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四十二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26–828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六考古上侯城先生第二书【王绅】向者不揣愚惑,辄献瞽言于左右,葢祈执事立言著书,以振天下之聋盲,情激于中,不觉覼缕。执事以为然耶?谈笑纳之,俾副其望可也;以为非耶?诃叱而麾斥之,不为过也。今既不遂其请,顾乃赐答以千数百言,若有所论辨者,尤见执事之德之▯,不以言之不善而遗之,独固守其谦防而不变,又且道之使尽其言者,是岂绅之所敢望哉!然而有不可已于言者,故不得不终其説也。执事惩扬雄、王通之徒未明道而著书,为无益于世,遂欲躬顔子、黄宪之行,俾黙黙无片简之可传而后已,是犹惩人之病风而恶出,畏人之溺水而却游也,不已矫之太深而过情也哉!且天之生圣人也,岂特独厚其身耶?亦将用其有余以补其不足耳。观乎尧、舜、禹、臯陶、益之典谟,髙宗、汤、武、成、康、伊、傅、周、召之训诰,若孔子之所以删述,曾子、思、孟之所以继绳,其大要皆所以成已而成物也。以是圣人虽不世出,而斯道不终冺者,以有斯文之足徴也。今执事又谓斯道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已明白,纵著书不能加于孔孟,故辞让不为,是尤不可也。且所谓成已成物之道,六经已具载矣。孔子无言可也,而犹不忘于弟子之问答。孔子大圣也,其言该博无遗,宜若无以加矣,而曾子犹用心于大学。子思亲承曽子之授,且圣人之泽未逺,可以防言矣,亦汲汲于中庸。孟子时,异端虽起,茍举圣人之説而辟之,亦可矣,乃反覆乎七篇之言。至周元公,道絶千数百载,文献昭昭尚在也,亦必以心得之妙笔而为书。其后若二程子、若张子、若朱子、若吕子辈,莫不各以著书为事。其余纷然作者,不暇论。彼诸圣贤者,岂不知天下之道一揆也?圣贤之至不可等也,然且鳃鳃焉若此者,所谓畏天命而悲人穷,至仁之心也。今执事言行皆取则于贤哲,顾独于斯而避之,此绅之所以未晓也,且执事之所以脩于已者美矣,而士之所以望于执事者亦至矣。正宜寝不安席,食不下咽,拳拳夜以继日而图副人之望,尚何暇恬居安处,而俯与绅论辩去取乎哉?唯执事深思而毋忽。与徐仲章书【凌翰】春仲舎侄归,匆促殊甚,乃不能折一东。累辱存问,何以报之?一向风翮不到,六月水灾乃尔太酷。苍奴八月始得其悉,穷山杳杳,可知也。某自去冬办得邵武府志在手,俯仰出人下,甚不如意。论欲公而挠于前,笔欲直而掣其后,且恨此地乏才,徧郡中无一人与语者。某窃计之,府志之作,昉于晚宋而盛于我朝。今之作者,类例取法于一统志,固无不可。但马迁史记,后世史学之宗也。郡志既一郡之史,则取法于迁可矣。故为六表、二十四书、十二列传,以尽括一郡之事,而每事必致之意焉。其格既非今之郡志比,而直书公论于人,或有所不堪,故上下交以为病。又区区鄙意,一毫不逹于上,且或从中止之。今且废阁矣,半载辛勤,虽成虚话,然亦不可不谓之幸也。大抵此事,必位尊名重者为之。其在于某,正所谓力小而谋大者。此书一出,郡人不免大哗,或者偏见,自是不得良朋一商之,播之四方,安得无议?既无以厌服郡人,又无以觧嘲天下,废阁之幸,岂非诚然幸哉!幸哉!地僻无可与言,友朋暌违,隔絶千里,不能时接髙论。家奴还乡,亦漫及之。婺野澹泉子巽軰,日与周旋,乐甚。某欲各奉一状,多致寒暄,亦赘辞耳。请一叱之名焉,则尽在此书矣,不尽。与沈吉士书【姚翼】古之儒者,其为学也精而专,其谈经也,虽其于圣人之大指或中或否,而要之各能成一家之言,以授其及门之士,使转相诵述以不改其説,是以其师或终身焉无所遇,而困于草野,厄于下位,则其门人弟子之得时而行道者,徃徃归让其师曰:「此某氏易也,某氏书也,某氏诗,某氏礼,若春秋也。」是故其师之説得以着于人人,而或因以显其身,载之两汉儒林传者,班班可考也。今之世,号称经师者,其所授受不过分章截句之间,又皆互相剽窃于陈编旧简之中,而非有出于胷中之定见,不足以称某氏之説,是以其徒之所习亦未尝专门而无改。而其间豪杰之士,以明经登两试,践华履要者,皆其自得于研穷讨论之余,而非其少所传习之故,虽或间有一二耳闻,亦杂焉而不复知其何所从受。如是而为师者,欲因及门之士以显其身名,其亦难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四十六 考古 上给侯城先生的第二封信【王绅】上次我不自量力,便把盲人般的见解献给您,大概是希望执事著书立说,振醒天下的聋盲;内心感情激荡,不知不觉说得琐碎。执事认为对吗?若认为对,谈笑间接受它,使它符合我的期望就可以了;若认为不对,呵斥并斥退我,也不算过分。如今您既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反而赐答一千几百字,仿佛有所论辩,更显出执事德行的宏大:不因言语不善便弃置我,独自坚守谦逊而不改变,又引导我把话说尽。这哪里是王绅敢于期望的呢?然而有些话不能停止不说,所以不得不把自己的议论说完。执事因为惩戒扬雄、王通一类人在道理尚未明白时便著书,认为对世道没有益处,于是想亲自实行颜子、黄宪那样的行为,使自己默默无闻,连一片简牍也不流传才算完事;这就像因为责罚患风病的人而厌恶他发声,害怕别人落水而拒绝游水,不是矫枉过正、太过违背常情了吗?况且上天生圣人,难道只是特别厚待他自身吗?也是要让他运用多余的才力来补救世人的不足。看尧、舜、禹、皋陶、益的典谟,高宗、汤、武、成、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训诰,以及孔子删定、撰述经书的事业,曾子、子思、孟子继承接续的事业,大体上都是为了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因此,圣人虽然不是每一代都出现,但这种道统没有最终泯灭,是因为有这些文章足以作为凭证。如今执事又说,这种道统近世已被大儒剖析、磨治,已经完全明白;即使著书,也不能增加孔孟之道,所以推辞不做,这更加不可。况且所谓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六经已经完备地记载了。孔子本来可以不再说什么,却仍不忘记同弟子问答。孔子是大圣人,他的言论广博周备,没有遗漏,似乎已经无法再增加什么,但曾子仍然用心于《大学》。子思亲自接受曾子的传授,况且圣人的恩泽还没有远去,本可以少说几句,却也急切地写作《中庸》。孟子时,异端虽然兴起,只要举出圣人的学说加以辟斥,也就可以了;但他却反复申说《孟子》七篇中的道理。到了周敦颐,圣道断绝了一千多年,典籍文献仍清楚存在,也一定要凭借自己心得的精妙笔力著书。此后如二程子、张子、朱子、吕子等人,没有不把著书作为自己的事业。其余纷纷著述的人,来不及一一论说。那些圣贤难道不知道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吗?圣贤的境界固然不能等量齐观,但他们尚且如此谨慎勤勉,正是所谓敬畏天命、怜悯人的困穷,是至仁的心。如今执事的言行都以贤哲为准则,却独独在著书一事上回避,这正是王绅没有明白的地方;况且执事自身修养已经很美好了,而士人对执事的期望也非常高。您正应当睡不安席、食不下咽,日夜恳切地谋划,以满足世人的期望,哪里还有闲暇安然居处,俯下身来同王绅讨论取舍呢?惟愿执事深思,不要忽略。与徐仲章的信【凌翰】春仲舍侄回去时,实在太匆忙了,竟不能向您作一东道之请。屡次承蒙您存问,我拿什么来报答呢?一直没有收到您的音信,六月的水灾竟然这样酷烈。到八月苍奴才得到他的消息,穷山遥远幽深,情况可想而知。我从去年冬天起把《邵武府志》办在手中,俯仰之间处处落在人后,很不如意。议论想要公正,却在前面受到阻挠;笔下想要直书,却在后面被牵制;而且遗憾此地缺少人才,整个郡中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我私下盘算,府志的编纂起于晚宋,在本朝兴盛。如今的编纂者,大多以《一统志》的体例为取法,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司马迁的《史记》是后世史学的宗本,郡志既然是一郡的史书,就可以取法司马迁。因此我撰成六表、二十四书、十二列传,以尽量包罗一郡的事情,并且每件事情都一定推究其意义。它的体例既不同于今天的郡志,又直接把公论写在人物身上,有些地方或许让人难以承受,所以郡中上下都把它看作忧患。再加上我的区区鄙见,丝毫不能传达给上面,有时还被从中阻止。如今将要搁置了,半年辛劳即使成为空话,然而也不能不说这实在是一种幸运。大体说来,这件事一定要由地位尊贵、名声显重的人来做。对于我来说,正是所谓力量小而谋划大。这部书一旦刊行,郡中人免不了大为喧哗;有些人带着偏见,本来就没有得到良朋共同商议,若把它传播到四方,怎么能没有议论?既不能使郡人心服,又不能向天下解嘲,搁置起来的幸运,难道不是真正的幸运吗!幸运啊!这里地处偏僻,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朋友离散,相隔千里,不能时时接触高明的议论。家奴回乡时,也顺便提到这些事情。婺野澹泉子巽等人,我每天同他们交往,十分快乐。我本想分别写一封信,多说些寒暄的话,那也只是多余的辞句罢了。请您对我稍加斥责吧,所有的话都在这封信里了,不能尽述。与沈吉士的信【姚翼】古代的儒者,做学问精深而专一;他们谈论经书,虽然对圣人宏旨的理解有时正确、有时不正确,但总的说来各自都能形成一家之言,传授给入门弟子,使弟子辗转诵述而不改变其学说。因此,他们的老师有时终身没有机会施展抱负,困顿于民间,处在低微职位,而那些门人弟子得到时机、推行道义时,往往归还功劳给老师说:“这是某氏的《易》,某氏的《书》,某氏的《诗》,某氏的《礼》,某氏的《春秋》。”所以老师的学说得以在人人之间显著流传,有时也因此使老师本人显达;两汉《儒林传》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可以考察。如今世上号称经师的人,他们所传授的不过是分章断句,而且还都在陈旧的篇籍中相互剽窃,并不是出自胸中的确定见解,不足以称为某氏之说;因此他们弟子所学习的,也从来没有专门之学,不能保持不变。其间那些豪杰之士,凭借通晓经书考中两次考试,登上显要职位的,都是自己在钻研讨论中所得的,并不是由于早年所传习的缘故;即使间或听到一两点,也混杂其中,不再知道究竟从哪里接受来的。像这样做老师,想借助入门弟子来显扬自己的姓名,也就困难了。

是岂学于人者之不如古哉?仆于虹台僣有一日之长,仆困厄无遇,而幸虹台两试高第,为天子侍从之臣,深愧昔之谈经不能精专如汉儒,使虹台今日得谬为推让以存古道。独生平所为古文辞数首,虽不足以齿于立言之士,而播诸人人,或亦见其少出流軰。向辱虹台序次而表章之,此即古之遗意也。特附徃二种,共十二册,遇有部使者督学及他当路诸公自京师出豫章者,幸即以此为先谈,则仆之頼借于虹台者多矣。所从附者,门友谭子,以恩贡上春官,乃淦庠佳士,虹台肻推薄分,亦通家兄弟也。古之爱是人者,犹及其屋上之乌,而况其友乎?惟虹台念之余,容嗣布不悉。与少司马曾确庵论统部书【赵贞吉】顷为着録事,邂逅之间,率尔以书史相凂托。又承分惠廪余,对之含愧。然録书事不中止,则此助不可辞也。夫仆少日已有此意矣,隣老复图之,知日已暮,故走欲速耳。恭惟我公进辅圣明,平宁四海,使元元乐生。而他山有遗老焉,垂白把笔,日孜孜揩拭简蠧,时求新意,以答来学,岂非妆防太平之一事乎?嗟夫,道之不明乆矣,世无正眼,史失其职,道术分裂,纪述无辨,后生不见古人之全,因仍俗学,老不知有向上事,岂不悲哉?尝谓世无至治,因无真才;世无真才,因昧正学;世昧正学,因无正眼。夫具正眼者,纪述择法之人,而史官之职也。昔夫子之作六典也,春秋其统也,书诗其制行也,礼乐其艺志也,传具体于统,而术藏用于易,此圣笔也。举其宏纲,而百王之道同,经世之法备,此之谓正眼。司马子长氏世守史官,欲继仲尼之业,叙六家指要,以见己制作之义,卓矣。惜其择之未精也。夫周衰,天生三圣以劳世:仲尼也,伯阳也,子羽也。谓之天▯生以经世者也,其任判,其归合者也。其徒纷纷,而道亦流靡。夫刑名,儒家者流也;隂阳,道家者流也;纵横,墨家者流也。今以其业之流靡者,与其人并列而为六,可乎?于是班生增为九流。自后经分专门,业有百师,法承千诀,离而不合,散而不牧,以至于今矣。此仆谓前人法眼未具之大略也。茫茫宇内,逝者如斯,谁念之哉?呜呼,小子何敢让焉?欲为我明增一斯文赤帜,以摩前史之垒而夺其灶,敢对敌而称无勇乎?徃者圣水寺中奉晤,夜谈语之粗具,今复举略而言之。已于此际扫室落笔,欲先造统部。夫统者,子长以为表,郑渔仲以为谱,朱仲晦书甲子于每年上以为系属,于天丘仲深画圆相,书代号于中,而黒白之以进退其人。诸史于此注意者尠矣。某以为统者,君道也,天命之所在也,厯数之所归也。九州之所徃也,正朔之所自出也。夫子书「王正月」,大一统也。统不先正,何以经世?故其书先统。夫统者,围而无外之义,合而为一之名也。有天统焉,厯数是也;有地统焉,九州禹迹是也;有人统焉,九州共主,民所归徃之一人是也。夫天统无变更也,地统有分合也,人统有正劣也。自今年乙亥逆推而上,至秦平齐,始皇帝即位之嵗,皆书其每年之大余小余,而定气朔之度与交食之刻于简端焉,谓之长厯。虽赤蕞焚脐,青衣行酒,大坏极乱之代,而冲漠之运未有一息之停,故曰天统无变更也。尧命舜曰:「天之厯数在尔躬。」是数也,气归于一人焉,则代天而承统,而天必与之以九围之地,是其证也。故合九州而图一圆相,以着于甲子之下,每代之上○为地统焉。夫地统本无分合,因人统有正劣,而后有分合也。何谓人统有正劣?圆圈之中着一画焉□,即一人也,一德也,天命人心所归,而正朔之所自出。秦、汉、唐、宋,创业之君七制,三宗守成之主,皆是正也。然正不可常继,必有劣,故继之以孛□。一变而为孛,孛者,太阳之戾气,人君失度之象也。孛必有逼而蚀者起,故继之以蚀。蚀有四义焉□□□□上者,母后之逼也;下者,妃后宦官之逼也;左者,强臣异域之逼也;右者,权奸柄盗之逼也。逼蚀而不己,必既故,继之以既●。既则书统亡矣。夫亡者,人事之未定耳,天道穆穆,可得亡哉?既而继以彗□。以彗即孛之戾气,流毒而四溢也。四海土崩,羣雄防立,而九州无主,有云扰草昧之忧,有扫旧布新之兆。天命若定,则复为一;如其未定焉,则势必分。故彗后继之以分□。

译难道是向别人学习的人不如古人吗?我在虹台那里,僭越地算是比他年长一天。我困顿不得志,而幸而虹台两次考试都名列高等,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我深深惭愧自己从前谈论经书不能像汉代儒者那样精专,使虹台今天能够错误地以推让功劳来保存古道。只是我平生所作的古文辞数篇,虽然不足以列入立言之士的行列,但传播给众人,有时也能看出它们稍稍出于同辈之外。从前承蒙虹台为我作序编次并加以表彰,这正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意义。特地附上两种,共十二册;遇到部使者督学以及其他当权诸公从京师出发到豫章时,幸望立即把这些作为先行的话题,那么我借重虹台之处就多了。随书附送的,是门友谭子,他以恩贡身份赴春官考试,是淦庠的优秀士人;虹台肯推重他的微薄身份,也同我是通家兄弟。古人爱护这个人,还要推及他屋上的乌鸦,何况是他的朋友呢?惟愿虹台在思念我之余,容许我以后再行详述,不能尽说。与少司马曾确庵论统部书【赵贞吉】前些时候因为编录书籍的事情,偶然相遇之间,冒昧地把编书和史事托付给您。又承蒙您分赠廪余,对着它我实在惭愧。然而编录书籍的事情不能中止,这份资助便不能推辞。我年轻时已经有这个想法,邻里的老人又为我谋划此事;知道时日已经晚了,所以赶来想加快进程。恭敬地希望我公进入辅佐圣明的行列,使四海安宁,让百姓乐于生存。而在他山之外还有一位遗老,头发已经花白,仍然手持笔墨,每天勤勉地拂拭竹简上的蠹虫,时时寻求新的见解,用来回答后来的求学者,这难道不是装点太平的一件事吗?唉,道理不明已经很久了;世上没有正确的眼光,史官失去了职责;道术分裂,记述没有辨别;后生看不到古人的完整面貌,因循世俗之学;老年人也不知道还有向上追求的事业,难道不可悲吗?我曾说,世上没有至治,是因为没有真正的人才;没有真正的人才,是因为不明白正学;世人不明正学,是因为没有正确的眼光。具备正确眼光的人,是为纪述选择法则的人,也是史官的职责。从前孔夫子作六典,《春秋》是它的统摄,《书》《诗》是它施行的制度,《礼》《乐》是它的技艺和志向;传记具体体现统摄的纲要,术数收藏在《易》中,这就是圣人的笔法。举出宏大的纲领,历代君王的道理便相同,经世治国的方法也完备了,这就叫作正确的眼光。司马子长世代担任史官,想继承仲尼的事业,叙述六家的旨趣,以显示自己制作史书的意义,实在卓越。可惜他选择得还不够精确。周朝衰落时,上天降生三位圣人来劳苦救世:仲尼、伯阳、子羽。可以说他们是上天特意生出来用以经世的人,他们所承担的使命有分别,但最终归宿是一致的。他们的门徒纷纷出现,道术也随之流于靡散。刑名,是儒家一流;阴阳,是道家一流;纵横,是墨家一流。如今把它们流散之后的学业同这些人并列为六家,可以吗?于是班生增加为九流。此后经书分成专门,学业有百家师法,方法承袭千种诀要,分离而不能合一,散乱而无人统摄,一直到今天。这就是我所说前人的法眼大体还不完备。茫茫宇宙,逝者如斯,谁来顾念这件事呢?唉,我又怎敢推让呢?我想替先贤明显增加一种学术的赤色旗帜,冲击前代史学的营垒而夺取其炉灶,难道面对敌人却说自己没有勇气吗?过去在圣水寺中承蒙相见,夜间交谈时粗略说过这件事;现在再举其大略来说。我已经在此时打扫房舍、提笔写作,想先编造《统部》。所谓“统”,司马子长认为是表,郑渔仲认为是谱,朱仲晦在每年上方书写甲子以作为联系,天丘仲深则画圆相,在其中书写朝代名称,并以黑白表示人物的进退。各部史书在这里用心的很少。我认为,统,是君主之道,是天命所在,是历数归属之处,是九州所归往之处,也是正朔由此发出的地方。孔夫子书写“王正月”,是尊重大一统。统不能先行端正,凭什么经世治国?所以这部书先写统。所谓统,就是包围而没有外部、合并而成为一体的意思。有天统,历数就是天统;有地统,九州禹的足迹就是地统;有人统,九州共同拥戴的君主、百姓所归往的那一个人就是人统。天统没有变更,地统有分有合,人统有正有劣。从今年乙亥逆推上去,直到秦平定齐国、始皇帝即位的那一年,把每一年大余、小余的数目都记下来,并在简册开头确定节气、朔日的制度和日月交食的时刻,称作《长历》。即使是赤蕞焚脐、青衣行酒、大坏极乱的时代,幽深空阔的天运也没有一刻停止,所以说天统没有变更。尧命令舜说:“天的历数在你的身上。”这个历数归于一个人,那么他就代替上天承受统绪,而上天一定把九州的土地交给他,这就是证明。所以合并九州画成一个圆相,记在甲子之下、每一代之上。○这就是地统。地统本来没有分裂和合并,只是因为人统有正有劣,后来才出现分合。什么叫人统有正有劣?在圆圈中画上一道横线□,就是一个人,也就是一种德行;天命和人心所归,正朔所由产生之处,便是正统。秦、汉、唐、宋的创业之君,七制、三宗等守成之主,都是正统。然而正统不能永远承继,必然会有劣统,所以接着用孛□表示。正统一变而为孛;孛,是太阳的乖戾之气,是君主失去法度的象征。孛必然有受到逼迫而发生日蚀的情形,所以接着用蚀表示。蚀有四种含义:□□□□上方的,是母后逼迫;下方的,是妃后、宦官逼迫;左方的,是强臣、异域逼迫;右方的,是权奸、窃夺权柄者逼迫。受到逼迫、发生蚀变而不能停止,必然彻底败坏,所以接着用既●表示。到了既,就记作统绪灭亡了。所谓亡,只是人事尚未确定;天道穆穆深远,哪里会真正灭亡呢?既之后接着用彗□。彗就是孛的乖戾之气,流毒而向四方泛滥。四海土崩,群雄并立,九州没有君主;既有云气扰乱、草创蒙昧的忧患,也有扫除旧制、布置新局的征兆。天命如果已经确定,就重新合为一统;如果还没有确定,势必分裂。因此彗之后接着用分□表示。

自分而上至于孛,皆称为劣。夫均一统也,正者一,而劣者五。天人去留之际,世运否泰之机,皆系于一人焉。经世之主观之,可不畏哉?可不念哉?又按有蚀未既而即复一者,汉文帝是也,以有臣。也蚀既而能复一者,东汉是也。以有君,也有食,既不可复合者,故蜀、魏、吴为分。于戏九围不纲,民将安仰?昭烈虽贤,史臣不敢先天而与人以统。蚀既而势大合,故元灭金,取宋而定一。于戏九有己式,民将安逝?元虽外劲,史臣不敢后天而夺人之统。所谓因人统有正劣,而后地统有分合者,此也。乃予作统部之大凡也。此段本不当重书,以扰清凝。而始事之际,技痒不少,舟中取而观之,以发一笑。惟冀寜养爱时,赴阙遄发,功成而言让;标秀而容恭,朝乾夕惕,为名臣之冠,以慰老叟逺道知己之思,满懐满望。与胡掌科论隂符书【徐霈】承谕《隂符经》乃战国隂谋之书,朱晦庵注释之过矣。余以为不然。昔扬雄作《太▯》《法言》,以艰深之词文浅近之说,好之者以谓过于六经。若《隂符》之书,极有至言,未可以诡异而忽之也。吾固表而出之。其曰:“人知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人有思虑知识,神矣,然有所住,则有方,有方则限于一隅,而不能神。天下之神,无思无为,似不神矣。然而通天下之故,尽万物之变者,此也。非不神之所以神乎?此理《易》中具言之,非《隂符》杜撰也。又曰:“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于三要。三要者,何?耳目口也。人开眼便逐于色,闻于声,神驰形散,何能作主?惟于三者而制之,则外无所撄,内无所着,神定而形完,可以变钝拙而为巧智矣。”又曰:“瞽者善聼,聋者善视。絶利一源,用师十倍。”即庄子所谓“用志不分,凝于神。瞽者聼,聋者视,志不分也。”故能善天下之视聼,絶其一而专于一则其功十倍矣。神之所以神,非以此哉?又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其盗机也,不可见,莫能知,似战国隂秘之书也。”不知杀机者,只是变化运用之机,如弩之发,而其机在牙,毫厘不可爽也。得其牙而制之,捭阖在我,张弛在我,百发百中,而天下莫能违也。又曰:“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如汉唐诸名臣得其机而善用之,故转移君心,枢纽时事,以成天下之大功。所谓“君子得之固躬”,固躬者,安其身以安乎国家,此机不可无也。仪秦之徒亦窥见此机,故揣摩人情,曲尽时变,纵横六国,世主无一不售其说。但其用之不善,以济其贪欲之私,故至杀身。所谓“小人得之轻命”,此机不可有也。又曰:“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隂阳胜。隂阳相推而变化顺矣。”余谓天地万物之道静,故生隂生阳,而万物化生,亦翕聚发散,理自然也。然天地之道浸,故隂阳相推而变化顺。浸之一字,最好玩味。隂阳渐渐消长,故能运化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者,其变者渐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乆矣。圣人之化如寒暑昼夜,亹亹而不能自己者,亦渐也。故虽变革之际,亦必已日乃孚,革而信之不骇,民以强其所不欲。天地圣人不以浸哉?细详《隂符》前后三段:一论用功贵乎专,二论施为在乎机,三论成功在乎渐,而总之以不神之所以神也。《中庸》论至诚能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而归之以无所倚;《易》论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而括之以神无方而易无体,相符合也。惟诚则不倚,惟神则无方无体,兹其成经纶范围之大业也。圣人岂欺我哉?《隂符经》出于▯谷,▯谷宗乎老氏,皆古之格言。大顺不可以诡异之书而摈之也,故从而表章之,惟髙明折衷焉,不尽。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二

译从“自分”以上直到“孛”,都称为劣统。天下同为一统,正统只有一个,而劣统却有五个。天命与人心决定去留的关头,世运由否转泰的关键,都系于一人身上。经世的君主看到这些,难道能不畏惧、不思考吗?又考察有如日食尚未完全结束便立即复明的,汉文帝就是这样,因为有贤臣。日食已经完全结束而还能复明的,是东汉,因为有贤君,也有贤臣。日食既已完全结束而不能再复合,所以蜀、魏、吴形成分裂。唉,九州纲纪不振,百姓将仰赖谁呢?昭烈帝刘备虽然贤明,史臣却不敢违背天命而把天下一统归于人。日食已经完全结束而后形势又大为合一,所以元朝灭金、取宋,重新统一天下。唉,九州已经有了自己的法式,百姓将往哪里去呢?元朝虽然对外强盛,史臣却不敢违背天命而把天下统一归功于人。这就是所谓由于人的统治而有正统、劣统,随后土地的统治才有分裂、合一的道理。我于是写成《统部》的大概内容。这一段本来不应重写,以免扰乱清静凝定的心境;但事情刚开始时,技痒难耐,便在船中取出来看看,以博一笑。只希望寜养能够珍惜时机,迅速赴阙,功成之后却推让功劳;才华出众而容貌恭谨,早晚都戒惧勤勉,成为名臣中的翘楚,以慰藉老朽远道思念知己的心,满足我的满怀期望。《与胡掌科论阴符书》【徐霈】承蒙来信告知,说《阴符经》是战国时期讲阴谋权术的书,朱晦庵为它作注是错误的。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从前扬雄写《太玄》《法言》,用艰深的辞藻来表达浅近的道理,喜爱它的人认为它超过了六经。像《阴符经》这样的书,其中有极为精深的言论,不能因为它说法奇诡就忽略它。我本来就要把它表彰出来。书中说:“人们知道神妙之所以神妙,却不知道不神妙之所以神妙。”人有思虑和知识,这就是神妙;然而有所停滞,就会有一定的范围,有一定的范围就会局限于一隅,因而不能神妙。天下最大的神妙,无思无为,看似并不神妙;然而能够通晓天下的事理,穷尽万物的变化,正是这种状态。这不就是不神妙之所以神妙吗?这个道理《易经》中说得很明白,并不是《阴符经》杜撰出来的。书中又说:“人的天性有巧有拙,可以潜藏起来。九窍所产生的邪妄,关键在于三处。三处是什么?就是耳、目、口。人一睁眼便追逐声色,听到声音便随之驰散,精神飞驰,形体涣散,怎么能自己作主?只有在这三处加以控制,外界就没有什么能够侵扰,内心也没有什么执着,精神安定而形体完整,就可以把迟钝笨拙变成灵巧聪慧了。”书中又说:“盲人听觉灵敏,聋人视觉灵敏。断绝一个利欲的来源而专心一处,作用便能加倍。” 这正是庄子所说的“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精神便能凝聚。盲人听觉灵敏,聋人视觉灵敏,因为心志没有分散”。所以能够使天下人的视听都得到充分发挥;断绝其中一端而专心于另一端,功效就会加倍。神妙之所以神妙,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吗?书中又说:“上天发动杀机,星辰便移动、星宿便改变;大地发动杀机,龙蛇便从陆地上起伏;人发动杀机,天地便翻覆。这种窃取杀机的情形看不见,也没有人能够知道,看起来像是战国时期隐秘的权谋之书。”其实不知道杀机的人,只是把它当作变化运用的机巧;它就像弩箭发射,而机括藏在牙中,丝毫不能差错。掌握住这个机括,开合进退由我决定,张弛缓急由我决定,便能百发百中,天下没有谁能违抗。书中又说:“君子得到它,便能使自身稳固;小人得到它,便轻视生命。”汉、唐诸位名臣掌握了这种机理并善于运用,所以能够转移君主的心意,掌握时事的枢纽,成就治理天下的大功。所谓“君子得到它便能使自身稳固”,所谓稳固自身,就是使自己安定,从而使国家安定;这种机理是不可缺少的。仪、秦一类人也窥见了这种机理,所以揣摩人情,完全适应时势变化,在六国之间纵横游说,各国君主没有一个不接受他们的学说。但他们运用得不当,用来满足自己的贪欲私心,所以终于招致杀身之祸。这就是所谓“小人得到它,便轻视生命”,这种机理却是小人不可拥有的。书中又说:“自然的道理以静为本,所以天地万物得以产生;天地运行的道理渐进,所以阴阳相互胜负。阴阳相互推移,变化便顺利进行。”我认为,天地万物的规律以静为本,所以阴气、阳气产生,万物也随之化生;万物有聚合、有发散,这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天地运行渐进,所以阴阳相互推移,变化才能顺利进行。“渐”这个字,最值得玩味。阴阳逐渐消长,所以能够调和寒暑的极端变化,即使到了折断胶、熔化金的程度,万物也不觉得受害,这是因为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假如这两个极端相互追逐而骤然到来,人早就死了。圣人的教化如同寒暑、昼夜,持续不断而不能自止,也同样在于渐进。所以即使处于变革之际,也一定要等到“已日乃孚”,变革之后使人信服而不惊骇,百姓才会因此勉强接受自己原本不愿接受的事情。天地和圣人的作为,难道不是都遵循渐进吗?仔细考察《阴符经》前后这三段:第一段论述用功贵在专一,第二段论述施为关键在于掌握时机,第三段论述成功关键在于渐进,而总括起来都是说明“不神妙之所以神妙”。《中庸》论述至诚能够经营天地间的大经,建立天下的大本,知晓化育万物的道理,最后归结为无所依傍;《易经》论述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最后概括为神妙没有固定方位、变化没有固定形体;两者是相互符合的。只有诚才能不偏倚,只有神妙才能无固定方位、无固定形体,这就是成就经营天地、范围万物大业的根本。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阴符经》出自鬼谷,鬼谷子以老氏为宗,这些都是古代的格言。大顺不应因为它被视为诡异之书就排斥它,所以我因而把它表彰出来,只愿高明之士加以折中裁断。其余不再详述。《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