖不书治生而书侍生,疑若傲慢不敬者,此盖执事未谅生之心,而区区之情亦有未彻于执事故也。生于衣冠士类,未尝敢慢,况于当路君子,乃敢傲慢之乎?且傲防徳也,君子不加诸身,况敢加诸人乎?况敢加诸当路君子乎?执事宜谅区区之心矣。生于拜帖,惟廵抚则称晚生,或称职方主事,若廵按两司列位则称侍生,于江老先生则称门生,同年则称年生,未尝有称治生者。是岂傲慢?列位君子,鄙见盖以近世謟渎成风,士气卑陋,势之所在则望风拜尘,心有所求则俛首防魄,下以此事上,上以此责下,上下交相凌謟,而士风防矣。夫天下之治乱,系士风,士风沦防,望天下之治,可以复古不亦难乎?故不自揣力量之不足,窃欲以诸君子共敦古道云尔。不称治生故称侍生,礼也,非敢慢也。夫治之云者,驭而驯伏之云也,可以施诸百姓而不可以加诸士夫。侍之云者,交相敬事之云也,可以施之同俦而不可加诸降等。生与列位执事同为帝室公臣,可以交相敬而不可以交相驭也。故称侍生,礼也,非敢慢也。或云:士夫于父母衙门称治生,例也。生谓古者封建法行,故列国各君其土,士夫生其土壤,虽圣如孔子,亦敬其国之侯伯如父母,礼也。今则封建变而郡县,侯伯变而守令,舆圗万万里,有齿有髪有血有毛,共仰皇极,孰敢有二?故我皇上天下父母也,天下臣庶共宗共戴,孰敢有二?若乡邦士夫,又称乡邦之守令为父母,是天下有二也,非别嫌明微之道也。晚唐之季节度使拥兵专地,贡赋不入,禆将悍卒知有镇将而已,不知有唐室也。尔时豪杰生于域中,虽欲勿谓节度使为父母,不可得也。今天下一统全盛,非唐季比也。若吾軰衣冠士▯,而又私相为父母,以渉二尊之嫌,是乃所不敢也,非敢慢也。且谓之治者,我得而服属之者也,谓之侍者;我得而交游之者也。执事为政,设遇孔子有得人之问,则将以所得服属者而对乎?抑将以所得交游者而对乎?孟子曰:齐人莫如我敬王,盖以古道敬齐王也。生自谓不敢慢当路,盖以古道相敦,非所以为慢也。若执事便道昼锦,遇乡邦守令,亦以是礼处之,是乃执事所以敬当路。士夫相遇,一以礼而不茍,岂复有辟之干也乎?此实士夫居乡之逹礼也,非一人之私也。昔者生之在部也,见百官谒吏部,则曲躬鼠拱,投刺用折帖;见科道则屏气。生毎喻之曰:官爵之与死生,孰轻重焉?虽死犹不可如是,况于保官爵?又语吏部之相厚者曰:若軰受人躬曲奔走,受人非礼謟媚,皆非人也。若能居千年吏部乎?岂可偶握热柄,遂使人尽防良心也?当时虽有嫉生之言者,亦有谓生言是者。凡若此者,生岂傲慢吏部?亦欲以古道相期也。执事心古而行淳正,生所欲与偕行古道者,敢布其腹心,惟髙明察焉。无以为慢,兼告贵寅列位先生,勿讶生为慢,极荷,极荷。答霍尚书书【田汝成】来谕以为乡士大夫与抚按藩臬府县交际往来率当由中门,不当走傍门,趋偏阶。若小吏之见上官者,仰见执事之操履端严,言论和诤。方今风俗披靡,势利反覆,上下之交率唯唯诺诺以相夸谀,谁能抗节秉礼,自珍其身以违忤当路者?走尝傍观而窃叹之。微执事无所于闻,微走亦不足以谅执事之志。三代之时,国有定土,民有定君,士大夫出而仕于其乡,父兄宗族混然闾里,非若今之时弃坟墓,逺桑梓,去父母之壃也。当其时固有为之连帅、卒正、方伯者,然相见之礼无闻焉。鹿鸣、伐木之诗畧见梗概,称其士之贤者曰「我之嘉賔也」,而乡三物之典亦曰「賔兴」。夫賔之言尊也,賔之者尊之也。故礼賔至门,主人三辞,明不敢先屈也。賔称挚,主人三辞,明不敢当养也。尊之亦已至矣,而何敢简其礼以屈其身?故古之君子亦莫不自重其身以立节于世,非其君不仕,非其大夫不见。闻有徃聘矣,未闻有来见也。闻有求而不至者,未闻有不求而先之也。故虽有南面之贵,千乗之富,士之所以交者礼而已矣。晋平公之于亥唐也,不谓之入,不敢入。宓子贱之治单父也,父事者三人,兄事者五人。至如监门、浆博之徒,茍有以自衒,亦得以布韦骄贵公子之门。秦汉而下,虽复靡荡,然丞相公孙▯开东阁以延名人,郑庄为大司农,戒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执賔主礼,何进为大将军,设几杖以待郑▯。迹其一二,犹有三代之遗风。当是时所以尊贤者,何所不至?而敢简其礼以屈其身?夫尊贤之礼,莫重者賔升阶之礼,以西为上。夫既曰賔之矣,又何靳焉?故古者出入大门,拂枨臬而已,非如今之有三门也。升降从两阶而已,非如今之有中道也。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明不敢君其室也。中道之制殆起于秦汉之交,所以尊君而抑臣者,而公府之建亦遂因。

译家人回来告诉我,说您怪我在拜帖上不写“治生”而写“侍生”,怀疑我似乎傲慢不敬。这大概是您还没有体谅我的心意,而我的一点情意也没有完全传达给您的缘故。我身为衣冠士类,从来不敢傲慢,何况对于当权的君子,哪里敢傲慢呢?傲慢是损害德行的事,君子不会把它加在自己身上,何况敢加在别人身上吗?何况敢加在当权的君子身上吗?希望您体谅我的心意。我在拜帖中,只有对巡抚才称晚生,有时称职方主事;对巡按两司的各位官员则称侍生;对江老先生称门生;同年称年生,从来没有称治生。这难道是傲慢吗?各位君子,我的看法是,近世谄媚亵渎已经成为风气,士气卑下鄙陋;权势所在,便望风拜倒,心中有所求,便低头弯腰、丧失气节;下级这样对上级,上级又这样要求下级,上下彼此交相凌辱、谄媚,士风就衰败了。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士风;士风沦丧,想望天下之治能够恢复古代,岂不是很困难吗?所以我不自量力不足,私下想和诸位君子共同敦厚古道罢了。不称治生而称侍生,是礼,并不是敢于怠慢。所谓“治”,是驾驭并使之驯服的意思,可以施用于百姓,却不可以加在士大夫身上。所谓“侍”,是彼此以敬意相待、共同办事的意思,可以用于同辈,却不能用于身份低下的人。我和各位执事同为帝室的公臣,可以彼此尊敬,却不能彼此驾驭。因此称侍生,是礼,并不是敢于怠慢。有人说:士大夫在父母官府中称治生,是惯例。我认为,古代封建制度实行,所以各诸侯各自统治自己的土地,士大夫生长在本国土地上;即使圣贤如孔子,也把本国的侯伯敬若父母,这是礼。如今封建制度变为郡县制度,侯伯变成守令;舆图辽阔达万万里,有牙齿、有头发、有血、有毛的百姓,都共同仰望皇帝的正道,谁敢有两个尊长?所以我皇上才是天下的父母,天下臣民共同尊奉、共同拥戴,谁敢有两个尊长?如果乡邦士大夫又把乡邦的守令称为父母,就是天下有两个尊长,不是辨明嫌疑、彰显细微差别的道理。晚唐末年,节度使拥兵自重、专擅一方,贡赋不入中央,偏将悍卒只知道有镇将,不知道有唐室。当时豪杰生长在当地,即使想不把节度使称为父母,也做不到。如今天下一统、国势全盛,不同于唐朝末年。如果我们这些衣冠士人又私下互相称为父母,便涉及两个尊长的嫌疑,这是我不敢做的,并不是敢于怠慢。而且,称作“治”,是说我能够使他服从、隶属我;称作“侍”,是说我能够同他交游往来。您执掌政事,假如遇到孔子所说的“得到人才”的问题,您将把那些服从隶属您的人作为所得人才来回答,还是把那些与您交游往来的人作为所得人才来回答?孟子说:“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重齐王。”这是按照古道来敬重齐王。我自认为不敢怠慢当权者,是想按照古道彼此敦厚,并不是为了表示怠慢。如果您正好说到昼锦,遇到乡邦守令也用这种礼节来对待他们,这才是您敬重当权者的方式。士大夫相遇,一律依礼而不苟且,难道还会再有邪僻的请求吗?这实在是士大夫居住乡里的通行礼法,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见。从前我在吏部任职时,看见百官拜谒吏部官员,便弯腰曲背,像老鼠拱手一样,递名帖也用折帖;见到科道官则屏住呼吸。我常常劝他们说:官爵同人的生死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即使面临死亡也不应这样,何况只是为了保住官爵呢?我又对吏部中关系亲厚的人说:你们接受别人弯腰奔走,接受别人无礼的谄媚,都是没有人性的人。你们难道能永远掌管吏部吗?怎么可以偶然掌握权柄,就使人全都丧失良心呢?当时虽然有人说我的坏话,也有人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凡是这些做法,我难道是傲慢于吏部吗?我只是想按照古道彼此期许。您内心好古而行为淳正,正是我想同您一起实行古道的人,所以冒昧吐露内心,希望高明体察。请不要认为我傲慢,也请转告贵寅及各位先生,不要惊怪我傲慢,感激不尽,感激不尽。《答霍尚书书》【田汝成】来信认为,乡里的士大夫同巡抚、巡按、藩司、臬司以及府县官员交际往来,大都应当从中门进出,不应走旁门、登偏阶。至于小吏谒见上官的人,仰望您操守端正严肃,言论和顺而有原则。如今风俗衰败,权势利益反复无常,上下交往大都只是唯唯诺诺、互相夸赞奉承,谁能坚守气节、秉持礼法、自重其身,因而违逆当权者呢?我曾从旁观察,私下感叹这种情形。没有您,我无从听闻这些道理;没有我,您也未必能体谅我的志向。三代的时候,国家有固定的土地,百姓有固定的君主;士大夫出仕于自己的乡里,父兄宗族混杂居住在乡闾之间,不像现在这样抛弃祖坟、远离桑梓、离开父母的坟墓。当时固然有统领诸侯的连帅、卒正、方伯,但没有听说相见时有这样的礼节。《鹿鸣》《伐木》两诗略略显现出梗概:称赞贤士说“是我的嘉宾”,而乡里三物的典礼也说“宾兴”。“宾”这个字含有尊贵之意,把人当宾客就是尊敬他。因此礼规定宾客到门,主人三次辞让,表明不敢先使自己屈居其下;宾客进献挚礼,主人三次辞让,表明不敢当受供养。尊敬已经达到极点,又怎敢简略礼节,使自己屈身呢?所以古代君子也无不自重其身,在世上树立气节;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出仕,不是自己的大夫就不去拜见。只听说有前往聘问的,没有听说有前来拜见的;只听说有所求而对方不来,没有听说自己不被请求却主动前往。因此,即使有面南而王的尊贵、拥有千辆兵车的富有,士人同他们交往所凭借的也只有礼而已。晋平公对待亥唐,亥唐不说“请进”,晋平公就不敢进入。宓子贱治理单父时,像父亲一样侍奉的有三人,像兄长一样敬事的有五人。至于看守门禁、卖浆卖饼一类的人,只要有可以自我炫耀的地方,也能凭借平民身份在贵公子门前自得骄傲。秦汉以来,风气虽然更加放荡,但丞相公孙弘开设东阁来延请名人;郑庄任大司农时,告诫门下宾客,只要有人来,无论贵贱都不许阻留。掌握宾主之礼的何进做大将军时,设置几案和手杖来等待郑玄。从这些事中的一两件来看,还留有三代的遗风。在那个时候,尊重贤人的礼节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又怎么敢简略礼节来使贤者屈身呢?尊贤之礼中,最为重要的是宾客登阶的礼节,以西阶为上。既然已经把他当作宾客,又为什么吝惜这点礼节呢?所以古代出入大门,只需拂过门槛而已,并不像如今有三道门;上下台阶只走两阶,并不像如今有中道。因此君主到臣子家,登东阶,表明不敢把臣子的家当作自己的宫室。中道的制度大概兴起于秦汉之际,是为了尊崇君主、压抑臣下;公府的建筑也于是沿用这种制度。

之犹言专道而行,莫敢敌礼也。故专道之制,以之临下则可,以之尊贤则不可。古之尊西阶也,亦犹今之尊中道也。古不靳西阶以尊贤,今何靳中道以简士也?故茍以其人之可尊也而賔之,岂惟三公九卿,虽布衣之士,吾犹为执鞭焉。茍其人不待上之尊而屈身以求见也,则彼固失己矣,又何足与议礼?昔者子游之论澹防、灭明也,曰:“非公事未尝至室也。”古之室,今之公廨也。古之所谓公事,饮射、读法之类也。今之所谓公事,则请寄而已矣。使澹防、灭明以请寄见子游,固已谢絶之矣。今之君子,昧于尊贤之义,而其交也,率以名分为重轻,故相见之礼颇皆防畧,不讲闻。执事之论,固已惊心而骇目矣。然执事之论以为尊贤之典则可,槩以语市道之交则未可。执古西阶之制以例今中道则可,即以士大夫请寄者皆得由中道则未可。何也?以尊贤之义有未明也。然谦厚者,集福之基;骄盈者,趋祸之府。故《诗》曰:“惟桑与梓,必忝敬止。”而石庆入里门必下车,则今之士大夫走傍门、趋偏阶,亦未为失礼也。走学术浅薄,不能测义理精微以定权,则方将与诸生商确仪度,着为一编,以附《士相见》之末简。先此布指,尚容质疑。答同志问族谱书【冯从吾】承问族谱,仆至寡劣,何以复命?虽然,窃奉教于君子矣,敢无説而处于此?夫族之有谱,犹国之史,尚矣。苐史之为道,备载善恶,用昭劝戒,要之以义为主;谱之为道,扬善隠恶,有劝无惩,要之以恩为主,不可一概论也。乃今之作谱者则不然,纵笔讦发,略无顾忌,自以为不虚羙、不隠恶,自负曰直,人亦从而直之,居然史迁复出矣。不知其直正有不在此者,惟是家世寒微,不讳可也;事行细小,不忌可也;有可称则传,无可称则阙可也;微顕阐幽,防事实録,不至溢羙可也,则此便是直,又何必纵笔讦发,略无顾忌而后为直哉?无论族谱,即郡邑修志,其载善恶昭劝戒,此固毫髪不可讳者,尚且于职官一类,但寓褒贬于三十年之前,于三十年之后者则阙之。一则有自已曽相与之嫌,恐是非涉于爱憎;一则公论必乆而后定,故姑以俟之异日。夫修志且然,况修谱者可轻肆褒贬乎?李献吉谓子孙而不録其先人,是悖乱之行也。若録其先人而又讦其过,是为悖乱,孰甚焉?古人不又云乎?「作法于凉,其▯犹贪;作法于贪,▯将何极?」今之作谱者,虽似过讦,不过一时讲究未明,误以讦为直耳,犹属无心。倘后世子孙一有小嫌,不能捐释,借此族谱泄彼忿心,则是以古人敦仁广孝之书,为后人报复恩讐之具也,又谁为之作俑哉?纲常风化,闗系不小,奈何不慎之于始,而犹沾沾以讦为直也?呜呼!不虚羙、不隠恶,此在作史则可,若谱不但不虚羙则可耳。礼讳尊亲,不隠可乎哉?先是作者夸其门阀,多失于虚羙;近日作者惩其虚羙,又失于扬恶。虚羙则以恩掩义,固不可;扬恶则以义伤恩,尤不可。此作谱之所以难也。鄙见如斯,惟足下教之,幸甚。答庙灾仪注二书【熊过】宗庙灾,惊惧之心,率土所同。矧在僚服,自有官人肃给之义。若不肖乃又以司存,昨承示逖称古初欲使人心警畏,以开惩创之端。读之恍然,如有失。倘借宗儒足为条贯,传诸来学,亦不朽之盛事也。一昨大禘届期,执事观变,欲因废而不举,此与不肖原拟悬合。过愚以为,祭固以庙存也。庙火矣,虽接祭有所不能,又安论杀不杀哉?然孔子乃谓牲至而不杀则废。今以情理揆之,其文当是后人所纂入。盖原文以日食、太庙火,疑为当祭,本无可疑。夫庙火固不可预期,而日食则畴人子弟皆知之,不待巧算也。司厯何在?奈何不以告而行祭?曽子奈何以为问,而孔子之答又若迂缓何哉?夫诸侯旅见天子,与诸侯相见,尚以太庙火不得终礼。况被灾之地,势近剥肤,救焚不暇,尚何论杀不杀哉?礼曰:「人有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

译这仍然是说专走中道而行,没有人敢以同等礼节相待。因此,专道的制度用来面对下属是可以的,用来尊敬贤人却不可以。古代尊重西阶,也如同今天尊重中道一样。古代不吝惜让贤人走西阶来尊敬他,今天为什么要吝惜中道而简慢士人呢?所以假如因为这个人值得尊敬而把他当作宾客,即使是三公九卿,即使是平民士人,我也愿意为他执鞭。假如这个人不等上级尊敬他,反而屈身求见,那么他本来已经丧失了自尊,又哪里值得同他讨论礼呢?从前子游评论澹台灭明,说:“不是公事,从来不到他的住处。”古代所谓的室,就是今天的公廨;古代所谓的公事,是饮射、读法之类的事情。如今所谓公事,不过是请托寄托罢了。假如澹台灭明以请托之事求见子游,子游本来就会拒绝他。如今的君子不明白尊贤的道理,而彼此交往时,大都把名分作为贵贱轻重的依据,所以相见的礼节很少有人讲求。您的议论,确实已经令人震惊。然而您的议论若用来说明尊贤的典章,是可以的;若一概用来说明市井交易般的交往,就不可以。把古代西阶的制度用来类比今天的中道,是可以的;但说士大夫凡是有请托之事都可以走中道,就不可以。为什么呢?因为尊贤的义理还没有完全明白。然而谦逊厚道,是聚集福气的根基;骄傲自满,是招致灾祸的所在。所以《诗经》说:“唯有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地对待。”石庆进入乡里门时一定下车,那么今天士大夫走旁门、登偏阶,也不算失礼。我学术浅薄,不能测度义理的精微来确定权宜之法,正准备同诸位生员商议斟酌礼仪尺度,写成一篇,附在《士相见》之后。先把大意告知您,还请允许我接受质疑。《答同志问族谱书》【冯从吾】承蒙您来信询问族谱。我极其浅陋,凭什么答复呢?虽然如此,我私下已经从君子那里得到教诲,怎敢没有一点说法就置身事外呢?家族有族谱,就像国家有史书一样,历史久远。只是史书的原则,是完备记载善恶,用来彰明劝善惩恶,归根结底以义为主;族谱的原则,是宣扬善行、隐讳恶行,有劝善而没有惩恶,归根结底以恩为主,不能一概而论。可是如今编写族谱的人却不是这样,放笔揭发,毫无顾忌,自以为不虚饰美好、不隐瞒恶行,自负为正直,别人也跟着称赞其正直,俨然像司马迁重新出现了。他们不知道,这种正直恰恰不在于此:家世寒微,不加隐讳可以;事行细小,不必忌讳可以;有值得称述的就传写,没有值得称述的就缺略可以;使隐微者显著、幽暗者彰明,完全按照事实记录,不至于过分赞美可以。做到这些就是正直,又何必放笔揭发、毫无顾忌之后才算正直呢?不要说族谱,就是郡县修志,记载善恶以彰明劝戒,这本来是丝毫不能隐讳的;尚且在职官一类中,只把褒贬寓于三十年以前的记载,对三十年以后的则加以缺略。一方面是因为曾经同自己交往过,担心是非会牵涉爱憎;另一方面是因为公论一定要久后才能确定,所以暂且等待将来。修郡志尚且如此,何况修族谱,难道可以轻率地任意褒贬吗?李献吉说,子孙如果不记录先人,是悖乱的行为;如果记录先人却又揭发他的过错,这种悖乱还有比它更严重的吗?古人不是又说过吗:“从宽薄处立法,弊病还会流于贪;从贪利处立法,弊病将没有尽头。”如今编写族谱的人,虽然看起来过分揭发,不过是一时没有弄清道理,误把揭发当作正直罢了,还算是无心之过。假如后世子孙一有小小的嫌隙,不能放下释怀,借这部族谱发泄自己的怨愤,那么这就是把古人敦厚仁爱、广大孝道的书,变成后人报复恩仇的工具;又是谁最先造成这种恶例呢?纲常风化,关系并不小,为什么不在开始时谨慎,反而沾沾自喜地把揭发当作正直呢?唉!不虚饰美好、不隐瞒恶行,这在编写史书时可以;但族谱不虚饰美好还可以,不隐瞒恶行却不可以。礼制要求为尊亲讳,难道能够不加隐讳吗?从前编作者夸耀门阀,多半失于虚饰美好;近来编作者惩戒虚饰美好,又失于宣扬恶行。虚饰美好,是用恩情掩盖义理,本来不可取;宣扬恶行,是用义理伤害恩情,更不可取。这就是编修族谱困难的原因。我的见解就是这样,还希望您指教,幸甚。《答庙灾仪注二书》【熊过】宗庙发生灾祸,惊恐畏惧的心情,天下各地都相同。何况我身在僚属之列,自然有官员肃敬供职的责任。我又是不肖之人,身负司职;昨天承蒙您赐示,远远地称道古代最初的做法,是想使人心警惧,以开启惩戒创制的端绪。我读后恍然,仿佛有所失察。假如能借助宗儒的力量使这件事成为条理纲贯,传给后来的学者,也是不朽的盛事。前些日子大禘将到举行的日期,您观察到变故,想因而停止祭祀,这同我原先的拟议完全相合。只是我愚昧地认为,祭祀固然以宗庙存在为前提;宗庙已经失火,即使勉强接续祭祀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又哪里还谈得上杀牲与不杀牲呢?然而孔子却说,祭牲已经送到而不杀,就应当废止祭礼。现在按照情理推测,这段文字应当是后人编入的。大概原文说日食、太庙失火,怀疑是否应当举行祭祀,本来没有什么可疑。宗庙失火固然无法预先知道,而日食则掌管历法者的子弟都知道,不必等到精巧的推算。司历官在哪里?为什么不把日食的情况报告上来,却照常举行祭祀?曾子为什么把它作为问题提出,而孔子的回答又为什么显得迂缓呢?诸侯朝见天子以及诸侯彼此相见,尚且因为太庙失火而不能完成礼仪,何况灾祸发生的地方,情势近于剥肤之痛,救火尚且来不及,又哪里还谈什么杀牲与不杀牲呢?礼书说:“有人焚烧了他先人的房屋,就哭泣三天。”

故新宫火亦三日哭。公谷以为礼,独胡子以主人未入也,嫌涕无从出,是则哭藏主之庙,胡子亦以为当礼也。然不肖亦有所疑。按僖二十年西宫灾,西宫者何?公羊子曰:「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今详仲子、桓宫、武宫、炀宫之例,则宫当为庙,其言不妄。故谷梁子曰:「西宫,西者何?宣公之庙。」然其灾也,不闻哭,经亦无讥。哀三年桓僖宫灾,时南宫敬叔、懿伯、文伯之徒,皆孔氏从逰之旧,而敬叔者从孔子适周问礼之人也。止命周人出御书,不闻以哭为请。孔子在陈闻之,亦不讥其哭,何哉?盖成三年所称新宫者,以祀宣公父庙也。是时言亮闇初阕,而遇天灾,故感而哭之,以致哀异于余庙,此非予之私言,释例所言皦如也。彼其发义揆情,视公谷二家,不更精详乎?哀三年桓僖之灾,传者以为亲尽而庙不毁,则当时之不哭,其所縁起或是酌情为之。茍燬于谅闇之后,与夫次之逺者,皆本不哭。檀弓之言,恐是附防春秋而不察当时。事情耶?凡《礼记》附《春秋》,如诸侯不生名之类,尚多,不独此条也。今此所陈,止是国君处变之时。来教云:「哭位当是在都宫之外。」是以臣工处变言之,放今时哀哭临之义,上下一体,取义至精也。但国哀国灾,礼当少别,而从天子救太庙之火者,孔子止云「不以方色与兵」,不言及哭泣莅位,不知于此当何防乎?想君既不哭,故臣不独哭,孔子遂不着其礼乎?来教又曰:「服虽无考,然衰服则已重,青服则已轻,乌帽冠带,缟服其可也。」但晋太兴二年,国子祭酒杜夷修墓云:「《春秋》新宫之灾,哭而不服。」博士江渊议墓毁,以为毁不应比庙灾而不行服。又梁天监元年,礼官何修之议《萧子晋传》重改▯之服,亦曰:「可依新宫火灾,三日哭不服而已。」则是虽继体承祧者,亦不服也,况臣子不过重服者乎?昔晦庵朱子谓六朝礼乐最精,观此三贤之言,是圣人原不可制哭庙之服。今之修首令典,往往青衣从事,是不为轻也。过西南之人,闇于逺览,执事先觉,博综坟典,过欲执经从周乆矣。愿因下风,得闻余论,幸甚。答童宫谕庙灾仪注第二书【熊过】昨奉书已旋于坛所,省读华牍,宏博渊深,开导备至,得所未闻,加于提耳之教矣,过何幸,何幸!当时士人共仰,折衷转相传诵,几失原本,数日方得,遂未裁答。今尚有疑者,愿终惠教。它时有闻,不敢忘所师资。来教辞引燕泉、阳明所酧对,欲以定世之疑。不肖非敢别出臆度也,顾以古人尊祖之义,视敬天常少诎,故祀天地则越绋而行,事不敢以卑者之事而忘尊者之礼也。其敢以卑者之祭而忘尊者之变乎?即使失世职如左氏所言,则当是之时,谪见乎天,祖宗神灵固己震叠,为子孙者正当体祖宗之意,以灾为告而废之,所谓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者也。而以接祭为言,是忘天而昵祖。圣人致辨于天、神、人、▯之际者,果如此否乎?西宫之言,公羊、杜氏之説,此亦常求三传之异同,而粗习其读。但今之称宫者,多指庙为言,惟传乃有小异。尔雅曰:「宫谓之室,室谓之宫」,则西宫者为之小寝、别宫,如公羊、杜氏亦可也。例之「火逾公宫」之説,亦可也。其如《春秋》之所称宫者,皆以庙言,何哉?《春秋》经凡居室皆不称宫,故「王姬之舘」人居也,称舘不称宫,谓凡室皆可称宫,经无是法也。西宫书于经者也,以经之例观之,是不可证其为庙乎?此不独《春秋》耳。《诗》「定之方中」作于楚宫,郑笺曰:「居室也。」又如「采苹」公侯之宫,毛氏曰:「宫庙也。」《豳》「上入执宫功」,所谓营居室、宗庙为先,故称宫功也。至鲁颂「閟宫」之地,亦是鲁人安灵之所,是宫之必为庙,而室之不得以淆其辞,古人正名百物,未尝假借,后世乃通之耳。桓僖公宫灾,来教云:「亲尽而不毁者」,杜征南之説也。季氏出于桓,立于僖,以是为悦而不毁,故孔子言之。康侯之説也。然成公六年尝立武宫,定公元年尝立炀宫矣,是三公者皆《春秋》以前之君也,其亲尽当毁,视之桓尤甚,孔子言当毁,何不及武、炀而何言?僖乎桓僖之不毁,诚以季氏当时,武炀之立,又谁主之乎?则征南康侯之二説,愚皆有不逹矣。来教又谓即哭矣,亦例不得书,今将以何为例而知其不当书乎?《春秋》之法,其有事如哭庙而不书者乎?假使实有其事,经以例不书矣,而传亦遂冺其迹者乎?是大可疑也。新宫之哭胡子,独弃诸家之説,而又为辞曰:“于迁主”,其言无防。杜、郑之徒,以为当哭。夫杜、郑注疏也,皆定于頴逹诸儒之手,过特有所从违,非敢弃经而信传也。其谓哭庙而当礼者,以其情则知矣,而终若无防。世之言哭庙者,往往以梁山为例。盖梁山之崩,《左氏》、《国语》两皆载之。

译所以新宫失火也要哭泣三天。《公羊传》《谷梁传》认为这是礼,只有胡氏认为主人尚未入庙,担心眼泪无从流出;这样看来,对于哭祭藏主的宗庙,胡氏也认为是合乎礼的。然而我也有疑问。考察僖公二十年西宫发生灾祸,西宫是什么?公羊子说:“鲁公称世室,群公称宫。”如今详细考察仲子、桓宫、武宫、炀宫的例子,那么“宫”应当就是宗庙,他的话并没有错。因此谷梁子说:“西宫,所谓西是什么?就是宣公的宗庙。”可是西宫发生灾祸时,没有听说哭泣,经书也没有讥刺。哀公三年桓宫、僖宫发生灾祸,当时南宫敬叔、懿伯、文伯等人,都是孔氏过去交游的弟子;敬叔又是跟随孔子到周地询问礼制的人。此时只命周人拿出御书,没有听说请求哭泣。孔子在陈国听到这件事,也没有讥刺他们没有哭泣,为什么呢?大概成公三年所说的新宫,是用来祭祀宣公父亲的宗庙。当时说丧期初除,正遇上天灾,所以感触而哭,以此表示对异常灾祸的哀痛,有别于其他宗庙。这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说,《释例》中说得明明白白。它从义理出发,揆度人情,比《公羊传》《谷梁传》两家的说法不是更加精密详尽吗?哀公三年桓宫、僖宫发生灾祸,传者认为这是因为亲尽而宗庙没有毁去;那么当时没有哭泣,其所依据的缘由,或许是酌量情势而作出的处理。如果在谅闇之后发生焚毁,连同那些次于它、距离较远的地方,都本来不哭。《檀弓》的说法,恐怕是附会《春秋》而没有考察当时的情况。事情是这样吗?凡是《礼记》附会《春秋》的地方,如诸侯不直称姓名之类,还很多,并不只是这一条。如今这里所陈述的,只是国君处置变故时的情形。来信说:“哭位应当在都宫之外。”这是从臣工处置变故的角度来说,所以放在今日哀哭临视的意义中,上下同体,取义极为精当。但国中发生哀痛、灾害,礼制本应略有区别;至于跟随天子救太庙之火的人,孔子只说“不按方位和颜色,也不带兵器”,没有说到哭泣和临位,不知在这里应当如何防范呢?想来,是因为国君既然不哭,所以臣下也不独自哭,孔子于是没有记载这种礼制吗?来信又说:“服制虽没有考据,但穿衰服便已经太重,穿青服又太轻,乌帽、冠带,穿缟服大概可以。”可是晋太兴二年,国子祭酒杜夷修墓时说:“《春秋》记新宫遭灾,只哭而不穿丧服。”博士江渊议论墓毁,认为墓毁不应当等同于宗庙遭灾,因此不实行丧服。又如梁天监元年,礼官何修之议论《萧子晋传》中改葬时的服制,也说:“可以依照新宫火灾的礼制,只哭三日而不穿丧服罢了。” 这样看来,即使是继承先代、承奉宗庙的人,也不穿丧服,何况臣子不过是服较重的丧服呢?从前晦庵朱子说六朝的礼乐最为精密,考察这三位贤者的言论,可见圣人原本就没有制定哭临宗庙时的服制。如今修订首令典章,往往穿青衣办理事务,这并不算轻薄。像我这样来自西南、见识短浅的人,对于远大的见解昏暗不明;执事先知先觉,广泛综合古代典籍,胜过我太多。我早就想执守经书、遵从周礼了。愿意借此机会承受您的指教,得以听闻余论,实在是幸甚。答童宫谕庙灾仪注第二书【熊过】昨天收到您的信时,我已经回到坛所。省读您华美宏博、深邃精微的来信,启发引导,极其周备,使我得闻未曾听闻的道理,真如当面提耳教诲一般。我熊过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当时士人共同仰慕,彼此折中传诵,原稿几乎遗失,过了几天才得到,所以没有及时裁答。如今还有疑问,希望您最终仍能赐予教诲。以后如果有所闻知,我不敢忘记您的师资之恩。来信引用燕泉、阳明的酬答,想用来确定世人的疑惑。我并不是敢于另行凭空推测,只是想到古人尊祖的意义,相比敬天常常略显屈抑;因此祭祀天地时,即使越过丧服之绖也要前往办理,不敢因为卑者的事务而忘掉尊者的礼制。难道竟敢因为卑者的祭祀而忘掉尊者遭遇变故的礼吗?即使像《左氏》所说的那样失去世袭的职守,那么在这种时候,天象已经显示谴责,祖宗神灵本来就已经震动惊惧,作为子孙的人正应当体察祖宗的心意,把灾害看作上天的告诫而停止祭祀,这就是所谓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臣民能够遵守常法。若以继续祭祀为说,便是忘记上天而亲昵祖先。圣人在天、神、人、鬼之间作出严密辨析,果真是这样的吗?关于西宫的说法,以及《公羊传》、杜氏的解释,我也常常考察三传的异同,只是粗略熟悉它们的文字。但如今所谓宫,多数是指宗庙而言,只有传文才稍有不同。《尔雅》说:“宫称为室,室称为宫。”那么西宫可以解释为小寝、别宫,像《公羊传》和杜氏那样说也可以;按照“火逾公宫”的说法理解,也可以。可是《春秋》所称的宫,为什么都指宗庙呢?《春秋》经文中,凡是居住的房屋都不称宫,所以“王姬之馆”是人居住的地方,称馆而不称宫;可见并不是所有房屋都可以称宫,经文没有这样的通例。西宫既然写在经文中,按照经文的通例来看,难道不能证明它是宗庙吗?这不只是《春秋》如此。《诗经》“定之方中”说建造楚宫,郑笺说:“是居住的房屋。”又如“采苹”中所说公侯之宫,毛氏说:“是宗庙。”《豳风》说“上入执宫功”,所谓营造居室,宗庙在先,所以称为宫功。至于《鲁颂》中的“閟宫”所在之地,也是鲁人安置神灵的地方。可见宫必定是宗庙,不能让室混淆这个词义。古人给万物确定名称,从不随意假借,后世才把二者通用。桓公、僖公时发生宫灾,来信说“亲属关系已经尽了却没有毁掉”,这是杜预的说法。季氏出自桓公,在僖公时立此宫,因以此为悦而不毁,所以孔子才说到这件事。这是康侯的说法。然而成公六年曾经建立武宫,定公元年曾经建立炀宫;这三位公都是《春秋》以前的君主,他们与后代的亲属关系已经断尽,按理都应毁去,武宫、炀宫比桓公之宫更应毁掉。孔子既然说应当毁掉,为什么不涉及武宫、炀宫,却只说桓公、僖公之宫呢?桓宫、僖宫不毁,固然是因为当时有季氏;可是武宫、炀宫的建立,又是谁主持的呢?这样看来,杜预和康侯的两种说法,我都认为有所未通。来信又说,即使已经哭了,按照通例也不应写入经文;那么现在将依据什么通例来知道它本来不应记载呢?《春秋》的法则中,难道有发生了哭宗庙这样的事情却不记载的吗?假使确实有这件事,经文因为通例而不记载,那么传文也就把它的踪迹完全湮没了吗?这实在很可疑。关于新宫之灾,胡子只采用各家说法中独特的一种,又写道“在迁移神主时”,这句话没有防备、没有限定。杜氏、郑氏一类都是注疏,他们的说法经由孔颖达等儒者确定。我只是有所取舍,并不敢抛弃经文而相信传文。说哭宗庙合乎礼,是从人的感情便可以知道的,但最终似乎仍没有明文依据。世人谈论哭宗庙,往往以梁山崩塌为例。大概梁山崩塌这件事,《左氏》和《国语》都记载了。

《左氏》止以降服、乗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为言,独《国语》有“国三日哭”之语。先正常谓《国语》者,《左氏》删定之弃余,信斯言也。将从《左氏》而不哭乎?将从《国语》而哭乎?将从其所删定者乎?亦将不计其所弃余而从之乎?今以西宫桓僖之不哭而定之,所谓情则同,而终若无防者,不将近之乎?《礼》曰:“人有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信如《公羊》、杜氏遂以西宫为小寝,则固不得为庙矣。亦岂不为先人之室乎?为先人之室矣,而经不书哭,传无有文者,亦岂例不得书乎?将实无其礼乎?至于易服之仪,不肖当时防旧闻为言,及后思之,犹有所未尽。縁《周官司服》有“大烖素服”之文,康成乃云:“素服,缟冠,素服也。”来教云“易服”,深得礼意,不肖初所不及也。但云欲略如居防之仪,当乌帽、角带、缟衣。遍考古丧服,无缟衣者。盖防则必衰,故斩、齐衰之外,锡衰、细衰皆衰也,无缟衣以处防者。礼除成防用朝服,朝服者,缁衣素裳,非素衣也。《诗·素冠》之二章曰:“庶见素衣。”康成防《礼》之防服之无素衣也,遂转衣为裳,以求合之。吕伯恭讥其牵合矣。然则缟衣似非居防之服也。司服有云:“其齐服有▯端、素端,变服。”言“端”者,自袂言之,大夫以上侈袂故也。然则素者,乃是斋居将有所祷诸上下之通服也,不得言为防服。吴白纻歌曰:「质如轻云,色如银,制以为袍,余作巾。」此虽不足以明礼,然亦可见素是古人常服。今周宻《癸辛杂志》、程大昌《演繁露》及刘绩《霏雪録》皆同斯志,其言恐是不谬。乃知杜夷等不服者,谓不防服,非不素服,其义自精确耳。过欲如来教,自大夫以上定为缟冠素侈袂服,自五品以下,其袂止可比之元士等,定为缟冠素端。祭毕则已,不知可不可也?或侈袂不便,则上下通服素团领耳。执事髙贤,宇内宗仰,又有发防之意。不肖所陈,必不以为凟,而不告也。恃爱多言,恐惧恐惧,过顿首顿首。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二

译《左氏》只说到降服、乘缦车、撤去音乐、迁出正寝、祝告并用币、史官致辞,只有《国语》有“国中哭三日”的话。先儒通常说,《国语》是《左氏》删定后剩下的弃余;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究竟应当从《左氏》而不哭,还是从《国语》而哭?是应当从被删定的内容,还是不顾它属于弃余而采用它呢?如今用西宫、桓宫、僖宫不哭来确定礼制,说人的感情相同,但终究似乎没有明文根据,这难道不是更接近事实吗?《礼记》说:“有人焚毁了他先人的房屋,就哭三日。”假如像《公羊传》和杜氏所说,把西宫解释为小寝,那么它固然不能算宗庙;但难道不也是先人的房屋吗?既然是先人的房屋,而经文不记载哭,传文也没有文字,难道也是因为通例不得记载吗?还是实际上根本没有这种礼制呢?至于改换服装的仪式,我当时依据旧闻来说明,后来再思考,仍觉得没有说尽。因为《周官·司服》有“大灾穿素服”的文字,康成于是说:“素服,就是戴缟冠、穿素服。”来信说“改换服装”,深得礼意,是我起初没有想到的。不过,您说想大致采用居丧的仪式,应当戴乌帽、系角带、穿缟衣。我遍考古代丧服,没有穿缟衣的。大概居丧就一定穿衰服,所以除了斩衰、齐衰以外,锡衰、细衰也都属于衰服,没有穿缟衣居丧的。礼制规定丧期结束后改穿朝服,朝服是黑衣白裳,并不是白衣。《诗经·素冠》第二章说:“但愿见到白衣。”康成因为《礼》中丧服没有白衣,于是把“衣”转作“裳”,以求与礼制相合。吕伯恭讥讽他这是牵强附会。那么,缟衣似乎不是居丧时的服装。《司服》说:“斋服有玄端、素端,变服。”说“端”,是从袖子而言,因为大夫以上的袖子宽大。因此,所谓素服,是斋居时将要向天地祈祷者通用的服装,不能说是丧服。吴白纻歌说:“质地像轻云,颜色像白银,制成袍子,余料做巾。”这虽然不足以证明礼制,但也可见素服是古人的日常服装。如今周密的《癸辛杂志》、程大昌的《演繁露》和刘绩的《霏雪录》都持同样的看法,他们的话恐怕没有错。由此才知道杜夷等人所说的不穿服,是指不穿丧服,并不是不穿素服;其中的意义自然十分准确。我想依照您的意见:大夫以上定为戴缟冠、穿白色宽袖衣服;五品以下,袖子只可和元士等同,定为戴缟冠、穿素端。祭祀结束就算完了,不知这样可不可以?如果宽袖不方便,那么上下都穿白色团领服也可以。执事是天下所仰望的高贤,而且又有阐发礼意的心愿。我所陈述的意见,您一定不会认为是轻慢而不告知我。我倚仗您的厚爱而多说这些,惶恐,惶恐。熊过顿首,顿首。《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七议乐与范以载论乐书【王廷相】承示校定两山李氏律吕元声,感谢,感谢。且以声音之道下询鄙陋,吁!仆何足以知之?虽然,亦骇然有疑矣。夫古人制为五音,非徒然无所本者:宫本喉,商本舌,牙角本舌,徴本舌齿,羽本唇。故凡人呼而出声,不论歌唱言説,必自宫而徴而商而羽而角。角者,气平之声音之终者也。故宫音始而浊,羽音极而清,落而収于角,清浊平焉。此声气自然之妙,非人力强而能为者。今曰黄钟宫为清越之音,不知其音出喉乎?出于唇乎?意者闽人无喉中之音,故遂以唇舌不正之音而杜撰以定之也?不然,当何所依据而变之?惟其以宫为清,则黄钟之管九寸重浊而不合,故有黄钟三寸九分之説。呜呼,其大谬甚矣!夫上古钟律之调简矣,而不求备也,故《周礼》三宫十二律可足考击。若必欲尽五音之调,非加以十二子声不可,何也?清之分数少也。故古之编钟编磬有一架二十四板之説,盖通正声子声并击之也。晋宋以来,十二律之外止加四清以补不及,故作徴调终不能成,何也?夫钟声之道,顺而易,逆而难者也。故浊之役清也常有余,清之役浊也常不足,故备清调非子律不可。今曰取声不用半律,是不用子律矣,恐徴羽之调终不可成。平公欲聼清角,虽师旷亦难乎其为击矣。子律谓可废乎哉?夫正变二十四律,则五音各五之调亦庶乎其备。必如京房六十调之説,则清律极短,其声焦杀亦不成调,虽有其名而无实用。蔡氏不深致思,亦信其説而衍之,况后学哉?或曰十二律还相为宫,然乎?曰:此亦非六十调之説也。凡调以一律为主,其余律皆比而和之,始终出入不离首律者也。故曰「旋相为宫」,言各律皆可作首也。如黄钟为主律,则必以林钟为徴,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其音以次而和。若以他律杂之,元非相次之管,必至清浊凌犯而音调不协,由是言之一律主一调,合正与子而二十四律生焉。五五例之,而犹缺其一焉。虽然,乐之调亦足矣。故自周至汉,至唐至宋,以雅乐俗乐流传于世者,考之大抵宫调独多,而商角多稍次之,其徴羽二调止三之一而己此足以见声音之道,浊者常有余,而清者常不足。京房氏所谓六十调者,论説虽羙,而实用则无。后学不察而传衍之,谬矣。细读两山之论,牵合傅防,十居八九。既不逹五音之清浊,又不及作乐之节度。虽言元声,其实无当。其律音职,乐乐噐声容之考证,皆长乐陈氏《乐书》之绪余也。传之代中,恐累执事髙见,不如再加详辩,求海内知乐君子相与考订焉。是所祷切。答李太常中麓书【刘绘】仁兄中麓,去年夏五月,因虞链师得奉雅翰。喜闻动履亨嘉,著书谈▯性分内真乐无限。仰髙明灵粹,道术宏逺,平生摧顔皱眉事,悬知一毫不揣也。每寄来词曲,弟虽未谙律学,但少随里中歌謡,得之天性者颇中贯珠髙▯之妙。对善讴客,或辰景快意,不觉放歌按拍,聼者忻忭。今宛洛博逹之士,往往称弟多能鄙事,亦推及此。尝静念之,得忘形髙人少借微酡之力,妙不可述。变音转节,云璈霜条之响,若神噭之也。不得其人,情景不应,强为一焉黯然欵顿,若湿鞞澁籊然。由此观之,乐也者,懽动流通而作也。昔谢绎称永叔善俚调,尹洙善谈怪,一出闻者絶倒,弟甚慕焉。覧兄诸作,迩多南音,当属商意,弟略转之宫徴,令髙者宏鬯而流尘,下者清越而激飔,飘飘泠泠,絶无南音嚅唲戚苦之气。客皆倾耳竦肩,驻息栗臂,有扶云骑鳯之想。蝉蜕溷浊,又岂知世有圭组轩马之耀荣也乎?恨不能奏于兄侧,欢更何似也?悲夫悲夫,此戯论歌曲耳。因忆郢人易调而寡阳春之和,钟牙发▯以定生死之感。然则吾二人之交,非可通以世情也。嗟叹永言,讴歌哇艶,咸具神理矣。是以放勲察于康衢,国风采于里巷,▯戚叩角以伯齐,冯驩弹铗以显薛。下及秦青薛谭,孙登阮籍之事,可漫语乎哉?两次承手翰,都称闽中王道思古之成家。道思笃志沿采标景饬轨,诚不可轻。尝睹刻集,见其纉摹蟠搆,纡折太多,虑少奔决自逹之势,气稍不振耳。孟荀而下,至刘向扬雄,韩退之,欧阳永叔,疏通古劲,不专盘挐幽渺也。弟谓文章兴衰披靡,不有雄哲充养其气,如苏子所谓卒然遇之,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者,文章殆难言矣。弟卤进无斐然之裁,何足以知奉去拙稿中有答雪咏、藏书歌二篇。藏书歌弟狂念音调意趣,与唐荆川当年藏书歌颇亦相敌也。嗟哉歌曲。文章咸出一理也。暇中详覧,再惟批掷何如?上鲁峪孟明府请文庙八佾舞书【孟思】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七 议论音乐 与范以载论乐书【王廷相】承蒙您把校订完成的两山李氏《律吕元声》给我看,感谢,感谢。您还就声音的道理向我这个浅陋的人询问,唉!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即便如此,我也感到惊骇而有所疑惑。古人制定五音,并不是徒然为之、毫无依据:宫音以喉为本,商音以舌为本,角音以牙舌为本,徵音以舌齿为本,羽音以嘴唇为本。所以凡人呼气发声,不论歌唱还是说话,必定由宫而徵而商而羽而角。角音是气息平和的声音,也是声音的终点。因此宫音开始时浑浊,羽音达到极清,最后落到角音收束,清浊趋于平衡。这是声气自然的妙处,不是人力强行所能造成的。如今说黄钟宫是清越之音,不知这种声音究竟是从喉咙发出,还是从嘴唇发出?莫非闽人没有喉音,所以竟用唇舌发出的不正之音,杜撰出这种说法来确定它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改变它又有什么依据呢?正因为把宫音说成清音,黄钟管九寸、声音重浊便不相合,于是才有黄钟三寸九分的说法。唉,这实在错得太厉害了!上古钟律的调式很简略,并不追求完备,所以《周礼》所说三宫十二律,已经足以考察和演奏。如果一定要穷尽五音的调式,就不能不加上十二个子声,为什么呢?因为清声所占的音分较少。所以古代编钟、编磬有一架二十四枚的说法,大概是把正声和子声一同敲击。晋、宋以来,十二律之外只增加四个清声来补不足,所以制作徵调始终不能完成,为什么呢?钟声的规律,是从浊向清顺利而容易,从清向浊逆行则困难。因此浊声役使清声时通常有余,清声役使浊声时通常不足,所以要完备清调,非有子律不可。如今说取声不用半律,就是不用子律,我恐怕徵、羽二调终究不能完成。晋平公想听清角,即使是师旷也很难演奏出来。子律难道可以废除吗?正、变二十四律如果齐备,那么五音各有五种调式,也差不多可以完备了。若一定采用京房六十调的说法,那么清律极短,声音焦急衰杀,也不能成为调式;虽然有这个名称,却没有实际用途。蔡氏没有深入思考,也相信这种说法并加以推衍,何况后来的学者呢?有人问:“十二律轮流作为宫音,是这样吗?”回答说:这也不是六十调的说法。凡调以一个律为主,其余各律都依附它而相和,始终出入不离开首律。所以说“旋相为宫”,意思是每一个律都可以作为首律。例如黄钟作为主律,就必定以林钟为徵、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各音依次相和。如果混入其他律,不是原本相次的管律,就一定会造成清浊相犯、音调不协调。由此说来,一个律主宰一个调,把正律和子律合起来,便产生二十四律。按五五的例数,仍然还缺一个。即使如此,音乐的调式也已经够用了。所以从周代到汉代,再到唐、宋,流传于世的雅乐和俗乐,考察起来,大抵宫调最多,商调、角调稍次,徵调、羽调只有三分之一而已。这足以说明声音的规律是浊声常有余、清声常不足。京房所谓六十调,理论虽然美好,但实际没有用途。后来的学者不加考察而传衍它,错了。细读两山的论述,牵强附会、堆砌傅会的地方十之有八九。他既不通晓五音的清浊,也不懂得制作音乐的节度。虽然说的是元声,实际上并不切合。至于律音职责、乐器声容的考证,也都是长乐陈氏《乐书》的余绪。把这些传给后代,恐怕会妨害执事的高见。不如再加以详细辨析,邀请天下懂音乐的君子共同考订。这是我恳切祈望的。答李太常中麓书【刘绘】仁兄中麓,去年夏五月,我因虞链师而得以收到您的雅信。高兴地听说您的行止安康顺遂,著书谈论玄理,性分中有无限真正的快乐。仰慕您的高明、灵秀和纯粹,您的道术宏大深远;平生那些摧颜皱眉的事情,我知道您一丝一毫也不会放在心上。每次寄来的词曲,弟虽不懂音律之学,但从小稍稍跟随乡里的歌谣,凭天性得到的东西颇能符合贯珠高玄的妙处。遇到善于歌唱的客人,或遇上辰景适意的时候,便不知不觉放声歌唱、按拍而和,听者都欢喜。如今宛洛博学通达之士往往称说弟弟很能做一些卑微的事情,也把这一点推及词曲。曾静心思考这件事,发现能使忘形的高人稍稍借助微醉之力,妙处不可言说。变换声调、转动节拍,仿佛云璈和霜条发出的声响,又像神灵在长鸣。若没有合适的人,情景不能相应,勉强作一曲,便黯然困顿,如同湿透的鞞鼓,涩滞而空响。由此看来,音乐是由欢乐发动、流通而产生的。从前谢绎称欧阳永叔善于唱俚调,尹洙善于谈怪异之事,一开口便使听者笑倒,我非常仰慕他们。看您的诸篇作品,近来多带南方声调,应当属于商意;弟稍稍把它转为宫、徵调,使高亢的更加宏大畅达而流转,使低沉的更加清越而激扬,飘飘泠泠,完全没有南音咿呀戚苦的气息。客人们都侧耳耸肩,屏住呼吸,手臂发栗,仿佛有凌云驾凤的想象。脱离污浊尘世,又哪里知道世间有圭组、轩马那样的显贵荣耀呢?遗憾不能在兄长身边演奏,不知欢乐会更加怎样?可悲啊,可悲啊!这只是谈论歌曲的戏言罢了。因而想起郢人改变曲调,却很少有人能应和《阳春》;钟子期和伯牙拨弦,能够确定生死般的知音感受。这样说来,我们二人的交往,不能用世俗人情来沟通。长久叹息,放声歌唱,歌声妖冶艳丽,都具备神妙的道理。因此尧在康衢考察民情,《国风》从里巷采集诗歌,宁戚敲牛角而得到齐桓公的任用,冯驩弹剑铗而显扬于薛公门下。下至秦青、薛谭,以及孙登、阮籍的事迹,难道可以随便谈说吗?两次承蒙您亲笔来信,都称赞闽中王道思是古代成就卓著的一家。道思志向坚定,沿袭采撷、标举景致、整饬法度,确实不可轻视。我曾看过他的刻本集子,见他摹写铺陈、盘曲结构,曲折太多,担心缺少奔放决裂、自我通达的气势,文气稍显不振。孟子、荀子以后,直到刘向、扬雄、韩退之、欧阳永叔,都疏通而古劲,并不专门盘旋于幽深渺远之处。弟认为文章的兴衰和盛衰,如果没有雄伟明哲之人充实涵养它的气势,像苏子所说的那样,突然遇到这种人,连王公也失去尊贵、晋楚也失去富强,那么文章几乎就难以谈论了。弟才疏鲁莽,没有华美的裁制,哪里足以知道这些?随信寄去拙稿,其中有《答雪咏》《藏书歌》两篇。《藏书歌》是弟弟狂放地思考音调和意趣之作,和唐荆川当年的《藏书歌》也颇可相抗。唉,歌曲和文章本来都出于同一个道理。闲暇时请详细阅览,再请您考虑是批评还是抛弃,如何?上鲁峪孟明府请文庙八佾舞书【孟思】

窃惟宇宙间,▯奥而难知,浩博而难定,杂沓而难议者,莫如乐焉。声音与政通,律卦相经纬,风候相流通。非至圣上智之明,莫能觧故曰:“知之难。”文之中有诗,有噐有人,有节序,有变度。一事纰缪,不可谓备而尽羙善。故曰:“定之难。”圣人者,履礼乐,乐乃能制作。圣人者,去而后世无圣人之徳又厯诸儒勦説臆见,补缀搜剔残缺失次,而欲厘正而整齐,莫有依据。故曰:“议之难。”为后人者,正宜精思以究其理,问学以博其文,考索以存其物,未可轻为去取,而有所定而议也。矧先圣为礼乐之宗,文庙为礼乐之地,又可易易议耶?在昔吾濬大祀,未能备轩县之乐,八佾之舞也。有贤尹刘侯者,乃制噐备仪,灿然可观。用之既乆噐物残缺,人事怠缓。顷有议者,乃举八佾而删去之,而独存夫声。夫乐者,声音之谓也。声以颂之,容以彰之,而后圣徳可以彷佛而知。故乐之中而舞为多。乐师掌六舞,舞师为教小舞,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内则十三学乐舞勺。书有“▯之舞衣”。大胥春入学,释菜合舞。月令仲春上丁习舞。春秋考仲子之宫,始舞六羽。古人于大祭祀,有备乐必有备舞,非独以榆扬圣徳亦所以顕仪文而风教化也。然则举祀而备乐,备乐而去舞,有大不可者三,不成礼者二。何也?夫舞之废,学虽乆然八佾能存,则入孔庭而执事,防泮宫而助祭,虽未能动荡血脉,流通精神,而亦得之。八佾之形容乃尔,惟舞之不存也。故虽晋世大儒以武库名者,而谬以六律为六人一列,必服防之辩,傅崇之议,而后知为六人也。况于后进士类,又安知八佾为何物哉?不可者一也。素王之庭得用八佾者,亦以见后代崇圣重道,万世无穷王祀之意。举而废之,独拜之,奠之,献之而已,亦何异于释老之祀,百神之礼者?非所以昭异典殊大祀,不可者二也。周官大胥正舞位,小胥廵舞盖位则鄼也,所以为缀列则佾也,所以为行治民劳者鄼逺而佾寡,治民逸者鄼短而佾多。故曰观舞足以知徳。今八佾尽去,行缀冺絶,是大圣无徳可舞,而士类莫可观矣,不可者三也。议者必以人冗而乱,近于戯物,敝而缺,近于防。是犹见賛导者口吃而麾去,陪祀者不斋而谢絶之,其残其缺不已甚乎?将孰与为祀?不成礼一也。夫舞之不饬而去舞,茍追蠡而遂去禹钟,害金而遂去周镈,石不和而去石,丝不调而去丝,空庭对越而独奏。夫竹匏土革与木,亦何以为乐?亦何用君子而有正乐功也?不成礼二也。若以徒用残缺无益感格,不如勿用。然则奏之者,宫必可以动君,商必可以召臣,角必可以为民,徴必可以理事,羽必可以感物。必素女之瑟可以召风雨,必防之石可以舞百兽,来鳯凰,瓠巴之丝可以仰六马,伯牙之桐可以出防鱼,邹子之管可以变阳和,生谷黍而聼之者,必师旷,必州鸠,必季札。以是律之,而后举乐,则宇宙之乐不数作而已,寜可终行哉?故乐者和也,声和,形和,气亦和矣。仲春丁届,愿如汉制,召成童者而理乐,以备濬邑文物之缺,使后来者知存羊之意,斯正乐功也。语曰如其礼乐,以俟君子,俟执事也。思不通大体,輙露蚩鄙,上之憙事,小吏俟进止。与康徳涵修撰论乐【陆深】何栢斋曰:今世词曲与古乐同,此言有理。頋曲折细微,古今湏别尔?何者?古乐主声,词所以谱其声也。孔子所删,删其不合于管▯者,如素绚不录是已。谓之为逸诗者,非也。惟声最易亡,三百篇之声未及汉己亡,今特传其词耳。汉乐府名新声,故词难诠次。新声又亡,至魏晋之词难通觧,而声又亡。后周得江左乐工,至隋唐声又亡。唐词多今律诗,而声又亡。宋歌诗而余声又亡。至金元时曲子盛行,今所传者南北调二声在耳,谓即此是古乐,深未敢信也。大抵古人审声以选字,然后链字以摛文;后世先结文字,乃损益律吕以和之,去元声逺矣,恐非古也。即今词曲论之,亦有声意二端:声一定而意无穷。凡声急处,是欲赶板;意缓处,是欲合索。盖有限以度腔调,丝在指拨迟速惟意。若明皇迟玉笛以合霓裳,是已。是故声传节拍,意传义理,此感通之妙,古今无二。谓即此是古乐,深亦未敢信也。旧传黄粲、章蜚等作传竒,俱合錬鍜人才,意所以鼔舞人精神不倦,此却与诗之正变合不属义理。宋儒所释正风、变风、大雅、小雅,是剰语也。深行旅疲惫,兼老病废忘,漫浪及此,何当面质为乐,愿承教。

明文海巻一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八

译我私下认为,天地之间,幽深玄妙而难以知晓、广大繁博而难以确定、纷杂错综而难以议论的,没有什么比音乐更甚。声音同政治相通,律吕与卦相互经纬,风候彼此流通。若不是至圣、上智的明察,没有人能够理解,所以说:“知道它很难。”音乐之中有诗,有乐器,有乐人,有节奏次序,有变化法度。只要一件事有差错,就不能说完备而尽善尽美。所以说:“确定它很难。”圣人能够践行礼乐,音乐才得以制作。圣人离世以后,后世没有圣人的德性;又经历各位儒者剿取说法、凭空臆见,搜剔残缺、补缀失次,却想要厘正整齐,已经没有可靠依据。所以说:“议论它很难。”作为后人,正应当精心思考以探究其中的道理,以问学扩充其文献,以考索保存其器物,不可以轻率地有所取舍,并据此作出决定和议论。何况先圣是礼乐的宗主,文庙是礼乐的所在,又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呢?从前我在吾濬时举行大祭祀,不能备置轩县之乐和八佾之舞。有一位贤明的县尹刘侯,于是制作器物、完备仪式,灿然可观。使用久了,器物残缺,人事也懈怠松弛。近来有人议论,便把八佾舞删去,只保留声音。可是所谓乐,正是声音的意思。声音用来歌颂,舞容用来彰显,这样以后,圣人的德行才可以约略知晓。所以音乐之中,舞蹈占的成分更多。乐师掌管六舞,舞师负责教授小舞,包括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宫中女子到了十三岁学习《勺》舞。典籍中有“冕的舞衣”之说。大胥在春天让学生入学,举行释菜礼并合舞。仲春上旬丁日,依《月令》练习舞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开始舞六羽。古人在大祭祀时,有完备的音乐就一定有完备的舞蹈,不只是为了赞扬圣德,也用来彰显礼仪文饰、教化风俗。既然如此,举行祭祀而具备音乐,具备音乐却去掉舞蹈,有三件大为不可的事情,还有两件使礼制不能成立的事情。为什么呢?舞蹈废止已久,但只要八佾还存在,就可以进入孔子庙庭执事,在泮宫陪助祭祀;即使还不能使血脉振荡、精神流通,也仍然有所收获。八佾的形制和容态就是如此,问题只在舞蹈是否存在。因此,即使晋代有位以武库闻名的大儒,错误地把六律说成六个人一列,也必须经过何承天的辨析和傅崇的议论,后来才知道应是六个人。何况后来的士人,又怎么知道八佾是什么东西呢?这是第一件不可。素王的庭院能够使用八佾,也是为了显示后代尊崇圣人、重视圣道,以及万世不绝的王者祭祀之意。如果把八佾举行起来又废掉,只剩下拜、奠、献等仪式,那和释教、道教的祭祀以及祭祀百神有什么不同?这不是用来彰明特殊典礼、区别重大祭祀的做法,这是第二件不可。周官中的大胥负责端正舞位,小胥巡视舞的行列位置;行列叫“鄼”,用来编缀成列的叫“佾”。治理百姓辛劳时,行列远而佾数少;治理百姓安逸时,行列短而佾数多。所以说,观看舞蹈足以知道德行。如今八佾全部去掉,行列和编缀也断绝了,便仿佛大圣人没有德行可以用舞蹈表现,士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观看。这是第三件不可。议论的人一定会说,人太多会混乱,近于玩闹;器物破败残缺,近于丧败。这就像看见赞导者口吃便把他挥退,看见陪祀者没有斋戒便拒绝他;器物残缺,难道不更加严重吗?将由谁来举行祭祀?这是第一件使礼制不能成立。舞蹈不整齐就废掉舞蹈,假如因为禹钟有旋钮残损便把它丢弃,因为金属受损便把周镈丢弃,因为磬石声音不和便把石磬丢弃,因为丝弦不调便把琴瑟丢弃,空对庭院祭祀而只演奏一种乐器,那么竹、匏、土、革、木等乐器又凭什么称为音乐?君子设置正乐的功用又有什么用呢?这是第二件使礼制不能成立。若认为只使用残缺之物无益于感通神明,不如干脆不用。然而既然要演奏,就应当宫音能够感动君主,商音能够召集臣下,角音能够安定百姓,徵音能够治理事务,羽音能够感通万物。一定要有素女的瑟才能召来风雨,一定要有磬氏的石磬才能使百兽起舞、引来凤凰,瓠巴的丝弦才能使六马仰首,伯牙的桐琴才能使潜藏的鱼跃出水面,邹子的管乐才能改变阳和、使谷黍生长;而能够听懂这些音乐的,一定是师旷、州鸠、季札。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之后才举行音乐,那么天下的音乐只不过偶尔演奏几次罢了,难道可以永远实行吗?所以音乐就是和谐:声音和谐,形态和谐,气息也和谐。仲春上旬丁日将至,希望按照汉代制度,召集成年儿童来整理音乐,以补足濬邑礼乐文物的缺失,使后来的人知道保存亡羊之礼的意义,这才是正乐的功用。古语说:“如果要恢复礼乐,就等待君子。”我等待的正是执事。我的见识不能通晓大体,却贸然显露浅陋;如果您喜欢办事,就请小吏等待您的进止。与康德涵修撰论乐【陆深】何栢斋说:如今世上的词曲和古代音乐相同,这话有道理。但曲调的曲折细微之处,古今是否必须有所区别呢?为什么呢?古代音乐以声音为主,词只是用来谱写这种声音的。孔子删诗,删去的是不适合管弦演奏的篇章,像“素绚”不被收入,就是如此。把它们说成逸诗,是不对的。只是声音最容易失传,《诗经》三百篇的声音还没有到汉代就已经失传,如今特别流传下来的只是歌词。汉乐府称为新声,所以歌词难以解释编次;新声又失传,到魏晋时歌词已经难以通解,而声音也失传了。后周得到江左乐工,到隋唐时声音又失传。唐代歌词多是今天的律诗,而声音又失传。宋代歌诗流传,残余的声音又失传。到了金、元时期,曲子盛行,如今流传的只有南曲、北曲两种声调。说这就是古代音乐,我实在不敢深信。大体说来,古人先审定声音来选择文字,然后锤炼文字来铺陈文辞;后世则先组织文字,再增减律吕来调和它,距离元始的声音已经很远,恐怕不是古乐。即使只谈今天的词曲,也有声音和意义两个方面:声音有一定规范,而意义没有穷尽。凡是声音急促的地方,是想赶上拍板;意义舒缓的地方,是想合于曲索。大概音腔的度数有限,弦丝在指下拨动的快慢则随着意义而变化。唐明皇放慢玉笛以配合《霓裳》,就是这样。所以声音传达节拍,意义传达义理,这种感通的妙处,古今没有不同。说如今的词曲就是古代音乐,我也实在不敢深信。过去相传黄粲、章蜚等人创作传奇,都是合力锤炼、造就人才,大概是要鼓舞人的精神,使人不知疲倦;但这同《诗经》正风、变风的关系并不属于义理方面。宋儒解释正风、变风、大雅、小雅,是多余的话。陆深旅途行走疲惫,加上年老多病、记忆衰退,随意谈到这里罢了,什么时候能当面请教音乐之道,希望承蒙赐教。《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书二十八

论史与王待制书【徐一防】前年冬,执事自漳州被召纂修《元史》,去年二月道过钱塘,时仆亦自天台防事而还,天遂良觌,邂逅于候潮门憧憧徃来之地,握手道间阔,乃执事以使者催促之亟,仆亦不得从容聼教,不胜怏怏。分手之后,仆以连歳奔播之余,生事寥落,且有寒湿脚疾之苦,还适海隅覔一馆谷之地,聊用养疴。旋闻文佩至京,擢居次对之职,与金华宋公同领总裁之命,歆艶歆艶。今上甫革元命,即取十四帝一百六十三年之事,修成一代不刋之书,所谓国可灭,史不可灭者,于今见之,甚盛典也。而执事防自常调用,称其材,然亦不可不谓之千载一遇。去冬有一人来自京,云置局以来未满一歳,自元太祖至寜宗一十三朝一百二十七年之事,悉已本据实录修成,上进。局中秉笔之士,或已授官,或已还山去矣。独顺帝一朝三十六年之事,以无实录可据,今遣使者搜访故都圗籍,列郡文移有闗于三十六年之政体者,俱収并录,以备采择,足成一代之书。迩者县吏踵门传致浙省官僚之命,云朝廷以史事见徴,盖以此也。且以执事以仆为善叙事,荐之当路。夫为总裁荐人以预纂修,此固其职。向者道语之时,执事不以仆为不材,已欲引而置之纂修之列,仆固尝敷露情实以辞之矣。今执事又何为而有意于区区不材且病之人也?窃尝思之,近世之论史者,以为莫切于日厯,日厯史之根柢也。自唐长夀中,史官姚璹奏请撰时政记,元和中韦执谊又奏史官撰日厯,日厯之设,虽曰权幸用事,姑以是为创藳之具,其法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繋时,以时系年,犹有春秋之遗法。而起居注之设,亦专以甲子起例,盖记事之法无逾此也。往宋极重史事,日厯之修,必诸司闗白,如诏诰政令,则三省必录,如兵机邉事,枢庭必报,百官之拜罢,刑赏之与夺,台谏之论。列给舍之缴驳,经筵之论答,臣僚之转对,侍从之直前,故事中外之嚢封匦奏,下至钱谷兵甲狱讼造作,凡闗于政体者,必随日以录,此日厯之所以不可忽也。然又虑其出于吏牍,未免讹缪,或一日之差,则后难攷定;一事之失,则后难増补。此欧阳公所以犹虑日厯或至遗失,奏请歳终监修宰相防检修撰官,日所録事有隳官失职者罚之,其于日厯慎重如此。日厯不至遗失,则后日防要之修取于此,此宋氏之史所以为精确也。仆之所陈,因执事之所熟知,有不待于赘説者,而仆自有知,颇识元朝制度,文为务从简便,且闻史事尤甚踈畧,不置日厯,不置起居注,独中书置时政科,以一文学掾掌之,以事付史舘。及一帝崩,则国史院据所付实录而己,尚幸天厯间诏修经世大典,虞公集依六典为之一代之典章文物稍备,其书止于天厯,而其事则可备十三朝之未备。前局之史既有十三朝实録可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叅稽,一时预于纂修之士凡若干人,余人虽不尽识,如胡仲申、陶中立、赵伯友、赵子常、徐大年軰,又皆有史学,其成此十三朝之史不难矣。今元顺帝一朝三十六年之事,既无实録可据,又无叅稽之书,惟凭采访以足成之,窃恐其事未必覈也,其言未必驯也,其首尾未必贯串也。虽执事髙材卓识,提纲挈领,有条而不紊,有如向之诸公,或受官,或还山,既各散去,而欲不材且病如仆者承之于后,诚恐不能化臭腐为神竒,以副执事之意。有司不容见辞,逼廹上道,舟至嘉兴驿,贱疾大作,行歩不前,谨令侍者奉状上逹左右,乞赐矜察,言之当路,别求有史材者成此盛典不备。与李西涯论厯代通鉴纂要【谢铎】夫法古求治,固圣王望道未见之盛心;稽古陈谟,亦人臣纳约自牖之素志。而诸老先生乃以编纂之任分委某等,此又古者大臣以人事君之义。某虽驽下,敢不黾勉从事?窃尝闻之朱子之言曰:「古史之义可见者,书与春秋而己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毎事别记,以具事之首尾。盖当时史官既以编年纪事,于事之大者,则又采合而别记之。若二典所记,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其所记载,或更数月,或厯数年。故左氏之于春秋,既依经作传,而又别为国语,以记其事,亦此类也。」某愚窃谓今之纂要,曷勿先为编年,略如春秋、左传之例,而又毎事别记,以彷佛书与国语之例,庶几统绪可正,事体不遗。盖统绪莫大于创业守成,而事体莫要于知人立政。一览之余,诚知厯代创业之艰难,与夫守成之不易。

译论史 与王待制书【徐一防】前年冬天,执事从漳州被召回,参与编修《元史》;去年二月,您取道钱塘经过。当时我也从天台办事回来,天遂使我们在候潮门人来人往的地方偶然相遇。我们在路上握手叙说阔别之情,只因执事被使者催促得十分急迫,我也不能从容听取教诲,心中十分怏怏。分别以后,我因多年奔波流离,生活困窘,又有寒湿脚疾之苦,回来后正好在海边寻找一个教书糊口的地方,姑且用来养病。不久听说文佩到了京城,被提升为次对之职,与金华宋公共同接受总裁的任命,真令人羡慕。如今皇上刚刚革除元朝命运,便取十四帝一百六十三年的事迹,修成一部本朝永不刊削的史书,所谓“国家可以灭亡,历史不可以灭亡”,如今得以实现,实在是盛大的典礼。而执事从地方被召用,正因为有人称许您的才干,也不能不说是千年难遇的机会。去年冬天有一人从京城来,说开局以来还不到一年,从元太祖到宁宗十三朝一百二十七年的事情,都已经依据实录修成并进呈了。局中执笔的士人,有的已经授官,有的已经归隐离去。只有顺帝一朝三十六年的事情,因为没有实录可以依据,如今派使者搜访旧都的图籍;各郡有关这三十六年政体的公文,也都收集并记录,以备采择,足以完成一代史书。近来县吏接连登门,传达浙江省官僚的命令,说朝廷因为修史的事情征召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并且因为执事认为我善于叙事,向当权者推荐我。总裁推荐人才参加编修,这本来就是您的职责。从前在路上交谈时,执事不认为我没有才能,已经想引荐我进入编修之列,我本来就曾陈述实际情况来推辞了。如今执事又为什么对我这个没有才能而且有病的人有意呢?我私下曾经思考,近世谈论修史的人认为,没有什么比日历更切要;日历是史书的根基。自唐长寿年间,史官姚璹奏请撰写时政记;元和年间,韦执谊又奏请史官撰写日历。设置日历,虽说是为了应付权幸专权,姑且也可以把它作为编写史书草稿的工具;其方法是以事情系于日期,以日期系于月份,以月份系于季节,以季节系于年份,仍然保存了《春秋》的遗法。设置起居注,也专门以甲子作为起例,大概记事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一种的。宋代极其重视史事,修日历时,各部门都必须关报:如诏诰政令,三省一定记录;如军事机密和边疆事务,枢密院一定报告;百官的授职、罢免,刑罚与赏赐的取舍,台谏官的议论,列位给事中、舍人的驳正,经筵的论答,臣僚的转对,侍从官的当面奏事,以及旧例中内外的密封奏章、匦函奏疏,下至钱谷、兵甲、狱讼、营造,凡是关系政体的事情,都必须按日记录。这就是日历不可忽视的原因。然而又担心这些记录出自吏牍,难免有错误;如果差了一天,后世就难以考定;如果漏掉一件事,后世也难以增补。这正是欧阳公仍然担心日历可能遗失的原因,所以奏请年终由监修国史的宰相考核修撰官:当天所记录的事情,如有毁坏官纪、失职的,就加以处罚。他对日历如此慎重。日历不至于遗失,那么后日修纂重要史书就可以从这里取材;宋代史书所以精确,正是这个缘故。我所陈述的,是执事熟知的事情,本来不需要赘说;但我自己有些了解,颇为知道元朝制度。元朝文书事务务求简便,而且听说史事尤其疏略,不设置日历,也不设置起居注,只在中书省设置时政科,由一名文学掾掌管,把有关事项交给史馆。等到皇帝去世,国史院只依据交付的实录而已。幸而天历年间诏令编修《经世大典》,虞集依照《六典》编成,使一代的典章文物大体完备。此书止于天历,但其中的事迹可以补足十三朝原本未备之处。前一局修史既有十三朝实录可以依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参照考核,暂时参与编修的士人总共有若干人;其余的人我虽不能全部认识,如胡仲申、陶中立、赵伯友、赵子常、徐大年等,也都具有史学才能。完成这十三朝的史书并不困难。如今元顺帝一朝三十六年的事情,既没有实录可以依据,又没有可以参照考核的书,只能凭采访来补足。我私下担心,事情未必核实,言辞未必妥当,首尾未必贯通。即使执事才高识卓,能够提纲挈领,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像先前那些诸公一样;如今他们有的授官,有的归隐,各自已经散去,却想让像我这样没有才能而且有病的人在后面承接,实在恐怕不能化腐臭为神奇,来符合执事的心意。有关官员不允许我推辞,逼迫我上路;船到嘉兴驿时,卑微的疾病突然发作,行走困难不能前进。我谨命侍者奉上此状,送达您左右,乞求您怜悯察看,向当权者说明,另外寻找有史才的人来完成这部尚未完备的盛典。与李西涯论历代通鉴纂要【谢铎】效法古人以求治理天下,本来就是圣王仰望大道、尚未见到其成效时的盛大心愿;考察古事、陈述谋略,也是臣下从旁引导君主、进献规谏的一贯志向。诸位老先生却把编纂的任务分派给我们这些人,这也是古代大臣以人才辅佐君主的道理。我虽然愚钝低下,难道敢不勉力从事吗?我曾听朱子说:“古史的义理能够看见的,只有《尚书》和《春秋》罢了。《春秋》按年代编排记载,以显示事情的先后;《尚书》则每件事分别记载,以具备事情的首尾。大概当时史官既然按年代记事,对于重大的事情,又采集汇合起来另行记载。比如二典所记,上下相隔一百多年;而《武成》《金縢》等篇,所记的事情有的只经历数月,有的经历数年。所以左氏对于《春秋》,既依照经文作传,又另作《国语》来记载那些事情,也是这一类。”我愚昧地认为,如今编纂《纂要》,何不先按年代编写,大致采用《春秋》《左传》的体例,同时又把每件事情分别记载,仿佛《尚书》和《国语》的体例,这样或许可以使纲统端正、事情不遗漏。因为纲统中没有比创业、守成更重大的事情,具体事体中没有比知人、立政更重要的事情。浏览之后,确实可以知道历代创业的艰难,以及守成的不容易。

凡其统绪所在,孰为正而可法,孰为不正而可戒?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治,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乱。邪正治乱之间,惕若覆车之在前,俨乎髙山之可仰,则所谓宏纲要义,足为鉴戒,可以俾益宸聪,恢▯治化者,端在是矣。若乃编年之书,盖必以皇极经世为例,而统之分合,则又不能不取例于纲目也。盖纲目于吕后、新莽之年,皆冠以甲子而分书之。当其时,天下之统未尝不合于一,特贼后簒臣不可比于正统,故不得不分书之耳。他如帝在房州,分书武后纪年之下,而统系所在,皎若日星,此史家所宜奉以为圭臬者也。昔人尝推亡秦以为闰位,以其强暴并吞,非若汉、唐、宋诸君之犹有志于救民者也。秦既不得为统之正,而司马、晋、杨、隋之簒窃弑逆,亦新莽之流亚耳,又可以上阶诸君而例以正统予之哉?此虽纲目之所已书,而义理无穷,叅之后贤之论,恐亦未必无可议也。又孔子删书,防自唐虞,盖以洪荒世逺。不可考信,而伏羲、神农、黄帝继天立极,开物成务之功,泽流万世,凡有血气者所不可忘。故于《易》系下传,又推言之,是皆圣经之所纪载,孔子之所尝言者也。孔子,万代帝王师,孔子不言,谁复敢言之哉?茍于孔子所不言,而复言之,以是而求治,以是而陈谟,亦多见其惑矣。某愚以为,今日之纂要,欲与三皇五帝始合,亦防自伏羲、炎黄,庶几上不失《易》《书》之指,而近亦《经世》《稽古录》之遗意也。

译凡是纲统所在,谁是正当而可以效法的,谁是不正而可以警戒的?某位君主因为任用某人、施行某种政事而得到治理,某位君主因为任用某人、施行某种政事而造成混乱。在邪正、治乱之间,应该像面对前面翻倒的车一样警惕,像仰望高山一样庄严;那么所谓宏大的纲领和重要的义理,就足以成为鉴戒,可以有益于皇帝的听闻,弘扬治理教化,关键正在这里。至于编年史书,大概一定要以《皇极经世》为体例;而统绪的分合,又不能不取法于《纲目》。因为《纲目》在吕后、新莽的年代,都冠以甲子而分别书写。当时天下的统绪并不是没有统一,只是篡夺的后妃和臣子不能与正统相比,所以不得不分开书写罢了。又如皇帝身在房州,就把他的事迹分写在武后的纪年之下,但统绪所在仍然清楚如日星,这是史家应当奉为准则的。古人曾把亡秦推作闰位,是因为秦以强暴兼并天下,不像汉、唐、宋诸君还存有救民的志向。秦既然不能算正统,那么司马氏、晋、杨氏、隋的篡窃弑逆,也只是新莽一类,怎么可以把他们列在正统诸君之上,并按正统对待呢?这些虽然已经由《纲目》写出,但义理无穷,参照后世贤者的议论,恐怕也未必没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又如孔子删定《尚书》,起自唐尧、虞舜,大概因为洪荒时代太久远,难以考信;但伏羲、神农、黄帝承接天命、建立极则、开创万物、成就事业的功德,恩泽流传万世,凡有血气的人都不可以忘记。所以在《易经·系辞下传》中又推衍论述了他们。这些都是圣经所记载、孔子曾经说过的内容。孔子是万代帝王的老师,孔子不说,谁还敢说呢?如果对于孔子没有说过的事情反而加以论述,用这些来求治理、用这些来陈述谋略,也多半只能显出迷惑。我愚昧地认为,今天编纂《纂要》,若想上接三皇五帝,也应当从伏羲、炎帝、黄帝写起,这样或许上面不失《易》《书》的旨意,近处也承接《经世》《稽古录》的遗意。

论修正宋史书【周叙】某再拜,庐陵、建安、临江、江陵列位大人先生台座前:叙闻史书之作,有司马子长、班孟坚之学识世业,而后纪载之体备;有司马温公、朱文公之道徳位望,而后去取之义精。盖史籍不因纪载,则无以知一代始终政事因革;自非其人学识优、世业专,岂能书事竒伟,成一家之言?义例不审、去取则无以存纲常、扶世教;此非其人道徳隆、位望尊,岂能合天理人心之公,祛千载蔽锢之惑?此诚不易之至论也。然自汉以来,史学相承不啻数十人,惟此三四君子足以当之者,岂无由然哉?子长、孟坚所作,得三代前汉盛明之代,足以驰骋其词锋;温公、文公所作,得厯代全史之文,中或书事失当,足以褒贬其是非。班、马虽非温公比,文公又非诸公所可并称,但以作史而论,实本于其学识世业、道徳位望,能各有之,故于其身有无穷之誉,于史有不刋之功焉。叙窃观宋、辽、金三史,前元至正初始修,当时修史诸臣学识未裕、道徳未隆,既鲜世业之垂,复无位望之重,其书义例多舛,又不以正史归宋而分为三,且列宋于辽、金之下。掲文安公、欧阳文公时司总裁之寄,不得不任其责,但在当时局于势有不能耳。惟史臣王理軰首议统纪,不合诸儒有识之士,莫不相与上书争之而不能得。理复着《三史正统论》,推明修端之言,欲以辽、金为北史,宋自太祖至靖康为宋史,建炎以后为南宋史,不过迁就时议,曲加折▯,非尽至论,然亦未之从。三史遂流传至今。元季四明陈子桱修《通鉴续编》,遂效文公《纲目》之义,一以宋为正统而附见辽、金之事。故虽元灭金、夏,奄有中国,而亦系于宋下,以明天命之未絶。周伯温序之曰:“地有偏全,而统无偏全;势有强弱,而分无强弱。”诚哉斯言,可谓得去取之公矣。但其为书乃编年之体,而一代纪载全书未有厘正之者,且辽、金二史板帙简省,书坊尚存。宋史繁多,板本复毁,散在四方,甚少。至有号称为儒,没世不及见者,不亦重可嗟惜哉!夫有大一统文明之盛世,必有千载相遇之君臣,而后制度文为,可以折▯至当一定之论,祛除天下百世之惑。殆亦天啓之而待乎其时,畀乎其人,非偶然之故也。洪惟我圣朝混一疆理,振古未有。文明声教,比隆唐虞。四圣相承,六十余年,其间制度文为多矣。而宋史一书,独未删定,岂非天之有待于今日乎?方今皇上缉熈圣学,崇尚文治。即位以来,屡有述作。左右元老大臣,咸尽赞防经纶之羙。诚所谓君明臣良,旷千古而一遇之时也。叙愿于此时,上启圣聼,以三史书,因其旧文,重加编纂,以宋为正史,附辽金于其后。定名而正统,别嫌而明微,伸前代未惬之论,垂万世史笔之公。如沉霾积隂,一旦青天白日为之开豁,而八方仰照,万物吐气,孰不鼓舞欢忭哉!遂俾板刻流传,播于四海,人人得覩宋朝一代之全书,其为世惠,又何如哉!且世之作史者,患其朝代事迹不足,暴其善恶,动人耳目,以垂劝戒,并无可折▯之事以寓笔削,故其文或欝而不彰。又患秉笔者才气卑弱,言意浅陋,无髙简竒杰之文足以启人诵习,故其史遂冺而不传。叙观宋有天下三百年,明君贤臣,伟烈俊功,前后相望。礼乐教化之盛,衣冠文物之隆,上追三代,逺过汉唐。其中昏庸憸佞,祸根罪首,载在编简,亦不能无。其朝代事迹,诚足以垂劝戒。又因元世列于三史,不协公论,宜折▯而寓笔削,此不患无可编录之事也。伏惟列位大人先生,俱以儒术发身,遭逄盛世,厯事三朝,眷遇隆厚,位跻台衡,望重山斗。秉笔论思,阅三十年,有子长孟坚之学识,世业而显荣则过,有司马温公之道徳,位望而知遇则优。其文章髙简竒杰,皆足传世而垂后,此不患无删定之资。也若因顾问之暇,从容建白,以此史重修,且遴选文学宏博之士,共加校理,用班马纪载之体,仿文公去取之例,删成信史,垂示万世,非特知宋一代始终政事因革,其为存纲常,扶世教,岂小补云哉?则夫无穷之誉,不刋之功,又岂昔人所得专羙哉!叙拙讷不能面,既敬用奉书敷露鄙见,惟髙明恕其狂妄之罪,特赐采纳,幸甚!不宣答吴克复论宋史柬【柯维骐】

译论修正《宋史》书【周叙】周叙拜了两拜,致书于庐陵、建安、临江、江陵诸位大人先生台座前:我听说编写史书,要有司马迁、班固那样的学识和世业,记载的体例才会完备;要有司马光、朱熹那样的道德和地位声望,取舍的义理才会精当。史籍如果没有记载,就无法知道一个朝代政事的始终、沿革和变迁;如果不是学识优长、世业专门的人,哪里能够记载奇伟的事情,形成一家之言?如果不明白义例和取舍,就无法保存纲常、扶助世教;如果不是道德崇高、地位尊贵的人,哪里能够合乎天理人心的公道,消除千百年来蔽塞拘束的迷惑?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至理。然而自汉以来,承传史学的人不下数十,只有这三四位君子足以当得起这些评价,难道没有原因吗?司马迁、班固所作,遇上三代以前以及西汉盛明的时代,足以驰骋他们的文辞锋芒;司马光、朱熹所作,掌握历代完整史书的材料,其中有时记事失当,也足以褒贬其是非。班固、司马迁虽然不能与司马光相比,朱熹又不是其他诸公可以并称;但只从修史来说,他们确实都具备学识世业、道德地位和声望,所以本人获得无穷的赞誉,史书也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我私下考察宋、辽、金三史,前元至正初年才开始修撰。当时修史诸臣学识还不充裕,道德也不够崇高,既少有世代相传的学业,又没有尊重的地位声望;他们所编史书的义例多有错误,而且不把宋朝归入正史,反而分成三部,又把宋列在辽、金之下。掲文安公、欧阳文公当时担任总裁,无法不承担这个责任,只是当时受到形势限制,有不能自主的地方。只有史臣王理等人首先议论统纪问题,不同意这种做法;有见识的儒者和士人没有不共同上书争辩的,却始终不能获准。王理又写《三史正统论》,推明修端的意见,想把辽、金作为北史,把宋太祖至靖康年间作为宋史,把建炎以后作为南宋史,不过是迁就当时的议论,曲意加以折衷,并不是完全正确的理论,然而也没有被采纳。三史于是流传到今天。元朝末年,四明陈子桱编修《通鉴续编》,便仿效朱熹《纲目》的义理,一概以宋为正统,把辽、金的事情附带记在宋史之中。所以即使元朝灭亡金、夏,完全占有中国,也仍把它系属于宋朝之下,以表明天命并没有断绝。周伯温为此书作序说:“土地有偏有全,而统绪没有偏全;形势有强有弱,而名分没有强弱。” 这话说得确实对,可以说真正得到了取舍公允的道理。不过,这部书采用的是编年体,而一代的纪载全书还没有人加以厘正;况且辽、金二史篇帙简略,书坊里还保存着。宋史篇幅繁多,板本又毁坏了,散失在四方,所存极少。甚至有些自称儒者的人,一生到死也没有见过它,岂不是更加令人叹惜吗!有统一天下、文明昌盛的盛世,必然有千年难逢的君臣相遇,然后制度文章才能形成足以折衷至当、确定不移的论断,消除天下后世长久的疑惑。这大概也是上天启示而等待这个时代、赋予这个人的缘故,并非偶然。恭惟我圣朝统一疆域,自古以来未曾有过。文明声教,可以和唐尧虞舜相提并论。四位圣君相继,已经六十多年,其间制度文章成就很多。然而唯独宋史一书尚未删定,难道不是上天有意等待今天吗?如今皇上勤勉兴盛圣学,崇尚文治。即位以来,屡有著述。左右元老大臣,全都竭力辅弼,赞襄经纶大业。实在是君主英明、臣子贤良,千古难遇的时机。叙愿在这个时候,上奏启发圣听,请将三史依据旧文重新编纂,以宋为正史,把辽、金附在宋史之后。确定名分而端正统绪,分别疑似之处而阐明微旨,伸张前代未能令人满意的论断,把史笔公正垂示万世。就像沉重的阴霾积聚已久,一旦青天白日为它拨开,四方仰望光照,万物都吐露生气,谁不鼓舞欢欣呢!于是把它刻印流传,传播到四海,使人人都能看到宋朝一代的完整史书,这对世人的恩惠,又该是多么巨大啊!况且世上修史的人,担心本朝事迹不足,无法显露善恶、动人耳目以垂示劝戒,因此没有可以折衷而寓于删削取舍中的事情,所以史文有时郁塞而不能彰明;又担心执笔者才气低弱,言辞意旨浅陋,没有高古简练、奇特杰出的文章足以启发人们诵读学习,所以史书终于湮没而不能流传。叙看宋朝拥有天下三百年,明君贤臣、伟大功业和杰出功勋前后相接。礼乐教化的盛大,衣冠文物的隆盛,上可以追及三代,远远超过汉唐。其中昏庸之主、奸佞之臣,以及祸根罪魁,记载在简册中,也不能没有。它的朝代事迹确实足以垂示劝戒。又因为元朝列入三史,不合乎公论,应当加以折衷而寓于笔削取舍之中,这就不必担心没有可以编录的事情了。恭惟各位大人先生,都凭儒术出身,生逢盛世,历事三朝,受到的恩遇隆厚,地位登上台衡,声望如山斗一般崇高。诸位执笔议论政事,已经三十年,具有子长、孟坚那样的学识;世代承袭的事业和显赫荣耀则超过他们,具有司马温公那样的道德,地位、声望和知遇也更加优厚。诸位的文章高古简练、奇特杰出,都足以传之后世,这就不必担心缺少删定史书的人才了。如果能趁顾问之暇,从容地提出建议,重修这部史书,并且选拔文学宏博之士,共同加以校订整理,采用班固、司马迁纪载的体例,仿照文公删取的准则,删定成为信史,垂示万世,那么不仅能了解宋朝一代政事的始终和沿革,对于保存纲常、扶持世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这样,无穷的声誉和不可磨灭的功绩,难道又只能由前人独自享有吗!叙才拙口讷,不能当面陈说,已经恭敬地写信陈述浅陋的见解,只希望高明之人宽恕我的狂妄之罪,特别赐予采纳,那就十分荣幸了。不再多说。答吴克复论宋史柬【柯维骐】

昨承手札,见示拙着《儒林传》。吕东莱、林艾轩、眞西山、胡文定、陆象山宜入道学,不可与孙复、杨万里、陈傅良、范冲、朱震、郑夹漈同列。反覆读之,知吾子尚论古人,良有独得,非如世俗随塲谈好丑者,敢不钦服?頋仆之愚见,盖亦有説。仆于宋旧史虽多増损,然有当于理,何必改更?道学之目前史所无,创自《宋史》重道统也。吾子谓其以道为学,窃恐不足以尽之。自文武、周公以来传斯道者,曰孔、曽、思、孟,岂不以六经、学、庸七篇仁义有继往开来之功乎?有宋周子《太极圗説》、《通书》,张子《西铭》、《正防》,邵子《皇极经世》,程明道《定性书》、《异端辨》,伊川《顔子好学论》、《易春秋二传》悉发前圣所未发,可以上接孟氏之绪。至南渡,朱考亭集厥大成,张南轩为朱同道友,故并列道学,他不得而滥与也。程朱诸门人各附其末,非谓人人得其传,盖徴程朱诸源之所渐耳。《礼记》仲尼所称儒行,非圣哲何以与?此后世学者虽希之而未至,亦儒之徒也。然则儒林岂亚道学?直以吕东莱诸儒之讲明著述,较之周、程、张、邵、朱子稍不逮,况陆、朱之学不可强而同乎?孙复以下数君子,亦卓为世表,靡容轻议。止斋不幸以文章知名,即其出处交逰,文定或有惭色。闽中廖世昭撰《一统志略序》,我莆人物只郑夹漈一人,而不及艾轩,斯固非定论。要之,夹漈与艾轩伍,不为非伦。刘彦翀、刘致中并朱子及门,西山似当譲地。道学不列二刘,则不得及西山矣。大抵舍道而为学,弗可以语儒;舍仲尼所为儒,弗可以语道。仆所谓道学者,兼传道而言。若谓以道为学,则宋之名臣名儒何限?设所学不以道,胡能成名耶?道学、儒林、循吏、文苑相次,拟孔门四科而首道学,抑循吏则正旧史之谬者也。世之变,然后有烈妇、有忠臣;徳之薄,然后有孝义、有卓行;道之隐,然后有隐逸。故居列传之后,且文苑诸。人一切文行相副,若苐取其文,则吾子所谓行实文虚,何説之能觧?林巽▯侨居相迩,想得频晤,出此一商,如何不宣?与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陆粲】得手书,知奉明诏,将重修宋元二史,甚盛举也。粲也闻之,君子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良史矣。」魏晋而下,古意寖微,然其辞之鄙近猥冗,则莫有甚于宋元之为史者。夫自孔子修《春秋》,犹援据百二十国寳书;马迁为《史记》,既防金匮石室之秘,又旁采羣籍以就之。故凡有事于史,不先泛观博取,而能成一家言者,未之有也。今二代之史,乃独据其当时所谓实録者云尔,而实录所据,又不过诸家行状碑志之属。行状碑志之辞,能尽善乎?是非善恶,能尽公乎?乃至全篇载入,不复刋削【如《元史·赵孟頫传》曽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父某,赠某官,直当时志文中语耳。此类颇多,姑举其一】又不问其人何如,凡阶级稍崇者,輙为立传。其间直叙官职迁转,而事迹寂寥,如一由状然。故其书巻帙虽数倍于前史,而文辞乃无一篇可与陈夀以下诸人争衡。非但笔力不逮,亦以纪载过繁,难于捡括故也。其他纰缪,又不暇悉数。今必痛扫去之,自立机轴,先广开献书之路,求诸野史、小説、杂传记,详覈其异同之故,凖司马公《通鉴考异》例为一书,使统体既定,然后下笔。大抵以正史订杂书之缪,以杂书禆正史之阙。凡其人之碌碌不足传者,事之▯屑者,奏疏之冗长而空言无实者,皆略去之,期于繁简适中,是非不谬而已。若祗用旧本窜易首尾,姑以了事,窃恐后之议今,犹今之议昔,曽不若姑仍其旧之为愈耳。然二书体大,自非在上者优假嵗月,无求速成,而诸君子当事者能任为己责,不肯虚过日时,则未易为矣。至其文体,且当以平正通逹为主,不必如今之为古文者,务为艰深诡异之辞,反使事迹郁而弗明,此最大忌也。当圣明在上,垂情述作,诸君子遭不世之竒防,岂徒受大官酒食,借此为陞转之计,茍且塞责而已哉?兄何不与文升軰二三同?志以此意,昌言于朝,使二史之成,追踪班马,为千载之一快也。时难得而易失,窃重为诸君子愿之。惟弗以为迂,而俯聴之,受赐多矣。与魏古渠学博论史书【许孚逺】

译昨天承蒙您亲笔来信,给我看您所著的《儒林传》。吕东莱、林艾轩、真西山、胡文定、陆象山应当列入道学,不可以同孙复、杨万里、陈傅良、范冲、朱震、郑夹漈并列。我反复读过以后,知道您评论古人确实有独到见解,不像世俗之人随处谈论好坏,我怎敢不敬佩服从呢?不过我的愚见也还有一些说法。我对宋旧史虽然多有增删损益,但只要合乎义理,何必改动?道学一门,是现有史书所没有的,是《宋史》创立以尊崇道统。您说它只是把道作为学问,我私下恐怕还不足以概括其全部含义。自文王、武王、周公以来,传承此道的人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难道不是因为《六经》以及《大学》《中庸》七篇,在仁义方面有继承前人、启迪后世的功劳吗?有宋一代,周子有《太极图说》《通书》,张子有《西铭》《正蒙》,邵子有《皇极经世》,程明道有《定性书》《异端辨》,伊川有《颜子好学论》《易传》《春秋传》,全都阐发了前代圣人尚未阐发的道理,可以上接孟子的绪业。到了南渡以后,朱考亭汇集而成大成;张南轩是朱子的同道友人,所以一并列入道学,其他人不能滥列其中。程朱诸位门人各自附列在他们传记的末尾,并不是说人人都得到了他们的传授,只是为了考察程朱各个学术源流逐渐形成的情况。《礼记》中孔子所称道的“儒行”,如果不是圣贤,凭什么能够参与其中?后世学者虽然仰慕它却未能达到,也仍然是儒者的一类。既然如此,儒林难道反而低于道学吗?只是因为吕东莱等儒者的讲明和著述,比起周子、程子、张子、邵子、朱子稍有不及,何况陆学与朱学又不能强行混同呢?孙复以下几位君子,也都卓然足为世人表率,不能轻易非议。止斋不幸因文章而知名,即使考察他的出处和交游,胡文定有时也会感到惭愧。闽中廖世昭撰写《一统志略序》,说我莆田人物只有郑夹漈一人,却没有提到林艾轩,这当然不是定论。总之,把郑夹漈和林艾轩并列,并不违背伦类。刘彦翀、刘致中都是朱子的亲传弟子,真西山似乎应当让出位置。道学如果不列入二刘,就不能再列入真西山。大体说来,舍弃道而谈学,不可以谈儒;舍弃孔子所说的儒,也不可以谈道。我所谓道学,是兼指传道而言。如果说只是把道作为学问,那么宋代有名的臣子和儒者何其多!假如他们所学不是道,怎么能够成就名声呢?道学、儒林、循吏、文苑依次排列,是仿照孔门四科,并且把道学列在首位;至于循吏,则是纠正旧史的错误。世道发生变化以后,才有烈妇和忠臣;道德衰薄以后,才有孝子、义士和卓异的品行;道被隐没以后,才有隐逸之士。所以把他们列在列传之后,并且列入文苑诸人。一个人的文行应当彼此相称,如果只取他的文章,那么您所说的“品行真实而文章虚浮”,又有什么道理可以解释呢?林巽侨居之处相距很近,想来可以经常会面;提出这些话共同商榷,怎么样?不再多说。与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陆粲】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奉明诏将要重修宋、元二史,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粲听说,君子说过:“班固死后,天下再也没有优秀的史官了。”魏晋以来,古代的精神逐渐衰微;但史书文辞鄙陋浅近、琐碎冗长,没有比宋、元史更严重的了。孔子修订《春秋》,还要依据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司马迁撰写《史记》,既查考金匮石室中的秘藏,又广泛采集群书来完成它。因此凡是从事修史,如果不先广泛阅览、博采资料,却能写成一家之言的,从来没有。如今宋、元二代的史书,却只依据当时所谓的实录;而实录所依据的,又不过是各家行状、碑志之类。行状碑志的文辞,能够完全善美吗?是非善恶,能够完全公正吗?甚至整篇照录进去,完全不再删削——例如《元史·赵孟頫传》中“曾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父某,赠某官”,只是当时墓志中的话罢了。这类情况很多,姑且举一个例子。又不考察这个人的实际情况,凡是官阶稍高的人,就往往为他立传。其中有的只叙述官职升迁,事迹空疏,就像一篇履历状。因而这部书的篇帙虽然是前史的数倍,文辞却没有一篇可以同陈寿以下诸人相抗衡。这不只是笔力不如前人,也是因为纪载过于繁杂,难以检括。其他错误,更没有时间一一列举。如今必须彻底清除这些弊病,自己建立体例和纲要;先广泛开辟献书的渠道,向野史、小说、杂传记搜求资料,详细考核它们异同的原因,依照司马公《通鉴考异》的体例编成一书,使全书体例先行确定,然后下笔。大体上要用正史订正杂书的错误,用杂书补充正史的缺漏。凡是人物平庸不足以立传的,事情琐碎的,奏疏冗长而空泛、没有实质内容的,都略去,务求繁简适中、是非不误而已。如果只把旧本前后窜改一番,姑且敷衍了事,我私下恐怕后人议论今天,仍然会像今天议论过去一样,还不如姑且保持旧本更好。可是这两部书规模宏大,如果不是上位者宽限岁月、不求速成,而负责此事的诸位君子能够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肯白白虚度时日,就不容易完成。至于文章体制,也应当以平实端正、通达明白为主,不必像如今写古文的人那样,务求使用艰深诡异的辞句,反而使事迹郁塞而不明,这是最大的忌讳。当今圣明之主在上,垂意于著述,诸位君子遇到这种百世难逢的奇遇,难道只是接受高官厚禄,借此作为升迁的途径,苟且塞责而已吗?兄长为什么不和文升等二三人一起,把这个意旨在朝廷上公开倡议,使两部史书的成就追踪班固、司马迁,成为千载难逢的一大快事呢?时机难得而容易错过,我私下郑重地为诸位君子祝愿。只希望不要认为我的话迂阔,而能屈尊听取,那么我就受益很多了。与魏古渠学博论史书【许孚远】

去冬腊月,忽枉长者之车,出思黙、定宇二丈书,见示属为足下商订史书,谬承重托,不敢遽为逊避。仆谓儒者著作,当以孔子为法。孔子删书,断自唐虞,存其大经大法,以垂训万世,其他事固不能详已。独《春秋》一书,因鲁史而修之,衰周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王政不行,刑赏失当,人欲肆而天理灭,故孔子特为着其是非得失,以正人心。左氏一传,则《春秋》之事实存焉。孔子没而史法亡矣。汉司马迁有良史之才,无孔子《春秋》之志,独以其博覧多闻,兼之幽囚发愤,作为《史记》,其文词竒迈,脍炙古今,然是非颇谬于圣人。至其析为帝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诸体,亦不敢过为组绘粉饰其间,时有缺漏矛盾,亦后人所见。若帝纪起自五帝,但以《家语》《戴记》所称《五帝徳》为防,五帝以前不复逺引,迁可谓灼然有见者也。其不学孔子书法何也?为纪传之文,犹易为《春秋》书法,甚难,一字予夺,严于命讨,非圣人不能为也。故愚以为迁史非有《春秋》之志也,然亦不敢僭拟于圣人也。班固而下,史家类祖述马迁,不复有《春秋》之体。至宋司马温公勒为《资治通鉴》,体近《春秋》之编年,然亦未尝有书法。朱文公先生复取其书,厘为纲目,有《春秋》书法矣。乃因《通鉴》起周威烈二十三年,《春秋》以后,威烈以前尚缺七十余年,不知温公、文公二先生何不直继《春秋》而作也。其后金仁山先生作《通鉴前编》,又起自陶唐氏,盖博采《诗》《书》以来唐虞三代之事,暨于春秋战国,槩铨年嵗,系之书法,以上附《春秋》,下冠纲目,宜可以补朱先生之所未备。然唐虞嵗月,自《书》传之外,逺不可考,而以他书证定,殊有未安。《春秋》旧文,仁山并为裁削其间,又似文公之所逊譲而不敢者。若夫唐司马贞作《三皇外纪》,以补马迁之帝纪;髙安刘恕作《通鉴外纪》,起盘古至髙辛,以冠仁山之前编,则皆渔猎。诸子百家之谈,信为上古希濶之事。以孔子之神圣,马迁之多闻,且在千载之上者,有所不能知,而今皆一一笔以传之,恐其不得为信史矣。伏读足下所编史书,起自伏羲,终于胜国,书法仿于《春秋》《纲目》,而叙事取于迁、固诸家。既详编年,复兼纪传,旁搜逺览,厘枉订讹,竭精劳神,十五六年于此,可谓宇宙间旷举之事。仆平生窃有志焉,而未逮者也。但观帝纪所书羲、农事迹,传之外纪,别有増加,恐非的确。尧、舜纪年同于前编,似亦过信仁山之见。《史记》列传托始伯夷,近代儒者犹谓叩马而谏之事,经传无稽,不足垂信。今自女娲氏、共工以及唐、虞、三代诸臣,无不立传,愽则博矣,恐未核也。孔、孟圣贤,特为道学传,当矣。而秦、汉、六朝、唐、五代千有余年之间,并无一人列于道学,至宋而始传道学,复传儒林。宋固多贤矣,岂从前儒者在儒林亦无足齿耶?封建、司天、舆地、职官四者,诚为国家大务,别为论次,以并于帝纪、列传似矣。而四者之外,如井田、学校、兵赋、刑法、河渠诸务,不为编纂,反疑阙畧。管窥之见,不若以前数者总附见于帝纪之为妙也。全史之体止于胜国,未及当代,此未见国史,亦有所讳避而然。及舆地、职官二司详载本朝制度,恐于体式亦有所未安也。如此数端,据足下首二三论评论其大都若此。至于秦、汉而后所书君臣政事,予夺取舍,权度得失,未尝徧阅,不敢轻议。窃以为足下此编尚属大醇而小疵,将遂缮冩成帙,奏献明主,使付史馆垂鍳将来,则不可不加校正之力。且夫编年、纪传自是史家二体,若编年而兼纪传,是以《春秋》《纲目》之笔,合左氏、马迁二长,为力更难成书,非易。妄意编年,既在帝纪所载事迹,不妨更加详核,以该括其余。若乃古今圣贤、豪杰、忠臣、孝子、贞节、隠逸之流,其最显著足为百代鍳法者,不过数百人,而尽虽帝纪之外,别有列传,似亦无妨。然不湏每代如此之伙也。愿足下更思而裁之,何如?孚逺力不能任赞防之役,漫为疑难辨驳以缓成功,惧且得罪。然足下不逺千里而来,虚心咨访,诚不敢虚。且亦万、邓二兄同心见托之意。足下学本渊博,用力已深,一觉悟之间,略为窜定,不过数月之功而可矣。亦非如来谕刘子▯五难成之説也。仆向在荒迷,近入墓间小楼,专事静摄。足下何时北征,尚能假棹清溪之上,一面谈乎?临楮不胜惓惓。

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四

译去年冬天腊月,忽然蒙长者驾车来访,并带来思默、定宇二位先生的书信,给我看他们托请为您商订史书的信件,错误地承受了这一重托,不敢马上推辞。我的看法是,儒者著作应当以孔子为准则。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虞舜断起,保存其中的大经大法,以垂训万世,其他事情本来不能详细记载。唯独《春秋》一书,是依据鲁国史书修成的;在周王室衰微的二百四十二年间,王政不能施行,刑罚赏赐失当,人欲放纵而天理消亡,所以孔子特意写出其中的是非得失,以端正人心。左氏的传,则保存了《春秋》的事实。孔子去世以后,史法也就亡失了。汉代司马迁有优秀史官的才华,却没有孔子作《春秋》的志意;只是因为他博览多闻,又遭受幽囚而发愤,才写成《史记》。它的文辞奇特高迈,古今传诵,但其中的是非判断常常违背圣人。至于把史事分为帝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等体例,他也不敢过分铺陈粉饰;其中时时有缺漏和矛盾,也是后人能够看出的。比如帝纪从五帝写起,只以《孔子家语》《戴记》所称的《五帝德》作为依据,五帝以前不再远引资料,司马迁可以说是确实有见识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他为什么不学习孔子的书法呢?因为写纪传体文章,比写《春秋》的书法容易得多;《春秋》一字褒贬,严于命令讨伐,不是圣人不能做到。所以我认为司马迁的史书并没有《春秋》的志意,但他也不敢僭越而同圣人相比。班固以后,史家大多承袭司马迁,不再有《春秋》的体例。到了宋代,司马温公编纂《资治通鉴》,体例接近《春秋》的编年体,但也未曾具备《春秋》的书法。朱文公先生又取《通鉴》加以整理,分为《纲目》,才有了《春秋》的书法。可是《通鉴》起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春秋》以后、周威烈王以前还缺少七十多年,不知道温公、文公两位先生为什么不直接接续《春秋》来写。后来金仁山先生撰写《通鉴前编》,又从陶唐氏写起,大概广泛采集《诗》《书》以来唐虞三代的事迹,直到春秋战国,大致按年月编排,系以书法,上接《春秋》,下冠《纲目》,本来可以补充朱先生未完备之处。然而唐虞的年月,除了《尚书》传注以外,久远得无法考察,用其他书来相互证明确定,实在有不妥之处。《春秋》的旧文,仁山也一并删削其中的内容,这又像是文公谦让而不敢做的事。至于唐代司马贞作《三皇外纪》,用来补充司马迁帝纪的不足;高安刘恕作《通鉴外纪》,从盘古写到高辛,置于仁山《前编》之前,这些都不过是广泛搜取诸子百家的传说,实在是上古罕见难信的事情。以孔子的神圣、司马迁的博闻,而且都处在千年以前,尚且有不能知道的事情,如今却把它们一一写下来流传,恐怕不能算作信史。恭敬地读到您所编的史书,从伏羲起,终于胜国,书法仿照《春秋》《纲目》,叙事取法司马迁、班固等诸家。既详细编年,又兼用纪传,旁搜远览,厘正曲误,订正讹误,竭尽精力,劳神十五六年,可以说是宇宙间空前的大事。我平生私下也有这样的志向,只是没有做到罢了。不过看您帝纪中所记伏羲、神农的事迹,比《三皇外纪》另有增加,恐怕并不确实。尧、舜的纪年同于《前编》,似乎也过于相信仁山的见解。《史记》列传从伯夷开始,近代儒者尚且说伯夷叩马进谏的事情,经传没有依据,不足以传信。如今从女娲氏、共工直到唐、虞、三代诸臣,没有不立传的,广博固然广博,只恐怕未必核实。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特意列入道学传,是合宜的。但秦、汉、六朝、唐、五代一千多年之间,竟没有一人列入道学,直到宋代才开始有道学传,又设置儒林传。宋代固然贤者很多,难道从前的儒者在儒林中竟没有一个值得提及的吗?封建、司天、舆地、职官四类,确实是国家的重要事务,另行论述,和帝纪、列传并列,似乎是合宜的。但这四类以外,如井田、学校、兵赋、刑法、河渠等事务不加编纂,反而令人怀疑有缺略。不才管窥之见,认为不如把前面几项总附在帝纪中一并记载更好。全史的体例止于胜国,没有涉及当代,这大概是因为没有看到国史,也有所避讳。至于舆地、职官二门详细记载本朝制度,恐怕在体例上也有不妥。这几个方面,依据您开头二三篇论说所评论的大意,大致如此。至于秦、汉以后所记的君臣政事,在褒贬取舍、权衡得失方面,我没有全部阅览,不敢轻率议论。我私下认为,您的这部编史总体上是大醇而有小疵,将要抄写成帙,进献给圣明的君主,交付史馆,垂示后世,就不能不再加校正的功夫。况且编年体、纪传体本来就是史家的两种体例;如果编年而兼用纪传,就是把《春秋》《纲目》的笔法,合并左氏、司马迁的两种长处,工作更加艰难,成书并不容易。我私下认为,既然编年体的事迹已载入帝纪,不妨更加详细核实,以概括其余内容。至于古今圣贤、豪杰、忠臣、孝子、贞节、隐逸之类,其中最显著、足以作为百代鉴戒的,不过数百人;即使在帝纪之外另立列传,似乎也没有妨碍。但不必每一代都这样大量设置。希望您再思考裁定,怎么样?我许孚远力量不能承担辅佐编纂的工作,只是徒然提出疑难辨驳来拖延成功,恐怕还会获罪。然而您不远千里前来,虚心咨询,我实在不敢虚应;这也是万、邓二位兄长同心托付的意思。您的学问本来渊博,用力已经很深,只要在一念觉悟之间略作删改,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可以完成,也不至于像来信所说刘知几所谓“五难成书”那样。我先前处在荒僻迷惘之中,最近搬入墓地间的小楼,专门静养。您什么时候北行?还能借一叶小舟到清溪上来,和我见面交谈吗?临写此信,心中不胜依恋。《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