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七士习上苏防政【赵汸】汸生穷山下,邑赋性愚拙,自其修于身者犹扞格不胜,是惧于四方事,盖不待言,是以当科诏屡颁,羣材彚进之秋,而终不敢持不足之资以侥幸于一得。盖羽短者蜚近,足蹇者步迟,理势则然,非由矫饰。而阁下一见,乃独悯其沉沦,欲进诸俊选之场,以増益其所未至。噫,阁下之心,岂徒为汸发哉?计天下之贤者,阁下莫不皆欲其出为世用;不贤者,阁下莫不皆欲进而教之。顾小子不当厚意,推阁下之用心,收效于天下可也。是以姑苏舟中侍坐时,尝以郡邑学校废弛为言,而使命亟来,言不及究,故敢申其説以书阁下,幸一览焉。窃闻天下之患,莫大乎士大夫废学而民不知义。使士大夫皆知学而民知义,则学道爱人之政举,而尊君亲上之俗成。政举则渔夺椎剥之风息,俗成则倍畔崩离之祸无自而生。其得失盖甚明也。三代盛时,教民养士之法达于天下,皆由内及外,相为终始。涖官从政,悉取其成材而用之。其或上下不相应和,听其散漫四出,而欲一旦收其人以充任使,恃其心以为垣墉者,葢未之有也。国家混一天下,许文正公首开成均之教,以辅成治世之隆。列圣责成,具有明法,故虽小有废坠,易为兴举。郡邑无逺近大小,庙学具修,先贤故址,民间义塾列为学宫者不可胜计,亦云盛矣。乃独教养无法,师弟子去留不常,其甚者大抵与市井聚徒相类,材徳之成否,何由可见?田租廪粟蠧蚀于庸人鄙夫之手,徃徃傅防生员姓名,连简累牍以待稽考,奸民更相刼持,所在金谷狼籍殊甚。前代欲聚士而教者,尝患无以食之。我世祖皇帝定制,郡邑长吏不得擅用一钱,独在学校者捐以与士,无所爱惜,其恩徳甚厚,而士终不被其惠,真可为长太息者哉。其失在生员无定额,选补考察升贡无通法,为教官者又皆循资而来,故长吏得以好恶为缓急,风纪之司亦无从而察其寔矣。大扺下之于上,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货物粟米之政,督责严宻,间不容隧,而育材兴化之方,谩不知省。西方秘宻之教,行乎王公大人之上,祷祈▯祝,朋呼膜拜,家自为俗,人自为法者,又纷然于卿大夫之间。道宫佛宇,所在増益,支流旁出,与居民杂处,不可胜言。而所谓先王之道,人伦之教者,天下郡邑之间,湮防泯废如此。欲士大夫皆知学而民知义,难矣。窃谓为今之计,当从朝廷定为条画,使郡邑长吏择民间子弟之可教者,大学小学,随所在参酌为额。其流官子孙,皆补郡学生员,乡贡罢归,愿入学者听之。数多则均诸书院及廪食有余之处。大小学职,由科目入官,更采前代优崇之意,陞其品秩,均赐印章,使得以成官府,严簿籍,治田粮,行赏罚。其专任训迪,则士大夫之老于其乡者,有官而需次者,山林奥学者,皆得为之。然必使诸生求其道徳经艺,可为一乡一邑师表者,长吏卑词厚礼以延致之,身率学者而敬事之,以尽古者公卿大夫隆师取友之谊。田租寡少者,许于官田添给,或从义民捐助。其所以为教者,则以国学成规为准,又取前代法本经外,益以吉防二礼,律令书算,皆许兼习。其敏学修行,恬静有守者,则长吏加礼貌以表异之。县间嵗较其优者贡于郡,其不与者得推择为县吏。甚不率教者,屏之郡。三嵗试其中等者,与乡贡之士偕行赴省,不与者得择为郡吏。自行省罢归者,即郡学肄业,以俟再贡。自乡举者,亦须试于郡而后遣,以革凡庸轻妄玩扰场屋之▯。凡郡邑较试,只以经义对策合为一塲,长吏亲临,糊名誊録,而后考诸经,各取一句为题,则非通全经者不敢幸中。经题临试各拟十数以上,使一人射而取之,揭以示众,则请托不行。凡部使者至学,诸生皆得賛名只。谒间取一二,观其所业,以勉励之。假托占籍者去之。如此,则为士者防教养之实,在官者获师友之益,然后可以塞债吏冒儒之路,广贤才进身之途回斯民向道之心,一四海未同之俗。而又必察之于几防,持之以悠久,使善人日多,而世鲜乏材之叹;民风渐美,而人怀尊上之心。庻几学校之设,不终于具文者乎?夫先王恐斯民之易散而难聚,易分而难合也,故养以井田,教以学校,而因其法以维持之,收其贤者而共理之,使中外逺近均齐方正,精神徧摄,喘息贯通天地之间,共为一体。卜年虽近,终必过之。今土宇广大,亘古莫俦,葢有前代帝王之所愿见而不得者。既以画地为限,揭其品彚之名,以分异之,而亲疎贵贱、崇卑劳佚之殊,益悬絶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七 士人的风气 呈给苏防政【赵汸】汸生长在穷僻山地之下,天性愚钝笨拙,连自己修养身心尚且感到拘碍而不能胜任,因此对于四方事务,更是不必说了。所以正值科举诏令屡次颁布、群才汇聚进用的时候,始终不敢凭借不足的才能去侥幸求取一次成功。这是因为羽毛短的鸟飞不远,脚步艰难的人走得慢,道理和情势本来如此,并不是故意矫饰。然而阁下一见到我,却独独怜悯我沉沦,想把我推荐到俊才选拔的场合,以补益我尚未达到的地方。唉,阁下的这番心意,难道只是为了提拔汸吗?想到天下的贤人,阁下无不希望他们出来为世所用;对于不贤的人,阁下也无不希望他们进来加以教导。只是小子没有资格承受这番厚意,推想阁下的用心,若能在天下收到成效,那就可以了。因此,我在姑苏舟中陪坐时,曾经谈到郡县学校废弛的事情,但使命很快到来,没有来得及详尽说明,所以冒昧写信向阁下申述这番意见,希望您抽空一看。我私下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士大夫荒废学习、百姓不懂得义更大的了。假使士大夫都懂得学习、百姓都懂得义,那么学道爱人的政治就能兴起,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风俗就能形成。政治兴起,掠夺搜刮百姓的风气就会止息;风俗形成,背叛离散的祸患就无从发生。它的得失大概是十分明显的。” 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教育百姓、培养士人的制度通行天下,都是由内而外,彼此首尾相接。官员任职从政,全都从中选取已经成材的人来任用。若上下不能相互应和,任凭他们散漫四处流散,却想有朝一日把这些人收聚起来充当任使,依靠他们的心志作为城墙,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国家统一天下后,许文正公首先开办成均的教育,以辅成太平盛世的兴隆。历代圣主都责成办理,具有明确的法令,所以即使稍有废弛,也容易兴办起来。郡县无论远近大小,庙学都修建齐备;先贤旧址、由民间义塾改列为学宫的地方,多得数不清,也可以说是盛况了。可是唯独教养没有法度,老师和弟子的去留不固定;严重的地方,大体上和市井中聚众收徒相类似,人才和德行是否养成,又从哪里看得出来呢?田租和廪粟被庸人鄙夫侵蚀,往往附会冒充生员姓名,连篇累牍地等待稽考;奸民又互相挟制,各地钱粮账目狼藉得厉害。前代想聚集士人加以教育,曾经担忧没有办法供给他们粮食。我世祖皇帝制定制度,郡县长吏不得擅自挪用一文钱,唯独学校中的钱粮可以捐给士人,毫不吝惜;这种恩德十分深厚,可士人最终仍未享受到它的好处,真是值得长久叹息啊。” 它的弊病在于生员没有固定名额,选补、考察、升贡没有统一的制度,担任教官的人又都是按资历而来,所以长吏可以按照自己的好恶决定缓急,掌管风纪的官署也无从察核实际情况。大致说来,下级对上级,不按照上级的命令办事,而按照上级的心意行事。如今对货物、粟米的管理,督察责罚严密,一点空隙也不容许;而培养人才、振兴教化的方法,却漫不经心,完全不知道反省。西方秘密的宗教凌驾于王公大人之上,祷告祈求、结伴呼喊、跪拜膜拜,家家自成风俗,人人自立规法,又纷纷流行于卿大夫之间。道宫佛寺到处增多扩建,支流旁出,与居民杂处,无法尽述。至于所谓先王之道、人伦之教,在天下郡邑之间竟然湮没消亡到这种地步。想使士大夫都懂得学习、百姓都懂得义,难了。我私下认为,当前的办法应当由朝廷制定条文,让郡县长吏选择民间可教的子弟,在大学、小学中,按照各地情况斟酌确定名额。流官的子孙,都补为郡学生员;乡贡落选归来而愿意入学的,也听凭其意。人数多了,就均分到书院以及廪食有余的地方。大学、小学的教职,应由科目出身的人入官,再采纳前代优待尊崇的意思,提高他们的品秩,统一赐给印章,使他们能够建立官府,严格管理簿籍,治理田粮,执行赏罚。” 专门负责训导启发的人员,可以由乡里的老成士大夫、已经有官职而等待补缺的人,以及隐居山林、学问深厚的人担任。但必须让诸生寻求那些道德、经艺足以成为一乡一邑表率的人,由长吏降低身份、备厚礼聘请他们,并亲自率领学生恭敬侍奉,以尽到古代公卿大夫尊师取友的情谊。田租少的地方,允许从官田中增给,或者接受义民捐助。教育的内容,以国学成规为准;又采纳前代制度,在经学之外增加吉礼、凶礼二礼,以及律令、书法、算术,都允许兼习。对于学习敏捷、品行修养好、安静自守的人,长吏应加以礼遇,以此表彰特殊人才。县里每年考核,把优秀者贡送到郡;未被选中的,可以推举为县吏。很不遵守教令的人,屏退到郡中。三年考取其中等第的人,与乡贡士人一同赴省;未被选中的,可以择用为郡吏。自行参加省试后落选归来的,就在郡学继续学习,等待再次贡举。由乡里荐举的人,也必须先在郡中考试,然后才遣送,以革除凡庸轻率、妄自应试、扰乱考场的弊病。凡郡县考核考试,只把经义和对策合为一场,由长吏亲临,糊去姓名并誊录试卷,然后考察经学;每部经书各取一句作为题目,这样不通晓全经的人就不敢侥幸考中。” 经书题目在临考时各拟十多个,让一人抽取其中一个,张榜向众人公布,这样请托就无法施行。凡部使者到学校来,诸生都可以报名参见;谒见之间抽取一两名,察看他们所学的功业,以此勉励。假托籍贯、冒充占籍的人,一律清除。这样,作为士人的人能够防止教养流于空文,任官的人能够获得师友的益处,然后才可以堵塞庸吏冒充儒者的道路,拓宽贤才进身的途径,挽回百姓向往道义的心,使天下四海尚未统一的风俗归于一致。而且还必须从细微处加以考察,持之以恒地推行,使善人一天天增多,世上少有感叹人才匮乏的声音;民风逐渐改善,人们都怀有尊敬上位者的心。这样或许学校的设置就不会最终只成为具文吧?先王担心百姓容易离散而难以聚合,容易分裂而难以统一,所以用井田来供养他们,用学校来教育他们,又依据这些制度加以维持,收用贤人共同治理,使内外远近都均齐方正,精神完全贯通,呼吸与天地相连,共同成为一体。占卜所得的年数虽然不长,最终一定会超过它。如今国土广大,自古无与伦比,大概是前代帝王想见却没有见到的。既然划分土地作为界限,标举各种品类的名称来区别它们,那么亲疏贵贱、尊卑劳逸的差别,就更加悬殊了。
惟教民育士,无间迩遐,茍以阔于事情,不为修举,则所以一道徳、同风俗、起斯民之视听而结其心者,果何在乎?今圣天子求治如不及,既选贤守令以嘉惠疲民,则兴学育材,移风易俗,此其时也。阁下以人材世道为己任,志念所存,见乎词色,故敢忘其僣妄,窃述是説以献焉。法先王乡校之寔,成许公未究之心,以賛国朝治教之美于无穷,非阁下尚谁望哉?京学之盛,必有成法,亦可推之天下否?汸居家养亲,读书兾有少进,以无负于门墙。惟静修先生、曹学士、虞先生碑文无由一见尔。干冒清崇,不胜悚息。答枢判汪公【同】请主商山义学启【赵汸】伏以学由义建,兴文右武之时,士以礼罗,折简捐书之日,靖惟寡陋,过欲称扬,恭惟某官雅望人归,雄资天赋,持节有光于昼绣,镇重三呉,过家无间于春晖,堂髙四友,拯乡邦于既溺,慨学校之久隳,当伤痍汩乱,思重叙于彛伦,况板荡劻勷,既克全于我里,事有至难而济之若易,时非所急而断以弗疑,招学士于骇散之余,爰中国而受室,求亡书于煨烬之末,虽一巻而立师,谓晦庵夫子之述作幸存,而紫源先生之风猷不逺,当及典刑之未坠,庻几文献之足徴,茍至徳要言,能恪遵于先正,则良才善俗,庻可见于清时,岂期束帛之将不弃,遗簪之旧,自非高谊,孰念陈人,某朴学无成,半生多难,疾病空余于皮骨,乱离久废于简编,惭始隗以何堪,念依刘之有自,受飱反璧,敢逃越雪之讥,充栋汗牛,奚取郢书之谬,尚图良晤,以究欲言。与胡宪副书【杨守陈】仆自与尊师防川先生同年,因交阁下久矣,故昨防枉顾,辄敢进规,冀少禆教化。而两浙诸生均被赐耳,传闻见谴,知过而悔,故奉书以释。辄承埀谕,捧之欣然。逮诵味之,则知过益深而悔愈甚矣。仆位望未隆,雅能自重,交友既久,义当忠告,虽被谴何恤?特以一郡诸生之故,而为是甚不得已之辞耳。阁下不亮其意,乃谓仆信谗邪之言,又为谗者忖度其心云云,忿恶之情溢于言表。则奉书不足以释谴,而反足以激怒,俾阁下以吾郡诸生为谗邪而恶之,能不重责?于是悔过不胜既矣。然见谴之言,实得之道路,非由诸生之谗而来谕忖度云云者,诸生实未尝萌此心也。何阁下逆之亿之一至此哉?来谕以仆为故交知已乂谓吾党称尧舜而宗孔孟,自谓所职即唐虞司徒之属,所莅即孔孟及门之徒。信斯言也,则知阁下必若尧之稽众,舜之舎已,孔子之无失,故曾子之不遗旧矣。仆何疑于见谴?又必若契之敷教在寛,臯陶之刑期无刑,孔子之不倦教,顔子之不迁怒,孟子之必自反矣。诸生何忧乎见责?故仆复敢进其愚直之説焉。来谕谓今日士俗知务名而不知务实,知从欲而不知从理,知求人而不知求已,实天下之通患。此固切中今士之▯,然此三患者,士非不知也,直不能耳。抑岂独士之罪耶?云之所蔽,洞无不防水之所冲,堤无不壊。有恶洞之冥,堤之壊而不咎云与水,也可乎?今此患天下皆然而吾浙一方不能独否。阁下不为一方虑而为天下虑,志则大矣。然天下之患尚可责之他人,吾浙一方之患,非阁下谁实任之?徃吾防校今致仕布政使熊公链,佥宪方提学政,刚方正大人,莫敢干以私,士但知读书修行以应举耳,故风俗美而材贤昌,至今仰公若山斗。仆仕既久,而重设提学之官,吾浙或匪其人,致庠校之士奔竞若流仕。宦之家请托成市,风俗人才日以反壊,故论者至谓提学之官不如不设之为愈。近嵗佥宪张侯悦莅任,亦庻几乎熊公,故奔竞者化而恬退,请托者变而静廉,风止波宁,羶除蚁去,有不得不然者。未久陟去,人嗟慕之。阁下之来也,吾固望其轶张侯以肩熊公,虽阁下亦自以为穷理守义,而扑挞匡直,抑扬进退,动皆圣贤成法,无敢妄有作为,宜乎士习之滋美矣。然犹不免乎三患,而奔竞请托蠭飞蜹鸣,反不逮张侯时者,岂适遇人心世道之骤变一至此哉?是有説矣。昔宋人有谒韩大资求荐者,程叔子谓大资居位不能求人,乃使人倒来求已,是何道理?范夷叟以为士求荐常事耳,而程子乃曰只为有不求者不与,来求者与之,遂致人如此。然则今之奔竞请托,非有以致之而然乎?昔阁下枉顾之日,一顷而得数书,毎书各嘱数生,皆怡然收之。
译只是教育百姓、培养士人,不应因距离远近而有所区别。如果因为它远离实际事务,便不加以整顿兴办,那么用来统一道德、同一风俗、开启百姓见闻并凝聚人心的事情,究竟又在哪里呢?如今圣天子求得治理,唯恐来不及;既然已经选拔贤能的太守、县令来惠及困顿的百姓,那么兴办学校、培养人才、移风易俗,正是时候。阁下把人才和世道视为自己的责任,这种志向和心念都表现在言语神色之间,所以我才敢忘却自己的僭越妄为,私下叙述这番话来献给您。效法先王乡校的实际做法,完成许公未竟的心愿,以永远赞助本朝治理和教化的美盛,除了阁下,我还能寄望于谁呢?京师学校兴盛,必定有成法,这些办法也可以推行到天下吗?我在家奉养双亲,读书希望略有进步,以免辜负您的门墙。只是静修先生、曹学士、虞先生的碑文,没有机会一见罢了。冒犯您的清严尊贵,实在惶恐不安。答枢判汪公(同):请主持商山义学启(赵汸) 我恭敬地认为,学校因义理而建立;在崇尚文治、尊重武功的时代,士人以礼法招致;在折简相邀、捐弃旧学的今日,我自知学识浅陋,却过分想要称颂阁下。恭敬地想到,某官声望高雅,人心归附,雄伟的才资出于天赋;持节出行,有昼日锦衣的光彩;镇守重地三吴,经过家乡,如同春晖照临;堂上高朋满座,能拯救乡邦于将要沉溺之中。您感慨学校长期毁坏,正值创伤未平、世局纷乱之际,思量重新叙明人伦。况且天下动荡、兵乱纷扰,您已经能够保全我们的乡里;事情极其艰难,却办理得像容易一样;时势并非最紧急之事,却能果断处理而毫不疑惑。您在惊散流离之后招聚学士,于是使中原之地重新有了居室;在书籍化为灰烬之后搜求亡佚之书,即使只有一卷,也能立为师法。您认为晦庵夫子的著述幸而还存,紫源先生的风范也并不遥远;应当趁典范尚未坠失,使文献或许还足以考证。如果对于至高的德行、重要的言论,能够恭敬遵守前代正人,那么贤良的人才、美善的风俗,或许可以在清明之世出现。哪里想到您将要不弃一介束帛之微礼,竟追念旧日遗簪;如果不是高厚的情谊,谁会顾念我这样的旧人呢?我只是朴实求学而未有成就,半生多难,疾病只空留在皮骨之间,战乱离散又使我久废书册。惭愧自己不像燕昭王礼待郭隗那样,哪里承当得起;想到依附刘备也有自己的来由。接受饮食却归还璧玉,怎敢逃避被讥为越人求雪;书籍多得汗牛充栋,又何必取法郢书而造成谬误呢?仍希望有机会与您良好会面,以尽情说出我想说的话。给胡宪副的信(杨守陈) 我自从与您的尊师防川先生同年应试以来,因而同阁下结交已经很久了。所以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我便冒昧进言规劝,希望对教化稍有帮助。可是两浙的诸位生员都受到恩赐,我后来听说自己因此被责备,知道有过错而悔恨,所以写信来解释。承蒙您下达谕示,我捧读时十分欣喜;等到反复诵读、体会其中意味,才知道自己的过错更加深重,悔恨也更加厉害了。我地位声望不高,却向来能够自重;既然同您交往已久,按情义本当忠实劝告,即使因此被责备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只是因为一郡诸生的缘故,才说出这样实在出于不得已的话罢了。阁下不明白我的用意,竟说我听信谗邪之言,又替进谗者揣测我的心意等等,愤怒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样一来,我的信不但不能消除责备,反而足以激怒您,使阁下把我郡的诸生当作谗邪之人而厌恶他们,岂不是会更加严厉地责罚他们吗?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过错真是悔恨不已。然而,关于我被责备的话,确实是从道路上的传闻得知的,并不是诸生进谗后传来的;至于来谕中所说的揣测心意等等,诸生其实从未萌生过这样的心思。阁下为什么竟把他们的意思猜想到这种地步呢?来谕说我是您的旧交知己,又说我们这一党人称道尧舜、尊奉孔孟,自以为所任职务就是唐虞时代司徒一类的官职,所管辖的就是孔孟门下的弟子。假如这些话确实如此,那么就可知阁下必定能像尧考察众人、舜舍弃自己的成见、孔子不犯过失一样,也像曾子那样不遗弃旧交。我还有什么可疑虑会被责备的呢?又必定能像契以宽厚施行教化、皋陶以刑罚为达到无刑、孔子教人而不知疲倦、颜子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孟子凡事一定反省自己一样。诸生又有什么可忧虑会被责备呢?因此我再次斗胆进献自己的愚直之见。来谕说,如今士人的风气只知道追求名声而不知道务实,只知道顺从欲望而不知道遵循义理,只知道求助别人而不知道要求自己,这确实是天下共同的弊病。这三种弊病固然切中了今日士人的弊端,但士人并非不知道,只是不能做到罢了。难道这只是士人的罪过吗?云气遮蔽时,洞穴没有不昏暗的;水冲击时,堤坝没有不毁坏的。如果只厌恶洞穴昏暗、堤坝毁坏,却不责怪云和水,可以吗?如今这种弊病天下皆然,我浙一方也不能独自避免。阁下不只替一方考虑,而替天下考虑,志向确实远大。然而天下的祸患还可以责备别人,我浙一方的祸患,除了阁下,谁真正负有责任呢?从前我在学校任职、如今已致仕的布政使熊公链,曾任佥宪、主持提学政务,是刚正方直、光明正大的人,没有人敢用私情干扰他,士人只知道读书修身来应试,所以风俗美好,贤才兴盛,直到今天仍仰望熊公如同仰望泰山北斗。我任官已经很久了,后来重新设置提学之官;我浙一带或许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以致学校中的士人奔走竞争,像水流一样趋附仕进。官宦之家托人请托,竟成了集市一般;风俗和人才日益反常败坏,所以评论者甚至说,提学之官还不如不设置为好。近年佥宪张侯悦到任,也差不多像熊公一样,因此奔走竞争的人改变而安于退处,请托的人改变而安静廉洁,风息波平,腥膻除去、蚂蚁散去,事情自然不能不如此。不久张侯升迁离任,人们都叹息思慕他。阁下到来,我本来希望您超过张侯而比肩熊公;即使阁下自己也认为应该穷究义理、守持义理,而扑打、匡正、直谏,升降、进退,一举一动都遵循圣贤的成法,不敢妄自作为,那么士人的习气理应更加美好了。然而如今仍然免不了那三种弊病,奔走竞争、请托求情像蜂群飞舞、虫声喧鸣,反而不及张侯在任时,难道只是恰好遇到人心和世道突然变坏到这种地步吗?其中是有原因的。从前宋朝有人拜见韩大资,请求推荐,程叔子对大资说:您居于官位却不能主动举荐人才,反而使人转过来求您,这是什么道理?范夷叟认为士人求推荐是常事,程子却说,只因为有不来求荐的人,您便不推荐;来求荐的人,您便推荐,所以才使人变成这样。既然如此,那么如今的奔竞请托,难道不是有人导致它才形成的吗?从前阁下屈尊来访的那天,短短一会儿就收到几封信,每封信都替几名生员嘱托,您全都欣然收下了。
后闻在他郡嘱者亦复不少,皆未始一拒。阁下自言:「彼虽请嘱,而吾实循公道不狥其私情,何必矫激以拒之?」此固圣贤不避嫌之道。然见色而人不疑其乱者,万古惟一展禽。孔子欲应公山佛肸之召,子路犹有不悦,阁下焉得人人能亮其心哉?所嘱者虽非徇焉,而自然见与,暗者犹疑于心,奸者尚得以借口,而况赏或僣施于故人显宦之子,罚或滥及于善良英俊之生,而抑扬进退亦有果徇其私情而不由圣贤成法者,此奔竞所以滋众,请托所以益繁也。荐绅君子誉盛徳而称善教者必多矣,非仆之愚直,谁敢以此告耶?由是观之,忿恶谗者而忖度其心,亦求人耳;不拒嘱而或徇之,亦从欲耳。若是而称尧舜宗孔孟,亦务名耳,士之三患,固其所也,又奚责焉?《诗》曰:「尔之逺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论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大学》曰:「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戴记》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汉书》曰:“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圣贤之论,无不若此。仆前言不独士之罪者,岂无谓哉?阁下诚欲称唐虞司徒之职,以淑孔孟及门之徒,则惟举士之三患而一反之,其何患之不弭?然此实未易能,医者之疗病也,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今士之患急矣,请献方治其标。凢官皆不可徇请托,然或闗一人一事耳。诸生,百官之坯;教化,万事之本。提学者固将陶冶百官之坯,植立万事之本也。一徇请托,则诸生皆奔竞而先壊其心术,教化隳而人无礼与义矣。诸生既奔竞而壊其心术,则其入官何徃不尔?教化不明而人无礼义,则政莫能道,刑莫能齐,故百官以之而邪,万事由之而弊,非一人一事之失而已。阁下徃在东广,乡宦颇稀,请谒易听。今浙中仕宦如▯一郡凡几人?一人凡几事?十人而听其九,四事而从其三,未能慊也。焉得事事徇之而人人悦之?故吾计以为莫若一切闭拒,所至勿受,书未考勿容谒。或不获拒而见请,则召其所请之生,对众戒谕,且厉其余。考则屏门子出入,以防其觇题;取试巻私记,以防其潜换;禁皂▯徃来,以防其递文;躬坐堂上听察,以防其朋讲;命属官封巻,以防其私议;严视吏牍,以防其改案。既然矣,于是较阅之必慎而勤,品第之必明而公。当进者必进之而无转移,当退者必退之而无姑息;赏必当功,弗以私恩而僣且费;罚必当罪,勿以暴怒而滥且重。若是则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奔竞请托有不弭乎?彼奔竞者,岂乐于走逺道、寻高门而降心卑首、委倾货赀以乞怜于人哉?一皆事势迫之,不得不尔。彼请托者,岂尽包羞而图利者哉?实多情义迫之,不能不尔。茍如前计,则诸生必曰:“公考较公而黜陟当矣,又焉用夫私?”虽驱之俾奔竞,亦不从矣。时贵必曰:“彼憎书问而恶干谒矣,何”必取其辱,虽召之俾请谒,亦不至矣。风俗于是乎丕变,贤材于是乎勃兴。尚焉有如前所谓三患者,而劳阁下之虑哉?但恐阁下以其近于矫激而不屑耳。夫矫激固非中道,然亦未可槩非之。第五伦官二千石,而躬自斩刍养马,前史议其矫激,然不害为贤臣。今世道日敝,若众皆奢也而独俭,众皆圆也而独方,众皆放也而独约,众皆贪也而独亷,世必以矫激目之。茍避矫激之嫌,则必为流污之行而后可,阁下将奚择焉?抑前计乃所谓治标之一方耳。若其本亦无他,但如阁下所谓穷理守义,而且反士之三患可矣。阁下其精察乎危防之心,而毋认危作防;明辨乎善恶之几,而毋认恶作善;详审乎义利之行,而毋认利作义。凡所行,惟从理而不从欲,惟务实而不务名,惟求已而不求人。必使口与心同,行与言顾,则道明徳立,而容色言动皆足为士之楷模,孰不化而贤耶?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言且不用,况用扑挞?此则非仆所敢賛矣。仆少之时,亦颇有志于天下,阁下所问素明豫定之见,亦颇有之,但其见非腐则迂,安足为阁下道之?今且老矣,尚安能调元賛化,而作新天下之士,整齐天下之民,如阁下望哉?随世功名付之弟子,行且谋去耳。然狂奴故态未改,故为阁下僣言之。阁下尚取其告之忠,而毋尤其道之未善,是冀。上执政论士习书【田一儁】
译后来听说您在其他郡所接受的嘱托也不少,而且从未拒绝。阁下自己说:“他们虽然来请托,但我实际上只是遵循公道,并不徇私情,何必故意激烈地拒绝他们呢?”这固然是圣贤不避嫌疑的做法。然而,见到美色而别人不怀疑他会因此淫乱的,千古只有展禽一人。孔子想接受公山弗扰、佛肸的召请,子路尚且不高兴,阁下又怎么能要求人人都明白您的内心呢?所嘱托的事情虽然并非出于徇私,但自然会被认为得到照顾;蒙昧的人仍会在心中疑惑,奸诈的人还可以借此找到借口。何况有时奖赏或许越分施给故交显宦的子弟,惩罚或许滥及善良英俊的生员,而升降进退也有确实徇私、不依圣贤成法的时候,这正是奔竞日益增多、请托日益繁多的原因。士大夫君子中,称誉盛德、赞美善教的人一定很多;如果不是我这样愚直的人,谁敢把这些话告诉您呢?由此看来,因愤怒厌恶进谗者而揣测他的心意,也是在求取别人;不拒绝请托而有时顺从,也是在顺从欲望。既然如此,却还称道尧舜、尊奉孔孟,也只是在追求名声罢了;士人的三种弊病,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又何必责备他们呢?《诗》说:“你一远离,百姓也都这样;你施行教化,百姓也都仿效。”《论语》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百姓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百姓也不会听从。”《大学》说:“他的命令与他所喜好的相反,百姓就不会听从。”《戴记》说:“下属侍奉上级,不听从上级所下的命令,而听从上级所做的事情。”《汉书》说:“用自身行为教导,别人就会服从;用言语教导,别人就会争辩。”圣贤的论说,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先前说这不只是士人的罪过,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阁下如果确实想要履行唐虞时代司徒的职责,使孔孟门下的弟子归于善良,那么只要举出士人的三种弊病,并逐一反过来做,还有什么祸患不能消除呢?然而这实际上并不容易做到。医生治疗疾病,病情紧急时先治标,病情缓和时才治本。如今士人的弊病很紧急,请允许我献上一剂治标的药方。凡是官员都不可以徇私接受请托,但有时只关系一个人、一件事。诸生,是百官的胚胎;教化,是万事的根本。提学之官本来就是要陶冶百官的胚胎、树立万事的根本。如果一旦徇私接受请托,诸生就都会奔走竞争,首先败坏自己的心术;教化毁坏,人就没有礼义了。诸生既然奔走竞争而败坏心术,那么他们入仕为官后,哪里会不这样做呢?教化不明,人没有礼义,政事就没有人能够治理,刑法也没有人能够整齐施行;所以百官因此邪僻,万事由此败坏,并不只是一个人、一件事的过失而已。阁下过去在东广任职时,乡里的官宦很少,请托的事情容易听取。如今浙江中做官的人像雨一样多,一个郡有多少人?一个人又有多少件事情?十件请托听从九件,四件请求顺从三件,还不能使人满足。怎么能件件徇私、人人都让他们满意呢?所以我的打算认为,不如一概关门拒绝,无论到哪里都不接受请托;没有经过考核的,不许前来拜见。有时实在不能拒绝而有人前来请托,就召来被请托的生员,当众训诫,并且严厉告诫其余生员。考核时就让门子阻止出入,以防他们窥探试题;取走试卷并作私下标记,以防暗中调换;禁止皂隶往来,以防他们传递文章;亲自坐在堂上听察,以防同党互相讲解;命属官封存试卷,以防私下议论;严格查验吏员文书,以防他们篡改案卷。既然这样,评阅试卷就一定谨慎勤勉,评定等级就一定明确公正。应当提拔的,必定提拔而不加改变;应当黜退的,必定黜退而不姑息;奖赏一定符合功劳,不因私恩而越分且浪费;惩罚一定符合罪过,不因暴怒而滥施且过重。这样,就会像天地造化一样无所偏私,像秤衡一样至为公正,奔走竞争、请托求情还有不消除的吗?那些奔走竞争的人,难道喜欢奔走遥远道路、寻找高门大户,低头屈意、卑首下心,拿出全部钱财来向别人乞求怜悯吗?都是形势逼迫他们,不得不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那些前来请托的人,难道全都是不顾羞耻、图谋私利的人吗?实际上多数是被情义所逼,不能不这样做。如果按照前面的计划办理,诸生一定会说:“公正地考核评定,升降也恰当了,又哪里用得着私下请托呢?”即使驱使他们去奔走竞争,他们也不会听从。那些当权的贵人一定会说:“他厌恶书信请托,也憎恶托人求见,为什么一定要自取其辱呢?”即使召他们来请托求见,他们也不会来了。风俗于是大为改变,贤才于是蓬勃兴起。哪里还会有前面所说的三种弊病,使阁下劳心呢?只是恐怕阁下认为这样近于故意激烈,因而不屑采用罢了。故意激烈固然不是中正之道,但也不能一概非难。第五伦官至二千石,却亲自砍柴割草来喂养马匹,前代史家议论他做法过于激烈,但并不妨碍他成为贤臣。如今世道日益败坏,如果众人都奢侈而独自节俭,众人都圆滑而独自方正,众人都放纵而独自收敛,众人都贪婪而独自廉洁,世人一定会把他看作故意激烈。如果因为避嫌而回避故意激烈,就必定要做随波逐流、污浊败坏的事情才行;阁下将选择哪一种呢?况且前面的计划只不过是治标的一种方法。如果说治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像阁下所说的那样穷究义理、守持义理,并且把士人的三种弊病反过来做,就可以了。希望阁下仔细察看那把危险当作防范的心思,不要把危险误认为防范;明白辨析善恶将要分化的细微处,不要把恶误认为善;详细审察义利之间的行为,不要把利误认为义。凡是所做的事,只遵从义理而不顺从欲望,只务实而不追求名声,只要求自己而不求助别人。一定要使口中所说与心中所想相同,使行为与言语相应;这样道理就会彰明,道德就会树立,连容貌、神色、言语、举动都足以成为士人的榜样,谁不会受到感化而成为贤人呢?孔子说:“我的一切行为没有不让你们这些弟子看到的,这就是我孔丘。”又说:“我想不说话,天又说了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言语尚且不必使用,何况使用扑打责罚呢?这一点就不是我敢于赞同的了。我年轻时也颇有志于天下,对于阁下所问的那种平素明白、预先确定的见解,也曾有一些;但那些见解不是腐旧就是迂阔,哪里值得向阁下说呢?如今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够调和元气、赞助教化,使天下士人更新,使天下百姓整齐有序,像阁下所期望的那样呢?随世而来的功名,就交给弟子们去取得;我将要谋求离去罢了。然而我狂妄直率的旧习仍未改变,所以替阁下冒昧说这些话。希望阁下只取用我告诫中的忠诚,不要责怪我的道理还不够完善,这就是我的愿望。上书执政,论述士人风气。田一儁。
窃闻作室者厚其栋,制医者先其脉。作室而不厚其栋,虽崇台百仭,易圮也。制医而不先其脉,虽躯干丰大,易弱也。相天下者何以异也?经营之也,犹作室;扶理之也,犹制医。而正士习一节,则相天下之栋梁命脉也。使士习而诚正也,虽天下未就理,吾不谓之危矣。何也?彼固足以维之也。使士习而诚颇也,虽天下皆宁谧,吾不谓之安矣。何也?彼固足以衅之也。今士习之在天下,相公以为正耶?颇耶?趦趄嗫嚅者,以谨愿见称,而言涉刚方,则动有乖迕之议。首鼠模棱者,以和厚见容,而事涉慷慨,则辄有喜功生事之谤。以之剧论世故,则不足;而高谈虚空,则有余。以之营办国是,则不足;而封殖家务,则有余。以之折冲御侮,则不足;而请求幸进,则有余。士习如此,此固公输之忧,其将压越人之所望而走焉者也。相公以为然也否耶?日者相公亦尝有意于是矣。夫悬牛首于门,而欲人之买马肉,不可得也。立曲木为臬,而求影之无枉,不可得也。今有人行千里之途者,力竭而色饥,羣就蕉苇榛莽之中以求食矣。有人持壶浆出而号之曰:“彼非正途也,不如由此途,不枉且可以得食也。”则其趋之也必倍矣。又有父兄出而号之,则其趋之也必百倍矣。何也?壶浆其资,而父兄其亲,而信之者也。今相公之足以亲信人也,犹父兄,而又有荣辱予夺之权,其能资赖人也,犹壶浆。诚一出而号之,天下士不至于背戾之甚者,必不忍离父兄弃壶浆,而甘心冥行于蕉苇榛莽之中也。故愚愿相公之亟号之也。夫今士习之弊有三:一失之弱,一失之躁,一失之鄙。弱者可以气鼓之,躁者可以静镇之,鄙者可以耻格之。诚寛任怨之条,则首事者无惴心矣。伸戅直之节,则抗论者无缩志矣。如是而弱有不振者,未之有也。恬退者虽贱必伸,则衡门有真隐矣。奔竞者虽势必抑则相门无足迹矣。如是而躁有不静者,未之有也。贪墨者锄之,必严则钱神之徒无所容其奸。象恭者拒之,必力则孔壬之事无所饰其诈。毋以科目限其进,毋以浮伪溷其真,毋以小瑕遗其长,毋以资格拘其例。使部荐其监,又荐其守,守令各荐其属。严其进,覈其退,而士习庶乎可正矣。愚乂闻之:合抱之木生于豫章,迟之以嵗月,然后可以栋明堂,梁清庙,而供大厦之用。何者?植之者豫也。千里之驹产于中野,正之以衡轭,然后可以追迅风,逐疾电,而胜厯块之用。何者?教之者素也。今天下士朝宁之所显庸者,皆昔庠序之所教习者也。而学校不闻敷教之具,师儒不闻淬励之典。郡县之所责成者,月书季考焉耳。宪臣之所専督者,考课文艺焉耳。贡举之所登进者,糊名易书焉耳。此外未尝有一道徳之意,仁义之具。如古之先明试而后敷奏,先徳行而后文艺,则士惟有寻章摘句以幸一第之荣。及其既第而生平事业毕在是矣,又何怪其为弱为躁为鄙,而甘心于波流风靡之中也?愚生不识大体,窃窥天下之势,莫急于此。不此之务,而日复一日以底于偷薄之归,则万一有桑孔典筹,韩白登坛,而朝廷之经营始大矣。惟留神省察,不胜大愿。与冯邺仙书【陆符】符诚乡人也。乡国间知有两冯君,日诵述其文防风义,未尝一进承绪论。符诚乡人也,乃今始称得御矣。昔杜祁国尝谓门人曰:「天下惟浙人褊急易动,柔懦少立,至欲其人善自植立,勿为时上下以显于乡曲。」信乎古人用心,不以自立为足,必有望于后来有志者之承禀。而天下豪杰思出其乡,皎皎植立,又无不奉先达前辈以为典型。诗不云乎:「徳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若门下者,诚吾党之则效矣。今月之朔,得识芜湖沈青屿先生之子,名士柱者,其人素与宣城沈夀民,字眉生者相善。有客蔡将军,名三防,闽漳竒男子也。往在海儌,有豪客名眉生,世父沈有容时为楼船将军副,招抚用之,解散余党,海儌以靖。有容以大将军开镇青齐,蔡亦受事为牙门将领。大将军薨逝,蔡即家于登州,受事如故。
译我私下听说,建造房屋的人要把栋梁做得厚实,诊治疾病的人要先诊察脉象。建造房屋却不把栋梁做厚,即使筑起百仞高台,也容易倒塌;诊治疾病却不先诊察脉象,即使人的躯干丰大,也容易衰弱。观察、治理天下的人有什么不同呢?经营天下,就像建造房屋;扶持治理天下,就像诊治疾病。而端正士人的风气这一件事,就是观察治理天下的栋梁和命脉。假如士人风气确实端正,即使天下还没有治理好,我也不认为它危险。为什么呢?因为士人风气本来就足以维系天下。假如士人风气确实偏邪,即使天下都安宁,我也不认为它安全。为什么呢?因为士人风气本来就足以制造祸衅。如今天下的士人风气,在相公看来是端正,还是偏邪呢?那些迟疑不决、低声嗫嚅的人,以谨慎老实而受到称誉;一旦言语涉及刚正方直,便动辄有违逆不合的议论。那些首鼠两端、模棱两可的人,以温和厚道而被容纳;一旦事情涉及慷慨任事,便动辄遭到喜欢争功、制造事端的诽谤。让他们激烈评论世事,还嫌不足;让他们高谈虚无空洞,却绰绰有余。让他们经营办理国家大事,还嫌不足;让他们积聚经营家庭事务,却绰绰有余。让他们抵御外侮,还嫌不足;让他们请求请托、求得侥幸升进,却绰绰有余。士人风气如此,正是公输般所忧虑的那种情形,恐怕会压过越人的期望而逃走了。”},{ 相公认为我说得对吗?近来相公也曾经有意于此。门上悬挂着牛头,却想让人来买马肉,是不可能的;竖立弯曲的木头作为表杆,却要求影子不弯曲,也是办不到的。如今有个人走千里路,力气耗尽、面带饥色,大家都到芭蕉、芦苇、荆棘、草莽之间寻找食物。有人拿着一壶浆水出来向他们喊道:“那不是正路,不如从这条路走,既不走弯路,又可以得到食物。”那么他们奔向这条路的速度一定加倍。又有父兄出来向他们呼喊,他们奔向这条路的速度一定加到百倍。为什么呢?壶浆是他们所需的资粮,父兄是他们亲近而信任的人。如今相公足以使人亲近信任,如同父兄;又掌握荣辱、授予和剥夺的权力,能够给人以资助凭借,如同壶浆。如果相公确实一出来就这样向天下士人呼喊,天下士人只要不是悖逆得太厉害,就一定不忍背离父兄、抛弃壶浆,而甘愿在芭蕉、芦苇、荆棘、草莽中昏暗地行走。所以我愚昧地希望相公赶快向他们发出这样的号召。如今士人的习气有三种弊病:一种失于软弱,一种失于浮躁,一种失于鄙陋。软弱的可以用气节激励,浮躁的可以用沉静镇定,鄙陋的可以用羞耻使其改正。如果确实宽容承担怨恨,首倡其事的人就不再心怀恐惧。伸张刚直敢言的气节,敢于抗言论争的人就不会畏缩。这样做,软弱的人还有不能振作的吗?从来没有。安于退处的人,即使地位卑微也得到伸张,那么简陋的门户中就会有真正的隐士;奔走竞争的人,即使权势显赫也受到抑制,那么宰相之家就不会有他们的足迹。这样做,浮躁的人还有不能安静的吗?从来没有。贪污的人一定铲除,并且务必严厉,那么崇拜金钱的人就没有地方施展奸诈;表面恭敬而内心奸邪的人一定拒绝,并且务必坚决,那么孔壬一类的奸人就无法掩饰欺诈。不要以科举名次限制人才的进用,不要以浮夸虚伪混淆真实,不要因为小的瑕疵而遗漏他的长处,不要以资历资格拘泥成例。要使各部先推荐属官,再推荐郡守;郡守、县令各自推荐自己的属员。严格考察进用,核实黜退,那么士人的习气或许就可以纠正了。我又听说:合抱的大树生长在豫章,经过岁月的迟缓积累,然后才可以做明堂的栋梁、清庙的屋梁,供大厦使用。为什么呢?因为栽植它时就作了长远准备。千里马产在原野,先用衡轭加以调教,然后才可以追赶迅风、驱逐疾电,承担驰骋千里的用途。为什么呢?因为平素就教导它。如今天下士人在朝廷中显露才能、建立功业的人,都是从前在学校中受过教育、训练的人。然而学校没有听说有什么施教的方法,师儒没有听说有什么磨炼激励的制度,郡县所要求完成的,只不过是按月登记、按季度考核罢了。宪臣专门督察的,只不过是考核文艺罢了;贡举所录取提拔的,只不过是糊名、誊写试卷罢了。除此之外,从来没有统一道德的用意,也没有施行仁义的办法。像古代那样,先考察实际试验,再奏报任用;先考察德行,再考察文艺,那么士人就只会寻章摘句,侥幸求得一次科举及第的荣誉。等到已经及第,平生的事业也就全在这一点上了,又何必奇怪他们变得软弱、浮躁、鄙陋,甘愿沉溺在随波逐流、随风倒伏之中呢?我生来不懂得大体,只是私下观察天下的形势,认为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紧急。不致力于此,却日复一日地走向偷薄败坏的结局,那么一旦有桑弘羊、孔仅那样的人掌管财计,有韩信、白起那样的人登坛用兵,而朝廷开始大规模经营国事,后果就难以设想了。希望您留心省察,我的愿望实在深切。给冯邺仙的信(陆符) 符诚是乡里人。乡国之间都知道有两位冯君,我每天诵读、称述他们文章中关于防风氏的义理,却从未有机会进门聆听他们的议论。符诚是乡里人,到今天才开始被称为能够驾御的人。过去杜祁国曾对门人说:“天下唯有浙人性情偏急,容易冲动;柔弱怯懦,缺少自立。至于希望他们善于自我树立,不随时俗上下浮沉,以此在乡里显名。”古人的用心确实如此:并不以自己能够自立为满足,必定还希望后来有志之士承受并继承他们的事业。而天下豪杰都希望走出自己的乡里,光明正大地自立于世;同时又无不把先达前辈奉为榜样。《诗经》不是说过:“德音多么光明,视察民众而不轻佻,君子以此为准则并加以效法。”像门下这样的人,确实是我们这一类人的榜样。这个月初,我有幸结识芜湖沈青屿先生的儿子,名叫士柱,是名士。他一向同宣城沈寿民、字眉生的人友善。有一位客人蔡将军,名叫三防,是闽漳一带的奇伟男子。过去在海上盗乱时期,有一位豪客名叫眉生;沈有容当时任楼船将军副职,招抚并任用了他,使余党解散,海上盗乱因而平定。沈有容后来以大将军身份开镇青、齐,蔡三防也受其任用,担任牙门将领。大将军去世后,蔡三防便在登州安家,仍照旧任职。
已而复为岛帅总运事,以熟海道。朝使两册髙丽,辄称与俱督师,以夙嫌夺其职。当孔贼残破家室,焚掠脱身,访大将军诸公子至金陵,因得交眉生。时麻城周乃武,将以总哨治水兵于浙,适在座,一见结为死友。蔡转归山东,孔贼势益炽,督抚闻其名,募与讨贼,屡建竒防,不果用。周乃武者方受檄拒贼昌国,驰书走数千里,请蔡将军为办贼。蔡即解职,挈壮士十九人俱前,将以未获青齐者试之海上。未至而周为贼所杀,徘徊无可归,遂谢遣壮士,独身从眉生来东甬,望海恸哭,视其母妻。眉生先防之以归金陵。蔡因留沈君士柱所,符过沈君,遂与剧谈其▯中利弊者,莫如造船掌舵,制铳用梃数防。蔡言海中战船材料工作都不为对敌计,炮礟所中无不立碎,又不解防御,故临敌必败,无可支者。柁工非生长海中,出没徼外,不识风色逆顺向背,不能随风张防进退如意,故贼得以邀截堵杀,逞其所长。若夫铳炮之制造有诀,其力之大小。逺近有法,药弹之増减,虚寔有数。欲▯贼,不可不交舟而战。交舟而战,铳炮施放有所不及,长防运动辄不得利,短刃一割更无所用,操击格鬭,披突无前。白棓之利铦于锋刃,且言练卒抚士,恩威结服,动如臂指,皆合兵法。特其人麄直不事矫饰,又口多闽舌音,吐格格不能畅尽其説。又未尝读书,不解笔墨,不能径率胸懐见之书疏,故其膺抱尚多抑郁。虽复见用,未尽其竒。今海上贼披猖创甚,镇抚大臣瞠视无策,逡廵罢斥,即闭闗防旅,杜絶接济,遂谓计得。而豪宦奸奴隂营蒲栅,浆米出入非复官府所能禁止,即禁止矣。彼海贼丑类不下数什百千,未必肯骈首槁项饥渴以死。边海穷民倚鱼盐樵采为利,富商大贾虽遭邀截质赎,特其羡耳。一行禁海,相视不敢出,穷民方转思为盗。此数什百千饥渴欲噬者,又日益怨愤于不得当。富商大贾之余羡,愤而一借与铤而走险,边腹响应,批亢捣虚。当事者作何驱除,以无恐乎?蔡将军曰:今日之事,当途之人有能开诚布公,脱略势分解文法之弢,黜乔野之目,防旁掣之肘,结猜忌之舌,假以战艘三十只,勇士千余人,募柁工于漳州,教冶匠以铳式,精药选棓,演练服习,粮取应给,誓不经涉,使各游徼恊力策应。然后驾柁操舟,排风旋浪,丸掷龙骇,炮梃交接,用其所长,掩出其上。当使鲸无纵鳞,波有恬日。若仍以折棰驱使,令文墨议论者诪张其后,而贪功妬能者阴阳其间,虽汤廖复生,俞戚继出,终无济海上事也。符既深壮其言,且痛雄才武畧不得显白当世,率为庸俗牵制,而才性有挟之士,又多崖岸不屑屈曲低眉向人,以此动与世背,功业鲜就,天下事日寻于败壊而不可隄决。今海上诚不堪再壊矣。镇抚新任,咨访地方事,当首及门下。门下为桑梓计,能一言蔡将军始末,令假便宜如其所言否?乎,夫以蔡将军之弃职就义,沈眉生之急难存母,皆所谓豪士之壁然自立于天下者也。既不可不闻之门下,乃门下尤诸君所仰止者,亦以门下高自树立,不为时上下,懐先辈之用心,非复乡国所能有耳。夫局促乡人如符门下,尚欲掖之文章节义之列,未有天下士自出其乡,挟其文章节义之气,欲得一当门下,门下肯觌面失之者?是故文章节义明于上,则缙绅大夫表章领袖,以为后生小子之师禀;文章节义明于下,衿带韦布切磋砥砺,以为世道人心之秉持。符愿随天下豪杰之后,以思其为秉持者,而以门下为之师禀。抑之诗曰:「惠于朋友,庻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窃欲为门下诵之矣。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三
译不久,他又担任岛帅,主管运输事务,因为熟悉海路。朝廷两次出使高丽,他都被称说要随行督师;后来因旧日嫌隙被夺去职务。孔贼毁坏他的家室、焚烧劫掠,他脱身后,寻访大将军的几位公子到了金陵,因而结识了沈眉生。当时麻城人周乃武将要以总哨身份在浙江训练水兵,恰好也在座,一见面便结为生死之交。蔡三防转回山东后,孔贼的势力更加猖獗;督抚听说他的名声,招募他共同讨贼,他多次建立奇功,却没有被采用。周乃武当时奉檄在昌国抵御贼寇,急忙写信跋涉数千里,请蔡将军来办理剿贼之事。蔡三防便辞去职务,带着十九名壮士一同前往,准备把尚未收复青、齐的贼寇作为自己在海上施展本领的机会。还没到达,周乃武已被贼寇杀害;蔡三防徘徊无所归宿,于是遣散壮士,独自跟随沈眉生来到东甬,面向大海痛哭,并去探望他的母亲和妻子。沈眉生先设法保护他们回到金陵。蔡三防因此留在沈士柱那里。符诚拜访沈君,于是同他畅谈海上事务的利弊;没有什么比造船、掌舵、制造火铳和使用棍棒等防御更重要的了。蔡三防说,海战船只的材料和制作工艺都没有按对敌作战来考虑,炮火击中后没有不立即碎裂的;船只又不懂得防御,所以临敌必败,毫无支撑之力。舵工如果不是生长在海上、出没于海外,就不懂得辨认风势的顺逆、船头船尾的方向,不能随风自如地张帆进退,所以贼寇能够拦截堵杀,施展他们的长处。至于火铳、火炮的制造,都有一定诀窍;威力的大小、射程的远近,也各有方法;火药和弹丸的增减,都有一定数目。想要歼灭贼寇,就不能不靠接近敌船来作战。接近船只作战时,火铳、火炮的施放会有所不及,长兵器的运用往往不能奏效,短刀一砍更无从发挥作用;只有持械击打、格斗,披坚冲突,才可一往无前。白棓的锋利胜过刀刃。蔡三防还说,训练士卒、抚慰部下,使恩威交结而归服,行动如同臂指听命,这些都符合兵法。只是他为人粗直,不事修饰;而且口音多带闽地声调,说话格格不畅,不能把自己的见解充分表达出来。他又从未读书,不懂笔墨,不能直接把胸中的想法写成奏疏,所以胸中所抱负的才略仍有许多郁结。即使再被任用,也不能完全施展他的奇才。如今海上贼寇猖獗,创伤惨重,镇抚大臣瞪眼旁观而没有办法,迟疑退缩,甚至被罢斥;他们于是只关闭关隘、加强防守,断绝接济,便以为计策成功了。然而豪绅宦官和奸猾奴仆暗中修筑蒲草栅栏,船桨、粮米的出入已不是官府所能禁止的;即使禁止了,海贼这类丑恶之徒少说也有几十、几百、几千人,未必肯并着头、饿着脖子,因饥渴而死。沿海贫民依靠捕鱼、煮盐、砍柴采集谋生,富商大贾即使遭到拦截、绑票、赎取,不过损失他们的余利罢了。一实行海禁,贫民彼此观望,不敢出海,穷民便开始转而考虑做盗贼。这几十、几百、几千个饥渴得想要吞噬一切的人,又会因无处谋生而日益怨愤。富商大贾的余利一旦使他们愤怒,便会借给他们资助,使他们铤而走险,沿海腹地纷纷响应,专门攻击要害、突袭空虚之处。掌管此事的人将怎样驱除他们,使人不再恐惧呢?蔡将军说:“如今的事情,如果掌权的人能够开诚布公,抛开身份等级,解开文法制度的束缚,去掉轻视乡野之人的看法,防止旁人的牵制,堵住猜忌的流言,假给我战船三十只、勇士一千多人,在漳州招募舵工,按火铳式样教习冶炼工匠,精选火药,挑选棍棒,反复演练熟习,粮食取用和供应都予以保障,发誓不经过中间环节,并让各路巡逻人员协力策应。然后亲自驾舵操船,排开风势、旋转于波浪之中,弹丸飞掷,使蛟龙也惊骇,炮火和棍棒交相施展,发挥我们的长处,突然出击而压倒敌人。这样就应当使海鲸不敢任意张鳞,海上获得安宁的日子。如果仍旧拿折断的棰棒来驱使人,让只会舞文弄墨、空谈议论的人在后面胡乱张说,让贪功嫉能的人从中暗自作梗,那么即使商汤、廖仲始复生,俞大猷、戚继光再次出现,最终也不能挽救海上的事情。”符诚既深深赞叹他的言论,又痛惜他的雄才武略不能在当世显露,往往被庸俗之人牵制;而有才能、有气节的人,又多自视高岸,不屑于委曲求全、低眉下人,因此动辄同世俗相背,功业很少能够成就,天下的事情也一天比一天走向败坏,到了无法堵塞决口的地步。如今海上的局势实在不能再败坏下去了。镇抚刚刚到任,正在询问地方事务,应当首先提到门下。门下为乡里考虑,能不能用一句话说明蔡将军的始末,使有关方面准许按他的主张灵活办理呢?唉,蔡将军放弃职务而趋赴义举,沈眉生在危急中保存母亲,这些都是所谓豪士卓然自立于天下的人。既然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门下,而门下又是诸位最为敬仰、仰望的人,也是因为门下能够自我树立,不随时俗上下浮沉,怀有先辈的用心,这种人物已不是乡国中通常能够有的了。像符诚这样局促于乡里的小人物,还想把门下扶持到文章节义之士的行列中;天下士人走出自己的乡里,带着文章节义的气概,想求得一次与门下相当的机会,门下难道肯当面失去这样的人吗?所以,文章节义在上层显明,缙绅大夫就会表彰其领袖,把他作为后辈子弟学习承受的老师;文章节义在下层显明,读书人和普通百姓就会彼此切磋、磨炼,把它作为世道人心的准则。符诚愿意跟随天下豪杰之后,思考那些作为世道人心准则的道理,并把门下作为学习承受的老师。或者《诗经》说:“惠爱朋友,惠及庶民和小子;子孙绵延不绝,万民没有不承受其恩泽的。”我私下想把这几句诗诵给门下听。《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