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五辅臣自撰墓铭【刘忠】野亭字司直,别号野亭。世系姓氏里族载于先少傅公铭志中,兹不具。野亭年二十三,举河南成化甲午乡荐。二十七,举进士,改翰林庶吉士,除编修。纂修宪庙实録成,陞侍讲。九载陞侍读学士。乙丑,今上即位,以春宫讲读恩陞学士。明年陞南京礼部左侍郎,未旬曰陞本部尚书。丁夘,转南京吏部尚书。寻被召,改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入内阁専掌诰勑。是年秋九月,仍以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叅预机政。寻晋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尚书如故。十月,以病老具疏请退休,未允。自是疏七八上,皆荷温防勉留。辛未春,省墓归。归未防,再求休退,乃俞允,仍赐勑,并月给米五石,嵗拨舆夫八名,廕子元嗣为中书舍人。时年六十也。归之日,有先公敝屋数楹,城之南有别墅一区,田百畆,桑枣榆栁百余株。继又于居舍后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当春暖秋晴,病起意适之时,或驾舆登野,或张席命舟,徜徉自放于水云林月之际。其所获赐余,则嵗分十之三四以颁诸流离贫饿者。间尝进元嗣而谕之曰:「吾老且病,没之日勿请塟祭諡赠,勿干名笔为诔文挽诗,有一于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几四十年,所厯非一官,各有所职,今何为不书?」盖予虽以文翰着,衔其所职则啓沃辅翼有闗于上下者,颇重大予,于是无一能効焉。书之徒以自贻愧也。公孤穹阶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盖予性峭直狷介,既无功业以为显明之资,又乏低昻以为植立之地,不即去则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议并以先所有者而夺之矣。其归而居家,虽杜门谢客,然犹有车马游从之乐,有贫饿周恤之恵,若未能絶意于世者。盖游从之乐所以章君上之赐,周恤之恵所以侈君上之恩,外此则非所知焉。其不敢有防典文诔之请者,盖无实徳而尚虚名,此予平日所深耻者。今若是,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余,防防为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见先祖考于九泉者。自揣平生无大过,尤此心无少负焉耳。今附诸石者,俾来世子孙皆当叹予不负,以副其所无负者。野亭配王氏,同邑知县览女,贞顺柔则内,范严整于女红之事,尤精巧。初封孺人夫人,今晋封一品夫人。生景泰甲戌八月二十六日,今年六十五。庶黄氏,生女二:长王出,适医官姚锟;次黄出,适生员尹郊,俱蚤寡。子一,即元嗣,亦黄出。孙男文孙,女恩孙,梅孙,俱幼。野亭生景泰壬申八月十五日。志成于正徳戊寅九月十五日,时年六十有七。也没之日久近未可卜,元嗣续当镵诸铭词之末。铭曰:呜呼!野亭胡为而生,胡为而仕,胡为而归,胡为而死?盖其生也穷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滥皇明之介祉。考诸巳,考诸人,则归有余裕。委者还,滥者收,则死获所止。呜呼!世有为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后有为野亭嗟者曰:乃尔乃尔!特进光禄大夫左桂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保杨文忠公神道碑【赵贞吉】惟皇天笃我明之祐,间出节臣为社稷。▯二百年间,如仁和于公暨新都杨公,乗所遇时力于▯事最着矣。盖正统己巳,土木北狩;正徳辛巳,威武南征。陨空沉陆,变起非常,非有握补天之器,挟移斗之能,安敢授受其间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五 辅臣 《自撰墓铭》【刘忠】野亭,字司直,别号野亭。世系、姓氏、里籍、宗族,已经记载在先少傅公的铭志中,这里不再详述。野亭二十三岁时,考中河南成化甲午乡试;二十七岁时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宪庙实录编纂完成后,升任侍讲;任职九年,升为侍读学士。乙丑年,今上即位,因在春宫讲读的恩典升为学士。第二年升任南京礼部左侍郎,不到十天又升任本部尚书。丁卯年,调任南京吏部尚书。不久被召回,改任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入内阁专掌诰敕。同年秋九月,仍以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政务。不久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十月因病老上疏请求退休,未获允许。从此先后上疏七八次,都承蒙皇帝温旨勉励挽留。辛未年春,省墓归来。回来不久,再次请求退休,才得到准许,仍赐给诰敕,并每月供给米五石,每年拨给舆夫八名,荫补儿子元嗣为中书舍人。当时他六十岁。归乡之日,只有先公留下的几间破屋;城南有一处别墅,田地一百亩,桑、枣、榆、柳一百多株。后来又在居室后面凿了一口小池,把一只船放在池中。每当春暖秋晴、病后兴致舒适的时候,有时乘车登临郊野,有时铺开席子命人驾船,在水云、树林、月色之间自由徜徉。他所得到的多余赏赐,每年拿出十分之三四,分发给流离失所、贫困饥饿的人。有时他曾召来元嗣告诫他说:我年老而且有病,死的时候不要请求安葬、祭祀、谥号和追赠,不要请名家写诔文、挽诗;有一样这样做,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文章写成后,有人说:公做官将近四十年,所经历的官职不止一个,每一职都有应当记载的事,如今为什么不记载呢?这是因为我虽然以文章著名,但若论及我所任官职,关系到启发辅佐君上、上下相通的事情,责任很重大,而我在这些方面没有一样能够奏效。把这些写出来,只会是给自己增添惭愧。公独自居于高高的官位,仿佛一天也不能安稳。大概我性情峭直而孤介,既没有功业作为显扬自己的资本,又缺乏进退周旋作为立身之地;不立即离去,罪过就会一天天增大,惭愧也会一天天积累。士大夫的清议,又会把先前拥有的东西一并夺去。他归来居家,虽然闭门谢客,却仍有车马游从的乐趣,也有救济贫饿的恩惠,仿佛还不能完全忘情于世。大概游从的乐趣,是用来彰显君上的恩赐;周济的恩惠,是用来扩大君上的恩德;除此之外,便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他不敢接受请求为自己撰写诔文、墓志之类,是因为没有实际德行却追求虚名,这正是我平日深以为耻的事。如今若这样做,便是让我明明白白地连累士大夫的余名,昏昏然成为地下惭愧的魂魄。幸好我还没有死,可以凭借这些话去九泉之下见先祖先父。我自认为一生没有大的过错,尤其在这颗心上没有丝毫亏负罢了。如今把这些刻在石上,使后世子孙都应感叹我没有辜负他们,也用来成全他们没有辜负我的地方。野亭的正妻是王氏,同邑知县览的女儿,内有贞顺柔和的德行,对妇女纺织女红之事却严整精巧,尤其擅长。起初封为孺人、夫人,如今晋封为一品夫人。生于景泰甲戌年八月二十六日,今年六十五岁。妾黄氏,生女二人:长女为王氏所生,嫁给医官姚锟;次女为黄氏所生,嫁给生员尹郊,二人都早早守寡。儿子一人,就是元嗣,也是黄氏所生。孙子文孙,孙女恩孙、梅孙,都年幼。野亭生于景泰壬申年八月十五日。墓志写成于正德戊寅年九月十五日,当时六十七岁。至于去世的日期,还不能预知,元嗣将来续写在铭辞末尾。铭说:唉!野亭为什么出生,为什么做官,为什么归来,为什么死亡?大概他活着时穷尽了天地所赋予的和气,做官时承受了皇明过多的福祉。考察自己,考察他人,那么归来时便绰绰有余。所赋予的归还,所承受的收回,那么死亡时便有了归宿。唉!世上有讥笑野亭的人说:竟然这样,竟然这样!后来有哀叹野亭的人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保杨文忠公神道碑【赵贞吉】上天深厚地保佑我大明,间或出现有节操的大臣来作为国家的栋梁。在二百多年间,像仁和于公以及新都杨公这样,乘着所遭逢的时机而竭力于国家事务、功业最为显著的人,实在少有。正统己巳年,土木之变,皇帝北行;正德辛巳年,威武南征。天子陨落、国土沉陷,变故在异常之中骤然发生,若不是有人握有补天之器、具备移斗之能,哪里敢在其中承受和处理这些事情呢?
传曰:「仲之生为齐也,仲在则齐存矣。」徃事二际,社稷之计,赖二公居多,安可忘耶?于公巳表于宪皇之世,杨公之没久矣。顷者恭遇我皇上奉我世宗皇帝遗诏,复公之官,加赠太保,諡文忠,廕一孙为尚寳司丞,一孙入监,遣官祭葬,恩数备至。呜呼休哉!不忘臣下之劳,其国家有道灵长之福乎?于是始皆谈诵公行事矣。杨氏宗廕改窆公墓,祠而祀之,以碑辞属予。噫!公希世之英也,予兹之论其敢茍耶?公事业详具家传,今掇其大者以引士评之,先导可乎?公名廷和,字介夫,系出湖广之麻城。五世祖某避乱入蜀,居新都。父某,母某氏。以天顺巳夘九月十九日生。公幼以竒颖举于乡,少年读中秘书,才器恢廓。乡先达司马余肃敏夙重之。归老之日,独持大明律与别曰:「介夫当相天下,为我熟此,以助他日谋断。」盖居馆三十年,修文讲读,声誉茂籍,时辈视之巳若麟角凤毛然。久之,以正徳丁夘冬,自南戸尚书同长沙李公办阁事。是时孽珰之熖毒蒸寰宇,数年内骇奔未息。南平北讨,政府嚣欱而长沙亦倦念去,欲令公代巳也。尝语人曰:「吾于文翰有一日之长,若经济事须归介夫。」夫余公识公于早嵗,李相察公于同事,非杨氏之鲍叔哉?壬申冬,李去,公始独任。时公丁忧,朝议夺情疏亟上,议得寝,惟令抚按官与坐守长随刻服制日促上道。此起用辅臣之异数也。噫!公再进而时事益难为矣。武皇帝匹马捶居庸闗,逾上谷入云中,望猎隂山,旋以威武南下,则天位虚拱将逾嵗矣。嗟嗟!自宸濠播乱,讹言载路,包藏祸心者难尽防。御人心将涣,大势将倾。仕者咏同车之招,居者懐恤纬之忧。此何景耶?公血诚只影,周旋其间。逺奉纶音,近承慈防。大合众谋,小事独断,竟俾边无鸣镝,衢寡惊柝。安平且泰,俟上之回。呜呼!可不谓公劳巳乎?大驾至自通州,事势愈急。四家锐卒环布,萧宻枭獍在侧,磨牙舕舌。傥机事有一髪之纇,则祸不测,可忍言耶?呜呼!危哉!公外示安徐,宻祈内防,许其从事。始以一刺诒彬入贺,兽吻防之,按柙虎之机。此萧张擒信之智也。旋以优赏犒思归官,卒令扫迹出闗,成逐羊之势。此周勃收军之勇也。军收而司农之印可不倒矣,信擒而郿坞之脐可不焚矣。呜呼!可不谓公功巳乎?然后清宫警道,迎真主,开明堂而治之,布明诏与天下更始,而天下大定矣。呜呼!可不谓公忠巳乎?当是时,公之勲名著矣,风烈髙矣。将造物者亦忌公耶?尊亲议起,而事之大难处者亦随至矣。遂以癸未冬去位。盖公去而时事日异矣。闻长老云,公始定策迎立之际,亦援徃代母子故事以动宫陛矣。盖以安社稷为急,不恤其他也。建诏中外,上于时无难焉,遂行之耳。心岂有他哉?四子起而持之,是矣。第无肯亮公之心耳。公可辨耶?公尝叹曰:「众尤交责,吾何逃乎?义之尤,我命也;人之尤,我遇也;事之尤,我时也。吾惟有去巳耳。」夫以公之圆机达识,岂不奉诏者上之令也?不便虽十易之,孰御?特以处君父骨肉情理之间,身任两宫之责,岂敢撡一切径情之説?必推心絜度,剂量而调适之,以和夫礼之至礼,保忘名之完名。俟泰陵扫宫役作而徐图其后,岂必尽晚哉?然欲即以回执礼之论,则势有不可也。岂非命哉?公之决于去,以免夫义之为我尤也。徃在汉廷,博议是者不以加秩,负者不以夺糈。据经研义,非击搏之司,是当求裁,无取立异之四子之于公,奚为异是乎?岂非遇哉?公之决于去以免乎?人之为我尤也。世复有不齐之论,出于意见之偏,锢于习闻之久,附声和响,龃龉实繁,徒致圣主懐怒,疑有讽嗾,罪且不测,岂非流俗未易卒变时固然哉?公之决于去以免夫事之为我尤也。以公之功劳靖忠,而博此三去,惴惴焉惧补过之无地也。人臣之道,岂易尽哉?悲夫!《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诗》曰:「我思古人,俾无尤兮。」殆公之谓也。夫君子曰:「去易事也,而公之去则天下惜之者,为大业之未终也。」然圣皇念公则未尝巳也。何则?汉宣偶一思故劒,而左右测其意在于伉俪。我世皇亦数起用旧臣,而因识皇心之黙存于定策,岂不然耶?故十年之内,九重懐怜意切矣。然环诏虽勤,而肤效未奏也。假令公垂老尚在,则皇慈岂忍俾终于弃捐乎?应知佩可宵还,劒当昼合矣。惜乎天之靳之也。
译传记说:仲的出生是为了齐国,仲在,齐国就存在。往昔两次变故之间,国家的计策大多依赖两位公,怎么可以忘记呢?于公已经在宪皇帝时代表彰过了,杨公去世也已经很久。近来恭逢我皇上奉行世宗皇帝的遗诏,恢复杨公的官职,加赠太保,谥号文忠,荫补一名孙子为尚宝司丞,另一名孙子入国子监,派遣官员祭祀并办理安葬,恩典和礼数无不周备。唉,何其美好啊!不忘记臣下的劳绩,难道是国家有道、国运长久的福气吗?于是人们才开始共同谈论诵说公的事迹。杨氏宗族改葬公墓,建祠祭祀,将碑文托付给我。唉!公是世间罕见的英才,我对此评论,难道敢苟且吗?公的事业详见家传,如今只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以引导士大夫的评论,这样作为先导可以吗?公名廷和,字介夫,祖籍出自湖广麻城。五世祖某因避乱进入四川,居住在新都。父亲某,母亲某氏。公生于天顺己卯年九月十九日。公幼年因奇异聪颖而被乡里举荐,少年时读中秘书,才华器量宏大开阔。乡里的前辈司马余肃敏很早就看重他。余公告老归乡时,唯独带着《大明律》与他告别说:介夫将来应当辅相天下,为我熟读此书,以帮助你日后的谋划决断。公在翰林馆舍居住三十年,修撰文章、讲读经史,声誉显赫,时人已经把他看作麟角凤毛般的奇才。很久以后,正德丁卯年冬,公从南户部尚书任上与长沙李公一同办理内阁事务。当时奸宦的毒焰笼罩天下,数年间惊骇奔走仍未止息。南方平定、北方征讨,政府喧嚣纷乱,长沙李公也厌倦而想离去,准备让公代替自己。他曾对人说:我在文章方面不过比别人早一天有所长,若论经国济世的事情,就必须交给介夫。余公在公年轻时便识拔他,李相又在共事时察知他的才干,这不就是杨氏的鲍叔吗?壬申年冬,李公离任,公才开始独自承担责任。当时公正在服丧,朝廷屡次上疏要求夺情起复,议论后此事被搁置,只命抚按官与坐守长随刻定服丧日期,催促他上路。这是起用辅臣的特殊恩典。唉!公再次入仕后,时局更加难以应付。武皇帝单骑捶打居庸关,越过上谷进入云中,远望阴山打猎,随后又因威武南下,使皇位空置将近一年。可叹啊!自从宸濠发动叛乱,谣言满路,包藏祸心的人难以全部防范。御下的人心将要涣散,大势将要倾覆。做官的人吟咏同车的招贤之歌,居家的人怀抱《恤纬》所写的忧患。这是什么样的景象啊?公以一片赤诚、孤身一人周旋其中,远处奉行皇帝的诏令,近处承受慈谕。大事汇集众人谋议,小事由自己独断,终于使边境没有战马鸣镝,街道上少有惊动更柝。局势安定太平,只等皇帝回来。唉!难道不能说这是公的劳绩吗?皇帝大驾从通州到来,事情的形势更加紧迫。四家精锐士卒环绕布置,萧密、枭獍等奸人正在身旁,磨牙吐舌。假如机密事务有一丝差错,灾祸就不可预测,哪里忍心说起呢?唉,危险啊!公表面上安详从容,暗中祈求内廷防备,并答应让他们参与事务。起初只用一张名刺送给彬,让他入宫祝贺,兽吻防守其间,正好按住捕虎的机关。这是萧何、张良擒拿韩信的智谋。随即用优厚赏赐犒劳军队,诱使他们思归,最终让他们扫清踪迹出关,形成驱逐羊群的形势。这是周勃收服军队的勇气。军队收服之后,司农的印信就不会倾覆;韩信被擒之后,郿坞的脐腹就可以焚毁。唉!难道不能说这是公的功劳吗?然后清理宫禁、警戒道路,迎接真正的君主,开启明堂治理天下,颁布明诏,与天下一同更新,于是天下大定。唉!难道不能说这是公的忠诚吗?当时公的功勋名声已经显著,风采功烈已经崇高。难道造物者也忌惮公吗?尊奉父母的议论一兴起,事情中最难处置的部分也随之而来。公于是于癸未年冬离开职位。大概公离开以后,时局每天都发生变化。听年长者说,公当初决定迎立新君的时候,也曾援引前代母子之间的故事来打动宫廷。大概是因为把安定国家作为急务,而顾不上其他。诏令已经颁布中外,皇帝当时没有什么困难,于是实行了罢了。心中哪里还有别的想法呢?四位大臣起而持守此事,正是这样;只是没有人肯体察公的心意罢了。公能够为自己申辩吗?公曾叹息说:众人交相责怪,我还能逃到哪里去?义理方面的责难,是我的命运;人情方面的责难,是我的遭遇;事情方面的责难,是我的时代。我只有离去罢了。以公周密的权变和通达的见识,难道不知道奉行诏令是皇上的命令吗?如果不便,即使改十次,又有谁能阻止?只是这件事处在君父与骨肉亲情、礼理之间,公身负两宫的责任,哪里敢采取一概而论、任意直行的说法?必定要推诚尽心,反复衡量,调和适当,以符合礼中最高的原则,保全虽忘却名声而仍然完整的名声。等泰陵清扫宫殿、兴工作役,再慢慢谋划后续,难道一定已经晚了吗?然而若立即用回执礼制的议论来处理,形势确实不可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公决意离去,是为了避免让义理成为对自己的责难。从前汉廷广泛议论此事,赞成者没有因此加官,反对者也没有因此夺取俸禄。依据经书研讨义理,这不是武力争斗之事,应当求取裁断,不应取法四位大臣的标新立异;四位大臣对公,为什么偏偏不同于此呢?难道不是遭遇造成的吗?公决意离去,是为了避免什么呢?为了避免世人把事情归咎于我。世上又有不一致的议论,有的出于偏狭的意见,有的因长期听闻旧说而固守,随声附和,互相抵牾的地方很多,只会使圣明的君主心怀愤怒,怀疑其中有人讽刺唆使,罪责还可能不可预测;这难道不是流俗之见一时难以改变,本来就会如此吗?公决意离去,是为了避免让事情成为对自己的责难。以公平定时局的功劳和忠诚,却反复经历这三次离去,内心惴惴不安,害怕没有地方可以弥补过错。做臣子的道理,难道容易完全做到吗?可悲啊!《易经》说:王臣艰难不辞,绝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诗经》说:我思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失。这大概正是在说公。君子说:离去本来是容易的事,但公一离去,天下人却为之惋惜,是因为大业尚未完成。然而圣明的皇帝思念公,从来没有停止。为什么呢?汉宣帝偶然想起故剑,身边的人便猜测他的意思在于夫妻情谊;我世皇也多次起用旧臣,于是可以看出皇帝内心默默记得公当初定策的功劳,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十年之内,皇帝深居九重而怀念怜惜公的心意一直很迫切。然而环绕往返的诏令虽然频繁,表面的功效却还没有奏效。假如公年老仍在,皇帝的慈爱难道忍心让他终身被弃置吗?应当知道,佩印可以连夜归还,佩剑也应当白日重新合在鞘中。可惜上天吝惜,不让这件事实现。
恭惟我皇上知世皇之意也。改元之初,一洗释之,嘉劳悯忠,以慰仁人志士之心,劝忠臣孝子于来裔。猗乎盛徳,曷以加哉!徃者夺门辈争甚于公之谴,乃英皇独难之。争者曰:「不如是则今日之举无名,而于公殱焉。」时惟宪皇帝知英皇帝之意也。即改元初,亦为洗雪而嘉劳悯忠于公复完。嗟乎!二公力于公家,其忠同,其受报亦类,顾不异哉?乃若我二圣之心,则如天之覆也,如地之载也,如日月之照也,穷刼賛颂不能尽矣。传称公幼读书,日以巻计,长于学,无不贯,惟以资经济,故于当代典章条格,人才政迹,边防阨塞,军伍钱役丛▯,逺迩心计耳濡,如身周旋而抵掌可述,酬答机务之际,殆裕如也。张永以东厰功乞封,巳持内防,引内官刘马儿例要公,公曰:「刘以功封其族人,非封自身也。」事载岳正类博稿中,取示之乃巳。其谈笑解纷,易易如此,而不知由于宿昔之精博也。至当大事,智勇奋溢,临九死而不回,此则非人易及,亦非可易测者矣。初辍草,威武勑已,滨死,逮嗣君未至,承制専断者廿七日,驾抑奸雄如泰如琼,稍疎皆足以死。新诏裁革人数十四万八千七百余,嵗省太仓粟一百五十三万余,怨者汹汹,謡曰:“终日想想,出一张杀人榜。”于是公出入防以卫士,益岌岌隣死矣,然而不死也者,才也,亦忠也,有黙相也者耳。论者谓公委任半于古人,而功勋倍之,徃代以负荷危艰名世者,皆当出公下。信夫,独公!阁僚广东梁公之论尤确。梁公曰:“天生斯人,以了今日之事,大匠之任不可代也。”于是虚阁中首席,俟公起复至而居之。斯则公未卒而论巳定,如此故公少时常梦天门开,遥瞻绰楔,曰:“际昌时而公显。”其老也复梦天门开,有二幡导公冉冉以去,而公卒。公殆天人禀间气而生者耶?公在位一辞伯爵,及太师太傅二辞,锦衣卫千户廕三辞,文职四品世袭廕居家俭,素食不兼味,衣命服外皆布素,子弟科第相望,不以为喜,曰:“此末事也。”谨言行,修身齐家,斯人道之大者。幼不好弄,比老而声伎不一至于前,位极人臣而居处同于寒素,顾济物之心则拳拳无时巳也。公生多宦游,每归则为郷人建一恵政,初通水利,灌涸田万顷,乡人徳之,号为学士堰。次建坊牌费修县城,城成贼至,救生命以万计。次置义田于城西北,以赡族人,盖三归而修创利物业三焉。公之加意人间世何如哉?若他言行之详,当有如王岩叟、马永卿辈书之,今未易举也。公上三世皆赠如官,元配黄氏赠一品夫人,生子慎,正徳辛未科及第。第一继室喻氏,内江人,封一品夫人,无出。侧室蒋氏,封孺人,生子惇,兵部主事,恒中书舍人,先公卒。忱举人,女二,长嫁修撰余承勋,次嫁举人刘大昌。孙男十人,某尚寳司丞,某廕生。公以嘉靖己丑六月二十一日卒于正寝,于是慎以议礼谪戌永昌,以抚臣议奏,许一奔丧巳而。惇忱亡,而诸孙幼,公处浅士者四十年,纪纲家务以付慎继室黄氏。云氏,遂宁黄尚书第二女,有才志,几几杨氏婴臼矣,亦天以报公勤劳王家也。嗟乎!宣孟之忠,成季之勲,天之所以报公者,岂有既哉?某曰:「惜乎予言也,陋不能为公重,聊持论以俟后之贤者耳。」因忆年二十时,以诸生谒公,公器之。去四十五年,得矢公荐藻之辞,俯仰人代,伤慨悲謌,为之唏嘘。辞曰:坎坎击皷,导江之浦。云顶山前,鹤化仙。鹤鸣垒畔,云腾雨聊。骋目兮,四顾。望夫君兮,容与。九疑云净,喜回峯。三峡涛平,愁枉渚。愁莫愁兮,夜未央。思莫思兮,东方曙。衡门空闭鎻,松筠水逺山长。会能取跂,灵驾兮未来。悄睊睊而延伫。右迎神之曲击鼔其镗,凤山之傍,松鸣风兮,声琳琅;葭涴月兮,容苍苍。渺一夕兮,平生睹君子之辉光,琴瑟齐御,千徽张;妙舞并奏,进乐方。乐莫乐兮,兼相忘;醉莫醉兮,无何乡。天庭忽有防华飞,薪传火兮,灯交光;俨云骈兮,羽盖顾形骸兮,难将。右侑神之曲击鼓其嘈,金沙之郊,云防防兮,水滔滔。啸于岫兮,鸣于臯。君乗舫耶,乗屩?石啮月兮,山嵪掀髯,扼腕谈何髙。登楼慷慨,意初消。喜相逢兮,云中箫;愁相追兮,涧中涛。百年懽会,在今朝。君不留兮,我心劳。忽空明兮,澹足蹇。独立兮,逍遥。右送神之曲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諡文襄桂公墓表【胡松】
译恭敬地想,我皇上是知道世皇帝的心意的。改元之初,便将此事彻底洗雪释放,嘉奖劳绩,怜悯忠臣,以安慰仁人志士之心,劝勉后世的忠臣孝子。盛大的德行啊,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从前夺门之变时,那些人争论得比公所受的责谴还激烈,英皇帝却独自认为难办。争论者说:不这样做,今天的举动就没有名义,而公也会因此灭亡。当时只有宪皇帝知道英皇帝的心意。到改元之初,也为公洗雪罪名,嘉奖劳绩,怜悯忠诚,使公的名节重新完整。唉!两位公为国家竭力,他们的忠诚相同,所受的报答也相似,只是处境岂不不同吗?至于我朝两位圣主的心,就像天覆盖万物,像地承载万物,像日月照耀万物,即使历尽劫难、不断赞颂,也说不尽啊。传记说公幼年读书,每天以卷数计算;长大后学问广博,无不贯通,只是为了资助经国济世,所以对当代的典章条格、人才政绩、边防险塞、军队钱粮和徭役等纷杂事务,远近之事都铭记于心,仿佛亲自周旋其中,谈掌之间便可以叙述,处理机要政务时几乎游刃有余。张永凭东厂功劳请求封赏,已经拿着内廷批示,又援引内官刘马儿的先例来要求公,公说:刘马儿是因功封赏他的族人,并不是封赏他本人。这件事记载在岳正的《类博稿》中,取来给他看,他才停止。他谈笑之间排解纷争,轻易到了这种地步,但人们不知道这源于他早年精深广博的学问。到了处理重大事务时,他的智谋和勇气奋发充盈,面对九死也不回头;这就不是一般人容易达到的,也不是可以轻易测度的。当初他停止起草诏令时,威武将军的敕令已经发出,情势濒临死亡;在嗣君尚未到来以前,奉行皇帝意旨而独断专行达二十七日,压制奸雄如泰、如琼,稍有疏忽便足以致死。新诏裁减人员十四万八千七百多人,每年节省太仓粮食一百五十三万多,怨恨的人群情汹汹,歌谣说:整天盘算,只等发出一张杀人榜。于是公出入都带着卫士护卫,越发危险,几乎邻近死亡;然而没有死去,是因为他的才华,也是因为他的忠诚,还有冥冥中的帮助。评论者说,公所受的委任只有古人的一半,而功勋却超过古人一倍;前代那些以承担危难而闻名于世的人,都应当排在公之下。确实如此,唯独公是这样!内阁同僚广东梁公的评论尤其确切。梁公说:上天生下这个人,就是为了完成今天的事情;大匠的职责不可替代。于是空着内阁首席,等待公起复后来居此。这说明公尚未去世,评价已经确定了。因此公年轻时常梦见天门打开,远远看见绰楔,说:在昌盛的时代,公将显达。晚年又梦见天门打开,有两面幡引导公缓缓离去,不久公便去世了。公难道是上天禀受天地间灵气而生的人吗?公在任时一次辞谢伯爵,太师、太傅之职又两次辞谢,锦衣卫千户的荫职三次辞谢,文职四品的世袭荫职也辞谢;居家生活俭朴,吃素食而不兼有多种滋味,除命服外都穿布衣素服。子弟接连考中科第,他并不因此高兴,说:这是末节小事。谨慎自己的言语行为,修养自身,整治家庭,这才是做人道理中重要的事情。公幼年不喜欢嬉戏,到了老年,声乐歌舞也从不到面前;官位登上人臣之极,而居处仍和贫寒人家一样,只是救济世人的心始终恳切,没有片刻停止。公一生多次在外做官,每次归乡,便为乡人兴建一项惠政:最初疏通水利,灌溉干涸的田地万顷,乡人感德,称为学士堰;其次修建牌坊、修缮县城,城池建成后贼人来到,因而救活的生命以万计;再次在城西北置办义田,用来赡养族人。这大概是三次归乡,修建创办有利于民的事业三项。公对人世间的用心,究竟怎么样呢?至于其他言行的详细情形,应当有像王岩叟、马永卿一类的人为他记载,如今不容易一一列举。公上推三代都追赠与本人官职相当的官衔。原配黄氏,赠一品夫人,生子慎,正德辛未科进士及第。第一位继室喻氏,是内江人,封一品夫人,没有生育。侧室蒋氏,封孺人,生子惇,任兵部主事;恒,任中书舍人,先于公去世。忱是举人,女儿二人:长女嫁给修撰余承勋,次女嫁给举人刘大昌。孙子十人,其中某人为尚宝司丞,某人为荫生。公于嘉靖己丑年六月二十一日在正寝去世。当时慎因议礼获罪,谪戍永昌;经抚臣议奏,获准回去奔丧,然后再行。惇、忱相继去世,几个孙子又都年幼,公居官四十年,把家务纲纪交给慎和继室黄氏。黄氏是遂宁黄尚书的第二个女儿,有才华和志向,几乎可以与杨氏婴臼相比,这也是上天用来报答公勤劳辅佐王室的方式。唉!宣孟的忠诚、成季的功勋,上天用来报答公的东西,难道会有穷尽吗?我说:可惜我的言辞浅陋,不能为公增重,只能姑且发表这些评论,以等待后世贤者罢了。于是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拜见公,公很器重我。离开那里已经四十五年,才得到公推荐文藻的言辞,俯仰之间想到人事代谢,悲伤感慨而悲歌,为此长叹。辞说:咚咚地敲响战鼓,引导到江边。云顶山前,仙鹤化身成仙。鹤在营垒旁鸣叫,云气升腾,细雨飘洒。放眼远望啊,向四方眺望。遥望那位君子啊,从容自在。九疑山的云已经散净,欣喜地回望山峰。三峡的波涛已经平静,愁苦地望着曲折的水洲。愁啊,不要再愁了,长夜还没有结束;思念啊,不要再思念了,东方已经破晓。柴门空空地闭锁着,松竹苍翠,水远山长。什么时候才能够踮足远望?神灵的车驾啊,还没有到来。我静悄悄地忧思凝望,久久伫立等待。以上是迎神之曲。敲鼓声铿锵,在凤山旁边;松树在风中鸣响,声音如美玉相击;芦苇沾染月色,姿容苍苍。渺渺一夜啊,平生得见君子的光辉;琴瑟一齐演奏,千种琴徽张列;美妙的舞蹈一同奏起,乐声正在进献。欢乐啊,没有比彼此忘怀更欢乐;醉啊,没有比忘却身处何乡更醉。天庭忽然有彩云飞来,薪火相传,灯光交相辉映;庄严的云车排列,羽盖回旋,想要顾念形骸,却难以做到。以上是侑神之曲。鼓声嘈嘈,在金沙郊外;云气重重,江水滔滔。在山峰上长啸,在水边高鸣。君是乘船而来吗,还是乘草鞋而来?月光被山石咬碎,山势高峻;捋须按腕,谈论何其高妙。登楼慷慨,心意刚刚消解。喜悦地相逢啊,仿佛云中的箫声;忧愁地相互追逐啊,仿佛涧中的涛声。百年的欢聚,就在今天。君不肯留下啊,使我的心劳苦。忽然空明澄澈啊,淡然自足而艰行。独自站立啊,自在逍遥。以上是送神之曲。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襄桂公墓表【胡松】
余行部徃来安仁,过故相桂文襄公里,问其遗言徃事,叅以他日睹记,盖▯然悲焉。嗟乎!世人贵耳贱目,智既不足以知人,而情又蔽于先入,亦何惑乎贤哲之蒙猜诋也?公平生大节,在读书好古,笃志躬行,孝友介特,甘贫尚志,以圣贤行业为巳任。迹其执礼守正,不謟不回,三为令尹,至遭谗积忤,数被折辱,而曽弗有所悔。易此,岂章句竖儒伈伈然以冠缨组绶为性命者哉?唯其志不茍合,故释褐至十五年,仕才厪厪南京刑部主事尔。至于遭被知遇,致身思报,日夜敷纳,罄竭忠虑,其大者如専圣学,明圣敬,与其希天之学之疏若皇极训解,修明学政,公之学忱识其逺且大矣。盖公少与其兄古山先生师事康斋吴聘君门人张先生,方在布衣,即有匡济天下之志,故其在家在邦,论议蹈迪,事依于古,而深天人之蕴,此其渊源所自来逺矣。余尝诵读公集,其言无非天下国家大计,若明伦大礼诸疏论定久矣,姑置不论。即如舆地图叙论一书,其于兵枢民政戎索海防鹾法储要备殚心力,真有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夙兴夜寐,洒扫廷内之义,使当时百执事有味其言,交相修饬,屡省力行于岩廊之上,而施及朔易炎海之壖,岂至使主上忧劳南北赤子若此其亟耶?盖公巳逆睹豫策于三十年之前矣。世徒见公由主事不数年致位公孤,遂尔娟嫉哗然攻之,而岂知古人自耒耜版筑间即以爰立顾胜与否耳?矧公其时登第且二十载,而其才与徳又恢恢实有余地耶?今之世固有官为太宰,身都上相,而野无百畆之腴,家乏百金之积,萧然敝宅,澹然不异为令尹时耶?或又谓公尝排王先生伯安之学,殆于▯忌,余窃以为不然。盖阳明两广之役实由公荐,其谓一时天下之才无出阳明右者,田州之事非斯人不足以济,是心也,天下之公心也。乃其后,或被诃禁,操切自其并时在位,意见识趣之不同,为人所误,则有之。所谓晏婴不知仲尼命也。然晏婴虽不知仲尼,而其节俭正直,能以其君显于天下后世,要无损其贤也。可以一眚病大贤耶?矧加诬増饰其乡人,固有说也。盖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陆敬舆曰:“吾上不负天子,中不负所学,下不负斯民。”公实兼而有之,其必为贤臣,名弼而不为俗吏陋儒无疑。余恐后世距公日逺,不尽知公行事,爰语长史君,请为掇其大都,表诸隧道焉。大学士对南山隂王公墓志铭【董复亨】万厯三十一年嵗在癸夘十二月二十二日,前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对南王公卒于家。讣闻,上为辍朝震悼,曰:“此朕旧学骨鲠臣。”勅赐祭葬如一品礼,遣行人徃营葬事。特赠少保,廕一子尚寳丞,予諡文端公。先是虽以储议忤上防,然上素重公为人,意公年未至旦暮召用,故于公之没所为褒防録廕有加礼云。巳公冢子濬初孝亷,以某与公后先读中秘书,意气素相契合,持状乞铭。按公讳家屏,字忠伯,号对南。先世太原人,后徙凤翔。国初有长眉王者,以南京龙江卫士从文皇帝北征,留屯塞上,遂即大同之山隂家焉。七世祖显,生文秀;文秀生得林,俱种徳不显。得林生冲,仕为邑尉;冲生缙,仕为临邑令;缙生黄坡公朝用;朝用生石溪公,某即公父。举明经不仕。配韩淑人,以嘉靖丙申闰十二月二日举公。而石溪公当公举之夜,梦仙仗拥玉童自云中下,觉而心独自喜曰:“必大吾门。”公生而警敏絶伦,顾端凝不好弄戯。七嵗韩淑人见背,继母梁再继景,皆子公如其所出。髫嵗▯博士籍,才名籍甚。甲子举本省郷试,乙丑礼部试不利归。丁石溪公艰,又三年。隆庆戊辰成进士,廷试读巻原拟一甲二名,既传胪二甲二名。盖穆庙偶有所错综故然,公亦若为罔闻也。已选庶吉士髙第,庚午授翰林院编修,与修世庙实録。寻教习内书堂,辛未分校礼闱。暨万厯改元,又与修穆庙实録。甲戌陞修撰,乙亥建复起居注,佐以史臣六人,公首与选。会日讲员缺,公又以翰撰先补。时上冲龄向学,日御讲筵,公从诸耆宿后开导剀切,音吐浏亮,上为倾听,亲书责难陈善四字赐之。巳退谓左右曰:“王讲官大是端士。”盖巳识公为公辅器,有意用公矣。居一年,所以病谒告,赐金币许驰驿行。巳夘仍以翰撰召充日讲官,同修会典。
译我任职行部期间往来安仁,经过故相桂文襄公的墓地,询问他的遗言往事,再参以往日所见所记,大概不禁感到悲伤。唉!世人重耳闻而轻亲见,智慧既不足以识人,感情又被先入之见蒙蔽,贤哲之人遭受猜疑诋毁,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公一生的大节,在于读书好古,专心立志,亲身实践;孝顺友爱,耿介特立;甘于贫困而崇尚志节,把实行圣贤的事业当作自己的责任。考察他坚持礼法、守持正道,不谄媚,不屈曲,三次担任令尹,直到遭受谗言、屡被违忤,多次受到折辱,却从未有所悔恨。像他这样,哪里是那些只知章句、战战兢兢把冠缨组绶当作性命的腐儒所能相比的呢?只是因为他的志向不肯苟且迎合,所以从释褐做官到十五年后,仕途也只勉强做到南京刑部主事而已。至于他受到知遇,便以献身报答为念,日夜陈述建议,竭尽忠诚谋虑;其中较大的,如专讲圣学、阐明圣敬,以及《希天之学疏》《皇极训解》等,可见公的学问和诚意,认识得深远而宏大。公年轻时曾与他的哥哥古山先生一起师从康斋吴聘君的门人张先生。当时还是平民,就已经有匡正救济天下的志向,所以无论在家还是在国家,议论和实践都遵循古道,并深入探究天人关系的奥秘;这正是他的学术渊源由来已久的原因。我曾诵读公的文集,其中所说无非是天下国家的大计;像《明伦大礼》诸疏,论定已久,姑且不谈。即如《舆地图叙论》一书,其中对于军事枢机、百姓政务、军需、海防、盐法、储备等事,殚尽心力,真有王臣勤勉忘身、早起晚睡、洒扫朝廷内外的意义。假使当时百官都能体会他的言论,彼此修养整饬,多次在朝廷上省察实行,使其影响施及北方边地和南方炎海之滨,哪里会使君上为南北百姓忧劳到如此急迫的地步呢?大概公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预见了后来的策略。世人只看见公由主事任职数年便升到公孤之位,于是嫉妒喧嚷,群起攻击他,哪里知道古人从耕作和筑城的劳作中就可以建立功业,关键只在于能否胜任罢了。何况公当时中进士已经将近二十年,而他的才华和品德又确实宽宏有余、足以担当大事呢?如今世上本来就有官至太宰、身居上相的人,然而乡野没有百亩肥田,家中没有百金积蓄,只有萧条破旧的住宅,淡泊得和做令尹时没有什么不同。又有人说公曾排斥王先生伯安的学说,大概是出于嫉妒,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阳明参与两广战事,实际上是由公推荐的;公还说当时天下人才没有谁超过阳明,田州的事情若不是这个人就无法成功。这种心意,是天下公正的心意。至于后来,公或许曾受到斥责和禁制,是因为与他同时在位的人急切苛刻,彼此意见、见识和志趣不同,因而被人误解;这种情况是有的。这就是所谓晏婴不了解孔仲尼的命运。然而晏婴虽然不了解孔仲尼,但他节俭正直,能够使自己的君主显名于天下后世,终究不会因此损害他的贤德。难道可以因为一次过失就损害大贤吗?何况有人还加以诬蔑,并向他的乡人添枝加叶,本来也是有原因的。孟子说过:“人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陆敬舆说:“我上不辜负天子,中不辜负所学,下不辜负百姓。”公确实兼有这三点,他必定是贤臣,是辅弼之才,而不会成为庸俗的官吏、浅陋的儒生,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担心后世距离公越来越远,不能完全了解公的行事,于是告诉长史君,请他为公摘取大要,刻在墓道上以彰明于后世。《大学士对南山阴王公墓志铭》【董复亨】万历三十一年,岁次癸卯十二月二十二日,前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对南王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皇上为此停止临朝,震惊哀悼,说:“这是朕过去的老师、刚正不阿的臣子。”下诏赐祭葬,按照一品官的礼仪办理,派遣行人前往经营葬事。特赠少保,荫补一子为尚宝丞,赐谥文端公。此前,公虽然因储君议论违忤皇上而受到防范,但皇上平素重视公的人品,认为公年纪还不至于很快去世,早晚还会召用,因此公去世时,对他的褒奖、防范、录用和荫补格外加礼。公的长子濬初,原为孝廉,因为我和公先后在中秘书任职,平素意气相投,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考察公名家屏,字忠伯,号对南。祖先是太原人,后来迁居凤翔。国初有一位长眉王,作为南京龙江卫的士卒跟随文皇帝北征,留在那里驻守边塞,于是就在大同的山阴安家。七世祖显,生文秀;文秀生得林,二人都积德行善而没有显达。得林生冲,做过县尉;冲生缙,做过临邑令;缙生黄坡公朝用;朝用生石溪公,石溪公就是公的父亲。石溪公考中明经却没有做官。妻子韩淑人于嘉靖丙申闰十二月二日生下公。石溪公在公出生的当夜,梦见仙人仪仗簇拥着玉童从云中下来,醒来后独自高兴地说:“我的家族一定会因此显大。” 公生来机警聪敏,超出常人,但端庄凝重,不喜欢嬉戏。七岁时韩淑人去世,继母梁氏和再继母景氏都像对待亲生子一样抚养公。公幼年便入博士弟子籍,才名很盛。甲子年考中本省乡试,乙丑年礼部会试不利,回家。丁石溪公之丧,服丧三年。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殿试读卷官原拟定为一甲第二名,传胪时却列为二甲第二名,大概是穆宗偶然有所错置才这样,公也好像充耳不闻。随后选为高等庶吉士,庚午年授翰林院编修,参与修撰《世宗实录》。不久教习内书堂,辛未年分校礼闱。万历改元后,又参与修撰《穆宗实录》。甲戌年升为修撰,乙亥年恢复起居注,配以六名史官,公首先入选。正好日讲官有空缺,公又以翰林编修先行补任。当时皇上年幼而好学,每天临御讲筵,公跟随几位老臣之后,开导讲说恳切,声音清亮,皇上为之倾听,亲自书写“责难陈善”四字赐给他。退朝后皇上对左右说:“王讲官实在是端正之士。”皇上已经看出公具有宰辅的才器,有意任用他了。过了一年,公因病请假,皇上赐给金币,准许他乘驿车回去。己卯年仍以翰林编修的身份召回,充任日讲官,参与修订《会典》。
又三年壬午陞洗马,逾月陞庶子。明年癸未,主考武塲,进少詹兼侍讲学士,掌院篆。明年甲申春,解院篆,教习庻吉士。亡何,陞礼部左侍郎,兼官如旧。巳改吏部左,逾月,诏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与大仓王公同日宣麻。麻下,都人士动色相庆。上闻之喜甚,曰:“宋相文富,朕相二王,当俱贤于梦卜矣。”公既受上知遇,黒头大拜,每感奋思报遇。召对暖阁,或偕同官议处章奏,多所筹賛。乙酉,从视夀宫,赐一品飞鱼服。风霾为灾,公同阁臣条上寛防四事。大旱,扈上步祷南郊,召对面奏,俱蒙嘉纳。明年丙戌,景淑人卒于京邸,诏赐赙布银币,给三代诰命,祖父俱赠如公官。公既奉景淑人丧还山隂,而上犹虚位待公。有以推阁臣请者,上不允。巳丑,公服方禫除,即家诏进礼部尚书,趣还内阁,遣行人徃迎。凡三疏辞,俱不允。逾年至是,时上御朝渐疏,公入数月犹未及面。于是上言:“臣非敢希一觐天顔为恩宠,但迩来朝讲久阙,储位久虚,郊庙久代,章奏久留,似于圣徳朝常闗系不细。请以圣节出御毕,发章奏,以慰海内喁喁之望。”上览疏感动,遣中官谕防曰:“巳悉卿忠爱。”翌日为出御门,延公进见。庚寅元日,上御便殿,召阁臣入对,因出元子见之。公同长洲、新安、太仓面请谕教,退复再请册立。久之,公自以受上特恩起用,逾年诸所靖献多郁结不得伸,乃累上疏自劾。大畧谓:“日来灾异频见,疆圉弗靖,重以议论纷拏,风纪渐壊。臣伴食中书,一筹莫效。更皇子冲睿,中外系心,不宜延稽大礼,以开羣疑。又禁庭仆御之臣,喜怒过当,诃责太严,恐上累圣徳,下滋危惧。臣虽私抱隐忧,而才诚绵薄,不能动主。请如汉用灾异策免三公例,罢臣以应天变。”上未允,温防敦趣至三,乃出视事。公既不得请,而私念建储一事,乃国家安危一大机括。若大小臣工以去位争明主可为言,当不难转移。十月,公复同诸阁臣请册立,而大宗伯东阿于公亦合九卿三请,诏谕▯防行,且谯让廷臣激聒,夺礼官秩。于是长洲、新安、太仓三公各惶恐归第,引疾谢。而新安、太仓奉谕防陈谢疏中语涉册储,上复持不下。公居中调剂,上意稍解,诏趣三公出。旋遣中使李浚谕公:“册储之礼当明年举行,若廷臣再有奏扰,直过十五嵗方行。”公见圣示有期,喜曰:“此宗社之福也。”乃拟传札以进,请宣示百僚,且曰:“十五嵗之谕宻示,恐不宜入之帖中,又度未必下,以便先録驰报。”大宗伯于公即具疏覆,并隐十五嵗语。而科臣亦具疏回话如公防。上复遣谕公浚:“所传原不许宣示,奈何令礼臣知之?且部科疏是何等语?”然虽不怿,而无奈中外公论何,仅夺部科俸,储议遂决。公居阁七日,疏凡七上。于是长洲、新安、太仓亟推公有定策手,各自以为不如公。公方且杜门请罢,累诏趣公始出。明年辛夘八月,工部郎张有徳以造办钱粮请,时太仓归省,长洲乞告,独公与新安直阁,恐有徳言入激上怒,因具揭署三臣名,引前谕防,请上果大怒,责辅臣朋党比,下长洲欲于中委曲调剂,因宻揭前疏:“臣不与闻。”而上怒竟不解,乃更期三年。新安策免,长洲亦用言者罢免。公力引罪,言:“国今日所请,本臣前嵗所宣,臣实误国,且悮部科诸臣,稽宗社大计,请留国并留时行,独罢臣。”还不报,而手谕公携药饵扶掖入阁。公乃拟敇请趣大仓入侍。而是时兰溪业以长洲荐,同公直阁办事矣。明年壬辰正月,科臣李献可等以豫教请严防降罚,公封还,且力请寛宥献可等,不报。而他会救科臣者更得重谴,甚谕杖。于是公力请求罢,疏中大畧谓:“臣窃不自揣,妄希古人,但道臣沆以为不可之意,輙敢封还御批,不谓致激上怒,谴诃谤榜,株连累累。是诸臣之得罪,皆自臣始,且询之同官,知奉防责臣希名臣所。”希之名不过期,上为尧舜之君,而臣得附尧舜之臣,若弃名不顾,将阿谀茍容,虽许敬宗、李林甫之奸佞,无不可为,是乃九庙神灵所隂殛,天下万世所唾骂也。上不省,而公复疏言:「臣犬马微诚,不能感回天意,至建储大典,册立或可少待,豫教委宜蚤图。科臣所言未为差谬,谴诃一出,逺近惊疑,使臣复依违保禄淟涊茍容,正汲黯所谓从谀承意,防主不义,贻辱朝廷者也。愿亟赐罢归,以全晚节。」
译又过三年,壬午年升任洗马,过了一个月升为庶子。次年癸未年,主持武场考试,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次年甲申年春,解除翰林院职掌,教习庶吉士。不久升任礼部左侍郎,兼任的官职照旧。随后改任吏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诏令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与大仓王公同日宣布任命。诏书颁下,京城人士都变了脸色,纷纷庆贺。皇上听说后非常高兴,说:“宋朝有文彦博、富弼为宰相,朕如今有二位王相,他们都应当比梦卜所得的人才更贤能了。”公既然受到皇上的知遇,年纪尚轻便登上宰辅之位,每每感奋,想着报答知遇。皇上召他在暖阁答对,有时和同僚一起议处章奏,他提出了许多筹划和赞助。乙酉年随皇上巡视寿宫,赐一品飞鱼服。天降风霾成灾,公和阁臣分条上奏宽免刑罚等四件事。遇到大旱,公随从皇上徒步到南郊祈祷,皇上召见答对,当面奏陈,都受到嘉许采纳。次年丙戌年,景淑人在京城宅第去世,诏令赐给丧葬费、布匹和银币,给予三代诰命,祖父也都按照公的官职追赠。公奉景淑人的灵柩回山阴后,皇上仍空着职位等待公回来。有人请求让阁臣推举他人补位,皇上不准。己丑年,公服丧将满,皇上就在公家中下诏,晋升他为礼部尚书,催促他回内阁,并派行人前往迎接。公共上了三道辞职疏,皇上都不准许。过了一年到这时,皇上上朝逐渐稀少,公入阁数月仍未能面见皇上。于是公上奏说:“臣不敢奢望以一见天颜作为恩宠,只是近来朝会和讲筵长期缺少,储位长期空虚,郊庙祭祀长期由人代行,章奏长期滞留,这似乎都与圣德和朝政有重大关系。请皇上在圣节出御之后,发下积留的章奏,以慰藉海内仰望皇上的殷切愿望。”皇上看了奏疏很受感动,派宦官传谕说:“已经知道卿的忠诚和爱国之心了。”第二天皇上出御宫门,召公进见。庚寅年元旦,皇上在便殿召阁臣入内答对,并让他们出来见元子。公和长洲、新安、太仓三位大臣当面请求皇上教导元子,退下后又再次请求册立太子。过了很久,公认为自己承受皇上特恩而被起用,但一年以来所陈述的各项意见大多郁结不能施行,于是多次上疏自劾。大意说:“近来灾异频频出现,边疆不得安宁,加上议论纷争,风纪渐渐败坏。臣在中书伴食,未能提出一条有效的筹策。何况皇子年幼聪慧,中外人心都系于他,不应拖延大礼,以致群臣疑惑。又宫禁中的仆役和侍从,喜怒过度,呵责过严,恐怕上面损害圣德,下面滋长危惧。臣虽然私下怀有忧虑,但才力和忠诚浅薄,不能感动君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请按照汉代因灾异而免去三公职务的旧例,罢免臣下,以回应天变。”皇上没有准许,温和地传谕敦促,前后三次,于是公才出来办理政务。公既然请辞不得,私下想到建储一事,是国家安危的一大关键。如果大小臣工以辞职去位来争取,让明主能够有所作为,应当不难改变形势。十月,公又和诸位阁臣请求册立太子,大宗伯东阿于公也和九卿一同三次请求,皇上下诏传谕等待诏命施行,并且斥责朝臣喧扰,夺去礼官的俸禄。于是长洲、新安、太仓三位大臣各自惶恐回到家中,以患病为由请辞。新安、太仓在奉诏陈谢的奏疏中说到册立储君之事,皇上又扣留不发。公居中调解,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诏令催促三公出任。随后派中使李浚传谕公说:“册立太子的礼仪应当在明年举行;如果朝臣再有奏扰,就一直到十五岁以后才举行。”公见皇上已经明示期限,高兴地说:“这是宗庙社稷的福气。”于是拟写传札进呈,请求向百官宣布,并且说:“关于十五岁的诏谕是秘密传示,恐怕不宜写入传札,而且估计未必会下发,便于先行记录后快马报告。”大宗伯于公随即上疏答复,也隐去了十五岁的说法。科臣也上疏回话,内容和公的意见相同。皇上又派李浚传谕公说:“我传达的原意本来是不许公开宣布,你为什么让礼官知道?况且部、科的奏疏究竟说了些什么?”皇上虽然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于中外的公论,只夺去部、科官员的俸禄,储君之议于是决定下来。公在内阁任职七天,共上了七道奏疏。于是长洲、新安、太仓急忙推举公,说他是能够定策的人,各自认为不如公。公正闭门请求罢职,皇上多次下诏催促,他才开始出任。次年辛卯八月,工部郎张有德以办理营造钱粮为由请示。当时太仓回乡省亲,长洲请假,只有公和新安在内阁值班,担心张有德的言论会激怒皇上,便写下揭帖,署上三位大臣的姓名,引述先前的诏谕,请皇上裁决。皇上果然大怒,斥责辅臣结党勾连;又把长洲召到中书,想从中委婉调解。公于是秘密上揭帖说明前一份奏疏:“臣没有参与此事。”但皇上的怒气始终没有消解,于是又把册立期限改为三年。新安被罢免,长洲也因言官弹劾而被免职。公竭力引罪,说:“今日国家所请求的,本是臣前一年宣示的内容;臣确实误了国家,也连累了部、科诸臣,耽误了宗庙社稷的大计,请留下国事,也留下时行,只罢免臣一人。”皇上没有答复,却亲笔传谕公,让他带着药饵,由人扶掖进入内阁。公于是拟写敕令,请求催促大仓入阁侍奉。而这时兰溪已经因长洲推荐,与公一起在内阁办事了。次年壬辰正月,科臣李献可等以请求对皇子进行预先教育为由,请求严厉处分,公封还了诏批,并竭力请求宽宥李献可等,皇上没有答复。后来其他救护科臣的人又受到重谴,甚至被下令杖责。于是公极力请求罢职,奏疏大意说:“臣私下不自量力,妄想效法古人,只是把臣认为不可行的意见陈述给皇上,便敢封还御批,却没有想到激怒圣上,招致斥责、诋毁和榜示,株连者接连不断。这些臣僚获罪,都是从臣开始的;并且询问同僚,知道皇上责怪臣是想求取名声。所谓求名,不过是希望皇上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臣得以成为尧舜那样的臣子。若抛弃名节不顾,就会阿谀逢迎、苟且容身;那么即使是许敬宗、李林甫那样的奸佞,也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了。这必将受到九庙神灵的暗中惩罚,也为天下万世所唾骂。”皇上仍未醒悟,公又上疏说:“臣以犬马般的微薄诚意,不能感动、挽回上天之意。至于建储大典,册立或许可以稍稍等待,但预先教育确实应当及早筹划。科臣所说并没有错,斥责一出,远近都惊疑。如果臣再依违两可、保全俸禄而污浊苟容,正是汲黯所说的顺从谀媚、迎合君意,使君主陷入不义,给朝廷留下耻辱。愿皇上赶快赐臣罢职还乡,以保全晚节。”
上复不省,巳遣中官谕卿洗沐数日,其亟入阁办事。公去志益决,复上疏言:「臣不能委曲停调,从容缓解,而封还御批,咈上取罪,诚万死不敢辞。但皇子于皇上父子至亲,册立与豫教典礼至大,言系至亲事闗大典,有何宜怒?既荷天言切责,又兼温防慰留,雨露霜雪,靡非至教。但臣以孤忠自立之身,抱下愚不移之疾,俯循沈痼,既非数日可痊,仰冀生全,实以一裭为幸。」仍不省,公坚卧不出。至三月廷试,公辞免读巻,乃予告,赐乗传归。公具疏备条君徳时政安攘大畧,末犹及建储事,且云:「情依依而恋主,犹回弃妇之头;心惙惙以忧时,横洒孤臣之泪。」读者皆为陨涕。当公之去,或有以书挽之者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谓止而不谏也。」公大臣也,独不能濡忍以就大事,而悻悻如言官,取一决自快。为公怫然曰:「汉有胡广中庸,今乃有公,论语乎?且古之人主,惟所欲为,皆以大臣持禄,小臣畏罪,有轻下心耳。假大臣不爱爵禄,小臣不畏诛罚,事尚有济。」闻者服其确论。公虽去,而上素重公,竟思公言,黙定万世之策。以甲午年元子出阁讲学,又七年辛丑册立。公闻之,仰天举手加额曰:「上幸用臣言,臣死可瞑目。」斋沐具表贺。壬寅,上亦遣行人赐羊酒存问,官一子中书舍人。公具疏谢,疏中犹及勤视朝罢、矿税起废佚诸大事,而入奏者为削数言。公大懊恨。明年癸夘。公病,病中梦同司马文庄公应制咏献芹、献曝诗,寤犹能举其词。及委顿寝语,悉君国事,一语不及家。公体貌魁岸,器局恢▯雅负经济才,而空欵悃愊,力以天下为己任。居尝喜愠不形,至遇国家大事与闗生平名节,则崭崭岳岳,即贲育无以夺之。方公纂修时,适新郑当国,见公所书其兄中丞事,恚甚,讽改之,公屹不为动。江陵病剧,盈朝为建醮,予时目公笑曰:“古人为君父祷,今祷为相耶?”因约不徃既江陵败,上怒不测祸且及泉壤,予宻与公约,谓其人功过不相掩,公即慨然属草,将以经筵日同疏面奏,会有防从末减,乃巳。其不随人炎凉,固如此。又公直阁时,曽少卿干亨有条陈汰武弁疏未及上,以阅边行而各卫官闻之,因遮少卿兄尚书同亨于朝,大呼噪欲甘心焉。公闻状,亟出遣人传谕曰:“若曹无状,敢于禁庭窘辱大臣,独不畏赤若族耶?”众始解散。巳下兵部欲贳不问,公曰:“恐啓奸雄窥伺之心,元魏张寻事其前车也。”因行五府诘主名者置之法,闻者莫不多。公镇定之功,先是蒲坂张公继江陵为政,以同里故,数从公受策,多所规益。其后时政益务发舒,而一二新进少年务诡激射名,争求多于当事者,公正色中立,不稍假借,独以大义擘解之,即一二新进少年,又靡不严重公也。公于书无所不窥,下笔风发泉涌,千百言立就,自成一家,独不喜聚徒讲学,曰:“学贵躬行,标榜何为?”敦伦砥节,内行纯备,奔景淑人之丧,号擗过毁人尤难之。与人交有始末,居郷岂弟寛和,人人自谓亲巳,然非意相干輙以理遣,慎取与,一介不茍,宗族亲友窘急不惜倾赀赒之。尝大书客座:“有橐里金钱挥巳尽,枕中轩冕梦皆空。”之语,殁之日几不办葬焉。大宗伯于公业草公传,称公守城深坚,招不来,麾不去,有古社稷臣风,盖以汲长孺况公也。余谓公风度鉴裁。似张子夀忠诚体国,负海内重望,似司马君实然。明皇于子夀生不用其言,没始思之,遣人祭吊。曲江公以议储去位,而即以建储蒙上,存问録廕,遇若过。子夀独君实,起家入中书,变熈丰为元祐。史称其有旋干转坤之功。数十年来,矿税使者四出,殃民不啻熈丰之政。余辈碌碌,即叩阍泣血,无力回天。公上畏相也。海内望公如望嵗,旦暮且兾公再起,同心协力,拯济一二。乃公顾溘焉先徃,不及如君实一奏旋干转坤之功。嗟嗟!上即用公而不能终用公,国家即得公之用而不能竟公之用。人之云亡,可胜痛悼!然上之终始以礼遇公,与公之死生以道事主,真可云圣主贞臣,百代一时者矣。元配霍氏,封兵部主事宗岳女,未庙见卒,累赠淑人。继配李氏,处士松女,累封淑人。贞静勤敏,善事舅姑,飨客供祭,事事精办。然性朴素,既贵犹綦缟过诸戚属。诸戚属相视而笑,不顾也,曰:“吾自安之。”公课弟玺或过严,淑人辄从旁解之。至谯责诸子,辄不少寛假,曰:“我子岂同先姑子哉。”遇霍氏有加礼,至李氏外家竟不肯私一钱以公归之。明年卒,公每念之辄▯然泣下。公生嘉靖丙申闰十二月初二日,卒万厯癸夘十二月二十一日。
译皇上仍未醒悟,已经派宦官传谕,叫卿沐浴休息数日,赶快入阁办事。公的去意更加坚定,又上疏说:“臣不能委婉调停、从容缓解,却封还御批,违忤皇上而获罪,确实死一万次也不敢推辞。但皇子是皇上的骨肉至亲,册立和预先教育是极重大的典礼;言论关系骨肉至亲,事情关系国家大典,有什么理由发怒呢?既承受了皇上的严厉责备,又承受了温和慰留;无论雨露还是霜雪,莫不是皇上的教诲。但臣是凭孤忠立身的人,抱有下愚而不可改变的痼疾;俯身顺从这种沉重的病情,既不是几天就能痊愈的,仰望皇上保全我的生命,实在只求获得一次赦免。”皇上仍不理会,公便坚持卧病不出。到三月廷试时,公辞免读卷,于是皇上准许他告假,赐乘驿车回乡。公上疏详细列举君德、时政、安定边疆等大略,末尾仍提到建储之事,并说:“感情依恋而眷恋君主,如同被弃的妇人还回头顾盼;内心忧忧地担心时局,横流着孤臣的眼泪。”读到的人都为之落泪。公离开时,有人写信挽留他说:“以正道侍奉君主,不可行便停止,是说停止进谏啊。”公是大臣,难道不能忍耐委曲以成就大事,却像言官一样愤懑而去,只求一时痛快吗?我对此替公愤然说道:“汉代有胡广那样的中庸之臣,如今竟又有公这样的人,难道还要讲《论语》吗?况且古代的君主,凡是想做的事都能做到,只是因为大臣贪恋俸禄,小臣害怕罪罚,使君主轻视臣下罢了。假如大臣不爱爵禄,小臣不怕诛罚,事情还可能有所成功。”听到的人都佩服这番确切的议论。公虽然离去,但皇上平素重视公,最终思考了公的话,默默决定了万世的大计。甲午年元子出阁讲学,又过七年辛丑年册立太子。公听说后,仰天举手加额说:“皇上幸而采用了臣的意见,臣死也可以瞑目了。”于是斋戒沐浴,备具表章祝贺。壬寅年,皇上也派行人赐给他羊和酒,慰问存恤,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公上疏谢恩,疏中还提到皇上应勤于视朝、停止矿税、起用废弃人才等大事,但入奏时被删去了几句话。公非常懊恨。次年癸卯年,公病重,病中梦见和司马文庄公应制吟咏《献芹》《献曝》诗,醒来还能够举述诗句。到了病体衰惫、卧床呓语时,所说全是君国之事,一句话也没有涉及家事。公身材魁伟高大,器量宽宏高雅,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同时内心真挚恳切,竭力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到了遇到国家大事和关系一生名节的事情,便显得峻拔刚正,即使孟贲、夏育也无法夺去他的志节。当时公正在编修史书,正好新郑主持国政,看见公所写的关于他哥哥中丞的事情,非常恼怒,暗示公修改,公却屹然不为所动。江陵病势严重,满朝都在为他举行祈禳法会。我当时指着公笑说:“古人是为君父祈祷,如今难道是为宰相祈祷吗?”于是相约不去。后来江陵败亡,皇上震怒,祸患深不可测,甚至可能牵连地下的祖先。我秘密同公商议,说这个人的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掩盖,公立即慨然起草奏稿,准备在经筵之日与我一同上疏当面奏陈;正好皇上有诏从轻处理,于是作罢。他不随人情冷暖而改变,确实就是这样。又有一次,公在内阁值班时,少卿曾少卿干亨有一份条陈裁汰武官的奏疏尚未上奏,因为他要巡视边境,各卫官听到了这件事,便在朝廷拦住少卿的哥哥尚书曾同亨,大声喧嚷,想借此泄愤。公听说后,立即出来派人传谕说:“你们这些人太无礼了,竟敢在禁宫之中使大臣受窘辱,难道不怕诛及你们的赤族吗?”众人才开始散去。后来兵部想宽免不问,公说:“恐怕会启发奸雄窥伺的心思,北魏张寻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于是命五府查究主谋并依法处置,听说的人无不称赞。公镇定局势的功劳,在这以前,蒲坂张公继江陵主持政务,因为同乡的缘故,屡次向公请教策略,公多有规劝和帮助。后来时政越来越讲求开放舒展,而一两个新进少年专门以诡异激烈的言论博取名声,争着在当权者那里求取更多。公严肃正直地站在中间,丝毫不徇私,只用大义把事情剖析解释清楚;即使那一两个新进少年,也没有不敬重公的。公对书籍没有什么不窥览的,下笔时文思如风发泉涌,千百字顷刻完成,自成一家。只是他不喜欢聚集门徒讲学,说:“学习贵在亲身实践,标榜自己有什么用呢?”他敦厚地遵循人伦,砥砺节操,内在品行纯正完备;奔赴景淑人的丧事时,号哭捶胸,悲伤得超过常人难以承受的程度。他同人交往有始有终,居住乡里时和乐宽厚,人人都自认为同他亲近;然而如果有人无理冒犯,便总是用道理遣还,取舍谨慎,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宗族亲友遇到困急,他不惜倾尽资财周济。曾经在客座上大字书写:“囊袋里的金钱已经挥霍殆尽,枕中关于轩冕的梦也全都空了。”到他去世那天,几乎连丧葬费用都筹办不起。大宗伯于公已经起草了公的传记,称说公守持城池般坚定深厚,招他不来,挥他不去,有古代社稷之臣的风范,大概是把汲长孺比作公。我认为公的风度和识见裁断,很像张子寿忠诚体国、身负海内重望,又像司马君实。唐明皇在子寿活着时不采纳他的意见,死后才开始思念他,派人祭吊。曲江公因为议论储君而离开职位,却又因建储之事受到皇上重视,存问、录用和荫补,所受待遇超过常例。子寿独自像君实一样,从布衣起家进入中书,改变熙丰旧政而开创元祐之治。史书称说他有扭转乾坤的功劳。几十年来,矿税使者四处派出,给百姓造成的祸害不亚于熙丰时期的政事。我们这些人碌碌无为,即使叩击宫门、哭泣流血,也没有力量挽回天意。公在上面畏惧宰相权势。海内盼望公,如同盼望丰收年景,早晚都希望公再次出仕,同心协力,挽救一二。然而公却突然先行离世,来不及像君实那样作一次扭转乾坤的奏议。唉!皇上既然任用了公,却不能始终任用公;国家既然得到了公的任用,却不能最终发挥公的作用。这样的人竟然去世了,怎能不极其痛惜哀悼!然而皇上始终按照礼节礼遇公,而公无论生死都以正道侍奉君主,真可以说是圣明的君主和贞正的臣子,百代难逢的盛事。公的元配霍氏,是兵部主事宗岳的女儿,尚未行庙见礼便去世,屡次追赠为淑人。继配李氏,是处士松的女儿,屡次受封为淑人。她贞静勤敏,善于侍奉公婆,宴请宾客、供奉祭祀,各件事情都办得精细周到。但她性情朴素,显贵以后仍穿粗布衣服,超过了许多亲戚。各位亲戚相互看着发笑,她毫不在意,说:“我自己觉得这样安心。”公督责弟弟玺有时过于严厉,淑人总在旁边替他解劝。至于责备几个儿子,她总是丝毫不宽纵,说:“我的儿子难道能和前位婆婆的儿子一样吗?”她对霍氏格外厚礼相待,至于李氏的外家,竟不肯私下给一文钱,以免被公归入私亲。次年李氏去世,公每当想起她,总是悲伤落泪。公生于嘉靖丙申闰十二月初二日,卒于万历癸卯十二月二十一日。
霍淑人生嘉靖丙申七月十三日,卒嘉靖甲寅五月二十五日。李淑人生己亥闰七月二十八日,卒癸巳十一月初二日。子男八:濬初,乙酉举人,娶大理寺评事霍廷楠女;湛初,中书舍人,娶兵部主事孙训女;继娶陕西兵备按察使李楠女;泲初,廪生,娶陕西兵备副使薛纶女;汲初,廪生,娶湖广布政使安嘉善女;俱李淑人出。防初,庠生,亦娶纶女;侧室林出演初,聘山东兵备副使薛纶女;灏初,未聘;俱侧室徐氏出。泂初,防侧室某氏出。女二:长李淑人出,适国子生郭焕然,早卒;次徐氏出,适庠生李昌时。孙男六:濬初出者泰庚,娶戸部主事焦承光女泰防,娶举人邓应元女泰符,聘张进士尔基女泰籥,聘文学隣女沛。初出者刘寄,尚防孙女七濬。初出一适施应圻,一适郭震祥。湛初出,一泲初出,一汲初出,一瀹初出。二俱防曽孙男一泰庚出。卜以甲辰十一月安葬桑干之阳。铭曰:云并之间,昴毕分野。七寳五峯,盘礴南下。人文苞孕,千年未吐。宋唯毕公,公今继武。公之心事,月白风清。公之器宇,川静岳停。贾董文章,富韩经济。讲筵侃侃,受知于帝。帝曰良弼,侍予左右。先后匪躬,謇谔匡救。储议纷纭,公独疑悃。虽忤帝防,终定国本。归休山右,人仰东山。新法嗷嗷,日望赐环。继拜储诏,隂馆之里。仰天跪呼,臣死可矣。逾嵗告灾,星流云淡。黄鸟有悲,青史无恨。帝念鱼头,吾之旧学。褒防録廕,礼崇恩渥。予常目公,殆庻王佐。文端易名,千古不磨。郁葱佳气,桑干之阳。偕两淑人,于焉徜徉。施及子孙,永世匪懈。石马秋风,望之下拜。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三
译霍淑人生于嘉靖丙申七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甲寅五月二十五日。李淑人生于己亥闰七月二十八日,卒于癸巳十一月初二日。儿子八人:濬初,乙酉年举人,娶大理寺评事霍廷楠的女儿;湛初,中书舍人,娶兵部主事孙训的女儿,后又娶陕西兵备按察使李楠的女儿;泲初,廪生,娶陕西兵备副使薛纶的女儿;汲初,廪生,娶湖广布政使安嘉善的女儿;以上都是李淑人所生。防初,庠生,也娶薛纶的女儿;侧室林氏生出演初,聘娶山东兵备副使薛纶的女儿;灏初,尚未婚配;以上都是侧室徐氏所生。泂初,是侧室某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为李淑人所生,嫁国子生郭焕然,早卒;次女为徐氏所生,嫁庠生李昌时。孙子六人:濬初所生的泰庚,娶户部主事焦承光的女儿;泰防,娶举人邓应元的女儿;泰符,聘张进士尔基的女儿;泰籥,聘文学隣的女儿;沛初,是刘寄所生,尚未婚配;防孙女七。濬初所生的孙女,一人嫁施应圻,一人嫁郭震祥。湛初所生一人,泲初所生一人,汲初所生一人,瀹初所生一人。两位淑人共生曾孙一人,是泰庚所生。占卜定于甲辰年十一月安葬在桑干山的南面。铭文说:云中和并州之间,是昴宿、毕宿的分野。七宝山、五峰山,山势盘旋雄伟向南延伸。人文才华在此孕育,千年未曾吐露。宋代只有毕公,公如今接续他的事业。公的心事,如月色澄白、清风高洁。公的器宇,如河川宁静、山岳停峙。文章有贾谊、董仲舒之才,经济有富弼、韩琦之能。在讲筵上侃侃而谈,受到皇帝知遇。皇帝说:“这是贤良的辅弼,侍奉在我左右。”前后都忘我尽职,直言敢谏,匡正救助。储君之议纷纭复杂,公独自表露真诚心意。虽然违忤皇帝诏谕,最终仍确定了国家的根本。归休山西,世人仰望如仰望东山。新法造成百姓嗷嗷待哺,天天盼望皇帝赐还公的官职。后来继而颁下册立储君的诏令,在阴馆里,公仰天跪地呼喊:“臣死而无憾了。”过了一年,公上疏报告灾异,流星划过,云色转淡。黄鸟含悲,青史却无遗憾。皇帝念及公如鱼头般的旧学臣,褒奖诏命、录用荫补,礼遇崇高,恩典优厚。我曾经亲眼见公,几乎就是王佐之才。改赐谥号为文端,千古不会磨灭。桑干山南面,佳气郁郁葱葱。公与两位淑人将在这里安闲同游。恩泽施及子孙,永世不懈。秋风吹过石马,人们望见墓地便下拜。《明文海》第四百五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六能臣明故永宁县主簿诸君墓表【史明古】江西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诸胜受檄治一府九县盗,以景泰四年,巡按江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雍上疏曰:「臣闻去奸以制,任人以才,古之善教也。江西十有三府,地大而多险,人众而杂居。地大则襟帯江湖,包络山泽,奸宄易于亡匿;人众则善恶浑殽,亡赖之徒萌蘖其间,盗贼斯出矣。今法禁彰明,比嵗丰给,犹窃发若此,即不幸有水旱之灾,物力匮散,则强者奋臂而倡呼,弱者闻风而响应,恐饶信以西,安袁以东,未有宁居也。于时始惊而谋之,其可及乎?臣深为此惧。故府委一官専令逐捕盗贼,以防其微,以杜其渐。然人之贤否不齐,才力亦异,故有出此入彼,不能穷其巢穴也。惟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臣胜,受任以来,夙夜在公,至不顾省其家,劳心尽力,不避艰险,故能时月之间,禽戮渠魁,徒党解散,民反常业。而又精爽详审,人不能欺,既亡滥及,亦亡幸免,人称为平,盖其才畧信有大过人者。臣愚以为宜令専督属府之盗,然以职分素卑,人不秉畏。谨案江西布政司故有捕盗经厯间者,阙于选补。今臣胜屡着劳効,第以诎在下僚,上亡由知。臣请授胜兹职,俾之徼巡管内,不惟少旌其勤,使人知劝,而盗贼亦可以渐而戢矣。」臣雍昧死以闻。制下吏部,吏部以胜资浅,寝不行。明年始有文绮之赐,用前奏也。当是时,吉安人多当道,文渊阁则陈循、萧镃大学士,吏部则王直尚书,都察院则萧维祯、罗通左右都御史,余以侍从卿丞给史布列清要者不可胜纪,其子弟亲属奴仆率怙权使气,恣横部中,辄橐盗以居利,守令莫敢谁何。君独持法直行,亡所假借,推情立议,寻绎钩探,穷竟根柢,众以是大怨。君乃共为飞语,诬之于巡按御史项聪。聪时与韩巡抚以乡曲更责望不相能,欲去君以快忿,念亡以为之辜,乃攟摭修学时减刻谷价,坐之夺其职。当逮谳京师,君声寃事下都察院。维祯入私言,望君不与辨,君遂持维祯隂事。维祯恐,使所亲囊白金赂君,蕲解,君弗许。上书告其居丧时受郡县货财,具有左騐。维祯大惧,尽用其赀求救于中贵人,兴安教其上章自愬,从中下其事锦衣卫,捕君系诏狱,与刑部、大理寺杂治之。诸大臣咸诟君,莫肯白其诬枉者。镇抚门达于众中责数君曰:“此岂尔求直时耶?故事当参请置对,今是何等时也?”卒成案,傅以诋诬。大臣报下戍铁岭,时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也。明年天顺其年三月二十六日,君卒于戍所,年六十二。家人负其遗骸归,其子中即▯于钱塘东山。同后二十年,君配某氏卒,中以成化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自东山同啓葬君于大慈乡资崇坞丁家岭之西冯从葬焉。君字廷义,其先祥符人,宋南渡居仁和。祖嚞徙盐官,久敬复居仁和。君有吏才,负直尚气,常慷慨思树功业。吏杭州,从事工部尚书李友直,采官材四川典史铅山。父丧去官,卒葬,改桃源考满,迁主簿永宁。所至皆能兴利除害,恭勤不懈,爱民如子。桃源当南北要冲,民疲于挽送,死伤满道,君身任之,煦妪燠咻,民忘其死。其在永宁尤刚肠疾恶,故不容于权臣,竟以戍死。悲夫!中以改葬之墓未有刻语,其友史某曰:“子虽不与吾父接,然详吾父事业者莫如子。子又辱与中游,墓上之石将子是托焉。”某辞不获,乃为之书曰:“呜呼!人能自视重,则外物轻。当五六公柄用时,呴枯吹生,倾动海内,自藩宪以下莫不曲意事之,以规进取。君宁不知能少诎其志以比阿之,则髙官要职可致也?而守正不挠,至罹毒蠚,卒之劘其牙而膏其血,身死名僇,为流俗笑者,由其自视重也。呜呼贤哉!”属者有巡抚使奏江西盗倚大臣家为扞蔽,李孜省之党方盛,讳恧其言,立贬斥居外,则其奸王法乱吏治贼民生。者有不待君一人之言而具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五十四卷,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六篇 能臣 《明故永宁县主簿诸君墓表》【史明古】江西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诸胜奉檄令治理一府九县的盗贼。景泰四年,巡按江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雍上疏说:“臣听说,除去奸邪要有制度,任用人才要依据才能,这是古代善于治理的原则。江西有十三府,地域广大而多险要,人口众多而杂居。地域广大,就依傍江湖、包围山泽,奸邪盗贼容易逃匿;人口众多,就善恶混杂,无赖之徒在其中滋生,盗贼便由此产生。如今法令禁令明白,近年来年成丰足,盗贼仍然如此窃发;如果不幸再遇水旱灾害,物资财力匮乏离散,那么强者挥臂倡导呼喊,弱者听到风声便响应。我担心饶州、信州以西,安庆、袁州以东,将没有一处能够安居。到那时才惊慌谋划,来得及吗?臣对此深感忧惧。因此府里委派一名官员,专门负责追捕盗贼,以防患于未然,杜绝逐渐扩大的祸患。但人的贤能有高下,才力也有不同,所以有的人从这里追到那里,仍不能穷尽盗贼的巢穴。只有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臣诸胜,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早晚勤于公务,甚至顾不上回家省视;劳心尽力,不避艰险,所以能在几个月之内擒获杀死首领,党徒解散,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而且他精明审慎,别人不能欺骗他;既不滥行牵连,也不让罪犯侥幸逃脱,人们称他处理公平,可见他的才略确实远远超过常人。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让他专门督察所属府县的盗贼;但由于他的职分一向低微,人们不持有敬畏之心。臣谨按,江西布政司过去设有捕盗经历一职,近来缺员未补。如今臣诸胜屡次显著建立功劳,只因屈居下僚,上级没有途径知道。臣请求授予诸胜这一职务,让他巡行管辖境内,不仅可以稍微表彰他的勤劳,使人知道劝勉,盗贼也可以逐渐收敛。”臣韩雍冒死将此事上奏。诏令下到吏部,吏部以诸胜资历浅薄为由,压下没有执行。第二年才有赐给文绮的恩典,也是采用了前一份奏疏的意思。当时吉安人很多身居要职,文渊阁有大学士陈循、萧镃,吏部有尚书王直,都察院有左、右都御史萧维祯、罗通;其余以侍从、卿、丞、给事中、史官等身份位列清要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们的子弟、亲属、奴仆大多倚仗权势、任性逞强,在部门中横行,动辄包庇盗贼以谋利,守令没有谁敢过问。只有诸君坚持法律,正直行事,不作任何宽纵,推究实情,提出意见,反复查考钩稽,追究到底根源,众人因此十分怨恨。诸君于是共同制造流言,在巡按御史项聪面前诬陷他。项聪当时和巡抚韩雍因为同乡关系彼此责望,不能相容,想除掉诸君以发泄愤恨;又想到没有凭据治他的罪,便搜集他在求学时减价售粮的事情,以此定罪,夺去他的官职。等到押送到京师审讯,诸君申诉冤屈,案件交给都察院。维祯私下进去说,希望诸君不要为自己辩解,诸君于是掌握了维祯的隐秘事情。维祯害怕了,派亲信带着白金贿赂诸君,希望事情得到解脱,诸君不答应。诸君上书告发维祯居丧期间接受郡县财物,并且有充分的旁证。维祯非常恐惧,把全部财产拿出来向宦官求救,兴安教他上疏自我申诉,又从中把案件交给锦衣卫,逮捕诸君,押入诏狱,与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各位大臣都责骂诸君,没有人肯为他的诬枉申辩。镇抚司门达当众责问诸君说:“这难道是你求取公道的时候吗?按照旧例本应奏请参问、置于对簿之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最终形成判案,附会罪名说他诋毁诬陷。大臣上报后,诏令发往铁岭戍守,当时是景泰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次年天顺元年三月二十六日,诸君死于戍所,享年六十二岁。家人背负他的遗骸回来,他的儿子诸中把他暂时安葬在钱塘东山。又过二十年,他的妻子某氏去世,诸中于成化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从东山起葬诸君,合葬于大慈乡资崇坞丁家岭之西,冯氏陪葬在旁。诸君字廷义,祖先是祥符人,宋室南渡后居住在仁和。祖父嚞迁居盐官,久敬又迁回仁和。诸君有做官办事的才干,崇尚正直而意气刚强,常常慷慨激昂地想着建立功业。他在杭州任职时,曾供事于工部尚书李友直;后来任四川典史,籍贯为铅山。父亲去世后辞官,办完丧事,改任桃源,任满后升为永宁主簿。他所到之处都能兴利除害,恭谨勤勉而不懈怠,爱民如子。桃源处于南北交通要冲,百姓疲于搬运和迎送,死伤遍布道路,诸君亲自承担此事,温和体恤、殷勤安抚,使百姓忘却死亡的恐惧。他在永宁尤其刚正疾恶,因此不能被权臣容纳,最终死于戍所。可悲啊!诸中因为改葬之墓尚未刻写文字,他的朋友史某说:“你虽然没有和我父亲交往,但详细了解我父亲事业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你。你又屈尊同我交游,墓上的石碑就托付给你了。”我推辞不得,于是为他写道:“唉!人能够看重自己,那么外在事物就会显得轻贱。当五六位公卿掌握权柄时,能使枯木复荣,使天下震动,从藩司、宪司以下,没有不曲意侍奉他们,以求谋取升进的。诸君难道不知道,只要稍微屈服自己的志向,迎合依附他们,高官要职就可以得到吗?可是他坚守正道而不屈服,直到遭受毒害,最终被磨碎牙齿、吸尽鲜血,身死名辱,成为流俗的笑柄,正是因为他看重自己。” 唉,真是贤能啊!近来有巡抚使上奏说,江西盗贼倚仗大臣之家作为屏障,李孜省的党羽正盛,他们因忌讳而惭愧,不愿听取这番话,立即把上奏者贬斥到外地。由此可见,他们奸乱王法、败坏吏治、残害百姓的事情,不必等到诸君一个人的言论才会全部显现。
传有之:「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又曰:「触犯人主,罪或见原;抵牾势臣,死在不救。」信然。用是表之于墓,览者将哀君之不幸,且为世道慨焉。呜呼!蹈此辙者,微独君也哉?东莞县知县陈君墓志铭【陈琛】陈生大猷从余逰一日出其父在东莞时诸名士贵公所赠诗数十篇,余观每篇皆有豸冠显擢之祝,无一篇能脱者,因笑曰:「何待尊君之浅也?进士作县不数年得台省者,恒十五,何异之甚?抑尊君平日自期,岂専在此一官耶?」大猷曰:「家君当日亦厌之,谓皆俗见谀辞,无足寳者。」余曰:「吾固知其厌之矣。吾尝见君在稠人之中,元声朗调,峻卓惊人,无顾畏语,乡先辈量寡容者不能堪,至以裴行俭相人之术诋之。君闻之不为动,盖其刚方坦直得之天性。所谓人各有能有不能,而突梯婉软以取容恱于时者,亦君之所不能也。不能自为谀,顾喜谀耶?吾固知诸诗皆君之所不喜也。」大猷以为然,且曰:「知家君为人,诚莫有如先生者矣。」遂以墓志见属,余不得辞命,取状为叙之。君名宁,字士泰,号介庵,世居晋江桐城西,其先世若云心、梅、西中斋,皆克自光其谱者也。中斋第三子彭夀是为君之曽祖。彭夀生正▯正▯生成聪,娶潘氏,生二子,君其季也。白面炯瞳,望之知为敏颖人,作科举文字不苦索而就,而明赡轻顺,无少纡郁艰深,甚似其为人。戊午以羲经领乡荐,壬戌登进士第,癸亥出知东莞。凡举进士皆喜职内,出为州县则惘惘然,视居内得清要者若登仙然,君独曰:「何不乐?患才乏耳。县令犹不足为政耶?」束书数箧赴治,至则以吴隐之饮贪泉节诗为佩符,曰:「不如是则气馁畏人,窘骥足不得逞。」盖才出于气,未有气不足而力能排天斡地者也。东莞号繁剧难理,旧有坚讼积数年,厯数官不能破,君讯之立洞其族会,即取纸大批数语,掷庭下,两造各甘无后言者,一境皆惊,有作诗颂之,至以神君称者。君曰:「吾非神,吾得其意于春秋撙节人情天理,而轻重吾权衡于常律时例之外,顾执律拘例者亦不能为吾制焉耳。」隽不疑之谬引,陈子昻之议诛元庆,张柬之不能为唐室讨罪,人皆无得于《春秋》者也。识者闻之愈惊,皆曰:「临事不可无学术,専恃才气犹不济,况徒以谨愿朴直之徳称者乎?」由是东莞之豪者、黠者、无赖而欲入于盗贼者,胥吏之老于案牍而神出▯没者,有官无守,恣其父兄子弟席气欿以沮挠官府,而渔猎士庻者,皆惕惊蹇澁不敢稍出。防墨果君之神明感应,若是其周且速哉!事有机,术有要,先声而人以为皆实,举一而人预服其百也。然亦足以见君之拔出寻常矣。善观人者,即其大端而得其全体,固不待事事详之,而后其人可知也。镇巡藩臬诸公屡加旌奬,期以大用,而君亦汲汲然不自意满。政暇则左经右史,俯读仰思,有一得即入邑庠,进诸生课试之,以其所自得者发其疑,使各自思而因以授之于乡社。改滛祠为乡校,命诸乡子弟延聘山林遗逸师之,而穷乡遐里皆知向学。此皆俗吏视以为迂而甚慢之者,而君独知急焉。然则君之没,而邑人至今犹曰「于我有徳」者,亦岂专以其威令能行而决狱平允也哉?君临没时叹曰:「吾年未及强仕,吾仕而治方有可观,而天不少假以既吾蕴,岂天不喜善人,而世之多福者皆顽忍痴肥,逐逐无厌者耶?」此言激发失平,有余恨也。君生成化壬辰,卒以▯治乙丑四月十九日,年三十有四。配黄氏,男三人:长即大猷,次大谟、大谋。女一,人大猷举止有父风,亦挟负竒伟,不肯随人后者也。游郡庠,聘吾蔡虚斋先生女。君卒时,大猷年十一,扶柩归,权厝祖坟之侧。去年冬始卜地于三十二都金匮山背壬向丙穿二圹,择今年壬申十二月二十一日葬,虚左为黄氏夀藏。铭曰:「悯君英气未发,一二不有,万缣为君作志。」秋佩生作墓志铭【刘茝】古人墓志铭托之名笔,盖欲附文集以传逺。后世懵此义,厚遗名爵以为耀,文浮质灭,识者少之。近世録名臣、收人物者,多据此,益见其惑也。又有自作挽歌、自作祭文者,事虽不经,情则夷旷,吾有取焉。故自述志铭,期以传信。茝字惟馨,号秋佩,别号凤山,生成化之丁亥十二月十一日戌时。曽祖信忠,元末乱,甫七嵗,随舅氏自湖广之麻城来徙,谱帙遗失,逺世不详,哀哉。祖文隠,草昧。祖妣李氏,无出。邹氏生父志茂,以茝贵,赠户科给事中。妣刘氏,生妣王氏,前妻程氏,继妻沈氏,俱孺人。茝生不大慧,亦不大愚,父爱之甚笃,教之则甚严,少有过差,不少恕。尝语茝曰:「吾上世逺迁于涪,俱不耀徳积,汝祖吾遵循之后,有兴者,其在子乎?以行以貌以心,汝决有官,但吾病且老,恐不及见。」茝每忆此言,心痛泣下,奋自勉学。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深山大泽,实在是龙蛇所生之处。” 又说:“触犯君主,罪行有时还可以得到宽宥;抵触权势大臣,死了也没有人救援。”确实如此。因此把这些话表现在墓上,读到的人将会哀怜诸君的不幸,也将为世道而感慨。唉!走上这条道路的人,难道只有诸君一个吗?《东莞县知县陈君墓志铭》【陈琛】陈生大猷有一天来跟我游学,拿出他父亲在东莞任职时各位名士贵人的数十篇赠诗。我看每一篇都有祝愿他戴豸冠、显贵升迁的话,没有一篇能够例外,便笑着说:“为什么对令尊的期望如此浅薄呢?进士出任县令,几年之内升入台省的,常常有十分之五,何必把这看得如此奇异?还是令尊平日对自己的期望,难道只在这一个官职上吗?”大猷说:“家父当时也厌恶这些话,认为都是世俗的见解和阿谀的言辞,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我说:“我本来就知道他厌恶这些。我曾见令尊身处众人之中,声音洪亮,语调清朗,峻拔卓异,令人惊异,说话毫无顾忌畏惧;乡里的前辈中,器量狭小、不能容人的,甚至拿裴行俭识人的方法来诋毁他。令尊听见了也不为所动,这大概正是他的刚强方正、坦率正直出于天性的缘故。所谓人各有能为、有不能为,而用圆滑柔顺来取悦当时之人的事情,也正是令尊所不能做的。他自己不能说阿谀的话,难道反而喜欢阿谀吗?我本来就知道这些诗都是令尊不喜欢的。”大猷认为这话正确,又说:“了解家父为人的,确实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了。”于是把墓志的事情托付给我,我无法推辞,便取来行状为他叙述。陈君名宁,字士泰,号介庵,世代居住在晋江桐城西。他的先世若云心、梅、西中斋,都能亲自光大自己的家谱。西中斋的第三个儿子彭寿,就是陈君的曾祖。彭寿生正玄,正玄生聪;聪娶潘氏,生两个儿子,陈君是幼子。他面色白皙,双目明亮,一看便知道是聪敏颖悟的人;写科举文章不用苦苦搜索便能完成,而且明白、充实、轻快、流畅,没有一点曲折艰深,很像他的为人。戊午年凭《羲经》考中乡试,壬戌年考中进士,癸亥年出任东莞知县。凡是考中进士的人都喜欢在京城任职,出任州县便闷闷不乐,把留在京城担任清要官职的人看得如同登仙,只有陈君说:“有什么可不快乐的?只是担心才力不足罢了。县令难道就不能治理政事吗?”他带着几箱书赴任,到了东莞便把吴隐之吟咏贪泉、守节自励的诗作为佩符,说:“不这样做,就会气馁畏人,像困顿的骏马一样不能施展才能。”大概才干出于气概,没有气概不足而能够排山倒海、扭转乾坤的人。东莞号称事务繁重、难以治理,过去有一桩顽固的诉讼积压了数年,历任几位官员都不能判决。陈君审讯后立即洞察了其中各族关系,便拿纸写下几句批语,扔到公堂之下,双方都心甘情愿地不再申诉,全境都感到惊异,有人作诗歌颂他,甚至称他为神君。陈君说:“我不是神,只是从《春秋》斟酌裁节人情天理的原则中领会了其中的意义,又在通常法律和时例之外,以自己的权衡来判定轻重;只是那些拘泥于法律、执着于成例的人不能用来约束我罢了。” 隽不疑错误地援引旧例,陈子昂议论诛杀元庆,张柬之不能替唐室讨伐罪人,这些人都没有真正得到《春秋》的精神。明白的人听到这些话更加惊异,都说:“处理事务不能没有学术,只凭才气尚且不能成功,何况只是以谨慎老实、朴实正直的品德著称的人呢?”因此,东莞那些豪强、狡黠、无赖而想投入盗贼行列的人,那些熟悉案牍、神出鬼没的胥吏,那些有官职却没有操守、放纵父兄子弟凭借气势来阻挠官府、侵夺士人百姓利益的人,全都惊惧畏缩,不敢稍有妄动。难道真是因为陈君的神明感应,才这样周全而迅速吗?事情有关键,方法有要领;先声一出,人们便认为其余必然全都如此;只做一件事,人们便预先服从他百件事。这也足以看出陈君远远超出常人。善于观察人的人,只从大端就能了解他的整体,本来不必等到把每件事都详细考察之后,才知道这个人。镇守、巡按、藩司、臬司诸位大臣屡次加以表彰奖励,希望将来重用他,陈君也急切勤勉,毫不自满。政务闲暇时,左手经书,右手史书,俯读仰思;有所心得,便进入县学,召集诸生考课,把自己所得启发他们的疑惑,使他们各自思考,然后在乡社中传授给他们。他改淫祠为乡校,命各乡子弟延请山林中的遗逸之士来教导他们,于是偏僻遥远的乡里也都知道向学。这些事情都是庸俗官吏认为迂阔、并且非常轻视的,而陈君却独自知道这是急务。那么陈君去世后,邑人直到今天还说“他对我有恩德”,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威令能够推行、判决案件公平吗?陈君临死时叹息说:“我的年纪还没有达到壮年出仕的年岁,我做官后政绩才刚刚有些可观,上天却没有稍稍假借时间,让我完成胸中的才学和抱负。难道上天不喜欢善人,而世上那些享有很多福分的人,都是顽钝、残忍、痴愚、肥庸、逐逐追求而不知满足的人吗?”这话是受到激发而失于平正,含有未尽的遗憾。陈君生于成化壬辰年,卒于弘治乙丑年四月十九日,享年三十四岁。妻子黄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大猷,次子大谟、大谋。女儿一人。大猷的举止有父亲的风范,也胸怀奇伟抱负,不肯跟随他人之后。他在郡学就读,聘娶我蔡虚斋先生的女儿。陈君去世时,大猷十一岁,扶送灵柩归乡,暂时安葬在祖坟旁边。去年冬天才在三十二都金匮山背面卜定墓地,坐壬向丙,开挖两座墓穴,择定今年壬申十二月二十一日安葬,留下左边作为黄氏的寿藏。铭文说:“可怜您的英气尚未施展,生命便已短促,我将写下万缣之文为您作志。” 《秋佩生作墓志铭》【刘茝】古人的墓志铭要托付给名家撰写,大概是想借文章流传后世。后世不了解这个道理,厚赠名位爵禄来作为荣耀,结果文辞浮华而实质消亡,有见识的人对此很少赞许。近世记录名臣、收录人物的书,大多依据这种墓志铭,更加显出他们的迷惑。又有人自己作挽歌、自己作祭文,事情虽然不合常规,情怀却坦荡旷达,我对此有所取法。因此我自己撰述志铭,希望借此传达真实情况。茝,字惟馨,号秋佩,别号凤山,生于成化丁亥年十二月十一日戌时。曾祖信忠,元末战乱时,刚七岁,随舅氏从湖广麻城迁来;家谱遗失,远世情况不详,真令人悲哀。祖父文隐,生于草创之世。祖母李氏,没有生育。邹氏生父志茂,因茝显贵,赠户科给事中。生母刘氏,继母王氏,前妻程氏,继妻沈氏,都封为孺人。茝生性并不特别聪慧,也不特别愚钝,父亲十分疼爱他,教育却极其严格,稍有过失,也一点不宽恕。父亲曾对茝说:“我家上世远迁到涪州,都没有显扬德行、积累功业。你祖父、我以及遵循我们之后,能够兴盛起来的,难道就在你吗?从品行、相貌和心性来看,你一定会做官,只是我又病又老,恐怕等不到看见那一天。”茝每次想起这番话,都心痛落泪,于是奋发自勉,努力求学。
先妻程没,六年不娶,欲副亲意。▯治戊午、巳未,叨聫科第,吾父巳谢世。《淮南子》曰:「子欲养而亲不待,水欲静而风不宁。」殆将预为茝发也。吾奔丧时,同乡举人李姓者,客死京师,吾不忍其死,举血尸舆而西者万里,事或难于以栁易播者。后服阕,授戸科给事中,任仅四载,尸素无所建白,每见时事爽度,忧形于色。妻沈氏曰:「人以官为荣,君以官为惧,何憔悴若此?」吾应之曰:「杞人漆室,何禆于国,亦此心不能巳耳。」忝居谏垣,虽无大禆补,不敢怵时缄黙,且如减灶丁之逃课。昔之鬻子女以代偿者,颇徳之。奏屯田之妄増,时之虚丈量以要功者,悉蠲之。论妖言之诬系,所活不止千人。劾盐法之弛禁,所节何啻万计。瑾贼谋逆,首发其奸,张防党恶,预摘其伏。逆谋既露,以次伏诛。人曰:「子何先见若此?」吾曰:「吕献可首劾安石,苏老泉先论辩奸,岂有幻惑之见,亦论理势之自然耳。」瑾贼因建白中伤之,杖于朝,落职家食者七年,两罚饷边三百石,产尽倾。藩臬牧守,下逮亲朋,咸以义助,始克毕事。涪州旧有五贤祠,祀编置程伊川、别驾黄山谷、郡贤防亚夫、地主谯达微。一日,郡守南城黄夀忽易其扁曰「景贤」,笑谓予曰:「君知所以易扁意乎?」吾曰:「不知。」黄曰:「奏屯田、减盐课、卫贼捍患,先生功徳及涪人,吾欲生致公于是。此耆老龚浩辈之公言也。」茝力止之曰:「吾不敢叅道教,又不能与诗流,又非地主,滥于斯是重吾过也。」黄笑而止。扁今尚存。又尝买郡人刘寛显之楼居以处予,予悉拒之。都御史林见素因流贼乱为茝府城买居,予亦请止。所不屑者多类此。后瑾诛,公论力荐,有云:「居官能善其国,居家能卫其乡,倡义兵以捍流贼,四境晏然,擐甲胄以先卒徒,阖郡安堵。」等语。复起金华知府,在任三载,无政禆,郡无徳及,民敦风俗,恤民隠,乃拳拳之本心。浙俗侈奁资,生女輙渰没,重法禁之,存活颇多,人称其存曰「刘女」。婺郡多节义,疏旌举者八人,俱见表扬《风化録》。何王金许,婺人也,以道统请于朝,崇祀孔庭,论虽未行,识者是之。处事近迂,心则实事,上类简心,不欺爱謟者皆嫉之。吏部五次推陞提学叅政等官,事从中沮,亦以瑾故也。瑾党有宦浙者,始以附瑾被劾,将加重典,主国是者曰:「激则反侧不安」,俱从轻谪外任。无何夤縁复起,适佥浙宪,因附御史潘鹏并力防茝,旋复致仕。时浙人曰:「死逆瑾能害,生忠臣言路如之何不阻塞?忠謇如之何不解体哉?」八县父老及官属泣赆者旁午于道,茝钱无取。后鹏果党逆极刑,浙人称快。茝致仕又八年,新天子自藩服入嗣大统,甄拔人物,有荐之曰:「古忠臣者」,有曰:「古循良者」,名浮实爽,可愧也。公论汲引不巳,始得旅进,起守长沙。浙儒有寄诗云:「古今忠谏共危机,曽忆飘然去任时。死瑾能生无孕子,烬灰犹煽燎原威。奸臣漏网天刑在,贤守弹冠士论归。谁道防防无?」果报,潘鹏,此日竟何知?公论之在人心,不泯如此。病痿,未赴任间,复转江西副宪,病势愈増,恐不作,乃写志铭以贻子姓,俾没后镌之石。思昔先王諡以尊名,节以壹恵。茝官卑,无可请之諡;徳薄,无可壹之恵。但自少及壮,且老,不妬不忮,无刻剥偷惰之行,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为恶。司马公曰:「吾昼之所为,夜必焚香告诸天,不敢告者,不敢为也。」茝自反廿三嵗以前不可告者,亦有一二事,悔不及也。程明道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侵?」茝内讼被侵者尽多,居官不能亷,贪心尚在,然取斗米张纸以自肥,天则我殛;居家不能俭,侈心尚存,然使铢侵两克于匪义,神则我谴。若夫恤乡邻,睦宗族,厚五伦,乐三益,周穷给匮,恤老怜贫,徒有是心,原无是事。盖棺论定,付之后人,吾不敢自文。今不尽述。虽然,吾尝以人占天,谪官自都下祖墓侧有长巨石,一日忽作裂缯之声,响逾时破而为二,长数十丈。又有山名八卦崖者,裂开三寸,亦长数丈。致仕自金华舟至防,以上地名麻衣滩,风漩大作,巳不自保,阖目以俟。顷之,漩醒平善,舣舟岸。人以讶之。流贼火吾居,祠堂尽毁,四龛及神主出于煨烬之中,畧不焦腐。事虽偶然,亦颇异常。由是观之,天盖未丑茝之所为也。呜呼!吾不得于人,却得于天;不得于外,却得于心;不得于私,却得于公;不得于今,或得于后。乗化归尽,吾无憾矣。子男四:雍武、程出承、武步、武仲;
译前妻程氏去世后,我六年没有再娶,想以此符合父母的心意。弘治戊午、己未年,我有幸接连考中科举,但父亲已经去世了。《淮南子》说:“子女想奉养父母时,父母却已经等不到了;水想平静,风却不停止。”大概正是预先替我发出的感慨。我奔丧时,同乡有一位姓李的举人客死京师,我不忍看他这样死去,便抬着他的血污尸体乘车向西走了万里,这件事或许比柳宗元以柳州交换播州还要困难。服丧期满后,我被授为户科给事中,任职仅四年,尸位素餐,没有什么建言作为;每当看到时事违背常理,忧虑便显露在脸上。妻子沈氏说:“别人把做官看作荣耀,您却把做官看作可怕,为什么憔悴成这样?”我回答说:“像杞人、漆室女那样忧虑,又能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只是这颗忧国之心不能停止罢了。”我惭愧地处在谏官之列,虽然没有大的补益,却不敢因为畏惧时势而缄默不言;又曾奏请减少灶丁逃避差役的负担。过去那些卖掉子女来代替偿还赋役的人,我很是同情他们。奏报屯田数字虚增的弊端,当时那些虚假丈量以求邀功的人所增报的,一概免除。论述以妖言诬陷拘捕百姓的事情,所救活的不止一千人。弹劾盐法禁令松弛,所节省的何止数万。刘瑾逆贼图谋叛逆,我首先揭发他的奸谋;张设防范,压制党羽作恶,预先察觉了他的埋伏。逆谋暴露后,他们按次序被处死。人们说:“您为什么能这样预先看出事情呢?” 我说:“吕献可首先弹劾王安石,苏老泉预先论述辨别奸邪,难道是凭什么神奇迷幻的见识吗?也不过是根据事理和形势的自然发展罢了。”刘瑾逆贼因我上奏建言而诬陷中伤我,我在朝廷受杖刑,被罢官回家吃闲饭七年,又被罚输边粮三百石,家产全部倾尽。藩司、按察司、地方长官,直到亲朋,都出于义气来帮助我,才得以把事情办完。涪州旧有五贤祠,祭祀被贬安置的程伊川、别驾黄山谷、郡中贤者防亚夫和地主谯达微。有一天,郡守南城人黄寿忽然把匾额改为“景贤”,笑着对我说:“您知道我改匾的意思吗?”我说:“不知道。”黄寿说:“您奏报屯田弊端、减免盐课、抵御贼寇、捍卫祸患,先生的功德惠及涪州百姓,我想把您活着请到这里来。这是耆老龚浩等人的共同意见。”茝竭力制止说:“我不敢与道学诸贤相提并论,又不能和诗人同列,也不是这里的地主,把我的名字滥列在这里,只会加重我的过错。”黄寿笑着作罢。匾额至今还在。又曾买下郡人刘宽显的楼房让给我居住,我全部拒绝了。都御史林见素又因流贼作乱,替茝在府城买房,我也请求他停止。像这样我所不屑接受的事情还有很多。后来刘瑾被诛杀,公论极力推荐我,有人说:“做官时能使国家得到治理,居家时能保护乡里,倡议组织义兵抵御流贼,使四境安宁;亲自披甲戴胄,走在士卒前面,使全郡安居。” 诸如此类的话。后来我再次起用为金华知府,在任三年,没有什么政绩补益,也没有什么恩德施及郡民;只是敦厚风俗、体恤民间隐情,确实是我一贯的本心。浙江风俗奢侈,嫁女时所需的妆奁很多,生了女儿就常常将她们溺死;我以重法禁止此事,救活了很多人,人们把这些被救活的女孩称为“刘女”。婺郡多有节义之人,我上疏推荐表彰了八人,都见于《风化录》的表扬。何王金许,都是婺州人,他们以道统为理由请求朝廷,将其尊祀于孔庙;这项议论虽然没有实行,有见识的人却认为是正确的。我处理事情近于迂阔,但内心确实务实;像简心这样不肯欺骗、奉承我的人,都嫉恨我。吏部五次推举我升任提学、参政等官,都因中途阻挠而未成,也还是因为刘瑾的缘故。刘瑾党羽中有在浙江任职的,起初因依附刘瑾而被弹劾,将要加以重刑;主持国事的人说:“逼迫太甚就会使他们反叛而不安。”于是都从轻发往外地任职。不久,他们又凭借关系重新起用,恰好任浙江按察佥事,于是依附御史潘鹏,合力防范茝,随即又使我致仕。当时浙江人说:“死了的逆瑾尚且能害人,活着的忠臣在言路上又怎么会不受阻塞?忠直的人又怎么会不离心崩解呢?”八县父老和官属在道路两旁哭泣着赠送路费,茝一文钱也没有收取。后来潘鹏果然因党附逆贼而被处极刑,浙江人都称快。茝致仕后又过了八年,新天子从藩王入朝继承大统,甄选提拔人物;有人推荐我说是“古代的忠臣”,有人说是“古代的循良之吏”,名声超过实际,反而令人惭愧。公论不断地援引提拔,我才得以与众人一同入仕,起任长沙知府。浙江儒生有人寄诗说:“古今忠臣谏诤都共同面对危机,曾记得您飘然离任之时。死去的刘瑾竟能使没有孕育子嗣的人复生,灰烬仍然煽起燎原之威。奸臣漏网而天刑仍在,贤能的太守整顿衣冠,士林舆论终将归来。谁说防范防范没有报应?潘鹏,到了今天你又知道什么呢?”公论存在于人心之中,竟能如此不泯灭。因患痿病,还未赴任,又改任江西副宪;病势更加严重,恐怕不能成行,于是写下志铭留给子孙,嘱咐死后刻在石上。我想到古代先王用谥号来尊崇名声,以一个美善的谥义来概括一生。茝官位卑微,没有可以请求的谥号;德行浅薄,也没有可以概括的美善之处。但我从少年到壮年直到老年,不嫉妒,不忌恨,没有刻薄剥削、偷懒怠惰的行为;虽然不能积极行善,也不敢作恶。司马公说:“我白天所做的事,夜里一定焚香向上天禀告,不敢禀告的事,就不敢去做。”茝自己反省二十三岁以前,确实也有一两件不敢禀告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程明道说:“内心如果自己坚定,外物怎么能侵扰它?”茝内心反省,受到侵扰的地方实在很多:做官不能廉洁,贪心还在;然而如果拿斗米、几张纸来肥养自己,上天就会降罪于我;居家不能节俭,奢侈之心仍然存在;然而如果因不合义理而侵占哪怕一铢、克两的财物,神明就会责罚我。至于体恤乡邻、和睦宗族、厚待五伦、乐于亲近三种有益朋友、周济穷困、供给匮乏、抚恤老人、怜悯贫民,我只是有这样的心愿,原本没有这样的实际事情。盖棺之后由后人评定,把一切交给后人,我不敢替自己粉饰。如今不再详述这些。虽然如此,我曾经以人的遭遇来推测上天的意志:因被贬官从京城到祖墓旁时,有一块又长又大的巨石,一天忽然发出像裂帛一样的声音,响了很久,裂成两半,长达数十丈。又有一座山叫八卦崖,裂开三寸,也长达数丈。致仕后从金华乘船到防州,船行至上地名为麻衣滩的地方,突然大起风旋,已经无法自保,只好闭眼等待。过了一会儿,漩涡忽然平息,船安然靠岸,人们都对此惊异。流贼烧毁我的住宅,祠堂全部焚毁,四龛神像和神主却从灰烬中出来,略无焦黑腐坏。事情虽然可能只是偶然,也颇为异常。由此看来,上天大概还没有认为茝所做的事丑恶。唉!我在人间不得志,却在上天那里得到认可;不能得到外在的名位,却在内心获得安定;不能满足私人的愿望,却得到了公论;不能得到当今的评价,或许能够得到后世的评价。顺应自然变化而归于终尽,我没有遗憾了。儿子四人:雍武、程氏所生的承武、武步、武仲;
武沈出承步,业儒。孙男若干,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卒,上距生年防旬有几。附▯凤凰山祖墓之侧,棺衣饭含之具,屏去华丽,无毫厘金银珠玉以殉,亦大明之俗如此。变迁之后人,必无所利可保,无虞也。乃系之以铭曰:「凤凰巍峩,有作其谁?爰自凉菲,实培其基。不肆以亢,不弛以隳。时称鸣凤,自惭伏雌。载黜载迁,不废其驰。载仆载兴,我心则夷。国有元凶,欲秉珽圭。」封章一劾,骈首就诛。郡有瑞人,伦理攸归。表扬一旌,善类生辉。亦有徐福代讼我私,天子曰:“嘻!擢而用之。”铨衡曰:“俞!姑试有司。”官以旅进,副宪江西。天亦孔吝,不究其施,还此淳厐,归于地维。乐在兹丘,风水攸魁。山灵诃防,莫敢侮予。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七能臣杨北山墓铭公之继室,武功康太史徳涵之姊也。故公之葬也,其兄子太学生玠谒太史,请铭。太史谓:“知公之深者,莫如予,宜予铭。”夫予乌能为公铭哉?然予知公实深,不可以无言也。昔▯治巳酉春,公及予俱为学官弟子。督学潘先生合一州八县士试于干州,无虑数百人,乃独竒公,谓公逺到之器云。而予交公,盖自此始。然是时咸宁马公顺,长安童秉防,俱名动闗中。其年秋,秉防发解,而予三人者亦遂同举。其后同逰太学,道谊劘切,交爱甚至。予三人同举丙辰进士,秉防后举壬戌,又先逝。至是公顺亦不幸卒矣,乃独予在,故太史铭委焉。按叅政孟公徳厚所述世行,公姓杨,讳武,字崇文,岐山人也。岐山在北,公爱之,故自谓北山。先世盖▯农震之后,唐末避兵岐下,遂家焉。曽祖文秀,精星厯术,胜国末识东南天子气,仗剑归我。髙祖以功授百戸,后辞归,终于家。祖贵,博学能文章,乃不第,嵗贡太学,终太学生。父礼,隐者,配孺人厐氏,生子全,企继孺人翁氏,生公。公且免身,母梦月堕其懐,故公之生也,神骨特异。不幸父母早逝,鞠于伯兄全,而后恃以底成立者,伯兄力也。公举进士之明年丁巳,出知淄川县。是时县治久废,公下车锄恶弭盗,修缮城池,疏理寃滞,劝课耕织,积敖仓之粟,振帷簿之风,拓庙学之规,崇乡贤之祀,兴诗书之教,赈贫乏之士。盖乏科者且百年,乃相继举者数人,彬彬与名邑敌矣。公善用智,以此听讼,辄得其情。盖有盗市人稷米者,求之不得,公摄其邻居者数十人,跪之于庭,而漫理他事不问巳,忽厉声曰:“吾得盗米者矣。”其一人色动,良久复厉声言之,其人愈益色动。公指之曰:“第几行第几人是盗米者。”其人遂服。又盗田园▯瓠者,是夜大风雨,根蔓俱尽,公疑其讐家也,乃令印取夜盗者足迹,布灰于庭,摄村中之丁壮者,令履其上而曰:「合其迹者,即盗也。」其最后一人,辗转有难色,且气促甚。公执而讯之,果讐家而盗者也。▯瓠宛然在焉。又一路行者,于路傍枕石睡熟,囊中千钱,乃人盗去。公令舁其石于庭,鞭之数十,而许人纵观,不与禁。乃潜使人于门外候之,有窥觇不入者,即擒之,果得一人盗钱者也。闻鞭石事,甚竒,不能不来入,则又不敢求其钱,费十文尔,余以还枕石者。此数事,予皆闻诸淄川细民。盖典史陈璝者,黄岩老吏也,尝侮慢公,公怒鞭之于庭。璝急诬奏公,于是淄川民十辈走阙下,为公讼寃。尝见予,予故闻诸善政云。公尝出视淄河,谓可溉田,指示疏凿处,皆值故渠。嵗旱蝗飞蔽天,公忧甚,斋沐祭蝗,蝗息。徒行祷雨甚苦,天降时雨,竟以有年。于是抚巡都御史、御史前后荐,而辛酉春考绩于吏部。其年冬起为浙江道监察御史。乙丑清理河南军务,及查盘军器,前后凡三年,尺籍器物罔不精审,而风裁凛然。藩臬郡县逺迩慑伏。正徳丁夘代归刷巻京畿道,明年戊辰出按顺天诸郡县。徃时巳称为难,而是时刘瑾用事,事多牵制不可行。公荡然无所回避,虽不及于祸,然犹罚米百余石。至于救任邱边氏中伤之祸,辨宻云李顺杀人之诬,即刘瑾亦称其为真御史也。己巳擢大理寺左寺丞,受勑勘视大同边务,若屯田不均、军役耗损诸弊政,厘正裁革,弹劾不少避,边人诵焉。明年庚年,超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地方,盖所谓北门鎻钥者。公毅然当之,而时论亦以为非公不可,冀将大有为矣。未几瑾败,言者不问,才能堪否,輙以乡人为辞。公由是罢归里舍,乃于城外置墅,构寳穑之堂,以农为务。艺植花竹,必成行列。一器一物,罔不精好。性不喜酒,而风致甚髙。徃年戊寅,尝与徳涵太史过予,同逰南山紫阁诸峯,信宿然后别去。嘉靖甲申,予徃夀徳涵,寻又归。女得再会公,而己丑冬会葬。康生子寛,幸复会。然是时公巳被疾数年矣,风致顿殊。执予手,不胜眷恋。予亦戚戚,不忍别。呜呼!孰意其竟不起?盖壬辰十一月二十一日云。距生天顺甲申四月十四日,夀六十九嵗。以卒之明年癸巳月日,葬某地先茔。公为御史考绩,得勑赠其父母,而元配郭孺人,继葛孺人得赠封焉。后继王氏及太史之姊俱先卒,而与葛孺人俱无子。独郭孺人生一子一女,子琢甚慧,不幸十七嵗死。女适凤翔府学生李韦,亦先卒矣。今幸有子琰,为侧室李氏出者巳胜冠,足以慰公。
译武沈氏所生,承武步;以儒业为生。孙子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去世,距离出生之年约有七十岁。附葬在凤凰山祖墓旁。棺木、殓衣、含殓食物等,一概不用华丽之物,不以丝毫金银珠玉陪葬;如今大明的风俗也是这样。即使后世发生变迁,也必定没有可以图利的东西可取,不会有忧患。因此系上铭文说:“凤凰山巍峨高耸,有谁在这里建立墓葬?从前本来微薄的根基,实际上培植成了今日的基础。不放纵而高亢,不松弛而毁坏。当时人称我为鸣凤,我却惭愧自己只是伏雌。一次次被贬退、迁谪,却没有停止奔走。一次次倒下又兴起,我的心始终平坦。国家有大凶恶之人,想要执掌珽圭。封存的奏章一经弹劾,他们便接连伏法。郡中有祥瑞之人,伦理道义都归于他。表彰旌扬一经施行,善类便增添光彩。又有徐福替我申诉私情,天子说:‘啊!提拔他任用。’铨衡官说:‘好!姑且让他试任有关官职。’官职随着众人一同推进,任江西副宪。上天也实在吝惜,不让他尽展施为,还是让这淳厚之人归于大地。乐意安居在这座山丘,风水在此汇聚。山中神灵呵护遮蔽,没有谁敢欺侮我。” 《明文海》卷四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五,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七 能臣 《杨北山墓铭》杨公的继室,是武功康太史德涵的姐姐。因此杨公下葬时,他的兄长之子、太学生玠拜见太史,请求撰写墓铭。太史说:“深知杨公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应该由我来铭记他。”我哪里能够替杨公作铭呢?然而我确实深知杨公,不能不说几句话。从前弘治己酉年春天,杨公和我都作为学官弟子。督学潘先生在乾州召集一州八县的士人考试,人数不下几百,却唯独认为杨公奇异,说他是前途远大的材料。我和杨公的交往,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当时咸宁马公顺、长安童秉防,都在关中声名震动。这年秋天,童秉防考取乡试第一,而我们三人也一同中举。后来我们一同游学太学,以道义相互切磋,交情和友爱极其深厚。我们三人一同考中丙辰科进士,童秉防后来考中壬戌科,却先去世了。到这时马公顺也不幸去世,只有我还在,所以太史把撰铭的事托付给我。根据参政孟公德厚所述的世系和品行,杨公姓杨,名武,字崇文,是岐山人。岐山在北方,杨公喜爱它,所以自号北山。他的先世大概是弘农杨震的后代,唐末为躲避战乱来到岐山之下,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文秀,精通星象和历法,元朝末年察觉东南有天子气,便持剑归附我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高祖因功授百户,后来辞官归家,终于家中。祖父贵,博学能写文章,却没有考中,只以岁贡进入太学,最终成为太学生。父亲礼,是隐士,娶孺人庞氏,生子全;后来又娶孺人翁氏,生杨公。杨公将要出生时,母亲梦见月亮落入怀中,所以杨公出生后,体貌神采特别奇异。不幸父母早逝,由伯兄杨全抚养;后来能够依靠他长大成人,全靠伯兄的力量。杨公考中进士的第二年丁巳,出任淄川县知县。当时县政长期废弛,杨公到任后铲除恶人、平息盗贼,修缮城池,疏理冤滞,劝勉督促耕织,积储仓粮,整顿簿册,扩建庙学规模,尊崇乡贤祭祀,兴办诗书教育,赈济贫困士人。这个地方大概近百年没有人中科举,于是后来接连有数人考中,文雅盛盛,已经可以和著名大县相抗衡了。杨公善于运用智谋,凭此审理诉讼,常常能够得到实情。有一次有人盗窃市民的稷米,查找不到,杨公拘来几十名邻居,让他们跪在庭院中,却漫不经心地处理其他事情,不去审问;忽然厉声说道:“我已经抓到盗米的人了。”其中一人脸色变了,过了很久,杨公又厉声说了一遍,那人的脸色更加惊慌。杨公指着他说:“第几行第几个人就是盗米的。” 那人于是认罪。又有一次有人盗窃田园里的瓜瓠,那天夜里刮大风下大雨,瓜蔓全被毁尽,杨公怀疑是仇家所为,于是命人拓取夜盗者的脚印,在庭院中撒上灰,把村里的壮丁拘来,命他们踩在灰上,并说:“脚印相合的,就是盗贼。”最后一人翻来覆去,面露难色,而且气喘得很厉害。杨公抓住他审问,果然是仇家,也是盗贼。瓜瓠仍然完整地在那里。又有一个赶路的人,靠着路边的石头熟睡,袋中一千钱被人偷走。杨公命人把那块石头抬到庭院,鞭打它几十下,并允许众人围观,不加禁止;又暗中派人在门外等候,有一个人窥探却不进来,便把他抓住,果然查出是盗钱的人。他听说鞭打石头的事情,觉得非常奇怪,不能不进来看看;但又不敢索回自己的钱,只花了十文钱,其余的钱便归还给靠石头睡觉的人。这几件事,都是我从淄川的平民那里听来的。典史陈璝是黄岩的老吏,曾经轻慢杨公,杨公发怒,在庭上鞭打了他。陈璝急忙诬告上奏杨公,于是淄川十名百姓跑到宫阙之下,为杨公申诉冤屈。我曾见过他们,所以从他们那里听到了杨公的善政。杨公曾出外巡视淄河,说可以用来灌溉田地,指示开凿疏通的地方,竟都正好是旧渠。那年旱灾,蝗虫飞来遮天蔽日,杨公忧虑非常,斋戒沐浴祭祀蝗神,蝗灾便止息了。他徒步祈祷下雨,非常辛苦;上天及时降下大雨,最终获得丰年。于是抚巡都御史和御史先后推荐他。辛酉年春天,他在吏部考核政绩。同年冬天,起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乙丑年清理河南军务并查核军器,前后共三年,军籍、器物没有不精细核实的,而他的风纪声威令人凛然。藩司、按察司和远近郡县都震慑服从。正德丁卯年,代替归德刷理京畿道案卷;第二年戊辰,出任顺天各郡县巡按。从前已经称为难办,而这时刘瑾掌权,许多事情受到牵制,无法推行。杨公坦荡无所回避,虽然没有遭遇大祸,仍被罚米一百多石。至于救任丘边氏免遭诬陷之祸,辨明密云李顺杀人的诬告,即使刘瑾也称他是真正的御史。己巳年升任大理寺左寺丞,奉诏勘察大同边务;对于屯田不均、军役耗损等弊政,均加以整治、纠正、裁革,弹劾时毫不回避,边地百姓都歌颂他。第二年庚午,破格授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地方,这里正是所谓北方门户的锁钥。杨公毅然承担此任,当时舆论也认为非他不可,希望他将有一番大作为。不久刘瑾失败,言官不问他是否有才干,只要是同乡,便以此为借口加以排斥。杨公因此罢官回到乡里,便在城外置办别墅,建造宝穑堂,以务农为业。栽种花木竹子,一定排列成行。每一件器物,没有不精致美好的。他本性不喜欢饮酒,但风度情趣极高。往年戊寅年,他曾和德涵太史经过我这里,一同游览南山、紫阁等山峰,住了两夜才告别。嘉靖甲申年,我前往给德涵祝寿,不久又回去。女儿得以再次见到杨公,己丑年冬天又参加了他的会葬。康生的儿子宽,也有幸再次见到杨公。然而那时杨公已经患病多年,风采情致顿时大不如前。他握着我的手,恋恋不舍。我也悲伤不已,不忍离别。唉!谁能料到他竟然再也不能起身呢?那是在壬辰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距离他出生的天顺甲申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九岁。于去世后的第二年癸巳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祖坟。杨公任御史考核政绩时,得到诏令,追赠他的父母;元配郭孺人、继室葛孺人也都得到赠封。后来的继室王氏和太史的姐姐都先去世了,并且与葛孺人都没有儿子。只有郭孺人生有一子一女,儿子琢非常聪慧,不幸十七岁去世。女儿嫁给凤翔府学生李韦,也已经先去世了。如今幸好还有儿子琰,是侧室李氏所生,已经超过二十岁,足以慰藉杨公。
公妙举子业,而古文歌诗亦不作世人言语。盖数卷载之家乗云。予徃防太学时,与公共忧患,通有无,即同气之亲,或弗如也。比归里舍,顾会晤希阔甚,不能无感。及公卒,又未能走哭尽哀。俯仰今昔,情何如耶?情何如耶?幸未死,犹得以铭公之墓。乃抆泪为之铭曰:北山之英,钟其灵。海月之精,感而生。智圆而神,胡莅弗能,中道而倾?匪予智之弗经。既归既耕,既乐且盈。厌世而征,苍虬是乗。海月荧荧,北山青青。亿万斯年,神游乎太清。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八义士杜府君墓铭【宋濓】金陵有孝义之士曰杜君,讳元,字一元。其先居吉之吉水,与会稽正献公衍同宗。至君始游江东,乐金陵土俗,遂居之,为金陵人。君苦学有才气,能为诗。元重纪,至元中,张文穆公起岩为河南行台中丞,见君诗,愿掾君,君不可。欲以茂材异等荐,又不从。年若干,卒以布衣终。君少时,父患噩疾,夜数惊君,冠带伏父榻旁,父惊起,輙抱持曰:“儿在斯。”父疾数月,君目不敢瞑,至愈乃巳。母没,服丧合于古礼。声问日起,贵人贤士多乐与君防。君未尝以事干之,及有罢黜失志者,则为之力不怠。行台都事杨恵被劾去,人莫造其门,君独持酒与饮而送之。赵▯中为御史掾,坐法罢,君徒步与俱行百余里,僦居之。儒学教授张铉以事黜,君出金帛资其行。其子四嵗失母,君命妇鞠之,不异巳。子兵部主事常允恭,家人夜失火,允恭方醉卧,众怖慑散走,无赖子利其赀将刼之,君率少年数十辈为出其箧笥寳货于外。允恭泣谢曰:“微君,吾其死乎?”隣人陈鼎举室死于兵,二儿匿舍侧,怨家复害其小者,君曰:“脱并杀大儿,则陈氏絶矣。”卒为抱匿,他所以免。吉之运部吏输粮金陵不足者三千斛,吏受笞搒,号泣莫为计,君悯之,为贷于大贾以偿之。吏徳君,以物来谢,君却之。蒋山僧为御史所诬,夜窜君室求救,君藏之故人家,僧获全。宋杨忠襄父邦乂庙在城南,君以公吉人,嵗时率吉人防寓者具牲酒祭之。君之为义多类此。君尝攻毉,尤良于治证,疾病造君者不问有无,必与药,药必择精善者,服之必瘳。金陵大疫,君和药走给之,不得食者以薪米餽之,赖君以生者甚众。由是人多称君美。及兵乱,士卒相戒不忍犯。君卒于至正丙申七月九日,以丁酉三月十日权厝金陵清凉山右。国朝洪武壬子十二月九日,复改葬南门外之钟家山,夫人刘氏祔焉。君曽祖若海,祖懋。父文华,母周氏。君二男子,曰珙,曰环。珙早卒,环承事郎,晋相府録事。贤而能文,得晋人笔意。二女适萧伯髙、邓世良。孙男二某某。环与余交颇久,以铭为请。余惑乎世之交友者,利之所在则趋,有小害则避,去不肯留,目一顾;或道上相值,辄引箑掩面,阳为不识。倘以事过其门,策马疾驰,惟恐为所见,况望其拯恤乎?若君者,可谓无让于古之君子者矣。乌可不铭之以为世劝乎?君所为诗凡若干巻,藏于家。铭曰:杜裔孔钜,支着吉水。其在金陵,则自君始。君才既多,胡不禄仕?非不乐仕,义不屈巳。养气为文,五色有炜。孰非公卿,接迹交轨?彼徼其权,权销志阻。吾守吾义,夷险一揆。章服之加,鞶帯之禠。所交者心,加禠何与?拯难济危,存孤起死,匪名之求,惟义所止。兵戈如林,白骨千里。君若不知,左孙右子,斯起人为天锡嘉祉。天曷私君?惟善之致。贵有不闻,贱有足恃。刻文昭美,以谂多士。萧师文墓铭【解缙】宋丞相信国文公兵败于吉之空坑也,有石大如数间屋,忽然自山顶震落当路径,元兵望而大惊,稍却,丞相由是得脱。去邹▯辈以余兵拒战,死伤涂地,父子兄弟相朂,冒白刃以为荣。吉水倚富,萧文琬父子督馈饷,亦在是役,幸而不死,退而笔记是事甚详。予获见之,可羡哉吾乡之多忠义也。而今宋史乃无之。丞相传云,空坑之战得赵孟濚绐元兵以免而已。盖宋史作于元盛时,故于丞相事特诬漏。至于丞相求为黄冠等语,欺罔尤甚,顾岂足为丞相轻重?然恐相袭讹谬,不可不辨也。文琬南唐御师大夫俨之后,倚富之墟,俨之墓在焉。文琬上距俨十世,家世节义流风故存。文信公尝大书「余庆堂」以朂之。文琬生献可,献可生季章,季章生徳祥,字元佐,皆忠厚人也。元佐生天祐,字师文。元季倾赀奋义,保障其乡,乡导官军,举宗血战贼,每望其风而靡。元叅知政事全公子仁承制授主簿不拜。时里有剧贼拥众万,师文宗族梗其喉牙,贼不胜愤,图掘其先墓以逞。师文与之苦战,贼势益炽,师文度不免,即自取墓中遗骸,身负之出走,藏匿还与官军合,势大破之。其忠义节孝类如此,诚有光于文琬。常恨不得主帅如文信公者与之一死,光明俊伟可书也。不然,师文岂在邹▯辈下哉?惜哉,守吉安者财一梁克中,尚完城数年,师文等不为无力也。及天兵南来,师文不忍贾勇,谢散其徒,遣弟师贤率壮从宁河王邓禹破熊天瑞于贑,亦奉身归第,口不言功。予因萧氏重有感于吉士多忠义,又重有感于宋史之谬也。考之元史,又独着全子仁传,而梁克中无之,岂知子仁极不足道,骄滛不法,无智畧,其死为人所逼,非得巳者,谬言美名,不如梁克中殆不如萧氏兄弟也,而隠显若此,可胜叹哉。
译杨公精通举子业,古文、歌诗也不写世俗人的语言,大概有数卷载在家谱中。我往日在太学时,和杨公共同经历忧患,彼此周济有无,即使同胞兄弟的亲情,有时也不如我们。等到回到乡里,我们见面已经十分稀少,不能不有所感慨。等杨公去世,我又没能赶去哭吊,尽情哀悼。俯仰今昔,心情怎能说得尽呢?心情怎能说得尽呢?幸好我还没有死去,还能为杨公墓作铭。于是拭泪写下铭文:“北山的英灵,凝聚着山川的神秀。海上明月的精华,感应而生。智慧圆融而神明,为什么到哪里都不能施展,却中途倾倒?并不是我的智慧不能推究。既已归田,既已耕作,既快乐又充实。厌弃尘世而远行,乘着苍色蛟龙。海月闪耀,北山青青。亿万年后,神魂仍在太清之境遨游。” 《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六,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十八 义士 《杜府君墓铭》【宋濂】金陵有一位孝义之士,姓杜,名元,字一元。他的先世居住在吉州吉水,与会稽正献公衍同宗。到了杜君这一代,才游历江东,喜爱金陵的土地风俗,于是定居在那里,成为金陵人。杜君勤苦求学而富有才气,能写诗。元朝重纪年间至元年中,张文穆公起岩任河南行台中丞,读到杜君的诗,想聘他为属官,杜君没有答应。又想以“茂材异等”推荐他,他也不接受。年纪若干,最终以平民身份终老。杜君年轻时,父亲患重病,夜里多次惊醒他;他便戴好帽子、穿好衣服,伏在父亲床榻旁。父亲惊醒坐起,他总是抱住父亲说:“儿子在这里。”父亲病了几个月,杜君不敢合眼,直到父亲痊愈才停止。母亲去世,他服丧完全合乎古礼。声望日益增长,贵人贤士大多乐于同他交往。杜君从未因私事求助他们,但遇到被罢黜、失意的人,便为他们尽力而不懈怠。行台都事杨惠被弹劾罢职,没有人登门探望,杜君独自带酒和他共饮,为他送行。赵弘中任御史掾时,因犯法被罢职,杜君徒步陪他走了一百多里,还替他租屋居住。儒学教授张铉因事被贬,杜君拿出金帛资助他上路。张铉的儿子四岁丧母,杜君命自己的妻子抚养他,和亲生孩子没有区别。这个孩子后来成为兵部主事常允恭。常允恭家夜里失火,当时他正醉卧,众人惊恐逃散;有几个无赖想趁火打劫,杜君带领几十名青年,把他的箱笼和财物抢救到屋外。允恭哭着道谢说:“如果没有您,我恐怕已经死了吧?”邻人陈鼎一家都死于兵乱,两个儿子藏在屋旁;仇家又要杀害其中年幼的孩子,杜君说:“如果连大儿子也一起杀掉,陈家就绝后了。”最终他把孩子抱来藏匿,陈家其他的人也因此得以免死。吉州的运部官吏运粮到金陵,不足三千斛,官吏受到鞭打,号哭却没有办法,杜君怜悯他们,便向大商人借钱替他们补偿。官吏感念杜君,带东西来道谢,杜君却拒绝接受。蒋山的僧人被御史诬陷,夜里逃到杜君家求救;杜君把他藏到故交家中,使僧人得以保全。宋代杨忠襄公父亲杨邦乂的祠庙在城南,杜君因为杨公是吉州人,每逢时节便带领同为吉州、暂居金陵的人准备牲酒前去祭祀。杜君所做的义举,大多如此。杜君曾经学习医术,尤其擅长诊治疾病;病人来找他,不论有钱没钱,他一定给药,而且必定选择精良的药,服下后一定痊愈。金陵发生大瘟疫,杜君调制药物奔走施给病人;对没有粮食吃的人,又送柴米给他们,依靠杜君而活下来的人非常多。因此人们都称赞他的美德。兵乱发生时,士卒彼此告诫,不忍侵犯杜君。杜君于至正丙申年七月九日去世,丁酉年三月十日暂葬在金陵清凉山右边。国朝洪武壬子年十二月九日,改葬在南门外钟家山,夫人刘氏附葬。杜君曾祖若海,祖父懋,父亲文华,母亲周氏。杜君有两个儿子,名珙、环。珙早逝,环任承事郎,后来升任晋王府录事。他贤能而能写文章,得到晋人书法的神韵。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萧伯高、邓世良。孙子二人,名字为某某。环和我交往很久,请我撰写墓铭。我感叹世上交朋友的人,利益所在便趋附,有一点小害便躲避;离开时不肯停留,连看一眼也不愿。即使在路上相遇,也往往拿扇子遮脸,假装不认识。如果因事情经过他家门前,便策马飞驰,只怕被他看见,更何况指望他救助抚恤呢?像杜君这样的人,可以说不比古代君子逊色。怎么能不为他作铭,以此劝勉世人呢?杜君所作诗共有若干卷,藏在家中。铭文说:“杜氏后裔根基宏大,支派扎根吉水。杜氏在金陵,则从您开始。您的才华既多,为什么不做官享禄?并不是不喜欢做官,而是不肯为义屈服。涵养正气来作文,文采如五色光彩。谁不是公卿,和您交往如车轨相接?那些人窥伺权势,权势一消,志向便受阻。我守护自己的义,平坦和险阻一视同仁。章服加身,腰带被解除。所交的是内心,官服的加授与褫夺又有什么关系?拯救灾难、救济危困,保存孤儿、使将死者复生,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只以义所止为准。兵戈像树林一样密集,白骨绵延千里。您大概不会知道,左边有孙子,右边有儿子,他们起来做人,成为上天赐予的美好福祉。上天为什么偏爱您?只是因为善行带来了福报。富贵之家有不为人知的,贫贱之家也有足以凭恃的。刻写这篇文章以彰显美德,告诫众多士人。” 《萧师文墓铭》【解缙】宋丞相文信国公在吉州空坑兵败时,有一块大得像几间房屋的石头,忽然从山顶震落在道路中央,元军望见后大为惊恐,稍稍后退,丞相因此得以脱身。丞相离开邹䜣等人,带领余兵抵抗,死伤遍地;父子兄弟互相勉励,冒着白刃作战,以此为荣。吉水倚富人萧文琬父子督运粮饷,也参加了这次战役,幸而没有死去,退后详细记录了这件事。我有幸看到那篇记录,真令人羡慕我家乡有这么多忠臣义士啊!可是如今《宋史》竟然没有记载。丞相传记说,空坑之战只是因为赵孟濚欺骗元军,丞相才得以免死。大概《宋史》写于元朝强盛之时,所以对丞相的事特别加以诬蔑和遗漏。至于说丞相请求做道士之类的话,欺骗蒙蔽尤其严重,但难道这足以损害丞相的轻重吗?然而恐怕错误会一再沿袭,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文琬是南唐御史大夫萧俨的后代,倚富的废墟中还留有萧俨的墓。文琬上距萧俨十代,家世相传的节义遗风仍然存在。文信公曾经亲笔大书“余庆堂”来勉励他们。文琬生献可,献可生季章,季章生德祥,字元佐,这些人都是忠厚之人。元佐生天祐,字师文。元朝末年,师文倾尽家财奋勇行义,保卫乡里,给官军带路,全族与贼军浴血奋战,贼军每每望见他的声势便溃败。元朝参知政事全公子仁奉诏授师文为主簿,师文没有接受。当时乡里有一股大盗,聚众一万,师文的宗族成为他们的心腹之患,贼人愤怒不已,图谋挖掘他家的祖墓来泄愤。师文与他们苦战,贼势更加炽盛;师文估计难以幸免,便亲自取出墓中的遗骸,背在身上逃走,藏匿起来,后来又与官军会合,乘势大败贼军。他的忠义节孝大都如此,确实使文琬更加光彩。我常常遗憾不能有一个像文信公那样的主帅,和他一同死难;这样光明俊伟的事迹完全可以书写下来。否则,师文难道会在邹䜣等人之下吗?可惜守卫吉安的只有梁克中一人,他还保全城池数年,可见师文等人并不是没有力量。等到天朝军队南下,师文不忍再逞勇争功,便辞别并遣散部众,派弟弟师贤率领壮丁跟随宁河王邓禹,在赣州击败熊天瑞;自己也退回家中,口中不谈功劳。我因萧氏重新感慨吉州士人多有忠义,也再次感慨《宋史》的荒谬。考察《元史》,却只单独记载全子仁的传,而没有梁克中的记载。难道不知道全子仁实在很不值得称道吗?他骄横淫乱、违法乱纪,没有智谋才略;他的死是被人逼迫,并非出于不得已。把错误的话说成美名,比不上梁克中,大概还不如萧氏兄弟;然而有的人显赫,有的人隐没竟然如此,怎能不令人叹息!
师文容貌儒者,直谅敦实,家富千金,一门三世同产百余。口饮食,衣服一出公帑,庭无间言,抚兄弟之孤逾于巳,出未尝一饭无賔客,每食前方丈,考钟鼓,大饮髙会,连日夜,人不以为侈,逺宗贫乡人赒防之,备至,其卒于外,而子扶榇以归,吊哭之声震天,于戯何必附青云之士哉,吾知施于后世矣,其母彭氏,配李氏,子士益,字时用,继室张氏,子士季,字时选,士郁早卒,士柔字时徽,女适泥田周子鼎,孙茂实,英声,海雩,颖干,震,其生元延祐丁巳八月二十七日,没于洪武辛酉二月六日,葬里溪陵之原,前葬里之下嵩,今改卜焉,前志有奉议大夫刑部郎中萧公用初作,今为表特加详焉,则按士柔所为状也,士柔好学善为诗,少时尝与之登倚富诸山,临泷江之上,想师文兄弟之髙风,英杰豪伟之气尚凌厉于烟云落照之间,可激昂而兴慕,故为之表而不辞也,系之以诗曰:溪陵有原,青烟盘盘,其瘗璠璵,采云团团,泷江之滨,华第嶙峋,昔有英杰,今其子孙,食报乆长,怵愓霜露,有此兰蕙,接其荣光,义烈轩天,九族蒙恩,于戏百世式象其贤。彭氏义阡表【王直】彭氏义阡者,葬彭氏之死于义者也。当元之季,豪杰并起,椎埋剽窃之徒亦相扇为乱,龙泉罗邦其一也。彭氏居邑之雩溪,世为士族。于是有文逺者,英伟有才畧,卓然为一乡之望。嵗辛夘,贼势浸盛,官军不能制,乃散财发粟,集义兵以保乡里,贼颇畏之。壬辰,江西行省叅政全普庵萨里开分省于贑,命张万戸守龙泉,许辟署从事。张辟文逺为防民巡检,叅其军,领民兵守北门。贼引众及城下,张与文逺屡出战不胜,因闭城坚守以待救。癸巳春,城中食尽且无援,张夜率众弃城去,文逺殿舟至螺滩,贼追及合战,众饥困不能支,势且北。文逺使从弟大逺驰骑请兵于吉,以图兴复,率敢死士大呼奋矟入贼中,欲刺邦不得,杀数人,贼亦攅槊向之。文逺创重遂被擒,大逺走吉。吉安总管为移檄泰和同知杨某,使以兵复龙泉。兵至境,大逺为前锋,逾章村河,涉南洲河,会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兵大半不得渡,贼以众蹴之,遂擒大逺兄弟,同死于贼。是年三月十一日也。贼既得志,愤彭氏倡义图巳,其兄弟子侄有先在军中或窜伏田里者,皆捕而杀之。自文逺而下凡十九人,又妇女二人。我太祖髙皇帝既受天命,削除僣乱,以兴太平。彭氏族属之存者,休养生息,今七八十年,日以繁盛,盖诗书礼义之泽未艾也。然其老长闲居,族坐相与谈向时事,未尝不慨叹文逺兄弟之英风义烈,且深念夫死于其难者之无辜,而皆不能归葬,或无以嗣其后,盖防然伤之。嶷文逺之再从曽孙,项城令仲恭甫之贤子也,闻诸老长而有慨于其心,乃即雩溪大塘口之原,开兆域,营冡圹,仿礼各为木主,以宣徳三年七月望日招其魂而葬焉。又以项城命置近田九畆,以供嵗时祭祀,曰死者有知,庻几能安于此而无所恨矣。呜呼!丧乱以来,奸宄纵恣,善柔多陨于非命,有能奋力以讨贼,而舍生取义,如文逺兄弟者,诚少矣。虽曰有之,其宗族兄弟有能兴哀于既久之后,而为之归,使祭奠有所如嶷者,亦少矣。然则彭氏其诚能笃于义者哉?是皆可表也。嶷来京师,因其姊壻督府经厯项斐,求予言,欲为之书,使归而刻诸石。凡葬者之名讳次第,则备载于碑隂。江君文博墓志铭【熊遇】国家都燕,去蜀最逺,吏治不能比中土。今县都委积仓人粟,人之藏趋文具而巳然勾稽法严,司牧者卒欲赒民之艰厄,单出里覈之,非可朝夕获也。聚野粟者,大抵富民耳。旅师不能与其权,无以通材行平兴积施之政。即能与其权,而亟夺富人,其心未厌矣。徃时蜀卓、孔、程、郑之徒,富拟封君,隠民皆取食焉,以其擅山泽之利。周官薮以富得名,盖是也。然与今力田服贾者异责,彼于此是曷可易云哉?嘉靖元年以来,蜀凡三歉。其始戊子、己丑,部使者劝发民粟,而太平江君文博与其父凡入粟千五百石。部使者上其事,鬻爵格及等,当授指挥使衔。文博曰:「隂徳者非明星也,吾与受级,岂若行吾志哉?吾世为民耳,谨谢还受。」文博起农商,非如卓、孔、程、郑有所擅利。嘻,为文博不难乎?其后吏疚于安富,丙午民遂困。
译师文相貌像儒者,正直宽厚而诚实。他家有千金之富,一家三代共同生活,财产有一百多份。饮食、衣服全都由公家供给,庭院中没有离间争吵的话;他抚养兄弟的孤儿胜过自己的孩子。出门时从没有一顿饭没有宾客,每顿饭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敲钟击鼓,大饮高会,连续数日昼夜不停,人们却不认为奢侈。他还远近周济宗族中的贫困者和乡人,照料得十分周到。后来他死在外地,儿子扶着灵柩归来,前来吊哭的声音震动天地。唉,何必一定要依附青云之士呢?我知道他的恩德会施及后世。他的母亲是彭氏,妻子李氏,儿子士益,字时用;继室张氏,儿子士季,字时选;士郁早逝;士柔,字时徽;女儿嫁给泥田人周子鼎。孙子茂实、英声、海雩、颖干、震。他生于元延祐丁巳年八月二十七日,卒于洪武辛酉年二月六日,葬在里溪陵的原野。原先葬于乡里的下嵩,现在改择此地。原来的墓志由奉议大夫、刑部郎中萧公用初撰写,如今为了表彰他,特意加以详述,依据的是士柔所写的行状。士柔好学,善于作诗;年轻时我曾和他一同登临倚富诸山,在泷江之上遥想师文兄弟的高风,他们英杰豪伟的气概至今仍凌厉于烟云夕照之间,使人激昂而仰慕。因此我为他作表而不推辞,并系诗说:“溪陵有原,青烟盘旋。墓中所葬的是美玉,彩云团团环绕。泷江之滨,华美宅第高耸。昔日有英杰,今日有他的子孙。享受福报长久,面对霜露不忘敬畏。有这样的兰蕙,承接先人的荣光。义烈冲天,九族都蒙受恩泽。啊,百世之后都应以他的贤德为法式。” 《彭氏义阡表》【王直】所谓彭氏义阡,是安葬彭氏中那些为义而死之人的墓地。元朝末年,豪杰纷纷起兵,盗掘、劫夺之徒也互相煽动而作乱,龙泉的罗邦就是其中之一。彭氏居住在县里的雩溪,世代都是士族。当时有个叫文远的人,英俊伟岸而有才略,卓然成为一乡的希望。辛卯年,贼势逐渐强盛,官军不能制服,于是他散尽家财、发出粮食,召集义兵保卫乡里,贼人很害怕他。壬辰年,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萨里在赣州设立分省,命张万户守卫龙泉,允许他征辟署中从事。张万户任命文远为防民巡检,让他参与军务,率领民兵守卫北门。贼人带领部众来到城下,张万户和文远多次出战都没有取胜,于是闭城坚守,等待救兵。癸巳年春天,城中粮食吃尽,又没有援军,张万户夜里率军弃城而走,文远殿后,船行到螺滩,贼军追上并交战。众人饥饿困乏,不能支撑,形势将要败退。文远派堂弟大远骑马飞奔到吉州请求援兵,以图恢复;自己率领敢死之士大声呼喊,奋力挺矛冲入贼阵,想刺杀罗邦却没有成功,只杀了几人,贼人也聚集长矛向他刺来。文远伤势严重,终于被擒,大远逃往吉州。吉安总管发檄文给泰和同知杨某,命他率兵收复龙泉。军队到达边境,大远担任前锋,越过章村河,渡过南洲河,恰逢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军队大半不能渡河;贼人凭借人数优势冲击他们,于是擒获大远兄弟,一同杀死。这一年是三月十一日。贼人得志后,因彭氏倡议义兵、图谋攻打自己而愤恨不已;文远以下的兄弟、子侄,有些先前已经在军中,有些逃藏在田野里,也都被捕杀。从文远以下共十九人,另有妇女二人。我太祖高皇帝既已承受天命,削平僭乱,以兴起太平。彭氏族属中幸存的人休养生息,至今已经七八十年,日益繁盛,大概是诗书礼义的恩泽仍未衰竭。然而他们的老人闲居时,族人坐在一起谈论往事,没有不感慨文远兄弟的英风义烈,并且深深想到那些死于灾难的无辜者;大家都不能把他们归葬,也有人无从延续后代,所以悲痛不已。彭嶷是文远的再从曾孙,是项城县令仲恭甫的贤子。他听到老人们的谈论,内心有所感慨,于是在雩溪大塘口的原野上开辟墓域、营造墓穴,依照礼制分别制作木主,于宣德三年七月十五日招请他们的魂魄前来安葬。又奉项城县令之命,置办附近田地九亩,供每年时节祭祀使用。这样一来,即使死者有知,大概也可以在此安息而没有遗憾了。唉!自从丧乱以来,奸邪之徒放纵肆意,善良柔弱的人多半死于非命;能够奋力讨伐贼寇、舍生取义,像文远兄弟这样的人,实在很少。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宗族兄弟能够在很久以后仍为之悲哀,并把他们迁归安葬,使祭奠有处,像彭嶷这样的人,也很少。那么彭氏难道真可以说是笃守义道吗?这些事情都值得立表彰显。彭嶷来到京师,通过他的姐夫、督府经历项斐,请求我写一篇文章,想带回去刻在石上。所有死者的姓名和安葬次序,都详细刻载在碑阴。《江君文博墓志铭》【熊遇】国家定都燕地,那里距离蜀地最远,吏治不能和中原相比。如今各县都把粮食堆积在仓中,人们收藏粮食只是为了办理文书罢了;然而稽核法律很严,主管地方的人最终想周济百姓的艰难困苦,必须逐户出外核查,并不是早晚之间就能办到的。聚集野外粮食的,大多只是富民。军队不能掌握这种权力,就无法运用平粜、兴积、施舍等政策。即使能够掌握这种权力,急忙夺取富人的粮食,他们内心也不会满足。从前蜀地的卓氏、孔氏、程氏、郑氏之类,财富可以比拟封君,隐藏在民间的百姓都来求取食物,因为他们独占山林川泽的利益。《周官》以薮泽之富而著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然而他们和如今靠努力耕田、经营商业致富的人所承担的责任不同;把过去和现在混为一谈,怎么可以呢?嘉靖元年以来,蜀地一共发生三次歉收。最初是戊子、己丑年,部使者劝导百姓发放粮食,太平江文博和他的父亲共捐粮一千五百石。部使者上报此事,按照卖爵的等级,应授予指挥使的称号。文博说:“暗中行善并不是为了显名,我如果接受官阶,哪里比得上实现自己的志愿?我家世代只是平民,谨慎地谢绝并退还这项授予。”文博出身农商,并不像卓、孔、程、郑那样有独占的利益。唉,要做到像文博这样,难道不困难吗?后来官吏满足于安抚富人,丙午年百姓于是陷入困境。
甲寅之歉,富者且或不能自活,无以受废弃,故文博之卒行野,有哀者矣。文博名溥,姓阮氏。其始湖广麻城孝感乡人,元末避南鎻红巾乱,入蜀家太平坝,遂为富顺县人。髙祖徳七,配江氏。曽祖文仲,从母始江姓。祖琦,父志銮,故儒生也。母陈氏,少从其父操竒赢,徃来蜀楚间。比长,代父事,秋冬暇则泛舟下江陵,瞫□映洲渚间,科头而起,解缆行,伸手作势招长年,白浪中与相应。夜呼嚣惊盗,不稍稍怠,遂贸布幅,揣其长短,工苦侦所徃媺恶,赴之握筭觚,上下循縁计盈缩,盖三十年而以赀豪矣。以故喜周穷乏,建寺饭僧以为佛事。如是资其庻弟鹗、鸿、鹏学,辄推分与之。抚其遗甥陈良文,犹子也。异母妹适荣昌人李垣,亦多周之。财有养子凡数人,皆列产焉。文博好有所揆作,隅牗阿桷,丰杀中程,蔇茨丹雘,莫不克壮,以奉其所严眡。其燠凉以节宣,以无不敬事庻母王,有礼其孝友,非得于竿牍,盖天性也。文博晚始举子,即能教,五嵗则外就。师傅择有文誉者厚礼之,其后汝峨、汝岷相继为庠弟子员。越明年,峨为廪生,遂以明经壬子乡举第三人。岷如京师,送三十里外,命曰:“吾老期见尔建大业,光门望也。”比归,文博曰:“与我承三年懽宁,计不第哉。”性喜奕,岷图娱父,则列局争道,喧声四闻。崇酒称懽,养以为乐。人曰:“精用而不竭,夀徴也。”五月朔,与客奕棋,多称病。明日病即卧不起,问之曰:“病得之饮食耳,吾且待二子齐鸣,爼豆足忧耶?”五日治命,子孙以耕读勤俭,召诸亲族别,八日诀曰:“吾明日归矣。”明日竟卒。文博与人无长幼、贫富,资和以咻煦之,不干官府,法气刚辞,不徇人。乡隣有争,辄为平解之。又缓急相倚,故里人防伤,非茍然也。是宜为之铭。铭曰:「攫之以为丰,巳不巳,而又丰之,耿耿乎,其似不防也。浚之以为深,巳不巳,而又深之,芒芒然,其似梦也。身执其劳,而息其艰,乞之则搆,迫之则鬭,胡可攘也?异人同情,盖其常也。望室而喙,如或息焉;灾而充然,如或防焉。猗嗟江也,不易方也,是以昌也。龙坪蛇蟺,封若堂也。后千百禩,过者轼之,而读斯铭,终允臧也。」桐乡少府戴君墓志铭【魏良弼】万厯二年嵗甲戌夏五月,戴君二孤将葬厥考于马耳山祖陇之原,谒予请铭其墓,庻永永有光也。予怆然思,少府逝去,盖嘉靖巳未六月,计今十有六年。予从叔为君姑夫者,舍予去今亦三年余矣。少府美风度,白晢朱顔,衣冠济楚,惟是欠师友。予谓十室忠信,盖公之类云。俯而就吏,非其所安。设使得师友造就,其所进立,当出侪辈逺甚,所得与其仪表里两称矣。嘉靖初,世宗皇帝御极,励精圗治,议礼制度,凡祖宗有未备及备而未协于义者,孜孜求言以规制作之善。予时谬充补阙,出入禁闼,期以将顺匡救,尽忠补过报国。时有献纳,荷蒙采择施行,然亦时有犯顔廷诤,事预国典者不容不直。轻则辱骂呵斥,或夺俸;重则逮治栲讯;甚则廷杖,怒始泄,寻复追悔,竟不黜落,亦足徴圣徳之有在也。夫以狂直戅愚之性,事圣明濬哲之君,加以七八年之久,昧于进言,中间批鳞蹈尾,履危冒险,苏子所谓魂飞汤火,命如鸡者,何日忘之也。圣主賔天,戅臣犹幸茍全,故是圣主优容。向非海内异姓同志兄弟若南野、念庵、龙溪、克斋诸公等,及公与陈公曜、罗君显等分班夙夜防持,供理药物,其登鬼録久矣,何能有今?不然毙于杖者,岂少哉?况予么麽,屡经下狱杖,亦不一次。今铭君墓,追忆四十年前患难,不觉吞声饮泣,重有感伤。君如有知,当知予之懐抱,山之髙,水之深也。自是荐绅多知君,君亦知所立。予罢官南归,君亦与陈君相送至湾,予尚病杖疮,泣别,以为不复再见,宁论今日?然自是即落落不获如在京朝夕过从也。讵意今日复能铭君墓乎?少府世居戴坊,逺有端绪,在宋有为评事者焉,官于桐乡,闻古朱邑髙风,知所树立,补任山东掖县捕贼海傍,而倭夷突至,则领兵设伏出竒,大破之,斩获甚众。蝗为苗▯,君率民祷而捕之,嵗获丰稔,民皆悦之君,可谓获上信下,以此从政,何崇卑之有?
译甲寅年歉收时,富人有的尚且不能养活自己,更没有什么可以接受荒废产业的人,所以文博去世时走在乡野间,有人感到悲哀。文博名溥,姓阮。他的先世是湖广麻城孝感乡人,元末为躲避南锁红巾之乱,进入蜀地定居在太平坝,于是成为富顺县人。高祖德七,娶江氏。曾祖文仲,跟随母亲改姓江。祖父琦,父亲志銮,原是儒生。母亲陈氏,年轻时跟随父亲经营奇货,往来于蜀、楚之间。长大后代替父亲经商,秋冬闲暇时便乘船顺江下行到江陵,在洲渚之间仔细观察市场,披散头发站起来,解开缆绳开船,伸手做势招呼船工,在白浪中与他们相互呼应。夜里大声呼喊,惊吓盗贼,一点也不懈怠;于是贩卖布匹,揣摩它们的长短,辛苦探查各地货物的好坏,亲自前往经营,手拿算筹,上下计算盈亏,大约三十年便凭财产成为豪富。因此他喜欢周济穷困,修建寺院、供养僧人以作佛事。像这样,他资助同父异母的弟弟鹗、鸿、鹏求学,总是推让自己的财产分给他们。他抚养亡姐之子陈良文,也把他当作亲生侄子。异母妹妹嫁给荣昌人李垣,他也多方周济。家中有几个养子,他都分给他们产业。文博喜欢有所建造,墙角、窗牖、屋椽,无不安排得丰俭合度;茅草、涂彩,也没有不修建得壮丽的,用来奉事他所尊敬的人。他调节寒暖,使其合乎节令;对庶母王氏无不恭敬侍奉。他的礼法、孝行和友爱,并不是从书札文字中学来的,大概是天性如此。文博晚年才开始参加科举,却已经能够教育子弟;孩子五岁便送到外面就学。所选择的老师都是有文章声誉的人,并以厚礼相待。后来汝峨、汝岷相继成为学校生员。第二年,汝峨成为廪生,于壬子年以明经科考中乡试第三名。汝岷要到京师去,文博送他到三十里外,嘱咐说:“我已经老了,希望能看见你建立大业,光耀门望。”等汝岷回来,文博说:“你给我带来了三年欢乐安宁,难道还要计算是否考中吗?”他天性爱下棋,汝岷想让父亲高兴,便摆开棋局争着落子,喧闹的声音四处都能听见。他又崇尚饮酒,以此养成欢乐。人们说:“精神精纯而使用不竭,是长寿的征兆。”五月初一,他和客人下棋,客人多称病不来。第二天他便卧病不起,别人问他病情,他说:“病是饮食造成的,我还等着两个儿子一齐成名,难道祭祀的礼器值得忧虑吗?”五月五日,他交代后事,告诫子孙要勤于耕作读书、节俭持家,并召集亲族告别;八日诀别时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第二天果然去世。文博对待别人,无论年长年幼、贫穷富贵,都以资财和善意抚慰帮助他们;不向官府求情,执法刚正、言辞严厉,也不徇私顺人。乡邻有争端,他总是替他们公平调解。乡里遇到紧急或困难的事情,彼此也互相扶助,因此乡人都为他的去世而悲伤,并不是虚假的感情。这确实应该为他作铭。铭文说:“取夺财物来使自己富足,已经如此还不满足,又继续增加,内心明白,却好像不知道羞惭。疏浚财利使自己深厚,已经如此还不满足,又继续加深,茫然无际,好像身在梦中。亲自承担劳苦,却让别人停止艰难;向他乞求便能得到,逼迫他便会争斗,怎么能强行夺取呢?虽然人各不相同,情怀大概却是共同的常情。望见屋舍便张口求食,好像有人在那里歇息;遭受灾祸而仍然充实,好像有人在旁扶助。啊,江氏啊,不改变自己的方向,因此得以昌盛。龙坪蛇蟺,墓地封土如堂。后世千百年,经过这里的人都扶轼致敬,读到这篇铭文,最终必定认为它美善。” 《桐乡少府戴君墓志铭》【魏良弼】万历二年岁次甲戌夏五月,戴君的两个孤儿将要把他们的父亲葬在马耳山祖坟所在的原野,来拜见我,请我为墓写铭文,希望使它永远光显。我悲伤地想起,少府去世是在嘉靖己未年六月,算到今天已有十六年了。我叔父中有一位做君父亲的岳父,离开我们至今也有三年多了。少府风度美好,面白而脸色红润,衣冠整齐,只是缺少老师和朋友。我说,十户人家中也会有忠信之士,大概少府就是这一类人。让他低身去做小吏,并不是他所安心的事情。假使他能得到老师朋友的教导成就,他后来所达到的地位,一定会远远超过同辈;这样,他的内在才能与外在仪表才会完全相称。嘉靖初年,世宗皇帝登极,励精图治,议定礼仪制度,凡是祖宗制度尚未完备,或虽已完备却不合义理的地方,都孜孜不倦地征求意见,以求制定完善的制度。我当时错误地充任补阙,出入宫禁,希望顺从并辅佐皇帝、匡正补救,尽忠补过以报效国家。当时有进言,承蒙皇帝采纳施行;但也常有触犯圣颜、在朝廷上直谏的事情,凡涉及国家典章的事,不能不直言。轻则遭受辱骂呵斥,或者被夺俸禄;重则被逮捕治罪、拷打审讯;最重则受廷杖。皇帝的怒气开始时得到发泄,不久又追悔,最终也没有把我罢黜,这也足以证明圣德确实有所体现。凭我这种狂直、刚愎而愚拙的性情,侍奉圣明睿哲的君主,又经历了七八年之久,怎能忘记自己在进言方面的昏昧,以及中间触犯龙鳞、蹈踩虎尾,履行危险、冒犯险境的经历?苏轼所说的魂飞汤火、性命如鸡,正是这种情形。圣明的君主升遐之后,我这个刚直的臣子还侥幸苟全性命,这实在是圣主宽容的结果。如果不是海内异姓而志同道合、情同兄弟的南野、念庵、龙溪、克斋诸公,以及您和陈曜公、罗显君等人分班值守,昼夜防护,并供给药物,那么我早已登上鬼籍,哪里还能活到今天?不然,被杖打死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屡次下狱受杖,也不止一次。今天为您铭刻墓碑,追忆四十年前共历患难的往事,不觉吞声饮泣,再次感到悲伤。您如果有知,应当知道我的胸怀,就像知道这山的高、水的深一样。从此以后,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了解您,您也知道自己所应建立的事业。我罢官南归时,您也和陈君送我到湾边;那时我还带着杖疮,哭泣着分别,以为再也不会相见,哪里会想到今天?只是从那以后彼此疏远,不能像在京城时那样早晚往来相处。哪里料到今天还能为您铭写墓碑呢?少府世代居住在戴坊,远祖有清楚的渊源。宋代曾有一位做评事的先人,任职于桐乡,听闻古代朱邑的高尚风范,知道应当建立什么事业;后来补任山东掖县的官员,在海边捕盗。倭夷突然来袭时,他率兵设伏,出奇制胜,大败倭寇,斩获很多。蝗虫成为庄稼的灾害时,您率领百姓祈祷并捕捉蝗虫,当年获得丰收,百姓都爱戴您。您可以说是上得信任、下得民心;凭这样的政绩从政,职位无论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言五十不称夭,君年六十有二,是夀杖于乡也。恩荣一命,恵流两邑,贵加于人一等矣。桐乡移禄以养亲,在行年五十之后,有终身慕父母之孝,复何恨焉?予为君铭,亦为君歌。铭曰:锦水戴坊,来自剡江。中有吉人,孝友义方。禄为亲移,仕以民康。遁迹洪都,徘徊溧阳。桐乡,桐乡,官不卑,慈祥岂弟,民依依。众皆胥溺,君拯之。掖县少府,行春早,盗息民安,书上考。抑民食蝗,心何狡?袭撃郡倭,震海岛。毋以我公归,我公归兮,民有殍。马耳气势低复昻山逥水绕堂若防卜,云其吉,终允臧。会见徳厚,流清光。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七墓文二十九义士中顺大夫南京鸿胪寺卿观吾史公名朝宾墓表【王樵】昔椒山杨公下狱时,权奸摘其疏末援证二王一语,以为离间,欲必致之死刑。部尚书何鳌,侍郎王学益,皆奸党也,争以承风防为事。而其事属山东司,其时以员外郎署司事者,观吾史公也。执不可曰:“继盛何罪?”堂官知不可夺,乃自为狱案以授之司,坐以诈传亲王令防,法当弃市。公乃书奏尾云:“杨继盛语虽误引,心实无他,惟望陛下悯其狂愚,宥从逺遣,以全好生之徳。”疏上,谪泰州判官。及权臣事败,公始叙复,擢南京大理寺丞,鸿胪寺卿,将大用,而公己告终。大宗伯袁安节公尝铭其墓。越若干年,其子继芳复求予言,以表其墓道。予与公不惟同年相知,其尊君商崖先生,实尝司训金坛,予得识公于学舍。先生尝有夣云:“公宴观吾公与予兄弟列坐。”意盖期予之兄,而不谓丁未第进士。予从公后果符先生之言也。噫!予与公契分不薄矣,其忍无言?公讳朝宾,字应之,观吾其别号也。自防凝重,商崖先生厌近时业举者学无本原,不令外从师,公与从弟朝宜、朝富日相讲习。公以深沉之思,尤自谓独以鲁得之。督学朴谿潘公试公第一,是年中乡试,第二年才弱冠耳。自后四蹶春官,自信益坚。嘉靖丁未举进士,为本房第一,廷试二甲第四,授刑部主事。坐狱事外谪,时贻椒山书云:“宾争此狱,己办一死,所以不死者,冀得出公于死耳。公幸自爱。”椒山即书其后以答曰:“公心良苦,吾与公诀矣。天下事尚可为,努力勿怠。”此观吾公行履之概也。吾于是而有感焉。嘉靖初年,皇威伸于上,言路开于下,一时上意所向,初若难回,及情见得罪诛罚立加。最宠莫如张永嘉,亦逐者屡矣。惟中年慕长生事祠祷,而严嵩以佞巧承顺得柄,至十余年,攻之者众矣。惟椒山杨公列其十大罪,中外竦动,虽嵩亦自知无辞于诛,以及于败。上英武卒诛之。杨公之言盖未尝不行也。人之知史公者,或浅矣。吾见其于天伦厚,于内行谨。平居呐呐,若不能出辞,而不可夺之节,遇事乃见。即其从容数言,虽无救于杨公,而杨公之防非其罪,昭昭明甚。谓其于正义有助乎?非耶?吾见世之谈者,动曰名节,曰气节。夫节者,视夫义之所在而巳气无所用,名何有焉?今之所谓节者,气耶?名耶?他有所为耶?征仕郎中书舍人余山秦君墓志铭【吴中行】士固有闇然修巳灂乎不淄自足表见于世而遘防逢适偶有竒节伟事赴人之困厄急于己而赖以存亡生死为世所谈説顾以一节一事名焉即当时颂功没世颂声而或掩其生平嗟乎此人之侈言者乃士之所耻居者也故予铭亡友秦君之墓而志感慨云秦君者所谓敦伦扶义操行博物自足表见于世者哉君讳柱字汝立为太守次山公之季子为太守凤山先生之最防孙故自命曰余山夙禀甚慧嗜学问虽生于殷盛乎絶无纨绮习十七以明经补邑诸生文日有声而体善病不能就有司校艺赀而升上舍为南太学生游京东而坐倾六舘谈稷下而立废千人盖不啻郭泰田邑之名矣金吾帅太傅朱公与君为中表亲未识面而心慕其权力能推择士素知君工文词精于楷▯防诏选中书业以君名上忽驰檄召拜官而君犹未知也中书称内史颇华重即厚赂奥援不易得而君徒以太傅公推择得之初未尝有所干请人艳羡以为遇合而君实不愿也君虽列侍从而耻以他途小就更耻随诸曹偶为嗫嚅伛偻状故公卿之贤者折节焉而贵游班行中多侧目矣元辅新郑公与君有先世谊而又重君材能接遇甚隆既公为次相中阉所倾挤单车就道逻卒缇骑四出籍送者姓名昔称门墙士者一时避匿去而君独送之至百里谓踪迹者曰语而主吾中书秦某也吾何忍而乃为翟公客乎次相中阉相结纳势焰甚张至矫防夺情之议起予与赵常熟上疏贾祸度不免于死则以身后事属君及受杖阙下即日编戸出都门外予时喘息防矣数愦数苏逻卒缇骑更四出籍相从者姓名昔称肺腑交者一时避匿去而君独僦舍挟毉药起予血肉中而生之谓踪迹者曰语而主吾中书秦某也吾何忍而不为邹正言友乎至是君
译人们说五十岁不算夭亡,您享年六十二岁,是在乡里获得长寿的人。得到朝廷一命之恩,恩惠流布两县,地位比常人高出一等了。桐乡的俸禄用来奉养双亲,年过五十之后仍有终身仰慕父母的孝心,还有什么遗憾呢?我为您写铭,也为您作歌。铭文说:锦水的戴坊,源自剡江。这里有吉祥之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合乎义理。把俸禄转给父母,做官使百姓安康。隐遁于洪都,徘徊在溧阳。桐乡啊,桐乡啊,官职虽不卑微,仁慈和乐,百姓依依恋恋。众人都将沉溺,您把他们拯救出来。掖县的少府,推行春巡很早,盗贼平息,百姓安宁,考绩上等。难道是压制百姓去吃蝗虫吗?您的心思多么深远!袭击郡中的倭寇,声威震动海岛。不要让我们的公离去,我们的公一旦归去,百姓就会有饿死者。马耳山的形势时低时高,山回水绕,仿佛堂屋有屏障;若依卜辞所说,这地方吉祥,最终一定美善。将来会看到厚德流传,清光长存。《明文海》卷四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七 墓文二十九 义士 中顺大夫、南京鸿胪寺卿观吾史公名朝宾墓表【王樵】从前椒山杨公下狱时,权奸摘取他奏疏末尾“援证二王”一句,诬称他有离间之意,想一定置他于死刑。刑部尚书何鳌、侍郎王学益都是奸党,争相顺承权奸的意旨,以防止杨公获释为务。这件事归山东司办理,当时以员外郎代理司事的,正是观吾史公。史公坚持认为不可,说:“杨继盛有什么罪?”堂官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见,便亲自编造狱案交给山东司,以“诈传亲王令”论罪,按法律应当弃市。史公于是写奏疏说:“杨继盛的话虽然错误援引,但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图,只希望陛下怜悯他的狂妄愚昧,宽赦他,改为远方遣戍,以保全好生之德。”奏疏上呈后,史公被贬为泰州判官。等到权臣事败,史公才恢复原职,升任南京大理寺丞、鸿胪寺卿,本将受到重用,却已经去世了。大宗伯袁安节公曾为他写过墓志。过了若干年,他的儿子继芳又来求我写文章,为墓道作表。我和史公不仅是同年,并且彼此相知;他的尊父商崖先生曾任金坛司训,我因此在学舍认识了史公。先生曾梦见说:“公宴上,观吾公和我的兄弟们排列而坐。”他大概是预言我兄长,却没想到我在丁未年考中进士。我后来跟随史公,果然应验了先生的话。唉!我和史公的交情并不浅,难道忍心不为他说话吗?史公名朝宾,字应之,“观吾”是他的别号。他从小性情凝重。商崖先生厌恶近来应试读书人学问没有根基,不让他到外面拜师,史公便和堂弟朝宜、朝富每天相互讲习。史公凭深沉的思考,尤其自认为是独自从鲁学中得到成就。督学朴溪潘公考试时取他第一名;这一年他考中乡试,第二年刚满二十岁。此后他四次参加会试都落第,但自信更加坚定。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会试为本房第一,廷试列二甲第四名,授刑部主事。因狱事牵连被外放贬谪,当时曾写信给椒山说:“我争辩这件狱案,已经准备以死相争;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希望能把您从死罪中救出来。您幸自珍重。”椒山就在信后题字回答说:“您的苦心实在深厚,我和您已经诀别了。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努力不要懈怠。”这大概就是观吾公一生行事的概况。我由此很有感触。嘉靖初年,上面皇威伸张,下面言路开放;一时皇帝所倾向的意见,起初似乎很难改变,等到真相显露,获罪和诛罚立即施加。最受宠信的莫过于张永嘉,但他也多次被逐。后来皇帝到了中年,迷恋长生,兴办祠祷;严嵩凭借谄媚巧言顺承皇帝而掌权,达十多年之久,攻击他的人很多。只有椒山杨公列举严嵩十大罪状,使朝廷内外震动,连严嵩自己也知道无可辩解,必将受到诛杀,并且知道自己将要败亡。皇帝英武果断,最终诛杀了他。杨公的话未尝没有实现。世上了解史公的人,有些实在太浅薄了。我看见他对兄弟亲族感情深厚,对自身操守谨慎。他平日说话木讷,好像不能说出什么话来;可是不可改变的节操,遇到事情才显现出来。即使他从容说出的几句话,对于拯救杨公没有实际作用,但杨公被诬陷并非有罪,这一点已经明白昭著。说他对正义有所帮助,难道不对吗?我看世上的议论者动不动就说名节、气节。所谓节,不过是看义理所在罢了;气又有什么用,名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所谓的节操,究竟是意气,是名声,还是另有所图呢?征仕郎、中书舍人余山秦君墓志铭【吴中行】士人本来有这样一类人:默默修养自己,清白得像不受污泥沾染,足以自立于世;偶然遭逢机会,遇到奇异高尚的节操和伟大的事情,急于救助别人的困厄,甚至把别人的生死存亡看得比自己的事情还急,因此为世人所谈论,只因一节一事而获得名声。到了当时歌颂功绩、身后流传赞誉时,有时反而掩盖了他的平生。唉,这种被人夸耀的说法,正是士人所不屑居有的。因此我为亡友秦君的墓作铭,记下这些感慨。秦君正是那种敦厚地处理人伦、扶持义理、操行广博,足以自立于世的人。君名柱,字汝立,是太守次山公的幼子、太守凤山先生最小的孙子,所以自号余山。他天资极聪慧,喜好学问;虽出生于富贵之家,却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十七岁时凭明经补为县学诸生,文章日益有声望;但体质多病,不能参加有司考试,后来以资入上舍,成为南京太学生。他游学京城东部,曾使六馆之人倾倒;谈论稷下学术,能使千人废然失色,当时声名不下于郭泰、田邑。金吾统领太傅朱公与君是中表亲,尚未见面就已仰慕他;朱公有权力推举人才,素知君文章精美、精于楷书隶书,适逢诏令选拔中书舍人,便把君的姓名上报,忽然派檄文召他授官,而君自己还不知道。中书舍人号称内史,地位华贵尊重,即使重金行贿、找后援也不容易得到,君却只是因为太傅公的推举而得到,起初从未有所请托。众人艳羡,认为他遇到了知己和机会,但君其实并不愿意这样。君虽列身侍从,却以通过其他途径取得小成就为耻,更以跟随各曹同僚唯唯诺诺、弯腰低头为耻。因此,贤能的公卿都屈尊礼遇他,而贵游官员中却有很多人侧目。元辅新郑公与君有先世交谊,又很看重君的才干,待他十分优厚。后来新郑公任次相,被宦官中伤排挤,独自乘车上路;侦卒和缇骑四处搜捕,登记送行者的姓名。过去自称是门墙弟子的人,一时都躲开了,只有君独自送他走到百里之外,并对跟踪的人说:“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就是中书舍人秦某。我怎么忍心不做翟公的朋友呢?次相和宦官互相结纳,势焰很盛。等到矫诏夺情的议论发生,我和赵常熟上疏招来祸患,估计免不了一死,便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君。我们在宫阙下受杖后,当天就被编入民籍,逐出都门外。我当时气息奄奄,多次昏厥又苏醒;侦卒缇骑再次四处搜捕,登记同我交往者的姓名。过去自称是知心朋友的人,一时都躲开了,只有君独自租屋,带着医药,从我的伤口中救活了我,并对跟踪的人说:‘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就是中书舍人秦某。我怎么忍心不做邹正言的朋友呢?’到了这时,君……
固不可一朝居矣!亡何,迁君为鲁府审理。本朝故事,无中书迁王官者,乃今自君始。除目下,人莫不创见骇闻。君则曰:「业巳触忌扞罔,不诏狱我而王官我,幸矣!即王官,犹仕籍耳。彼修郄者,寜遂释憾乎?」氷雪在途,薪粲为絶。又亡何,果中以考功法坐罢。久之,相死阉亦罪废。予与赵常熟防恩赐环,日夜图所以伸理君者。时阻力绌议,且格也。借令君以官为重,则向者以予所属为轻;又借令予能伸理君,则今者必能荣膴其身。予复以忤世归君,竟以罢籍终。益足明君志,而庶可以释予之负乎?君豪儁爽达,洞彻底里,时露锋颖,善持论议,不漫为然诺。其所交游,心相知,能以身相许;不则虽遇显重,义不受「尔汝」也。内行更孝友纯备,事父母养生送死,竭情致礼。及事伯仲兄,尤怡怡敬爱。而门戸徭役,以独力支持于其间,虽甚劳甚费,无问彼我。凡受人之托而为谋之,必忠必信。至恃之为缓急,则慷慨捐其身以赴之。常曰:「居恒相徴逐,一旦临小利害,乃反眼不一引手,如韩昌黎所云者非夫也。」郡人蒋某留绛帖于所,未几亡,而子防越二十年,招其子归之,获厚值以济其家。浙人童某鬻书,顾善诗,母死家贫不能▯,君出室中钏易二十金贻之,以襄其事。邑人某素习君,君悯其没而母衰妇嫠子在襁褓,岁以粟帛周之,子成立乃己。闽人林某雅慕君,不逺数千里来归,君为舘舍衣食之,久更赍发资斧乃返里中。子某诬其族党陷于法,不能自直,君则讼言之于官,事始白。盖其拯危扶困,排难解纷,无所为而为者,类如此。君素无他好,特好客,又好古金石图史及法书名迹,购藏百千巻,手自朱墨校讐者半。至搜猎稗官野史逸壁断防诸种种,令侍史缮冩摩削者半。笔楮饔飱之费,倾其赀不郄。而四方贤豪客,又未尝不过君,君接纳不倦,黾勉有无以饷。仆马故闻,日博声日蔚起,而产则坐,是以日落至,割膏腴,废箸未足偿逋责,卒之日壁立而橐若洗,今其孤鬻图史以营窀穸,伤哉,贫也,亦足以概君之生平矣。君为文雅鬯中情欵然,自秘恒不以示人,书法楷宗欧阳率更,草宗孙防礼,皆足传世,称名家。君生于嘉靖丙申六月十六日,卒于万厯乙酉九月二十六日,得年仅五十。昔予丁丑事周旋患难,惟君与朱君嘉得两人耳。君以失官得名,而朱君则无咎故无誉。朱君之生先君二岁,而君之死后,朱君一日,予适以是时乘传抵里,皆得视其含敛而哭之。嗟乎,予捐生蹈不测,必死不死,君与朱君皆仁人,履安处常,又下寿耳,不宜死,俱死,死生之际,天乎,其有意耶?否也?秦之先自淮海先生,子湛倅常州,因家武进,十传而至瑞,五赘无锡,遂占籍焉。又五传而至霖,霖生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諡端敏讳金,金生姚安守讳汴,则君之父母,曰杨恭人,妻曰蒋孺人,生二男,长延烝,邑诸生,娶顾氏太学生武阳君女;次延赤,防未聘。五女,一适礼科给事中吴君子桂芬,邑诸生;一适乡进士曹君子道孙太学生;一适广西布政司理问成君子衮,一字顾君子本曽殇;一字礼部主客司主事华君子师曽殇;更字光禄寺署丞朱君子肇敞。延烝奉蒋孺人之命,以某年某月某日▯君于姚湾之新阡。夫君之植于天者,长驱髙歩,耿介凌厉之气见于眉睫,又博洽经史,务湛淫之思,稍得学问之力,故矫矫修其行于生平。及其见义必为,随遇辄发,若饥食渴饮,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要以内足其志,外不矜其能而已。世以官为重,遂以失官故为君重,而一节一事津津乎其言之也,浅之乎知君矣。知君者莫若予,予不铭而谁当铭者?铭曰:君起予生予,铭君死,畴测其然,靡憾于理义,以利伤,惟君所鄙,名以事。成惟君所耻,有涯者形,不泯者志。姚湾之阡曰归,于是考徳徴贤,千秋有祀。万腾霄墓志铭【杨麒】正徳初中官刘瑾用事,以峻罚刼羣工而取其贿。晨有言赂,弗暮入,则杀身破家之祸随之。中外缙绅之士,不附瑾者辄中以危法,至有不能保其骸骼于泉下者。人人重足,莫敢言。于是瑾之泉货裒积如丘山,而其力几足以揺宗社。时吾乡先达今方伯弋阳吴公克明守泉州,与其祸当罚米五百石。吴公防于官,无可输,贷于人,罔有应者。闻万氏腾霄之富,而告之。万慨然曰:“吾固知吴公之为人也。公遭难,吾无爱其贿矣。”遂倒囊以五百金贷之。吴公之难以解,越明年,卖田宅器服,计本出羔羊之息来偿纳其本,而返其息,固强弗之受也。由是万氏之义闻,邻邑乡之显者,咸降势以与之交,益敛约弗敢恣。正徳甲戌,逆藩宸濠请防衞于朝,大学士鵞湖费公知其将借此济不轨之谋,以毒乡国而危朝廷也,显言于朝而力阻之。
译实在一天也不能留在京城了!不久,君被调任鲁府审理。本朝旧例,从未有中书舍人迁任王府官员的事情,今天竟从君开始。任命文书下达后,人们无不感到新奇惊骇。君却说:“我已经触犯禁忌、抵抗罗网,没有下诏狱治罪,反而让我做王府官,已经是幸运了!即使做王府官,也仍然在仕籍之中。那些报复我的人,难道会就此消除怨恨吗?”当时冰雪阻路,柴薪也断绝了。不久,果然又以考功法论罪罢官。过了很久,宰相和宦官也相继获罪罢职。我和赵常熟蒙受恩典获准复职,日夜谋划如何为君申冤。当时因为阻力很大,议论难以实行,也暂且搁置了。假如君把官职看得很重,那么从前就会把我所托付的事看轻;又假如我能够为君申理,那么现在一定也能够使他显贵荣耀。我却再次因为违逆世俗而让君归来,最终使他以除名收场。这更足以彰明君的志向,也差不多可以解除我对他的亏欠了吧?君豪迈俊异、爽朗通达,洞察事理深处,时常显露锋芒,善于持论,不轻易随意答应。他所结交的人,若能在心中相知,便可以用生命相许;否则即使对方显贵尊重,他也不合乎义理地接受对方以‘你我’相称。他的内在操守尤其孝友纯厚完备,侍奉父母,无论奉养生前还是料理丧葬,都竭尽感情、遵守礼仪。侍奉伯父和兄长,更是和悦敬爱。家族门户的徭役,则由他独力在其中支撑,即使极其劳累、耗费很多,也不分彼此。凡是接受别人托付而替人谋划的事,他一定忠诚守信。到了别人把他当作危急时的依靠,他便慷慨舍身前往救助。他常说:“平日总是相互往来,一旦遇到一点利害,反而翻脸不肯伸手相助,正如韩昌黎所说,这不是大丈夫。”郡人蒋某把一幅绛帖留在家中,不久去世;二十多年后,君把他的儿子招来,将绛帖归还给他,所得厚价用来救济蒋家。浙江人童某卖书,恰好擅长作诗;他的母亲去世,家贫不能安葬,君拿出室内的钗子换得二十金送给他,帮助办成丧事。本县某人一向与君交好,君怜悯他去世后留下衰老的母亲、守寡的妻子和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每年都用粮食和布帛周济他们,直到孩子成人才停止。福建人林某一向仰慕君,不远数千里来投奔;君为他提供馆舍、衣服和食物,过了很久又资助盘缠,送他返回故乡。某人的儿子被人诬陷,使他的族人受到法律牵连,无法自行申辩;君便到官府替他诉说,事情才得以查明。至于他拯救危难、扶助困苦、排解灾难纠纷而无所图求地行善,大多就是这样。君平素没有别的嗜好,只特别喜欢接待宾客,又喜爱古代金石、图书史籍和名家法书,购买收藏了数百上千卷,其中亲手用朱笔墨笔校勘的有一半。至于搜罗稗官野史、散佚文献、残缺碑刻等各种资料,让侍史抄写、摹刻的也有一半。纸笔和饮食的费用,使他的财产耗尽也不吝惜。四方的贤士豪客又没有不来拜访他的,君接待他们从不厌倦,尽力筹措有无来供给他们。仆人马匹的费用本来就多,日益扩大声名,日益兴盛,而家产却因此逐渐败落;他割让肥沃的田地,变卖器物,甚至停下筷子也不足以偿还债务。到他去世时,家中四壁空空,钱袋像被洗过一样。如今他的孤儿变卖图书史籍来筹办葬事,令人悲伤!贫困至此,也足以概括君的一生了。君作文典雅流畅,内心情感真挚,却常常秘藏,不肯拿给别人看。书法楷书宗法欧阳率更,草书宗法孙过庭,都足以传世,称为名家。君生于嘉靖丙申年六月十六日,卒于万历乙酉年九月二十六日,享年仅五十岁。从前我在丁丑年经历周旋患难,只有君和朱君嘉是陪伴我的两个人。君因失去官职而获得声名,朱君则因为没有过错而没有声誉。朱君出生比先君早两年,去世比君晚一天;我恰好在这时乘驿车抵达故乡,都得以亲眼看着他们入殓并为之哭泣。唉,我曾舍弃生命、踏入不可测的险境,本当死去却没有死;君和朱君都是仁人,身处安稳、遵循常道,却又都未享高寿,不应当死,却一同死了。难道在生死之际,上天是有意安排的吗?还是没有呢?秦氏的先祖从淮海先生开始,先生的儿子湛任常州通判,因而定居武进;传到第十代为瑞,五次入赘无锡,于是在那里登记户籍。又传五代到霖,霖生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谥号端敏、名金的人;金生姚安知府、名汴的人,这就是君的父母。母亲称杨恭人,妻子称蒋孺人。生二子:长子延烝,是县学诸生,娶顾氏,顾氏是太学生武阳君的女儿;次子延赤,尚未婚聘。生五女:一人嫁礼科给事中吴君,名子桂芬,是县学诸生;一人嫁乡进士曹君,名子道孙,是太学生;一人嫁广西布政司理问成君,名子衮;一人许配顾君,名子本,未婚夭折;一人许配礼部主客司主事华君,名子师,也未婚夭折;后来又许配光禄寺署丞朱君,名子肇敞。延烝奉蒋孺人的命令,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姚湾的新墓道。君天赋所禀,具有长驱直上的高远气概,耿介凌厉的精神显现在眉宇之间;又博览精通经史,致力于深思沉潜,稍稍获得学问的力量后,便一生矫然自立、修养品行。等到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一定去做,随遇而发,就像饥了吃饭、渴了饮水一样,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总之是内心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愿,对外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罢了。世人把官职看得重要,于是因为君失官,反而认为君很重要,并且津津乐道于他一节一事,这实在是太浅薄地了解君了。了解君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我不为君作铭,又有谁应当作呢?铭文说:君扶助我使我活着,我在君死后为君作铭;谁能推测其中的缘由?君在义理上没有遗憾。以利益伤害义理,是君所鄙弃的;以事功成就名声,也正是君所羞耻的。有形之物终有边际,不能磨灭的是志向。姚湾的墓道,是君归宿的地方;将在这里考察德行、征求贤名,千秋万代享受祭祀。万腾霄墓志铭【杨麒】正德初年,宦官刘瑾掌权,用严酷刑罚胁迫群臣,索取他们的贿赂。早晨有人说要送贿赂,晚上还没有送到,杀身破家的灾祸便随之而来。朝廷内外的士大夫,只要不依附刘瑾,往往就被他用危险的法律陷害,甚至有人不能让自己的尸骨保全于地下。人人都战战兢兢,没有人敢说话。于是刘瑾搜聚的财货堆积如山,他的势力几乎足以动摇国家。当时我乡先达、今任方伯的弋阳吴公克明镇守泉州,也遭遇这场祸事,被罚米五百石。吴公在官府任上,没有办法缴纳,只好向别人借贷,却没有人答应。他听说万腾霄家富有,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万腾霄慨然说:“我本来就知道吴公的为人。吴公遭难,我怎么能吝惜财物呢?”于是把所有钱财拿出来,借给吴公五百金。吴公的危难因此解除。第二年,他卖掉田宅器物和衣服,计算本金应产生的利息,带着本息前来偿还;万腾霄只收回本金,坚决不肯接受利息。由此万氏的义行传开,邻县乡里的显贵者都降低身份同他交往,并且更加收敛约束,不敢放纵。正德甲戌年,逆藩宸濠请求朝廷允许设置护卫,大学士鹅湖费公知道他将借此实现不轨的阴谋,使乡国受害、朝廷陷入危险,便在朝廷上明白说出此事,极力加以阻止。
濠大恨,以计去公。公去位之三年,嗾仇家三姓之盗攻公之家,杀其奴仆兄弟,破室庐坟墓,掠赀畜荡然如洗。时公从弟子章被执,公伤其早孤无季昆,殚力图所以全之之计,非重贿不可,而公无所措其手。腾霄闻之,泣曰:“公胡为至此乎?公不顾家以恤我乡人,吾安忍惜财以不为公计乎?”首倡出百金助贷,里之好义者慕而应之,遂出子章于豺窟之中。其行大率类此。嗟夫!世变汹汹之秋,生死休戚惟财乎是系。小人习观世变之机,而知其势之所重在于此也。于是唯货力是矜是尚而尊崇之,不知其他。屠沽琐琐辈,握赢赀以自雄,攘臂捧腹,傲睨乎阛阓之中,而不知名器为何物。往往乘人之急,难以徼大利,务益富而不恤人之困。胷中生意蠧蚀于贿者畧尽,至有借余力以快平生睚眦之讐,茍可以行其胸臆者,靡所不至。若是者,皆腾霄之罪人也。君子挟财以为义,小人挟财以滋悖。若腾霄者,不几于君子矣乎?腾霄之起家也,得之于至艰。当其少孤贫落魄,而有机知。前给舍玉湖王公见而竒之,知其不终困也,贷重金资之贸易。乃劳苦奔走,经营运化,蚤夜勤惕,弗自寜。数十年而致大富,家成,不忍独享其厚,则求族戚之弗植者,给之量所能而处以商艺。故腾霄之族戚鲜失所者。夫得之至艰,宜执之至怯。执之至怯,则由前所言者皆不可望之矣。而腾霄所为卓然如此,不亦异于人哉?腾霄讳伯升,王父普,同父友成,母丁氏,世上饶县人。娶李氏、吴氏、韩氏。生子男二:永鉴,吴氏出;永钊,韩氏出。女二:长李氏出,次韩氏出。孙男一璋,女一。终于嘉靖壬午夏五月初八日癸丑,距生正统庚午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七十有三。以嘉靖三年甲申五月十四日戊寅▯上饶乡之滩头陂。系之以铭曰:丰而资而,何施?王孙困食,我其饭之。世路险激,我心不移。恭以贵贵,济其崄岖。粤稽古昔,亦有为嫓絮贾出,荀渔叟逃胥,岂曰徼利?言有秉彛。猗嗟腾霄,其举趯而子孙食报,弗止厥躯。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七
译宸濠因此大为怨恨,设法除掉费公。费公离职三年后,宸濠唆使三个仇家姓氏的盗贼攻打费公的家,杀死他的奴仆和兄弟,毁坏住宅和坟墓,把财物牲畜抢掠一空。那时费公的堂弟子章被捕,费公怜悯他早年丧父、没有兄弟,竭尽力量谋划保全他的办法;但这件事非重金贿赂不可,而费公却无处筹措。腾霄听说后哭着说:“费公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费公不顾自己的家来救济乡人,我怎么忍心吝惜钱财而不替费公设法呢?”于是首先拿出一百金帮助借贷,乡里讲义气的人受到感动也纷纷响应,终于把子章从盗贼的巢穴中救了出来。他的行为大多都类似这样。唉!世道动荡的时期,人的生死祸福似乎全都系于财物。小人习惯观察世局变化,知道势力所看重的正在这里,于是只以货财力量为矜夸、为崇尚,不知道其他东西是什么。屠夫和卖酒等琐屑之辈,握有盈余财产便自以为雄强,挽臂挺胸,傲视市场中的众人,却不知道名位器物为何物。他们往往趁人危急,借机图谋大利,只求更加富有而不顾别人的困苦。胸中的仁爱生机被贿赂侵蚀得几乎全无,甚至借助余力来快意报复平生的仇怨,只要能够发泄胸中愤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像这样的人,全都是腾霄的罪人。君子凭借财富来施行义,小人凭借财富来助长悖逆。像腾霄这样的人,难道不近于君子吗?腾霄发家,是在极其艰难的处境中取得的。他年少时丧父,贫困潦倒,却有机敏才智。先前给事中王公玉湖见到他,认为他很奇异,知道他不会一直困顿,便借给他大笔资金,让他经商。于是他辛劳奔走,经营运输,早晚勤勉警惕,不敢自我安逸。几十年后终于成为巨富。家业成就后,他不忍独自享有富厚,便寻找族亲中不能自立的人,按照各人的能力资助他们,让他们从事商业。因此腾霄的族亲很少有无所归依的人。财富得来极其艰难,本应极其怯于守护;如果只知道怯于守护,那么前面所说的那些义举就都不可能有了。然而腾霄所做的竟这样卓异,不也与常人不同吗?腾霄名伯升,祖父名普,父亲的同胞兄弟名友成,母亲姓丁,世代是上饶县人。娶李氏、吴氏、韩氏为妻。生两个儿子:长子永鉴,是吴氏所生;次子永钊,是韩氏所生。两个女儿:长女为李氏所生,次女为韩氏所生。孙子一人,名璋;孙女一人。腾霄于嘉靖壬午年夏五月初八日癸丑去世,生于正统庚午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于嘉靖三年甲申五月十四日戊寅,葬在上饶乡的滩头陂。系铭说:财富丰厚、资财充足,又有什么用?王家的子孙困顿无食,我便给他饭吃。世路险恶动荡,我的心却不改变。恭敬地尊重尊贵者,帮助他渡过险阻。考察古代,也有卖絮的商人、逃亡的渔父等人,难道都是为了谋利吗?其中自有不变的人性常理。啊,腾霄!你的行为高迈卓异,子孙将享受善行带来的福报,而且不会只惠及你自身。《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名士林石峯表【张岳】正徳巳卯春三月辛亥,武皇将南幸,中外詾詾,危疑廷臣交章谏,上怒,责先谏者跪外廷待五日,罪止来者勿敢谏。丙辰,行人司奏继上,上愈怒,羣捽去,下诏狱。翌日,大理寺阖寺继之。又翌日,工部属三人又继之。上读奏怒,如行人司加甚,命锁项械手足,暴廷中五日,复系诏狱待后命。是时,余备数行人司,同年长乐林君质夫为大理评事。质夫长余十余岁,禀素癯,系械出入,神气闲静,无异骑从出入棘署也。越四月壬申,杖于狱。又越五日丁丑,杖阙下。质夫两臀无完肉,流血渍街砌,竟杖息防防弗续,舁至同年刑部主事郑君与聚舍,遂絶就殓焉。余时卧疮不能视质夫之殓,而亲见其死状,为之伏枕流涕累日。是夏六月,余谪南京国子监学正,便道省视,乃擕质夫丧偕行至延平,付其子逢春归▯。质夫为人忠孝,沉黙心事莹明,无一不可质诸鬼神。其事亲居家孝友恭俭,与人信详明谨细,不以一字茍喜怒于人,可谓贤者。当质夫未死时,士大夫知质夫者大率谓其清修雅饬为乡里善人而己非有卓然竒伟可动人耳目者,以故秉笔之士亦无从书而传之,以至于身名俱没。若先生者,余知之详矣,而能纪其行事仅止于此。以此而望信今传后,以亢先生于永久,亦未知吾言之果能乎否也?悲夫!先生以嘉靖戊子十二月二十一日终,享年五十有五。娶王氏,早卒;继娶吴氏,相君子无违徳。子男四:淡、洵、液、涵;女一,适林春晖。孙男二:有极、有枢。墓在晋江县三十二都石璧山之原,北向。其▯以己丑冬十二月二十一日。状其行者,先生门人张天衢铭曰:学以为巳,仕不逢时,吾铭其丘,千载不夷。陈存斋墓碣【吴鼎】粤昔盛时,名国万家之城,必有儒林世家,传其经术,业成而耆艾,其耉徳淳风,为世典刑所系,岂其防哉?仁和陈存斋先生殁四十年矣,兹余特为表其墓云。先生讳良心,字彦仁,上世河南杞县人,宋有团练使者扈跸寓上虞,其后转徙于仁和。曽祖振,为元平江路学正,避鈛鹤臯兵乱,买田长兴山中,故先生为长兴学弟子。祖▯,明古田县学教谕,赠文林郎闽县知县。考政南康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妣邹氏,赠孺人。继妣张氏,封太恭人。以季弟京兆尹良器贵,故先生少业春秋经传,下帷讲诵,务探其赜,隐至不知日之蚤暮,其精如此。辞藻论议,踔厉恒诎其同舍生。同舍生皆严惮先生,出其下,顾谓抡魁发解,如举秋毫然。典学使者考定,率为选首,应补弟子正员食廪饩,而先生毫不肯就,推以与他生者数矣。年四十余,乃为胡提学荣勒令就廪,然以屡举屡不第也。盖得游息于艺文诸经外,传厯代全史,贯诵罕有遗谬。诸儒学士稽古质疑于先生,先生为言某事出某史,某义某疏,如是揆诸简册,良然。由是缙绅名卿大夫,咸推先生博雅君子矣。▯治改元,先生年六十有一,应贡上春官,考定天下岁贡生,先生为选首。明年应顺天府荐为春秋第二人。时泉山林谕徳瀚,天下士也,校其文曰:“淹贯经史,对策尤竒。”盖晚乃遇知巳云。明年分教江西之新城,仅三载,进丹阳县学教谕。先生素矜严,若不可向迩,至于为诸生授经授艺,辄亹亹不倦,相得甚驩。诸生或礼餽先生,先生受之不让,而诸生空乏辄复赉予,通有无,均丰约,师生如父子然。尝喟然叹曰:“君子之所以异于凡庸者,以其存心也。吾顾吾名,宜号我曰存斋。”由是学者咸称存斋先生云。竟卒于丹阳官舍,时▯治十二年十一月二日,先生年七十二,反▯于故丘,在钱塘甘溪之滨丹阳。为祠于名宦焉。先生年未四十,丧其初妻张氏,叹曰:「丈夫大业未就,奚复以家室为?」应荐之岁,乃继娶黄氏,侧室出子男一,曰宾;女一,孙子三人:炳燿、焕;孙女一。先生平生狷介无隐,好周宗族。陈族大以蕃,子弟来游者,辄捐赀予之不吝,益以书招羣子弟,均予之赀,曰:「以是为纸笔费。」且叹曰:「世之贵人,厌薄亲戚,干谒计利,析秋毫乃厚藏自封,以饰其车骑衣裘也。」悲夫!竟先生卒无余赀财润其子孙,至不能庇庐墓。而先生有从子之子曰克昌,为吏部郎,念其先徳,为买石,属友人吴鼎表之。吴子曰:「余为儿童时,郡县择民子弟补学官诸生,其父兄多不乐从,至以故避去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五十八,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 名士 《林石峯表》【张岳】正德己卯年春三月辛亥日,武皇将要南巡,朝廷内外喧扰不安,群臣接连上疏进谏,皇帝发怒,责令最先进谏的人跪在外朝等待五日,并下令罪责只追究后来进谏的人,使他们不敢再谏。丙辰日,行人司上奏继而进谏,皇帝更加愤怒,命人把他们一群群揪走,投入诏狱。第二天,大理寺全寺官员接着进谏。又第二天,工部所属三人也接着进谏。皇帝读奏疏后大怒,比对行人司更加严厉,下令给他们锁住颈项、铐住手足,放置在朝廷中暴晒五日,又押回诏狱等待后续命令。当时我充任行人司官员,同年长乐人林君质夫任大理评事。质夫年长我十多岁,素来体质瘦弱;被拘系戴械出入时,神色气度闲静,竟和骑从出入棘署没有区别。过了四个月,壬申日,他在狱中受杖。又过五日,到丁丑日,他在宫阙下受杖。质夫两臀没有一块完整的肉,鲜血浸染街道台阶,最终杖刑停止时气息已经断续,抬到同年刑部主事郑君与聚的住所,随即断气,准备入殓。我当时卧病在伤疮中,不能去看质夫入殓,却亲眼见到他死亡的情状,为他伏枕流泪多日。这年夏六月,我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学正,便顺路前去省视,便带着质夫的灵柩同行到延平,交给他的儿子逢春带回去安葬。质夫为人忠孝,沉默而内心清明,心事没有一件不能质问鬼神。他侍奉父母、居家生活,孝顺、友爱、恭敬而节俭;与人交往诚信周详、明察谨慎,不因任何一句话而轻易对人产生喜怒,可以说是贤者。质夫未死时,士大夫中了解他的人大多只说他清白自守、雅正严谨,是乡里的善人,却没有卓异奇伟、足以惊动人耳目的地方。因此执笔写作的人也无从记述、流传他的事迹,以至于身名一同湮没。像先生这样的人,我了解得很详细,却只能记述到这里。想凭这些文字取信于今人、传给后世,使先生长久显扬,也不知道我的话究竟能不能做到。可悲啊!先生于嘉靖戊子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先娶王氏,早年去世;后娶吴氏,她侍奉丈夫,没有违背妇德。生四个儿子:淡、洵、液、涵;一个女儿,嫁给林春晖。孙子二人:有极、有枢。墓在晋江县三十二都石璧山原野,坐北朝南。于己丑年冬十二月二十一日下葬。为他撰写行状的门人张天衢作铭说:以求学来成就自己,做官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我为您的坟墓作铭,千年之后也不会磨灭。陈存斋墓碣【吴鼎】从前国家强盛的时候,著名大国和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必定有儒林世家,传授经学,学业有成而年老;他们年高德厚、风俗淳美,成为世人奉行的典范,难道会没有人纪念吗?仁和陈存斋先生去世已经四十年了,现在我特意为他表彰墓碑。先生名良心,字彦仁,祖上世代是河南杞县人。宋代有一位团练使跟随皇帝出巡,寄居上虞,后来迁徙到仁和。曾祖父振,任元代平江路学正,为躲避兵乱,在长兴山中买田居住,所以先生成为长兴学的弟子。祖父讳,任明代古田县学教谕,赠文林郎、闽县知县。父亲政,任南康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生母邹氏,赠孺人;继母张氏,封太恭人。因为幼弟良器贵为京兆尹,先生年轻时学习《春秋》经传,闭门讲诵,致力于探究其中奥秘,专心到不知道天早天晚,精勤就是这样。文章辞藻和议论气势纵横,常常压倒同舍学生。同舍学生都敬畏先生,认为自己在他之下,却只说他考取乡试解元、夺得魁首,就像举起一根秋毫那么容易。学政考定成绩时,他总是名列选首,按例应补为正式弟子、领取廪饩,但先生一点也不肯接受,已经多次推让给其他学生。四十多岁时,胡提学荣强令他领取廪饩,但他因为屡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举。除了艺文诸经之外,他还得到游息于历代全史的机会,对历代史书贯通背诵,很少有遗漏和错误。各位儒生学士向先生考察古事、询问疑义,先生总能说出某事见于某史、某义见于某注疏;拿书册来核对,果然正确。因此,士大夫中的名卿显贵都推许先生为博雅君子。弘治改元时,先生六十一岁,应贡入京参加春官考试;考定天下岁贡生时,先生列为选首。第二年,顺天府推荐他参加春闱,他考取第二名。当时泉山林谕德瀚是天下士人中的贤者,阅览他的文章后说:“经史淹贯,对策尤其奇特。”先生到晚年才遇到知己。第二年,他分教江西新城,只任了三年,便升为丹阳县学教谕。先生平素矜持严肃,似乎不可接近;但给诸生讲授经书技艺时,总是孜孜不倦,彼此相处非常欢洽。诸生有时以礼物馈赠先生,先生接受而不推辞;但诸生贫困时,他又给予资助,调剂彼此有无,均衡贫富,师生亲如父子。先生曾感叹说:“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凡庸之人,在于他存心如何。我回顾自己的名号,应该称我为‘存斋’。” 从此求学的人都称他为存斋先生。他最终死在丹阳官舍,当时是弘治十二年十一月二日,享年七十二岁,归葬于故乡的祖坟,在钱塘甘溪之滨的丹阳。当地在名宦祠中为他设祠。先生不到四十岁时,原配张氏去世,他叹息说:“大丈夫的事业尚未完成,何必再顾及家庭呢?”在被推荐的那一年,他才续娶黄氏,侧室生一子,名宾;又有一女。孙子三人:炳燿、焕等;孙女一人。先生一生性情耿介,不隐瞒自己的志向,喜爱周济宗族。陈氏族人很多,子弟来求学时,他总是毫不吝惜地拿出钱财帮助他们;又写信召集众多子弟,平均给他们资财,说:“把这些作为纸笔费用。”并且感叹说:“世上的贵人,厌弃亲戚,谋求干谒和利益,斤斤计较,便厚藏财物、自我封闭,用来装饰车马衣裘。”可悲啊!先生去世时竟没有剩余财产来惠及子孙,甚至不能庇护自己的房屋和坟墓。先生有个堂侄的儿子名克昌,任吏部郎,感念先人的德行,买来石材,托友人吴鼎为他表墓。吴先生说:“我小时候,郡县挑选平民子弟补为学官诸生,他们的父兄大多不愿意让他们去,甚至有人因此逃避离开。
今则比屋为子营入学,龂龂惟恐后时矣。人才果盛耶?衰耶?昔之士非博习亲师,业成强立,未可以蚤有誉者。宦则以名徳自重,虽卑官薄禄,要亦有所施予,不为纷华盛丽可喜之事,人亦无徤羡心。士之难进也有以夫!」嗟乎!后进束书不观,乃诞曰:「昔之人无才而谈天雕龙,少年立取高第,稍仕辄攫厚赀,营利便田宅,扬扬闾里以骄淫相高,其子弟争相慕之。由是黉序为市门,肩相摩以入,所期物在其中也。」呜呼!科第日崇,人才日下。过存斋先生之墓者,盍少警于斯文。董子壬墓铭【许相卿】于乎!此董子壬甫之墓也。董故饶于赀,子壬生而颖异,以志自雄,猥视家殖,夐然欲自别于富人儿,喜振施,慕贤达,其所游知,皆海内知名士大夫。子壬足不良于行,尝重茧三十舍,东见枫山公,其敦尚如此。茍庸劣,虽富贵人奴视之,加诟讪焉。人咸咎其迂妄,子壬弗为变,独时时好读书,世所传书无不窥,尤好先秦古书,卑魏晋以下不足学。时经义程文行天下,子壬居校中,一简不蓄也。比舍生间示之,子壬诵不一再行,则大笑弃去,曰:“浅之乎儿,侮圣训!壮夫羞称焉。”有司课试得子壬文,诵不一再行,则大笑弃去,曰:“怪哉,将安所寘?”是子壬用是连试辄绌。▯治中,以荐应敷陈王道科,伏阙献万言,论政治得失,天子异之,下礼部试,防要路人。子壬故奴视者阻之,罢归。子壬自顾生世弗谐,愈益放诞为无顾忌,大言广际天地,幽极鬼神,逺遡皇王,近逮古今名达,罔不评刺。人闻而迂之,知者悼其幽愤也。或发之诗,大篇短章,多奥雅可诵。然家日落,其好施日甚,钱粟在前,来求者色辞为可怜状,听持去,持去尽,则又破产以施,若不知有然。其子力诤之,自若也。其父痛惩之,自若也。既又大苦之,子壬终自若,以至丧明,乃后己尸居鷇食,守黒閟光,殁齿无怨言,苐言:“我固当尔。”佛氏所谓业障,岂适今日事耶?因号听光大师,三年而卒。卒时年六十。子壬讳淞,其先汴人,始祖武功大夫讳徤,南渡居越之新昌,三世祖讳潮,迁海盐之澉浦,八世祖讳镇,迁海寜之钱山家焉。祖慧,父谦,母陈氏,配祝氏。子男三:观医学正科升,后其弟湄,季益。女二,长妻浙江都指挥杨辂子和,防妻同里周玠。孙男三,女二。子壬卒以正徳戊寅十一月二十三日▯,以辛巳正月八日所辑《圣学全书》《真儒荩语》《紫阳正脉》若干巻藏于家。予闻子壬客京师,倦逰困甚,或劝之幸途媒进取。者,子壬诗谢之曰:「我有腹中书,不办头上帽。浮云自去来,难应鸿都诏。」众以为迂。于戏!其迂也,祗迂于时,匪迂于道也哉!铭曰:「形易用兮至人事,嗟听光兮谩自戏。存弗眡兮殁而视,天梦梦兮终古閟。内斯文兮志子瘗光,斤斤兮烛九地。趻踔来兮阅尔世。」陶子沾墓志铭【薛应旂】陶子生三十九年而卒,卒十有一年而▯。▯之先一月,其遗孤栋泣请于薛子铭其墓。薛子,子沾友也,感怆▯然,因书以归,俾刻诸石。呜呼!子沾己矣。以子沾之事观之,古今天下之士,一才一节,附青云而显当世,声施后世者,不知凢几?其卓荦竒伟,命世出伦者,顾坎坷终身,名湮灭而弗彰也,又岂少哉?子沾长身玉立,气性豁达,甫弱冠,即欲陵跨扬韩,掩迹顔孟,尝对镜自言曰:“以若人而仅为近代人物,非夫也。”邑里侪辈遂目曰“陶痴”,“陶痴”云。乃子沾则实不安于凡品,攻苦力学,务究所志,裋褐衡茅,啜粟饮水,陶如也。久之,贯穿经史,而百家九流,咸泛滥出入,及发为文章,则又劲切工致,无芜辞长语。初游郡学,有召之者弗徃,选入国学,祭酒司业亟问之,亦弗私谒也。既举应天乡试,再试礼部不第,穷居一室,杜门自乐,饮酒歌诗,形影相答,人以事干,辄谢餽遗之弗受。侪辈乃始曰:“陶子其果为文章气节之士哉?”至其妙悟本原,上窥圣学,则固其所自得,而未有知之者。呜呼!子沾盖天下士也,邑里交游尚浅乎知之,况寰海士人,末识子沾者,其又何以称哉?嗟哉!子沾委骨原野,萧然一丘,不得与一才一节之士并驰于世,谓有幸不幸者,非耶?虽然,其与白发防头,纡金横玉,而集百诟以死者,则亦有间矣。子沾姓陶,名泽,子沾其字也,从游者称为朴庵先生。世为常州武进名家,其先居于横山,徙于郡城运河之南,再徙城西之宋庄村。曽祖某,祖朂,任寜海州知州,父亮,嫡母王氏,庶母胡氏,子沾乃胡出也。生于▯治庚申八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戊戌五月十八日。属纩时,援笔致书,以贻其生平友朋曰:“不意遂为长别。”母老子防,望一视之余,无一言,怡然而逝。呜呼!
译如今却家家户户都为子弟谋求入学,争执不休,只怕落后于时机。人才果真兴盛了吗?还是衰落了呢?从前的士人如果不广泛学习、亲近老师,学业有成而意志坚定,就不能很早获得声誉。做官时凭名声和德行自重,即使官职卑微、俸禄微薄,也总有可以施行和给予的地方,不会去追逐繁华艳丽、令人喜爱的事物,别人也没有羡慕嫉妒之心。士人之所以难以出仕,大概是有原因的吧!”唉!后来的读书人束起书本却不阅读,反而胡说:“从前的人没有才干,却谈论天文、雕琢文章,年轻时就取得高第;稍微做官便抢掠厚利,经营营利、置办田宅,在乡里扬扬自得,以骄奢淫逸互相夸耀,他们的子弟争相羡慕。因此学校成了市场的门面,人们肩挨肩地进入,只盼望财物在其中。”唉!科举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人才却一天比一天低下。经过存斋先生墓旁的人,难道不应当对这篇文章稍加警醒吗?董子壬墓铭【许相卿】啊!这里就是董子壬先生的墓。董家过去富有资财,子壬生来聪慧奇异,以志向自负,把家中的产业看得很轻,远远想同富家子弟区别开来;他喜欢赈济施舍,仰慕贤达,所来往结交的,都是海内知名的士大夫。子壬腿脚不好,曾经脚上重重起茧,走了三十舍去东方拜见枫山公,他的崇尚贤德就是如此。对庸碌卑劣的人,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奴仆,他也把他们当奴仆看待,加以斥责讥讽。众人都责怪他迂腐妄诞,子壬却不改变,只有时时喜欢读书,世上流传的书没有不浏览的,尤其喜爱先秦古书,认为魏晋以下的书低劣,不值得学习。当时经义和程文流行天下,子壬在校场中,一篇也不收藏。同舍学生偶尔拿给他看,子壬读不到一两行,就大笑着丢开,说:“浅薄的孩子,竟敢侮辱圣人训诫!大丈夫都羞于称说。”有司考试得到子壬的文章,读不到一两行,也大笑着丢开,说:“奇怪啊,这文章将放到哪里去?”子壬因此连连应试都被黜退。弘治年间,他因推荐参加敷陈王道科,在宫阙前伏地献上万言书,论述政治得失,皇帝认为奇异,交给礼部考试,却被当权者阻挠。子壬原来把那些人视为奴仆,他们便阻止他,令他罢归。子壬自认为一生与世俗不合,于是更加放纵怪诞、无所顾忌,大肆谈论天地幽冥,远至皇王,近及古今显达之人,没有不加以评论讥刺的。人们听到这些话,都认为他迂腐;了解他的人则哀悼他的幽愤。有时他把这些情怀发之于诗,长篇短章,大多深奥典雅,值得诵读。然而家境日益衰落,他施舍的癖好却日益加重。钱粮摆在面前,来求助的人故意作出可怜的神色和言辞,他便任由他们拿走;拿完了,就又破产施舍,好像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道理。他的儿子极力规劝,他仍旧如此;他的父亲严厉惩罚他,他仍旧如此。后来家人又极力为此忧苦,子壬始终不改,直到双目失明,才像尸体一样静居、像雏鸟一样取食,守住黑暗而不显露光明;到死也没有怨言,只说:“我本来就应当这样。”佛家所谓业障,难道恰好就是今天这种事情吗?于是号为听光大师,三年后去世。去世时六十岁。子壬名淞,祖先是汴人。始祖武功大夫名健,南渡后居住在越地新昌;三世祖名潮,迁居海盐澉浦;八世祖名镇,迁居海宁钱山并在那里安家。祖父名慧,父亲名谦,母亲姓陈,妻子姓祝。生三个儿子:长子观,任医学正科,后来是他的弟弟湄,幼子益。两个女儿:长女嫁浙江都指挥杨辂的儿子杨和,次女嫁同乡周玠。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子壬于正德戊寅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去世并下葬;辛巳年正月八日,他编成《圣学全书》《真儒荩语》《紫阳正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我听说子壬客居京师时,游历疲倦、困顿不堪,有人劝他走通达仕途、请人引荐以求进取。子壬作诗答谢说:“我腹中有书,却没有办法换来头上的官帽。浮云自来自去,难以应答鸿都的诏命。”众人都认为他迂腐。唉!他的迂腐,只是迂腐于当时的世俗,并不是迂腐于正道啊!铭文说:“形体容易损毁,这是至人的常事;可叹听光大师,竟徒然自我戏弄。活着时不被看见,死后才被看见;上天昏暗迷蒙,万古终将幽闭。胸中存有这篇文章,志向随你埋葬,却能勤勤恳恳照亮九地。踉跄而来,观看你所经历的世间。” 陶子沾墓志铭【薛应旂】陶子去世时三十九岁,去世后十一年才下葬。下葬前一个月,他留下的孤儿栋哭泣着请求薛子为父亲作墓铭。薛子是子沾的朋友,感伤悲痛,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栋,让他刻在石上。唉,子沾已经去世了。观察古今天下的士人,有了一种才能或一种节操,依附青云而显扬于当世、声名流传于后世的,不知有多少;而那些卓越奇伟、应运而生、超出同辈的人,反而一生坎坷,名声湮没而不彰显的,又难道少吗?子沾身材高长,像玉树挺立,气质性情豁达,刚满二十岁便想凌驾扬雄、韩愈,掩过颜回、孟子,曾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凭这样的人才,如果仅仅成为近代人物,就不是大丈夫。”乡里同辈于是称他为“陶痴”,说“陶痴”。但子沾确实不甘心成为平庸之人,刻苦用功,努力探究自己的志向;穿粗布衣,住简陋屋,吃粟饮水,安然自得。久而久之,他贯通经史,诸子百家、九流之学也都广泛涉猎,等到发为文章,又刚劲明切、工整精致,没有杂乱的辞句和冗长的话语。起初游学郡学,有人召请他,他不去;被选入国学,祭酒、司业急忙询问他,他也不私下拜谒。后来考中应天乡试,再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困居一室,闭门自得,饮酒作诗,只有身影与他相对;有人托事求他,他总是谢绝馈赠,不肯接受。同辈这才开始说:“陶子果然是以文章和气节著称的士人吗?”至于他精妙地领悟根本道理、向上探究圣学,那本来就是他自己所得,却没有人知道。唉!子沾大概是天下的士人,乡里交游尚且浅薄地了解他,何况天下的士人,连子沾都未曾认识,又凭什么称说他呢?可叹啊!子沾的尸骨弃置在原野,孤零零地只有一座坟丘,不能和那些凭一才一节并驰于世的人相提并论;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他同那些白发盘头、腰系金带、身佩玉饰,却聚集各种辱骂而死的人相比,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子沾姓陶,名泽,子沾是他的字;跟随他游学的人称他为朴庵先生。陶家世代是常州武进的名门,先居横山,迁到郡城运河以南,又迁到城西的宋庄村。曾祖父名不详,祖父朂,任宁海州知州;父亲亮,嫡母王氏,庶母胡氏,子沾是胡氏所生。生于弘治庚申年八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戊戌年五月十八日。临终将要断气时,他拿笔写信,送给平生的朋友,说:“没想到竟然就此成为永别。”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他只希望再看一眼,却没有说一句话,安然去世。唉!
死生之际,整暇若此,此不可以观哉?所着有《近思续録》《古本孝经解》《朴庵稿》若干巻,藏。于家娶徐氏,子男一,即楝;聘吴氏女一,适谢某。君卒之年,栋方七岁,防且贫,弗克襄事。今为县学生,渐有成立,遂卜地于白鹤溪之原以▯君。君其有后矣乎?▯之日,为戊申十有一月二十五日。铭曰:玉毁于璞,孰为圭璋?金沦于矿,孰为干将?孰云可遏,终不可藏,还诸造物,返此大荒。川流岳峙,日朗星光,将与地久而天长。中山先生墓志铭【许应元】嘉靖戊午三月八日,中山先生张伯生卒。应元与广平太守翁相长卿走防哭,治凡敛事。明日,浙江右布政使希斋陈公来吊,复防哭。陈公推俸为▯具,就唁其孤,经纪本业之既广平。曰:“呜呼,伯生己矣,不可使无闻于来世,乃状其行而使应元铭之。”状曰:“伯生之先,本姓冯氏,赵之君子舘人。宋建炎初,武功大夫宝南徙吴兴,其子忠翊郎安国仕台州,死▯临海,因为临海人。曽祖拱杓,再徙钱塘,仕为丰城主簿,生子存璘。存璘生子镇,仕为福清训导,迁高安教谕。教谕公娶吴氏,实生先生,讳乾元,字伯生。伯生常曰:‘我中山人也。’学士因称之曰‘中山先生’云。始教谕公五岁而孤,父之友婿张瑀者,抚以为子,以是从其姓。伯生时时语其友:‘予为张氏立后,乃复吾姓。’竟未复以死。伯生负竒诞节,好为俶傥非常,画防学无所不窥,然要以建功立事为用。说经亦往往以后世事为解,览往籍称引事成败,若与其人对语也。与人论学,疾高华曰:‘卑之,吾欲使食其实。吾知贾谊、陆贽也。’道榛芜久,吾力而辟之。家世为举子学,顾指为小技,而自雄其才,欲以所独得者括取禄位。曰:‘使我由此负任当世事,吾安用此躯为?’借苐令不施于事,犹当以言死,不能哫訾嚅唲,沉浮取儿女子宠也。愤疾邪枉,时时好出位言天下大事,又喜谈兵。岛夷难作,当事者与缙绅先生图战守计,未尝不在其间。所指画有足发愦愦然,无能用之者。生平舍己所事事,赴人之急,尝▯友人三丧,损服食行,质贷棺敛,族姻之贫而死者,行之终其身不变。少时从先公防闽中,以是与希斋公相友厚善。及公来为郡守,又数年为布政使,交礼如一日。公不以己贵有所加于伯生,伯生亦不以贫贱故非礼有谒于公。士以此两贤之初,先公既殁,无长业,伯生徒歩入台南山中,收集逋负,买田百亩。有两异母弟,皆授以事。无何,仲丧其赀,病死,田庐无几矣。伯生固大度士,不能别治生,窭甚,太息曰:「嘻!士贫而饿死,职也。寜当使老稚转委沟壑乎?」于是从友生先贵者相周旋,有规无从。主人周之,则曰:「吾所得受也,且以免诸人死。」呜呼,斯亦曩时高阳狂生、街亭卒之俦非耶?士固有侈自奉,而同产一不得入其门。夫以伯生之贫,而恤其亡弟,生姊收其孤嫠四三人,三十年不倦。如何哉?如何哉?为文敏疾,多竒。所着《无事公传》《毛頴问荅》等篇数千言,古诗文数百篇,瓌怪宏放,类其为人。然终困一第。丁巳秋,始贡于有司,而病不可作矣。生于▯治戊午五月二十五日,得年六十有一。妻陈氏,生子男三:靖翌、端广。平之辞云尔。初,应元与伯生、长卿及仲凯、舜佐、邵楩、良用讲业吴山之阳。五人者志相得也。伯生常以为:「茍皆得効用,愿有以淬厉着白于世,不望相推毂取高位。」方是时,伯生气锐甚,遇流俗人不能忍视,中有所触,常终夕咄咄不寐,起燃两炬,光向晨发三十余尽,白矣。其后予为泰州,伯生寓书于予,高自闵悼,辞防横决,且曰:「兄弟三人有田五十亩,均之则三人饥,捐之则二人饱,一人饥,不如捐之。」于是并宅一区,尽以与两弟,独跳身出,夫妇僦斗室以居。予为戯语寄之曰:「世事何烦,雪满颠,怜君三十气无前。肘边金印何时挂?郭外今无负郭田。」盖伯生常自许有纵横才用,且曰:「吾虽儒衣冠乎?然吾节侠也。」其后仲子贡未上春官卒,翁子邵子同举进士为郎,出典郡方州之簉。二子果皆有闻可传后,如伯生指,独余最不肖,滥于末行,而伯生终穷以死。悲夫!铭曰:「使骥捕鼠,笑于狌狸,干将以缀履,曽不若彼纎锥。壮夫有懐,旷世与期,营彼秉庾,为孺子嗤。为璧毁喜兮,与珉完鄙兮,等敛于斯,气独上指兮。」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八
译在生死关头还能这样从容整肃,难道不是值得由此观察他的品德吗?著有《近思续录》《古本孝经解》《朴庵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徐氏,生一子,即栋;有一女,已许配谢某。君去世那年,栋才七岁,年幼而且家贫,不能办成丧事。如今栋成为县学生,逐渐有所成就,于是选定白鹤溪原野作为墓地来安葬君。君大概后继有人了吧?下葬之日是戊申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铭文说:美玉毁在璞石中,谁来辨认它是圭璋?黄金沉埋在矿石中,谁来知道它是干将?谁说才华可以被阻遏?终究不能永远隐藏。归还给造物主,返回这广阔荒远之地。山川长流,高岳耸立;日光明亮,星辰闪耀。你的精神将与大地同久、与长天共存。中山先生墓志铭【许应元】嘉靖戊午年三月八日,中山先生张伯生去世。应元和广平太守翁相长卿前往哭吊,办理各种殓葬事务。第二天,浙江右布政使希斋陈公前来吊唁,又前往哭吊。陈公拿出俸禄置办丧葬用具,到灵前慰问他的孤儿,并在广平料理完这些事情。陈公说:“唉,伯生已经去了,不能让他在后世默默无闻,于是写下他的生平,请应元为他作铭。”生平状说:“伯生的先祖本来姓冯,是赵国的君子馆人。宋建炎初年,武功大夫冯宝南迁到吴兴;他的儿子忠翊郎冯安国在台州做官,死后葬在临海,于是成为临海人。曾祖冯拱杓,又迁到钱塘,做丰城主簿,生子冯存璘。存璘生子冯镇,做过福清训导,升任高安教谕。教谕公娶吴氏,生下先生,名乾元,字伯生。伯生常说:‘我是中山人。’学士因此称他为‘中山先生’。起初,教谕公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父亲的朋友兼女婿张瑀把他抚养为子,因此他随了张姓。伯生常常对朋友说:‘我替张氏承继后嗣,最终还是要恢复自己的姓氏。’但最终没有恢复姓氏便去世了。伯生性情奇特诞放,喜好卓异不凡的节操,做事豪迈不拘,博览学问无所不窥,但总的来说是想用来建功立业。他讲解经书,也往往用后世的事情来解释;阅读往代典籍,称引历史上事情成败的例子,好像正在和那些当事人面对面交谈。他和人讨论学问,厌恶高深浮华,说:‘把它说得浅近些,我想让人吃到实际的果实。我知道贾谊、陆贽的学问。’学术道路荒芜已久,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开辟它。家世所学本来是应试之学,别人却只把它看作小技,而他以自己的才华自负,想凭独到所得取得功名俸禄。他说:‘假使让我通过这些学问承担当世事务,我还要这副身体做什么?’即使不能把学问施用于事务,也应当以直言而死,不能支支吾吾、随波逐流,去求取妇女儿童般的宠爱。他痛恨邪曲不正,常常喜欢越出常规谈论天下大事,也喜欢谈论军事。倭寇祸乱发生时,当权者和士大夫谋划战守之策,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他所提出的谋划足以使昏愦者有所醒悟,却没有人能够采用。他一生舍弃自己的事务,去救助别人的急难;曾替朋友办理三次丧事,减少自己的衣食用度,典当借贷置办棺木殓葬;族人姻亲中贫困而死的人,他终身都这样办理,从未改变。年轻时跟随先公到闽中,因此和希斋公成为交情深厚的朋友。后来希斋公来做郡守,几年后又任布政使,两人的交往礼数始终如一。希斋公没有因为自己显贵而对伯生另眼相待,伯生也没有因为自己贫贱而在求见希斋公时失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士人因此称许这两位贤者。先公去世后,伯生没有留下产业,便徒步进入台南山中,收取拖欠的债务,买了百亩田地。他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把事情交给他们办理。不久,二弟丧失了资财,又因病去世,田地房屋所剩无几。伯生本来是胸襟宽大的士人,不能专心经营生计,贫困到了极点,叹息说:‘唉!士人贫穷而饿死,是职责所在。难道应当让老人和孩子辗转弃尸沟壑吗?’于是便同那些先已显贵的朋友交往求助,有人提出办法却没有实行。主人周济他,他便说:‘我所得到的正是应该接受的,而且可以借此使几个人免于死亡。’唉,这不也是从前高阳狂生、街亭卒那一类人吗?士人本有奢侈供养自己的,却有同胞兄弟中的一个不能进入他的家门。像伯生这样贫穷,却抚恤亡弟,收养姐姐留下的孤儿寡妇四三人,三十年不知疲倦。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写文章敏捷而锋利,多有奇气。所著《无事公传》《毛颖问答》等篇数千言,古诗文数百篇,瑰奇宏放,都像他的为人。然而最终困顿于科举,只中了一次。丁巳年秋,才被有司贡举,却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了。他生于弘治戊午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一岁。妻子陈氏,生三个儿子:靖翌、端广。”},{ 平之的铭辞就是这样。起初,我与应元、伯生、长卿以及仲凯、舜佐、邵楩、良用在吴山南面讲习学业。我们五个人志趣相投。伯生常说:“如果我们都能得到任用,愿意有所磨炼,在世上显露才华,并不希望互相推荐而取得高位。”当时伯生意气十分锐利,遇到世俗之人便不能忍心正视,心中有所触动,常常整夜嘟囔而不能入睡,起来点燃两支蜡烛,光亮一直到天明,三十多支蜡烛都烧尽了,天也亮了。后来我任泰州官时,伯生写信给我,十分自伤悲悼,文辞纵横奔放,并且说:“我们兄弟三人有田五十亩,平均分给三个人,三个人都会挨饿;把田捐出,则两个人能吃饱,一个人挨饿;这样还不如捐出去。”于是他把一处宅院连同田产全部给了两个弟弟,自己独自离开,夫妻二人租住一间小屋。我写了一首戏谑的诗寄给他:“世事何必烦忧,白雪已经覆满头;可怜您三十岁了,意气仍然无可匹敌。肘边的金印何时才能挂上?城外如今已经没有负郭之田。”这是因为伯生常常自许有纵横天下的才干,又说:“我虽然穿着儒生的衣冠吗?然而我的气节却像侠士。”后来仲子贡还没有参加礼部会试就去世了;翁子、邵子一同考中进士,任郎官,出任郡守和州府属官。两人果然都取得了声名,可以传之后世,正如伯生所说;只有我最为不肖,混迹于末等之中,而伯生最终穷困而死。可悲啊!铭文说:“让骏马去捕捉老鼠,便会被猫狸讥笑;用干将这样的宝剑来缝鞋,还不如那根细小的锥子。壮士胸怀大志,期待着超越时代的知音;经营那一秉一庾的微薄粮食,却被小孩子讥笑。美玉因毁坏而令人欣喜,璞石完整却显得粗鄙;最终都在这里收敛归葬,唯有志气独自向上直指。” 《明文海》第四百五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九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一名士郭半山墓铭【王维桢】吾外舅安阳县丞半山郭公,以今年六月五日卒于家。其子曰岱者,走价京师,以书泣告曰:「嗟吾父竟坐前疾不起矣!」且卒张目呼岱曰:「若铭我,则累壻王太史!」连呼曰:「致意!致意!」岱泣应,乃瞑。予手书惊迷战栗,书失堕地,拾复读则大哭。己为位再三哭曰:「乡桢之北也,即其帷与公别。公疾且称已,何谓其至是也?」痛哉!痛哉!公兄弟二人,称凤谷公者,兄弟也。▯治中,督学邃庵杨公试华州士,公及兄咸跻高等。邃庵公极叹之,称曰:「今二俊,乃何逊东氏子。」东氏者,指副使葵轩翁之子,今显者四公时,为士有闻望也。然郭氏母实葵轩同母弟,葵轩之子若车驾公、都运公、御史公、刑部公斯四公者,皆呼郭氏为兄弟,校业相上下。然四公早达,二俊乃愈益发愤,増修有试辄冠其曹,至大比则数困弗利。凤谷竟用贡为滑县丞,公丞安阳。当其时,与谷氏齐称俊者,又有管白泉氏,后亦以阨塞为泸州学官。里人语曰:「无为岳岳,盍观管郭?」言负才气不大售也。初公之贡于太学也,诸海内才蕴之士无虑数百,公与游皆辄敬服之。久之,司成赵公闻遣子来从曰:「郭生关中才也,从之当益其雄。」在安阳六年,丞压于令,不专制大施所司,皆米盐细务,一至辄了,乃日为啸咏,有所抑郁不平尽泄之诗。又为教民谣数十章,咸铲文从质,令易晓。安阳人崔后渠先生者,以文章议论高一代,鲜许可见公制,每赏之。公既高自负,恃而守彰郡者,又乡里后生,故常尊礼公。今为下吏,势絶公,以旧遇之少谨畏容,竟以是中伤之,遂致仕归。归之十年,为嘉靖丁未卒。公讳从礼,字以行,本蒲城人。曽祖瑄,以栖霞丞归过华州,乐其胜着土,遂为华州人。瑄子玺,玺二子,长曰经,闻喜主簿;次曰弦,驿丞。驿丞二子,长从义,号凤谷,为滑县丞者也;次则公。滑县二子,山为宝庆通判,岳为太学。生公一子,即岱,书顔体,有名,籍礼部儒士。而又有岫者,为江都主簿,于公为从子。郭氏,盖世有衣冠云。公三女,桢娶者,季长,嫁生员魏自修,魏父知县;次嫁生员东夏,夏祖吏部考功郎中,皆硕人朱氏出。朱氏为岱娶知县李公杰女,杰女贤。岱有三子,祐之,祜之一尚在抱。郭氏虽世禄,禄入随费亡,为子孙立业,故官罢辄窘。自公谢归,而管白泉氏者亦从泸还。二人者倡里中长老约为酒防,旬六七举不举。日公宴于家,岱及孙为劝觞,间逆诸女为具食用客礼接之,因遂竭资。然公竟不以贫故戚懐,防防如也,恢恢如也。人与居多亲爱之,亦每急人之难,不言人之过。其甥故代州太守杨南涯氏,取温厚坦旷四字状公徳,信哉!疾比卒,里中吊问者履接于戸。公生成化九年五月六日,距卒年七十有五。即用卒年十月某日塟竁在滑县。公右桢既奉遗令,次其生事始终,遂铭曰:矫矫郭公兮,噫!位卑才崇兮,噫!杰者固穷兮,噫!此屋藋蓬兮,彼楝隆隆兮,噫!张唯忠墓铭【顾璘】张君唯忠讳翌,本姑蘓长洲人也。洪武初,易置海内编戸,徙其先世于上元,遂为京师人。君以上四世皆善人,不显。父讳晟,倜傥有风谊,尝愤愤思大其家,谓儒者取青紫在诗书,非真天人也。吾老矣,责在儿辈,乃大购古书藏于家。君性沈逺,知父志,力修学业,能读厯代史记及国朝典故。居常非定省及父召,不逾戸限,或出过里人,不识为张氏子也。家本在市,凡俚语玩剧,一切不通晓,每对客自寻奥义,谩不知客语云何,唯唯而巳人多以为痴。常从司勲陈宗之受尚书。▯治甲子,以应天儒学弟子员中乡试,再上礼部不遇。其勤学在舘如家,在舟如舘,不夺于可欲。及家家人问京国事与所过城邑,皆不知也。试事大理,日取狱案勘详轻重,曰:“用世贵知律,否则腐学究耳。”其学虽天文地理、星卜草木之书,无不渉猎,非以干禄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五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一篇。名士。《郭半山墓铭》【王维桢】。我的岳父、安阳县丞半山郭公,于今年六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郭岱奔走到京师,派人带着书信哭泣着告诉我说:“唉,我父亲竟然因为先前的疾病不起了!”临终时,他还睁大眼睛呼唤郭岱说:“如果你为我写墓铭,就要劳烦你的岳父王太史!”接着连声呼喊:“转达我的心意!转达我的心意!”郭岱哭着答应了,他才闭上眼睛。我亲手写信时惊惶迷乱、战栗不已,信写成后失手掉在地上;捡起来重新读过,便大哭起来。我已经为他设位,反复哭吊说:“华州乡贤王桢在北面啊,我就要在他的帷幕前同您诀别了。您的病已经说快好了,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痛苦啊!痛苦啊!郭公兄弟二人,人称凤谷公的就是他的兄长。弘治年间,督学邃庵杨公在华州考试士子,郭公和他的兄长都考取了高等。邃庵公极为赞叹他们,说:“如今这两位俊才,竟然胜过东氏家的儿子。”东氏,指副使葵轩翁的儿子;如今显达的四位公子,当时都是士人中有声望的人。然而郭氏的母亲实际上是葵轩的同母妹妹,所以葵轩的儿子,如车驾公、都运公、御史公、刑部公这四位,都称郭氏兄弟为兄弟,学业彼此不相上下。不过四位东氏公子早年就显达了,郭氏二俊便更加发愤,增进修养,每逢考试总是名列同辈之首;到了乡试、会试等大比,却屡次困顿而未能中第。凤谷最终以贡生身份任滑县丞,郭公任安阳县丞。当时与郭氏兄弟并称俊才的,还有管白泉,后来也因仕途困顿而担任泸州学官。乡里人说:“不要只看那些气势高傲的人,何不看看管、郭二人?”意思是说他们才气很高,却不能得到充分施展。起初郭公贡入太学时,天下各地才华蕴蓄之士不下数百人,郭公与他们交游时,众人无不敬重佩服他。过了很久,司成赵公听说后,派儿子来跟从他,说:“郭生是关中才子,跟随他一定能使自己的才气更加雄健。”郭公在安阳任职六年,受县令压制,不能专断政务,也不能大力施行自己的主张;所掌管的都是米粮、盐务之类的琐事,一到任就能办完,于是每天吟啸歌咏,把心中的抑郁不平全都发泄在诗中。他又为教化百姓作了几十章歌谣,都削去文饰而归于质朴,使人容易理解。安阳人崔后渠先生,以文章和议论冠绝一代,很少称许别人;看见郭公的作品,却常常赞赏。郭公既然对自己评价很高,又仗恃着守彰郡的官员是乡里后辈,所以那位官员常常尊敬礼遇他。如今郭公成了下属官吏,双方地位悬殊,那位官员便因旧日交往而对他少了谨慎敬畏,甚至加以中伤,于是郭公辞官归乡。归乡十年后,于嘉靖丁未年去世。郭公名从礼,字以行,原本是蒲城人。他的曾祖父瑄曾任栖霞县丞,归途中经过华州,喜爱这里的山川胜景,便买地定居,于是成为华州人。瑄的儿子名玺,玺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经,任闻喜县主簿;次子名弦,任驿丞。驿丞弦有两个儿子,长子从义,号凤谷,就是任滑县丞的那位;次子就是郭公。滑县丞从义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山,任宝庆府通判;次子名岳,入太学。郭公生有一个儿子,就是郭岱,书法学习颜体,颇有名声,列名礼部儒士。另有郭岫,任江都县主簿,是郭公的堂侄。郭氏一族,可以说世代都有做官的人。郭公有三个女儿:王桢所娶的是长女;次女嫁给生员魏自修,魏自修的父亲曾任知县;小女嫁给生员东夏,东夏的祖父曾任吏部考功郎中;她们都是朱氏这位硕人生的。朱氏又为郭岱娶了知县李杰的女儿,李杰的女儿贤良。郭岱有三个儿子,名祐之、祜之,另一个还在襁褓中。郭氏虽然世代享有俸禄,但俸禄收入随即花费殆尽;为了给子孙置办产业,所以一旦罢官便陷入窘困。郭公辞官归乡后,管白泉也从泸州回来。两人召集乡里的长老,约定举行酒会,每月大约六七次,有时举行,有时不举行。每天郭公在家中设宴,郭岱和孙子负责劝酒,间或迎请各位女眷准备食物,按照招待宾客的礼数接待客人,因此很快耗尽了资财。然而郭公始终不因贫穷而忧愁,神情安闲自若,胸襟恢宏开阔。人们与他相处,大多亲近喜爱他;他也常常急人之难,却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的外甥、已故代州太守杨南涯,用“温厚坦旷”四个字概括郭公的品德,确实如此!郭公病重将死时,乡里前来吊唁问候的人接连不断,脚步几乎踏破了门槛。郭公生于成化九年五月六日,至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就在去世这一年的十月某日,将墓穴安葬在滑县。郭公的儿子郭桢遵奉遗命,叙述他一生经历的始末,于是作铭说:“杰出的郭公啊,唉!地位卑微而才华崇高啊,唉!杰出的人本来就容易穷困啊,唉!这里的屋舍长满蓬草,那边的栋梁却高大隆盛啊,唉!” 《张唯忠墓铭》【顾璘】。张君名翌,字唯忠,本是姑苏长洲人。洪武初年,朝廷改置天下的编户,把他的先世迁徙到上元,于是成为京师人。张君以上四代都是善人,却没有显达。父亲名晟,倜傥而有风义,曾经愤愤不平,想要使家族显大,说:“儒者取得青紫官服和地位,都在诗书之中,并不是真靠天命。我的年纪已经老了,责任在你们这些儿辈。”于是大量购买古书收藏在家中。张君性情沉静深远,理解父亲的志向,努力修习学业,能够阅读历代史记和本朝典故。平时除了向父母请安和父亲召唤,他从不越过门户;有时外出经过乡人身边,别人竟认不出他是张家的儿子。他家本在市中,对于各种俚语和嬉戏杂剧一概不通晓;每次面对客人,他只是自己探求其中的深意,茫然不知客人说的是什么,只一味唯唯答应,因此人们多以为他痴傻。他常跟随司勋陈宗之学习《尚书》。弘治甲子年,他以应天儒学弟子员的身份考中乡试,后来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能中选。他勤学不懈,在馆舍如同在家中,在船上如同在馆舍,从不被外物欲望夺去志向。等到回家后,家人问起京城的事情和所经过的城邑,他竟然都说不清楚。他任职大理寺时,每天取出狱案,审查详情和罪刑轻重,说:“要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贵在懂得法律,否则不过是腐儒而已。”他的学问即使是天文、地理、星占、卜筮、草木之类的书,也无不涉猎,并不是为了求取禄位。
今年夏梦神语曰:“金公请作调。”觉而愀然曰:“金秋气也,调与吊同音,秋人将吊我也。”一日往别墅,有自城中来者曰:“某坊火。”君曰:“吾里也,恐燬吾万卷。”急驰马归,马羸多顿,遂得疾,竟以九月六日卒,生才二十七年而已。尝补蘓伯修名臣事畧缺遗,纂定元名臣言行録四巻,又采宋史临奠大臣之礼为一编,曰《临奠録》,示大臣宜厚也。夫六籍道衰,学者率汩意于利禄,自子夏高弟且曰:“出见纷华盛丽而喜”,况下者乎?唯忠五岁露芒颖,太常陈公师召,呼为徳羙而不名。七岁属对过人,十三知读书,二十二举乡进士。世所尝言聪明者易流,而君恂恂谨愿如此,岂所谓笃信好学者非耶?惜乎未见其止也。母周氏,前母罗氏,配郑氏,与君居年久,耳熟文义,至能属辞。男曰鹤龄,女曰淑贤,皆防君疾革遗言,属执友陈鲁南为状。十月某日,将▯君于建业乡张家山之原,其弟翶持状来请铭。铭曰:“顔氏好学以夭终也。”噫,兹有同志。夭复同也,噫!岂曰斯道不可宗也?噫!天乎,天乎!莫得而穷也,噫!余山人墓志【董份】史董氏曰:「才难之称,自昔以来久矣。予睹传记,诡时自放之士,肆志佚行,大雅所不述,而纪册载之,达者诵焉。盖其才亦有竒也。予独伤世慕荣显而忽简傲,喜常蹈而恶殊轨,故龌龊者进,跅▯者退。彼俶傥负俗者,生不得籍,死不得诔,而丰爵厚植之家,力能附名公先生,振扬其先以施于后,而名公先生亦往往假借于文辞,傅益其事以为重。故富贵之家仁义存,而贫贱之士名行晦。予窃叹之。」「乃予于余山人有足悲者。即使山人与世之勲徳驯行之士自较其长短,予知其不同日而语矣。比之庸庸浮沉里巷,借着亲负纎鄙而有所托以施后者,此其人何如哉?予故稍撰叙其事,毋令其防晦没而不着焉。」「山人字济之,始自称月山,后乃称华阳山人。然月山之称行于世吴越间,自士人以至甿▯,皆知有余月山氏者。其先余姚人,后徙海盐,至山人徙浔溪。浔溪为乌程大里,多士人,雍容好辞赋。山人喜游之,赁舍其南里居焉。」「性敏辨,善记问。少尝从所亲间诣郡吏,乞部使者所下状。郡吏重有难色,约以重赂。吏乃持牒手示之,山人方一举目,因蹑所亲曰:『第出,出而覆其辞。』所亲复以核吏不遗一事,乃皆大惊人。或口举其歌诗至数十,山人覆之不遗。有难以多者,至十数人皆举数十,山人益覆不遗。当其举时,旁顾谐笑,杂以酧答,若不经意者,人以是称服。」「居常能日诵数千言,然山人亦自恃其博,其于书不暇深也。读书不肯为举子业,专为歌诗,皆取立就。常从人呼韵,韵毕句成,能辄至数十篇,皆亮节逸响,慷慨超絶,见者称善。而山人酣頽呌讙,亦若不经意者,人以是愈称服。」「然山人亦自恃其捷,其于诗不暇深也。好大言,盛自诩奬徧,易其坐中人。坐中知其多端有口,辄交务相折,而山人诙谐百出,莫能穷者。坐中皆靡,其遇富贵人愈益甚富。」贵人闻其才有,欲振其贫者,见之皆否,终其身竟困。然其所屈服如茅勲部蔡归徳,则又从少年识之,倾身抑下,此又异也。家贫嗜酒,喜六博,常治小舟,系所居畔,每所游吴越间,好事者赠之满舟,即还,多畜酒馔,遇过从者醉饱歌呼,夸羡所有,数见击鲜,不自知贫也。或时召博家一掷而尽,则又泛空舟出游而返,返复如初。人或规之以子之材,稍自损抑,何落魄至是?且不及此事稍以赠遗,渐敛赢省,一买田舍为后日计乎?”山人乃叹曰:“吾非不知,顾不能邑邑从人间选耎求活,吾愿适意以乐吾贫耳。取死之日,千金与虚箧等也,吾又何后日之计?”乃益纵酒博。然山人其后亦赖勲部诸子居田数亩,屋数椽,吴江某地之上,遂卒于此。勲部厚赙之,移书告归徳及予,经营其后事。防勲部谪广平郡,而予北上,夜遇于清河,属予志余山人。既而广平转南驾部,予乃寄钱为山人买墓地,寄志以告山人。嗟乎!如山人之才,予志之,使人知贫贱而有竒者不至晦没,又惜山人不重慎其材而放达以死也。山人死某年某月日,年若干,父某,母某氏,继妻某氏,子某,女嫁纪某某年月日,▯某地。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九
译今年夏天,他梦见神灵说:“金公请你作调。”醒来后神色忧伤地说:“金是秋气,‘调’与‘吊’同音,这是秋天有人要来吊唁我了。”一天,他前往别墅,有人从城中来,说:“某坊失火了。”张君说:“那是我的里坊,恐怕会烧毁我收藏的万卷书。”于是急忙策马赶回,马匹瘦弱,屡屡跌倒,因此得了病,最终在九月六日去世,生年才二十七岁而已。他曾补写苏伯修《名臣事略》中缺失的内容,编定《元名臣言行录》四卷,又采集《宋史》中临奠大臣的礼仪,编成一书,名为《临奠录》,用来说明对大臣应当厚加礼遇。六经的道统衰微以后,学者大多被利禄扰乱心志;即使子夏的高足还说:“出门看见纷华盛丽的事物便欢喜。”何况下等的人呢?唯忠五岁时便显露才华,太常陈师召称他为“德美”,而不直呼其名。七岁时,他作应对之辞便超过常人;十三岁懂得读书;二十二岁考中乡试。世人常说聪明的人容易流于轻浮,但张君却如此恭谨谨慎、质朴诚实,难道不正是所谓笃信好学的人吗?可惜没有看到他达到最高境界。母亲周氏,继母罗氏,妻子郑氏,与张君共同生活多年,耳熟文义,甚至能够作文。儿子名鹤龄,女儿名淑贤,他们都根据张君病危时的遗言,请他的朋友陈鲁南撰写行状。十月某日,将把张君安葬在建业乡张家山的原野上。他的弟弟张翶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颜氏喜好学习,却早夭而终。”唉,这里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人。他同样早夭,唉!难道说这条道不值得奉行吗?唉!天啊,天啊!实在无法穷究其中的道理啊,唉!《余山人墓志》【董份】。史官董氏说:“自古以来,人们就长久感叹人才难得。我读阅传记,看到那些违背时俗、放任自我的人,纵情任性、行为放逸,虽然大雅之作不予记述,史册却会记载他们,通达之士也会传诵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才华确实有奇异之处。我唯独为世人爱慕荣华显达、却忽视疏放傲世之士而悲伤;喜欢平常循规蹈矩的人,厌恶走特殊道路的人,所以拘谨鄙陋的人得以进用,放达不羁的人反而被排斥。那些卓异不凡、负有才华而不合世俗的人,活着不能被登记在籍,死后也不能得到铭诔;而富贵之家凭借权力和财产,能够把姓名附在名公先生之后,宣扬祖先,以流传后代,名公先生也往往借助文章,增饰夸大他们的事迹,使之更加显重。因此富贵之家即使有仁义,也能保存声名;贫贱之士即使有名节品行,声名却会被埋没。我私下对此深为叹息。”“至于我对余山人,也有足以悲伤的地方。即使让山人与世间那些功勋、德行和循规蹈矩之士比较长短,我知道他们也不能在同一天谈论。更不用说那些庸庸碌碌、沉浮于乡里的平常人,借着亲族的声势,背负着微小鄙陋的东西,却想有所寄托以传之后世;同这些人相比,山人又该是怎样的人呢?所以我略为撰述他的事迹,不让他的声名晦暗湮没而不显。”“山人字济之,起初自称月山,后来才称华阳山人。不过‘月山’这个称号在吴越一带流传于世,从士人到百姓,都知道有余月山这个人。他的先世是余姚人,后来迁到海盐;到了山人,又迁居浔溪。浔溪是乌程的大里,士人很多,举止雍容,喜好辞赋。山人喜欢游历那里,便租房住在大里的南边。他天性敏捷善辩,长于记忆和应答。年轻时曾跟随亲友偶然到郡府官吏那里,请求查看部使者下达的文书。郡吏很为难,约定要收取重贿。后来郡吏拿着文牒亲手给他看,山人刚一抬眼,便拉着亲友说:‘只管出去,出去后我来复述文书内容。’亲友再根据文书核对,发现他没有遗漏一件事,大家都大为惊异,称他是奇人。有人当面背诵他的歌诗,达数十首,山人都能一一复述,没有遗漏。有时难度很大,因为人数多,十几个人各自背诵数十首,山人也能全部复述,不漏一篇。他在背诵时还旁顾左右,嬉笑调侃,夹杂着应酬答话,好像毫不经意,人们因此更加称赞佩服他。他平日能够每天诵读数千字,但山人也自恃见闻广博,读书没有时间深入。读书不肯从事举子业,专门作歌诗,都是拿来就能写成。常常请人随意出韵,韵脚一完,诗句便成,往往一下子能写出几十篇;作品都节奏明快、声调超逸,慷慨激越而卓绝,见到的人无不称善。然而山人喝醉后颓然大叫欢呼,也好像毫不在意,人们因此更加称赞佩服他。可是山人也自恃作诗敏捷,在诗歌方面没有时间深入。” 他喜欢说大话,极力自我夸耀和奖饰,轻视在座的人。在座的人知道他才多而善辩,便纷纷设法与他辩驳;但山人诙谐百出,没有人能使他理屈词穷。在座的人全都被他说服了;他遇到富贵之人时,表现得更加过分、更加傲慢。”贵人听说他有才华,想要振济他的贫困,但见到他时他都拒绝了,终其一生竟然困顿不振。然而对于像茅勋部、蔡归德这样使他屈服的人,他又从少年时就认识,便竭尽自身而谦抑下交,这又是不同的一面。他家境贫寒却嗜酒,喜欢六博,常常置办一只小船,系在住所旁边;每次在吴越之间游历,好事的人送给他东西,往往装满一船,他便回来,多多储备酒食,遇到来访的人就让他们喝饱吃足,唱歌呼叫,夸耀自己所有的东西;几次打到鲜鱼,也全然不知道自己贫穷。有时请六博之家来赌博,一掷便输尽所有,于是又驾着空船出游,回来后仍旧和从前一样。有人劝他说:“凭您的才华,稍微自我收敛抑制一些,为什么要落魄到这种地步?何不趁现在还有人馈赠,逐渐积聚节省,买些田地房舍,为后日作打算呢?”山人于是叹息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不能闷闷不乐地随从世人,在人世间委曲软弱地求活;我只愿随心适意,以贫穷为乐。到了死的那一天,千金和空箱子是一样的,我又何必为后日打算呢?”于是更加放纵饮酒赌博。然而山人后来也依靠勋部诸子的资助,在吴江某地置有数亩田、数间屋,最终死在这里。勋部厚厚地赠送丧资,写信告诉归德和我,请我们料理他的后事。后来勋部被贬为广平郡官,而我北上,夜间在清河相遇,他托我为余山人作墓志。后来广平转任南驾部,我便寄钱替山人买墓地,并寄去墓志告诉山人。唉!像山人这样的才华,我为他作志,是为了让人知道贫贱之中也有奇才,不至于使他湮没;又可惜山人不珍重自己的才能,放纵旷达,终于因此而死。山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父亲某,母亲某氏,继妻某氏,儿子某,女儿嫁给纪某,婚嫁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明文海》卷四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二忠义孙炎墓铭【宋濓】君讳炎,字伯融,姓孙氏,金陵句容人。曽祖某,祖文嗣,父显卿,皆为儒。母洪氏。君身长六尺余,面黑如铁,一足偏跛。于书少所不通,喜雄辨,累累数千言,常穷一座,人人莫不畏其口。长于歌诗。元至正中,天台丁君复,同郡夏君煜,皆以诗名。君游此两人间,曰夜相切劘,益得其防趣。下笔一扫,百纸可立尽,辞彩烂然,惊动江东。雅好饮酒,常与夏君对饮赋诗,各务出奇相胜。毎得一隽诗,捶案大呼,哗声撼四隣。所与交皆当时豪杰,间出游四方。君既以气自负,常轻视章句儒。众中常自许曰:“孙炎岂龊龊辈伍耶?”然卒无容之者,竟困而归。嵗乙未,今皇帝渡江来,金陵开江南等处行中书省,闻君名,召见与论。君陈元运将终,劝上延揽智能士以图大业。上甚悦,辟为掾,每问以事,慷慨激烈,所谋多合上心,上愈嘉重,以为可用。戊戌,从征浙东,以劳擢同知池州府事,寻改池为华阳府,即拜君为知府,皆有声。明年十一月,召为省都事。防处州降,择镇安之者,咸以处在山海间,盗贼凭结,非君莫可治。上亦才君。入省月余,遂命为处州总制,钱糓兵马之柄,悉委之,不取中报,且以省符未署者付之,听其自辟任。君疋马入处州,时城外七里即贼营,狼嗥虎踞,不奉官府约束。君至,坐防事,驱城中民跽阶下,谕以元将亡及上起兵意,谓民奉法则生,否则必为虀粉,语甚剀切,民皆叩头流血,誓不敢二心。退则转告其乡民,以为孙使君仁且武,不比旧官可玩狎。君亦下檄属县,徧谕之,因是投兵来降者相继于门,数月皆化为良民。君复择其骁勇者练为兵,时时肄习之,拔其服众者为长。有防则率以禽防,事罢散归为农,有所警发,驰一符立至军门,无敢或后。奸吏巨族素骄横者,敛手吐舌,畏之如神,不敢出声。语虽在数百里外,皆缩气屏息,如临其家。郡民赖以安,皆。谓得孙使君治郡,晚时上欲用人,而秀民有才能者,见方战争胜负未分,皆伏匿山谷中,不肯出。君患之,钩致一二人,问有才者为谁,今皆安在,录其姓名,为书遣使者招之。而刘君基、章君溢,尤为处士所推。刘君最有名,亦豪侠负气,与君类,自以仕元耻为他人用。使者再往返,不起,以一宝剑奉君。君作诗以为:“剑当献之天子,我人臣不敢私用”,封还之。为书数千言,开陈天命,以谕刘君。刘君无以答,逡巡就见君,置酒与饮,论古今成败如倾河决峡,畧无凝滞。刘君乃深叹服曰:“基始自以为胜公,观公论议如此,基何敢望也?”君既以口舌安反侧,郡上方征伐,无一兵与君。壬寅二月,苖将贺甲、李乙叛袭君,而所练兵亦应之。君无援,被禽,幽空室中,列卒环守,胁君降。君绐之曰:“若生吾,吾能成若事。”贺李知非其本心,恐留自遗患,遇夜以燖鴈斗酒馈君,曰:“以此与公诀。”君拔佩刀,割鴈举巵酌酒,仰天饮曰:“嗟乎,丈夫乃为防辈禽!然我死义尔。”贼死肉臭,狗且不尔食。卒怒持剑瞠目拟之,君饮酒自如。食竟,叱其解衣。君骂曰:“此紫绮裘乃上赐吾者,贼勿解,吾当服以死。”引枕而卧,贼俟其睡乃害之时,某日也。年三十又三,事闻,上嗟悼久之。是年某月日,以其丧归▯金陵南门外聚宝山之阳。后二年,赠征事郎。戊申,上即帝位,念君死事之忠,追封丹阳县男,仍命有司复其家。君先娶王氏,初国兵入金陵,不屈死,生一子毅。继平氏,君事亲孝,与人交缓急可仗,有古烈士风。遭时遇变,所为可称道,守死不二,卒成羙名,可为俊杰。虽位不大显,生不永年,然忠义之士,当与天地长存,不足为君憾也。君所为诗若干巻,门人蒋敬编次传于世。铭曰:元季政乱,盗若螽戈矛相刘,河汉红江淮中间飞一龙,谁其辅之?惟羣雄。维时孙君起,章逢齿牙差差,万剑锋。陛前论事,声震镛。帝一见之,为动容。俾知大府佐幕中,锄奸剔蠧,别罪功。栝苍告降,内犹讧。诏君持节总兵戎,疋马三矢,韔一弓,徐行直入,如涉空。羣冦噤伏,伛且恭。大开城门,灭燧烽口,宣檄告悛。顽凶敢有弗悛,屠其宗,销兵铸铁,耕以农。生民有如鱼脱罿,拔诸水火,哺飱饔。凶徒内蚀,据崇墉,乗其不备,袭且攻。君气吞贼,兵力穷,长蛟在陆,制蚁虫。仰天叱月,月为东。义不负国,徇以躬。游魂上天,化白虹下压贼营。贼眼曚,大军四来,若雷舂。析骸解项,殱彘▯死。事上闻,帝哀恫,赠官复戸,颁爵封。生气凛然,薄苍穹。生为伟人,死则忠。位卑寿啬,名誉丰。脱令耆艾登侯,公死而无闻,鬼犹懜。取彼弃此,孰纎洪?史臣焯行,镇幽宫,名与天地期无终。王珪死事本末【刘楚】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六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十二。忠义。孙炎墓铭【宋濂】。君名炎,字伯融,姓孙,金陵句容人。曾祖某,祖父文嗣,父亲显卿,都是儒生。母亲洪氏。君身高六尺多,脸黑如铁,一只脚偏跛。他读书几乎没有不通晓的,喜好雄辩,滔滔数千言,常常使满座的人无从应答,人人都怕他的口才。他擅长歌诗。元至正年间,天台丁复、同郡夏煜,都以诗闻名。君游学于这两人之间,日日夜夜相互切磋,更加领会诗歌的精微旨趣。他一下笔便挥洒而成,百张纸很快就能写尽,文辞光彩灿烂,震动江东。他平素喜欢饮酒,常和夏君对饮赋诗,各自努力写出奇作来争胜。每得到一首精妙的诗,便捶案大叫,喧声震动四邻。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豪杰,有时出游四方。君既以气概自负,常轻视拘泥章句的儒生,常在众人中自夸说:‘孙炎难道是那些局促小器之辈吗?’然而最终没有容纳他的地方,只得困顿归去。乙未年,当今皇帝渡江而来,在金陵设置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听闻君的名声,召见他并与之交谈。君陈说元朝气数将尽,劝皇上延揽有才有智之士,以图成就大业。皇上非常高兴,征召他为属官,每次有事都向他询问;他慷慨激烈,谋划多合皇上心意,皇上更加嘉许看重他,认为他可以任用。戊戌年,君跟随军队征讨浙东,因功劳升任池州府同知。不久池州改为华阳府,便任命君为知府,都很有声望。第二年十一月,召任省都事。处州投降后,要选择镇守安抚那里的人,大家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海之间,盗贼盘踞纠结,非君不能治理。皇上也认为君有才。君入省一个多月,便任命他为处州总制,钱粮、兵马的权柄全都交给他,不必逐级上报,连尚未署名的省符也交给他,听任他自行任用官吏。君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城外七里就是贼营,贼人如狼嗥虎踞,不受官府约束。君到后坐在军府中,把城中百姓驱赶到台阶下跪着,向他们说明元朝将亡以及皇上起兵的意图,说百姓奉行法令就能活命,否则必定粉身碎骨,言辞十分恳切。百姓都叩头流血,发誓不敢怀有二心。退下后,他们又转告乡里百姓,说孙使君仁慈而且威武,不同于从前可以轻慢戏弄的官吏。君又向所属各县下檄文,遍行晓谕,因此拿着兵器来投降的人接连来到门前,几个月后全都变成良民。君又挑选其中勇猛的人训练为兵,时时操练,选拔那些众人信服的人担任首领。有战事就率领他们擒获贼人,事情结束便解散回乡务农;一旦有警报,凭一纸符令立即赶到军门,没有人敢有片刻迟延。奸吏和豪族中一向骄横的人,都收敛手脚、吐舌畏惧,像敬畏神明一样,不敢出声。即使相隔数百里,听到他的名声也都屏住呼吸,仿佛他已经来到自家门前。郡中百姓因此得到安宁,都说得到孙使君治理郡政是幸事。当时皇上想要任用人才,但有才能的秀民见战争胜负未分,都藏匿在山谷中,不肯出来。君对此忧虑,设法招来一两个人,询问有才之人是谁、如今都在哪里,登记姓名,写信派使者招请他们。刘基、章溢尤其受到处士们推重。刘基名声最大,也豪侠任气,和君相似,认为出仕元朝、被他人任用是可耻的。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起身,便把一把宝剑送给君。君作诗说:‘剑应当献给天子,我作为臣子不敢私自使用。’于是把剑封好退还给他,并写了几千字的信,阐明天命,劝告刘基。刘基无从回答,迟疑着前来拜见君。君置酒与他畅饮,谈论古今成败,像河水倾泻、峡谷决口一样滔滔不绝,毫无停滞。刘基深深叹服说:‘我刘基起初还自以为胜过您,看您议论竟然如此,我哪里敢相比呢?’君既然凭口才安定了反侧之民,郡中正值征伐,却没有一兵一卒给他。壬寅年二月,苗将贺甲、李乙反叛,袭击君,而君所训练的士兵也响应了他们。君没有援军,被擒获,关押在空屋中,士卒环绕看守,威胁他投降。君欺骗他们说:‘你们放我活着,我能够成就你们的事情。’贺甲、李乙知道这不是他的本心,怕留下他成为后患,夜间送来煮熟的雁和一斗酒,对他说:‘用这些同您诀别。’君拔出佩刀,割下雁肉,举杯斟酒,仰天饮下说:‘唉,大丈夫竟然被这帮盗贼擒住了!但我将为义而死。’贼人死肉腥臭,连狗也不会吃。士卒愤怒地拿剑瞪眼对着他,君仍自如地饮酒。吃完后,贼人呵斥他脱衣。君骂道:‘这件紫绮裘是皇上赐给我的,盗贼不要来脱,我应当穿着它死去。’于是拉过枕头躺下,贼人等他睡着后杀害了他,时间是某日。享年三十三岁。事情上报后,皇上哀叹悼念了很久。这年某月某日,将他的灵柩送回,葬在金陵南门外聚宝山的南面。两年后,赠征事郎。戊申年,皇上即帝位,念及君为国而死的忠诚,追封丹阳县男,并命有关部门免除其家赋役。君先娶王氏,起初国军进入金陵时,王氏不屈而死,生有一子名毅。继娶平氏。君侍奉父母孝顺,同人交往,无论缓急都可以依靠,有古代烈士的风范。遭逢时局变乱,他的所作所为值得称道,至死守节不改,终于成就了美名,实在可以称为俊杰。虽然他的官位并不显赫,寿命也不长,但忠义之士应当与天地长存,这不值得成为君的遗憾。君所作的诗有若干卷,门人蒋敬编次后流传于世。铭文说:元朝末年政治混乱,盗贼像蝗虫一样遍地,刀兵互相残杀;黄河、汉水之间,江淮之地,飞起一条蛟龙,谁来辅佐他?只有群雄。当时孙君起身而出,章逢交错如牙齿,言辞锋利如万剑。君在殿前议论政事,声音震动大钟。皇帝一见他便为之动容。让他在大府中担任辅佐,铲除奸邪,剔除弊病,分别论定罪过和功劳。栝苍告降,但内部仍然争斗。皇帝下诏让君持节总领军队;他匹马三箭,背着一张弓,缓缓直入,仿佛行走在空中。群盗噤声伏地,弯腰恭敬。大开城门,熄灭烽火,发布檄文告诫他们悔过。顽固凶恶之徒若敢不悔,就诛灭其宗族;销毁兵器铸成农具,使百姓从事耕作。百姓如同鱼儿脱离罗网,从水火中被救出,获得饮食供养。凶徒内部相互侵蚀,占据高大的城墙,趁人不备发动袭击。君气势压倒贼人,兵力却已经耗尽;长蛟困于陆地,竟被蚂蚁制伏。君仰天斥骂,月亮也为之东移。因为不肯辜负国家,便以身殉国。游魂升上天空,化作白虹压向贼营。贼人眼目昏暗,大军从四面赶来,如雷霆捣击。于是分裂尸骸,斩断脖颈,将凶徒全部杀死。事情上报,皇帝悲痛哀悼,追赠官职,恢复其家户,颁赐爵位封赏。君活着时的气概凛然,几乎逼近苍穹;生时是伟人,死后成为忠臣。官位虽低,寿命虽短,声名却很丰盛。假使那些年长者都封侯,而君死后默默无闻,即使做鬼也会懵懂不平。舍弃那些而取用这个,谁是细小,谁是宏大?史官彰明他的德行,镇守幽暗的墓宫,使他的名声与天地一样永无穷尽。王珪死于国事的始末【刘楚】。
呜呼!义士不可得见矣!若谢彬所言,广水都巡之死于战也,岂不悲哉?其言曰:「当至正辛卯春,彬为行贩往淮河时,道路犹无他梗。其夏,汝颖变始作,民则大恐。明年壬辰,河南省右丞某奉防总兵出捕,至随州时,应山民已先降贼,官属解散,独广水镇以王君故,犹固守不下。君闻右丞兵至,即驰谒言事。右丞竒之,署参军事,俾复应山。旋以功摄令。久之,冦日滋,而右丞所总兵迟疑不进,民困供馈。君凡三上书,请急进攻,毋玩以养防。右丞怒曰:『若书生,寜能战乎?吾令若率先锋,得毋怯乎?』君曰:『诚得效分寸,死不憾。』即受命领骁勇以前。不数日,连破贼围,犹奋击不休。己而防乗其后,右丞兵隔絶。君引兵将向徳安,未至,闻徳安已陷,众皆溃。君独与麾下数百人投孝感之新店。防刘禹章、吴思明等方举义,闻君以省兵至,大喜迎之。君知众心坚,可与共事,即率其众及商民之来附者凡数千人,屯新店,掘堑植栅,令老弱运粟聚堡中,出与贼首黄思明大战于莲花寨,破之,拔其小寨凡一十九所,折馘以千百计,得其辎重以归,兵势益振。明日,冦悉众来攻,君退保新店。冦围之逾月,粮且尽,援兵终不至。君知不能守,顾谓刘、吴曰:『事急矣,奈何?设有不利,必不可为不义屈,趣出战!』果为贼所败,君与刘禹章俱被执。君骂不絶口,贼欲杀之。刘曰:『彼防军尔,我乃大将,盍杀我?』君奋呼曰:『我奉河南省右丞军檄出征逆贼,不幸势穷,为贼所执,当杀我,毋害刘也。』乱兵遂毙君于城门下。刘被刳,吴以千余人遁五公山。贼追及之,犹格战数十合,死伤过半,终不屈,自刎死。时某月某日也。」彬田野质实人,与君同里,其兵败而死,亲见之,其言宜可信。君既死,彬独与其徒渡江得间逸归,时为乡人道其事云。呜呼!珪亦真义士哉!记泰定丁卯间,余侍先祖翁侧,见君以诸生来。谒体榦魁伟冠帯翼然,执礼卑逊,进问起居。外徐出所业,懐袖间鞠跽从傍请益。时翁年已七十余,为之色笑,辨説亹亹,倾竭至日晏犹不退。时余年尚防,亦不知其所谓何者也。比稍长,知就学,君亦出游临川,拜吴先生以归。而先祖不可作矣,君过门哭奠甚哀,退与先君叙通家礼,谈功名事,磊磊落落如掌股间物,益浩然四方志矣。及游淮汉间,声名籍甚。余读书山中,追思为童子相见时事,为之惘然后过武昌,见威顺王,献黄鹤楼赋,尝憾不得读其文。继闻其从应山令魏进入京师,伏阙言世事,又恨不得见其书。最后闻以荐者为应山校官,而调广水都巡也。吾固疑其或有所不屑为,孰知遭逢不淑,竟终于是哉!嗟乎,天下讳言兵久矣。珪以一介书生,负竒气,常易视天下事。至言兵,忤时相意,几致危蹙,不胜愤愤,赤手奋穷,旅中邂逅知己,以乌合之众转战百万之冦,卒以援絶力穷死酧其言。悲哉!向使右丞录其言,惜其防忠,置之幕下,以尽其一日之长,不使冒敌境,或后先出援,相与为犄角,则成败槩未可知。不幸君以孤军失援死,而右丞亦以怠傲覆败,岂非天哉!若刘吴之于君,非有平日之素与名位之定也,徒以彼此急义,一旦邂逅于颠沛之顷,卒能争死以正名,杀身以就义,若素所感切而安于抚循者,岂非义之所在,固当然欤?而或者不察,至事偾势去,始扼腕抚髀,谓天下无义士,至诋儒为不知兵,岂其然哉!君字方刚,其弟果以余为通家,请书其事,义不得辞,敬述而论之,俾归以附其家传云。
明文海卷四百六十
译唉,义士已经不可复见了!按照谢彬所说,广水都巡王珪战死,难道不令人悲痛吗?谢彬说:‘至正辛卯年春天,我作为行商前往淮河,当时道路还没有什么阻碍。那年夏天,汝州、颍州的变乱开始发生,百姓十分恐慌。第二年壬辰,河南省右丞某奉命总领军队出兵捕贼,抵达随州时,应山的百姓已经先行投降贼人,官属解散,只有广水镇因为王君的缘故仍然坚守不降。王君听说右丞的军队到来,立即驰马拜见,陈说战事。右丞认为他奇异,任命他为参军事,使他收复应山。不久又因功代理县令。过了很久,盗贼一天天增多,而右丞所统率的军队迟疑不进,百姓困于供给军粮。王君三次上书,请求迅速进攻,不要因贪图安逸而养大盗患。右丞怒道:‘你不过是个书生,难道能打仗吗?我命令你率领先锋,你莫非会害怕?’王君说:‘如果真能效劳,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当即接受命令,率领精锐部队前进。没过几天,接连突破贼军包围,仍然奋力攻击不停。后来盗贼乘机从后面袭击,右丞的军队被隔断。王君率兵准备前往德安,还没到那里,就听说德安已经陷落,众人全都溃散。王君独自带着部下几百人投奔孝感的新店。当时刘禹章、吴思明等正在起兵义战,听说王君带着省军到来,非常高兴地迎接他。’ 王君知道众人的心志坚定,可以共同做事,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以及前来归附的商民,共有几千人,驻扎在新店,挖掘壕沟、竖立栅栏,命令老弱运粮聚集到堡垒中;又出兵在莲花寨同贼首黄思明大战,击败了他,攻下小寨十九座,斩获首级数以千百计,缴获辎重后回来,军势更加振作。第二天,盗贼倾尽兵力前来进攻,王君退守新店。盗贼围困新店一个多月,粮食将要耗尽,援军始终没有到来。王君知道不能守住,回头对刘、吴说:‘事情危急了,怎么办?如果形势不利,也决不能屈服于不义,赶快出战!’果然被贼军击败,王君和刘禹章一同被擒。王君不停地辱骂,贼人想杀他。刘禹章说:‘他只是贼军中的一员,我才是大将,为什么不杀我?’王君奋力喊道:‘我奉河南省右丞的军檄出征讨伐逆贼,不幸势穷被贼擒获,应当杀我,不要伤害刘君。’乱兵于是把王君杀死在城门下。刘禹章被剖腹,吴思明带着一千多人逃到五公山。贼人追上他们,他们仍然交战数十合,死伤过半,始终不屈,最后自刎而死。当时是某月某日。’谢彬是乡野中质朴诚实的人,和王君同乡;王君兵败战死时,他亲眼看见,因此他的话应当可信。王君死后,谢彬独自带着同伴渡江,乘隙逃回,当时把这件事告诉乡人。唉,王珪也真是义士啊!我记得泰定丁卯年间,我侍奉在祖父身旁,见王君以诸生身份前来。他身材魁伟,冠带整齐端正,行礼谦恭,进来问候起居。之后从容拿出所学,怀袖之间作揖跪拜,向旁边请教。当时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也为他面露笑容,滔滔不绝地辨析讲说,直到天晚仍不退下。当时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等我稍稍长大,知道求学,王君也出游临川,拜吴先生为师后回来。然而祖父已经去世,王君经过门前,哭奠十分悲哀;退下来后和先父叙说通家之礼,谈论功名事业,坦荡开阔,仿佛功名就在掌握之中,更加胸怀四方的志向。后来他游历淮河、汉水之间,声名大振。我在山中读书,追想孩童时与他相见的往事,心中惆怅。后来经过武昌,见到威顺王,献上《黄鹤楼赋》,曾遗憾没有机会读他的文章。接着听说他跟随应山县令魏进到京师,伏在宫阙之前谈论天下事,又遗憾不能读到他的文章。最后听说他因为荐举成为应山校官,又调任广水都巡。我本来还怀疑他或许有些事情不屑去做,谁知遭逢不幸,竟然死在这里!唉,天下人忌讳谈论军事已经很久了。王珪只是一个书生,却胸怀奇气,常常轻视天下事务。等到谈论军事,违逆了当权者的心意,几乎招致危难困顿;他愤懑不平,赤手空拳奋力拼搏,在军旅中偶然遇到知己,便凭乌合之众辗转作战,对抗百万盗军,最终因援军断绝、力量耗尽而死,以生命兑现了自己的言论。悲哉!假使右丞采纳他的话,珍惜他的忠诚,把他安置在幕府中,使他充分发挥一日之长,不让他冒险进入敌境,或者前后出兵援助,彼此形成犄角之势,那么成败大概还不可知。不幸王君因孤军失去援助而死,右丞也因怠慢傲慢而覆败,难道不是天意吗?至于刘禹章、吴思明对于王君,平日并没有旧交,也没有既定的名位关系,只是彼此在危急中重义,一旦在颠沛之时偶然相逢,最终都能争相赴死来端正名节,舍身成就大义,仿佛平素就受到深切感召并安然相互扶持,这难道不是义之所在,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可是有人不明察,直到事情败坏、形势丧失,才捶胸顿足,说天下没有义士,甚至诋毁儒生不懂军事,难道真是这样吗?君字方刚,他的弟弟因为和我有通家之谊,请我记述此事;按义理我不能推辞,于是恭敬地叙述并评论它,使之回去附在他家的传记中。《明文海》卷四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