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四余姚黄宗羲编序五
跋石鼓诗【陆深】右石鼔诗,先儒辩论至多,葢风雅之遗云。鼔在今北监,予为司业祭酒时,虑其日泐也,欲扄钥之而不果。别有树碑一,元司业潘迪以今文写之,仍其旧阙。潘碑与鼓,积有存亡矣。潘仕大徳间,虞文靖公集助教成均时,尝谓十鼓其一已无字,其一惟存数字。潘虞相去不远,其言如此。今去之又将二百年,石可知矣。诗之存者,颇赖诸家文字集録以传。石顾足恃哉。博洽之儒如王顺伯、郑渔仲,又好古而搜访训释,靡余力矣,咸存断阙焉。欧阳公集古所录▯四百六十有五字,胡世将资古所録仅多九字,乃称先世臧本在集古录之前。孙巨源于佛龛中得唐人所録古文,乃有四百九十七字,视资古又前矣。又前之则韩文公所见纸本,已谓毫髪备尽,复有年深阙画之叹。韦应物亦谓风雨阙讹,而杜工部直云陈仓石鼓乆已讹矣。其上下世数如此。近世吾衍子行尤号博雅,自谓以甲秀堂谱图随鼓形补阙字,列钱为文,以求章句,又参以薛尚功欵识诸作,斯已勤矣,亦仅得四百三十余字。毎鼓列行裁分为十,而章句次第又与诸家不同。子行介士,未尝入燕,止于画中见鼔尔。不知近日何縁得此十诗完好乃尔耶?此诗出于修撰杨用修慎若所从来,果有的据,岂非千古之一快哉?如以补缀为竒,固不若阙疑之为愈也。子方选四言诗,不觉欣喜而録之首简。文体明辨序【徐师曾】文体明辨六十一卷,纲领一卷,目録六卷,附録十四巻,目録二巻,通八十四巻。撰述始嘉靖三十三年甲寅春,迄隆庆四年庚午秋,凡十有七年而后成。其书大抵以同郡常熟吴文恪公讷所纂《文章辩体》为主,而损益之。辩体为类五十,今《明辨》百有一。辩体外集为类五,今《明辩附録二十有六。进律赋律诗于正编,赋以类从,诗以近正也。辑既成,缮冩贮藏,以俟正于君子。乃原撰述之故,而序之曰:夫文章之有体裁,犹宫室之有制度,噐皿之有法式也。为堂必厰,为室必奥,为台必四方而髙,为楼必陜而修曲【陜与狭通,见《尔雅】为筥必圜,为篚必方,为簠必外方而内圜,为簋必外圜而内方。夫固各有当也。茍舍制度法式而率意为之,其不见笑子识者鲜矣,况文章乎?夫文章之体,起于《诗》《书》。《诗》三百十一篇,其经纬各三【风、雅、颂为经,赋、比、兴为纬】书》体六,今存者三【此蔡氏、真氏据《周官》太祝六辞而言,六辞:祠、命、诰、防、祷、诔也。祠当作辞,存者三:诰、誓、命也。誓即防也,商有训,周无之,然《无逸》等篇寔训体也】厥后顔氏【名之推】推论凡文,各本五经,良有见也。或谓文本无体,亦无正变,古今之异,而援周孔以为证,殊不知《无逸》《周官》训也,不可混于诰;《多士》《多方》诰也,不可同于训。此文之体也。其文或平正而易觧,或佶屈而难读。平正者,经史官之润色;诘屈者,记矢口之本文乃文之辞,非文之体也。《十翼》皆孔子手笔,序卦虽云夹杂,要亦圣人之精蕴存焉。此释经之体,非属文之体也。其答齐景公问政止于二语,答鲁哀则七百五十余言,此随宜应对之词,而门人记之,非若后世文人秉笔缔思而作者也。至如以叙事为议论者,乃议论之变;以议论为叙事者,乃叙事之变。谓无正变不可也。又如诏、诰、表、牋诸类,古以散文深纯温厚,今以丽语。秾鲜穏顺,谓无古今不可也。盖自秦汉而下,文愈盛,文愈盛,故类愈増,类愈増,故体愈众,体愈众,故辩当愈严。此吴公辩体所为作也。曽成童时,即好古文。及叨舘选,以文字为职业,私心甚喜,然未有进也。幸承师授,指示真诠,谓文章必先体裁,而后可论工拙。茍失其体,吾何以观?亟称前书,尊为凖则。曽退而玩索焉,乆之而知属文之要领在是也。第其书品类多阙,取舍失衷,或合两类而为一,或混正变而未分,于愚意未有当也。窃不自量,方更编摩,而以庸劣绌居琐垣。然退食之余,志不沮防,盖忘其非吾职也。已而谢病家居,积累成袠,更以今名,聊毕前志。虽于先正述作之意不无异同,然明义理,抒性情,达意欲行世,用上賛文治,中翼经傅,下综艺林。要其大防,固无戾也。初拟上进,故注中先儒并称名姓。后虽莫遂,不及修改,览者勿以罪子,则幸矣。是编所録,惟假文以辩体,非立体而选文,故所取容有未尽者。亦有题异体同而文不工者,复有别为一格。如六朝、唐初文,陆宣公奏议,今并弗録,博雅君子当自求之。至于附録,则里巷家人之事,俳优方外之语,本吾儒所不道。然知而不作,乃有辞于世。若乃内不能辩,而外为大言以欺人,则儒者之耻也。故亦録而附焉。万厯改元,嵗在癸酉,三月朔旦,吴江徐师曽序。礼记集注序【徐师曾】
译《跋石鼓诗》【陆深】以上《石鼓诗》,前代儒者辨论很多,大概是《风》《雅》遗留下来的作品。石鼓如今在北监,我任司业、祭酒时,担心它日渐剥蚀,想把门锁起来保护,却没有成功。另有一通石碑,元代司业潘迪用今文把它写下来,仍保留原碑的缺文。潘碑和石鼓,历来有存有亡。潘迪任职在大德年间,虞文靖公任成均助教时,曾说十面鼓中有一面已经没有文字,另一面只剩下几个字。潘迪与虞公相距不远,他这样说。如今距离那时又将近二百年,石鼓的情况可想而知。诗文中保存下来的部分,很大程度上依赖各家文字汇集记录才得以流传,石鼓本身难道足以依靠吗?像王顺伯、郑渔仲这样博学的儒者,又爱好古物,搜寻访求、考释训解,不遗余力,但都只能保存残断缺失的文字。欧阳公《集古录》所录共有四百六十五字,胡世将《资古录》所录只多出九字,却称前代收藏的本子早于《集古录》。孙巨源在佛龛中得到唐人所录的古文,于是有四百九十七字,比《资古录》所录的还早。再往前,是韩文公所见的纸本;他已经说文字笔画完备无缺,又叹息年代久远而有缺画。韦应物也说有风雨侵蚀造成的缺漏讹误,而杜工部直接说陈仓石鼓早已讹误了。它的上下世代数目就是这样。近世我的朋友吾衍子行尤其号称博雅,他自称依据《甲秀堂谱图》,随着鼓形补足缺字,把钱币排列成文字,以求得章句;又参考薛尚功的款识等作品,这已经很勤勉了,却也只得到四百三十多个字。每面鼓排列成行,截分为十行,而章句的次序又与各家不同。子行是耿介之士,从未到过燕地,只是在图画中见过鼓罢了。不知近来是什么缘故,竟然得到这十首诗,而且保存得如此完整呢?这组诗出自修撰杨用修慎若,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如果果真有确切依据,岂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如果只是把补缀缺字当作奇异之举,那本来还不如对存疑之处暂缺不论。子方正在选编四言诗,我不觉欣喜,便把它抄录在卷首。《文体明辨序》【徐师曾】《文体明辨》六十一卷,纲领一卷,目录六卷,附录十四卷,目录二卷,共八十四卷。开始编撰于嘉靖三十三年甲寅春,直到隆庆四年庚午秋,前后共十七年才完成。这部书大体以同郡常熟吴文恪公讷所编纂的《文章辨体》为主,并有所增删。《文章辨体》分为五十类,今《文体明辨》分为一百零一类。《文章辨体外集》分为五类,今《文体明辨附录》分为二十六类。又把律赋、律诗收入正编:赋按类别编排,诗则收入正编,是因为它们接近正体。编成以后,抄写并收藏起来,等待君子指正。于是追述编撰这部书的缘由,并作序说:文章有体裁,就像宫室有制度、器皿有法式一样。建造厅堂一定要宽敞,建造内室一定要深奥,筑台一定要四方而高,造楼一定要狭窄而修长曲折【“陜”与“狭”相通,见《尔雅》】;制作筥一定要圆,制作篚一定要方,制作簠一定要外方内圆,制作簋一定要外圆内方。这些本来各有适宜之处。如果舍弃制度法式而任意制作,那么不被有见识的人讥笑的,实在很少,何况文章呢?文章的体裁起源于《诗》《书》。《诗》三百一十一篇,其经纬各有三种【风、雅、颂是经,赋、比、兴是纬】;《书》的体裁有六种,现今保存的有三种【这是蔡氏、真氏根据《周官》太祝所掌六辞而言。六辞是祠、命、诰、防、祷、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其中“祠”应当作“辞”,现存的有三种:诰、誓、命。誓就是防。商代有训,周代没有这种名称,但《无逸》等篇实在属于训体】后来颜氏【名之推】推论各种文章都各自以五经为根本,确实很有见地。有人说文章本来没有体裁,也没有正体、变体之分,古今也没有差异,并且援引周公、孔子来作证明;却不知道《无逸》《周官》属于训体,不能与诰体混同;《多士》《多方》属于诰体,也不能与训体相同。这就是文章的体裁。文章有的平正易懂,有的曲折难读。平正的,是经史官润饰过的文字;曲折的,是记录口述原话的本文。这是文章的辞句,不是文章的体裁。《十翼》都是孔子的手笔,《序卦》虽说夹杂其中,但其中也保存着圣人的精深意蕴。这是解释经书的体例,不是作文的体例。孔子回答齐景公问政,只用了两句话;回答鲁哀公却有七百五十多字。这是根据具体情况随机应答的话,由弟子记录下来,并不像后世文人执笔构思后创作的文章。至于把叙事写成议论,是议论体的变体;把议论写成叙事,是叙事体的变体。说文章没有正体、变体,是不可以的。又如诏、诰、表、笺等类别,古代用散文,深厚纯正温和敦厚;今天则使用华丽的辞语。辞藻浓艳鲜明而稳妥流畅,不能因此说古今没有差别。大概自秦汉以后,文章越发兴盛;文章越兴盛,类别就越增加;类别越增加,体裁就越繁多;体裁越繁多,对体裁的辨析就越应当严格。这就是吴公编写《文章辨体》的原因。我自从年少时,就喜爱古文。后来有幸入选馆职,以文章为职业,心中非常高兴,然而并没有什么长进。幸亏承蒙老师传授,指示真正的义理,告诉我文章必须先辨明体裁,然后才可以谈论工拙。如果失去了体裁,我们凭什么来观赏它呢?于是急切地称许前书,尊奉它为准则。我退下来反复研读探索,久而久之,才知道作文的要领就在这里。只是那部书所分的类别有许多缺漏,取舍也不恰当;有时合并两类为一类,有时把正体、变体混在一起而没有分开,在我看来都不够妥当。我私下不自量力,正准备重新编订,却因为才能平庸而屈居在琐碎的职位上。然而在退朝用膳之后,志向并没有因而沮丧,大概已经忘记这不是我的职务了。后来因病辞职居家,积累成编,又改用今天这个书名,姑且完成了从前的志愿。虽然与前代正人君子的著述宗旨不免有同有异,但它阐明义理,抒发性情,表达意愿,想要流传于世:对上有助于赞美文治,对中有益于辅助经传,对下可以综合文学各家。概括说来,它的大原则本来没有违背。起初打算进呈朝廷,所以在注文中先把前代儒者都写出姓名。后来虽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也来不及修改,请阅览者不要因此责怪我,那就是我的幸运了。本书所收录的文章,只是借文章来辨明体裁,并不是先确立体裁再据此选文,所以所取有时难免不够全面。也有题目不同而体裁相同、但文章不够工巧的;另有一些文章自成一格。例如六朝、唐初的文章,以及陆宣公的奏议,今后一并不收录,博雅的君子应当自己去搜求。至于附录,所收的是里巷平民家人的事情,以及俳优、方外之人的言语,本来不是儒者所谈论的。但如果知道而不记述,便难以向世人交代。至于内心不能辨明是非,却在外面说大话欺骗别人,那是儒者的耻辱。因此也把这类文章收录在附录中。万历改元之年,岁在癸酉,三月初一清晨,吴江徐师曾作序。《礼记集注序》【徐师曾】
古昔圣王迭兴,人文渐着,各有礼乐以致太平。盖至有虞氏而始详,厯夏及商,犹尚忠质,至周而又加详。意其时礼乐皆有全经,而散逸不传。今所存者惟《周礼》《仪礼》而已。若夫《礼记》,则四代之遗制,圣贤之格言,在焉。孔子没后,七十子之徒相与共録而成书。虽《王制》《月令》作自秦汉,要亦不可少者。孝武时,河间献王徳得其书而上之。孝成诏刘向校定,二百五十篇。厥后戴徳既删为八十五篇,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后汉马融传其学,乃附《月令》《明堂位》《乐记》,合四十九篇。其余归诸《大戴礼》。故今之《礼记》,戴圣、马融之所定也。后儒谓《仪礼》为经,《礼记》为传,似矣。曽窃以为此书盖二礼之传,不特传《仪礼》也。何则,《周礼》者,周之官制也,六官各有所职,而大要以五礼为主,故舍曰官而曰礼仪礼》者,周之礼制也,五礼但揭其纲,而行之以仪节为目,故不専曰礼而兼曰仪。由是言之,则《仪礼》者为《周礼》而作也。彼其并称为三礼者,固云误矣。而谓専传《仪礼》,无乃有遗论乎?今考此书之于二礼,有释其义者【如《祭义》《冠义》《问防》等篇,又如《曲礼》《朝觐》《聘问》之类,固释《仪礼》;至于遇防、誓盟之类,则释《周礼》也。又如《文王庶子》所记,庶子是释《周礼》诸子之类,今不能悉举,读者当自考之】有补其阙者【如《曽子问》《奔防》《杂记》《防大记》《投壶》诸篇,又如《曲礼》所记天子诸侯后夫人卿大夫生死祭享祭品称名,《明堂位》所记朝位,《昏义》所记天子诸侯教妇之类】有引其全文者【如《内则》所引并《周礼》全文】有文同而指异者【如《防大记》多引《仪礼》士防礼正文,而所指则自大子而下;《曽子问》载子防问防慈母如母,本《仪礼》文,而孔子所答则异之类】有畧相似而増损者【如《少仪》《言语》之美章与《周礼》畧同,然损其三而増其一之类】有因其文而推广之者【如《防服小记》妇当防而出一章,是因仪礼子嫁反在父室,为父三年之文,而推言之之类】有觧其未明者【如防服小记,问防三年,问防服四制诸篇】有不相合者【如防服小记,生不及祖父母诸父昆弟,而父税防已则否,降而在缌小功者则税之,与仪礼兄弟皆在他邦加一等,不及知父母与兄弟居加一等,不合,又如防服四制,言父母以思制,与仪礼防服传言至尊者稍异之类】有杂记四代之礼者,有専记周人之礼者,有美其合礼者【如檀弓所记,孟献子禫,文子除防,待吊之类】有讥其失礼者【如檀弓所记,公仪仲子舍孙立子,子路姊防弗除之类】有记其非古者【如檀弓防冠反古,及易墓之类】有记礼之所废者【如郊特牲,夷王废觐礼之类】有记礼之始变者【如曲礼,士诔,檀弓帷殡之类】有记其僣礼者【如礼弓设拨来,舍礼运醆斚户君之类】有专言礼者【如礼运篇】有兼言乐者【如礼噐,郊特牲,乐记,仲尼燕居所言之类】有别记録而无闗于礼者【如学记,缁衣,儒行,大学诸篇,中庸除追王逹孝礼乐三重外,其余皆是】要之,传周礼者固传周礼,其传仪礼者亦所以传周礼也,彼异代之制可备损益,记録之附可资礼学,皆二礼之羽翼也,顾其间或出后儒之传防,不免有倍盭者,存读者但当阙其疑,刋其谬,以礼乐之本治其身心,以器数之文博其理趣,则由此书以逹二礼,豁如矣,然非通其文义,终莫能入,此注疏所以不可废也,郑氏而下亡虑五十余家,舛讹虽多,切当时有是在择之而已,宋有陈可大氏,集诸説之大成,为世所宗,厥功不细,惜其取舍失衷,章句错杂,殊不满乎识者之意,曽末学寡陋,潜心三十余年,輙不自量,稍为删改,参以愚得,命曰其注,使读者畅通大防,而因以求先王象天地制礼乐之心或未必无少助也,脱藁斯竟,序而藏之,以俟君子。隆庆六年,嵗在壬申,五月二十四日,吴江徐师曽序。
明文海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二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
译上古圣王相继兴起,人文逐渐显著,各自制定礼乐以达到太平。大概到了有虞氏时才开始详备,经过夏、商,仍然崇尚忠厚质朴;到了周代,又更加详备。我想,当时礼乐都已有完整的经书,只是后来散失而没有流传。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周礼》《仪礼》。至于《礼记》,其中保存着四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和圣贤的格言。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子一派的弟子共同记录,编成此书。虽然《王制》《月令》出自秦汉,也仍然是不可缺少的内容。孝武帝时,河间献王刘德得到这部书,进献给朝廷。孝成帝下诏令刘向校订,共有二百五十篇。后来戴德删为八十五篇,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东汉马融传授这门学问,于是又附入《月令》《明堂位》《乐记》,合为四十九篇。其余篇章归入《大戴礼》。所以今天的《礼记》,是戴圣、马融所定的本子。后世儒者说《仪礼》是经,《礼记》是传,似乎有道理。我私下认为,这部书大概是二礼的传,不只是传《仪礼》。为什么呢?《周礼》是周代的官制,六官各有职掌,而大纲以五礼为主,所以舍弃“官”字而称“礼”;《仪礼》是周代的礼制,五礼只是揭示纲领,而施行时以仪节为具体条目,所以不专称“礼”,而兼称“仪”。由此说来,《仪礼》是为《周礼》而作的。把二者连同《礼记》合称为“三礼”,本来就是错误的。若说《礼记》专门传释《仪礼》,难道不是遗漏了一个方面吗?现在考察这部书对于二礼的关系,有解释其意义的【如《祭义》《冠义》《问丧》等篇,以及《曲礼》《朝觐》《聘问》之类,本来是解释《仪礼》的;至于遇丧、誓盟之类,则是解释《周礼》的。又如《文王世子》所记,世子是解释《周礼》中诸子一类的内容,今天不能全部列举,读者应当自己考察】;有补充其缺漏的【如《曾子问》《奔丧》《杂记》《丧大记》《投壶》等篇,以及《曲礼》所记天子、诸侯、后夫人、卿大夫生死、祭享时祭品的名称,《明堂位》所记朝见的位次,《昏义》所记天子、诸侯教导妇人的事】;有引用其全文的【如《内则》所引用的,以及《周礼》全文】;有文字相同而指意不同的【如《丧大记》多引用《仪礼·士丧礼》的正文,但所指却从太子以下】;《曾子问》记载子游问丧事中慈母是否如母亲,所依据的是《仪礼》的文字,但孔子的回答却有所不同,属于这一类】;有大略相似而有所增删的【如《少仪》《言语》中的“美章”与《周礼》大略相同,但删去三处、增加一处】;有因袭其文字而推广阐发的【如《丧服小记》中妇人应当服丧而出嫁的一章,是因袭《仪礼》中女子出嫁后仍在父亲家为父服三年丧的文字,而加以推演】;有解释其未明之处的【如《丧服小记》《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等篇】;有与二礼不相合的【如《丧服小记》关于生时没有赶上见到祖父母、伯叔父母和兄弟,以及父亲已经除丧便不再服丧;降为缌麻、小功服丧者却仍要服丧,这与《仪礼》所说兄弟都在别国者加一等、没有来得及知道父母去世和兄弟同居者加一等并不相合;又如《丧服四制》说父母之丧以思念之情来制定,和《仪礼·丧服传》说至尊者的说法略有不同】;有杂记四代礼制的;有专门记载周人礼制的;有赞美合乎礼制行为的【如《檀弓》所记孟献子举行禫祭、文子除丧、等候吊丧等事】;有讥刺失礼行为的【如《檀弓》所记公仪仲子舍弃孙子而立儿子、子路为姐姐服丧却不除服等事】;有记载不合古礼之事的【如《檀弓》所记丧冠恢复古制,以及改换墓地等事】;有记载礼制被废弃的【如《郊特牲》所记夷王废除朝觐之礼】;有记载礼制开始发生变化的【如《曲礼》所记士人使用诔辞,《檀弓》所记用帷幕遮蔽灵柩】;有记载僭越礼制的【如《礼器》所记礼射设置拨,《礼运》所记用醆、斝迎接君主】;有专门谈论礼的【如《礼运》篇】;有兼谈音乐的【如《礼器》《郊特牲》《乐记》以及《仲尼燕居》中所说的内容】;有另行记录、与礼无关的【如《学记》《缁衣》《儒行》《大学》等篇,《中庸》除了追王、达孝以及礼乐三项重要内容之外,其余也都属于这一类】。总之,传述《周礼》的固然是在传述《周礼》,传述《仪礼》的也同样是为了传述《周礼》。那些不同朝代的制度,可以作为增损取舍的参考;附带的记载,可以帮助研究礼学;它们都是二礼的辅助。只是其中有的出自后世儒者的传闻,不免有背谬之处;保存下来供读者阅读时,只应对可疑处存而不论,对谬误处加以刊正;用礼乐的根本来修治身心,用器物、礼数等文字来拓展义理情趣,这样就能由这部书通达二礼,意义便会豁然开朗。然而如果不通晓其中的文字义理,终究无法入门,这就是注疏不可废弃的原因。郑氏以下的注家,大约有五十多家,虽然彼此错误很多,但切合实际的内容时时存在,只在于选择罢了。宋代有陈可大,把各家学说集大成,受到世人尊奉,他的功劳不可谓不大;可惜取舍不当,章句错杂,很不能满足有识之人的心意。我是末学,见识浅陋,潜心研习三十多年,竟不自量力,略加删改,参杂自己的心得,命名为《礼记集注》。希望使读者通晓全书的大意,并由此探求先王效法天地、制定礼乐的心意,或许也不无一点帮助。脱稿完成后,作序并收藏起来,等待君子指正。隆庆六年,岁在壬申,五月二十四日,吴江徐师曾作序。《明文海》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五,余姚黄宗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