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四余姚黄宗羲编
书四十八考古上徐少湖阁老书【陆楫】防闻玉堂教士,模范寰区,将来馆阁之英,尽属门墙桃李。迩者龙湖公南擢,我公特奉温纶,得以专教,而视篆台垣,伊迩圣眷曰隆,野人吁天,曷胜遥祝!楫无似生平见先文▯公,最留心典故,每论吉士之选,本出祖宗深思,欲令读中秘书,以备他日枢机顾问,非欲其夸靡逞竒,作风流学士也。今明公柄钧铸之任,小子不自量,偶欲以经生之见,一尘清聼,譬之采芹,狂夫率献技于禁园花下,虽迂陋可笑,而一得之,诚恐亦为上林虞人所不弃。葢是选昉于永乐之甲申,其后名贤硕辅多从此出。至天顺甲申科,人以为竒运,故吉士自西涯李文正公而下,皆出英庙之亲擢,号称得人,时张简肃公、刘忠宣公与焉。二公每馆试輙叹曰:「吉士储养止此乎?」遂乞补外曹,意图以功业自见。时李文达公为元辅,嘉其志而从之。后简肃、忠宣并以勲节表着,为一代名臣。我公自弱冠及第,储望词林,楫自髫丱时见先公与公握手论朝典,意气无间,不啻所谓防年之雅。而我公生平大学问,徃徃于国典朝章,刻意考索,未尝屑屑于词赋绮靡之学。今董习诸生,必能以身教崇雅黜浮,敦本抑末,俾得搜订百家,上下千古,而尤最且要者,莫先于防述朝章及前辈风烈,以为他日敷张实用。若止于某日试一诗,某日试一赋,其士辈之相切劘也,亦止曰「某人一诗优,某人一赋优」,而于经史之实学,典章之沿革,漫不深求,则虽轩轾王杨,驰骋屈宋,亦不过嘲防风云,流连风景,以为粉餙太平之具,何足以深副国家养士之初意?故刘文靖公尝谓:「学诗到李杜,亦只是两个醉汉。」先公外集曾载此言,谓虽抑扬太过,然其意则逺矣。文靖经世之见,其言有不可废者,我公以为何如?楫无似辱公国士之遇,防形防分,葢有年矣,故数敢以刍荛狂谈,谬献于清光之下,犹之籧篨戚施,千丑并露,而父兄骨肉怜之,念之,卒未尝举手而推诸沟壑。倘或使闻之,诸士则恶疾在前,人将掩鼻而过之矣。惶恐如何?惶恐如何?上季彭山师【徐渭】昨恭承夫子书教,知解诗已至,桑扈渭亦甚欲一趋侍函丈,以受面诲,今且未能然。愚意窃有所献,大约谓先儒若文公者,着释速成,兼欲尽窥诸子百氏之奥,是以氷解理顺之妙固多,而生吞活剥之▯亦有。此正后儒之所宜深戒者,不宜驳先儒而复蹈其▯,乃复为后人弄文墨之地也。觧书惟有虚者活者,可以吾心体度而发明之。至于有事迹而事迹已亡,有典故而典故无考,则彼之注既为臆说我之训亦岂身经?彼此诋讥,后先翻异。辟如疑狱,徒费搒掠考讯之繁,终无指证归结之日,不若一切赦放,尚有农桑劝课之典,休养生息之政,可以与民更始者也。夫子道明而意见归一,才敏而决断精果,其于某氏决知其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渭所妄意于文公者,亦或夫子之所欲闻而不深弃者乎?渭始以旷荡失学,已成废人,夫子幸哀而収教之,徒以志气卑弱,数年以来,仅辨菽麦,自分如此,岂敢以测夫子之深微?而夫子过不弃,絶有所得,輙与谈论。今者赐书,复有相与斟酌之语。渭鄙见所到如此,遂敢一僣言之。然渭之见,亦非若今世人止夫子以絶不著书也。姑以著书而言,亦正欲夫子涵泳其所为活者虚者,而事迹已亡,典故无考,彼为臆説,而我亦未尝身经者,则姑阙其疑耳。若谓恐臆説之足以惑天下,便以数语立断案而该之足矣,不烦一一自为一説。诗书无口,寃直难明,惟夫子试少思而再示之,以开拓渭见之所未到。吕公防海事宜,谨収览其得主,良慰。所论赵事诚有之,真可虑也。入秋酷热,伏冀节劳寡思,加食多睡,千万千万。奉叶龙潭邑侯论志畧【郭造卿】嗟夫!志而无文,则行不逺,况并其事而失之,尚何志为哉?邑之秩官,旧未有碑,即国初濶略多矣,况宋元乎?生尝为补之,稍易为表,视志加详。志选举尤舛且陋,生为考颇详于唐宋,以人所渺知也。因叹邑之为陋日乆,先世有显者子孙至防闻知,间有妄荣先世而赝入其科,亦无能辨之者,文献之失故也。但其先世若此,必非郑侠者流矣。至官兹土者,则按徃籍欲考其遗爱之迹,什不得一也,且并其炳烺者而湮之。呜乎!甘棠犹思,况其人乎?今试枚举之,有五六人焉。在宋或为理学名儒,在元或为封疆死守,竟轶之。彼爼豆者,何人邪?古志载令有时淇朱元庆者,皆有生祠而不为传,故今人莫之知。鄙生知之,亦不能无疑焉。以其他无所闻,苐巧于取名己尔。邑宋人物章章者,如林栗之风节,立论《宋史》亦多之。
译书四十八。考察古代。致徐少湖阁老书【陆楫】听说您在玉堂教导士子,足以成为天下的楷模,将来馆阁中的英才,全都会成为您的门生桃李。近来龙湖公被擢升到南方任职,您又特地奉承皇帝的温旨,得以专心教导士子,同时掌管台垣事务,圣上的恩宠也日益隆盛;我这个乡野之人仰望上天,哪里能尽述遥遥祝贺之情!我陆楫没有什么才能,平生见到先文▯公时,见他最留心典故;他每次谈到选拔吉士,都说这本来出于祖宗的深思,是想让他们研读中秘之书,以备日后参与枢机顾问,并不是想让他们夸耀浮华、逞奇斗巧,成为风流自赏的学士。如今您担负着执掌国政、铸造人才的重任,我这个小子不自量力,偶尔想以读经人的见识,稍稍献给您的清听。这就像采摘芹菜,狂妄之人竟在禁苑花下献技;虽然迂腐浅陋,令人可笑,但其中偶有所得,我实在担心也会被上林苑的虞人所不弃。这个选拔制度大概始于永乐甲申年,此后许多名贤重臣都由此出身。到了天顺甲申科,人们认为这是奇异的好运,所以吉士从西涯李文正公以下,都出自英庙亲自擢用,号称选得了人才,当时张简肃公、刘忠宣公也在其中。二公每次参加馆试,总要感叹说:“吉士的储养难道就到这里为止吗?”于是请求补任外曹,意在凭借功业来显露自己的才能。当时李文达公任元辅,赞许他们的志向,便同意了。后来张简肃、刘忠宣都凭借功勋和节操显赫著称,成为一代名臣。您从弱冠时考中进士,便在词林中蓄积声望;我自幼年起就见到先公与您握手谈论朝廷典章,意气相投,没有隔阂,不只是所谓“忘年之雅”。您平生具有博大的学问,往往对国家典制和朝廷章程刻意考察探究,从来不屑于专心从事辞赋华靡之学。如今您总领教习各位生员,一定能够以自身作表率,尊崇雅正、贬抑浮华,重视根本、抑制末流,使他们能够搜集考订百家之学,上下贯通千古;其中尤其重要的,没有什么比访述朝廷典章以及前辈的功业节操更优先的了,用来为日后施展实际才用作准备。假如只是某天试作一首诗,某天试作一篇赋,那么士子之间相互切磋,也不过只说“某人的诗写得好,某人的赋写得好”;而对于经史的实学、典章制度的沿革,却全然不深入探求,那么即使能够在王粲、杨雄之间争高下,在屈原、宋玉之间驰骋,也不过是吟咏风云、流连风景,把它当作粉饰太平的工具,哪里足以深切符合国家培养士子的最初意图呢?所以刘文靖公曾说:“学诗学到李白、杜甫,也不过是两个醉汉。”先公的外集曾记载这句话,说虽然抑扬得过分,但其中的意思却很深远。文靖公关于经世致用的见识,他的话有不能废弃的地方;您认为怎么样呢?我陆楫没有才能,却蒙受您以国士相待,承蒙您的知遇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屡次斗胆把像樵夫野人的狂妄言论,错误地献到您的面前。这就像籧篨、戚施那样,千般丑态一齐显露出来,但父兄骨肉怜悯他、挂念他,最终从未抬手把他推入沟壑。假如让别人听到这些话,面对众士子,就会像恶疮在眼前一样,人们将捂着鼻子从旁走过。惶恐,惶恐!致季彭山老师书【徐渭】昨天恭敬地承接老师的书信教诲,得知您对《诗经》的讲解已经有了成就。我徐渭也很想赶去趋侍您的座前,接受当面教诲,只是如今还不能这样做。我的愚见私下有一点想献给您,大致认为,像文公这样的先儒,著书解释经义,急于求成,同时又想完全窥探诸子百家的奥妙,因此其中自然有把道理融会贯通、解释顺畅的妙处,但也有生吞活剥的弊病。这正是后来的儒者应当深切戒备的地方:不应当驳斥先儒,却又重蹈先儒的弊病,反而给后人留下玩弄文墨的机会。解释经书,只有那些虚灵、活泼的地方,才可以用自己的心去体察、推度并加以阐发。至于有事迹而事迹已经亡佚,有典故而典故无从考证,那么他人的注释既然是臆测,我的训释又哪里是亲身经历所得呢?彼此互相诋毁讥刺,前后相互翻改歧异。譬如审理疑案,徒然耗费拷打审讯的繁琐功夫,最终却没有可以指证、归结定案的日子;不如一概赦免释放,至少还可以实行劝课农桑的典章、休养生息的政令,同百姓重新开始。老师您的道理明白,见解能够归于一致,才思敏捷而决断精明果断;您与某氏相比,确实知道不能相提并论。至于我徐渭对文公的这些妄加设想,或许也是老师您愿意听取而不深加拒绝的吧?我起初因为放荡旷达而荒废学业,已经成了废人;幸亏老师怜悯我而收留教导我,只是我的志气卑弱,几年来仅仅能够分辨菽和麦,自知只能如此,哪里敢揣测老师深微的道理呢?可是老师您不嫌弃我的过错,确实有所收获,便常常同我谈论。如今承蒙您赐信,又有了彼此斟酌讨论的话。我浅陋的见识所达到的程度就是这样,于是才敢冒昧说出这些话。然而我的见解,也并不是像当今世人那样,认为老师只要完全不著书就行。姑且就著书来说,我也正是希望老师涵泳体会其中那些活泼、虚灵的内容;至于事迹已经亡佚、典故无从考证,而他人是在臆测、我也未曾亲身经历的地方,就姑且把疑问保留下来罢了。如果认为担心臆测足以迷惑天下,那么用几句话立下断语概括说明就够了,不必每一处都亲自另作一套说法。《诗经》《尚书》本身不会开口,冤屈和正直都难以自行申明,只有请老师稍加思考,再把意见示知于我,以开拓我尚未达到的见识。吕公关于海防事务的意见,谨慎地收阅了其中合乎主旨的部分,实在令人欣慰。您所谈的赵氏之事确实存在,的确值得忧虑。入秋以来仍然酷热,伏愿您节制劳累、减少思虑,多进饮食、多加睡眠,千万千万。奉寄叶龙潭县侯论《志略》【郭造卿】唉!有志书却没有文辞,事迹就不能流传久远,何况连事迹也一并失去了,那还记什么志呢?本县的历任官员,过去连一块碑也没有,即使是建国初年也已经疏略得很厉害,何况宋、元两代呢?我曾经为此加以补写,稍稍改成表文,内容比志书更为详尽。志书记载选举尤其错误而简陋,我考订唐、宋两代的情况相当详备,因为这些人物是世人所不大知道的。由此感叹本县的简陋由来已久:先世有显达人物的子孙,到了后来甚至没有人听闻知道;间或有人妄称光耀先世,把假冒的名字列入科举名册,也没有人能够辨别,这都是文献散失造成的。可是,如果他的先世真是这样,那么他一定不是郑侠那一类人了。至于曾经在本地任职的官员,按照过去的籍册想考察他们留下的惠爱事迹,十件中也找不到一件,甚至连那些最为显著的事迹也被湮没了。唉!连甘棠树尚且还令人追思,何况那些官员本人呢?现在姑且试着逐一列举,有五六个人;他们在宋代有的是理学名儒,在元代有的是守土死守疆域的人,竟然都被遗漏了。那些享受祭祀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古志记载县令中有时淇、朱元庆等人,都建有生祠,却没有为他们立传,所以今天的人没有谁知道他们。我这个浅陋的读书人知道这些,也不能不感到疑惑。至于其他没有听闻的,大概只是善于为自己博取名声罢了。本县宋代人物中著名的,如林栗的风节,连《宋史》也多有论述。
志为其异于朱氏,削其事而加诟病,何其不广也?夫道大矣,何必同哉?苏氏异于程朱,未闻蜀不齿之也。若林仝、刘仝祖之一家死宋,载之史并忠义集矣,志乃失之。今有指其故墟,目之为叛,可慨已。周顽、殷忠,自古记之,乃尚习异域言,而使忠节昭烁金石者,反防于叛逆之科,非秉志之罪邪?若夫名宦、卿贤二祠,则又秩官人物于此乎?考镜所以褒徃劝来,甚盛举也。顾前辈之综覈伤严,而后进之请乞太滥。其滥者以俟论定,严者虽曰龂龂,不无可议矣。郡志载祠三人:宋刘诜、林槩、林希逸也。希逸乃宋儒熊禾所议,而诜、槩又成化间名督学周孟中所增。邑祠遗之,岂有祠于郡尚不足祠于邑者欤?官而有功兹土,当血食于千年者,祥符陂宜祀郎简,天宝陂宜祀庄正,柔陂水所及之地,未尝无淫祠,既厘正而祀之,俾后之修陂者配焉,岂非祀大功于民之义耶?元镇州事陈瑞孙与妻子同死甚烈,此封疆死也。志既失,表之祀遂无闻,则昔之守封疆者,不死,乃叹邑无死难之臣也,可不为沈痛哉?谓宜即社学,或改淫祠为堂为寝,堂以祀瑞孙,寝以祀其妻女,举废典而表忠懿,不亦可乎?至于烈女,不为朝廷所旌,有司所奬者,独頼有贤人君子为之志,以补旌奬之所不及,而闻于后世;若志失纪,则无传矣。乃以陈瑞孙妻女同死王事,在通志及福寜志可考也,而邑志独阙。以其昭烁如此,则他之泯没者何限哉?迩复有感于一二葢迳江林侹夫妇之以节孝死,足以揭日月而行天。当道顾喜察而过疑之,吏即沉其牍而不为之再请,抵今且将十载,过此谁复知之者?海口韩氏妇之沉江,可谓烈矣,能明其所以死,岂但烈哉?其处变葢几于圣矣。薛给舎廷宠之继室衞,不独以节显,且成其女若妇之节。当其毅然捐母兄,万里间关扶榇归,而面壁洴防絖也,讵非烈丈夫所难哉?比倭难兴,则化北里民林应科妻余氏,永賔里士张季临妻林氏,皆以姑为所执,挺身代之,义不受辱,赴水死。兹皆耳目覩记,抵今谈之犹令人骨竦。乃不获一旌或奬于有司,以慰其灵为风化劝,是谁之过欤?他若志地理,则当分里而图之,如峡江罗先生所叙者,庻几当职可按图而理也。不则产其土者,尚不能达于心目,况来宦者能一一而了然乎?故必聨属其原委,而表其发源,如言某山而南某水属之,某山而北某水属之,可以知土产,可以知水利,可以知险要,可以知风俗,按其强弱坚瑕而治之,如指掌矣。倘以里图为烦,亦当以乡而别,不则宜图之为四。若以崇岭冈阜为图,则自化北而止;若以平原坟衍为图,则自化南而始。葢二里中仅一路,且各旁江水为界耳。自此而左一图,则海坛断屿诸山也;自此而右一图,则江隂断屿诸山也。今志统而为一,不复别为之图矣。其叙山川尤不足观焉。至于分野之说郡志己为可畧,邑志亦勦而取之,何谓也?志物产,其同他方者宜不载,今乃滥取成説,杂记而悉其名义,益亾当矣。故五谷六畜则当询之土宜,鸟兽草木则当云某土专有之,或土多产则当别某土为良,及种之方孰优,用之节孰宜,家挟一策,则烹饪之度,疗治之剂,售鬻之准,藏取之法,毕具于目中,庶志为便民之策也。不然祗文己矣。邑之名山,瑞岩以岩石竺以梦,灵石以石人,皆知其胜,惟黄蘖之胜,江淹曾咏之,为名僧之窟,自唐至今方废,以其深阻,目为鬼区,尝独揽其十二峰而恋恋之,数日不归也。古龙、福、唐二山列嶂尤多,岩洞竒石,惜无物色之者。海坛诸山则海上竒观,且产龙马,而田粤区画之可阜国用,不但如石竺诸山徒为名区也,览之而有飞渡之想矣。阙而不详,是耶非耶?志有艺术、仙释,或以小道可观,用资解脱云尔。然以陈平叔者,国初卓行士也,遡宋之张宏图,皆当卓行之科,邑今志其艺也,而列之方技外矣,何居?释氏,邑自唐黄蘖开宗,其流名僧甚盛,见于传灯诸録,采之可三五帙,足为叅禅者览焉,今志失之矣。江隂古多产名僧,今则以僧为业,间问以乡之名僧,懵然无对者,亦可笑也。邑志词翰,仅流民一疏耳,尚有二疏载歴代名臣奏议者,志失采之矣。国初仅林浚《四门记》、郑善夫《祥符陂记》差强人意,若梁江淹《防黄蘖诗》具集中,今志其数句而已。唐宣宗《观黄蘖瀑布》、元结《防灵石诗》见诗史,《三山志》、翁承賛、林简言、王棨皆唐名流也,其诗文载文粹诸传记,皆足立邑之标帜。宋虽无竒,亦有曽子固、王安石二诗文,天祥一书,刘克庄一记,皆他方之良者,可为邑之文绣矣。
译志书因为林栗与朱氏不同,便删削他的事迹而加以责难,见识何其不宽广啊!大道广大,何必一定要彼此相同呢?苏氏与程朱不同,也没有听说蜀地因此就不把苏氏列入士人之列。至于林仝、刘仝祖一家为宋朝而死,史书和《忠义集》都载录了他们,志书却遗漏了。如今还有人指着他们过去的宅基,把他们视为叛臣,实在令人感慨。周代的顽民、殷代的忠臣,自古以来都被记载;如今竟还沿袭异域的说法,反而使忠节足以昭示金石的人被归入叛逆一类,这难道不是编纂志书者的罪过吗?至于名宦祠、卿贤祠这两座祠堂,难道本县的秩官和人物就都在这里了吗?考察鉴别前人,是为了褒奖过去、劝勉后来,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只是前辈的审核考察过于严苛,而后进的请托请求又太过泛滥。对那些泛滥的请求可以留待以后评定;至于严苛之处,即使说是争辩不休,也并非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郡志记载祠祀三人:宋代的刘诜、林槩、林希逸。林希逸是宋儒熊禾所议定的,而刘诜、林槩又是成化年间名督学周孟中所增列的。本县祠祀却把他们遗漏了,难道在郡中可以立祠祭祀,到了县里反而不足以立祠吗?官员如果对本地有功,就应当千年享受血食祭祀:祥符陂应当祭祀郎简,天宝陂应当祭祀庄正;柔陂水流所及之地,过去未尝没有淫祠,既然已经厘清整顿并正式祭祀,就应当让后来修治陂塘的人配享祭祀,这难道不是为百姓祭祀大功的道理吗?元代镇州的陈瑞孙和妻子儿女一同死难,节烈非常,这是守土官员为疆域而死。志书既然遗漏了他,为他表彰、祭祀的事情也就无人知道;这样一来,过去那些守卫疆域的人仿佛都没有死难,因而令人叹息本县没有为国死难的臣子,难道不令人沉痛吗?我认为应当就在社学中,或者把淫祠改建为堂和寝:在堂中祭祀陈瑞孙,在寝中祭祀他的妻子和女儿;举起被废弃的典制,表彰忠贞节烈,不也是可以的吗?至于烈女,没有受到朝廷旌表、有关官府奖励的,只能依靠贤人君子为她们作志传记,以弥补旌表奖励所达不到的地方,使她们的事迹流传后世;如果志书失载,她们就无法流传了。陈瑞孙的妻子和女儿一同为国事而死,在《通志》和《福宁志》中都可以考见,唯独县志缺载。既然像这样显赫昭著,那么其他被湮没的事迹又有多少呢?近来我又因一两件事有所感触:盖迳江的林侹夫妇因为节操和孝行而死,足以高举在日月之上、流行于天地之间。主管方面只因喜欢考察却又过于疑虑而错过了,属吏随即把他们的文牍压下,不再为他们请求旌表;到如今将近十年了,过了此后还有谁会知道他们呢?海口韩氏之妇投江而死,可以说是很刚烈了;如果能够明白她为什么而死,岂只是刚烈而已?她在变故中的处置,大概几乎达到圣人的境界了。薛给舍廷宠的继室卫氏,不仅凭节操显扬自己,而且成全了她女儿和儿媳的节操。当他毅然舍弃母亲和兄长,跋涉万里,护送灵柩回乡,又面壁洴防絖也,这难道不是烈丈夫所难以做到的吗?等到倭寇之难兴起,化北里百姓林应科的妻子余氏、永宾里士人张季临的妻子林氏,都因婆母被倭寇捉住,挺身代替她们,坚守义节,不肯受辱,投水而死。这些事都是亲眼亲耳所见所闻,直到今天谈起,仍使人毛骨悚然。可是她们竟没有得到有司的一次旌表或奖赏,以慰藉其魂灵、作为移风易俗的劝勉,这是谁的过错呢?至于其他方面,如要记载地理,就应当分里绘图,像罗先生在《峡江志》中所叙述的那样,或许当职者便可以按图治理了。否则,生长在当地的人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何况外来做官的人,怎么能够一一明白呢?所以一定要把山川源流和归属联系起来,标明发源之处,例如说某山以南归属某水,某山以北归属某水;这样就可以了解土产、水利、险要和风俗,按照各地力量的强弱、形势的坚脆来治理,便会像看手掌一样清楚。如果认为按里绘图太繁琐,也应当按乡区分;否则就应绘成四图。若以高山冈阜为图,就从化北开始到此为止;若以平原坟衍为图,就从化南开始。大概这两个里之间只有一条道路,而且各自以江水为界罢了。从这里向左绘一图,是海坛断屿诸山;从这里向右绘一图,是江阴断屿诸山。如今《志》把它们合为一图,不再分别绘图了。它所叙述的山川尤其不足观。至于分野之说,郡志已经认为可以略去,邑志却又抄取采用,这是什么道理呢?记载物产时,凡是与其他地方相同的,本来不应记载;如今却滥取成说,杂乱记述而把名称和意义全都列出,反而更加失当。因此,五谷六畜应当询问当地适宜种养的情况;鸟兽草木应当说明某地专有,或者某地出产较多,就应当注明某地的品种最好;至于种植方法哪一种优良、使用时节哪一种合宜,也应说明。这样每家都掌握一套方法,烹饪的尺度、治病的药剂、买卖的标准、收藏取用的方法,便全都明白在眼前,这才或许能使志书成为便利百姓的方略。不这样,就只是徒有文辞罢了。县中的名山,瑞岩因岩石著名,竺山因梦境著名,灵石因石人著名,大家都知道它们的胜景;只有黄檗山的胜景,江淹曾经吟咏过,它又是名僧的修行之所,从唐代到如今才荒废。因为深邃险阻,世人把它看作鬼魅出没之地;我曾独自游览它的十二峰,流连忘返,几天都不愿回来。古龙山、福山、唐二山,重重山峰尤其多,岩洞奇石也很多,可惜没有人去访察。海坛诸山则是海上的奇观,而且出产龙马;如果田粤来规划它们,还可以增加国用,并不像石山、竺山等山只是徒有名胜。我观览它们,不禁生出飞渡而去的想法。有缺略而不详细的地方,这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志书设置艺术、仙释等门类,或许是认为小道也有可观之处,可以借此帮助人获得解脱罢了。然而陈平叔是国初品行卓异的士人,上溯宋代的张宏图,他们都应列入卓行一科;如今邑志却只记载他们的技艺,把他们列在方技之外,这是什么道理?释氏方面,本县自唐代黄檗开宗以来,著名僧人很多,见于《传灯录》等书,若加以采录,可以编成三五帙,足以供参禅者阅览,如今邑志却遗漏了。江阴古代多出名僧,如今却把出家为僧当作一种职业,偶尔询问本乡的名僧,竟茫然不能回答,也很可笑。邑志中的文章书信,只有一篇流民疏;此外还有两篇载于《历代名臣奏议》,邑志也遗漏采录了。国初只有林浚的《四门记》、郑善夫的《祥符陂记》还差强人意;至于梁代江淹的《防黄檗诗》,本来完整收在文集中,如今志书却只录了其中几句。唐宣宗的《观黄檗瀑布》、元结的《防灵石诗》见于《诗史》;《三山志》以及翁承赞、林简言、王棨,都是唐代名流,他们的诗文载于《文粹》和诸种传记,都足以成为本县的标志。宋代虽没有奇特之作,却也有曾子固、王安石的两篇诗文,文天祥的一封书信,刘克庄的一篇记,都是其他地方少有的佳作,可以作为本县的文采。
邑则林简肃奏议、林希逸杂著亦多可采,今悉亡之。国初林子羽为海内诗人第一,而诗多不载,马德华惟题《蜀山图》诗为海内名流所选,而志乃録。其他作则其最下者耳。宋敖陶孙通衢之诗,第其事足传也。乃读其评诗一萹,洋洋巨丽,而不知载何也?他皆类此矣。斯其为邑乗哉?则后之传信者,何术焉?鄙生每展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幸因先比部之论著,及外祖卢公云鹤之面命,稍加叅订,厘为《玉融古史》若干巻,多旧志之所未偹。今志未之卒业,然其梗槩具是矣。伏承下问,敢不请裁?苐恐舛谬尚多,犹今之视昔,故未传之同好,姑以付之青山,请以异日再烦掌故,何如?开州名宦郷贤书二【潘埙】承教,名宦乡贤之祀欲入何承矩、鼂以道、杜宗防三公?按后山谈丛云:承矩于澶渊北筑爱景台,植蓼花,人以谓何六宅爱蓼花,不知经始塘泊也。谨考诸史,宋太宗淳化间,承矩知雄州,建屯田之议,乃以承矩为河北屯田制置使,发河北诸州戍兵,开塘泊,种稻田,民頼其利。曰河北诸州,则澶亦在制置中矣。至道二年,契丹冦雄州,何承矩御却之,帝闻敌入冦之由,谓承矩轻脱生事,失守御体,罢之。则其知澶州当在知雄州之后。观谈丛,真宗遣陈尧叟问承矩,当驻江陵,当驻澶州,其时可考矣。今曰于澶渊经始塘泊,是不防前日屯田之余绩,而尝修顿之,非至澶而始经营。观其名台曰爱景,其为己成之绩可知矣。意此功德既遍于河北诸州,而事迹又始于雄州,不专惠我澶民也,岂澶民所得专祀而报之者哉?谈丛又云:塞雁门关以备西羌塘,始于何承矩,事在纪前。今考雁门关在山西,西羌在陜西,则所谓备西羌塘,又非在澶经始塘泊之事矣。其在于澶,惟具劄迎驾一事,助冦公拂尧叟为可重。但澶渊之议已决于朝,而帝至陈桥,则幸澶之先声亦闻之乆矣。承矩之迎,实成冦准之意尔,其为力当不在髙琼上也。岂得与防凖班,欲分防准功而与之同祀哉?至若鼂以道,乃嵩山隠士,其申戒弟子一节,为朱子所取,收入小学,宜若可祀者然。平生经说尽为洪容斋所辟,略不少贷。谈经既僻,则其学问之功尚有未至,气质之化尚有未纯。虽当时申戒子弟,严于尊卑称谓之间,亦治家之一端,而朱子因事摭实,亦但取其一节,岂足以槩其终身之全体耶?只此一节即欲收祀,则澶州古今人物当祀者多矣。此二公姑俟再考,何得其功德实在澶民者,鼂得其行迹实具全体者,异时入祀未晚。若杜宗会谈丛中虽未备载行事,然曰自国初迄今,有四令而杜公在其中,则其治行必有过人者。陈师道,神宗时人,上遡国初,止称四令,其必有所见矣。今奉杜公入祀。又【潘埙】仆匆匆行,不及造别。昨过清丰,访鼂以道,果祀于其乡贤祠,而题其主曰「宋徴士」,亦有名宗慤者,题曰「宋少保」,名逈者,题曰「宋学士」。今其子孙亦蕃衍,有为士、为农者,但行急,不暇延问,不知其先果澶渊人,抑古顿丘今割▯清丰县也。己托彼县幕,求谱牒録寄,再考。仆初防王玉溪先生,举鼂公为朱子小学所取,为可祀,并与洪容斋辟其经说者以示仆,疑其为叛经之人,然而好学守礼之功,亦不可少。但史脱其传,无以考其为仕为隐,而名号难题。因考氏族大全,以道与陈叔易俱隠嵩山,后叔易出而仕,以道作诗送之,处士何人为说?牙尽携猿鹤到京华,故山岩壑空惆怅。六六峰前只一家。至宣和间,乃乾坤何等时节?以道亦出领郡,人亦以其诗嘲之,则其出处之际,亦可谓先贞而后黩者。若果有救济之功,不害其与禹稷同道。今史家畧而不书,竟亦不知其果领何郡。然既曰领郡,则清丰所题恐亦非也。俟得其谱而考之,而后祀之,庻防无失。夫仆为此举,无他,所以维持风教,激劝士心。州官虽卑,亦天子命吏,乃低头拜其民父若祖者,而岂徒哉?徃见旧乡贤祠,祗为民间公共一家庙,死则不问其何如人,必奉主以入,充满祠内,旁无古先,坐令州官为父母者,春秋代其奉祀,其悖理伤化孰甚哉!今遍阅世史,并考郡志,得行实显著,为天下古今所共知者十六人以祀,而国初四前辈亦与焉。公移徃复,佥谋于众,本州本学皆曰「贤」,而后决,抚按羣公皆曰「可」,而后祀,固非行一人之私,持一已之见,而遽然为之者,宜其士林腾欢,上下钦祀也。而或者若有不满焉,其故何哉?以为前代收之不尽,则散见羣书,一时失考者,诚或有之,固不害其次第查入。
译本县还有林简肃的奏议、林希逸的杂著,很多都值得采录,如今却全都失传了。国初林子羽是天下第一流的诗人,但他的诗多未被收载;马德华只有题咏《蜀山图》的诗被海内名流选录,邑志却把它收了进去。他其他的作品,反而只是最差的。宋代敖陶孙有一首《通衢》诗,单凭诗中所写的事情也值得流传。可是读到他的一篇诗评,内容洋洋洒洒,宏伟瑰丽,为什么不知道收载呢?其他情况也都类似。这样的书,能算本县的志书吗?那么后世要据此传信,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每次翻阅它,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幸而因先父比部的论著,以及外祖卢公云鹤当面教诲,略加参订,厘定为《玉融古史》若干卷,其中有许多是旧志所未完备的。如今这部志书还没有全部完成,但大致情况已经具备于此。承蒙您下问,我怎敢不请您裁定?只是恐怕错误仍然很多,正如今天看待过去一样,所以尚未把它传给同好,姑且将它托付给青山;请允许将来再麻烦您询问掌故,您看怎么样?开州名宦乡贤书二【潘埙】承蒙您教诲,您想把何承矩、晁以道、杜宗阮三位公列入名宦乡贤的祭祀对象吗?考据《后山谈丛》说:何承矩在澶渊北面修筑爱景台,种植蓼花,人们因此说何六宅喜爱蓼花,却不知道他是在开创塘泊工程。谨慎考察各史书,宋太宗淳化年间,何承矩任雄州知州,提出屯田建议,于是朝廷任命他为河北屯田制置使,征发河北各州戍兵,开挖塘泊,种植稻田,百姓依赖这些措施获利。既然说是河北各州,那么澶州也在制置范围内了。至道二年,契丹侵犯雄州,何承矩抵御并击退了他们;皇帝听说敌人入侵的缘由,认为何承矩轻率妄为,失去了守御的体统,便罢免了他。这样看来,他任澶州知州应当在任雄州知州之后。看《谈丛》所说,真宗派陈尧叟询问何承矩应当驻守江陵还是澶州,这件事的时间也可以考见。如今说他在澶渊开创塘泊,是没有防范到他此前屯田留下的功绩,实际上只是曾经修整经营,并不是到了澶州才开始筹划。看爱景台这个名称,也可以知道那是已经完成的功绩。我认为,这项功德既然遍及河北各州,而且事情又始于雄州,并不是专门惠及澶州百姓,难道能由澶州百姓独自祭祀报答吗?《谈丛》又说:堵塞雁门关,以防备西羌的塘泊,始于何承矩;这件事记载在前面。如今考察可知,雁门关在山西,西羌在陕西,那么所谓防备西羌的塘泊,就更不是在澶州开创塘泊的事情了。他在澶州,只有准备札书迎接皇帝这一件事,以及帮助寇公拂尧叟,值得称重。但澶渊之议已经在朝廷决定,皇帝到陈桥时,幸临澶州的先声也早已传闻很久了。何承矩的迎接,实际上只是成全了寇准的意图,他所起的作用应当不在高琼之上。难道可以和寇准并列,想要分取寇准的功劳而与他一同受祀吗?至于晁以道,他是嵩山隐士;他劝戒弟子的一段话被朱子采录,收入《小学》,似乎应当祭祀。然而,他一生的经学解释都被洪容斋驳斥,几乎没有丝毫宽贷。讲经既然偏僻,那么他的学问功力尚未达到完善,气质的陶冶也还不纯。即使他当时告诫子弟,在尊卑称谓上很严,也不过是治家的一端;朱子因事采择事实,也只是取用其中一节,难道足以概括他一生的全部吗?只凭这一节就要收录祭祀,那么澶州古今值得祭祀的人就太多了。这两位公暂且等以后再考察,等查明何承矩的功德确实在于澶州百姓,晁以道的行迹确实足以代表其一生全貌,将来再入祀也不晚。至于杜宗阮,《谈丛》中虽然没有完整记载他的事迹,但说从国初到现在共有四位县令,而杜公在其中,那么他的治理政绩一定有过人之处。陈师道是神宗时人,他上溯国初,只称四位县令,必定是有所见识的。如今奉杜公入祀。又【潘埙】我匆匆赶路,来不及登门告别。昨天经过清丰,访问晁以道,果然发现他被祭祀在当地的乡贤祠中,神主题作“宋征士”;还有名叫宗悫的,神主题作“宋少保”;名叫逈的,神主题作“宋学士”。如今他们的子孙也很繁盛,有的读书做士人,有的务农,只是我行程匆忙,没有时间请他们详细询问,不知道他们的祖先究竟是不是澶渊人,还是古代顿丘如今划归清丰县了。我已经托清丰县的幕僚,请他查求谱牒抄录寄来,再作考察。我起初听王玉溪先生说,晁公被朱子采入《小学》,可以祭祀;又把洪容斋驳斥他的经说拿给我看,我便怀疑他是违背经义的人。然而,他好学守礼的功劳也不能完全抹杀。只是史书遗漏了他的传记,无法考察他究竟是出仕还是隐居,也难以确定他的名号。于是我考察《氏族大全》,知道晁以道和陈叔易一同隐居嵩山;后来陈叔易出仕,晁以道作诗送他,诗中说:“处士何人为说?牙尽携猿鹤到京华,故山岩壑空惆怅。六六峰前只一家。”到宣和年间,竟已是这样的天下局势,晁以道也出山统领一郡,人们便用他的诗来嘲笑他;那么他出仕或退隐的关节点,也可以说是先前守贞,后来却污浊了。如果他果真有救济百姓的功劳,也不妨碍说他与禹、稷同道。如今史家略去不记,最终也不知道他究竟统领过哪个郡。然而既然说他统领过一郡,那么清丰所题的称号恐怕也不对。等得到他的谱牒考察清楚,然后再祭祀,希望不要有所失误。我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维持风教,激励士人的志气。州官虽然地位卑微,也是天子任命的官吏;如今竟低头拜祭把本地百姓当作父亲或祖父的人,难道只是徒然吗?过去我见旧乡贤祠,只不过是民间公共的一家庙宇,死者不问究竟是什么人,必定奉神主入祠,挤满祠内,旁边却没有古代先贤;这样一来,竟使把州官当作父母官的人,在春秋两季替他们奉祀,还有什么比这更违背道理、伤害教化的呢?如今我遍阅世代史书,又考察郡志,找出事迹显著、天下古今共同知晓的十六人来祭祀,国初四位前辈也在其中。公文往来反复,和众人共同商议,本州和本学都说他们是贤者,然后才决定;巡抚、按察诸公都说可以,然后才举行祭祀。这当然不是我一人的私意,也不是坚持个人见解而仓促行事,所以士林应当欢欣,上下都应敬重这次祭祀。可是有人似乎对此不满,原因是什么呢?如果认为前代收录不全,那么散见于群书之中,一时考察遗漏的,确实可能有;以后本来可以按照次序查考收入。
以为今代取之不备,则查据郡志,卓有显迹者不过四人而止,纵有所遗,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固有如一二前辈原在议收之间者,纷然不理之,口反为身后之玷,匪荣伊辱,则何益矣?百年后公论自定,安知异日不有仰髙山而续祀事者乎?以为变置祠宇,毁其公共家庙,为不近人情,仆诚不可辞。其始也,此心亦有不安者。后于书囊中检得潞州乡贤议一帙,谛观之,乃知昔人亦有行之者,而非过也。且愧择之不精,议之不审,为马潞州所鄙多矣。潞州旧祀乡贤三十有二人,反复考订,合一州六县,仅取豫让等十人,而我朝仅一杜斆。忠义如豫让,尚为阮侍书所疑;经学如杜斆,尚为杨宪佥所驳。如今日所祀者止于一州,数且过半,不为不多矣。止据史籍所载,未参纲目所书,不为不恕矣。而况复有无穷之望于将来耶?仆非马潞州,今太守即其人也。仆不遇刘郡博,今掌教即其人也。是举亦俱防报可,所恨诸先生其贤过于阮侍书万万,而仆不能一请教焉。仆谓史籍中自有公评,从昔人之定论,亦颇得来哲之同然,而可以不俟请教矣。至于名宦之祀,旧亦未及仆,推广行之,亦惟取其有异政及功德显然在民者而报祀之,其他尽职分之常,为人人所可及者,固不暇缕数。此辈欲祀则可祀者多矣。请观国史所载,郡乗所录,治行在潭公之右,不得与爼豆者何限哉?仆恐名宦祠再增数楹,尚不能展礼。客窗不寐,备书奉啓,并以潞州乡贤议封上,乞赐传览。此举重乡贤,当就乡贤是正,倘有教言,不吝逺示,行邉不尽拳拳。与朱太仆书【陆容】昨来拜谒所谓防庙者,见张、许二公像与南霁云、雷万春、姚訚诸像并列,心已不然。及至后寝,又见五夫人之像在焉,心甚丑之。夫海寜逺之故乡,故乡人重其节义而祠之,非若睢阳为诸公仗节之地,可羣祀也。当时以张廵并祠,号曰防庙,己为谬矣。而张子韶辈又益以南、雷、姚三部将,拟于睢阳,是又重其谬者也。大抵子韶之学杂于佛氏,而不纯于圣人之道,其为是举,固无足怪。所惜者,国初正名之诏初下,有司己遵诏防,革去后世溢美之称,定议为唐睢阳太守许公之庙,则张中丞而下皆在所不与,可知矣。使当时在位有贤令,在乡有识者,应诏而正之,最为合礼。奈何俗吏惑于祸福,安于故常,因袭至今,遂使典礼之地混同村野丛祠,可胜笑哉。张汀洲作《协忠録》序,乃云国朝赐祀如睢阳故典,而以南霁云、雷万春、姚訚合祭,似又以祭为张、许二公而设,殊不察祭文专祭许公,末后以四国公配祭,乃后人附防也。若系礼部颁降全文,岂应所祭者止称生前位号,而配祭者反得仍其旧封而不正之耶?今欲正之,当一切革去,只存许公一像。如或以为忠义之士,天下人心之所愿戴,不忍遽废,则当舁五夫人及诸▯物之像而水火之,然后迁张中丞以下四像于后寝,从其生前统属尊卑而位置之前殿,以许公为主,牌位俱题唐时官位,后代所封爵号,一切革除,易双庙扁以「许公庙」三字,庶足使人知明有礼乐,幽有▯神之义,且使生斯邑、入斯庙者,兴起其忠君亲上之心,其有补于风教,殆不浅也。上杨邃庵书【霍韬】先生硕徳重望,天下注仰。起佐圣天子,所以慰荅海内来苏之望者,可尽见诸实事。非如世之仕者徒抱负恳欝,才猷不及,竟诸勋业者比;又非如世之仕者徒负髙位,虽欲防励勋业,而才力不及者比。是天将以太平事业遗先生之身,而我祖宗鸿谟旧章所以奠安元元,纲维万世者,殆将振举修复,而莫有遗恨。是韬所以耸踊喜跃而窃幸也。宋朝士夫动拥虚名,动多浮议。其未见用人,多以大用期之;及其见用,亦只如此而已。尝谓宋儒学问动师三代,而致君图治之效不及汉唐。汉唐宰辅虽不知学,犹能相其君以安中国;宋人则髙拱浮谈,屈事异域,竭民产以纳嵗币,卒覆中夏。若此者,可诿之天数,可徒责徽钦,而嘉祐康定以迄元祐之诸君子,可独逃责乎?夫所贵乎命世豪杰,为能见兆未形,以制未易测识之虞也。况于事势显白,有必至之危,犹瞑乎莫觉,谓国有人也可乎?
译如果认为当代选取得不完备,那么据郡志查考,有卓著显明事迹的不过四人;即使有所遗漏,没有凭据就不能取信,百姓也不会服从。原本有一两位前辈就在商议收录之列,却纷纷不加理会,反而使议论成为身后的污点,不是荣耀而是耻辱,这又有什么好处呢?百年以后公论自然会确定,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人仰望高山而继续祭祀呢?如果认为改变祠宇、毁掉公共家庙不近人情,我确实无法推辞。开始时,我心中也有不安。后来在书囊中查到一卷潞州乡贤祭祀的议论,仔细看后,才知道前人也曾这样做,并不是错误。而且我还惭愧自己选择不精、议论不慎,已经很受马潞州鄙薄了。潞州旧时祭祀乡贤三十二人,反复考订后,合全州六县只取豫让等十人;本朝也只有杜斆一人。像豫让这样的忠义之士,尚且被阮侍书怀疑;像杜斆这样的经学之士,尚且被杨宪佥驳斥。如今所祭祀的只限于一州,人数已经超过一半,不能说不多;只依据史籍所载,还没有参照《纲目》的记载,也不能说不宽厚。何况将来还寄托着无穷的希望呢?我不是马潞州,如今的太守正是马潞州;我没有遇到刘郡博,如今掌教正是刘郡博。这件事也都蒙他们批准,所遗憾的是诸位先生的贤德远胜阮侍书千万倍,我却不能向他们请教。我认为史籍中自有公正的评价,遵从前人的定论,也颇能与后世贤者的看法相同,因此可以不必等候请教。至于名宦的祭祀,旧时也没有包括我;推广实行时,也只取有特殊政绩、功德确实显著地留在百姓身上的人来报祭,其他只是尽到常规职分、人人都能做到的,就没有时间逐一列举。这一类人如果都要祭祀,可以祭祀的就太多了。请看国史所载、郡志所录,治理政绩在潭公之上的人,不能列入祭祀的又有多少呢?我担心名宦祠再增加几间房屋,仍然不能容纳行礼。客居窗下不能入睡,特地写下这些话奉上,并把潞州乡贤祭祀的议论一并封送,请您赐览。这件事重在乡贤,应当就乡贤问题请您指正;如果有教诲的话,请不要吝惜远远赐示。行役在外,不能尽述我的诚意。与朱太仆书【陆容】昨天前来拜谒所谓的睢阳庙,看见张公、许公的塑像与南霁云、雷万春、姚訚等人的塑像并列,心中已经觉得不对。到了后寝,又看见五位夫人的塑像在那里,心中更加鄙恶。海宁是许远的故乡,故乡人看重他的节义而祭祀他;并不像睢阳是诸公共同仗节守义的地方,可以群祀诸公。当时把张巡与许远一同祭祀,号称睢阳庙,已经是错误了;张子韶等人又增加南霁云、雷万春、姚訚三位部将,把他们比同睢阳诸公,这更是加重了错误。大体说来,张子韶的学问夹杂佛氏思想,不能纯粹合于圣人之道,他这样做本来就不足为怪。可惜国初正名诏书刚颁布时,有司已经遵照诏令,革除了后世溢美的称号,议定为唐代睢阳太守许公之庙;这样看来,张中丞以下的人都不应参与祭祀,是很明显的。假使当时在位有贤能的长官、乡里有识见的人,能够奉诏纠正,才最合乎礼制。无奈庸俗的官吏迷信祸福,安于旧习,因袭至今,终于使典礼之地和乡野杂祠混为一谈,怎能不令人发笑!张汀洲作《协忠录序》,竟说本朝赐祀如同睢阳旧典,并让南霁云、雷万春、姚訚合祭,似乎又认为祭祀是为张、许二公而设,实在没有察看祭文专门祭祀许公,末尾以四国公配祭,那是后人附会的。如果这是礼部颁发下来的全文,怎么会被祭祀者只称生前官号,而配祭者反而还保留旧有封号而不加以正名呢?如今要纠正它,应当一律革除,只保留许公一尊塑像。如果有人认为忠义之士是天下人心所共同愿意尊奉的,不忍心立即废除,那么就应当把五位夫人及其他鬼物的塑像抬出去投入水火焚毁;然后把张中丞以下四尊塑像迁到后寝,依照他们生前的统属关系和尊卑次序,安置在前殿,以许公为主。牌位都题写唐代官职,后代所封爵号一律革除;把双庙的匾额改为“许公庙”三个字。这样或许足以使人知道,明间有礼乐,幽冥有鬼神的道理;也能使生在这里、进入这座庙的人,激发忠于君主、尊奉尊长之心,它对风教的补益,大概不浅。上杨邃庵书【霍韬】先生德行高尚、声望厚重,天下人都仰望您。您被起用来辅佐圣明天子,可以用实际政事来完全回应海内百姓盼望得到救济的愿望。这不是世间那些做官的人,只是胸怀抱负、内心忧闷而才能谋略不够,最终不能成就功业的情形;也不是那些身居高位,虽想奋发建立功业却才力不足的人的情形。上天将要把太平事业托付在先生身上,我祖宗用来安定百姓、维系万世的宏大谋略和旧有章程,大概也将得到振兴和修复,不再留下遗憾。这正是我霍韬踊跃欢喜而暗自庆幸的原因。宋朝士大夫动辄拥有虚名,也动辄有许多浮泛的议论。他们尚未被任用时,往往都希望将来得到大用;等到真的被任用,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曾说,宋代儒者的学问动辄以三代为师,但辅佐君主、谋划治理的成效却比不上汉唐。汉唐的宰辅即使不懂学问,仍然能够辅佐君主安定中原;宋人却高居其上发表浮谈,屈服侍奉异域,竭尽百姓的财产缴纳岁币,最终覆亡中原。像这样,难道可以推托给天命,只责备徽宗、钦宗,而嘉祐、康定直到元祐年间的诸位君子就可以独自逃脱责任吗?真正可贵的当世豪杰,是能够在祸患征兆尚未显现时便看见它,从而制止尚未容易察知的忧患。何况事情的形势已经明白,危机必然到来,却还闭目不觉,难道可以说国家有人才吗?
宋朝士夫浮议甚于战国之横议,而流祸之烈甚于晋之清谈。顾未有命世大儒起而扫之。今之士夫动多掇拾其唾去之説,以噍嚼之,此士习所以益卑,政治所以益弛,旧章所以日废,民困财匮,大势日有不测之虞,而当事君子莫之或省忧也。先生际遇圣明,言无不聼,谟无不达,时防若此,谅不轻易失之。世传三杨入阁,极一时勋名之盛。不知三杨壊我太祖之法已多矣。上下宴安苟且度日,卒贻正统之乱。昔李林甫死,然后禄山反,明皇卒鞭林甫尸,谓其酿乱也。三杨肉未寒,即有土木之阨。律以林甫之刑,尚可辩说乎?今欲图治,非痛洗三杨以后之▯,而上复祖宗之旧,不可也。老臣出处,社稷是荷,区区洁身一隅之小节,则卑官下士之事,而非慕以为荣也。韬褊心多病,魂梦无复燕蓟之想矣。惟念先生必有仰賛圣明者,故敢附献其狂愚旧进三劄録贡,倘可。采一二,亦芹人之忱也。照恕狂鄙,为幸。与查近川太常书【茅坤】林卧既乆,遂成懒癖。春来读嵗书,始知浮生己四十九。因忆解印绶五六年,别兄京朝来,则又八九年。仆束髪来所深交如兄者,能防荏苒离愁,倐若羽驰。如此间揽镜对之,髯虽未全白,渐索矣。顔亦渐黝且槁矣。向之所欲附兄辈驰驱四方,数按古名贤传记所载当时功业,輙自谓未必不相及,气何盛也!而今安在哉?顷者▯董甥之使自京邑还得,兄与施騐封书大略,并嗟仆日月之如流,林壑之乆滞,谓一切书问不当与中朝之士遂絶。非肉骨心肾之爱,何以及此?甚且一二知己,或如汉之人所以嘲子云者,面嗔仆曰:“某今之贤者也。”彼方位肘腋中外之士所借以引擢者,若流水若独留滞中林者,殆以世皆尚黒而我独白耳。仆笑而不应。而使自兄所来,辱兄口谕之,亦且云云。嗟乎!兄爱矣,而未之深思也。仆尝读韩退之所志柳子厚墓铭,痛子厚一斥不复以其中朝之士无援之者。今之人或以是罪子厚,气岸过峻故人不为援。以予思之,他钜人名卿以子厚不能为脂韦滑泽遂踈而置之,理固然耳。独怪退之于子厚,以文章相颉颃于时,其相知之谊不为不深。观其所叙子厚以柳易播,其于友朋间若欲为欷歔而流涕者。退之由考功晋列卿,抑尝光显于朝矣。当是时退之稍肯出气力,谒公卿间如三上宰相书十之一二焉。子厚未必穷且死于粤也,退之不能援之于绾帯而交之时,而顾吊之于墓草且宿之后,抑过矣。然而子厚以彼之材且美,使如今之市人撄千金之利者,鳬唼蒲伏以自媚于当世,虽无深交如退之文章之知如退之,当亦未必终摈且零落以至于此。而今卒若尔者,寸有所独长,尺有所独短。子厚寕饮瘴于钴鉧之潭,而不能遣一使于执政者之侧;寜以文章与椎髻卉服之夷相牛马,而不能奴请于二三故知如退。之辈者,彼亦中有所自将故也。后之人,寜能尽笑而非之耶?吾故于退之所志子厚墓,未尝不欲移其所以吊子厚者而唁且诘乎退之也。然子厚在当时,其所同刘梦得附王叔文辈,葢已防于世之公议。然而后世有士,其文章之盛,虽或不逮,而平生所从吏州郡及佩印千里之间,文武将吏,未尝不怜其能而悲其罢官之无罪者。假令有当世之交如退之,官不特考功,顕不特列卿,其所他引擢天下之士,踵相接也。其特嗔子厚所不能而为之耳。无闻目无见乎?抑亦怜其文章不遽在子厚下,故所并声而驰者,其宦业所奋,犹烱然有在世之耳目。或不当终摈而萎蘙之也?将矜其愚,引其不能,而移其所引擢他者而为之力乎?噫!仆至此,亦可以投笔而自嘲矣。又何必人之嘲我为也?适遣使防少弟某谒选京邑,当过兄所问起居,且思有以复兄之口谕云云也。不觉呕吐至此。幸兄共一二知己度仆生平之交,其文章之深,气力之厚,有如子厚之于退之者乎?脱或过焉,幸以其勿独嗔子厚者而少为之巽言而请也。退之茍有知,未必不悔恨于九原也。己何如何如?与李县尹书【张汝弼】
译宋朝士大夫的浮泛议论,比战国时的横议更严重;它流传造成的祸害,也比晋代的清谈更猛烈。只是还没有当世大儒出来加以扫除。如今的士大夫动辄拾取别人吐弃的学说,反复咀嚼它;这就是士人习气越来越卑下、政治越来越松弛、旧有章法日益废弛、百姓困苦财物匮乏、国势日益有不可测忧患,而当权君子却没有人对此稍加反省忧虑的原因。先生际遇圣明之主,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取的,谋略没有不能上达的;时势到了这样,料想您不会轻易错失。世间传说三杨入阁,极盛一时,声名功勋很大,却不知道三杨破坏我太祖的法度已经很多了。上下安于宴乐苟且过日子,最终给正统年间留下了祸乱。过去李林甫死后,安禄山便反叛,明皇最终还鞭打林甫的尸体,说是他酿成了祸乱。三杨尸骨尚未寒冷,便发生了土木之变。若按李林甫所受的刑罚来衡量,他们还能够辩解吗?如今想要谋求治理,不彻底清除三杨以后形成的弊病,向上恢复祖宗旧制,是不可能的。老臣出仕或退处,所承担的是社稷;至于偏处一隅、洁身自守的小节,不过是卑官下士的事情,并不是值得仰慕而以此为荣的。我的心胸狭窄而且多病,魂梦中已经不再有燕蓟之地的想望。只是想到先生一定能仰承并辅佐圣明,所以才敢附带献上我的狂妄愚见,以及过去进呈的三篇札记,录下奉上,倘若其中有一两条可以采用,也算是像献芹者的一点诚意。请您体谅并宽恕我的狂妄鄙陋,那就是我的幸运。与查近川太常书【茅坤】我长期躺卧山林,终于养成了懒散的毛病。春天以来读岁时之书,才知道虚浮的一生已经四十九岁了。因而想起我解下印绶已有五六年,和兄长在京朝中分别以来,又有八九年了。我从束发以来,像兄长这样深交的人,能够抵挡岁月流逝和离愁,却忽然像飞鸟奔驰一样过去了。如今我在这里拿镜子照自己,胡须虽然还没有全白,却渐渐稀疏了;面容也渐渐变黑而枯槁了。从前想依附兄长诸位驰骋四方,屡次考察古代名贤传记所载的当时功业,常常自以为未必不能赶上他们,那时气概多么盛啊!如今又在哪里呢?近来等董甥的使者从京城回来,得到兄长与施验封的书信大意,其中感叹我年华如流水、久困林壑,说不应当使一切书信问候都同朝中的士人断绝。这不是骨肉心肾般的爱护,怎么会说到这种地步呢?甚至一两个知己,有时像汉代人嘲笑扬子云那样,当面嗔怪我说:“某某如今是贤者。”那些处在权力近侧、内外之间,凭借关系得到提拔的人,如流水般接踵而来;而我独自长期滞留山林,大概只是因为世人都崇尚黑色,唯独我是白色罢了。我笑笑没有回答。使者从兄长那里来,又恭敬地转述兄长的口谕,也说了这些话。唉!兄长是爱护我,却没有深入思考。我曾读韩退之所撰柳子厚墓志铭,痛惜柳子厚被斥退一次后便没有再起,只因朝中没有士人援助他。如今有人因此责怪柳子厚,说他气概过于严峻,所以故交不肯援助。依我想来,其他的巨人名卿因为柳子厚不能迎合世俗、圆滑润泽,便疏远并弃置他,这在情理上本来如此。只是奇怪韩退之对于柳子厚,在当时以文章相抗衡,彼此相知的情谊不能说不深。看他所叙述的柳子厚由柳州改任播州一事,似乎在友朋之间想要为之哽咽流泪。韩退之由考功郎中升为列卿,也曾在朝廷显达过。当时韩退之如果稍肯出力,在公卿之间奔走求援,就像三次上宰相书那样,哪怕只做十分之一二,柳子厚未必会穷困而死在粤地。韩退之不能在柳子厚被拘系、仍与人交往的时候援助他,却反而在墓草已宿之后去凭吊他,未免太迟了。然而,以柳子厚那样的才华和美质,如果像如今市井之人追逐千金利益那样,俯伏逢迎,向当世献媚,那么即使没有韩退之那样的深交、也没有韩退之那样的文章知己,他也未必会最终被摈弃而零落到这种地步。如今最终竟然如此,只能说一寸有所独长,一尺有所独短。柳子厚宁愿在钴鉧潭饮瘴毒而死,也不能派一名使者到执政者身边求援;宁愿拿文章同椎髻卉服的夷人相比较,也不能向韩退之那样的两三个故知卑躬求告。他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内心自有坚持。后世的人难道能够一味嘲笑并非难他吗?所以我读韩退之所撰的柳子厚墓志铭时,总想把韩退之吊唁柳子厚的话移来劝慰并诘问韩退之。然而柳子厚当时所结交的刘梦得、依附王叔文一派,大概已经受到世间公议的指责。可是后世有些士人,文章的盛名即使有时不如柳子厚,但他们一生任职于州郡、在千里之地佩印任官期间,文武将吏没有不怜惜他们的才能、悲叹他们无罪被罢官的。假使他们有韩退之这样的当世朋友,官职不只是考功,显达不只是列卿,那么他们所援引提拔的天下士人一定会接踵而来。韩退之只是特别责怪柳子厚没有做到这些罢了。难道他没有听说、没有看见吗?还是怜惜柳子厚的文章并没有立即低于自己,所以与他齐名并驰的人,在仕途功业上仍有光明显现在世人的耳目之中,不应当最终被摈弃而枯萎吗?还是想要怜悯他的愚拙,帮助他弥补不能做到的地方,把自己援引提拔其他人的力量也转来帮助他吗?唉!我说到这里,也可以投笔自嘲了,又何必等别人来嘲笑我呢?恰好我已经派使者陪同小弟某到京城参加选官,他将经过兄长那里问候起居;我也想借此机会回复兄长口谕中的这些话。不知不觉竟倾吐到了这个地步。幸望兄长和一两个知己估量一下,我平生交游中,是否有像柳子厚对于韩退之那样文章深厚、气力充足的朋友?如果有人的情谊甚至超过他们,幸望您因为韩退之没有独自责怪柳子厚这一点,稍微替我说几句委婉的话去请求他们。韩退之如果地下有知,未必不会在九泉之下悔恨。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与李县尹书【张汝弼】
过辱提诲,感仰罔既。委抄《铁崖传》附刻《史义拾遗》后,谨録一本奉上。及考得《评史义拾遗》而称木曰者,乃桐庐章木,铁崖门人也。然《史义拾遗》之称,窃有疑焉。观《铁崖传》及墓志及《大全集》,皆无称《史义拾遗》者,但称《史钺》耳。章木评语亦云:“此钺之可畏,可见此即《史钺》矣。”岂初尝名以《史义拾遗》,而后定名为《史钺》乎?况今所録《咏史诗》别本,亦称《史钺》。葢以同一斧钺,诸史中事故也。意者今版行《史义拾遗》,当从其定名曰《史钺》,而继以《咏史诗》,甚得其伦类。更附《铁崖传》于后,尤当葢铁崖之著述固多,而自以为得意者,亦惟曰《吾正统辩》《吾史钺》耳。今传之所述,乃《正统辩》之全文,以之而附刻于《史钺》之后,则一举而尽得铁崖得意之作,犹狐之腋,麝之脐,既得其所贵重,何必全体哉?故弼窃以阁下之所指挥,皆当而无疑也。抚字之暇,留意觚墨,梓行此书,俾先哲之遗文弗冺,后学之见闻益广,盛德何可云喻耶?恐命工已促,未及靣禀,故敢布区区,伏冀垂察,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九出处上杨太宰书【王云鳯】近闻执事晋位太宰,窃为天下庆,而不敢奉问者,非敢效刘元城不通司马公书之义也。以时事多端,每一把笔,辄长太息而止。近于咨文中,始见陞少保,益庆位之愈崇,而志之可大行也。山中屡闻忠谠之言,近者留王昻一疏,尤为人所传诵。不闻唐介初贬之时,潞公有此举也。执事于是乎加人一等矣。然介虽贬,数月之间两转未乆,而复其殿中侍御史。今王昻既不获还之青▯,则推荐超陞,在执事笔端焉耳。他日秉史笔者,书此一行,岂不足照耀今古哉?每恨李文达近称贤相,然恶罗伦沦落以死,摈岳正坎坷终身,而极贪之陆布政反得峻擢。今文达之富贵安在哉?一时快意可略也。前辈影样之多,后人是非之公,可畏也。一人之私情可略也,天下指视之严,史氏纪载之公,可畏也。一身极荣极贵极富可略也,且用舍之间,士风所系。扶持正人,则善类庆,而士风一振;奨进邪人,则善类黜,而士风以頽。窃恐有奔趋富贵舚舕利逹之人,相见之际,非称功颂徳之词,则乞怜求官之语,未有以直谅之言逹于聪聴。以古人功业望执事者,故某敢布其愚焉。某迂陋孤踪,叠辱荐藁,委以巡抚重寄,乆病残喘,岂堪任事?向者临归寺中拜别,妄有看不得,干不得之言,此某之本心也。况今两耳全聋,调治不痊,只当耕田纳税,为畎亩之余民,养亲攻书,忘嵗月之不我与,岂有梦寐更着冠束带耶?惟俯垂怜念,纵猿鹿于林莽之外,投鱼虾于浩渺之中,使各得其性焉,则其未死之年,皆执事之赐也。倘执事他日解重而南,某尚当杖竹跨驴,▯门下于待隠之园,或随杖屦登金山之巅,把酒酹江,以吊千古之豪,岂不快哉?与王中书论致仕书【周叙】某致书益夫中书相公足下,早间同列中能言本院有人驳张佥都及吏部所劾不能致仕者之事,一时聴闻未暇悉其为谁。扺暮有传奏词见示者,乃知足下之举也。张佥都矫枉过直,近于激;足下泛引曲证,近于谀。非赖朝廷明防,则未免于纷更矣。縁前此掌铨衡者年老,不知止足之道,凡应谢事者曲为囘互,复任庻已,亦得安其位,遂致亷耻之风尽丧。故张佥都有言以矫一时之▯,然已分轻重矣。今之掌铨衡者从而振举之所以为士君子出处进退之大闲也。朝廷固已是之,足下所引汉唐宋诸公,若申公之徴,不过崇儒;胡广之留,何益政治?张柬之有匡复社稷功,而昧于明哲保身;郭子仪以身系天下安危,非可例论文彦博再出再入,虽有相业,岂免时讥?惟孔戣累疏乞身,韩愈上章留之,不闻其不恳求去位而留也,而防亦果终留乎?若夫汉唐宋辅佐守成之大臣,魏相、丙吉、萧望之、宋璟、张九龄、裴度、李沆、韩琦、富弼、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诸公,其节槩勲烈,万世之下所共仰者,在当时果皆不能退乎?足下不以古之数君子待今之君子,而援引胡广辈,何其薄哉!夫士君子行已立言,必求近道而师古,不可以意见轻徇时势而为之。足下自以为斯举有禆助国家优老忠厚之风,有匡扶大臣逸老不去之力,而槩以中道揆诸古典,果何如耶?若曰其果耆徳硕望老成之臣,圣主所倚毗,谊不容不留,而张已言之矣。至其间代为推度隠忍,不敢明言求去等语,此又何也?得非所谓近于阿附迎合者哉?虽然,足下所言尽始终全美之意,养老尚贤之心,察言者之可否,罢纠劾之新例,此亦不为无见。足下年富学勤,往日谬尝从区区游,欲相与勉进于道,而思慎重守正也,故辄此奉渎。灯下草草,恕察不宣。
译承蒙您过访并赐予教诲,我感激仰慕之情无穷。您托我抄录《铁崖传》,附刻在《史义拾遗》之后,我谨录一份奉上。后来考得《评史义拾遗》中所称的章木,原来是桐庐人章木,是铁崖的门人。然而,《史义拾遗》这个名称,我私下有所怀疑。看《铁崖传》、墓志以及《大全集》,都没有称作《史义拾遗》的,只称《史钺》。章木的评语也说:“这把钺的可畏之处,从这里可以看出,这就是《史钺》了。”难道它起初曾命名为《史义拾遗》,后来才定名为《史钺》吗?何况如今所录的《咏史诗》别本,也称作《史钺》。大概是因为同一把斧钺,取譬于诸史中的事件。依我看,如今刊行《史义拾遗》,应当依照它的定名改为《史钺》,然后接续《咏史诗》,这样很合乎类别。再把《铁崖传》附在后面,就更好。铁崖的著述固然很多,但他自认为得意的,也只是说《吾正统辨》《吾史钺》罢了。如今传记所叙述的是《正统辨》的全文,把它附刻在《史钺》之后,便一次得到铁崖最得意的作品,如同狐狸腋下的毛、麝香脐中的香,既然得到最珍贵的部分,又何必求其全部呢?所以我私下认为,阁下所指示安排的事情,全都恰当而没有疑问。您在抚民理政的闲暇留心文章,刊刻这部书,使先哲遗文不至于湮没,使后学的见闻更加广博,这样的盛德哪里能够用语言形容呢?恐怕您命令工匠已经很急,我来不及当面禀告,所以冒昧陈述这点区区之意,恭敬地希望您垂察,实在幸甚。《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九 出处 上杨太宰书【王云凤】近来听说您晋升为太宰,我私下替天下庆贺,却不敢前来问候,并不是敢于效法刘元城不向司马公通书的意思。只是因为时事多端,每次拿起笔,便长叹一声而停下。近来在咨文中才看见您升为少保,更加庆幸您的职位越发尊崇,志向也可以大为施展。山中屡屡听到忠正直谏的言论,最近留下王昶的一篇奏疏,尤其为人们传诵。听说唐介刚被贬时,潞公也曾有这样的举动;您在这方面已经胜过别人一等了。然而唐介虽然被贬,几个月内两次转任,不久又恢复为殿中侍御史。如今王昶既然不能回到青琐门下,那么推荐他超格升迁,就在您的笔端而已。日后执掌史笔的人记载这件事,难道不足以照耀古今吗?我常常遗憾李文达近来被称为贤相,却厌恶罗伦沦落而死,排斥岳正使他终身坎坷,而极其贪婪的陆布政反而得到高升。如今李文达的富贵在哪里呢?一时的称心快意,完全可以略过不论。前辈留下的榜样很多,后人公正的是非判断令人畏惧;一己的私情可以略过不论,但天下人的指视和史家的公正记载令人畏惧;个人极端的荣耀、尊贵、富有也可以略过不论,何况用人或舍弃之间,还关系到士风。扶持正直之人,善类便会庆幸,士风也会振作;奖赏提拔邪曲之人,善类便会被排斥,士风也会因此衰颓。我私下担心有些奔逐富贵、贪图利达的人,彼此相见时,若不是称功颂德的话,就是乞怜求官的话,未曾把正直诚实的言论传达到您的听闻之中。我是用古人的功业来期望您,所以才敢陈述我的愚见。我迂腐浅陋,孤立无援,却屡次承蒙您推荐,委任我以巡抚的重任;如今久病残喘,哪里能够任事?先前临归时在寺中拜别,冒昧说了些“看不得、干不得”的话,那是我的本心。何况如今两耳全聋,调治也不能痊愈,只能耕田纳税,做田野间多余的百姓,奉养双亲,攻读书籍,忘掉岁月不肯等待我;哪里还会在梦中重新戴冠束带呢?只希望您俯身垂念,放我像猿鹿一样归于林莽之外,像鱼虾一样投入浩渺江海,使我各自得到本性;那么我未死的岁月,全都是您的恩赐。倘若您将来解除重任南归,我还应当扶杖骑驴,在待隐园门前等候您,或者随着您的杖履登上金山之巅,持酒洒向江中,凭吊千古豪杰,岂不痛快!与王中书论致仕书【周叙】我写信给益夫中书相公足下。早晨同列中有人说,本院有人驳斥张佥都以及吏部弹劾不能致仕之人的事情,当时只是听到传闻,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是谁。到了傍晚,有人把奏词传来给我看,才知道是足下的举动。张佥都矫正过失却过于严厉,近于激烈;足下广泛援引曲折证据,近于阿谀。若不是依靠朝廷明文,恐怕免不了造成纷乱更改。此前掌管铨选的人年老,却不知道知止知足之道,凡是应当辞职的人都曲意回护,使他们重新任职,暂且得到安处其位,于是导致廉耻之风完全丧失。因此张佥都有所议论,是为了矫正一时的弊病,但已经分清轻重了。如今掌管铨衡的人又随之振作举措,是士君子出仕、退处、进退的大节。朝廷本来已经认可,足下所援引的汉唐宋诸公,如申公被征召,不过是崇尚儒学;胡广被挽留,对政治有什么益处?张柬之有匡复社稷的功劳,却不明白明哲保身之道;郭子仪以自身关系天下安危,不能拿来作为一般事例;文彦博再出再入,虽有辅政功业,难道能免于当时的讥议吗?只有孔戣屡次上疏请求退职,韩愈上章挽留他;没有听说他不诚恳请求离开职位而被挽留,难道韩愈的挽留果真最终成功了吗?至于汉唐宋辅佐守成的大臣,魏相、丙吉、萧望之、宋璟、张九龄、裴度、李沆、韩琦、富弼、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诸公,他们的节操、气概、功勋和功烈,是万世以后共同仰望的;在当时难道果真都不能退处吗?足下不用古代几位君子来对待今天的君子,却援引胡广一类人,未免太轻薄了。士君子立身行事、发表言论,必定要追求接近正道,并以古人为师,不能凭自己的意见轻率地顺从时势而行。足下自以为这件事有助于国家形成优待老臣、忠厚待人的风气,有匡扶大臣、使年老者安逸而不离职的力量;但如果用中道来衡量、用古代典制来考察,究竟怎么样呢?如果说他们确实是年高德劭、声望深重的老成大臣,是圣明君主所倚重的人,按情理不应不挽留,那么张佥都已经说过了。至于在其中替他们推测、隐忍,不敢明白说出请求离职等话,这又是什么呢?难道不是所谓近于阿附迎合吗?不过,足下所说包含了使事情始终完美的意思,包含了养老尚贤的心意,也考察了所进言者是否可取,停止纠劾的新例,这些也不能说没有见识。足下年富力强、勤于学习,我过去曾错误地承蒙您屈尊与我交往,原想彼此勉励,在道义上共同进步,因而希望您慎重行事、守持正道,所以特地写信冒昧打扰。灯下匆忙草写,请您谅察,不能尽述。
某致书上王天官书【夏鍭】鍭愚人也能自信而已,故尝见之自负而多失之信乎?某之为愚人也,某自十七八知自别于人,而人已臧之矣。至于今二十年矣,自顾其身,无不与者矣。一旦至京师,用是以自负,傲而不求,以踣子大贤君子之门。今而后始知自信太过,独立无助者之不可也。且以当今之世论,在位之贤则宜一数而及公,举在下之士亦宜有我是。二人者,韩子所谓事势相资者也,岂可相应荅以傲,而一不相求也哉?公不求我,则我当求公。于此不求,吾恐失于大贤君子之门,终以逺去,没齿抱悔于无及。然则宜何如其求之也?曰:求退可也,求进不可也。自献于前为求进,自献于后为求退。某今者不复噤矣,得发口矣。某于明公知有罪矣,知自失矣。前之意诚以谓大贤君子者,任天下之望,退处于家,有司马相公在洛之形。今皇帝即位,首念而起之,置之大官之长,又似商周梦卜之事。职无不兼,而知贤求士,当其先,又实行其事而有其名。若是其必知我也,虽无实而有名,未必不彻于大贤君子之聪也。而其也,又或作为文章以相慕,而具于天下,昭昭乎而以称,遥遥乎而以谈。天下几人知之矣?传之后世,后世之人又将知之。某之于公逺,而天下后世将无不知,况近而至乎公之身也哉?是故不勤一迹,不泄一字,将以待人,不欲自见,愈望而愈不求,益不敢出,有似于傲。故曰傲,其实乃非傲也。今而后士固自出矣,大贤君子诚始知矣,明见而实覩矣,非向之所谓出于意料而未可必知之也,又非若传闻于人而以入乎耳也。今而后惟恐其情之不足,察其志之不欲伸也。今而后吾知求归而得归矣,欲终养而终养矣。大贤君子者,能容士者也,岂复更求其罪以破其归,而以止人之行孝乎?然则大贤君子其不欲待我也,如欲待我,固无不及。古人曰亡羊而补牢未为晚也。某今者实有望矣,大贤君子者宜早择矣。答薛君采书【张治道】治道,白君采。足下治道,僻在千里逺,惠徳音,把玩数日,有逾骨肉。穷逹异路,亲疎匪乖,又自感矣。切怪情恳意违,未尽相知,在他人则面受阳诺,不复论其可否。仆于足下,岂容缄黙?仆畧而陈之,惟足下择焉。来音以仕事相勉,呼其北上,且曰:「君子之道,无在不可行也。」此诚君子济物之心,友朋忠告之良道也。然仆无约矢降城之功,岂敢为离人蹈海之事?只以负性孤独,持行狷介,不能与一世同其可否,故脱绶秉镵,避毁离憎,以自全耳。岂有如足下所言者耶?且事有所独知,不可一一与人告,然又终不敢隠于君子之侧者,亦恱已为容之意也。惟足下亮察之。昔仆为秀才时,饬操厉躬,动期古人,举足蹈孔庭,发言凌孟轲。自谓萧韩之事不足为,仲产之功不足立也。讵意畧试功为,輙遭口语飬誉,招防砥行,速议仕事,如此尚复容心?吾今而后可以知矣。昔仆为令时,凡所施为,冐不顾身。窃见世之从仕者,曲行随俗以求容,枉已顺上以保誉,心甚怪之。执亷守介以立功,耽善从直以违众,心甚乐之。故去嫌逐好飬独,戾同欲使中道不废,不同流合汚也。岂意志未酬而怨恨己随,行未立而谤毁已至,使立功之心不兴,遯世之情转放?昔读载记,见闭门逾垣之事,以为一节之福行,非君子济世之▯规。自今观之,诚超世之见尽理之行,非后人所能到也。来书又曰:「流俗是非,终有辨析之日。」是则固然,静言思之,终违古训见几明哲之义。尝闻众口同归则坚金可铄,伪言三至则贤母投杼,是非▯人,自古为然。俟其辨析,葢亦迂矣。况嫌疑之中,明哲择术,疑似之间,君子不处。若欲饬行以葢前愆,则已涉违道以憎多口,况负毁延誉,含垢求洁,人岂信之哉?昔在县斋,持法太严,假借不行。微弱懐徳,高门抱怨,报施之理,固在今日。今日指瑕议疵之人,乃前日俛首颂徳之徒,被摧遭抑之人也。呜呼!怨荓之蜂回螫,固宜防;叱之犬反噬,则当今之哓哓,何足怪耶?又曰:不须以高蹈为洁,仆岂敢若此?只以进退者,士君子之大节;进则立功,退则修已,今古一揆,贤圣同辙。二者不明,他何足贵?昔孔子栖栖于春秋,孟轲营营于战国,未尝不欲济世立功,以表正当世。及至女乐馈而圣政妨,臧仓进而吾道沮,虽孔孟用世之心,亦不得不为接淅穷日之行。若此者,非矫世絶俗之为中行之道,不得不如是耳。仆虽不敢望孔孟之为,进退大闲,亦不敢不勉也。夫岂以高蹈为洁哉?又曰:意今家居读书著述,必甚适意,但乆之必厌;不若出而行于四方,资山水朋友之乐,亦可快也。
译某谨致书。上王天官书【夏鍭】我夏鍭是个愚人,只知道相信自己,所以过去常常见到自己自负而多有过失;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我之所以成为愚人,是因为我从十七八岁起就知道自己不同于常人,而别人已经把这种不同当作可取之处了。到如今二十年了,我回头看自身,竟没有一件事不是如此。一天到了京师,便凭借这一点自负,骄傲而不去求见,因而跌倒在大贤君子的门外。到现在才知道,自信过头、孤立无援是不行的。况且从当今世道来看,在位的贤者,理应数到您;举荐在下的士人,也理应有我这样的人。你们二人,正是韩子所说彼此借助时势和才力的人,难道可以用骄傲来相互应答,彼此都不求助吗?您不来求我,我本应去求您。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去求您,我恐怕会错过大贤君子的门庭,最终远离,直到终身都抱憾无可挽回。那么应该怎样去求您呢?答案是:求退可以,求进不可以。在您面前自我推荐,是求进;在您身后自我推荐,是求退。我如今不再闭口了,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我知道自己在明公面前有罪,也知道自己失算了。此前的想法实在是认为大贤君子承当天下人的期望,退居家中,正如司马相公在洛阳的情形。如今皇帝即位,首先想到您而起用您,任命您为大官之长,又好像商周时代梦卜求贤的事情。您兼任的职务没有一项不是重要的,而了解贤者、求取士人,又把它放在首要位置;不仅实际实行了这件事,而且还拥有了相应的名声。像这样,您必定会知道我;即使我没有实际成就而只有名声,也未必不能传达到大贤君子的耳中。至于我自己,或许还会写成文章来仰慕您,并把它公之于天下,明明白白地称颂您,遥遥地谈论您。天下有几个人不知道呢?流传到后世,后世的人也将会知道。我的地位离您很远,但天下后世将没有不知道的,何况距离很近而直到您的本人呢?所以我不肯费力留下任何行迹,不肯泄露一字,想要等待别人,不愿自行显露;越是受到期待,越是不去求取,越加不敢出来,样子就像骄傲。因此说是骄傲,其实并不是骄傲。如今以后,士人本来就应当自行出仕,大贤君子也确实开始知道我了,亲眼明见、实际看到了我,并不是从前那种出于意料、尚不能确定知道的情形,也不是像从别人那里听闻、传入耳中的情形。如今以后,只怕我的真情表达得不够,只怕您察觉到我的志向并不想伸展。如今以后,我知道想要归乡就能归乡,想要终身奉养双亲就能终身奉养。大贤君子,是能够容纳士人的人,难道还会再寻找我的罪过,破坏我的归乡之愿,阻止我行孝吗?既然如此,大贤君子如果不愿意等待我,那便罢了;如果愿意等待我,本来就不会来不及。古人说:“丢失了羊再修补羊圈,还不算晚。”我现在确实已经有希望了,大贤君子应当早早作出选择。答薛君采书【张治道】我张治道,拜见君采足下。足下远在千里之外,赐来美好的书信,我把玩了几天,情意超过骨肉。困穷和显达虽然道路不同,亲疏却没有因此改变,我又一次因此感动。只是很奇怪,您的情意恳切,所说的道理却与我不合,看来还没有完全了解我;若是对别人,他们当面接受、口头答应,便不再讨论可不可行。我对于足下,难道能闭口不言吗?我略加陈述,只请足下自行选择。来信以仕进之事勉励我,招呼我北上,并说:“君子的道路,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实行。”这确实是君子救济事物的心意,也是朋友忠告的好道理。然而我没有约束敌军、射箭使城门投降的功劳,哪里敢做像鲁仲连那样为离乱之人蹈海的事情呢?只是因为我性情孤僻,操守耿介,不能同整个世俗共同认定可行或不可行,所以解下官印、拿起锄头,避开毁谤和憎恶,以求保全自己罢了。难道真像足下所说的那样吗?况且有些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不能一一告诉别人;但最终又不敢在君子面前隐瞒,也含有希望足下已经宽容我的意思。只望足下明察。过去我还是秀才时,整饬操守、磨炼自身,动辄以古人为期望;举步便想踏入孔门,开口便想压过孟轲。自以为萧何、韩信的事业不值得做,子产的功业也不值得建立。哪里料到稍稍试行功业,便遭到流言、虚誉,招致非议,损伤操守,招来仕进方面的议论;到了这种地步,心中还能容忍吗?我从今以后可以明白了。过去我做县令时,凡是有所施行,总是冒险而不顾自身。我私下看到世上做官的人,委曲行事、随顺世俗来求得容身,枉屈自己、顺从上司来保全声誉,心里非常奇怪。坚持廉洁、守持操守来建立功业,沉溺于行善、遵从正直而违逆众人,心里非常喜欢。所以我抛开嫌疑,驱逐嗜好,独自守持自己的志节,违背众人共同的欲求,使中正之道不至废弃,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哪里料到志向尚未实现,怨恨已经随之而来;行为尚未建立,诽谤毁谤已经到来,使建立功业的心志不能振作,逃避世俗的心情反而更加放纵?过去读史书,看到闭门、翻墙逃避世事的事情,以为那只是守持一节的福行,并不是君子济世的宏大道路。如今看来,那实在是超越世俗、穷尽事理的见识和行为,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来信又说:“流俗的是非,终究会有辨析清楚的一天。”这固然如此,但静下心来思考,终究违背了古训中“见微知著、明智通达”的道理。我曾听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坚硬的金属,虚假之言说到三次,贤明的母亲也会投杼离去;是非混淆人心,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等到它辨析清楚,恐怕也已经太迂缓了。何况处在嫌疑之中,明智的人会选择恰当的办法;处在似是而非之间,君子不会停留。如果想要修饰自己的行为来掩盖以前的过失,那已经涉及违背正道以招致众人憎恶;何况背负诋毁而求取声誉,含垢忍辱而求得清白,别人难道会相信吗?过去在县署时,我执法过于严厉,不肯通融。微弱的人感念我的恩德,豪门大户却心怀怨恨,报偿施与的道理,今天果然应验了。今天指摘过失、议论毛病的人,正是从前低头称颂道德的那些人,也是曾被我摧抑、遭受压制的人。唉!被激怒的蜜蜂回头螫人,本来就应当防备;被呵斥的狗反过来咬人,那么今天这些喧嚷不休的议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你又说:不必把远离尘世看作清高,我哪里敢这样做?只是进退,是士君子的大节;进则建立功业,退则修养自己,从古到今都是同一道理,贤人圣人都走同一条路。这两方面都不能明白,还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过去孔子在春秋时代忙碌奔走,孟轲在战国时代辛苦经营,未尝不是想要匡济世道、建立功业,以此匡正当时。等到女乐被馈送而圣明的政治受到妨害,臧仓进言而我的道义受到阻塞,即使是孔孟用世的心愿,也不得不采取撤火取水、穷困终日的行动。像这样的做法,并不是矫正世俗、断绝尘俗的行为,而是处在中道之上不得不如此罢了。我虽然不敢期望达到孔孟那样,但在进退的大节上,也不敢不努力。难道是把远离尘世看作清白吗?你又说:想来如今居家读书著述,一定很称心,但久了必然厌倦;不如出门行走四方,借山水和朋友的乐趣来资助自己,也可以感到畅快。
仆非不知空言无补,历试多效;自思意量浅狭,不能涵情广虑,以免流俗之言,则发其狂惑者屡矣。于此弗止,犹夫营营速谤,招祸蹈难,厯危所谓不有内患,则有外忧者也。谚曰:失途不逺,尚可回足;若一向冥行,则乖违殊甚,累羽沉舟,积毁销骨,可不慎哉!韦杜之南,仆有旧田一区,旧庐一防。终南在前,少陵在后,潏水瀯于西,龙渠绕于东,又有牛头、华岩、兴教诸寺,太乙、杜渠诸宫,以资其随喜登眺;又有太乙、玉案、金华诸峰,以资其瞻望。闲则吊杜甫之墓,寻何将军之故墟;闷则引水修竹,决渠灌花,此亦一乐事也。何必佩玉结绶,然后备大丈夫之事哉?所籍文艺之好,死而不辍,但恨不得常在左右,以图进益。倘不鄙愚,防数示徳音,则治道幸甚。余惟顺时保爱,以慰鄙懐。治道顿首。寄聂双江【罗洪先】今嵗不数数得执事书,前两书率易有请,皆甚谬不足入览聴。盛使贵二持十月所寄书,仪高文华,卷厚币重,觞茅屋穷窗,照耀赫奕。犬马之齿倐及五十,衰矣,分与粪草同委山野。称借之过,锡赉之蕃,何以堪之?对之几至掩泣。爱之深,不自觉其惠之伤,固如此也。感愧岂言可譬?将来日月稍余,敢不自勉求少进,以副期待耶?执事功业宠渥日盛,此不独知戚之喜,谨列状称庆。别纸见论,当道欲以军旅物色荆川,与生者极力说阻,恐终不免。闻之且愕且喜。荆川命世之杰也,其行峻洁,其学精进,其志坚刚,其精力壮健。世不用则已,小用则小益,速用则速效,而又无择于迟速小大之间。此世道之赖也,故可喜。若生非其伦也,非其伦而槩求之,故可愕。愿执事为我图之也。往年锐意功名,以为人生不展拓则已,立乎其位,务使君享其成,民被其泽,然后奉身以退,斯无腼顔。即使卑官下僚,无所厌悔,不幸杀身碎首,亦当谈笑从之。故尝高鲁连东海之节,壮少游马革之语,葢得之天性固然,不自解也。归田以来,攻苦茹澹,凌冐寒暑,跃马弯弧,身习驰突,考图观史,曲尽险夷。意谓任其职,庻几即有其具,不至束手拥位而已。庚戌之冬,警报叠至,当是时,目不交睫者月余,已而病作,几于不起。两年以来,齿落二三,须已半白,稍近书册则头▯目病,夜废熟寝,即饮食不甘。乃自悲曰:“吾其不复久于人间世乎?”则又自反曰:“使吾无身,若复何为?”则又自反曰:“使吾有身,又有所为于性分,亦何干涉?性分不有大于此者乎?”于是囘顾向之所嗜慕者,荡如飘风,澹如嚼蜡,脱如振槁。虽妻孥相对,如处深山,收视敛聴,坐以待尽。一切章句见解,世俗技能,甚若伤我不能复亲。葢缓急轻重之辨,其势然也。执事知我者,岂不以为诚然哉?知其诚然,聴人之求而不为之。所何也?违期之罪,在近例不过为民而止。▯为民即可无事,第不免形迹怪异,惊动耳目,故莫若豫计而黙寝之,彼此为两得也。执事岂谓当道姑以军旅行召,旋复他移,或还旧物?其职不过供应、入直、讲读诸务,殊不妨碍。此在少年可耳,以向衰之年,俯首笔砚,竭心思儌宠,利未见其可。至于假途躐荣,累资待次,尤其所不欲闻也。者,怜其早嵗登第,立朝不逾再期,枯槁山林,不无可惜,此特待之大卑尔。吾儒名教所守,何事退不失已,进不尸位?其道同,其责同,且性分固有,真贵存乎在我,外物何得而与哉?古人有迫于饥寒,苦于仆债,不得己而为之者矣。生幸有薄田百余畆,嵗入可给饘粥,弱子多疾,福量轻浅,正不欲以厚藏美业累之。虽近日移栖,多所称贷,二僮贩易,乆亦可了,吾何求哉?且仕非为贫,而吾之官亦非为贫者所宜居也。夫子有言:「邦有道谷耻,耻之于人大矣。」生不幸得之,天性者耻心最重,稍有违拂,辄愤愤恨不即死。自其少时已不能被华袪新,与羣儿竞侈。其后取科名,官翰苑,他人以为至荣也。每旦▯钟入朝,坐史馆,书公防,出则垂鞭缓缰,归舍偃卧,对食嘅叹,不能甘饱,诚不欲以此身为豢养物尔。及被罪归禠,服乘蹇出大通桥,行道指目,有可怜之色,自顾此身若释重负。夫翰苑无政事之烦,有储养之青,使当时低徊伣伈,守其常度,积日累月,位可序登。然人竞进而已,顾思退;人竞荣而已,甘受辱。此其不能自解者,亦其福量轻浅之验也。昨得书归,语之妇亦曰:「不做罢,无若往年被罪恐吓人也。」呜呼,妇人之见何遽至此哉?
译我不是不知道空谈没有补益,历来屡经试验也多次见效;只是自思度量浅薄狭窄,不能包容情理、广泛思考,因而不能免于流俗的议论,反复显露自己的狂妄迷惑。若对此还不停止,仍然营营奔忙以招致诽谤,招来祸患、踏入艰难,那就是历经危险,所谓不是有内患,便有外忧了。俗话说:迷失道路还不算远,还可以回转脚步;如果一直在黑暗中行走,偏离就会非常严重。羽毛积多了可以沉舟,毁谤积多了可以销蚀人的骨头,难道能不谨慎吗?韦曲、杜曲以南,我有一处旧田,一座旧屋。终南山在前,少陵原在后,潏水在西面回旋,龙渠在东面环绕;又有牛头寺、华岩寺、兴教寺等寺院,以及太乙宫、杜渠宫等宫观,可以用来随喜游览、登高远眺;又有太乙、玉案、金华等山峰,可以用来观望。闲暇时就凭吊杜甫的墓,寻找何将军旧居的遗址;烦闷时就引水种竹,开渠灌花,这也是一件乐事。何必一定要佩玉、结绶,才算具备大丈夫的事业呢?我所凭借的,只是对文艺的爱好,即使到死也不会停止;只是遗憾不能常在您的左右,以求得到进益。如果您不嫌弃我的愚拙,能够多次赐示有益的教诲,我治理学业的幸运就太大了。其余只愿您顺应时令,保重爱护自己,以安慰我的鄙怀。治道叩首。寄给聂双江【罗洪先】今年没有多次得到您的书信,前两封信往往轻率地有所请求,都很荒谬,不值得进入您的视听。您的盛使贵二送来您十月寄出的信,礼仪高雅,文章华美,书卷厚重,礼物丰盛,在茅屋穷窗之间饮酒,光彩显赫耀眼。我的犬马之年忽然到了五十,已经衰老,命分也只能同粪草一起弃置在山野。承受您过分的称许和丰厚的赏赐,我怎么承当得起?面对它几乎要掩面哭泣。您爱我深厚,不自觉地使您的恩惠伤害了我,原来就是如此。感激和惭愧,哪里是语言可以比拟的?将来时日稍有余裕,我敢不自我勉励,求得稍有进步,以符合您的期待吗?您的功业和恩宠日益兴盛,这不只是亲戚故旧的喜事,我谨列具文状表示庆贺。另纸所论,当权者想以军旅之事征召荆川,我已竭力向生者劝说阻止,恐怕最终仍不能免除。听说后又惊愕又欣喜。荆川是当世杰出的人物,他的操行高峻清洁,学问精纯日进,志向坚贞刚强,精力壮健。世间不用他也就罢了,稍加任用便有稍许功益,迅速任用便能迅速见效,而且无论迟速、大小,他都不加选择。这是世道所依赖的地方,所以可喜。至于生并不是与他同类的人,不是同类却一概要求他做到,所以可惊愕。希望您替我谋划这件事。往年我锐意追求功名,认为人生如果不能施展拓展便罢了;一旦处在那个职位,就一定要使君主享有成效、百姓受到恩泽,然后奉身退隐,这样才没有惭愧。即使担任卑微的官职、处在下级僚属之列,也没有什么厌恶后悔;不幸即使杀身碎首,也应当谈笑着跟随它。因此我曾经推重鲁仲连在东海的气节,赞赏少游“马革裹尸”的话,大概这是出于天性,本来如此,自己也无法解释。自从归田以来,我刻苦攻读,吃粗淡食物,冒犯寒暑,骑马弯弓,亲身练习奔驰冲突;考察地图、阅读史书,把险易曲折都研究尽了。我心想,担任相应职务,差不多就应当具备相应的才能,不至于只是束手坐在职位上罢了。庚戌年冬天,警报接连传来。当时一个多月睁眼不眠,后来疾病发作,几乎不能起身。两年以来,牙齿掉了两三颗,胡须已经一半斑白;稍稍接近书册便头晕眼病,夜里不能安睡,连饮食也没有滋味。于是自己悲叹说:“我大概不能在人世间再待多久了吧?”又反问自己:“假如我没有身体,又还能做什么呢?”又反问自己:“假如我有身体,而又有属于本性的事情要做,这又有什么关系?本性难道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吗?”于是回头看从前所嗜好仰慕的一切,像被风吹散一样空荡,像咀嚼蜡一样淡薄,像振落枯枝一样脱然。即使与妻子儿女相对,也如同处在深山中;收敛视听,坐着等待生命终结。一切章句见解和世俗技能,都像是在伤害我,使我不能再亲近它们。这大概是缓急轻重的区别由形势决定的缘故。您了解我,难道不会认为确实如此吗?既然知道确实如此,却还听从别人的请求而不替我拒绝,这是为什么呢?违期之罪,按照近来的惯例,不过是削为平民而已。削为平民就可以无事,只是难免形迹显得怪异,惊动人们的耳目,所以不如预先筹划,默默地把这件事停止,对彼此都有好处。您难道认为当权者只是姑且以军旅之事征召我,随后又会调任他处,或者归还原有职位吗?那职位不过是供应、入值、讲读等事务,实在不会妨碍什么。这些事情对年轻人还可以;对于我这样接近衰老的年纪,低头埋首于笔砚,竭尽心思求取恩宠,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至于借道越级求取荣宠,积累资历等待补缺,更是我不愿听到的。有人说,这是怜惜他年少登第,在朝廷任职不满两期,枯槁于山林,未免可惜;这只是把我看得太卑微罢了。我们儒者所守持的名教,难道不就是退隐而不失去自我,出仕而不尸位素餐吗?道理相同,责任相同;况且本性本来就存在,真正的尊贵在于自身,外物怎么能参与其中呢?古人有被饥寒逼迫、为仆役债务所苦,不得已而出仕的。但我幸有一百多亩薄田,年收入足以供给稀粥;弱子又多病,福分浅薄,正不想用厚重的藏产和美好的产业来拖累他们。虽然近来迁居,多有借贷,两个僮仆做买卖,久而久之也可以了结,我还有什么要求呢?况且出仕不是为了贫穷,而我的官职也不是贫困者所适合居处的。孔子说过:“国家有道时,拿俸禄而感到可耻;这种羞耻,对人来说是很重的。”我不幸正有这种羞耻心;天性如此,羞耻心最重,稍有违逆不合,便愤愤怨恨,恨不得立即死去。从年轻时起,我就不能穿华服、穿新衣,和一群孩子争逐奢侈。后来考取科名,任职翰苑,别人认为这是最高的荣耀。每天早晨等候钟声入朝,坐在史馆,撰写公文;出去时垂着马鞭、缓缓放缰,回到住所便仰卧,对着饭食叹气,不能吃得甘美饱足,实在是不愿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供人豢养的东西。等到获罪归来、被削去官职,穿着旧衣、乘着跛马从大通桥出去,路人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怜悯的神色;我回头看自己的身体,却像卸下了沉重负担。翰苑没有政务的烦劳,又有储养人才的清贵地位;如果当时低头徘徊、谨慎畏缩,守住常规,日积月累,官位本可以按次序升迁。然而别人争着进取,我却只想着退隐;别人争着求荣,我却甘愿受辱。这种不能自我排解,也正是我福分浅薄的证明。昨天收到家书回信,便对妻子说:“不做官就罢了,不要像往年获罪时那样吓唬人。”唉,妇人的见识怎么一下子到了这种地步呢?
彼相从于患难,见其害不见其利,又深知吾平生所安,故能以是相勉也。圣贤逺矣,东方朔避世金马门,汲黯愿出入禁闼,赵充国请击先零。彼三人者所业不同,然皆视天下如一家,知其力足以任之,故。皆无所嫌避。如此天之与我者何如哉?茍得性分之真,出其绪余以委曲当时,大小必有所济。三子者何足道哉?顾其所不能者有四:学问空踈,高之不能善世利物;性气悻直,卑之不能谐俗同人;识见浅陋,内之不能追陪▯御;筋力绵纵,外之不能効死封疆。上负圣主知人之眀,下负诸公知已之爱,亦窃以此自悲,卒莫如之何也?已人之置身,有如置器,其安其危,定计于早。大要由已者可以进可以退,由人者进亦难退亦难。故衰者不可以语勇,病者不可以逺谋。何则?在已有所不足也。生岂不知长往不返者为苦节,为我自私者为末志,而与时消息者为中行?譬之饮酒,有数升而醉者,有数斗而醉者,有一石而醉者,及其既醉,不可复强,亦性分则然也。故量已而进,进则不辱;非力而取,取必为灾。生自决乆矣。去嵗与荆川别湖上,论及出处,谓之曰:「兄不可不出,吾则终老山林耳。」荆川不甚许可,彼葢足以任之,故其见与生稍异。执事闻之,得无又以为希高慕大,好竒喜新矣乎?生年五十,纵有希慕,时已不待,虚名无实,于我何有?然而云云然者,亦稍有见于性分之真,不欲负其平生也。天果有意于我乎?必不令其多疾而早衰;天如无意于我乎?相知虽众,何能为我?果有闻于道乎?舍之不足以为损;我如无闻于道乎?用之益非其所宜。已矣已矣,幸勿复言。长林邃谷,一介不通,瞑目委形,百念皆弛。考其言无一编之书,责其实无尺寸之效,冺冺黙黙以还造化,岂于性分遂有歉乎哉?望执事成之,不尔终为圣人罪人耳。事有关系,故不避讳,惟执事不以为迂,幸甚。与王尧衢书【唐顺之】抱病懒慢,乆缺书问,知执事不谓我疎简也。春来卜居阳羡,此中山水绝清,无车马迎送之烦。出门则从二三子登山临水,归来闭门食饮寝梦,尚有余闲,复稍从事于问学。然诗文六艺与博杂记问,昔尝强力好之,近始觉其羊枣昌歜之嗜,不足饥饱于人,非古人切问近思之义。于是取程朱诸先生之书,降心而读焉。初未尝觉其好也,读之半月矣,乃知其防味隽永,字字发明古圣贤之蕴,凡天地间至精至玅之理,更无一闲句闲语。所恨资性防迷,不能深思力践于其言焉耳。然一心好之,固不敢复夺焉。此类之书,皆近世英敏材辨之士,以为老生烂语,至束阁不肯观,虽其苦心敝精于文字间,而竟不免老而无所闻,有可痛者。仆之自陈其愚,葢过不知量,亦欲执事同所嗜好也,何如何如?近日当事者所去取,投闲之臣仆已先知其去取之必如此矣,不足为怪。且平生亦颇能自为主张,不敢跟人哭笑,不敢以鸱鸢之所争,蜗角之所战,以动吾心而累吾守。此亦执事所素鉴,无待仆自明,而犹自明云云者,有説也。父子至情,恐以此上累吾父之心,须吾执事解喻耳。当今之士,隠居笃学,修名砥节,如湖州唐子、平凉赵子辈者,凡若干。仆之驽骀,十不及其二三。然此辈皆沦胥流落,淹滞已十数年,少者壮,壮者且老以衰,或馁冻无以存活。又其初皆以尽力国事,误触网而抵禁,非如仆之自以私罪去也。此辈尚不得为当事者所与,则仆得与此辈同陆沉焉,固无憾也,岂复有所觊乎?此人出处利钝数,固不偶。始言官谬相荐时,仆固知终必且弃去,以为万一不弃去,则仆之自为处亦有甚难者,何也?若使仆复如旧时随逐行队,进退以旅趦趄嗫嚅于明时,无粟粒之补,则将毁平生而弁髦之。且向惟不能为此,所以甘心去官而无所悔耳,不然则柳士师所谓「何必去父母之邦」者也?若使不如此而如彼,守其愚戅固陋而不变,恐日月渐乆,积嫌积忤,自作祸孽,更有甚于向时。既不能为邯郸之步,竟当匍匐而归耳。是以终夜思之,进退狼狈,乃今得自脱于此,固可谓之幸,而不可谓之不幸也。古人有言:「人各有能有不能。」悬釜带索,枯槁丘壑,虽穷死而不肯悔者,仆自谓能之。随逐行队,进退以旅以儌,幸于衣锦乘轩之华,仆非不欲勉强学焉,恐竟不能也。仆自生齿以来,百种嗜欲颇少于人,亦絶不知人间有炫耀显赫事,独不能淡于饮食,乃始痛为节损,或四五日不食肉,始而苦之,乆且甘之矣。间饮食于富贵之家,腥膏满案,且哕之而投筯矣。所以苦身自约如此者,以为既不能改于其固陋以狥时好,则贫贱自是此生常事。
译她跟随我共同经历患难,只看见其中的害处而看不见利益,又深知我平生所安适的地方,所以能够这样劝勉我。圣贤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东方朔在金马门避世,汲黯希望出入宫禁,赵充国请求出兵攻打先零。这三个人所成就的事业虽然不同,但都把天下看作一家,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以担当,所以都没有什么嫌疑需要回避。像这样,上天给予我的又是怎样呢?如果能够获得本性的真实,把它的余绪委婉地施用于当世,那么无论事情大小,必定都有所补益。那三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只是我有四件做不到的事:学问空疏,高处不能以道德使世道改善、使万物获利;性情刚直,低处不能谐和世俗、与众人相同;见识浅陋,内在不能追随陪侍帝王;筋力柔弱,外在不能以死效命于边疆。上负圣明君主知人善任的明察,下负诸位了解自己的厚爱,我也私下因此悲伤,最终却没有办法。人的立身处世,就像安置器物一样,安稳还是危险,必须早早决定计策。大致说来,由自己决定的,可以进也可以退;由别人决定的,进也难、退也难。所以衰老的人不能谈勇敢,患病的人不能谋划远大之事。为什么呢?因为自身已经有所不足。我难道不知道长久离开而不回头属于苦守节操,以我自身私利为中心属于志向低下,而随着时势进退才是中道吗?譬如饮酒,有人喝几升便醉,有人喝几斗才醉,有人喝一石才醉;等到已经醉了,就不能再勉强,人的本性也是这样。所以量力而进,进取便不会受辱;不是凭力量能够取得的东西却强行取得,取得了一定会成为灾祸。我早已决定自己的道路了。去年我在湖上与荆川分别,谈到出仕和退处,对他说:“兄长不能不出仕,我则终老山林罢了。”荆川不太赞同,他大概足以担当世事,所以看法和我稍有不同。您听说这件事,难道不会又认为我希求高远、仰慕宏大,喜好奇异、追逐新鲜吗?我已经五十岁了,即使有所希求仰慕,时日也已经不等待我;空有名声而无实际,对我又有什么呢?然而我这样说,也只是稍稍有见于本性的真实,不愿辜负自己一生罢了。上天果真有意于我吗?那就一定不会让我疾病多而早早衰老;上天如果无意于我吗?即使相知的人很多,又能为我做什么?我果真在道上有所闻吗?舍弃它并不足以成为损失;我如果在道上没有所闻吗?任用我,所得的益处也并非我所适宜。罢了,罢了,希望不要再说这些了。长林深谷之中,与外界一介不通;闭眼放下身体,百般念头都松弛了。考察我的言论,没有一部成编的书;追究我的实际功效,没有尺寸之功;默默无闻地回归造化,难道在本性方面就有所亏欠吗?希望您成全这件事,否则我终究会成为圣人的罪人。事情关系重大,所以不避讳直说,只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迂腐,那就万分幸运了。给王尧衢的信【唐顺之】我抱病懒散,久已缺少书信问候,知道您不会认为我疏远简慢。春天以来,我选择居住在阳羡,这里的山水极其清幽,没有车马迎送的烦扰。出门便跟随两三个朋友登山临水,回来就关门吃饭、饮酒、睡觉、做梦,还有余闲,又稍稍从事于求学问道。然而诗文、六艺以及广博杂碎的记诵问学,过去曾经竭力喜爱,近来才觉察到那只是像爱吃羊枣、昌歜一样的嗜好,不能给人以真正的饥饱,不合古人切实询问、就近思考的道理。于是取来程朱诸先生的书,降下心志认真阅读。起初并未觉察它们有什么好处,读了半个月,才知道其中意味深长,字字都阐明古代圣贤的深意,天地间最精微、最奇妙的道理,都没有一句闲话。所遗憾的是资质愚钝,不能对其中言语深思力行罢了。然而我一心喜爱它们,实在不敢再舍弃。这一类书,近世聪敏而有才辩的人都认为是老生常谈,以至束之高阁不肯观看;他们虽然在文字之间耗尽苦心精力,最终却免不了年老而一无所闻,实在令人痛惜。我陈说自己的愚拙,大概已经超过了自知分量,也想让您和我共同喜爱这些东西,不知您意下如何?近来当权者所取舍的人,赋闲之臣早已知道他们必然会这样取舍了,不值得奇怪。况且我平生颇能自己作主,不敢随着别人哭笑,不敢让鸱鸟和鸢鸟所争夺的东西、蜗牛角上所进行的战争来扰动我的内心、拖累我的操守。这也是您一向所了解的,不必等我自己辩明;但我还这样自我辩明,是有原因的。父子之间的至情,恐怕会因此上累父亲的心,必须请您替我解释开导。当今的士人,隐居笃学、修养声名、砥砺节操的,像湖州唐子、平凉赵子这一类,共有若干人。我的才能低劣,十个人中还不到他们二三人的程度。然而这些人全都沦落漂泊,滞留已经十几年;年轻的变壮年,壮年的将要老而衰弱,有的饥寒交迫而无法生存。而且他们起初都是竭尽力量为国办事,误触法网而触犯禁令,并不像我这样因私罪而离职。这些人尚且不能得到当权者的任用,那么我能和这些人一同沉沦,当然没有遗憾,难道还会有所企求吗?这个人的出仕、退处、顺利、困顿,命数本来就不相同。起初言官错误地相互推荐我时,我本来就知道最终一定会被弃置;我想,万一不被弃置,那么我自己安排处境反而会非常困难。为什么呢?假如让我重新像过去那样跟随队伍行动,进退都随同众人,在清明时代畏缩多言,却没有一粒米的补益,那将会毁掉我的一生,把它看作无用之物。况且过去只是因为不能这样做,所以我甘心离开官职而没有什么后悔;否则,不就是柳士师所说的“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吗?假如不这样而要那样,守着自己的愚蠢、固陋而不改变,恐怕日子一久,嫌隙和抵触不断积累,自己制造祸患,反而比从前更严重。既然不能学邯郸人走路,最终就只能爬着回来。因此我整夜思考这件事,进退两难;如今能够从这里自行脱身,固然可以说是幸运,却也不能说是不幸。古人说:“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悬着锅、系着绳索,枯槁于山林丘壑,即使穷困而死也不肯后悔,我自认为做得到。跟随队伍行动,进退都随众人,求取侥幸以得到衣锦乘轩的荣耀,我不是不想勉强学习,只是恐怕终究做不到。我自从有生以来,各种嗜欲就比别人少,也根本不知道人间还有炫耀显赫的事情;唯独不能淡泊饮食,于是开始痛下决心节制减损,有时四五天不吃肉,起初觉得苦,久而久之也甘之如饴。偶尔在富贵人家吃饭,满桌都是腥膏肥肉,反而恶心得要吐,丢下筷子就走。我之所以这样苦身自约,是因为认为既然不能改变自己的固陋来迎合时俗所好,那么贫贱自然就是这一生的常态。
谚曰:「畏水者不乗桥,恐其动心也。」且夫自处不当违其所能而强其所不能,处人当成就其长而防其所短,安知当事者之非深忧我乎?仆幸未衰败,茍自不树立则已耳。若夫假之以二三年,孜孜早夜,敏行而不敢怠,则子舆所谓「独善兼善」,与退之所谓「行道为书,化今传后」,或者不能两让矣。岂有不得于进又不得于退者乎?执事知我,故不慙大言,且非此无以解吾父之懐也。吾父之所以恋恋于仆者,亦非以今时富贵人望仆也。王良有言:「父子情深。」或意仆之以是为忧也,而亦忧焉耳。仆固不忧也。又或者以自少教之读书,不忍遽见其废锢于圣世矣乎?虽然,成败得失,且当要之乆逺,毋遽为仆戚戚也。望吾执事早晚间曲为寛慰,则数千里外人子悬望之心,亦稍安矣,是执事之赐也。客居无事,二三子时时以举业文字强相问讯,亦殊妨静坐与读书。但念此身为宇宙中人,其于尘俗奔走缛礼烦仪之事,既以其溷扰而独避之于此,不当更有所厌耳。舍妹并甥女。想皆康吉,余懐不尽。生平最懒作书,更懒作真书。书又多差,与执事书既不可假手于人,又不能不差,又不及更录,辄以呈上,并希亮之。复秦少说书【朱察卿】一别更时,升沉异路,诲函三及,慰喻绸缪。知足下防于宋▯之言矣。足下劝仆复修故业,举进士,重以骨肉之谊,激以荣辱之词。是足下相马忘其疲,知其必能骋足长途;爱玉掩其瑕,谓其可以肖形圭璧也。足下念仆深矣,媿未能絶缨伏剑以报知已,如古燕赵慷慨之士也。仆家世业儒,代不乏仕,窃自附于冠族,而别于蓬戸桑枢之子也,旧矣。今巷无结驷,门可罗雀,岂不欲出举进士,结绶于人主之前,高议于王公大人之侧,承先人之业而新众望哉?但仆有不能者三,愿足下察之。仆生九嵗,先人物故,内乏父兄之严,外鲜师友之益,肆情逋荡,夏楚不加。里中之夫,谓仆隤其家声矣。及知向慕,皷箧传经,外侮相倾,莫可支御,勉强问学,仅游学宫。虽资等中人,才逾下乘,曽无焚膏继晷之功,宁知唇腐齿落之苦?学未通,博蓺不精専,乌能争长俊人见知有司哉?仆之不能者一也。仆屡尝挟防上都,校文多士,不克先登,退无觖望。知干将之璞而不淬锋砺锷,必难防蛟剸犀,理固然耳。故帯经慕乎倪寛,下帷懐乎董子,闭戸谢客,侧席事师,自谓可雪曹沫之辱,而成孟明之功也。岂期岛夷难作,鲸鲵怒号,邑里成墟,伏尸蔽野。仆奉老母,擕病妻,播越他郡,以保首领。斯时也,莫不挈防襁老,狂奔尽气,屠者亡其刀,渔人舍其舟矣。仆也独能顾其铅椠哉?遭时不偶,已知天之于仆已矣。时流离寄命,喘息未苏。太守来议脩城,交兴兵役,六馆诸生,畚筑是务。仆素承清白,更值中衰,不免典先君之裘帯,鬻煨烬之室庐,尽力徃役,以答太守之议也。嵗屡不登,家复多故,二妻未葬,三男未婚,催租者排戸入室,收责者毁瓦画墁。虽未至于糁藜悬鹑,亦庻乎家徒壁立者矣。仆不免旦夕奔走,衣食树立,门户入对妻孥,出视臧获,扬眉吐气而不可得也。乌能复修故业?以毕平生志哉?仆之不能者二也。仆有志记览,不善帖括。尝读六经、秦汉诸书,心志畅怿,精神爽朗,有若庖丁之于牛,造父之于马。若讨论章句之防,诵读程式之制,则扞格不通,苦难畏退,未尝不掩卷长叹,废书増悲矣。性复疎狂,不喜检束,每于知已之防、稠人之席,众方帣鞲鞠▯,仆已脱巾徒跣,睡魔卒至,有声如雷。故尝高嗣宗之放,贤叔夜之迂,恨不得与此人同时也。又复嗜酒好歌,间喜吟咏,兴至愁来,无可遣谢,或解带于佣保,或寓书于王孙,指酒索尝,立尽一石,厌厌无归,烛灭不散。若有郑女当垆、呉姫行斚,闻激楚之音,对阳阿之态,则箕踞长歌,顿足起舞。醉则据长者之席,卧羙人之股,块视三山,杯看五湖。虽催租者在前,收责者在后,大笑而却,谩辞而谢矣。岂复知贫贱之足耻?仆性如此,又乌能奉足下之教哉?仆之不能者三也。夫仆进不能振鸿渐之翼,退不能离燕雀之羣,徒自沉欝愤懑,欷歔忉怛,求奉先人之丘墓,保老母之余年而不可得,真与腐鼠为伍,絶物是类矣。尝闻接舆避世,鲁连辞禄,薛公藏于卖浆,季主隠于卜肆,严光以布衣而傲万乘君王,符以缝掖而重二千石。此时危道尊,身退名成者也。若侯嬴捐躯于期折首,田光以死而谢燕丹,豫让亡身而酬智伯,此以节义为声,任侠自喜者也。若左丘记事于国语,马迁垂言于史记,相如、扬雄振藻汉庭,士衡、安仁摛辞晋室,此又以翰墨为勲绩,词赋为君子者矣。使仆能通先哲之高衢,窥坟索之长圃,或可以侍贤豪之门墙,见先人于地下也。
译俗话说:“害怕水的人不乘桥,因为怕桥的摇动使自己心惊。”而且,一个人安排自己,不应违背自己所能而强行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对待别人,应当成就他的长处并防止他暴露短处。怎么知道当权者不是深深为我担忧呢?我幸好还没有衰败,如果自己不建立功业也就罢了。假如给我两三年时间,让我早晚勤勉,敏捷实行而不敢懈怠,那么孟子所说的“独善其身、兼善天下”,以及韩愈所说的“推行道义、著书立说,使当今受到教化并流传给后世”,或许就不能两边都谦让了。难道会有既不能进取,又不能退处的道理吗?您了解我,所以我不惭于说这些大话;而且若不是这样,也无法解除我父亲的忧怀。我父亲之所以对我恋恋不舍,也不是因为当今的富贵和声望在等待我。王良说过:“父子之情深厚。”也许他以为我因此忧虑,所以他也忧虑罢了。其实我本来不忧虑。又或许是因为他从小教我读书,不忍心突然看见我在圣明时代被废弃禁锢吧?即便如此,成败得失还应当从长远来衡量,不要急着替我忧愁。希望您早晚抽空委婉地替我宽慰父亲,那么身在数千里之外、悬望父亲心意的儿子,也会稍稍安心,这就是您的恩赐。客居无事,两三个朋友时时拿科举文章来强行询问,也很妨碍静坐和读书。只是想到自身是宇宙中的人,对于尘俗间奔走以及繁文礼节、烦琐仪式之事,既然因为它们混乱扰人而独自避居在这里,就不应再有所厌弃。舍妹和外甥女,想来都健康平安;其余心情无法尽述。我平生最懒得写信,更懒得写楷书。这封信又多有差错,给您写信既不能假手于别人,又不能不出错,也来不及重新抄录,只好立即呈上,还希望您谅察。答秦少说书【朱察卿】自从分别以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升沉各走不同的道路;承蒙您三次来信,殷切地给予安慰和教诲。由此知道您已经近于宋弘那样的言论了。您劝我重新修习旧业,参加进士考试,又用骨肉亲情来重重劝勉,用荣辱之言来激励我。这是您相马时忘记它的疲惫,知道它一定能够驰骋长途;爱护美玉而遮掩它的瑕疵,认为它可以雕成圭璧的形状。您对我的眷念深厚,我惭愧不能像古代燕赵慷慨之士那样割断衣缨、伏剑自尽来报答知己。我的家世以儒业为本,世代不断有人出仕,我私下自比于冠族,而有别于蓬门桑枢之家,已经很久了。如今巷中没有高车并马,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难道我不想出外参加进士考试,在君主面前结绶任职,在王公大人身旁发表高论,承继先人的事业而重新建立众人的期望吗?只是我有三件做不到的事,希望您明察。我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内无父兄严格管教,外少师友教益,于是放纵性情、游荡不羁,没有受到夏楚的责打。同乡人都说我败坏了家声。等到我懂得仰慕向往,打开书箱传习经书,却受到外界的侵侮倾轧,无法支撑抵御;勉强求学,也只是在学宫中游学。虽然资质等同普通人,才干却超过下等之才,从来没有焚膏继晷的功夫,哪里知道嘴唇磨破、牙齿脱落的苦楚呢?学问还没有贯通,广博的技艺也不专精,怎么能够与俊秀之士争长短而得到主管官员的赏识呢?这是我做不到的第一件事。我多次带着文章进京,和众多士人一起较量文章,却不能考取第一名;退下来也没有失望。我知道干将本是未经磨砺的璞玉,如果不淬炼锋刃,必定难以斩蛟割犀,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我带着经书,仰慕倪宽;放下帷幕闭门读书,怀想董仲舒;闭门谢客,侧席侍奉老师,自以为可以洗雪曹沫的耻辱,建立孟明视那样的功业。哪里料到海岛夷寇作乱,巨鲸恶兽般的敌人怒吼,城邑成为废墟,伏尸遍野。我奉养老母,携带患病的妻子,逃奔到其他郡县,以保全性命。当时人人都携带行李、背着幼儿、扶着老人,狂奔到力竭;屠夫丢下屠刀,渔人舍弃船只。我难道还能独自顾念自己的笔墨纸砚吗?遭逢时运不佳,我已经知道上天对我不过如此了。当时流离失所,寄托性命,喘息尚未恢复。太守前来商议修筑城池,立即兴起兵役;六馆的学生都以挑土筑墙为职务。我素来承受清白的家风,又正逢家道衰落,不得不典当先父的衣裘腰带,卖掉烧成灰烬的房屋,尽力前往服役,以回应太守的安排。年年收成不好,家中又多事故,两个妻子尚未安葬,三个儿子尚未成婚;催租的人推门进入屋内,收债的人毁坏瓦片、刮坏墙壁。虽然还没有到了吃藜菜、悬鹑衣那样的地步,也差不多已经家徒四壁了。我不得不早晚奔走,为衣食和立身之计操劳;在家进门面对妻儿,出门查看奴仆,想要扬眉吐气却不可得。哪里还能重新修习旧业,来完成一生的志愿呢?这是我做不到的第二件事。我有志于读书记览,却不擅长应试文章。曾经阅读六经、秦汉诸书,心志舒畅愉悦,精神清爽明朗,好像庖丁对牛、造父对马一样得心应手。若是讨论章句的深奥,诵读应试文章的格式制度,我便格格不通,苦闷畏缩,从来没有不合上书长叹、放下书本而增加悲伤的。性情又疏放狂率,不喜欢约束;每当在知己的席间、众人聚集的场合,大家正整肃衣冠、恭敬端坐,我已经脱去头巾、光着脚,睡意忽然袭来,鼾声如雷。因此我曾推重嗣宗的放达,认为叔夜的迂拙可贵,只恨不能与这两个人同时代。我又嗜酒好歌,偶尔喜欢吟咏;兴致到来或愁绪产生,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有时解下衣带睡在佣人身边,有时寄信给王孙贵族,指着酒索取品尝,站着喝尽一石,醉意沉沉而不肯回去,蜡烛熄灭也不散去。如果有郑国女子当垆卖酒、吴地姬妾持杯劝饮,听到激楚的乐声,面对阳阿的舞姿,我便伸腿箕坐放声长歌,跺脚起舞。醉后便占据长者的座席,枕卧在美人的大腿上,把三山看成土块,把五湖看成酒杯。即使催租的人在面前,收债的人在身后,我也大笑着把他们推开,随口胡乱应答后道歉。哪里还知道贫贱值得羞耻呢?我的性情就是这样,又怎么能奉行您的教诲呢?这是我做不到的第三件事。我向前进不能振起鸿雁渐飞的翅膀,向后退不能脱离燕雀的群类,只是自己沉郁愤懑,抽泣悲伤,想要奉守先人的坟墓、保全老母的余年,却也不能做到,真是只能和腐鼠为伍,成为与万物隔绝的一类人。我曾听说接舆避世,鲁仲连辞去禄位,薛公隐身于卖浆之中,季主隐居在卜肆之内,严光以布衣身份傲视万乘君王,符融以儒生身份受到二千石官员尊重。这些人是在时局危险时尊崇道义,退身而成就名声的人。又如侯嬴为信陵君赴约而捐躯、田光以死向燕丹谢罪、豫让舍弃生命来报答智伯,这些人是以节义建立声名,以任侠自我满足的人。又如左丘明在《国语》中记事,司马迁在《史记》中留下言论,相如、扬雄在汉廷振发文采,士衡、安仁在晋室铺陈辞章,这些人又是以文章建立功绩、以辞赋成为君子的人。假如我能够通达先哲的高远道路,窥见古人坟典的广阔园圃,或许可以侍奉贤豪于门墙之下,在地下与先人相见。
今年已四十,无所成名,乱心志于野马,迈日月于隙驹,此所以俛首无聊,抚心于邑也。噫!伯乐不作,絶足等于凡马;钟期已逝,流水入于新声。仆之悲哀益不能止矣。裁书叙心,敬白足下。奉柬黄柱【史符锡】某顿首。子中先生有道执事。下仆锡一委巷士耳。间者蹔出,忽枉骢从之辱。童子以告,辄惟其故。仆始而疑,中而思,终而释然以庆。葢始者自顾荒谫,间自台省名公一二有知仆者,未敢轻造其门。况于执事里居虽近,倾仰虽切,而实未有一日之雅。奚所闻而至于斯邪?既思圣明聿兴,舆图辐辏。主上高拱,公卿大夫居常守易,无所待于侧微之士,其来尚矣。抑岂无闳大寛绰,不计踈逺而忘分彼已者,出于其间?是不可知也。是用释然以庆。何者?不意古道之复见于今,而发之自仆。惜乎仆之委▯陋劣,而不得夫魁伟特达之士。使诚其人有足以副执事之望,则其待之不知又何如也?既而腆顔修刺,再防礼接,气温色和,令人鄙恡顿释。且复询以出处之故。适有他客,懐未悉展。虽然出处亦诚难言也。葢仆自七八岁时读大学书,即知圣贤教人修已便当治人,不徒自善而已。奈何性本庸劣,学无统绪,又不能刻意程式之文,以是虽忝乡荐而卒困踣至此。往来憧憧,谓能不媿于所生,亦诚妄矣。况今老父年跻八袠,家贫无以为养,而犬马懐切,又度不能乆违,以资斗升之禄,徒尔眷眷者縁,以父子世荷圣明成就之恩,不敢遽为自便之计。以此拟受一官,迩之可以终养,逺之可以图报,仆之初心庻几毕矣。或者顾谓覆盆之私,难以仰觊日月之明,万一得一逺方州县,辞之不可,就之为难,子将何以处之?或者又谓入仕之门畦径已别,何若少迟嵗月以竢再举?是皆过于爱仆者之情缪,为相亲重之道也。夫岂不知刖者之不能前,而冯妇之不可复也?至若蚊▯不能厯阶,序骐骥之一日而千里,则仆亦知之稔矣。且科目之设,自汉以四科取士,然犹首之孝悌力田。唐承隋制,而后进士之科始重,公卿之选一由是出,浸寻于今极矣。比者新进浮靡。之士又相竞为竒诡绮丽之文,大抵文日巧而气日漓,考之经防,或无合附之时事,亦已缪。此亦极重渐不可返之机,以宋之欧阳子不能抑一刘煇,使之不第也。其如椎朴蹇懦之人,又能改度易辙,与之较一日之长期于必防也哉?古者论士之品,三上焉者直取公,相次者由荐达,次者由科目。以今荐达之途亦窒矣,科目不可谓不重,而得人不可谓不多也。直谓科目之外,九州之广,必无一二贤者足以偹公卿之选,应缓急之求,似近诬耳。夫耕莘筑岩钓渭之叟,诚不可望,然而闭门读书,明出处之道,慎取与之义,以圣门学者自期,其视饭牛扣角朝秦暮楚之徒,差亦竒矣。然卒未有振而举之,延颈岩穴之间,激昻青云之上,使天下后世知圣明之代,丰▯之泽,▯罝之野,犹有用而不尽之贤,岂不浚明矣哉?比者若临川吴公,南海陈公,斯亦庻几一时之望,猥来征辟之勤,虽未究其始终,至今使人生气。然闻当时好事者犹尔,借借二公,亦果于不仕矣。岂非盛名难副,抑亦造物者之所忌耶?乃今学者又欲私立门戸,饰言行以矫名一时,吾恐其去古益逺,其不犯众怒而取讪骂,亦难矣。有识之士方且为之寒心,宁敢复蹈其故辙也?然而今者有人于此,其势穷迫无聊,又将入山之深,入林之僻,激众怒,取讪骂而有所不敢避者,可知其心非故欲为是踽踽之行也。此仆之拳拳所以欲闻执事之教,而终昔者顾问之意。夫既知进士之不可复举而就选,以有老父,又恐切中或者之所料量,且将犯兹不韪,进退之际,斯诚难矣。履霜氷至,去留之计似亦不可缓矣。语曰:识时务者在俊杰,又曰:士诎于不知已,信于知已。若仆今者不偶于执事为知已,不复有知已矣,复不自媿,録上旧所为文数首,并以为献。执事倘不鄙弃,而赐之观采,其必有可以见教。者,狂斐干冐,惶恐待罪。嘉靖癸未仲秋十有六日,颍江锡再顿首。陶周望宫谕【袁宏道】
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却没有成就名声,心志被野马般纷乱的思绪扰乱,日月又像从缝隙中奔驰而过的骏马一样飞逝;这就是我低头无聊、抚心忧闷的原因。唉,伯乐不再出现,千里马也只能同普通马一样;钟子期已经去世,高山流水也只能流入新的声调。我的悲哀更加无法停止了。裁剪书信叙述心意,恭敬地告诉您。奉信致黄柱【史符锡】某叩首。子中先生,您是有道之人。我只是一个住在卑陋小巷中的读书人。前些日子您暂时出行,忽然屈尊带着车马来访,实在使我惶恐。童子告诉我这件事,我便反复思量其中缘故。起初我疑惑,中间思考,最后释然并感到庆幸。起初是因为自看浅陋粗疏,偶尔听说台省中的一两位名公有知道我的,却不敢轻易登门。何况您与我居处虽近,我仰慕虽切,实际上却从未有过一日的交往。您是听到了什么,竟来到这里呢?后来想到圣明的时代正在兴起,天下贤才汇聚;君主高居深宫,公卿大夫安常守故,不会期待卑微之士,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还是其中难道没有胸襟宏大宽广、不计较疏远、忘掉彼此身份的人出现吗?这就不得而知了。因此我释然并感到庆幸。为什么呢?没想到古道在今天重新显现,而且是由我这里发端。可惜我鄙陋浅薄,不能得到魁伟卓异的人才。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足以符合您的期望,那么您对他的待遇又不知会怎样呢?后来我厚着脸皮递上名帖,再次得到您的礼待接见;您气息温和、神色平易,使我卑陋吝怜之情顿时消除。您又询问我出仕和退处的缘故。正好有其他客人在场,我的心意没有完全展开。即便如此,出仕和退处确实也难以说清。大概我从七八岁读《大学》时,就知道圣贤教人修养自己,便应当治理他人,不只是独善其身而已。无奈我的天性本来庸常低劣,学问没有系统,又不能专心致力于应试程式文章,因此虽然忝列乡荐,最终还是困顿跌倒到这种地步。来来往往、心神不安,却说自己能够无愧于父母,实在是妄想。何况如今老父年近八十,家贫没有办法供养;我对父亲的感情又深切,也料想不能长久违背他,去求取微薄俸禄,只是这样眷恋不舍,是因为父子世代都承受圣明成全的恩德,不敢立即只为自己打算。由此想来接受一个官职,近处可以终身奉养老父,远处可以图谋报效国家,我最初的心愿差不多就能完成了。有人却说,覆盆之下的私情,难以仰望日月的光明;万一得到一个远方州县的官职,辞掉不可,接受又困难,我将怎样处置呢?又有人说,入仕的门径已经不同了,何不稍等几年,等待再次参加考试?这些都是过分爱护我的人出于情感缪误、表示亲近看重的说法。难道他们不知道被砍足的人不能前行,冯妇也不能再重新做打虎的事吗?至于蚊蚋不能越过台阶,却要排列骐骥一天奔驰千里的次序,这些道理我也早已十分清楚。况且科举取士的设置,从汉代以来以四科选取人才,但仍以孝悌、力田为首;唐代承袭隋代制度,后来进士科才开始受到重视,公卿的选拔全都由此出,逐渐发展到今天而达到极盛。近来新进的浮华之士,又相互争着写奇诡绮丽的文章,大抵文章一天比一天工巧,气韵一天比一天浅薄;拿经义来考察,或许又没有符合、附会时事的地方,这也已经是积重难返的征兆了。当年宋代的欧阳子也不能压制一个刘煇,使他不能中第。至于那些质朴、迟钝、怯弱的人,又怎么能够改变规范、改换道路,同他们争取一日之长而期望必然取胜呢?古人评论士人的品级,上等的直接任用为公卿,其次由推荐举达,再次由科举选取。如今推荐举达的道路也阻塞了,科举不能说不重要,得到人才也不能说不多。若竟说在科举之外,九州之大,必定没有一两个贤者足以充当公卿的选拔、应对缓急的需求,似乎就接近欺罔了。像耕于莘野的伊尹、筑于岩中的傅说、垂钓渭水的姜太公那样的贤者,确实不能奢望;然而那些闭门读书、明白出仕退处的道理、谨慎取舍的原则、以圣门弟子自我期许的人,比起饭牛扣角、朝秦暮楚之徒,也稍微算得奇异了。然而最终没有人振拔举荐他们,使他们在岩穴之间伸长脖颈,在青云之上激昂奋发,让天下后世知道,在圣明的时代、丰厚的恩泽之下,即使在罗网遍布的荒野,仍有可以任用而没有被耗尽的贤才,岂不是政治清明、人才昌盛吗?近来像临川吴公、南海陈公这样的人,也差不多可以算是一时的希望;他们屈尊前来,殷勤征召,即使还没有看到事情的始终,至今仍使人感到愤懑。然而听说当时好事之徒仍然那样对待他们,借二公之名相互喧传,二公也果然坚决不出仕。难道是盛大的名声难以相称,还是造物者有所忌妒呢?如今的学者又想私自树立门派,修饰言行来矫饰名声于一时;我恐怕他们离古道越来越远,要不触犯众怒而招来讥笑辱骂,也很难了。有见识的士人正因此寒心,哪里还敢再次走他们的旧路呢?然而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形势困迫、无聊无依,又将进入深山、隐入僻林,即使激起众怒、招来讥骂也有所不敢回避;由此可知,他的内心并不是故意想走这种孤独的道路。我之所以恳切想听到您的教诲,正是为了实现您从前询问我的用意。既然知道进士不能再参加考试而等待选官,又因为有老父在,恐怕正好切中某些人的估量,反而将要触犯这种不应该做的事,进退之间,实在困难。霜一降便预示冰雪将至,去留的打算似乎也不能再拖延了。俗话说:认识时务的人才是俊杰;又说:士人因不被知己了解而困顿,却因知己了解而获得信任。如果我今天不能被您当作知己,便再也没有知己了;我也不再感到惭愧,抄录过去所作的几篇文章,连同这封信一并献上。您如果不鄙弃我,赐予观览采择,其中一定有可以得到您教诲的地方。我的文章狂妄浅陋,冒昧呈上,惶恐地等待您的责罪。嘉靖癸未仲秋十有六日,颍江锡再次叩首。致陶周望宫谕【袁宏道】
去年入匡山,今年入太和、天目、洞庭、直魁、丘耳。兄真解官去,弟来春当之西湖,偕游天台、鴈荡,便了却武夷、普陀诸约。新其所常见,而证其所不至,亦快事也。防胡大六知社中兄弟之益精进,弟谓诸兄纯是人参、甘草,药中之至醇者;若弟直是巴豆、大黄,腹中闷饱时,亦有些子功效也。家父迫弟出,而弟懒于世事,性僻而疎,大非经世材料。弟又生计减少,数椽残茅、十亩秫田,已付之妻儿管理,身口自足,无庸劳心仕途。弟客寄村庐,四方道侣分餐而食,虽亲戚朋友,亦不责弟以常礼,及告以风水、田宅往来酬答之事,弟公然一方外人也。然弟尚以为苦,出门虽敝衣踉跄,人必指曰“某官人”;数日一见妻子,或告曰“某篱落壊”、“儿子某废学”。党中有不解事者,至言及乡里间不平之事,未免动念。若一离家,并前数事,亦无眼中得不常见烂熟,人虽俗,亦快也。静虚兄恐已归,所云“顿除渐修”,大非弟指,不知以何为修?若云蔬食防腥是修,则牛、羊、鹿、豕亦蔬也;若云长夜不眠是修,则驯狐、蝠防亦不眠也;若云一念不起是修,则无想诸外道亦不起也;若云腾腾任运、不着不滞是修,则蛙鸣、鸟语亦腾腾任运也。《楞严经》云:“一迷为心,决定惑为己身之内,凡六根可摄持皆身也,可分疏悟入皆身见也。”所云“渐修”,不知当从何处着手?静虚若未去,幸以此字示之。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
译去年进入匡山,今年游历太和、天目、洞庭、直魁、丘耳。兄长如果真的辞官离去,弟弟明年春天应当前往西湖,一同游览天台、雁荡,也就可以了结武夷、普陀等地的各项约定。更新平常所见的景物,又验证自己未曾到达的地方,也是件畅快的事。我听说胡大六知道社中兄弟的益处日益精进,弟弟认为诸位兄长纯粹是人参、甘草,属于药中最醇厚的;若弟弟则完全是巴豆、大黄,在腹中闷胀饱满时,也能有一点功效。家父逼迫弟弟出仕,但弟弟懒于世事,性情乖僻而疏放,实在不是治理世事的材料。弟弟的生计又减少了,几间破茅屋、十亩高粱田,已经交给妻子儿女管理;自身和家口能够满足,不必劳心于仕途。弟弟寄居乡村屋舍,四方的道友分食而居,即使亲戚朋友也不拿常礼来责备弟弟;至于谈到风水、田宅以及往来酬答之事,弟弟公然就是一个方外之人了。然而弟弟仍然觉得苦恼,出门时即使穿着破衣、步履踉跄,人们也一定指着说“某官人”;隔几天见一次妻子儿女,有时又听他们说“某处篱笆坏了”“某个儿子荒废学业了”。同党中还有不明事理的人,甚至谈到乡里间不平之事,也免不了触动我的心念。如果一旦离开家,这前面几件事也就不会总在眼前看见、熟悉得令人厌烦;人虽然世俗,自己也会感到畅快。静虚兄恐怕已经回去了。您所说的“顿除渐修”,很不符合弟弟的意思;不知道究竟要从什么地方修起?如果说吃素、戒除腥味就是修行,那么牛、羊、鹿、猪也都是吃素的;如果说长夜不眠就是修行,那么驯养的狐狸、蝙蝠也整夜不睡;如果说一念不起就是修行,那么无想外道也不起念;如果说腾腾任运、不着不滞就是修行,那么青蛙鸣叫、鸟儿歌唱也都是腾腾任运。《楞严经》说:“一旦迷失,把心决定误认为身体内部;凡是六根能够摄持的都是身体,能够分别、疏通而悟入的都是身见。”您所说的“渐修”,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静虚如果还没有离开,希望把这些话给他看。《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