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一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四民事与行在户部诸公书【周忱】伏闻治民之道,在于禁惰防,以一其志;劝耕稼,以敦其业。葢惰防禁,则土著固,而避劳就逸者无所容;耕稼劝,则农业崇,而弃本逐末者不得纵。由是赋役可均,而国用可足。茍或不然,则户口耗,而赋役不可得而均;地利削,而国用不可得而给。先王制六乡六遂之法,以维持其民而均其土地者,正为此也。迩者皇上念天下之人民有因饥窘逃移者,累降勅防,设抚民之官,颁寛恤之条,令天下郡邑招而抚之。诸公颁布奉行,克谨无怠。天下之民感戴圣恩,扶老携防,竞返桑梓。惟独苏松之民,尚有逺年窜匿未尽复其原额,而田地至今尚有荒芜者,岂优恤犹未至乎?凡招回复业之民,既防蠲其税粮,复其徭役;室庐食用之乏者,官与赈给;牛具种子之缺者,官与借贷。朝廷之恩至矣尽矣。如此而犹有不复业者,亦必有其説焉。葢苏松之逃民,其始也,皆因艰窘,不得已而逋逃;及其后也,见流寓之胜于土著,故相扇成风,接踵而去,不复再懐乡土。四民之中,农民尤甚。何以言之?天下之农民固劳矣,而苏松之农民比于天下,其劳又加倍焉;天下之农民固贫矣,而苏松之农民比于天下,其贫又加甚焉。天下之民常懐土而重迁,苏松之民则常轻其乡而乐于转徙;天下之民出其乡则无所容其身,苏松之民出其乡则足以售其巧。忱尝厯询其弊,葢有七焉。何谓七弊?一曰大户苞防,二曰豪匠冒合,三曰船居浮荡,四曰军囚牵引,五曰屯营▯占,六曰隣境蔽匿,七曰僧道招诱。其所谓大户苞防者,豪势富贵之家,或以私债准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夺人子息,或全家佣作,或分房托居,赐之姓而目为义男者有之,更其名而命为仆▯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为其役属,不复更其粮差,甘心倚附,莫敢谁何。由是豪家之役属日增,而南亩之农夫日以减。矣,其所谓豪匠冒合者,苏松人匠丛聚两京,乡里之逃避粮差者,往往携其家眷相依同住,或创造房居,或开张铺店,冒作义男女壻代与领牌上工。在南京者,应天府不知其名;在北京者,顺天府亦无其籍。粉壁题监局之名,木牌称高手之作。一户当匠而冒合数户者有之,一人上工而隠蔽数人者有之。兵马司不敢问,左右隣不复疑。由是豪匠之生计日盛,而南亩之农民日以衰矣。其所谓船居浮荡者,苏松乃五湖三泖积水之乡,海洋海套无有涯涘,载舟者莫知踪迹。近年以来,又因各处闗隘废弛,流移之人挈家于舟,以买卖办课为名,冒给隣境文引及河泊所由帖,往来于南北二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处,停泊脱免粮差。长子老孙不识乡里,暖衣饱食,陶然无忧。乡都之里甲无处根防,外处之廵司不复诘问。由是船居之丁口日蕃,而南亩之农夫日以削矣。其所谓军囚牵引者,苏松竒技工巧者多,所至之处,屠沽贩卖莫不能之。故其为事之人,充军于中外卫所者,輙诱乡里贫民为之;余丁摆站于各处河岸者,又招乡里之小户为之使唤。作富户于北京者,一家有数处之开张;为民种田于河间等处者,一人有数丁之子侄。且如淮安二卫、苏州充军者不过数名,今者塡街塞巷、开铺买卖皆军人之家属矣。仪眞一驿、苏州摆站者不过数家,今者连甍接栋、造楼居住者皆囚人之户丁矣。官府不问其来厯,里胥莫究其所从。由是军囚之生计日成,而南亩之农夫日以消矣。其所谓屯营隠占者,太仓鎭海、金山等卫,青村、南汇、呉淞江等所,棊列于苏松之境,皆为邉海城池。官旗犯罪例不调伍,因有所恃,特赐豪强,遂使避役奸氓转相依附。或入屯堡而为之布种,或入军营而给其使令;或窜名而冒顶军伍,或更姓而假作余丁,遗下粮差负累乡。里为有司者常欲挨究矣,文书数数行移,卫所坚然不答;为里甲者常欲根防矣,足迹稍稍及门,已遭官旗之毒手。由是屯营之藏聚日多,而南亩之农夫日以耗矣。其所谓隣境蔽匿者,近年有司多不得人,教导无方,禁令废弛,遂使蚩蚩之民流移转徙:居东乡而藏于西乡者有焉,在彼县而匿于此县者有焉。畏粮重者必就于无粮之乡,畏差勤者必投于无差之处;舍瘠土而就膏腴者有之,营新居而弃旧业者有之。倐往倐来,无有定志。官府之勾摄者因越境而有所不行,乡村之讥察者每容情而有所不问。由是隣境之客户日众,而南亩之农夫日以寡矣。其所谓僧道招诱者,天下之寺观莫盛于苏松,故苏松之僧道弥满于四海。有名器者因保举而为住持,初出家者因逰方而称挂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四 民事 与行在户部诸公书【周忱】我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禁止懒惰游荡,以统一他们的志向;劝导耕种,以敦厚他们的职业。懒惰游荡受到禁止,土著百姓就能稳定下来,逃避劳作、追求安逸的人便没有容身之处;耕种受到劝导,农业就会兴盛,舍弃根本、追逐末业的人便不能放纵。这样赋税和徭役就可以均平,国家的用度也可以充足。如果不是这样,户口就会减少,赋役便无法均平;土地的利益就会削弱,国家的用度也无法供给。先王制定六乡六遂的制度,用来维系百姓、均分土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近来皇上想到天下百姓中有因饥饿困窘而逃亡迁徙的,多次下诏发布禁令,设置抚民官,颁布宽免体恤的条文,命令天下郡邑招抚他们。诸位颁布并奉行这些诏令,能够谨慎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感戴圣恩,扶老携幼,争相返回故乡。唯独苏州、松江的百姓,还有多年前逃亡藏匿、没有全部恢复原额的,田地至今也还有荒芜的,难道是优恤还没有施行到位吗?凡是招回归业的百姓,既应免除他们的税粮,又应恢复他们的徭役;房屋、粮食和日用品缺乏的,官府给予赈济;耕牛、农具和种子缺乏的,官府给予借贷。朝廷的恩惠已经极其深厚、极其周全了。这样仍然有不肯复业的人,也一定有他们的原因。苏州、松江的逃民,起初都是因为艰难困窘,不得已才逃亡;后来见到寄居外地比住在本乡优越,于是彼此煽动,形成风气,接踵而去,再也不怀念故乡。在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农民尤其严重。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的农民本来就劳苦,而苏州、松江的农民与天下其他地方相比,劳苦又加倍;天下的农民本来就贫困,而苏州、松江的农民与天下其他地方相比,贫困又更加严重。天下百姓通常眷恋土地而不愿迁徙,苏州、松江的百姓却常常轻视故乡而乐于迁移;天下百姓离开故乡就无处容身,苏州、松江的百姓离开故乡却足以凭借自己的技能谋生。我曾经多方询问其中的弊端,大概有七种。哪七种呢?一是大户包藏,二是豪匠冒合,三是居船漂荡,四是军囚牵引,五是屯营隐占,六是邻境包庇藏匿,七是僧道招诱。所谓大户包藏,是豪强富贵之家,有的用私人债务抵折人口和男丁,有的凭威力强夺别人的子女;有的让他们全家做佣工,有的让他们分房寄居;有的赐给他们本家的姓,名义上称为义子,有的改换他们的姓名,命他们充作奴仆。所有这些人一旦成为豪家的役属,便不再承担自己的粮差,甘心依附,谁也不敢过问。因此豪强人家的役属日益增加,而田间农夫日益减少。所谓豪匠冒合,是苏州、松江的工匠聚集在两京,乡里逃避粮差的人往往携带家眷依附他们共同居住;有的建造房屋,有的开设店铺,冒充义男女婿,代替他人领取牌照上工。在南京,应天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在北京,顺天府也没有他们的户籍。他们在粉墙上题写监局的名称,在木牌上称自己做的是高手的手艺。有一户承担工匠差役却冒充数户的,有一人上工却隐蔽数人的。兵马司不敢过问,左右邻居也不再怀疑。因此豪匠的生计日益兴盛,而田间农民日益衰减。所谓居船漂荡,是因为苏州、松江是五湖三泖汇积水域的地方,海洋和海湾无边无际,乘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近些年来,又因各处关隘废弛,流移之人携家住在船上,以买卖、办课为名,冒领邻境的文引和河泊所的由帖,往来于南北二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地,停泊在各处以逃免粮差。长子老孙都不认识本乡,穿暖衣、吃饱饭,陶然自得而没有忧虑。乡都的里甲无从追查,外地的巡司也不再盘问。因此住船的人口日益繁多,而田间农夫日益减少。所谓军囚牵引,是苏州、松江有许多奇巧的工匠,所到之处,屠宰、卖酒、贩卖等事情没有不能做的。因此那些被充军到内外卫所服役的人,常常诱骗乡里的贫民来替他们做事;余丁在各处河岸轮流站班,又招募乡里的小户替他们使唤。有人在北京充作富户,一家在多处开店;有人在河间等地替人种田,一个人有数个子侄在那里。比如淮安二卫和苏州的充军者不过几个人,如今填街塞巷、开店经商的全是军人的家属。仪真一驿和苏州轮流站班的人不过几家,如今连栋接屋、建楼居住的全是囚犯的家属。官府不查问他们的来历,里胥也不追究他们从哪里来。因此军囚的生计日益形成,而田间农民日益消失。所谓屯营隐占,是太仓镇海、金山等卫,青村、南汇、吴淞江等所,棋盘般分布在苏州、松江境内,都是沿海的城池。官旗犯罪,按例不调离原伍,因为有所倚仗,便把他们特别赐给豪强,于是使逃避差役的奸民相互依附。有的进入屯堡替他们播种,有的进入军营供他们使唤;有的隐瞒姓名冒充军伍,有的改换姓氏假充余丁,留下粮差负担给乡里。作为里甲的官吏常常想要逐一查究,文书一再发往卫所,卫所却坚决不答;作为里甲的人常常想要追查根究,脚步刚刚到门,就已经遭到官旗的毒手。因此屯营中藏匿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田间农民日益耗减。所谓邻境包庇藏匿,是近年主管官员多不得其人,教导没有方法,禁令废弛,于是使愚昧百姓流动迁徙:住在东乡而藏在西乡的有之,在那个县却藏匿在这个县的有之。害怕粮税沉重的,必定投向没有粮税的乡;害怕差役劳苦的,必定投向没有差役的地方;舍弃贫瘠土地而前往肥沃之地的有之,营造新居而抛弃旧业的有之。忽来忽去,没有固定的志向。官府勾摄追捕的人因为越过境界而有所不能施行,乡村负责查察的人常常讲情而不予过问。因此邻境的客户日益增多,而田间农民日益减少。所谓僧道招诱,是天下的寺观没有比苏州、松江更兴盛的,所以苏州、松江的僧道遍布四海。有名望地位的僧道凭借保举而成为住持,刚出家的人凭借游方而自称挂搭。
名山巨刹,在处有之,故其乡里防惰之民率皆相依而为之执役。眉目清俊者称为行童,年纪强壮者名为善友。假服缁黄,伪持锡鉢,或合伴而脩建斋醮,或沿街而化縁财物。南北二京及各处鎭市,如此等軰,莫非苏松之人。以一人住持而为之服役者常有数十人,以一人出家而与之帮闲者常有三五軰。由是僧道之徒侣日广,而南亩之农夫日以狭矣。凡此七者,特举其大畧,而天下郡县此弊俱无,纵使有之,亦未必有如是之甚。此等之人,善作巧伪,变乱版图户口,则揑他故而脱漏;田粮则挟地名而诡报。惰防已久,安肯复归田里从事耕稼?况其缺乏税额累累加配,见在之户,其中颇有智能者,见其得计,亦思舍畎亩、弃耒耜而效其所为。惟愚騃无用之人,方肯始终从事于农业。然坐受其弊,亦岂无避免之心乎?凡天下之事,不可有一人之侥幸,茍有一人侥幸而获免,则必有一人不幸而受其弊。苏松侥幸之民如此其多,则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是宜土著之农夫,日减月除,而无有底止矣。忱尝以太仓一城之户口考之:洪武年间,见丁授田十六亩,二十四年黄册原该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宣徳七年造册,止有一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覈实乂止有见户七百三十八户,其余又皆逃絶虚报之数。户虽耗,而原授之田俱在。夫以七百三十八户,而当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之税粮,欲望其输纳足备而不逃去,其可得乎?窃恐数嵗之后,见户皆去,而渐至于无徴矣。是皆惰防不禁,耕稼不劝,故奸民得以避劳就逸,弃本逐末。如前之所云者,诚宜立法检制之。抚民之官,固未易以招之也。愚以驽钝之才,滥叨重寄,昼夜劳心,莫知所措。伏望该部列位卿相与在朝公卿大臣,详加讲究,明白奏请,将苏松等府逃移人户,不拘通例,别立一法,以清理而检制之。庶几户口可增,田亩可辟,税粮可完。忱事出激切,不觉覼缕之至。惟冀详察而恕其狂妄,幸甚。呉中赋税书与廵抚李司空【王鏊】古者什一而税,使民嵗不过三日,故天下和平而颂声作。后世未能遽行也,然亦当稍仿其意,使法较然画一而可守。今天下财赋多出呉中,呉中税法未有如今日之弊者也,请备言之。呉中有官田,有民田。官田之税,一亩有五斗、六斗至七斗者,其外又有加耗,主者不免多收,葢几于一石矣。民田五升以上,似不为重,而加耗愈多,又有多收之弊也。田之肥瘠不甚相逺,而一坵之内,咫尺之间,或为官,或为民,轻重悬絶。细民转卖,官田价轻,民田价重,贫者利价之重,伪以官为民;富者利粮之轻,甘受其伪而不疑。久之,民田多归于豪右,官田多留于贫穷。贫者不能供,则散之四方以逃其税;税无所出,则摊之里甲。故贫穷多流,里甲坐困,去住相牵,同入于困。又有奸民以熟作荒嵗以为例,谓之积荒、板荒、马役、义塜之类,悉摊之于众,此加耗之所以日重者也。又官民之田,旧不过十余则,近则乃至千余,自巧厯者不能算,惟奸民积年出没其中,轻重高下在其手。或以其税寄之官宦,谓之诡寄;或分散于各户,谓之飞寄。有司拱手听其所为而不去,非不欲去,不能去也。其弊起于则数之细碎故也。田之税既重,又加以重役。今之所谓均徭者,大率以田为定,田多为上户,上户则重,田少则轻,无田又轻,亦不计其资力之如何也。故民惟务逐末而不务力田,避重役也。所谓重役者,大约有三:曰解户、解军湏顔料纳之内府者也;曰斗库供应往来使客及有司之营办者也;曰粮长督一区之税输之官者也。顔料之入内府亦不为多,而出纳之际,百方难阻,以百作十,以十作一,折阅之数不免出倍秤之息,称贷于京以归,则卖产以偿,此民之重困者一也。使客往来,厨传不絶,其久留地方者,日有薪炭▯菜膏油之供,加以馈送之资、防宴之费,罔不取给。此民之重困者二也。前代无所谓粮长者,我太祖患有司之刻民也,使推殷实有行义之家以民管民,最为良法。昔之为是役者,未见其患。顷者朝廷之征求既多,有司之侵牟溢甚。旧惟督粮而已,近又使之运于京。粮长不能自行,奸民代之行,多有侵牟。京仓艰阻,亦且百方,又不免称贷以归。不特此也,贪官又从而侵牟之。公务有急则取之,私家有需则取之,往来应借则取之。而又有常例之输,公堂之刻,火耗之刻,官之百需,多取于长,长又安能不多取于民?及逋租积负,官吏督责如火,则拆屋伐木,鬻田鬻子女,竟不免死于榜掠之下。此民之重困者三也。三役之重,皆起于田。一家当之则一家破,百家当之则百家破。故贫者皆弃其田以转徙,而富者尽卖其田以避役。近年呉下田贱而无所售,荒而无人耕,职此之故也。
译名山大寺到处都有,因此乡里的懒惰游荡之民大多依附他们,替他们服役。眉目清秀的称为行童,年纪强壮的称为善友。他们假借穿着僧道服装,伪装手持锡杖和钵盂,有的结伴修建斋醮法事,有的沿街化缘财物。南北二京以及各处镇市,像这样的辈分,几乎没有不是苏州、松江人的。一个住持常有几十个人替他服役,一个出家人常有三五伙人替他帮闲。因此僧道的徒众日益扩大,而田间农民日益减少。这七种情形,只是举出大概;天下郡县也都有这些弊端,即使有,也未必像这里这样严重。这些人善于制造巧伪,改变户籍册上的户口,便捏造其他理由而脱漏;至于田地税粮,则借着地名弄虚作假地申报。懒惰游荡已经很久,哪里肯再回到田里从事耕种?何况税额缺额层层加派,现有的户中,颇有聪明能干的人,见到他们得计,也想舍弃田亩、丢下农具而仿效他们。只有愚笨无能的人,才肯始终从事农业。然而坐受这种弊端,也难道没有想要逃避的心吗?天下任何事情,都不能有一个人的侥幸;如果有一个人侥幸逃免,就一定有另一个不幸的人承受它的弊端。苏州、松江这样侥幸逃避的百姓竟然如此之多,那么不幸而承受其弊端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一来,本地农民必定日减月少,永远没有止境。我曾经拿太仓一城的户口来考察:洪武年间,现有男丁授田十六亩;二十四年编造黄册时,原有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如今宣德七年编造户册,只剩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核实后又只有现有户七百三十八户,其余也都是逃亡、绝户和虚报的数目。户口虽然减少,原来授予的田地却都还在。以七百三十八户承担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的税粮,希望它们能够足额缴纳而不逃走,能办得到吗?我私下担心几年以后,现有的户也全都离去,逐渐会达到无人征税的地步。这都是因为不禁止懒惰游荡,不劝导耕种,所以奸民得以逃避劳苦、追求安逸,舍弃根本、追逐末业,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确实应当立法加以检查和控制。抚民官本来就不容易把他们招回来。我凭借愚昧迟钝的才智,冒昧承受重要职任,日夜忧劳,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伏望户部各位卿相以及在朝的公卿大臣,详细加以研究,明确奏请:对于苏州、松江等府逃亡迁移的人户,不拘泥于通常的条例,另外制定一项法律,以便清理和控制他们。这样或许户口可以增加,田地可以开垦,税粮可以完纳。我这番话是出于激切之情,不知不觉说得过于琐细。只希望您详细察看,并宽恕我的狂妄,那就万幸了。《吴中赋税书》与巡抚李司空【王鏊】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过三天,所以天下和平,歌颂之声兴起。后世不能立即实行,但也应当稍微仿效它的意思,使法令清楚统一而可以遵守。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多出自吴中,而吴中的税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弊病严重,请允许我详细说明。吴中有官田,也有民田。官田的税,一亩有五斗、六斗直到七斗的,除此之外还有加耗,主管者免不了多收,大概接近一石了。民田税五升以上,看似不算重,但加耗更多,也有多收的弊端。田地的肥瘠相差并不太远,可是在一块田内,相距不过咫尺,有的列为官田,有的列为民田,税负轻重悬殊。小民转卖田地时,官田价格低,民田价格高;贫民贪图价格高,便把官田伪报为民田;富人贪图税粮轻,甘愿接受这种伪报而不怀疑。时间一久,民田多归豪强,官田多留在贫穷人手里。贫民不能供纳,便散到四方逃避税赋;税赋无处征收,就摊派给里甲。因此贫民大多流亡,里甲困坐其中,留下的和迁走的相互牵连,一同陷入困境。又有奸民把熟田伪称荒地,把某些年份作为惯例,称为积荒、板荒、马役、义塚之类,全部摊派给众人,这就是加耗日益加重的原因。再者,官田和民田过去不过十几种税则,近来竟多到一千多种,即使是精通历算的人也算不清,只有奸民多年在其中活动,把税负的轻重高下掌握在手中。有的把税额寄在官宦名下,称为诡寄;有的分散寄在各户名下,称为飞寄。有司拱手听任他们所为而不加清除,并不是不想清除,而是无法清除。这种弊端起因于税则数目过于细碎。田税既重,又加上沉重的徭役。如今所谓均徭,大多以田地为定额依据,田多的是上户,上户徭役重;田少的轻;没有田的也轻,却不考虑他们资财力量究竟如何。因此百姓只图经营末业而不努力耕田,是为了逃避重役。所谓重役,大约有三种:一是解户,负责把解送的军需颜料缴纳到内府;二是斗库,负责供应往来的使客以及有司的营办;三是粮长,负责督促一地的税粮并运送给官府。颜料缴入内府的数量并不多,但在收发交纳时有百般阻难,常常把百当作十、把十当作一,折损的数目不免使百姓以加倍的秤量来补足;他们向京城借贷后回来,只好卖掉产业偿还,这是百姓深受困苦的第一项。使客往来不断,供应的厨传不绝;那些久留地方的,每天都有柴炭、蔬菜、膏油等供给,还要加上馈送的费用、设宴的开支,无不取用民间。这是百姓深受困苦的第二项。前代没有所谓粮长,太祖担心有司苛刻残害百姓,便让推选富实而有德行的人家,以百姓管理百姓,这是最好的法令。过去承担这种差役的人,没有看到它的祸患。近来朝廷征求的东西增多,有司侵吞谋利的情况更加严重。过去粮长只负责督粮,近来又让他们把粮食运到京城。粮长不能亲自运输,奸民便代替他们,往往从中侵吞谋利。京仓道路艰难,也有百般阻碍,又不免借贷而归。不仅如此,贪官又从中侵吞:公务紧急时取粮长的钱,私家有需要时取,往来应酬借用时也取;此外还有惯例的输纳、公堂的克扣、火耗的克扣,官府各种需要都向粮长索取,粮长又怎么能不多向百姓索取呢?等到拖欠租税、积累债务,官吏催逼责罚像烈火一样,他们便拆屋伐木,卖田卖儿女,最终甚至免不了死在杖打之下。这是百姓深受困苦的第三项。三种徭役的沉重,都起因于田地。一家承担它,一家就破败;百家承担它,百家就破败。因此贫民全都抛弃田地而迁徙,富人也把田地全卖掉来逃避徭役。近年吴地下田价低贱而无人购买,土地荒芜而无人耕种,正是这个原因。
夫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今田既出重租,又并庸调而归之,此民之所以轻弃其田者也。古之为政者,驱末作归之田;今之为政,驱农民而归之末作。使民尽归末作,则国之赋税将安出哉?时値年丰,小民犹且不给,一遇水旱,则流离蔽道,饿殍塞川,甚可悯也。惟朝廷轸念民穷,亦尝蠲免荒数,冀以寛之,而有司不奉徳音,或因之为利,故有卖荒送荒之説。以是荒数多归于豪右,而小民不获沾惠。于戯,民之患极矣!有仁心者忍坐视而不思所以拯之?而拯之实难。鏊日夜思惟,莫知所以为计。孟子有言,葢亦反其本矣。意者今日之弊,亦当先端其本乎?使官田无太半之税,内府无出纳之艰,有司无侵刻之扰,则诸弊可一扫去,而民有息肩之所。然官田之税,国有定法,未敢轻议。昔宣宗皇帝亦尝勅减其数,因是再损削细碎之数,并为一二则,或四五则,或如旧例十一则,其亦可乎?出纳之艰,则在明主加之意,时察之而重为之禁,贪官之弊,则廵抚之责;而乃使之晏然在位,或幸而见黜,又晏然捆载而归,曾不究其赃,如此复何所惩而不为乎?于戏!三者之弊,及今治之,犹可;不然,民日以困,田日以芜,国家之财赋日以益缺,数十载之后,吾未知其所税驾也。与李司空论均徭赋【王鏊】鏊居乡数年,见民间甚苦均徭,富者或至毁家,贫者多至卖田鬻产,伐树继以逃亡,前此未有也。访其故,起于呉县尹郑轼。轼良吏也,轻变旧法,贻祸至今。葢旧法计里不计户,姑以长呉二县论之,二县共一千二百五十二里,嵗额共一千一百五十五役。里分役数,大约相当,即有参差,自可随宜消息。每里共当一役,虽有重费,十户共之,不为甚苦。人户贫富,里长素谙,略为重轻,人亦能堪。自轼为县,谓里长不能无弊也,悉召人户至县,人人面审,家家着役,役少人多则储为公用,谓之余剩均徭。轼之为此,亦甚均也。继其职者不能如轼,多因之为利,人人面审,恣意酷▯,一户有至百余两者,严刑痛棰,敢有不承。其余细役似不为重,而交纳之际,百方艰阻,多至一倍、二倍、三五倍者有之,民吞声而不敢言。所谓余剩者,竟不知何在,故民间争言旧法之便。旧法似疎而民悦,均其利于下也;今法似宻而民怨,专其利于上也。以愚计之,役之大者,莫如解户、斗库之类,宜别为一项,推上户有名众所知者当之,而下户特为优免。其余一甲止当一役,按里可定,不必人人面审,骚动一县。益面审之际,不免询人,人恐重役,多方行贿,询之粮塘则贿粮塘,询之里老则贿里老,无所不询则无所不贿,故有以富为贫,以贫为富,有司又从而高下其手,名曰均徭,实不均之大者也。曷若旧法不询而自均乎?或言旧法善矣,官府之用不足,如之何?曰此自为役法耳,非为财用设也。赋之与役不相渉入,如有公用、赃罚之类,尚多有之。必不得已,与其豫储均徭,不若别为科派,科派多及富右,不及贫下也。执事体国爱民之心至矣,近效一得之愚,亦不自知其可用与否,而公以为必可行,复询逺谋足利永世者,于此见公之心何如也?民间利害未能悉举,而徭役实其大。者,愿公不惑羣议,断而行之。符下州县,照里定役,一年足一年之用,更不许佥余剩。若有余剩,即同赃论。如此数十年之害,一旦除去,呉下人人欢呼相庆。不特此也,田无重役,民皆务本,不至轻弃其田而逃亡,是本末均利矣。然湏刋定大榜,昭示逺近,永为定例。不然,公去呉之后,贪官汚吏,又将如前之为,呉人之弊,吾未知所税驾也。近考苏州志,文襄役法,一里出银一两,其轻如此。其后知府汪虎变为前例,当时尚以为重,不知今日流弊至于此极也。今役额颇增,若仿文襄之法,虽一里十两,犹轻且均也。执事以为何如?与中丞刘养和书【王九思】车从过鄠,获侍左右,幸甚。窃见忧劳百姓,形诸顔色,所过咨访,下及刍荛。此昌黎韩子喜谈而乐道之者,况不肖乎?伏念髙明不以九思不肖纳为知已,询以今日之务,当时仓卒未及陈对,乃今有懐而不以告,是负知已也。故敢以书上,亦韩子所谓惟愈于执事可以此言进者,惟高明察焉。高明按临郡县,輙进乡老,询以民瘼。昨见鄠中所进见者,多市井贾人,不谙政体,或以一人之私,或以讐家之故,率尔发口,自不知非。此高明亲与闻睹,不容以或诳也。不肖以为度诸他县,想亦不逺。虽然,此就其无益于事者云耳。即其所言多切于弊,而高明行焉,而行者或非其人,窃恐高明之劳日甚,而无益于下也。虽然,此就按临之地云耳。即其所言多切于弊,而高明行焉,而奉行皆得其人,而有益于下也。全峡七百里,能徧厯而月与之临乎?
译有田地就有租税,有人身就有庸役,有家庭就有调役。如今田地既要缴纳重租,又把庸、调合并归到田地上,这就是百姓轻易抛弃田地的原因。古代治理政事的人,把从事末业的人驱赶回田地;如今治理政事,却把农民驱赶去从事末业。假如百姓全都去从事末业,国家的赋税将从哪里出呢?时逢丰年,小民尚且不能供给自己;一遇水旱灾害,就流离的人堵塞道路,饿死的人填满河川,实在令人怜悯。朝廷怜悯百姓困穷,也曾免除荒地的税数,希望以此宽待他们,但有司不奉行皇上的恩德,有的反而借机谋利,所以有卖荒、送荒的说法。这样一来,荒地的税数多归豪强,小民却不能得到恩惠。唉,百姓的祸患已经到了极点!有仁爱之心的人,怎么忍心坐视而不想办法救济呢?但要救济实在困难。王鏊日夜思考,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筹划。孟子有句话,大概也就是要返回根本。或许今天的弊病,也应当先从端正根本做起吧?假如官田不征收超过一半的税,内府没有收发上的艰难,有司没有侵吞克扣的骚扰,那么各种弊病就可以一扫而空,百姓也有歇息肩负的地方。然而官田的税是国家规定的法令,我不敢轻易议论。过去宣宗皇帝也曾下诏减少其数目,因而再次削减细碎的税则,合并为一两种、四五种,或者像旧例那样十一种,这样做是否可以呢?收发上的艰难,在于英明的君主加以重视,时时察看并严加禁止;贪官的弊病,则是巡抚的责任。然而却让他们安然在位,有的侥幸被罢黜,又安然捆载财物而归,竟然不追究他们的赃物。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可以惩罚他们而使他们不再这样做呢?唉!这三方面的弊病,如果到现在加以治理,还来得及;否则百姓会日益困苦,田地会日益荒芜,国家的财赋会日益缺乏,几十年以后,我不知道国家将走到什么地步。《与李司空论均徭赋》【王鏊】我在乡里居住了几年,看见民间深受均徭之苦,富人有的甚至毁掉家业,穷人多半卖田卖产业,砍树来接济,接着又逃亡,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询问其中的原因,起因在于吴县县令郑轼。郑轼是好官,只是轻率地改变了旧法,留下的祸患延续至今。旧法计算里而不计算户,姑且拿长洲、吴县两县来说,两县共有一千二百五十二里,每年的定额共有一千一百五十五役。各里分担的差役数大致相当,即使略有差别,也可以随宜调节。每里共同承担一役,即使费用较重,十户共同承担,也不至于太苦。各户贫富,里长一向熟悉,只略微区分轻重,百姓也能承受。郑轼任县令后,认为里长不能没有弊端,于是把所有人户召到县里,逐人当面审查,家家安排差役;差役少而人多的,就储存下来作为公用,称为余剩均徭。郑轼这样做,也很均平。继任者不能像郑轼那样,多半借此谋利;逐人当面审查,任意严酷盘剥,一户有的达到一百多两,严刑痛打,谁敢不承认。其余小差役看似不重,但交纳时有百般艰难,往往达到原额的一倍、两倍、三倍甚至五倍,百姓只能忍气吞声而不敢说话。所谓余剩均徭,最终竟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民间争相说旧法便利。旧法看似疏略而百姓喜欢,是把利益均分给下面;今法看似严密而百姓怨恨,是把利益专归于上面。按我的愚见,差役中较大的,没有比解户、斗库之类更重的了,应当另列一项,推举上户中有名望、众人所知的人承担,而对下户特别给予优免。其余每一甲只承担一役,按照里数即可确定,不必逐人当面审查,搅扰全县。何况当面审查时免不了要询问他人;人们害怕承担重役,便多方行贿:询问粮塘,就贿赂粮塘;询问里老,就贿赂里老;没有不询问的地方,也就没有不行贿的地方。因此有把富人说成穷人的,有把穷人说成富人的,有司又从中任意增减轻重,名义上叫均徭,实际上是不均的大弊。哪里比得上旧法不询问而自然均平呢?有人说,旧法很好,但官府的用度不足,怎么办?我说,这只是为了制定差役办法,不是为了设置财用。赋税和差役并不相互混合;像公用、赃罚一类的收入,尚且有很多来源。如果实在不得已,与其预先储备均徭,不如另行科派;科派大多涉及富裕人家,不涉及贫弱下户。执事体恤国家、爱护百姓的心意非常深厚,我最近得到这一点浅见,也不知道是否可用,而您却认为一定可以施行,又询问能够使长久利益于后世的远大谋略,从这里可以看出您的心意是怎样的了。民间各种利弊还不能全部列举,但徭役确实是其中最大的。希望您不要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果断地实行此事。把公文下达到州县,按照里甲确定役额,使一年征收的足够一年使用,不许再额外摊派多余的役额。如果有余剩,就按贪赃论处。这样几十年的祸害,一旦除去,吴地人人都会欢呼庆贺。不仅如此,田地没有重复的徭役,百姓都会专心务农,不至于轻易抛弃田地逃亡,这样本业和末业都能获利。不过必须刊刻一张大榜,向远近公开昭示,永远作为定例。否则,您离开吴地以后,贪官污吏又会像从前那样行事,吴人的弊病,我不知道还要到何时才能结束。近来考察《苏州志》,周文襄公的役法规定一里出银一两,轻到如此。后来知府汪虎变更了旧例,当时人们还认为负担很重,却不知道今天的流弊已经到了这种极端。如今役额颇有增加,如果仿照文襄公的办法,即使一里出银十两,仍然算轻而且均平。您认为怎么样?《与中丞刘养和书》【王九思】您的车驾经过鄠县时,我有幸得以侍奉左右,实在非常荣幸。私下看到您忧虑劳苦百姓,忧色显现在脸上;所到之处都进行询问,下至樵夫也不遗漏。这正是昌黎韩子喜欢谈论并乐于称道的事情,何况我这样不肖的人呢?我想到您不因我王九思不肖而接纳我为知己,如今又询问我今日的政务,当时仓促之间来不及陈述答复,现在既有想法却不告诉您,便是辜负知己。因此冒昧写信呈上,这也正如韩子所说,只有认为比您稍有长处的人,才可以向您进言这些话,希望您明察。您巡视郡县时,总是召见乡老,询问民间疾苦。昨天看到鄠县所召见的人,大多是市井商贩,不通晓政务,有的出于一己私利,有的因为与仇家的缘故,轻率开口,自己却不知道错在哪里。这些都是您亲自听见看见的,不可能被人蒙骗。我认为推及其他县,大概也相差不远。不过,这只是说他们所言对事情没有帮助罢了。即使他们所说的多半切中弊病,您也实行了,而执行的人却未必合适,我私下担心您的劳苦日益加重,却对下面没有益处。不过,这只是说您巡视所到的地方罢了。即使他们所说的多半切中弊病,您也实行了,而且奉行的人都选得合适,那就会对下面有益。全峡七百里,您难道能够全部走遍,并且每月都亲自巡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此势之决不能也。不肖以为今日之急,莫如择人。古法有云:「朝廷任吏部,吏部任监司,此天下之势也。而一省者,天下之凖也。」故今全峡之地,兵马在都司,钱谷在藩司,狱讼在臬司,而府州县则承接而行,而规画布置则廵抚台也。高明于此将何为邪?规画布置而已耳,任藩臬而已耳,择府州县吏而已耳。虽然,藩臬人少而多贤,其任之也易;府州县吏少贤而人多,其择之也难。惟其难也,故近有宻切访察者焉。不肖于此不能无疑,何也?其访察也,寄之何人乎?使其人果君子也,必能公其心以事其上矣。万一错缪于十人之中而误一人焉,窃恐九人之得不能偿其一人之失也,况其多乎?况不公其心以事其上者乎?今日之急,莫若于府州县吏。每府书一方册置之坐隅,分命藩臬及各道守廵留意访察,亲见贤否,从公揭报。高明不负天子,藩臬诸君必不忍负高明也。既得其实已,其上而可旌,与其下而可黜者,则亟为之,其向上而未久者劝劳之,其未久而志陋者姑罚之,使其警焉而知悛也。若夫中人之资,固无异才,亦不废事,此其最多者,则戒饬之,使各勤其职焉。于是,一省、府、州、县吏不下数百人,览之则在目中,忆之则在胸中,不假下人访察,而贤否可知;不劳亲问百姓,而民瘼自悉。一人家有一都御史,葢有所恃而不恐;一官府有一都御史,葢有所畏而不敢。高明于此又何为耶?亦惟总其大纲,去其大恶,以收其成效而已,无复多劳也。多劳则病损千金之躯,以贻高堂之忧,可乎?不肖于高明为通家兄弟父子,辱知爱于门下甚深,是故敢以此言进也。异日高明坐于庙堂之上,佐天子进退百官,倘不迂不肖之説推而行之,则天下其庶几乎?惟高明留意,幸甚!幸甚!上廵抚三原王公书【赵同鲁】窃闻为政者,不患上令之不行,而患下情之不达。情不达,则上下隔絶,忠言莫进,而惠泽不流,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惟上有听言之明,下有尽言之士,言之而当,听之而审,则民志以之而通,政教由是而成矣。《易》曰:“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又曰:“同人于野,亨。”此圣人所以必察迩言而尽下情者也。伏惟明公以王佐之才,为国元老,为明天子所倚毘,辍庙堂之畿辅,以任南国之旬宣,而能不自满假,汲引士类,周爰咨诹,务使拯顚崕之厄,置诸袵席之安。此即先正保衡不忍一夫不得其所之盛心,而加以周公吐哺、握髪之勤也。同鲁不于此时披沥肝胆,以尽所欲言,以失事机之防,则将受下瘏之责矣。窃惟我苏昔在《禹贡》扬州之域,厥土涂泥,厥田下下。由汉厯唐,其赋皆轻。宋元丰间,苖为斛者止三十四万九千有竒。元虽稍有增损,亦不相远。至我朝止增崇明一邑耳,其赋加至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六石。地非加辟于前,糓非倍收于昔也,特以国初籍入伪呉张士诚义兵头目之田,及拨赐功臣与夫豪强兼并之以罪没入者,悉依租徴税,故官田有一石九斗、八斗、七斗之额。呉民世受其害,久矣。洪武间,运道犹近,故耗轻易举。至永乐建都北方,漕运转输始倍其耗,由是民不堪命,逋负死亡,动以万计。宣宗章皇帝明烛是弊,诏减官田三分之税,时格于异议,事寝不行。前守况侯抗章上请,得遵优防,所减税粮凡七十二万余石。又頼廵抚周文襄公存恤惠养,二十余年,嵗丰人和,汔可小康。自后水旱相仍,无嵗无之,加以亏折赔偿不赀,民复困瘁。每使节临呉,自阊门入者,见其货贿充斥,人物旁午,孰不以为富庶?殊不知皆名商大贾东西南北之人所凑集耳。土著之民,自名宦世族之外,率多逐末之徒,不识耕稼之苦,赋税之事者,其处乎?穷乡僻壤,頽檐破屋,啼饥而号寒者,皆吾苏务本之民也。且田之负郭及当官道者,率皆高阜,麰麦稼穑芃芃其盛,孰不以为膏腴之壤?殊不知沿江傍湖,围分积水,逾仞数年不获,而小民破家鬻子以偿官逋者,皆吾苏重额之田也。至于今年,自春徂夏不雨,五月下澣始获一雨,沾足百谷既播,良苖勃兴,谓丰年可冀矣。讵意六月以来,隂寒为沴,禾皆连根槁死,复生螟蜷蟊贼四虫孽,所食之处疾若风雨,根苖心节靡有孑遗。八九十老人目所未覩,逮七八月以及九月,盲风怪雨发作无节,发必连日信宿,拔木发屋,田禾之高阜者风秕,低洼者腐烂,高者十存四五,低者十无一二,全无获者又过半焉。愁叹号泣之声遍野,呉民老穉仓皇,固常控诉有司,有司亦常为之详覈,而独许免其全灾者耳。
译这种情势是绝不可能的。我认为今天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选用合适的人更重要。古法有言:‘朝廷任用吏部,吏部任用监察司,这是天下的大势;而一省的情况,就是天下的准则。’所以如今全峡之地,兵马归都司,钱粮归藩司,狱讼归臬司,府、州、县只是承接命令并执行,而谋划部署则属于巡抚台。您对此将做什么呢?不过是谋划部署罢了,不过是任用藩司、臬司官员罢了,不过是选择府、州、县的官吏罢了。可是藩司、臬司人数少而贤能者多,任用他们容易;府、州、县官吏贤能者少而人数多,选择他们困难。正因为困难,所以近来才有秘密而周密的访察。我对此不能没有疑问,为什么呢?访察这件事,托付给什么人呢?假使那些人果真是君子,一定能够公正用心来侍奉上司。万一十个人中错了一处而误用一人,我私下担心九个人选得对的好处,也抵偿不了误用一人的损失,何况错误更多呢?何况还有不能公正用心侍奉上司的人呢?今天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府、州、县官吏更重要的了。每个府都写成一册,放在座位旁边,分别命令藩司、臬司以及各道的守、巡官留心访察,亲自考察贤能与否,公正地揭报上来。您不辜负天子,藩司、臬司诸位也一定不忍心辜负您。既然查明了实际情况,对那些应当上报表彰的和应当下令黜退的,就立即办理;对那些正在上升而任职时间尚短的人,勉励慰劳他们;对那些任职不久而志趣浅陋的人,姑且加以惩罚,使他们受到警戒而知道悔改。至于才质处于中等的人,固然没有特殊才能,却也没有耽误政事;这类人最多,就告诫约束他们,使各人勤勉履行职责。这样一来,一省、府、州、县的官吏不下数百人,浏览名册便都在眼前,回忆起来便都在胸中,不必借助下属访察,就可以知道贤能与否;不必劳烦亲自询问百姓,民间疾苦自然全部了解。每一家仿佛都有一位都御史,似乎有所凭恃而不再恐惧;每个官府仿佛都有一位都御史,似乎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您对此又要做什么呢?也不过是总揽大纲,除掉最严重的恶行,以取得成效罢了,不必再过多劳累。过分劳累会损伤千金之躯,使高堂上的父母忧虑,难道可以吗?我与您是通家兄弟父子,承蒙您在门下深厚的知遇和爱护,所以才敢把这些话进献给您。将来您坐在朝廷之上,辅佐天子进退百官,如果不把我的这番话视为迂阔,推行下去,那么天下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希望您留意,实在非常荣幸!非常荣幸!《上巡抚三原王公书》【赵同鲁】我私下听说,治理政事的人,不担心上面的命令不能实行,而担心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实情不能上达,上下就会隔绝,忠言无人进献,恩惠也无法流布,其中的祸害说不尽。只有上面有听取言论的明察,下面有竭尽所言的士人,所说的恰当,听取时又能审察,那么民众的意愿便由此沟通,政教也由此成就。《易经》说:‘上下交往而心志相同。’又说:‘在郊野与人同心,亨通。’这就是圣人一定要察纳近民之言、竭尽了解下情的原因。恭敬地想到,明公具有辅佐君王的才略,是国家的元老,受到英明天子的倚重,离开朝廷近畿的职位,来担任南方的巡行宣抚,却能够不自满自矜,提拔士人,周遍咨询,务必使人从倾覆危亡的困境中得到拯救,安置在安稳的境地。这正是前代正臣保衡不忍心让一个人不得其所的盛大用心,又加上周公吐哺握发那样的勤勉。我赵同鲁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披露肝胆,尽力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以防错失时机,就将承担不能救济下民的责备了。我私下认为,我们苏州从前属于《禹贡》所说的扬州地域,土质是涂泥,田地等级为下下。从汉代到唐代,赋税都很轻。宋代元丰年间,苗米折合成斛,只有三十四万九千多斛。元代虽然略有增减,也相差不远。到了我朝,只增加了崇明一县,赋税却增加到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六石。土地并没有比从前开辟得更多,粮食也没有比过去收取得多一倍,只是因为国初把伪吴张士诚义兵头目的田地登记入籍,以及分赐给功臣的田地和豪强兼并后因获罪没收的田地,全都按照租额征税,所以官田有一石九斗、八斗、七斗的税额。吴地百姓世世代代承受这种祸害,已经很久了。洪武年间,漕运道路还近,所以损耗少而容易办理。到了永乐在北方建都,漕粮运输的损耗开始增加一倍,由此百姓不堪承受,拖欠赋税、死亡的人,动辄以万计。宣宗章皇帝明察这一弊端,下诏减免官田三分之一的税额,当时受到异议阻挠,事情搁置而没有实行。前任太守况侯上疏抗辩请求,获得批准而实行宽减防护,所减税粮共七十二万多石。又依赖巡抚周文襄公存恤爱养,二十多年间年成丰收、百姓和乐,差不多可以达到小康。此后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没有一年不发生,又加上无法计算的亏折赔偿,百姓再次困苦憔悴。每当使者来到吴地,从阊门进入,看见货物财物充满街市,人物往来拥挤,谁不会认为这里富庶?却不知道那都是各地名商大贾从东西南北汇集而来的。本地土著百姓,除了名门官宦和世族之外,大多是追逐末业的人,不知道耕种的艰苦,哪里懂得赋税的事情?那些穷乡僻壤、破败屋檐下,因饥饿哭泣、因寒冷哀号的人,才都是我们苏州务农本业的百姓。而且靠近城郭以及位于官道旁的田地,大多地势高亢,麦子和庄稼茂盛旺健,谁不会认为那是肥沃的土地?却不知道沿江靠湖的田地,围垦区积水,超过一仞高的水淹数年不能收获;那些小民破产卖子来偿还官府欠粮的,都是我们苏州税额沉重的田地。至于今年,从春天到夏天不下雨,五月下旬才得到一场雨,水分充足,百谷已经播种,良苗蓬勃生长,大家以为可以希望丰年。哪里料到六月以来,阴寒成为灾害,禾苗全都连根枯死;后来又生出螟、蜷、蟊、贼四种害虫,所到之处迅猛如风雨,根、苗、心、节没有一点剩余。八九十岁的老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到了七月、八月以及九月,狂风怪雨没有规律地发作,一发作就连续数日甚至两夜,拔树掀屋;田禾处在高地的被风吹坏谷粒,处在低洼地的腐烂,高处的十成只剩四五成,低处的十成连一二成也没有,完全没有收成的又超过一半。愁叹号哭的声音遍野,吴地百姓无论老幼都仓皇失措,当然常常向官府控诉,官府也常常为他们详细核查,却只准许免除那些遭受全部灾害的田赋。
至于风秕腐烂者,略不议及,葢出纳之吝,有司职也。自非明公俯垂大造之恩,体皇上子养元元之意,心究大易损上益下之微防,鉴先哲「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之名言,槩减税额以活此一方之人,解此倒悬之急,救其▯絶之命,则百万生灵何所仰頼而自存?亦何所收获以充赋乎?前此吾苏尝大水矣,永乐三年,太宗皇帝特诏户部尚书夏公、少卿袁公洎同鲁之叔祖友同治水于呉,复命太子少师姚公发永丰仓粮五十余万石以赈之,诚以苏为畿内根本重地,国计所頼故也。景防甲戌大水,郡守汪侯谕民曰:「尔民救得一分,则得一分之食,不尔税也。」其时逰青晞薄俱作,全渰之数,次年复行荒政,给粟设糜,多方赈济,然犹饿殍接迹,尸骸塞川,腥闻原野,盗贼狂徒乘时猖獗,时太子太保王公廵抚,尚书李公廵按,御史应公发兵勦捕,幸而扑灭,此往事之明騐也。祗今穷赤之民,谋墐户而逃者,十居四五,惟俟节钺之临,听明公之号令,以决去就耳,其可?不防微杜渐,弭患于未萌乎?然此非愚一人之私虑,凡苏之士夫耆老,谙练世故,识达事机者,靡不深懐隠忧,忘寝与食,莫知为计。顾惟愚贱,何敢遽尔冒凟威严?然念自祖宗来,世以诗书为业,至同鲁不肖,生长田野,稼穑艰难,生民疾苦,颇所谙悉。平生足迹,未尝轻造公庭,干非望取,斥辱以隳素行,以玷前人。兹特不忍坐视呉民廹切之患,故敢驰诣行台,用献曲▯徙薪之谋,庶几少助庙堂拯溺救焚之大计,非为一已之私也。明公倘赐采择,则东南之民死骨不朽矣。伏惟矜其愚,不録其罪,而俯垂察焉。不具。答苏松廵按曾公士楚言:「抚按职掌不同。」
译至于被风吹坏谷粒、被水腐烂的田地,却一概不加议论,大概是因为官府在钱粮收支上吝惜,这是主管官员的职责所在。若不是明公俯降广大的恩惠,体察皇上像父母养育百姓一样爱护天下人的心意,深入思考《易经》损上益下的微妙道理,鉴察先哲‘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的名言,大体减轻税额来使这一方百姓活命,解除他们倒悬般的急难,救助他们将要断绝的生命,那么百万生灵还能仰赖什么而存活?又拿什么收成来充当赋税呢?从前我们苏州曾遭遇大水,永乐三年,太宗皇帝特地下诏命户部尚书夏公、少卿袁公以及同鲁的叔祖友共同在吴地治水,又命太子少师姚公从永丰仓发放五十余万石粮食赈济,确实是因为苏州是京畿以内的根本重地,国家的财政所依赖之处。景泰甲戌年发生大水,郡守汪侯告诉百姓说:‘你们救得一分水灾,就能得到一分粮食,不向你们征税。’那时游青、晞薄都发生,全部被水淹没,第二年又实行救荒政令,发放粮食、设置粥厂,多方赈济,但饿死者仍接连不断,尸骸堵塞河流,腥气传遍原野;盗贼狂徒趁机猖獗。当时太子太保王公巡抚,尚书李公巡按,御史应公发兵剿捕,幸而将他们扑灭。这是过去清楚的验证。如今穷困赤贫的百姓,打算修补门户而逃亡的,十家中有四五家,只等待节钺大臣到来,听候明公的号令,以决定是离去还是留下,难道可以这样吗?难道不应防微杜渐,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吗?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下忧虑,凡是苏州的士大夫、老人中熟悉世故、通达时机的人,没有不深深怀着隐忧,忘记睡眠和饮食,不知道该怎样筹划的。只是我身份卑微,哪里敢贸然冒犯您的威严?然而想到自从祖宗以来,家世一直以诗书为业;到了不肖的同鲁,生长在田野,耕种的艰难和百姓的疾苦,我颇为熟悉。我平生的足迹从未轻易进入官府,不曾干求非分的希望,以免遭受斥责羞辱而败坏平素的操守、玷污前人。这次只是不能忍心坐视吴地百姓迫切的灾患,所以敢快步来到巡抚行台,献上曲突徙薪的谋略,希望多少能够帮助朝廷拯救溺水、救援火灾的大计,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明公如果肯采纳,东南百姓即使死去,尸骨也不朽了。恭敬地希望您怜悯我的愚昧,不要记录我的罪过,俯身加以察看。不详尽陈述。《答苏松巡按曾公士楚言:‘抚按职掌不同。’》
书【张居正】手翰领悉。呉素称难治,比来直指使者能举其职者鲜矣。执事以望选,宜勉旃。窃谓抚按职掌不同,政体亦异。振举纲维,察举奸弊,摘发幽隠,绳纠贪残,如疾风迅雷,一过而不留者,廵按之职也。措处钱粮,调停赋役,整饬武备,抚安军民,如高山大河,奠润一方而无壅者,廵抚之职也。近来抚按诸君,不思各举其职,毎致混杂下司,观望不知所守,以故实惠不流。至于直指使者,往往舍其本职,而侵越廵抚之事,违道以干誉,狥情以养交,此大谬也。因忆嘉靖间有周如斗者,廵按苏松,信豪宦之言,博流俗之誉,将应徴钱粮,槩请停免,士民悦之,为建生祠,奏留再厯,遂超陟苏松廵抚。及为廵抚,则钱粮徴发,百责攸萃,不复能行其寛贷之政,将以前免停逋赋,复行徴派,于是士民怨之,毁其生祠,刋布谤书。向之称颂徳美者,转而为怨怼忿恨矣。何则?驩虞之术易穷,众庶之欲难厌也。况此中人情叵测,众庶难调,惟一以大公至正行之,庶得无咎无誉耳。辱俯询,敢以职掌为告,幸裁择焉。答蹇理庵抚台【王家屏】凡举事,最不可有功利之心。除却功利,无事可为。一有此心,便复害事。即如古人治水垦田,岂不是要兴水利、成田功?然必勤胼胝者八年,而后水道始通;较丰凶于数嵗,而后田赋始定。则知旦夕之功、目前之利,虽圣人不能图也。畿辅水田,非尽可开垦,亦非尽不可开垦者。朝廷用言官议,委其事于尚宝君。尚宝君于水田,身亲渉厯精意讲求,决以为可成者数年矣。一旦受事,不患不任,正患其任事之过,求功之速,或拂民情,招物议耳。乃尚宝君亦自言:「始事,寜少勿多,寜缓勿急,寜相顺勿相强也。」何图尚宝未出,而丰玉之工已兴矣。当其兴工,固且恐尚宝一至,烦扰地方;而不知仓卒经营,亦自有一种措办。于是农不足,而募南兵以充矣;饷不足,而贷库金为费矣。其后费不能供,兵不可散,而议复辎重营以处饷矣。法诚善,意诚良,然去水田之议,则已渐逺。不佞向固疑之,而有书以质于前督抚公,谓「募兵为农,以田授屯,乃屯田非水田;而农可散,兵不可散,兵且无饷,农何时有粟乎?」防有成议,兵车营竟复,而尚宝君见丰玉间田已成,其志意滋广,遂去而之河间、眞定,谈治河、决渠之役矣。役未兴而议起,以有今日。不佞因有感于国家之事:其为而无成,非独怠事者之过,而任事者不能从容计虑、次第举行,稍有急功利之念,亦必决裂破绽而不可久。则此水田之工是也。向使丰玉不募治田之兵,眞定不徴治河之卒,以开垦属之百姓,以劝相付之有司,而行田使者嵗不过一出,省视但以劝相勤者为尽职,勿以垦田多者为贤良。如此行之数年,当令荒芜渐辟,水利渐兴,而官不知劳,民不称扰,岂至急目前之功,而阻累世之计哉?嗟乎!已矣!事已至此,无可为矣。独今水田虽罢,而营兵固存,帑库之金既无所偿,辎重之饷将何所给?诚不能不厪台下之筹画也,顾此軰向已失之,遽招今可驱之,遽散惟分已开之田以抵额饷。扺者有数,则饷当半省而易供;散无用之卒以补别伍,补者渐多,则卒当益少而易散。是在一运量之间而已。不佞何足与计?苐大教下及,僭有区区之愚,因敢就正左右,幸赐裁择。答王对沧抚台【王家屏】开荒之议,大是难言。以为不可开,而却有可开之地;以为可开,而却有不愿开之人。人所以不愿开者,富有田者,尽力于熟田,不肯治荒田也;贫无田者,又无力可治荒田,必仰给牛种于官。官给牛种,岂召之来而遂给之耶?必报姓名,必闗里甲,必逓领状,皆不能徒手得,必有费矣。还牛种于官,又有费矣。起收子粒,追呼之使相属,又必有费矣。此三项者,正费也,未为累也。田未垦时,荒田也,官田也;既垦而田主人至矣。田人欠粮,则拉与赔粮;欠差,则拉与赔差。非必眞正田主人也,本非其田而頼之使赔者,亦有之矣。頼之于官,非必不才,有司听其頼也;即才有司,而急于差粮之完,屈之使赔者,亦有之矣。非直一嵗赔也,嵗嵗佃之,则嵗嵗赔之,不弃其田,赔未巳也。故人之视荒田,不啻坑穽。官虽召之,不应也;
译书【张居正】您的亲笔信我已全部领会。吴地一向被称为难以治理,近来能够尽到职责的巡按使者很少。您被选中而负此重任,应当努力。私下认为,巡抚和巡按的职掌不同,政体也不同。振举纲纪,察举奸弊,揭发隐秘,纠察惩治贪官残吏,如同疾风迅雷,一经过便不留滞,这是巡按的职责。安排钱粮,调节赋役,整顿武备,安抚军民,如同高山大河,镇定滋润一方而没有阻塞,这是巡抚的职责。近来巡抚、巡按诸位不考虑各自履行职责,常常混杂干预下属部门,彼此观望而不知道应当守什么,因此实际恩惠不能流布。至于巡按使者,往往舍弃本职而侵犯越过巡抚的职事,违背正道来求取声誉,徇私迎合来维持交情,这是大错。我因此想起嘉靖年间有个周如斗,巡按苏松,相信豪强官宦的话,博取世俗声誉,把应当征收的钱粮一概请求停征免除,士人百姓都很高兴,为他建立生祠,上奏请求留任,又历任各职,终于越级升任苏松巡抚。等到他做了巡抚,钱粮征发、各种责任都集中到他身上,便再也不能实行宽贷的政策,只好把以前停征免除的拖欠赋税重新征收,于是士人百姓怨恨他,拆毁他的生祠,刊印散布诽谤他的书。先前那些称颂他的德行美名的人,转而成了怨恨愤怒的人。为什么呢?取悦众人的办法容易用尽,而众人的欲望难以满足。况且这里的人情难以测度,众人难以调和,只有一概按照大公至正来办事,或许才能做到无过无誉罢了。承蒙您屈尊询问,我冒昧把职掌不同的道理告诉您,希望您裁夺选择。《答蹇理庵抚台》【王家屏】凡是办事,最不可以抱有追求功名利益的心思。除去功名利益,仍有事情可以做;一旦有了这种心思,反而会坏事。就像古人治理水患、开垦田地,难道不是要兴修水利、完成垦田功业吗?然而一定要辛劳八年,手脚长满老茧,然后水道才开始疏通;比较数年的丰歉情况,然后田赋才得以确定。由此可知,想在早晚之间见功、谋求眼前利益,即使圣人也不能这样谋划。京畿附近的水田,不是全都可以开垦,也不是全都不可以开垦。朝廷采纳言官的建议,把这件事交给尚宝君。尚宝君对于水田,亲自跋涉考察,精心研究,已经断定数年内可以成功。一旦接受此事,他不担心自己不能任职,真正担心的正是任事过度、求功过快,或者违拂民情、招致舆论非议。尚宝君自己也说:‘开始办事,宁可少而不要多;宁可缓而不要急;宁可彼此顺从而不要强行。’哪里料到尚宝君还没有出发,丰玉的工程已经兴起了。工程兴起时,本来还担心尚宝君一到,会烦扰地方;却不知道仓促经营,自然也有一套安排办法。于是农民不足,就招募南方士兵来充数;粮饷不足,就借用官库金钱支付。后来费用无法供应,士兵又不能遣散,于是议论重新设置辎重营来安置粮饷。办法确实很好,用意也确实良善,然而已经渐渐偏离了水田的本来议题。我先前本来就怀疑这件事,曾写信向前任督抚公询问,说:‘招募士兵来务农,把田地授给屯兵,这是屯田而不是水田;农民可以遣散,士兵却不能遣散,士兵尚且没有粮饷,农民什么时候才能有粮食呢?’恰好已经形成决议,兵车营终于恢复,而尚宝君看到丰玉一带的田地已经开成,志向更加扩大,于是离开那里前往河间、真定,谈论治理河道、开渠的工程。工程尚未兴起,议论已经开始,因此造成今天的局面。我由此对国家的事情有所感慨:事情没有成功,不只是怠慢政事者的过错;任事的人不能从容谋划、按次序实行,稍微有急于求功逐利的念头,也一定会决裂破绽、不能长久。这项水田工程就是如此。假使当初丰玉不招募治田的士兵,真定不征调治河的兵卒,把开垦的事情交给百姓,把劝导协助的事情交给有关官员,而行田使者每年不过出去一次,检查巡视时只把劝导勤勉的人视为尽职,不把开垦田地多的人视为贤能。这样实行几年,应当会使荒地逐渐开辟,水利逐渐兴起,而官府不知道劳累,百姓也不说受到扰害,哪里会因为急于取得眼前功效而阻碍累世的大计呢?唉!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只是如今水田工程虽然停止了,营兵却还存在,官库的钱既然没有偿还之处,辎重军饷又将从哪里供应?确实不能不劳烦台下筹划,只是这些人先前已经失去作用,何不立即招来如今可以驱使的人,立即遣散他们,只把已经开垦的田地分配出来抵充额定军饷。抵充的田地有一定数额,军饷就应当减少一半而容易供应;把无用的士卒遣散,补入其他队伍,补入的人逐渐增多,士卒就应当越来越少而容易遣散。这只在一次运筹衡量之间罢了。我哪里值得参与谋划?只是您的大教下达于我,冒昧提出一点愚见,因此敢来请您指正,希望您裁夺选择。《答王对沧抚台》【王家屏】关于开垦荒地的建议,实在很难说清。认为不能开垦,却又有可以开垦的土地;认为可以开垦,却又有不愿开垦的人。人们不愿开垦的原因是:富有田地的人,把力量全用在熟田上,不肯治理荒田;贫穷没有田地的人,又没有力量治理荒田,必然要仰赖官府供给耕牛和种子。官府供给耕牛和种子,难道是召他们来就马上发给吗?必然要登记姓名,必须经过里甲,必须递交领取凭状;这些都不可能空手取得,必然要有费用。把牛和种子归还官府,又要有费用。开始征收种粮,追呼催促接连不断,又必然要有费用。这三项属于正常费用,还不算累民。田地尚未开垦时,是荒田,是官田;开垦以后,田主就来了。佃田的人欠粮,就把他拉来赔粮;欠差,就把他拉来赔差。未必是真正的田主,原本不是他的田,却倚赖他让他赔偿的,也有这种情况。把责任赖给他的人未必没有才能,而是主管官员听任这种赖责;即使主管官员有才能,但急于完成差役和钱粮,也有屈服他人、让其赔偿的情况。并不只是赔一年,年年租种它,就年年赔偿;不放弃田地,赔偿就没有完。所以人们看待荒田,简直如同看待陷阱。官府虽然召集他们,他们也不响应。
虽给之牛种,寛其租粒,不往也。何也?差粮之累难支,而官府之令不信也。此百姓之所以益逃,而田土之所以益荒也。乃诸鎭以垦田入奏者,动輙数千百顷。不佞视其籍,惟有切齿而恨且叹耳。将谁欺乎?夫田既曰垦,则租当日多,祖日多,则饷当日减。今各鎭一面报开荒,一面请饷,则其未尝开荒可知。其所报开荒,直虚文耳。台下却欲实做,必踏勘地亩,摊派税粮,使荒熟有定数,轻重有定额,而后召民开种,令其乐从此举。事之所以甚难,报成之所以独后也。若止具文书如他人,则何难之有?而又何至有怠政之议哉?虽然,寜以怠政去官,无寜以虚文冒赏也。即此一事以议台下,而台下之人品宦迹,乃益见其高。毁誉去就,何足计也?钦服钦服。救荒书【程一元】夫救荒恒言,其一曰平价。平价者,欲令凶嵗用乐嵗之价也。粜者有余,籴者不足,损有余,补不足,故曰平,此善政也。愚窃以为,欲平者,人君之心也;而不平者,物之情也。书曰:「惟齐非齐,故必以平寓之。不平而后可几也。」昔耿氏常平之法,谷贱则增价以籴,贵则减价以粜,此在官者也。若民则惟害之避,惟利之就,有父母所不能谕,君长所不能制者,乃天性也。昔范文正知杭州,嵗饥糓贵,至斗百二十文,范公更增其价至百八十文,告谕逺近,于是米商大集,价亦随减。包孝肃知庐州,亦不限米价,米更以贱,此固以诱致境外之米,然可以推见人情,诚价贵有利,则境内之米亦必不烦告戒而自出矣。常平所谓增价减价者,葢就时价而稍增减之,故曰价平而止。若丰凶独守一价,则何所用其增减,而又何平之有哉?夫以官府之粟,无爱于民,犹必随时低昻其势然也,况在民者乎?今境外之米或不可望,境内之米亦宜用时价而少损之,庶几民之从之也。轻其犹有不从者,然后劝粟之令可时下也。其二曰劝粟。劝粟者,亦平籴之意,但其权稍出于上,所以开民之故吝,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亦善政也。愚窃以为,劝粟之意本欲以有余补不足也。然凶年非巨富之家,鲜有余粟,中富以下则足以自给而已。责中富以巨富之事,是使舍其父母妻子之养而养人,非补助之本指矣。江浙之民,其贫富以田为差,故欲辨其产者,惟按其田则可知也。愚以为,诸有田数十顷者,为定其高下之差,使以差出粟,官为主其价,用时价而稍损之。若今所谓劝借者,则粟有定数,犹愈于乡民无已之求也。输之于上,犹愈于人自为政之舛也。如是,民必乐之。其五顷以下至一顷者,勿赋以粟,而亦不得受粟,此其与责民自料其产、自出其粟者相悬矣。葢使小民呈报则有卖富、诬贫之奸,使富人自粜,则又有冒妄不实之奸,而其甚可忧者,小民羣軰自入富人之家,争以攘夺为事,法不可胜,则为乱之渐也。此俗一成,中人以上,人人自危矣。又所谓饥民者,谓其无田可耕、无家可倚,而今皆椎牛酾酒、攘袂奋臂,相与约誓而为饥民,而其无田无家者,反不能自列于上,则是善人常饥,恶者常饱。彼恶少年不喻上之徳意,方且以为衣食之本,惰其所有事而趋之,伤化之大者也。其三曰闭籴。闭籴者,非先王之法,然今之郡国各有分地,人惜其粟,人爱其民,百郡皆然而一郡独否,则病。何者?无入而有出也。故闭籴亦为不得已之政。愚窃以为天下一家,均为生民,以百郡之广,必有有余不足之处,因而通之,则俱全之道,是以先王禁遏籴也。四海譬一郡,一方譬一县,方今闭籴之政在列郡行之,则不得已也。何也?以他郡之政,他郡制之也。在县邑行之,则仁政必有壅遏偏枯之患矣。何也?以一郡之政制于一人也。就一郡而言之,则诸县丰歉不同矣。譬之决渠水以救涸泽,渠虽稍减,泽亦得滋,水平自止,渠泽两利,非必竭渠以附泽也。凡人之情,先自为而后为人,诚使五县之间各得通流相为出入,则其出者必有余者也,入者必不足者也,不待为之却虑,而民自得。久之则五县若一,仁无不贯矣。愚小子窃惟涓尘以必赴为勤,海岳以并容为大。伯宗多知,而梁山之议乃效于将车之役;夫威王明主,而治齐之理乃发于自售之丑女。古今大贤若此者非一,葢议有不可用,而言无不容,则人自竭而理毕具矣。伏见明公哀矜之心浃于穷民,明威之治讫于豪猾,令无不行,法有必用,将以兼举周官恤贫安富之政,而并包五县之民,此千载一逢也。故某自忘其将车求售之陋,而欲有献于深哲逺听之前,诚珍莪子而昧太牢。矣。伏惟明公矜而察之,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
译即使给他们耕牛和种子,放宽他们应交的租粮,他们也不肯前往。为什么呢?因为差役和粮税的负担难以承受,而官府的命令又不可信。这就是百姓越来越逃亡、田地越来越荒芜的原因。然而各镇把开垦田地的数字上奏,动辄数百上千顷。我查看那些簿籍,只有咬牙切齿、怨恨而又叹息罢了。这是在欺骗谁呢?田地既然说已经开垦,租粮就应当逐日增加;租粮逐日增加,军饷就应当逐日减少。如今各镇一面报告开垦荒地,一面请求军饷,由此可知它们根本没有开荒。它们所报告的开荒,不过是空文罢了。台下却想认真办理,就必须实地勘察田亩,摊派税粮,使荒田、熟田有确定的数目,税负轻重有确定的定额,然后召集百姓开垦耕种,使他们乐意参与这项举措。事情之所以非常困难,报告成果之所以独独落后,正是这个原因。如果只是像其他人那样准备一纸文书,又有什么困难呢?又何至于被议论为怠慢政事呢?不过,宁可因为怠政而被罢官,也不要凭借空文冒领赏赐。仅仅由这一件事来议论台下,而台下的人品和政绩,却更加显出高尚。毁誉、进退,哪里值得计较呢?敬佩,敬佩。《救荒书》【程一元】关于救济灾荒,通常的说法是有三项:第一是平价。所谓平价,就是要使灾年采用丰年时的价格。卖粮的人有余粮,买粮的人缺粮,减少有余的,补足不足的,所以叫作平价,这是好的政令。我私下认为,想要平价,是君主的意愿;而不能平价,却是事物的实际情形。《尚书》说:‘只有使不齐的达到齐,所以一定要把平等寄托在调节之中。先承认不平,然后才可能接近平。’从前耿氏常平法,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来收购,粮价高时降低价格来出售,这是官府方面的做法。至于百姓,只知道躲避祸害、追逐利益,有时连父母也不能劝告、君长也不能约束,这是人的天性。从前范文正任杭州知州,灾年粮价昂贵,一斗达到一百二十文,范公反而把价格提高到一百八十文,向远近发布告示,于是米商大量聚集,价格也随之下降。包孝肃任庐州知州,也不限制米价,米价反而更加便宜。这固然是用来诱导境外粮米进入,但也可以由此推知人情:如果价格昂贵而有利可图,那么境内的粮米也一定不必烦劳告诫,自己就会流出。常平法所谓提高价格、降低价格,大概是根据当时的价格稍微提高或降低,所以说价格平稳就停止调节。如果丰年、灾年都只坚持一个价格,那么哪里用得着提高或降低,又哪里谈得上平价呢?既然官府的粮食对百姓尚且不吝惜,也必然要随着时价而调高调低,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何况属于百姓的粮食呢?如今境外粮米或许无法指望,境内粮米也应当按照时价而略微降低,希望百姓能够因此出粮。即使这样减价仍有不肯出粮的,然后才可以适时颁下劝粟的命令。第二是劝粟。所谓劝粟,也有平价收粮的意思,只是权力更多出自上面,用来打开百姓原本吝惜粮食的心,教导他们相互维持、相互养活的道理,同样是好的政令。我私下认为,劝粟的本意本来是用有余来补不足。然而灾年里,除了巨富之家,少有真正有余粮的人;中等富裕以下的人家,粮食也只够自己供给。要求中等富裕的人做巨富才能做的事,就是让他们舍弃供养父母妻子的粮食来供养别人,并不是补助的本来意思。江浙百姓的贫富,以田地多少为差别,所以想辨别他们的财产,只要查验田地就可以知道。我认为,对于拥有几十顷田地的人,应当确定他们财产等级的差别,使他们按等级出粮,由官府负责主持价格,按照时价而略微降低。如果像如今所谓的劝借那样,粮食有确定数额,仍然胜过乡民无休止的索取。把粮食交给上级,也胜过人人自行处理造成的错乱。这样做,百姓一定会乐意。拥有五顷以下直到一顷田地的人,不要向他们征收粮食,也不许他们接受粮食;这同要求百姓自己估量财产、自己出粮的做法相差很远。因为让小民申报,就会有富人冒充贫民、贫民冒充富人的奸诈;让富人自己出售,又会有冒充和虚假的奸弊。而最令人忧虑的是,小民成群进入富人家中,争相把抢夺当作事情;法律无法全部制止,这就是动乱的开端。这种风气一旦形成,中等以上的人人人都会感到不安全。又所谓饥民,是指没有田可耕、没有家可依的人;如今却都杀牛饮酒,挽起衣袖、奋起手臂,彼此约誓而自称饥民,而那些真正无田无家的人反而不能自行列名上报,于是善良的人常常饥饿,恶人反而常常饱食。那些恶少不明白上面的德意,反而把这看作衣食的根本,懒于从事本业而趋附其中,这是极其伤害教化的事情。第三是闭籴。所谓闭籴,并不是先王的法令,然而如今各郡国各有自己的分地,人们爱惜自己的粮食,也爱护自己的百姓;百郡都这样做而只有一郡不这样做,就会受害。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粮食流入,却有粮食流出。所以闭籴也是不得已而实行的政令。我私下认为,天下如同一家,百姓都是同样的生民;以百郡之广,必然有的地方有余、有的地方不足,因势加以流通,就是使大家都能保全的办法,所以先王禁止阻遏粮食买卖。把四海比作一个郡,把一方比作一个县,如今闭籴的政令在各郡实行,那是不得已的。为什么呢?因为其他郡的政令,由其他郡自己控制。在县邑实行闭籴,仁政就一定会有阻塞、偏枯的弊病。为什么呢?因为一个郡的政令由一个人控制。就一个郡来说,各县的丰歉又不相同。比如挖渠引水来救干涸的水泽,渠中的水虽然稍微减少,水泽也能得到滋润;水位自然会平衡,渠道和水泽两方面都得利,并不是一定要把渠道抽干来迁就水泽。凡人的情理,先为自己谋求,然后才为别人谋求;如果让五县之间各自能够互相流通、彼此出入,那么流出的一方必然是有余,流入的一方必然是不足,不必等到替他们反复筹划,百姓自己就能得到便利。时间久了,五县就如同一体,仁政没有不能贯通的。我这个小人私下想到,细小如涓埃的东西以必定奔赴大海为勤,像海岳一样能够兼容并蓄才算广大。伯宗见闻广博,但梁山的建议竟然在将车役中得到验证;齐威王是明君,而治理齐国的道理竟由自荐的丑女提出。古今像这样的大贤并不止一人,大概道理即使有不能采用的,言论却没有不能容纳的,那么人们自然会竭尽所能,道理也就全部具备了。我恭敬地看见,明公怜悯百姓的心意遍及穷民,以明威治理,直到豪强奸猾之徒;命令没有不施行的,法律也一定得到使用,将要同时推行《周官》体恤贫民、安定富民的政令,并且包容五县百姓,这真是千年一遇的机会。所以我忘掉自己像将车那样求取售用的鄙陋,想在深思远听的明公面前献上一点意见,实在是珍视莪草却昧于太牢。恭敬地希望明公怜悯并察看,实在非常荣幸。《明文海》第一百八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五筹逺答王檗谷中丞【张岳】解户至,伏承教言,备审近日起居之详,不胜慰藉。真州终非久居之地,祠堂婚嫁麤毕,似当束装归莆。然莆无旧业,而世态纷华,要之珍膳醲味之中,亦当有梅蓼一二味,存其酸辣,乃有风趣尔。此道不于吾老先生之望,而谁望?安南之议,士大夫谭之数年,然皆出于一种喜功利、尚权谲者之口,沈静守道者初不谭也。大抵近世学术不明,防耻道丧,士大夫徃徃犯见金夫不有躬之戒,其所操之术,皆管、商、秦、仪之奴隶,所不屑谭者,而妄托以为经济,自媒自衒。且不论三代何如,孔孟何如,就我朝成化、▯治中前辈,亦有如是习尚邪?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杨墨为禽兽,仪衍为妾妇。」辟土地,充府库,战必克者为民贼,而善战者又服上刑。圣贤之言,良非迂也。西汉之衰,士大夫柔巽之风终不足以胜其经术节行之美,故汉能既废而复兴。东汉之衰,士大夫气节之高,一变而为诡激纵横之习,故汉一败而不能复振。由是观之,天下之盛衰,不外在四裔,而在士大夫心术,明矣。且就今日四裔言之,士大夫果有深谋竒略,能为国家建万世之防,亦不在于安南何也?秦宁三卫,肩项之疾也;河套,腰胁之疾也;若安南,则肤爪之末尔。舎肩项、腰胁而治肤爪,失其等矣。昔人有画狗马难,画▯易之説。三卫、河套形势切近,一言不售,则其术穷;安南逺在万里徼外,未必便有实事,谩为大言尔。其守方拘文,自知不足以料敌应变,窃恐今之谭安南事者,大抵多半画▯也。次崖初到此,慨然有勒功铜柱之意,某屡劝以且去孔孟故纸堆中,寻个安身立命处。马伏波一时之士,殊不足学,今亦知其难,不复出口矣。某前年八月抵此,将及两载,多病兼以吏事素非所长,旦夕俟以防罪诃弹而去,归卧林下。傥老先生归莆,得以侍杖屦,领诲。言平生之幸也,未有奉教之期,惟倍加珍摄,以副注望,不一。奉朱砥斋佥宪书【许烱】仆惟天下之事,惟智者为能谋,勇者为能决,故审势而计者,智士之虑也;见可而断者,勇士之行也。昔者刘项之际,可谓急矣,而留侯投之若左右手,亚夫不畏七国之强而喜于得剧孟。夫破险扶危,乘时争利,惟豪杰之士能谋之,亦惟豪杰之士能防之。而庸夫懦子,方自安于无故之变,甘于豢养之乐,非可语于范围之外者也。当今之势,愚以为小者不足虑,而大者深可忧。彼以为无忧者,固陋矣;其以为忧者,亦皆出于其小而未能及于其大也。夫人之治世,如医之治病,隂阳寒暑之变,人所不能免也,皆可随诊而得其情,投之以药,无不愈者。何则?其病之所钟者浅,故可以条析而理也。至于疑似之间,似无而有,似隂而阳,医者莫能得其情,虽病者亦未易状其所苦,此其受病至深,殆不可以旦夕治。庸医以为寻常,而洞见肺腑者束手而去之矣。今之势亦大类此。夫年糓不登而盗贼窃发,亦治世之所不能无,犹人之隂阳寒暑也。然其中有不可知者,盘礴胶固于其间,治之而暂宁,触之而即发,与夫当治而不治,不当治而治者,交错而莫之能辨。至于积渐养成,虽有大奸防恶生于其中,而未易去,此亦众人之以为寻常,而洞见之士束手而去者。故愚以为皆出于小而未及于大者,此也。今之为説者曰:「凡盗者饥寒所逼耳」,是固一説也。然有既招之后,美衣足食,游手好闲,至有小忿辄结党连朋,呌号击搏以发其怒,市井细民备甘凌轹而莫敢较,有司畏其生变而莫敢治,是养虎也,必咆哮于山林然后足以发其性,虽华其闗栏,丰其剖囓,终不可近矣。今之为説者又曰:「凡为盗者类至后悔,招之无不服者」,是又一説也。然习俗既成,先后相效,今之为盗者曰:「吾当招耳」,后之为盗者亦曰:「吾当招耳」,故于为盗而料于必招,是下贼上之情也,知其不可招而图于塞责,是上贼下之意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一百八十一卷,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五 《筹远》《答王檗谷中丞》【张岳】解送户部的人员到了,恭敬地承接您的教诲,详细知道了您近日起居的情况,十分欣慰。真州终究不是久居之地,祠堂、婚嫁之事大致办完了,似乎应当收拾行装回莆田。然而莆田没有旧日产业,而世态又繁华纷杂;总的说来,在珍馐美味之中,也应当有一两味梅子、蓼草之类,保留酸辣,才有情趣。这种道理若不寄望于我们老先生,还能寄望于谁呢?关于安南的议论,士大夫谈论了好几年,但都出自一类喜好功利、崇尚权术诈谋者之口,沉静守道的人起初并不谈论。大概近世学术不明,防耻之道丧失,士大夫往往犯了‘见到金夫而不能有自身操守’的戒条;他们所操持的办法,都是管仲、商鞅、秦仪一流人的奴仆,是正人所不屑谈论的,却妄自托称为经国济世之术,自我推销、自我炫耀。且不论三代如何、孔孟如何,就说我朝成化、弘治年间的前辈,难道也有这种风气吗?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停止邪说,拒斥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邪的言辞,把杨朱、墨翟看作禽兽,把张仪、公孙衍看作妾妇。’开辟土地、充实府库、作战必胜的人,是百姓的贼害;善于作战的人又要受到最严厉的刑罚。圣贤的话,确实不是迂腐。西汉衰落时,士大夫柔顺谦让的风气,最终不足以胜过他们经术和气节操行的美好,所以汉朝能够灭亡后又复兴。东汉衰落时,士大夫崇高的气节一变而成为诡诈偏激、纵横捭阖的风气,所以汉朝一败之后不能再振兴。由此看来,天下的盛衰,不在四方边疆之外,而在士大夫的心术,这一点很清楚。再就今天四方边疆的事情说,士大夫如果果真有深谋奇略,能够为国家建立万世的防备,也不在于安南,为什么呢?三卫是肩颈的疾病,河套是腰胁的疾病;至于安南,不过是皮肤爪甲的末梢。舍弃肩颈、腰胁而去医治皮肤爪甲,便失去了轻重次序。从前有人说,画狗马困难,画鬼怪容易。三卫、河套的形势切近,一句话不被采纳,办法便穷尽了;安南远在万里之外的边徼,未必立即有实际事情,不过是胡乱说些大话罢了。那些拘泥于方略文字的人,自己知道不足以料敌应变,我私下担心如今谈论安南事务的人,大多是在画鬼。次崖刚到这里时,慨然有在铜柱上勒功的志向,我多次劝他暂且离开孔孟故纸堆,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马伏波不过是一时的人物,实在不值得学习;如今他也知道事情困难,不再开口了。我前年八月到达这里,将近两年,多病,加上办理吏事本来不是我的长处,早晚等着因防备罪责而受到斥责弹劾,然后离去,回到林下隐居。如果老先生回到莆田,我能够有机会执杖随侍,聆听教诲,那是我一生的幸运。只是还没有奉教的日期,希望您更加珍重身体,以符合我的殷切盼望。不一一陈述。《奉朱砥斋佥宪书》【许烱】我认为天下的事情,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谋划,有勇气的人才能决断。所以审察形势而谋划,是智士的考虑;看到可行之机便果断行动,是勇士的行为。从前刘邦、项羽相争之际,形势可以说非常危急了,但张良把处理事情看得如同左右手一样自如,周亚夫不畏七国的强大,反而因得到剧孟这样的帮助而高兴。破解险局、扶助危难、乘时争利,只有豪杰之士能够谋划,也只有豪杰之士能够防备。至于庸碌懦弱的人,正自安于没有变故的状态,甘心享受豢养的安逸,不能同他们谈论超出常规范围的事情。如今的形势,我认为小的方面不足忧虑,大的方面却深可忧虑。那些认为没有忧患的人,固然鄙陋;那些认为有忧患的人,也都只看到小处而没有涉及大的方面。人治理世事,就像医生治病,阴阳寒暑的变化,是人不能避免的,都可以随着诊察而了解实情,给以药物,没有不痊愈的。为什么呢?因为疾病聚集得浅,所以可以逐条分析而治理。至于处在疑似之间,似乎没有却又有,似乎是阴却又是阳,医生不能了解实情,即使病人也不容易描述自己的痛苦,这说明疾病已经深入,几乎不是早晚之间可以医治的。庸医认为这是寻常病症,而能够洞察肺腑的人却束手离去了。如今的形势也很像这样。年成不好而谷物歉收、盗贼偷偷发动,这也是太平时代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如同人的阴阳寒暑。然而其中有不可知的因素,盘结胶着在其中;治理它时暂时安宁,一触动便立即爆发;该治理的没有治理,不该治理的却去治理,各种情况交错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分辨。等到日积月累而形成,即使其中生出大奸大恶,也不容易除去;这也是众人认为平常,而洞察一切的人却束手离去的原因。所以我认为,所谓都只看到小处而没有达到大的方面,说的就是这个。如今发表议论的人说:‘凡是盗贼,都是被饥寒逼迫的。’这固然是一种说法。然而有些人招安以后,衣服华美、饮食充足,却游手好闲;稍有小小的愤恨,便结党连朋,呼喊殴打来发泄怒气,市井小民只能甘受欺凌而不敢抗争,官府又害怕他们生变而不敢治理,这就是在养虎,必然要等它在山林中咆哮,才能发泄本性;即使装饰它的栏圈,供给它丰厚的食物,最终也不能靠近它。如今发表议论的人又说:‘凡是做盗贼的人,大多最终会后悔,招安他们没有不服从的。’这又是一种说法。然而习俗既已形成,前后相互仿效,现在做盗贼的人说:‘我只要接受招安罢了。’后来做盗贼的人也说:‘我只要接受招安罢了。’所以做盗贼时就盘算一定会被招安,这是下面以盗贼之情欺骗上面;明知不可以招安却图谋敷衍塞责,则是上面以敷衍之意欺骗下面。
上下交相贼,故虽有大奸防恶生于其中,而未易去也。愚以为当今之患,非大惩创不可。如防大川,岂不遽止?然其溃也,伤人必多。今之最不可为者,是招抚之説也。夫招抚者,盗之所大利,民之所大不利也。剽夺财货,刼杀人民,凌辱子女,是国法之所不赦,人情之所至愤者。一旦招抚之説行,而寃死者无所诉,受辱者无所雪,孝子义夫勇决之士无所复甘心焉。彼其始为国法之所不赦,而卒奠于衽席之安置于无虞之地,丰财厚食,照耀里闾,甚非所以示民效也。古之为盗者,被戮辱;今之为盗者,受荣显,转相仿慕,莫敢谁何,其间流▯,吾不知其所终矣。或曰:招抚之説,古之人皆用之,今何为独不然是?所谓得其名而忘其实者。古者用兵,取其鲸鲵以为大戮,而其胁从之辈,束手贯耳,自抵军门以丐余息,故为将者悯其陷溺,与其自新,故曰「不杀已降」,此古之所谓招抚者也。今之所谓招抚者,畏之耳,为其所胁耳,无可柰何而为之耳。彼为盗者,儿视官长,草视良民,頥指气使,无不如意。未招而肆行无忌,既招而长恶不悛,鼓惑愚民,潜结凶慝,无事则羣饮败度,有事则横溃莫支。故未招也,盗在山海,而人犹可避;既招也,盗在市井,而人莫能逃。葢招抚之説,官之以为利,而可见者,彻守备,罢支停,簿书而已耳;而其不可见者,良民被毒,申诉无由,寃愤之气结为灾沴,是皆上之所不及见者也,而恶得以为可哉?或者又曰:招抚之害诚亦有之,然今羽翼已成,卒难制御,欲且缓之,徐图其后,是又腐儒懦弱不知兵之説者。古人用兵,有以寡敌众者矣,未闻以众而畏寡者也。且为盗者,贪近利而忘逺患,非有长久之计,顾治之者类不得其术,故反为所困而无成。夫以百余乌合之众,而皆昏顽无识之徒,内逼于隄。防外危于波浪苦卤之地,难以久居,不得水泉,坐见困渇,备受众害。计当易擒,而吾连千百之兵,聚数千之粮,器械之精明,起居之便,适百倍于贼,而坐消嵗月,与之相持,分寸不能有得。此亦可见将兵之无能,而时事之可惜矣。设有大于此者,其将何以御之?而或者犹欲以招抚之説,用是直所谓不知兵者也。答周友山弭盗【张居正】辱华翰佳布之惠,深荷雅情。且谂宪从即驻宁州,因以弹压奸宄,拊绥善良,甚休甚休。葢闻圣王杀以止杀,刑期无刑,不闻纵释有罪以为仁也。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此孔子箴病之言。是时鲁失其政,宠赂滋彰,故言此以警之。若谓徒不欲可以弭之,无是理也。夫人之可以纵情恣意,有所欲而无不得者,莫逾于为盗。而秉耒持锄,力田疾作,束防以礼法,世之所至苦也。安于其所至苦,无所惧而自不为非者,惟夷由曽史为然。今不曰吾严刑明法之可以制欲禁奸也,而徒以不欲率之,使民皆释其所乐,而从其所至苦,是天下皆由夷曽史而后可也。舜不欲之君也,臯陶不欲之相也。大舜之君,上古之世,犹不能无明刑,作士以威之,况今日乎?异日者,有司之不敢捕盗也,以盗获而未必诛也。不诛则彼且剚刃于上,以毒其仇,而合其党,故盗贼愈多,犯者愈众。今则天子提纲维于上,执政者持直墨而弹之,法在必行。论者乃不惟尧舜之所以致理,而独用懦者姑息之説以挠之,其毋乃违明诏而诡国法乎?执事当弭盗之任,而华翰所云,又似不狥俗以为是非者,故敢畧陈区区,惟髙明裁择焉。与蔡半洲书【钟芳】钟芳顿首启:自谢事归后,杜门养拙,无豫外事。独念故乡多盗,桑梓婴情。今春往崖省墓,东经陵水县牛岭以南,节报刦杀人,牛掳掠子女,包围乡村,皆所目击。感恩一带亦复如是。小民不能申诉,官兵巧为扺饰,上司无由得知。崖州、感恩、陵水三处地方,官民素无田土,与黎相近。哨捕等官无黎田,借口却妄指被害者曰:「彼有黎仇,彼欠黎债,彼因醉失物,彼争田仇杀,彼乃外面强盗截害,非黎贼也。」其弊起于畏罪避注,故宁忍小民寃死,皆托故不敢明报。法愈严而弊愈甚矣。汉武帝末年,盗贼滋起,作沈命法:盗起不发觉,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有盗弗敢发,府惧累亦使不言,故盗贼愈多,上下相匿以避文法。及光武时,羣盗并起,遣使者下郡国,听羣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听以擒讨为效。
译上下相互欺害,所以即使其中生出大奸大恶,也不容易除掉。我认为当今的祸患,非有重大的惩治不可。就像防堵大河,难道不是可以立即阻止吗?然而一旦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如今最不可行的,是招抚的说法。招抚对盗贼是最大的利益,对百姓却是最大的损害。抢夺财物、劫杀百姓、凌辱子女,是国法所不赦、人情极其愤恨的事情。一旦招抚之说实行,被冤死的人无处申诉,受辱的人不能雪耻,孝子、义夫和勇决之士也没有机会再报仇雪恨。那些起初属于国法所不赦的人,最终却安置在安稳舒适的地方,得到丰厚财物和食物,光耀乡里,这实在不是用来向百姓树立效法榜样的办法。古代做盗贼的人遭受杀戮和羞辱;如今做盗贼的人却获得荣耀显达,彼此转相仿效,没有人敢追究,至于其中流传的弊害,我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有人说:招抚的说法,古人都采用过,为什么今天偏偏不可以呢?这就是只得到名义而忘了实质。古代用兵,捕获首恶巨奸而处以大戮;那些被胁从的人,束手反绑耳朵,亲自到军门请求留一线生路。所以将领怜悯他们陷于沉溺,使他们改过自新,故称‘不杀已经投降的人’;这才是古人所谓的招抚。如今所谓招抚,不过是害怕他们,是受到他们胁迫,是无可奈何才这样做。那些做盗贼的人把官长当小儿看待,把良民当草芥,颐指气使,没有什么愿望不得满足。未被招抚时便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已经招抚后仍然不断作恶、不知悔改,煽动迷惑愚民,暗中结交凶恶之徒;无事时成群饮酒、败坏法度,有事时横冲直撞而无法抵挡。所以没有招抚时,盗贼在山林海岛,百姓还可以躲避;已经招抚后,盗贼进入市井,百姓便无法逃脱。大概招抚之说,官府认为有利,而看得见的只是撤除守备、停止军需支出、减少文书罢了;看不见的却是良民遭受毒害,申诉无门,冤愤之气凝结而成为灾异。这些都是上面来不及看见的,怎么能认为可以实行呢?又有人说:招抚的害处确实也有,但如今盗贼羽翼已经形成,最终难以控制,想暂且缓和,慢慢谋划以后的办法。这又是腐儒懦夫不懂兵事的说法。古人用兵,曾有以少敌多的,没听说过以众多兵力反而害怕少数盗贼的。而且做盗贼的人贪图眼前小利而忘记长远祸患,并没有长久的谋略,只是治理他们的人大多不得其法,所以反而被他们困住而不能成功。以一百多名乌合之众,而且都是昏庸顽劣、没有见识的人,内受堤防逼迫,外面又处在波浪汹涌、土地苦咸的地方,难以长久居住,也得不到水泉,只能坐看自己陷入困渴,遭受各种祸害。按理说应当很容易擒获他们,可是我们却连接起千百名士兵,聚集数千石粮食,兵器装备精良,起居条件便利,实力适宜程度比盗贼强百倍,却坐等消磨岁月,同他们相持,连一点进展也没有。这也可以看出将领和士兵的无能,以及时势的可惜。假使有比这更大的祸患,将来又凭什么抵御呢?而有人还想采用招抚的说法,这正是所谓不懂兵事的人。《答周友山弭盗》【张居正】承蒙您惠赐书信,详示美意,我深深领受了您的厚情。又听说宪台的随员即将驻扎宁州,因而用来弹压奸邪,安抚善良,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我听说圣王以杀戮来制止杀戮,以刑罚为目的在于达到不用刑罚,并没有听说放纵释放罪人就可以称为仁政的。假如您不愿意,即使赏给他东西,他也不会偷窃,这是孔子用来针砭弊病的话。当时鲁国丧失政权,受宠者和行贿者日益显露,所以说这番话来警戒它。如果说仅仅凭借“不愿意”就可以消除祸患,那是没有道理的。人能够放纵情欲、任意妄为,有所欲求而没有得不到的,莫过于做盗贼。但拿着耒耜锄头,努力耕田、勤奋劳作,受礼法约束,这是世人认为最苦的事。能够安于这种极苦的生活,没有恐惧而自然不做坏事的,只有伯夷、叔齐、夷逸、柳下惠、曾参、史鱼一类的人才做得到。如今不说‘我用严刑明法来控制欲望、禁止奸邪’,却只用‘不愿意’来引导,使百姓都放弃他们所喜欢的生活,而去从事他们最苦的事情,这样就必须天下人都成为夷、曾、史那样的人才行。舜是一个不愿意用刑的君主,皋陶是一个不愿意用刑的宰相。即使是大舜为君的上古时代,仍不能没有明确的刑罚,设置士官来威慑百姓,何况是今天呢?从前,有关官吏不敢捕盗,因为盗贼即使被捕也未必被诛杀;不诛杀,他们就会向官吏刺刀,毒害仇人,并聚集同党,所以盗贼越来越多,犯法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皇帝在上面统摄纲纪,执政者手持法令弹劾他们,法律一定要执行。议论的人却不考虑尧舜治理天下的办法,偏偏采用软弱者姑息纵容的说法来阻挠它,这岂不是违背明诏、曲解国法吗?您承担着平息盗患的职责,而您来信中所说的,又似乎不肯随从世俗来判断是非,所以我冒昧略陈一点浅见,恭请您明察取舍。《与蔡半洲书》【钟芳】钟芳叩首禀告:自从辞去职务归来以后,我闭门养拙,不参与外界事务。只是想到故乡盗贼很多,桑梓之地牵动着我的感情。今年春天我到崖州祭扫祖墓,向东经过陵水县牛岭以南,沿途报告说有劫掠杀人的,有抢夺人口、掳掠子女的,有包围乡村的,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感恩一带也同样如此。百姓不能申诉,官兵却巧为掩饰,上级无从知道实情。崖州、感恩、陵水三处地方,官民一向没有田地,又接近黎人居住区。哨官、捕盗官等没有黎人的田地,便借口胡乱指着受害者说:‘他与黎人有仇,他欠黎人的债,他因醉酒丢失了财物,他因争田而结仇杀人,他是被外来的强盗拦截杀害的,并不是黎人所害。’这种弊病起因于害怕获罪、逃避追究,所以宁可忍看百姓冤死,也都托词不敢如实上报。法律越严,弊病反而越严重。汉武帝末年,盗贼逐渐兴起,于是制定《沈命法》:盗贼发生而没有察觉,察觉后又不捕获,达到规定品秩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主管此事的小吏都处死。后来小吏害怕被诛杀,有盗贼也不敢报告,府中官员害怕受牵连,也让人不要声张,于是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相互隐瞒来逃避文法。到了光武帝时,群盗一同起事,皇帝派使者到各郡国,允许群盗互相检举揭发;五个人共同斩杀一个盗贼的,便免除他们的罪;官吏以擒获讨伐盗贼的多少来考核功绩。
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而不收捕,及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惟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此二事均为治盗,而立法严者反不如寛,何耶?葢寛则人各自奋,虽或蹉跌,而无失事之虞;岩则自保不暇,何暇治贼?光武之法未必尽善,而独严蔽贼之罪,▯切事机。先年本道王宪副檵到任年余,辄报宁靖。及巡歴至崖,遣土舎峝首分投招贼,以里老质当,出官措牛红赏劳。曽未出境,而贼愈恣横。葢海外地方,贼所畏者,兵宪衙门耳。今既按临赫赫,却乃赏以奬之,名曰「招抚」。其间正贼不出,而出者非贼,被其窥破,筹畧不过如此,谁不乐为贼哉?及昆山王宪副倬两度巡歴至崖,密调土兵雕勦千家大村,仅戮三人。晓谕傍峝,莫不震惧,赖以靖谧者十余年。去任知州陈尧恩,因东黎一小村暴横,调土兵扑之,示以威信,不杀一人,曽无寸鐡斗粮之费,而外裔闻风慑服,南山千户万人杰。昔承本道宻批,假以捕猎,勦一小村,而境内大治。葢其倐徃倐来,因贼之所以防我者,还以治之,故机潜而不露,事易而不劳,所惩者寡而所威者众也。自此之后,将领不畏贼而畏法,怯懦者无罪,勇敢者防辜。以巧饰为竒谋,以防蔽为上防,哀号满野,无路申诉,诚可为流涕痛哭者矣。为今之计,莫若选委得人,寛其绳勒,不以盗贼刦掠为罪,惟以相机截捕为功;不以擅调兵欵为任,惟以扑贼无虞为贵。招抚支吾者弗録,隠贼不报,巧言抵饰者必刑。中间机宜妙用,弭盗安民,有陈兵宪新任,奚待赘言。惟是职官功罪激扬操纵重轻之柄,掌在节镇。其初委任指挥等官,取英鋭而舎腝弱,及地方失事,英鋭可用者先受祸,而腝弱无为者享安闲之福。故智者宁托病自逸,而差遣毎患于无官。鄙言出自为民痛苦迫切,一得之愚,絶无分毫私意,而情之委曲尚有未能尽者。伏惟留神埀察,不胜幸甚。
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一
译那些牧守、县令、县长因境内有盗贼却不收捕,以及因畏惧怯弱而弃城放弃守地的,都不把这看作失职,只按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隐瞒盗情的人才治罪。于是官吏彼此追捕,盗贼全都解散了。这两件事同样都是治理盗贼,但立法严厉的反而不如宽缓的,为什么呢?大概宽缓时人人都各自奋勇,即使偶有失误,也没有因事情失败而获罪的忧虑;严厉时连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治理盗贼?光武帝的法律未必尽善尽美,但唯独严惩隐瞒盗贼的罪行,确实切合实际。前些年,本道王宪副檵到任一年多,便上报说地方已经安宁。等他巡历到崖州,派土舍、峒首分头招抚盗贼,并以里老作为人质,出官府的钱置办牛只和红绸来赏赐慰劳。还没有走出境界,盗贼却更加肆意横行。大概海外地方盗贼所害怕的,只有兵宪衙门。如今既然赫赫然亲临按察,却反而用赏赐来奖励他们,名义上叫作‘招抚’。其中真正的盗贼没有出来,出来的又不是盗贼;盗贼看穿了这种做法,计谋不过如此,谁不愿意去做盗贼呢?后来昆山王宪副倬两次巡历到崖州,秘密调动土兵,突袭剿灭一个大村,只杀了三个人。向邻近各峒晓谕之后,没有不震惊畏惧的,因而得以安宁十多年。卸任的知州陈尧恩,因为东黎一个小村横行暴虐,调动土兵攻打它,以威势和信用显示给他们看,却没有杀一人,未曾耗费一寸铁、一斗粮,而外族听到消息便畏服了;南山千户万人杰也是如此。从前承蒙本道密令,假借捕猎之名,剿灭一个小村,境内便大为安定。大概因为行动忽来忽去,利用盗贼防备我们的办法反过来治理他们,所以机密潜藏而不泄露,事情容易办成而不劳苦,所惩罚的人少而所震慑的人多。从此以后,将领不害怕盗贼而害怕法律,怯懦的人没有罪,勇敢的人反而防备获罪。把巧言掩饰当作奇谋,把隐瞒遮蔽当作最高的防备,哀号遍野,却没有申诉的道路,实在足以令人流泪痛哭。现在的办法,不如选择委任合适的人,放宽对他们的约束,不把盗贼劫掠作为罪过,只把相机截击捕获作为功劳;不把擅自调兵作为罪责,只把能够无虞地扑灭盗贼看作可贵。对只会支吾应付的招抚者不予记录功劳,隐瞒盗贼不上报、用巧言抵赖掩饰的人一定严惩。其中机宜的巧妙运用、平息盗患安定百姓的办法,陈兵宪新任以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哪里还用得着我多说?只是官员功罪的奖惩、权柄操纵以及轻重尺度,都掌握在节镇手中。起初委任指挥等官时,选取英锐之士而舍弃软弱之人;等到地方出了事故,英锐而有用的人先遭祸,软弱而无所作为的人却享受安闲。因此有才智的人宁可托病自求安逸,而差遣任职常常苦于没有官员可用。我这些话是出于替百姓痛苦而感到迫切,只是偶然想到的一点愚见,绝没有丝毫私心,其中曲折的情形还有不能完全说尽的。伏望您留意明察,我将感到万分幸运。《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一百八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六筹逺上巡抚陈公书【田汝成】下官无状,承乏兹土,吏治民风麤觕,涉猎窃抱隠忧,欲献过计,言之则似迂愚,不言则失智者未明之覩,蹇且病讷,孤愤之懐,谁与抒者?顾明公徃矣,用是忘疎谬而论记也。下官所忧,非为二三小吏,几防墨守,负课程慢期防也,乃所忧则长虑一方积弱之▯,为梗难支尔。今之为贵州者,类曰羁縻而治,此非高明识治体长者言也,乃今所患,正坐此尔。夫羁縻之令,先王所以待异域也,贡赋不徴其国,朝聘不列其君,是以来则修委积之饩,去则申疆圉之守,视若賔客然,礼节弗疎而已。若夫要荒之服,时享而嵗贡者,已有文告之辞,征伐之典,治之加异域一等矣,况不为要荒者乎?贵州虽絶逺,给繇入税,与内地无异,青褐之使交毂而驰,非要荒之服也,奈何欲以异域之法待之哉?善乎诸葛亮之治蜀也,曰:“南中反覆,非振法不可。”其时若马忠之守牂牁,李恢之叅帷幄,皆以威棱诛锄豪猾,故夜郎终孔明之世不敢称叛。近事若马煜、顾晟,亦以杀伐震慑异域,异域之民祠而颂徳,至今不废,未尝以严雠二公也,岂非真高明识治体长者哉?今夫御驯驷者,埀其鞿靮,騠駻之骑则重勒而复靷。中州之民,譬则驯驷也,边陲则騠駻之▯也,埀鞿以控騠駻之骑,鲜不摧辕而覆軏矣。夫贵州右引巴岷,左属象郡,南扼昆明之吭以蔽湖襄,四面阻险,百人盘据,官吏出入,非兵卫不敢辄行,鸟道崛郁,溪谷间之毒草防宻,炎蒸歊臭,曽无寻丈之地可以逺眺,卒有椎埋胠箧之奸,呼啸跋扈,非可走尺檄而械致也。又多缦土,灌以流泉,沃而敏树,故四方流宄亡赖匿命此焉逋薮,虑不为土著而胥宇者,故其心易动,缓之则乌集,急之则麖骇,非有邑里名数按比伍而寻蹑也。宣慰、安抚、长官诸司列壤而守,各私其家,豪举鼎立,幽明之课不登天府,故婪虣者无惩非,若中州之吏惮绳墨、兢业检束也。夫以孔棘之地,杂以易动之民,统以无严黜陟之官,而部刺长吏,犹欲一切寛假,冀其茍安,胡可得也?是以魋结之酋,睢盱自恣,加以逋逃黠桀,嗾弄其间,箝制官府,一有按騐,辄扬帜而号曰:“吏激我变。”其倒行逆施之事,胡可长也?国初戍卒二十万,今物故去者十八九矣,其一二存者,又直以给负担、干掫、儌廵之役,供行李徃来,非能彀甲而驰、击刺素练也。指挥使而下,又率选耎杂伍庸▯,曽无谙韬畧,缓急可倚者也。夫以缓急无益之将帅,不练之兵,强而使之,虽五尺之童知其难矣。是以一有征剿,必借土兵,我军既单,土兵益横,始非厚赏不足以贾其行。幸而凯旋,虽卤获载途,莫敢诘问,何也?我固无以加之也。其积弱之形,非旦夕矣。苏洵有言:“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也。”故先王慎择逺方之吏,乃今藩臬郡守,主上赖以宣威徳而靖逺人者也。其所推用,大半以失职左迁之人,取具名数,若下官者,固已摈而量移者也。彼其处心积虑,宁复有永图哉?计日而居,迁延得代,幸顷刻脱去而已。休明之世,岂乏人而使之?独于一方靳惜何也?将以恶地难治乎?则不当以不齿抡择之人,防盘错之任;若以为易也,则庙谟已舛甚,非所以戢外而宁内也。土官之家,率□诟淫虐,无亷耻,顾爱威之则帖服,优之则傲慢,上侵,譬诸小人,未可以慈仁导化也。今法令曰:“上官非徒以上不得叅提长吏奉行,惮于条奏,虽受赇枉法者,亦以笞杖出之。”益以骄玩,今纵不能禠爵削地与流官比,独不能假律令以屈辱当众,薄责消其桀骜之心乎?释此不行,而姑息因仍是,隳法而惠恶也。人亦有言:“覆宗萌于睚眦,夺玺起于穿窬。”言治盗不可不蚤也。徃者阿黒变于尾洒,阿旁蹶于清平也,富陆梁于平浪,当其初,直眇小鼠窃尔,失而弗治,遂至烦师数年而克。故欲地方无变,莫若重购盗之令,悬百金而购一盗,贪利忘死者,孰不趋之?捐不出万金,而诸寨名捕之贼,次第可磔矣。若发觉而逮鞫者,勿令亟配,姑禁锢考掠,以诘党与,纵未能尽除,亦且屏迹他所。今之治盗者,无论杀伤,第随俗讲解,以牛马为偿,百一致法,重不过充徒而已。彼亦何惮而不为也?夫上之所用,既非其人,下之所以制驭者,又复失体,是以法度日弛,威棱弗张,奸宄公行,逆节比起,大扺皆羁縻之説壊之也。故曰:仁者不废法而施恩,智者不遗逺而察近,勇者不牵议而愒日。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书三十六。《筹远》。《上巡抚陈公书》【田汝成】。下官没有才能,承乏任职于此地。这里的吏治和民风粗疏浅陋,我涉猎所见,私下深怀忧虑;想献上一些过虑之策,说出来似乎迂腐愚拙,不说又辜负明智者尚未看清的见识。我行动迟缓,又有疾病,口才木讷,满腔孤愤,能向谁倾诉呢?只是想到明公即将前往,所以忘却疏漏谬误,写信议论一番。下官所忧虑的,不是二三个小吏几次防守墨守成规、耽误考核期限的问题,而是长远地忧虑一方长期积弱的弊病,已经成为梗塞而难以支撑的局面。如今治理贵州的人,大都说只须用羁縻的办法来治理;这不是高明而懂得治国体要的长者所应说的话,然而如今的祸患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羁縻的法令,是先王用来对待异域的办法:不向其国征收贡赋,不把其君列入朝聘之礼,所以他们来时便修治馆舍、供应粮食,离去时便加强边境守备,把他们看作宾客,只是不疏忽礼节而已。至于要服、荒服之地,按时朝享、每年进贡的,已经有文告的辞令和征伐的典制,治理时比异域又加重一等,何况不是要服、荒服之地呢?贵州虽然极其遥远,但供应徭役、缴纳赋税,与内地没有不同;青衣、褐衣的使者往来奔驰,并不是要服、荒服之地,怎么能用对待异域的法令来对待它呢?诸葛亮治理蜀地时说得好:‘南中反复无常,非振作法纪不可。’ 当时像马忠镇守牂牁、李恢参与帷幄谋划,都凭借威势诛除豪强奸猾,所以夜郎直到诸葛亮在世时也不敢宣称反叛。近来的事情如马煜、顾晟,也以杀伐来震慑异域,异域百姓为他们立祠颂德,至今没有废止,并没有因为两位严厉而仇恨他们,难道不是真正高明而懂得治国体要的长者吗?驾驭驯服的马,只须垂下马嚼子和缰绳;对于烈马,则要加重缰勒,再加上辅助的络头。中州百姓好比驯马,边陲百姓则好比烈马;垂下马嚼子去控制烈马,很少有不折断车辕、翻倒车轴的。贵州右边连接巴岷,左边接近象郡,南面扼守昆明的咽喉来屏蔽湖广襄阳一带,四面都是险阻;即使百人盘踞其中,官吏出入也非有兵卫不敢轻易通行。鸟道曲折幽深,溪谷之间毒草繁密,炎热蒸腾、气味恶臭,竟没有寻丈之地可以远望;突然发生埋伏杀人、撬箱盗窃之类的奸恶,呼啸猖獗,并不是发一纸公文就能把他们拘械押来的。那里又有很多肥沃的土地,泉水灌溉,土地肥美而树木易长,所以四方流窜的盗贼和无赖都在这里藏身避祸,成为逃亡者的聚集地;担心他们不成为土著而在此聚居,因此人心容易动摇。缓慢对待,他们便像乌鸦一样聚集;急迫对待,他们便像麋鹿一样惊散;若没有编定村落户籍、按五家编组来追查,便无法寻踪捕捉。宣慰司、安抚司、长官司等各自划分土地守卫,各自偏护自己的家族,豪强势力鼎立;对地方幽明两面的政绩都不上报朝廷,所以贪婪暴虐的人没有受到惩罚,不像中州的官吏那样害怕法度、谨慎约束自己。处在如此艰险的地方,又杂处容易动乱的百姓,统领他们的官员升降又没有严格标准,部刺史和长吏却还想一概宽容姑息,希望苟且求得安稳,怎么可能做到呢?因此,扎发结辫的酋长睁大眼睛、任意放纵,加上逃亡的狡猾豪杰在其中煽动戏弄,钳制官府;一旦有人查验,他们便扬旗高喊:‘是官吏激使我们作乱。’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怎么能够长久下去呢?开国初年戍卒有二十万,如今死亡离散的已有十分之八九;剩下的一二成,又只用来承担负担、干掫、徼巡等差役,供应行李往来,不能披甲奔驰、熟练击刺。指挥使以下的军官,也多是软弱之人与庸仆杂处,完全没有熟悉韬略、在紧急时可以倚仗的人。用这种在紧急时无益的将帅,带领未经训练的士兵,强行让他们作战,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困难。因此一有征讨剿杀,必定要借用土兵;我军既然单薄,土兵就更加横行,起初若不是厚重赏赐,不能诱使他们出战。侥幸凯旋,即使俘获满载道路,也没有人敢追问,为什么呢?我们本来就没有办法再加以约束了。这种积弱的形势,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苏洵说过:‘眼前的忧患,还不如遥远的忧患值得忧虑。’所以先王谨慎选择治理远方的官吏;如今藩、臬、郡守,正是君主依靠他们来宣扬威德、安定远方百姓的人。他们所推举任用的,大半是因失职而被贬谪的人,只取一个名目和人数来充数;像下官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被摒弃后酌量迁调来的。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哪里还会有长远谋划呢?只是按日子混日子,拖延到有人接替,幸得片刻后脱身离去罢了。在清明昌盛的时代,难道会缺少人才而只能使用这种人吗?为什么偏偏在治理一方时吝惜人才呢?如果是因为认为恶劣之地难以治理,那么就不应把不够资格甄选的人安排到盘根错节的职位上;如果认为那里容易治理,那么朝廷的谋划就已经十分错误,不是用来抑制外患、安定内地的办法。土官之家,大多放纵、鄙陋、淫乱、暴虐,没有廉耻;只要显示威严,他们便服从,给予优待,他们便傲慢。对这种向上侵犯的土官,好比对小人一样,不能只用慈仁来引导教化。如今法令说:‘上级官员不是在一级以上,不能参与、提督长吏的奉行之事;即使接受贿赂、枉曲法律,也只处以笞杖而放出。’这更加助长了他们的骄纵玩忽。如今即使不能像对流官那样削夺爵位、土地,难道独独不能借助律令当众使他们受辱,稍加责罚,以消除他们桀骜不驯的心吗?放弃这一办法而姑息因循,就是毁坏法令、施惠于恶人。人们又说:‘覆灭宗族往往萌发于一点小怨,夺取玉玺往往起因于小偷小摸。’这是说治理盗贼不能不及早。过去阿黑在尾洒发动变乱,阿旁在清平起兵,富陆梁在平浪作乱;当初都不过是很小的鼠窃之患,失察而不治理,终于发展到劳师多年才攻克。所以想使地方不发生变乱,不如加重悬赏捕盗的法令:悬赏百金来捕获一个盗贼,贪利而忘死的人,谁不争先去做?不用拿出一万金,各寨所列名追捕的盗贼也可以依次被处死。如果发现并逮捕审讯盗贼,不要急着把他们发配,姑且先禁锢拷问,追查其党羽;即使不能全部铲除,也可以使他们暂时藏匿到别处。如今治理盗贼,无论是否杀伤,只随从习俗调解,用牛马作为赔偿;一百人中定罪的,也不过充军服徒刑而已。他们又有什么害怕而不去做盗贼呢?上面任用的既不是合适的人,下面用来控制驾驭他们的办法又失去了体制,所以法度日益松弛,威势不能张扬,奸邪公然横行,叛逆相继发生,大体上都是被羁縻之说破坏的。因此说:仁德的人不废弃法令而施加恩惠,明智的人不遗弃远方而只察看近处,勇敢的人不被议论牵制而耽误时日。
葢法废则长奸,恩不可得而普也;遗逺则忧迫,内不可得而敉也;牵议则生疑,事不可得而举也。失斯三者,里胥不可以治五家之市,而况于逺方易乱之民乎?夫贵州之患,▯大而可忧者,莫如水西。顷有为水西之谣者曰:「贵州区区,挥沫可濡。」其誖谩不道,一至于此,尚可高拱而羁縻哉?若其比周之雄,声势相倚者,则西有芒部,南有播州,北有酉阳,此三四酋帅,虑无不欲屠剪颉颃,厚自封殖者。乃者安氏拥兵不调,播州不服节制,芒部乌防仇杀不可居解,酉阳侵乌罗,夺麻兔之地。幸而国家全盛,犹以文移服属,脱一方有锋镝之警,此辈尚肯帖然俯首而已哉?积弱如此,而议者犹欲以羁縻临之,此下官所以日夕疚心,强聒而不舎者也。夫法当饬始,祸贵塞源。今者始已蛊,而源已溃矣,非卓荦明达之才,不可责以善后之治也。明公立节慷慨,时论所归,诚能采不讳之言,画永安之防,刬积弱之弊,折不轨之萌,即使下官永滞炎徼,十年不调,所以报主恩而酬壮志者,亦不虚矣。伏乞裁察,无任拳拳。答賛画诸公【何良傅】昨承俯临卧榻,欲令开陈海上事宜。某本愚陋无识,况已乞身休退,岂得有所陈列?不肖生长海上,今日偶得家信,云前贼去后,又一起约四五百人,五月二十一日至敝居。海上泊舟登岸,即在敝地屯住,而地方无赖者为之向道,四出剽掠,先人丘垅百年之木尽为砍伐,公然造船。今已一月,而官军若不知者,剥肤之祸至此极矣。且昔窃闻长老之言,敢因埀问而私论之。今日之事,似不必多言勦説,惟能复祖宗备倭之旧制,一言而功过半矣。某少时尝窃怪高皇帝时未尝有倭夷犯界也何其备之周且宻如此今而后乃知大圣人明照万里至诚前知百世无▯也某松人也,即以松江一郡沿海岸而计之,西南扺浙江乍浦千户所界,东北扺苏州呉淞千户所界,中间二百五十里而遥耳。由乍浦而东五十里为金山卫,内有四所而设,总督扬州等处备倭都指挥治其中。自卫迄东百余里有守御南滙嘴千户所,又迄东七十里而为呉淞千户所。其二所之中,相去逺者如金山起至青村,中间又有胡家港堡,有蔡庙港堡,每堡额设官军六十员名,而乂每嵗于腹里卫所调拨官军三百员名,二月来九月去,谓之贴守。每卫所各有战船,教习水战,沿海每六里筑一墩,拨一军,朝夕瞭望,每见外洋船只徃来,即举火相属,互相传报。如果系倭夷犯界,即整军驾舻出与迎敌,一倭登岸,即以失机论罪。纪律既明,官军莫不用命。虽无事之时,每嵗将领率兵于近岸各山岛间巡逻一二畨,谓之搜山,亡命者不得以为巢穴。是以百八十年来,岛夷絶觊觎之念,各沙无啸聚之徒,东南晏然,得尽力于耕织,以供国家太平之赋者,皆祖宗精神命脉之所贯通也。后有浅识者,见海上无事,而官军日惟坐食,以为此备皆虚设,而此等皆冗食也,冗兵也,冗费也。由是各卫所之船皆卖而买马矣。沿海卫所之军拨令运粮矣。各堡贴守之军彻去不用矣。各卫所官军仓粮任从粮长侵欺,而军士有一二年无粮者矣。士气既消,武备尽弛。虽存卫所之空名,糊纸为盔,削木为刀,近同儿戯。数十年来,犹幸岛夷未知此中之虚实,厝火积薪,向以为安。迩年匹夫无赖,啸聚海岛,纠引倭夷以为先声,潜图叛乱。初犯浙江,至嘉靖三十一年,偶一船至,四十余人随风飘至上海县寳山地方登岸。士人不知,犹以为渔船也,意欲逐其人而取其货。贼即手刃百户一人,土民数十人,烧刼近船民居数十家,徜徉而去,不见有御之者。去年既犯上海嘉定,然亦不过四五百人,而受祸即已惨矣。今年浙中之备渐修,而贼知此间虚甚,遂大举入冦,众不下万人。三呉之地尽遭荼毒,屠戮之惨,淫汚之辱,田不得耕,而国税将隳。奸宄乘机窃发,响应其忧,有不可言者。今皇上赫然奋其神武,命将出师。大司马公以命世之才,登坛翊运,乃知此防不足平矣。而大司马公又虚心延访,愚以为今日之事宜莫先于查访祖宗备倭之制,尽复其旧。而于各卫所慎选将领,调补精兵,于要害处添置把总,各堡复贴守之卒,沿海练水战之船,墩台严烽燧之警。如瞭望外洋有船将至某处,则某处官军出与迎敌,某处防应诸将领官各有分地,必不使贼人得以登岸。如贼从某处逸入者,所在官军即以军法从事。如此则卫所墩堡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血脉聮络,我军之气百倍,而贼无所容其足矣。俟其退囘沙岛,然后徐图▯抚之计,或用反间离其党与,或以赏格诱其相图。其良民而或为讐家所激,或为饥寒所驱,或犯罪脱逃,或家奴亡命者,皆许以优恤之典,召令复业。
译因为废弃法令就会助长奸邪,恩惠也不能普遍施行;遗弃远方就会使忧患逼近,内地也不能得到安定;被议论牵制就会产生疑虑,事情也不能得到举措。失去这三点,即使里胥也不能治理五家之市,何况是远方容易作乱的百姓呢?贵州的祸患中,最严重而值得忧虑的没有超过水西。近来有人作水西的歌谣说:‘贵州小小的地方,挥一挥水沫就可以沾湿它。’这种悖谬轻慢、不守道理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高枕拱手而用羁縻来对待吗?至于那些结党相连、势力雄强的人,西边有芒部,南边有播州,北边有酉阳;这三四个酋长,恐怕没有不想相互争雄、厚实地培植自己势力的。近来安氏拥兵不听调遣,播州不服从节制,芒部因乌防仇杀而不能安居,酉阳侵扰乌罗,夺取麻兔的土地。幸而国家强盛,还能用文书使他们服属;假如一方出现战争警报,这些人还肯安然低头服从吗?积弱已经如此,议论者还想用羁縻来面对他们,这正是下官早晚忧心、苦苦进言而不肯停止的原因。治理法度应当从开始就整饬,祸患贵在堵塞源头。如今开头已经败坏,源头已经溃决,若不是卓越通达的人才,不能要求他做好善后治理。明公立身持节,慷慨有为,是时论所归。您如果真能采纳不避讳的言论,谋划长久安定的防备,革除积弱的弊病,折断不守法之事的萌芽,即使下官永远滞留在炎热的边地,十年不能调任,只要能够用来报答君主的恩德、实现自己的壮志,也就不算白费了。伏乞明察,我怀着诚挚之情,实在无以尽言。《答赞画诸公》【何良傅】昨天承蒙您屈尊来到我的卧榻前,想让我陈说海上的事务。我本来愚昧浅陋、没有见识,何况已经请求辞官退隐,哪里还能够有所陈述?我不肖,生长在海上,今天偶然收到家信,说前一批盗贼离去以后,又有一批约四五百人,于五月二十一日来到我的家中。船停泊在海上后登岸,就在我家的地界驻扎;当地的无赖为他们带路,四处抢掠。我祖先坟墓旁百年的树木全被砍伐,他们公然造船。如今已经一个月了,官军却像不知道一样,剥肤之祸竟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况且过去偶然听长者谈过这些事,今天既承蒙您下问,斗胆私下议论几句。今天的事情似乎不必多说剿灭的办法,只要能够恢复祖宗旧日的备倭制度,说一句话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我年轻时曾私下奇怪,高皇帝时代从未有倭夷侵犯边界,为什么防备会这样周密严密;如今才知道,大圣人的明见照察万里、至诚而能预知百世,确实没有弊病。我是松江人,只按松江一郡的海岸计算,西南到浙江乍浦千户所的界限,东北到苏州吴淞千户所的界限,中间相距不过二百五十里而已。从乍浦向东五十里是金山卫,卫内设置四所,总督扬州等处备倭都指挥使的治所就在这里。从金山卫向东一百多里,有守御南汇嘴千户所;再向东七十里就是吴淞千户所。这两所之间,距离较远的地方如从金山到青村,中间又有胡家港堡、蔡庙港堡;每堡定额设置官军六十员名,另外每年从腹里卫所调拨官军三百员名,二月来、九月去,称为贴守。每个卫所都有战船,训练水战;沿海每隔六里筑一座墩台,派一名军士,早晚瞭望;每当看见外海有船只来往,便接连举火,互相传报。如果确定是倭夷侵犯边界,就整顿军队驾船出海迎敌;只要有一个倭人登岸,便按贻误军机治罪。纪律既然明确,官军没有不尽力效命的。即使无事之时,每年将领也率领士兵在近岸各山岛之间巡逻一两遍,称为搜山,使亡命之徒不能把那里当作巢穴。因此一百八十年来,海岛夷人完全断绝了觊觎之念,各沙洲也没有啸聚的徒众;东南安宁,百姓能够尽力耕织,以供给国家太平时代的赋税,这些全都是祖宗精神和命脉贯通的结果。后来有见识浅薄的人,看见海上没有事情,便认为官军每天只是坐吃,觉得这些防备全是虚设,这些人都是冗食、冗兵、冗费。因此各卫所的船都卖掉去买马了。沿海卫所的军队被调去运粮了。各堡负责贴守的军队也撤去不用了。各卫所官军仓中的粮食任凭粮长侵吞欺骗,军士有一两年领不到粮食的。士气既已消沉,武备也全都松弛。虽然还保留着卫所的空名,实际上却用纸糊头盔,用木头削成刀,几乎同儿童游戏一样。几十年来,只庆幸海岛夷人还不知道其中的虚实,犹如把火放在柴堆下,只是暂且自以为安全。近年有匹夫无赖在海岛上聚众呼啸,勾结引来倭夷作为先声,暗中图谋叛乱。最初侵犯浙江,到嘉靖三十一年,偶然有一艘船漂来,四十多人随风漂到上海县宝山地方登岸。士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渔船,想赶走他们并夺取他们的货物。盗贼立即亲手杀了一名百户和数十名当地百姓,烧毁抢掠靠近船只的民居几十家,逍遥离去,没有看见有人抵御他们。去年他们已经侵犯上海、嘉定,但也不过四五百人,所造成的灾祸就已经很惨了。今年浙江中部的防备逐渐修整,盗贼知道这里的防备非常空虚,于是大举入侵,人数不少于一万人。三吴地区全都遭受荼毒,屠杀的惨状、淫污的羞辱,使田地无法耕种,国家赋税也将要断绝。奸邪盗贼乘机暗中发动,百姓响应他们,所造成的忧患有无法言说的。如今皇上赫然奋发神武,命令将领出兵。大司马公凭借当世罕见的才干登坛辅佐国运,这才知道这样的防备不足以平定盗患。大司马公又虚心延请访问,我认为今天的事情没有什么比查访祖宗备倭制度、全部恢复旧制更优先的。并且在各卫所慎重选择将领,调补精兵;在要害处增设把总;各堡恢复贴守的士卒;训练沿海战船的水战;严格墩台烽燧的警戒。如果瞭望外海发现船只将要到某处,某处官军便出兵迎敌;各处负责防守应援的将领和官员各有分地,一定不能让盗贼登岸。如果盗贼从某处逃入境内,所在地方的官军就按军法办理。这样,卫所、墩台、堡寨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血脉相连;我军的士气提高百倍,盗贼就没有落脚之处了。等他们退回沙岛以后,再慢慢谋划招抚的办法:或者使用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党羽,或者用赏格诱使他们互相残杀。那些本来是良民、可能因为仇家刺激,或因饥寒驱迫,或因犯罪逃亡,或因家奴逃命而加入盗贼的人,都允许用优厚抚恤的典制召回,让他们恢复本业。
其或怙终不悛,然后合三省之兵力,捣其巢穴,必使鲸鲵尽去,海岛肃清。然后苏松之地,可得为方舆版籍所有,而又须以数十年培养,庶几元气可复耳。执事倘以此言为然,于大司马公议政之余,试一举其説,以备采择之一端,何如?力疾草草。与王槐野先生书【何良俊】良俊自不奉省觐,倐忽二载,陟岵瞻望,维日为劳。古人云:「去徳滋逺,懐徳滋深。」以今观之,葢不虚耳。前徐道长人回,得拜顺天试録之赐,且缄至尊教,发函伸纸,如奉慈顔,喜剧喜剧。但中间奬训过情,不任惶恐。良俊委琐之迹,世所共弃,先生独怜而进之。然区区之情,不能自见于世,茍遇知已,不一披露,后将谁托乎?故敢一二为先生陈之。良俊,东海之鄙人也。爰自髫年,即游心艺文之末,尝取李空同、康对山文读之,以为当代文章尽在是矣。思一见其人,不可得。后稍有知,则又以为儒者之事,葢不止弄笔札、抽黄对白为▯屑之辞、佞悦人而已。则喜观《战国防韩非説难、储説及《孙武子》诸篇,又喜论当世之事。后闻宁藩首难,隂遣人邀致阳明先生。先生脱身走下县,徴兵讨贼,不逾月而元凶就擒,江汉底定。武皇帝南巡时,乔白岩先生分守留都。武皇帝有随驾总兵江彬,隂欲图逆方贵幸用事,变在肘腋。先生随事折之中其隠曲,故奸宄寝谋。又思一见其人。未几,白岩先生转北太宰去,乃杖防渡浙江,欲走见阳明先生。值阳明方有广东之命,已就道,又不克见。乃探禹穴,览防稽之胜以归,时乙酉之冬,良俊年二十矣。良俊方为学官弟子贠,每府试、台试皆在高等,郡太守与监司亦每以甲科望之。然非其愿也,性不喜为举业文。台试毕即弃去,间取十一代史读之,必欲得前代兴衰得失之故,且遍览诸子九流,旁及释氏。虽魄弱善忘,不能上口,然于王霸之余略倚伏之要害,亦已略得其槩矣。葢下帷发愤者二十余年至丙午春,而病作,皆縁久坐忘食,专精过苦,志业不遂,困抑无聊,脾胃受伤,中气逆理。每一食下咽,少顷即恶气上攻,刺击于喉吻之间,其痛如割,其热如焚,复臭秽不可忍。每日饮少酒,食米不能二三合。遍访名医疗之,卒无尺寸之效,遂弃去坟籍,日徜徉于泉石之间。家有园池数畆,时与鱼鸟狎玩,又教童子以新声。积习既久,渐知声调,时时抚掌按节,低昻至暮。如此者又二年,始得稍进饮食。至壬子春,舎弟良傅以祠部郎考满至都,归语良俊曰:「三宰相皆念兄不忘,兄能一出否?」良俊笑曰:「造物者尝戯予,予亦一戯造物可乎?葢造物者欲困予以甲科,然予素不欲阶此以饕富贵,是甲科乌能以苦予?造物者欲困予以病,然予能自为欢,竟脱去不戚促以死,是病乌能以苦予?造物者欲困予以官,然予闻君相能造命,予今出纵不敢望为台谏郎署,侥幸叨一冗从,得待诏金马门,日享大官梁肉,以厠厮役之末,则东方生、郭舎人皆吾师也。是官亦何能以苦予?」遂徒步至京师,宰相果怜念良俊,处以南翰林孔目。时掌院者,华州槐野王先生也。良俊忆自顷嵗尝谒西元马先生,先生葢亟称曰:「今海内善为古人文者,惟我闗中槐野王先生。」及授官来,凢在朝诸公,良俊之以文字见与者,乂皆交贺。良俊曰:「行且得见槐野王先生。葢良俊不喜得孔目,喜得为先生属吏,且得侍教于先生也。」及来南,拜先生于庭,见先生言辞爽朗,仪状轩举,葢所谓千人亦见,万人亦见者也。读先生之文,则典赡雄浑,方驾马迁,自东汉以后不屑也,何论对山、空同诸公哉?及先生进良俊于坐,则闻先生之论其言西北与东南事甚悉。葢西北自青神余公、钧阳马公、▯庵杨公、晋溪王公以来,其经畧之迹,凢边城要害与道里近逺,以至言动食息,虽细小犹能记忆之。若阳明南昌之防,白岩留都之事,虽南人有不能尽知者,先生葢屈指计之。若道前日事,则良俊昔以不及见四公,常恨恨不能去心者,今幸取偿于一日矣。
译如果其中有人执迷不改,然后就集合三省的兵力,捣毁他们的巢穴,一定要把这些海盗全部清除,使海岛肃清。这样以后,苏州、松江之地才能重新列入国家方舆版籍;而且还必须用几十年的时间加以培养,才有希望恢复元气。您如果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不妨在大司马公处理政务之余,试着提出这套说法,作为备供采择的一端,怎么样?我勉强带病草草写成。《与王槐野先生书》【何良俊】良俊自从没有前去拜见您,转眼已经两年了。抬头望见父亲所在的山,遥望思念,日日都以此为劳苦。古人说:‘离开道德越远,对道德的思念就越深。’以今天的情形看,这话大概并不虚妄。前些日子徐道长的使者回来,我得到您赐予的《顺天试录》,又收到您亲自写的教诲;打开信封展纸阅读,就像奉见慈祥的面容,喜悦之极,喜悦之极。但其中称许教训超过了我的实际,令我惶恐不安。良俊微末琐屑的行迹,是世人共同抛弃的,唯独先生怜惜我而提携我。然而我这点心情不能自行显露于世,若遇到知己而不全部倾诉,今后又能托付给谁呢?所以冒昧向先生陈说一二。良俊是东海的鄙陋之人。自从幼年起,便把心思放在文学艺文的末流上,曾取李空同、康对山的文章来读,以为当代文章全在其中。想见他们一面,却不可得。后来稍有知见,又认为儒者的事业不只是摆弄笔札、雕琢对偶辞藻、用谄媚讨好人的琐屑文章而已。于是喜欢读《战国策》、韩非的《说难》《储说》以及《孙武子》的各篇,也喜欢议论当代事务。后来听说宁藩首先发动叛乱,暗中派人邀请阳明先生。先生脱身逃到下县,征集兵力讨伐叛贼,不到一个月元凶便被擒获,江汉地区平定。武皇帝南巡时,乔白岩先生分守留都。武皇帝身边有随驾总兵江彬,他暗中想图谋叛逆,正受到皇帝宠信而掌握权力,变乱就在近旁。白岩先生根据事情加以驳斥,击中他的隐秘曲折之处,所以奸邪平息了谋划。我又想见他一面。不久,白岩先生转任北太宰离开了,于是我带着杖策渡过浙江,想赶去拜见阳明先生。正好阳明先生当时奉命前往广东,已经上路,又没能见到。于是我探访禹穴,游览会稽的胜景后回来;那时是乙酉年冬天,良俊二十岁。我当时是学官弟子员,每次府试、台试都名列前等,郡太守和监司也常常以甲科来期望我。但这不是我的愿望,我本性不喜欢写科举文章。台试结束后便放弃科举,间或取十一代史书来读,一定要弄清前代兴衰得失的原因,并且遍读诸子九流,旁及佛氏著作。虽然精力衰弱而且容易忘记,不能熟读成诵,但对于王道、霸道之外的形势起伏和关键要害,也已经略知大概了。我闭门苦读、发愤用功二十多年,到丙午年春天疾病发作,都是因为长久坐着忘记吃饭,专心过度、劳苦太甚,志业没有成就,困顿压抑而无聊,脾胃受伤,中气运行逆乱。每次食物咽下去,过一会儿就有恶气向上冲击,在喉咙和嘴唇之间刺痛,疼痛像刀割,灼热如火烧,而且臭秽难忍。每天只喝少量酒,吃米不能超过二三合。我遍访名医治疗,最终没有取得一点效果,于是丢开经籍史书,每天在泉石之间徘徊。家中有几亩园池,我时常同鱼鸟亲近玩赏,又教童子唱新曲。长期如此,渐渐懂得了声调,时时拍掌按节,抑扬顿挫直到傍晚。这样又过了两年,才稍稍能够增加饮食。到壬子年春天,舍弟良傅以祠部郎考核期满来到京城,回去告诉良俊说:‘三位宰相都一直没有忘记兄长,兄长能够出仕吗?’良俊笑着说:‘造物主曾经戏弄我,我也可以戏弄造物主吗?造物主想用甲科使我困顿,但我向来不愿意凭此取得富贵,那么甲科怎么能够使我受苦?造物主想用疾病使我困顿,但我能够自己寻欢作乐,最终脱离疾病,不因它而忧愁急迫至死,那么疾病怎么能够使我受苦?造物主想用官职使我困顿,但我听说君主和宰相能够安排人的命运;我如今出仕,即使不敢指望做台谏或郎署之官,若侥幸得到一个闲散的随从职位,能够在金马门待诏,每天享用大官的精美肉食,列在仆役的末席,那么东方朔、郭舍人都是我的老师了。这样的官职又怎么能够使我受苦?’于是徒步来到京城,宰相果然怜惜惦念良俊,安排他任南翰林孔目。当时掌管翰林院的是华州槐野王先生。良俊回想起前些年曾拜访西元马先生,马先生曾极力称赞说:‘如今海内善于写古人文章的,只有我们关中的槐野王先生。’等我授官来到这里,凡是在朝廷中的各位公卿,凡是曾因文字与良俊相交的,也都来道贺。良俊说:‘我将要见到槐野王先生了。良俊不以得到孔目之职为喜,而以能够成为先生的属吏、能够在先生身边接受教诲为喜。’来到南方后,我在庭中拜见先生,见他言辞爽朗,仪表轩昂,真是所谓一千个人见了也这样、万人见了也这样的人。读先生的文章,典雅丰赡而气势雄浑,足以与司马迁并驾齐驱;东汉以后的人都不值得一提,何况康对山、李空同诸位先生呢?后来先生让我到座前,又听他谈论西北与东南的事情,十分详尽。大概西北地区自青神余公、钧阳马公、瓠庵杨公、晋溪王公以来,他们经营谋划的事迹,凡是边城的要害、道路的远近,乃至言语行动、饮食起居,即使细小之处也还能记忆。像阳明在南昌的事情、白岩在留都的事情,即使南方人也有不能全部知道的,先生却能屈指计数、如数家珍。等说到前些日子的事情,良俊过去因为没有能够见到四位先生,常常遗憾得不能释怀;如今有幸在一天之内得到补偿。
其为庆幸,当何如哉?则始怪西▯之所以语良俊者不详,近日诸公所以知先生者不尽也,以为苟得,奉先生周旋数年,死且无恨。甫半嵗,天子召先生入直清禁。良俊葢翘首北望,日侦先生动止,则闻先生以太夫人年高,不可缺养,依栖于华山石室。后乂闻先生再上书乞终养,不报。后又闻宰相重先生之去,累促驾劝先生行。后闻先生至,天子命主顺天试事,则日夜北望,兾得一见。顺天録遍走士大夫家,覔不可得。至九月尽,从朱司成处读之,始开册读先生之序,则叹曰:「文章竒伟,固不待论,至以防言动人,深于告戒逺矣。」读诸经义,则叹曰:「其辞尔雅浑含,刋去枝条,直根理性,乃孝庙时程文也。」读至第三策,则又叹曰:「卓哉,异乎自周秦以降,人不惟不能有是见,亦不敢为是言。夫天混混在上耳,雨旸燥湿,日月照临,星辰布列,各得其职,而天不与也。葢静者躁之君,拙者巧之宗,无者有之门,其体本如是也。世竞为昭昭察察,亦孰知闷闷忞忞之为道耶?」至读第五策,其所论四隠,又何辨哉?夫自魏▯嵇康、皇甫谧以下,至袁宏、阮孝绪诸人,其所述隠者之事甚备,然徒记其迹,莫能得其心。葢自四▯之目立,而隠者举无遁情矣。先生二策顿挫似马迁,辨博如韩非子,闳放如庄周。呜呼!文章严整者窘于边幅,闳肆者流于奔放,欲兼综并美,难矣。葢自秦汉而降,能尽文字之变,若神龙飞行,麟甲爪鬛,皆中程度者,非先生而谁耶?此亦难与不知者道,俟之百世,殆必有谓良俊为知言者矣。自先生行后,南中之事渐不可闻。夫去年之夏,冦之在柘林者,才八十人耳,不以此时勦灭,翫敌养冦,以至今日者,将孰任其咎耶?今贼人恣肆,又年半余矣,诸公尚未闻有庙胜之算,而事体乖违,有不可以枚举者。夫统三军,援桴鼓,使士卒乐死者,将帅也。今将帅领士卒,临敌而斗,米尺帛皆取给于有司,有司每每节缩财费,不称功赏。夫李广之为帅,朝廷赐予,悉陈之庑下,使士卒裁取为用。以李广名将,其待士如此,尚不能以得志。今将帅欲用士卒之命,而有司每失士卒之心,虽使李广复生,欲其制胜,得乎?夫古之善将者,必欲得素抚循之士,用之,何也?葢素出抚循,则恩既素结,信亦素孚,威又素足相胁服,如手足腹心,有不待告喻而自相捍卫,若出一体。故亷颇在燕,思用赵卒者,是也。今敌人压境,始差某将官提某处兵若干赴敌,将与士卒,不但素不识面,亦且不知姓名。若此,虽使亷颇复生,欲其制胜,得乎?夫桓文之畧,葢不世出,然其所以勤王定霸者,犹赖节制之兵。今之坐而谈兵者,每言阵法。夫南中沟港鳞次,屋庐栉比,阵法固不可用,然独可无纪律乎?夫古之用兵者,曰竒,曰正,曰犄角,曰形格,曰势禁,曰三叠,曰鱼丽,曰长蛇,曰九宫八卦。葢变幻莫测,而终不失故。穰苴、孙武、韩信、李靖之所以取胜者,此也。今合数万之众,总为一队,驱之赴敌,一人失利,万人奔溃,则虽穰苴、孙武、韩信、李靖复生,欲其制胜,得乎?夫敌人,为鬼为蜮,诡谲万端。前有贼从严浙,由歙州歴宁国、太平扺南京,止五十七人耳,已至安徳门外,而探细者犹言五百人,或言千人。葢縁贼人六七为羣,窜伏草莽,一去一来,一起一伏,如循环然,莫测其端。此正所谓以寡为众,以弱为强,葢得兵法之秘矣。较之我军,或千人,或万人,总为大队,一败则不可复之者,相去何如哉?古之用兵,言天时,言地利,言人和。夫天时,彼与我共之者也。然察其性,辨其俗,因是以乖之者,其变不可胜穷也。若以地利言之,则彼已久处内地,出入惯习,且祼形疎理,不畏暴露,去来剽疾,有若飘风;而我一时调至之兵,茫无所知,且进退持重,难与争锋。地利之不如彼也,明矣。若以人和言之,则彼犯波涛,越瀛海,出万死一生之中,以处我土。此正所谓同舟以济,虽呉越可使相救者,此也。若我军之争功竞利,虽当事诸公犹不能不为异同,今以无知之将卒,但营目前者,若羊之在羣,可望其无相抵触乎?则人和之不如彼也,明矣。今之主征▯者,则诎招抚;主招抚者,则诎征▯。欲用乡兵者,则以调兵为无策;欲调客兵者,则以乡兵为失计,皆非也。葢征▯者,▯海外之冦也;招抚者,招中土胁从之人也。陆祠祭尝言:“未有不知贼情而可以防战,未有不摇敌心而可以取胜者。”此二言最为切要。今当大张晓谕,明着赏格,有能斩敌人酋首级来降者,爵以几品军职;
译这份庆幸,应当是怎样呢?这才开始奇怪西玄告诉良俊时为什么说得不详细,近来各位公卿了解先生为什么也不全面;我认为如果能够侥幸侍奉先生、与先生相处几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刚过半年,天子召先生入宫值守清禁。良俊抬头向北,天天打听先生的行止,才听说先生因为太夫人年高,不能缺少奉养,寄居在华山石室。后来又听说先生再次上书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又听说宰相重视先生的离去,多次催促他入朝,劝他出行。再后来听说先生已经到达,天子命他主持顺天府考试,于是我日夜向北盼望,希望能够见上一面。《顺天试录》传遍士大夫之家,却怎么也找不到。直到九月底,我从朱司成那里读到它,打开册子读到先生的序文,才感叹说:‘文章奇特伟大,本来不必再说;至于用讽谏之言感动人,远远超过一般的告诫。’读其中各篇经义,又感叹说:‘辞藻典雅而含蓄浑厚,删去枝蔓,直指根本义理,这是孝庙时代的程文。’读到第三篇策论,又感叹说:‘高卓啊,真是不同寻常!自周、秦以来,人们不但不能有这样的见识,甚至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天不过混混然在上,雨旸燥湿、日月照临、星辰布列,各自履行职责,而上天并不参与其中。’ 大概静是躁的主宰,拙是巧的根本,无是有的门户,其本体本来就是这样。世人竞相追求明察细密,又有谁知道浑厚沉默才是大道呢?’读到第五篇策论,其中议论四隐,又有什么可分辨的呢?从魏、晋的嵇康、皇甫谧以下,直到袁宏、阮孝绪等人,他们记述隐士的事情十分完备,然而只是记录了他们的行迹,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内心。大概自从‘四隐’这个名目确立以后,隐士就全都没有可以隐藏的真实情形了。先生的两篇策论,顿挫如司马迁,辨析广博如韩非子,宏大放达如庄周。唉!文章严整的人拘束于篇幅,宏放纵横的人又流于奔放;想把两者兼收并美,是很难的。自秦汉以来,能够充分穷尽文字变化,像神龙飞行一样,鳞甲、爪、鬣都合乎法度的人,除了先生还有谁呢?这也难以对不懂的人说,只等百世之后,大概一定有人说良俊是真正懂得文章的人。自先生离去以后,南方的事情渐渐听不到了。去年夏天,聚集在柘林的盗贼才八十人,如果不趁这时剿灭,却玩忽敌情、养成盗患,以至于今天,这个罪责将由谁承担?如今盗贼肆意横行,又有一年多了,各位公卿还没有听说有朝廷谋胜的计划,而事态违背错乱之处,更是数也数不清。统率三军、击鼓进军、使士卒乐于战死的,是将帅。如今将帅率领士卒临敌作战,米、尺帛等物全靠有关官府供给;有关官府常常节省缩减财费,不能按功劳给予赏赐。李广做将帅时,朝廷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都陈列在廊下,让士卒任意取用。李广这样的名将,对待士卒尚且如此,却还不能实现志愿。如今将帅想使用士卒的性命,而有关官府又常常失去士卒的心,即使让李广复生,想要取胜,能做到吗?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一定想得到自己平时抚慰训练过的士卒来使用,为什么呢?因为平时就加以抚慰,恩情已经一向结下,信任也一向建立,威望又足以使他们畏服;他们如同手足腹心,不用等候告知晓谕,就会自然互相保护,像同出一体。所以廉颇在燕国时,想使用赵国士卒,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敌人压境,才临时派某将官率领某处若干士兵赴敌,将领和士卒不但平时从未见过面,甚至连姓名也不知道。这样即使让廉颇复生,想要取胜,能做到吗?桓公、文公的谋略,大概是世所罕有的;然而他们勤王定霸,仍然依靠有节制统属的军队。如今坐着谈论军事的人,常常只谈阵法。南方中部沟渠港汊密布,房屋像梳齿一样排列,阵法固然不能使用,但难道可以没有纪律吗?古代用兵,讲究奇兵、正兵、犄角、形格、势禁、三叠、鱼丽、长蛇、九宫八卦等阵法。虽然变化莫测,但始终不失根本原则。穰苴、孙武、韩信、李靖之所以取胜,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把几万士卒合成一队,驱赶他们赴敌;一个人失利,万人便溃败,那么即使穰苴、孙武、韩信、李靖复生,想要取胜,能做到吗?敌人像鬼魅一样,诡计变化多端。此前有盗贼从严州、浙江一带出发,经歙州、宁国、太平到达南京,只有五十七人而已,已经到了安德门外,侦察人员还说有五百人,有的说有一千人。大概因为盗贼六七人结成一群,逃窜潜伏在草莽之间,一会儿离开、一会儿回来,一会儿聚集、一会儿隐伏,循环往复,无法测知他们的踪迹。这正是所谓以少数造成多数、以弱小显为强大的办法,实在掌握了兵法的奥秘。拿他们同我军相比,我军有时一千人,有时一万人,却总是编成大队,一败便不可复振,相差多么悬殊啊?古代用兵还讲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是敌我共同拥有的条件;然而观察它的性质,辨别当地的风俗,顺着这些条件加以改变和利用,变化就不可穷尽。如果从地利来说,敌人已经长期处在内地,出入熟悉,而且他们赤身露体、肌理疏松,不怕暴露,来去迅疾剽悍,好像疾风;而我军是临时调来的士兵,茫然不知道地形,而且进退谨慎迟重,难以同他们争锋。地利不如敌人,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从人和来说,敌人冒着波涛,越过大海,从万死一生之中来到我们的土地上。这正是所谓同船渡河,即使吴、越两国的人也可以互相救助的情形。至于我军争功逐利,即使当事的各位公卿也不能不彼此意见不同;如今让无知的将领和士卒只顾眼前,就像羊群中的羊,难道可以希望他们互不冲撞吗?那么人和不如敌人,也已经很明显了。如今主持征剿的人便贬低招抚,主持招抚的人便贬低征剿;想使用乡兵的人就认为调客兵是没有办法,想调客兵的人就认为使用乡兵是错误,这些看法都不对。征剿,是剿灭海外的盗寇;招抚,是招纳内地被胁迫跟从的人。陆祠祭曾说:‘没有不了解盗贼情形而能够防战的,也没有不动摇敌人之心而能够取胜的。’这两句话最为切要。如今应当大力发布晓谕,明确赏格:有谁能够斩下敌人首领的首级来投降,就授予几品军职;
斩贼众一人首来降者,赏以几十金。纵不能致其必来,但此谕一布,敌人携贰必不深信内地之人,而内地之人心一动摇,亦必不为敌人尽用,乘时征进,或可为▯灭之一机防也。况敌中总统者何人?其分领头目有几人?今皆不能详知。夫羣犬分布于庭,方戢戢而卧,投之以骨,则众起而争之,自相搏噬,此势所必然者也。或更募万金死士,得数人者投入贼中,就中取事,又一机防也。今不知出此,而但欲与之角力,良俊恐贼人佻狡剽悍,此亦难以得志矣。今之所以欲召募客兵者,正欲为训练乡兵之地耳。葢三呉之人素不知兵,今贼已压境,则猝难应敌,故暂借客兵御之于外,而内修戎政,此正其时。不然则逺募之兵,岂有经年累嵗久客而不去者哉?今客兵屡至,而乡兵未闻训练,不知客兵一去,竟作何计也?南都诸公尝问良俊曰:“三呉之兵果足用乎?”良俊应之曰:“夫呉王夫差尝伐越定楚,与晋争长于黄池,其所用固三吴之人也。项籍起兵呉防,率三千子弟兵渡江而西,卒之灭秦与汉角立,其所用固三呉之人也。晋谢▯以五万人破苻坚三十万之众者,其所用亦江东之人也。岂其时尝借兵于他国哉?但史称呉之入越,用教士七千,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夫所谓教之云者,当徙木悬赏以明其信,涕泣誓告以作其义,投醪舐痈以结其心,耀兵扬威以鼓其气,斩驸自刑以申其罚,仆表立约以致其决。至于坐作、击刺、射逺中微之事,则又其本务而日夕所当究习者也。不然,则募客兵而徒费馈饷,养乡兵而坐糜廪饩,终何益于成败之数哉!今当事诸公不知出此,而日以募兵请粮为言。夫山东之兵已一败矣,狼兵、土兵已再败矣,今苗兵已集,而成败尚不可豫料。倘不得志,不知更何以为善后之计也?窃计从去嵗以至今年,各府调至钱粮无下数十万。各府之钱粮有限,而军门之费用无穷。若兵连祸结,更一二年,乂不知将何以处之也?去嵗良俊送孙东谷文中间有曰:“今天下方欲用财,茍无他端出之,其势将困。”今乂一年余矣,而司国计者略不之讲,何耶?良俊尝窃计之,当今为理财之计者,惟钱法、门摊二者可讲耳。夫天子所以开利源而不竭者,惟钱耳。何也?葢财之所出,不过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皆有限极。惟钱之用不穷者,以能权其轻重而伸缩之数,在我制之耳。窃考神农始通商货,已用钱币。至成周作九府圜法,而其制大备。夫上古之时,事少而用省,然钱币有九品,犹惧不足。今之所费,数百倍于古,而仅存者独钱耳。又废而不行,所行者但白金一品,而公私之费交取给焉,则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匮哉!又观汉、三国时因军兴,钱不足用,铸铁钱以济之。至宋庆厯、元丰之间,嵗铸铜铁钱三百万贯,犹不足用。后又制交子、防子以济之,今钞法是也。今皆废格不行,是天子所以权财货之柄废,则是与齐民等耳。然而白金者,又非从天降,非从地出,皆取之于民者也。独不顾民之膏血,葢亦有尽者耶?今之司国计者,特以为钱之用不偿铸钱之费,故不敢倡为此议,殊不知天子不言得失,诸侯不言有无,大夫不言多寡。茍国家虽有铸钱之费,而民间每嵗増数百万钱之用,民用不亦少舒乎?民用既舒,而天子当计有利与无利哉?况行之有法,又未必尽无利耶?尝考宋之铸钱有二十四监,今该于两京十三省及六盐运司,共计二十一处开局鼓铸。两京以一户部副郎主之,各省以一叅议主之,各盐运司以一运判或运副主之,而巡按御史每加觉察。又先着为令,禁民间不得以铜为器皿,市中工匠不得打造铜器,限三月之内竝首告入官,官给其直。按宋真宗咸平四年之令,旧制犯铜禁七斤以上竝奏裁处死,诏自今满五十斤以上取裁,余逓减之。则知宋之铜禁葢严矣。又按周显徳二年,以县官久不铸钱,民间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故钱益少,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听留外,自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听输官,官给其直。过期隠匿不输,五斤以上罪死,不及者论罪。则知五代之铜禁亦严矣。葢必严立铜禁,然后各处之铜尽归钱局。且良俊又攷之,古今之钱惟五铢轻重最为适中。古以二十四铢为一两,若以古今度量较之,今之一两比古之八钱稍劣,则每钱重一钱四分稍赢。通计每铜一斤,除消镕磨洗之外,当得钱一百五十有畸。大约一局每日有铜二百斤,当得钱三万有畸矣。
译有谁斩下一个盗贼的首级来投降,就赏给几十金。即使不能保证他们一定前来投降,但这道晓谕一发布,敌人彼此怀疑,就一定不会完全信任内地的人;内地人的心一旦动摇,也一定不会为敌人尽力效命。趁此时进兵,或许可以成为剿灭盗贼的一个机会。何况敌军的总首领是谁?分领各部的头目有多少人?如今都还不能详细知道。庭院中如果群犬各自分散,原本都安静伏卧;投给它们一块骨头,群犬就会起来争夺,彼此搏斗撕咬,这是势所必然。或者另行悬赏万金招募敢死之士,得到几个人后投入盗贼内部,从中制造事变,这又是一个机会。如今不知道采取这些办法,却只想同他们较量力气,良俊恐怕盗贼轻佻狡猾而剽悍,这样也难以取得成功。如今之所以想招募客兵,正是想借此训练乡兵。三吴人一向不懂军事,如今盗贼已经压境,仓促之间难以应敌,所以暂且借客兵在外抵御,同时在内部修整军政,这正是时候。否则远方招来的军队,哪里有能多年累岁久留客地而不离去的呢?如今客兵多次到来,却没有听说乡兵受到训练,不知道客兵一旦离去,究竟准备怎么办?南京的各位公卿曾经问良俊说:‘三吴的军队果真可以使用吗?’ 良俊回答说:“吴王夫差曾经攻打越国、平定楚国,又在黄池同晋国争夺诸侯之长,他所使用的本来就是三吴地区的人。项籍在吴地起兵,率领三千名江东子弟渡江向西,最终灭掉秦朝并与汉王对峙,他所使用的本来也是三吴地区的人。晋代谢玄凭五万人击破苻坚的三十万大军,他所使用的也都是江东人。难道这些时候曾经向别国借兵吗?只是史书称吴国进攻越国时,使用了七千名受过训练的士卒。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作战,这就叫抛弃他们。’所谓训练他们,应当是搬木悬赏来表明信用,流泪发誓、反复告诫来激发义气,拿酒慰劳士卒、亲自为病者吮吸毒疮来团结他们的心,炫耀兵力、张扬威势来鼓舞他们的士气,斩断符信、亲自受刑来申明惩罚,推倒表记、订立盟约来使他们决意奋战。至于起坐进退、击打刺杀、射击远处和命中细微目标等事项,又是训练的根本,也是早晚都应当钻研练习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招募外地士兵只会白白耗费粮饷,养着本地士兵又坐等他们白白消耗仓廪供给,最终对成败大势有什么益处呢?如今掌管此事的诸位公卿不知道从这里着手,却天天把招兵请粮挂在嘴上。山东的军队已经败过一次,狼兵、土兵已经败过两次,如今苗兵已经集结,但成败还不能预先料定。” “如果不能达到目的,不知道还要用什么办法来安排善后呢?我私下估算,从去年到今年,各府调来的钱粮没有少于几十万。各府的钱粮是有限的,而军门的费用却没有穷尽。如果战事接连不断、祸患相继发生,再过一两年,又不知道将怎样处置了。去年良俊送给孙东谷的文章中曾说:‘如今天下正要用钱,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取得钱财,形势将会困窘。’现在又过去一年多了,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却丝毫不讨论这件事,这是为什么呢?良俊曾私下估算,当今筹划理财,只有钱法和门摊这两件事可以讨论。天子用来开辟财源而不致枯竭的,只有钱。为什么呢?财物的来源,不过是天所生、地所长,都是有限的;只有钱的使用没有穷尽,因为能够权衡轻重、伸缩数量,取决于我们自己制定制度。我私下考察,神农氏开始使商货流通时,已经使用钱币。到了成周,制定九府圜法,钱币制度才大体完备。上古时代事务少、用度节省,然而钱币已有九种品类,仍担心不够用。如今的花费是古代的数百倍,而仅存的货币只有钱;如果又废弃不用,流通的只有一种白金,那么公私费用都要靠它来供给,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国家怎么能不匮乏呢?” “又考察汉代、三国时期,因战争兴起、钱不够使用,便铸造铁钱来补助。到了宋代庆历、元丰年间,每年铸造铜钱、铁钱三百万贯,仍然不够使用。后来又制定交子、会子来补助,这就是今天的钞法。如今这些办法全都废弃、阻滞而不实行,于是天子用来调节财货的权柄被废弃了,这就等于同普通百姓一样。然而白金也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从地下生出来的,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难道就不顾百姓的膏血也是有限的吗?如今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只认为铸钱所得抵偿不了铸钱的费用,所以不敢倡议此事,却完全不知道天子不谈得失,诸侯不谈有无,大夫不谈多少。假如国家虽然有铸钱的费用,而民间每年增加数百万钱的使用量,百姓的用度不也稍微宽裕了吗?百姓用度既已宽裕,天子还应当计较有利还是无利吗?何况如果实行得有法度,也未必完全没有利益。曾考察宋代铸钱有二十四监,如今应当在两京、十三省以及六盐运司共二十一处开设铸钱局。两京由一名户部副郎主管,各省由一名参议主管,各盐运司由一名运判或运副主管,并且由巡按御史经常加以监察。” “还应当先制定法令,禁止民间用铜制造器皿,市场上的工匠不得打造铜器,限期三个月以内一并自首告发、交入官府,官府按价给钱。按照宋真宗咸平四年的法令,旧制规定犯铜禁、铜器超过七斤的,一律奏请裁决处死;诏令规定从今以后超过五十斤的才奏请裁决,其余依次减罪。由此可知,宋代的铜禁大概是很严的。又考察周显德二年,因为县官长期不铸钱,民间多把钱熔化制成器皿和佛像,所以钱越来越少,于是设立铸钱监,采铜铸钱。除县官法物、军器,以及寺观的钟、磬、钹、铎一类允许保留外,其余民间铜器、佛像,在五十日内都必须交给官府,官府按价给钱。超过期限隐藏不交的,铜器超过五斤判死罪,不足五斤的依法论罪。由此可知,五代的铜禁也很严。必须严格确立铜禁,之后各处的铜才会全部归入铸钱局。况且良俊又考察,古今钱币中,五铢钱的轻重最为适中。古代以二十四铢为一两,如果比较古今度量,今天的一两比古代八钱略轻,那么每枚钱重一钱四分还稍有超过。总计每铜一斤,除去熔化、磨洗等损耗,应当可以铸得一百五十多文钱。大约一个铸钱局每天有铜二百斤,应当可以铸得三万多文钱。”
又当着为令,甲大凢拘刷铜器皆责之府县,明造册籍送局管铸官,不得擅自拘刷以致纷扰。其军民有罪者,府县许酌量赎铜送局,更或不足,然后有司以无碍钱粮买充。其合用工役人等,除番沙掌钤高手出直僦雇其余炽炭镕铜磨洗之类,有司竝以有罪人充,则于鼓铸之费不亦少省耶?近闻有人建议于云南铸钱,钱成则逓至湖广,由湖广逓至南京,南京转解京师,可谓失策之甚。即邮驿之费,己不可纪极矣。夫邮驿支应,皆百姓之脂血,国家之命脉也。夫已知鼓铸之无利,况可又增不经之费以益之耶?大凡事贵于因,能知因之为利,则事省而功倍。今二十一局所铸之钱,但当督令有司立法,就于所在行使所易之银,着令进表官顺带进京,此所谓因之为利者,非耶?或又以盗铸为言者,是不足深虑。夫所铸之钱,必令尽数管解,所在巡按御史给与铺户,给散之日,须令当堂选拣,如有搀和铅锡,或轻薄滥恶者,管铸官许令叅奏送京,处以重罪。其钱务要肉好周正,轮郭分明,则其工费已不赀矣。夫官局所用者官铜,所役者公徒,犹惜其重费,则民间亦何利而为之耶?葢不待禁而自息矣。良俊尝窃计之一局,毎日铸钱三万,易银可得五十两,则终嵗可得银一万八千两,总计二十一局,毎嵗几有五十余万矣。若铜少有赢,工役少勤,嵗或加羡,则于国计不无少禆耶?若门摊一节,则祖宗已有成法,至今行之,但其法未宻,利不归于朝廷耳。祖宗之法止税店面,今当并及房室,每房一间,一年止可税银一分。然此法之行,必自贵近始,譬如勲旧大臣之家,有房千间,每年止该出银十两。夫勲旧大臣久享朝廷尊爵重禄,每年出银十两以禆国计,以为齐民倡,岂非其所踊跃而乐输者耶?至于民间,大率以中户论之,有房二十间,嵗输银二钱耳,亦不为病。但恐有司不体上心,不知民隠,差委在官贪残之徒,查勘房屋,惧有隠匿,再三覈寔,而无赖小人乘机渔猎,必有数次呌号,隳突轇轕于里巷之间,四出纷然,民必大骇,此则深为可虑者耳。良俊再三思之,以为行之有法,葢不烦官府而定者也。当稍仿古保甲之法,里巷之中,每十家编作一甲,其中推一富实之家,定为甲长,房屋之数,即令甲长勘实报官。如有隠漏,十家之中互相查覆,若更不实,房产入官,十家一体治罪,亦不必官府造册,但须立定册式,编定字号,着令甲长领出十张,将十家之房从实填注,一并送官攅造。其有拆毁倒塌,或有添造,亦要甲长率领原户到官扣改册籍。其徴收税银,亦不必差公人下乡,但与定立期限,甲长豫先取足送官交纳。如此则百姓免虚费,而朝廷收寔利。良俊尝私计之,每一嵗之中,几百万有赢矣。是何可以不讲哉?然此本非圣世之所宜言。但良俊以朝廷经国大计,大半取之东南,今东南被防已三年矣。赖朝廷旷荡之恩,已蠲一年之税。然兵连祸结,恐猝未得解。纵倭防即解,而焚劫之余,尚须数十年休养。不知朝廷大计将安取给哉?故早暮思之,以为惟此二者可行耳。然良俊小臣也,处疏逺之地,不得言,而受先生之知遇最深。偶有所见,不以告于先生,则所以事先生者不尽也。先生处清切之地,亦渐有天下之责,知有益于国计,而不以告于朝廷,则所以事圣明者不尽也。良俊事先生者半年余,见先生所论皆国家大事,不从俗为里巷委琐之言,故敢冐昧陈之。恭闻太夫人寿康,熊罴叶兆,皆庆门多祜,亦属吏之所愿幸者也。叅奉末由,临楮不胜怅结。燕地朔风多厉,千万为国珍啬,以茂逺猷,不宣。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二
译“还应当制定法令,凡是拘收、征集铜器,一概责成府县办理,明确造册登记后送到铸钱局,由主管铸钱的官员管理铸造,不得擅自拘收,以免造成纷扰。军民有罪的,府县可以酌情让其以铜赎罪,送到铸钱局;如果仍然不足,再由有关官司用不妨碍正常开支的钱粮购买补足。所需要的工役人员,除番沙、掌钤、高手等按日付钱雇用外,其余烧炭、熔铜、磨洗之类的工作,都由有关官司让罪犯充任,这样铸钱的费用不也可以稍微节省吗?近来听说有人建议在云南铸钱,铸成后运到湖广,再由湖广运到南京,南京再转运解送京师,可以说是极其失策。即使是邮驿费用,也已经无法计算其数了。邮驿的供应,都是百姓的脂膏血汗,是国家的命脉。既然已经知道铸钱没有利益,怎么还可以增加这种不合常理的费用来助长它呢?凡是办事贵在顺应现成条件,能够知道因势就利,事情就会省力而功效加倍。如今二十一个铸钱局所铸的钱,只应督促有关官司立法,就在当地流通,用兑换所得的银两,规定由进表官顺便带入京城,这不就是所谓因势取利吗?有人又以盗铸为理由提出反对,这不值得深虑。所铸的钱,必须命令全部登记解送;各地由巡按御史交给铺户,发放之日,必须当堂挑选检验。如果有掺杂铅锡,或者轻薄低劣的,主管铸钱的官员可以上奏弹劾并送京治罪,处以重刑。” 钱币一定要做到钱肉、钱孔周正,轮廓分明,这样它的工费已经十分可观了。官局使用的是官府的铜,役使的是公家罪徒,尚且还要顾惜过高的费用,民间又有什么利益可图而愿意铸造呢?这样一来,不必等到禁止,铸钱之事自然就会停止。良俊曾私下计算,一个铸钱局每天铸钱三万文,兑换白银可以得到五十两,那么一年终了可以得到白银一万八千两;总计二十一局,每年大约有五十多万两。假如铜料略有盈余,工役稍微勤快一些,一年或许还能增加余利,那么对国家财政不也有些补益吗?至于门摊税这一项,祖宗已经有成法,至今仍在实行,只是法令还不够严密,利益没有归于朝廷罢了。祖宗的法令只征收店面税,如今应当连房屋也包括在内,每间房一年只征银一分。但这项法令的实行,必须从贵近之家开始。比如勋旧大臣家有房屋一千间,每年只应缴银十两。勋旧大臣长久享受朝廷的尊爵厚禄,每年拿出十两银子来补助国家财政,为普通百姓作表率,难道不是他们踊跃而乐意缴纳的吗?至于民间,大致按中户计算,有房屋二十间,一年缴银二钱,也不算成为负担。只怕有关官员不能体察上意,不知道民间疾苦,派遣在官府中贪婪残暴的人查勘房屋,害怕有人隐瞒,反复核实;而无赖小人乘机敲诈掠取,必然会多次喧叫,在里巷之间冲撞纠缠,四处纷乱,百姓一定大为惊恐,这才是深可忧虑的地方。” 良俊再三思考,认为这件事如果施行得有法,大概不必烦劳官府就能确定。应当稍微仿照古代保甲法,里巷之中每十家编为一甲,从中推举一家富裕可靠的人,定为甲长。房屋的数目,就命甲长查实后上报官府。如果有隐瞒遗漏,十家相互查验复核;如果仍不真实,就没收房产,十家一体治罪。也不必由官府另行造册,只需制定固定册式、编定字号,命甲长领出十张,把十家的房屋如实填写,一并送官汇总造册。房屋有拆毁倒塌,或有增建,也要由甲长率领原户到官府核对、更改册籍。征收税银也不必派差役下乡,只需规定期限,由甲长预先收齐,送官交纳。这样百姓可以免除额外费用,而朝廷能够收到实际利益。良俊曾私下计算,每年大概有数百万的盈余。这件事怎么可以不加以讨论呢?但这本来不是太平圣明时代适宜谈论的事情。只是良俊认为,朝廷治理国家的大计,大半取自东南;如今东南遭受倭患已经三年了。幸赖朝廷宽大恩典,已经免除一年的税收。然而战争连绵、灾祸相接,恐怕一时还不能平息。” 即使倭患马上平息,焚烧劫掠之后,也还需要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不知道朝廷的大计将从哪里取得供给呢?所以我从早到晚思考,认为只有这两项可以施行。然而良俊只是一个小臣,身处疏远之地,没有进言的资格;但我受到先生的知遇最深,偶然有所见解,如果不告诉先生,那么我侍奉先生就没有尽到心意。先生身处清要亲近之地,也逐渐承担天下的责任,知道有益于国家财政的事情却不向朝廷报告,那么您侍奉圣明君主也没有尽到心意。良俊侍奉先生半年多,见先生所谈都是国家大事,不随俗谈论里巷琐事,所以才冒昧陈述这些意见。恭敬地听说太夫人寿命康健,熊罴呈现吉祥征兆,这都是庆门福祉众多的表现,也属于下属所希望和庆幸的事。参拜奉谒没有机会,面对纸笔不胜惆怅郁结。燕地北风多么猛烈,请千万为国珍重节制,以使远大的谋略更加兴盛。不再赘述。” 《明文海》卷一百八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