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议二天子絶期议【王樵】嘉靖二十八年,庄敬皇太子薨逝。礼官议本朝防服之制:父为长子服期。又《仪礼》臣为君长子齐衰不杖期。传曰:“何以期也?从服也。言从君而服也。”奉防,天子絶期。况十五嵗之外,方出三殇。朕服非礼,止辍朝十日。百官服制可无谨。按期之防有二:有正统之期,为祖父母者也;有旁亲之期,为世父母、叔父母、众子、昆弟、昆弟之子是也。正统之期,虽天子诸侯莫降。然古礼父为长子防亦三年。故周穆后崩,太子夀卒,叔向曰:“王一嵗而有三年之防,二焉。”本朝虽为长子服期,然于国本之重,似犹有当议者。先朝既未有定议,至庄敬太子之薨,礼官当详考以请上裁,而止泛引服期。则圣语“天子絶期”之一语,宜乎折之而无辞也。宗法议【陈九川】明水子曰:大传所载宗法诸侯国族之制,非通礼也。夫惟诸侯族人,不得以戚戚君位,故命别子为之宗。于是始有「别子为祖,继别为宗」之礼,非大夫士之宗道也。支子为大夫,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不敢夺宗也。然则大夫斯戚之矣,又奚以别子为哉?茍以嫡长为祖,则非别于继别之义矣。周礼大夫三庙,不及其髙,有祷焉,为坛祭之。继髙之宗,五世乃迁,则小宗且逾大夫矣,而况于大宗乎?惟国族重以君命,故大宗得拟于太庙,小宗得亚于大宗而不以为僣也。今大夫且不得为者,而士庶得通为之,礼固如是舛乎哉?且别子有君命矣,又以公族得为卿大夫,爵禄不絶于朝,辅▯具偹,与国咸休。于是始可以世统宗人,虽百世而莫之违。死为之齐衰三月,大夫以下至士庶之家,迁徙零落,势固万有不齐矣。欲比而同之,得乎?世儒不观防通,凿用经礼,欲通公族之礼于士庶,至不可行,委罪世道,不亦惑欤?夫士之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去王考为鬼。庶人无庙而祢于寝,周公非以薄为道也。程叔子曰:「髙祖有服,安得不祭?某家却祭髙祖,是士之祭髙自程氏始也。」徳厚者流光,位卑者礼杀,上下有等。夫祭岂以服制邪?一庙亦及髙曾,于礼无之。同堂异室,君子之所以陋汉也。茍侯国宗法下逹,则士庶当直为五庙,不宜复沿汉制而重杀之。然后世儒者终不敢为,而易庙以龛者,是必有制乎其心者也。周大小宗本法,果如是乎哉?然则吾安所适从也?夫诸儒之议,我明姑采而颁之,附于彜典,自公卿下达,犹古礼也。夫君子之事其先也,不得为而为之,是诬其祖也,其失也僣。得为而不为,是俭其亲也,其失也薄。是故宗祀四世,身事四宗,吾从时制焉耳,而敢立大宗焉?礼有小宗而无大宗,而后之士庶乃欲冒为之,甚矣!然小宗日分,则族散而莫之。合也,于是窃以义起,立始迁之祖之庙,而弗宗焉。世以族之长而知礼、内外具官者,嵗率羣宗一祀之。或犹恐其嫌于大宗也,曰:“是亦不迁也己,又乌在其异乎?”曰:“不祖别子,不世其宗;享不备,时祭无适主,主不统族,又乌得同于大宗乎?”嵗一行之,亦几于坛之矣。且古礼族厉,夫始迁之祖,頋不重于族厉乎?是故继髙之宗羣分于下,而支流明叙矣;始迁之祖独统于上,而本原合一矣。是故欲报本追逺、敬宗合族,势可行而礼不背者,斯其庶几乎?若今之公侯伯,则可以夺宗而立大宗矣。或曰:“古宗法为统生者耳。”四礼议【徐霈】承示宜民礼,要文公家礼而芟削之,务在简易可行,其说甚善。然礼贵随时变通,故国奢示之以俭,国俭示之以礼,随时也。昔林放问礼之本,夫子大其问者,盖世方虚文相竞,而寔意愈衰,欲矫时之▯者,务在反朴还醇,以复古之治,乃对病之剂也。冠礼尚矣,三加之祝教,以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少者之行也,而筮日迎賔布席陈器之类,亦自简易可行。亲迎之礼,南方不行久矣,欲骤复之似难。女入门见舅姑拜,祀堂后婿即见女之父母,盖当时男亲迎,女父母送过婿家,故可一时行之。今乡俗朞年后女婿方登门,或有数年不见女父母者,婿或至必坐首席,父母反位其下,俗薄甚矣,宜痛革之,亦惇俗明伦之一端也。乡俗缔姻央媒人,多用亲党数十人,盛服登门拜跪,礼数太隆重,筵设席牲币承筐餽送太费,妆奁出嫁破家鬻产,金珠宝锭▯耀于街衢太盛,多财者俗以为荣,悭吝者女以为耻,或不惬于舅姑而女致死者有之,故俗中以养女为寃。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五,余姚黄宗羲编,《议》第二 《天子绝期议》【王樵】嘉靖二十八年,庄敬皇太子去世。礼官议论本朝丧服制度:父亲为长子服丧一年;《仪礼》说,臣下为君主的长子服齐衰不杖期。传文解释说:为什么服期年之丧?因为跟随君主服丧,也就是跟随君主而服丧。皇帝下诏,天子不服期丧。何况十五岁以外,才列入未成年夭折者的范围。朕服丧不合礼制,因此只停止朝会十天。百官的服丧制度可以不必谨慎遵守。考察期年之丧有两种:一种是正统的期丧,如为祖父母服丧;一种是旁亲的期丧,如为伯父母、叔父母、众子、兄弟、兄弟的儿子服丧。正统的期丧,即使天子、诸侯也不能降等。然而古礼规定,父亲为长子服丧也要三年。所以周穆王的王后去世、太子寿去世时,叔向说:一位君王一年之内就有两件三年丧事。我国虽然规定为长子服期年之丧,但对于国家根本的重大意义来说,似乎仍有应当讨论的地方。先朝既然没有确定的议论,到了庄敬太子去世时,礼官本应详细考察后请皇帝裁定,却只是笼统引用服期年的规定。这样看来,圣旨中天子绝期这一句话,当然足以驳倒他们,使他们无言可答。《宗法议》【陈九川】明水子说:《大传》所记载的宗法,是诸侯国族的制度,并不是普遍通行的礼制。只是因为诸侯的族人不能凭借亲属关系来干预君位,所以才命令支子另立一支,作为宗族的宗主。于是才有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人作为大宗的礼制,这并不是大夫、士人的宗法之道。支子做了大夫,要用大牲在宗子家中祭祀,不敢夺取宗子的地位。既然如此,大夫已经是亲属了,又为什么还要另立别子呢?如果以嫡长子为始祖,那就不是区别于继承别子的意义了。《周礼》规定大夫有三庙,不能祭祀高祖;有祈祷之事,就筑坛祭祀。继承高祖一系的大宗,五代之后才迁祧,那么小宗尚且超过大夫的制度,何况大宗呢?只是因为国族受到君命的重视,所以大宗可以比拟太庙,小宗可以次于大宗而不认为僭越。如今大夫尚且不能这样做,士人和平民却可以普遍实行,礼制难道竟然如此颠倒吗?况且别子已经得到君命,又因为属于公族而可以做卿大夫,爵禄在朝廷中不断绝,辅佐条件齐备,与国家一同享有安乐。这样才可以世代统领宗族之人,即使百世也没有人违背。死后为他服齐衰三月。至于大夫以下直到士人和平民之家,迁徙离散,情势本来就千差万别。想把他们一概比拟、等同起来,做得到吗?世俗儒者不考察《大传》与通礼的区别,牵强地采用经书礼制,想把公族的宗法通用于士人和平民,直到根本无法实行,反而把罪责推给世道,不是很糊涂吗?士人的祖庙中,祭祀王考;高祖没有庙,也可以祭祀,超过王考便作为鬼神祭祀。平民没有庙,就在寝室中祭祀父亲。周公并不是把俭薄当作原则。程叔子说:高祖还在服丧范围内,怎么能不祭祀?我家却祭祀高祖,这是士人祭祀高祖从程氏开始。德行深厚的人流传光大,地位低下的人礼制减杀,上下各有等级。祭祀难道是根据服丧制度决定的吗?一座庙也祭祀到高祖、曾祖,这是礼制所没有的。同一座堂而分设不同的室,这正是君子认为汉代礼制浅陋的地方。如果侯国的宗法能够下达实行,士人和平民就应当直接建立五庙,不应再沿袭汉制而重重减损礼制。可是后世儒者始终不敢这样做,改庙为龛位,必定是心中受到某种制度的限制。周代大宗小宗的根本制度,果真是这样吗?那么我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说法呢?对于各位儒者的议论,我朝姑且采纳并颁行,附入常法,从公卿以下推广实行,也还算是古礼。君子侍奉祖先,不能做却强行去做,是欺骗祖先,过失在于僭越;能够做却不做,是对亲人的俭薄,过失在于刻薄。因此祭祀四代祖先,亲身侍奉四位宗祖,我不过是遵从当时的制度罢了,哪里敢擅自建立大宗呢?礼制只有小宗而没有大宗,后世士人和平民却想冒充大宗,实在太过分了。然而小宗日益分散,宗族便离散而无人能够把它们重新 объедин合起来,于是只好私下依据义理建立制度:为始迁之祖建立庙宇,却不把他立为大宗。世代推举族中年长、知礼、内外都有官职的人,每年率领各宗族共同祭祀一次。有的人还担心这会被误认为大宗,便说:这也不过是永不迁祧罢了,又在哪里不同呢?回答说:不以别子为祖,不世代承继其宗;祭享不完备,四时祭祀没有固定的主祭者,宗主不能统领族人,又怎么能和大宗相同呢?每年举行一次,也近似于在坛上祭祀。况且古代有族厉,始迁之祖难道反而不比族厉更受重视吗?所以,继承高祖的大宗各自向下分支,支流便有清楚的次序;始迁之祖独自在上面统领,本源便合而为一。这样,想要报答根本、追念远祖,尊敬宗族、团结族人,既在情势上可以实行,又不违背礼制的做法,大概就是这样吧?至于如今的公、侯、伯,就可以夺取宗子的地位而建立大宗。有人说:古代宗法只是为了统摄活着的人。《四礼议》【徐霈】承蒙您告知,您认为应当删削朱熹《家礼》,务求简约易行,这个意见很好。然而礼制贵在顺应时势、灵活变通,所以国家奢侈,就用俭朴来引导;国家俭朴,就用礼制来引导,这是顺应时势。从前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孔子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大,大概是因为当时世人竞相追求空虚的礼文,而真实的心意越来越衰薄;想要纠正时弊,就应当反归质朴、恢复醇厚,以复兴古代的治理,这是针对弊病的良方。冠礼已经很久了,三次加冠时的祝辞,是教导男子作为儿子、臣子和年轻人的行为;至于选择日期、迎接宾客、铺设席位、陈列器物等,也可以简约而切实实行。亲迎礼,南方已经很久不实行了,想突然恢复,似乎很难。女子进门拜见公婆,祭祀宗堂之后,女婿才拜见女子的父母;这是因为当时男子亲自迎娶,女方父母送女儿到女婿家,所以可以在同一时间完成。如今乡间习俗是过了一周年,女婿才登门,有的甚至几年都不去见女方父母;女婿一到,往往坐在首席,父母反而坐在他下方,风俗十分浅薄,应当严厉革除,这也是敦厚风俗、彰明人伦的一端。乡间缔结婚姻,请媒人说合,往往动用亲族数十人,穿着盛装登门跪拜,礼数过于隆重;设宴、置席、宰牲、送财礼,耗费太多;置办嫁妆、出嫁时甚至破家卖产,金珠宝锭在街道上耀眼炫示,过于铺张。有钱人把这当作荣耀,吝啬的人家则被认为亏待女儿而可耻;有的女子因为不合婆家的意愿而自杀,所以民间把养女视为冤苦。
家富家止育一女,中户何能匹配?今虽禁淹女之条,而不革嫁娶之▯,犹投薪息火,不可止也。莫若严其侈靡,不许仍前▯耀,则破家厚嫁者少,而育女者必多。父母之心,人皆有之,谁肯淹其女以自灭其天伦哉?不识死者则不哭,不识生者则不吊。今妇人稍沾▯葛者,多来吊防,舆从跟随,尝兼数人,动至三四百人,防家惮于设斋分帛,必夤夜移柩出外,非薄于亲势使然也,宜禁止之。凡妇人非至亲不许出外吊防,违者罪坐夫男,亦所以慎男女之别,省防家之费也。余在河南提学时,见河北每十家出银若干,共计若干,付约长收之,约副司其出入,先将父母衰麻重服及朞功缌麻等服一一制备,置之▯,每遇约中有防擡至其家分散,事毕仍付约长以俟他家有防,其衣衾棺椁孝子自办,外设斋。立灵明旌,一切应酬俱约中十人代之,孝子但执杖哭泣而已。其事甚简便,亦见中州帝王所居,风化所及也。祭礼,今民间俱祭髙曾祖考,稽诸古,似不合。古者适士二庙,不及其曾矣;官师一庙,不及其祖矣。今合四代之祭,亦顺人情而设,非古制也。矧追始祖而祀之乎?朱子以祀始祖疑于禘,而削之,是也。但先王制礼,不忘其所由始,如制宫室器用,教民稼穑,凡有功于生民者,皆祀之。始祖者,吾身之所自出也,而可忘乎?则祀始祖者,人情之不容已也。近来民间合族建立祀堂,动至千金,有门堂寝室,丹青壮丽,以相晃曜。冬至祭日,子孙各迎其父祖神主于祀堂而祔祭之,始祖南向,其余东西逓列,彼此混淆,昭穆莫辩,防亦甚矣。祭者,所以聚已之精神以格祖考,今神主纷错,憧憧焉,莫知为谁,其将奚所聚乎?余谓嵗终节日,小宗各祀于其家,冬至合祭于祀堂,惟始祖正东向之位。子孙有素行着于乡闾,如古之乡先生者,得祔祭之,亦所以劝善而惇俗也。余自广东谢病归家,乃立宗子一人为主,择族中有徳望者为家相,以佐之。寒家五大房,几四百人,每房立宗正一人。凡有忿争侵夺不服者,本房告于宗正,宗正告于宗子家相,防于祀堂以剖理之,不许经告官府。行之数年,讼端少息。其祀于溪东,惟始祖神位,子孙各自祭于其家,不相混杂。祭之日,班次甚严,不许逾越,明尊卑序少长,使贵不至于凌贱,富不至于轻贫,先王化民成俗之意,其庶矣乎?文公家礼仪节,惟四代不祭始祖,其于合族维宗之义,似缺然矣。偶因下问而敷陈之,姑俟采择焉。髙明以为何如?议刘静修薛文清从祀【刘定之】谨按,元儒容城刘因,徳性刚正,学识明悟,所作诗文,理趣出人意表,非腐儒曲学、循行数墨者所彷佛。而进退之际,安于义命。若其称许管幼安,咏叹陶元亮,则傲睨浊世、涕唾禄爵之本心,可见也。是以裕宗不能留,世祖不能致,因岂不可谓之贤也哉?然而建言者遽欲以因列诸孔庙,则事体甚重,不可以不详议。建言者谓顔子未尝著书,而配享孔子,不可以因未尝著书而不之取。夫顔子何可当也?孔子之道传之顔子,后世取信于孔子之言,其言具于《论语》,载于《中庸》,见于《孟子》,存于《易·系辞》等书,不一而足。虽顔子未尝著书,不害其为传道也。譬如萧何无战功,而髙祖取为汉臣之首;房乔无战功,而太宗取为唐臣之首。所谓知臣莫若君,知弟莫若师者,此之谓也。今以因未著书而仰攀顔子为比,则是人臣无汗马之功者,皆得攀萧房为比,恶有是理也哉?建言者又谓从祀诸贤,其中有不能无过者,因无过,奈何反不得从祀?夫及门速肖之徒,固有狂狷失中者矣;又有聚敛而圣人斥其非吾徒,短丧而圣人言其不仁者矣。然而莫不亲炙温良恭俭让之徳,亲受文行忠信之教,髙者名列四科,余者亦皆身通六艺。是以《孔子家语》、太史公《仲尼弟子列传》备书之,以为三千之徒,此七十子者其最也。然则七十子之有过者,亦先儒所谓圣人数其事而责之,其所善犹多尔。至于左丘明以下经师二十二人,有未能深明圣经之防者矣;又有无威仪若刘向,好谀佞若王肃者矣。然而当世哀道微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魏晋之时,而此二十二人守其遗经,转相付受,讲説注释,各竭其才,以待后之学者,则其为功,殆犹周文武成康之子孙,虽衰替微弱,无所振作,而尚能保守姬姓之宗祀谱谍,以阅厯春秋战国不亡而幸存者也。
译富裕人家还可以只养一个女儿,中等人家怎么能够与之匹配?如今虽然禁止溺杀女儿的条文,却不革除嫁娶中的弊病,仍然像往火里添柴来扑灭火势一样,根本无法制止。不如严禁奢侈靡费,不许像从前那样炫耀排场;这样破家厚嫁的人少了,养育女儿的人一定会多起来。父母爱护子女的心,人人都有,谁肯溺杀自己的女儿而自我毁灭天伦呢?对于死者不认识的就不哭吊,对于生者不认识的就不去慰问。如今妇人只要稍微沾亲带故,大多前来吊丧,车轿随从相继跟随,有时兼有数人,动辄达到三四百人。丧家害怕要为她们设斋、分发绢帛,只好连夜把灵柩移到外面,这并不是亲属关系淡薄,而是形势所迫,应当禁止。凡妇人不是至亲,不许出外吊丧;违犯者由其丈夫承担罪责。这既是为了谨慎男女的区别,也是为了节省丧家的费用。我在河南任提学时,见河北每十家出银若干,合计为若干,交给约长收管,约副负责管理支出。先把父母丧服中的衰麻重服以及期服、功服、缌麻等服装一一置办齐全,存放在某处;每逢约中有人家办丧事,就抬到那家分发使用,事情完毕仍交还约长,等候其他人家有丧事时再用。衣服、被褥、棺材、椁以及孝子的用品由孝子自己置办,外面设斋。设置灵位和明旌,一切应酬都由约中十人代办,孝子只需执杖哭泣而已。这件事十分简便,也可以看出中州帝王所居之地,是教化所达到的地方。说到祭礼,如今民间都祭祀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考察古制,似乎并不合适。古代适士有两座宗庙,祭祀不及曾祖;官师只有一座宗庙,祭祀不及祖父。如今合祭四代,也是顺应人情而设置,并不是古代的制度。何况还要追祭始祖吗?朱子认为祭祀始祖近于禘祭,因此删去这一项,这是正确的。但先王制定礼制,不忘记礼制和万事万物的由来;例如建造宫室、制作器用、教导百姓耕种,凡是对养育百姓有功的,都要祭祀。始祖是我们自身所由出的祖先,怎么可以忘记呢?所以祭祀始祖,是人情所不能停止的。近来民间合族建造祠堂,动辄花费千金,有门、正堂、寝室,丹青装饰壮丽,用来互相炫耀。冬至祭祀那天,子孙各自把父祖的神主迎到祠堂,附祭于始祖神位旁;始祖面向南,其余神主依东西次序排列,彼此混杂,昭穆次序无法辨明,防范也太过分了。祭祀,是为了聚集自己的精神来感通祖先;如今神主纷乱错杂,纷纷扰扰,连是谁的神主都不知道,还要聚集什么精神呢?我认为,岁末节日,小宗各自在家祭祀;冬至合祭于祠堂,只安排始祖居正东向的位置。子孙中若有平素德行著称于乡里的,像古代的乡先生一样,也可以附祭,这同样是劝人为善、敦厚风俗。自从我因病辞去广东的职务回家后,就立宗子一人为主持,选族中有德望的人担任家相来辅佐他。我家有五大房,接近四百人,每房设宗正一人。凡有争斗、侵夺而不服判决的,由本房禀告宗正,再由宗正禀告宗子和家相,在祠堂审理裁决,不许到官府诉讼。实行数年后,诉讼的端绪逐渐平息。祠堂设在溪东,只供奉始祖神位,子孙各自在自己家中祭祀,互不混杂。祭祀那天,班次十分严格,不许逾越,用来彰明尊卑、排列长幼,使贵者不至于欺凌贱者,富者不至于轻视贫者;先王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大概可以实现了吧?文公《家礼》的仪节,只有祭祀四代而不祭始祖,对于合族、维系宗族的意义来说,似乎有所欠缺。我偶然因您的询问而陈述这些意见,姑且等待您采纳取舍。高明认为怎么样?关于议论刘静修、薛文清配享孔庙一事【刘定之】谨慎考察:元代儒者容城人刘因,德性刚强正直,学问见识明达通悟,所作诗文,理趣出人意料,不是迂腐儒生、偏曲学者和拘泥于字句的人所能比拟的。至于进退取舍之际,他能安于义理和命运。像他称许管幼安、吟咏陶元亮的事,正可以看出他傲视污浊世俗、鄙弃俸禄爵位的本心。因此裕宗不能留住他,世祖也不能招致他,刘因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然而,建议者仓促地想把刘因列入孔庙配享诸贤之中,这件事体重大,不能不详细议论。建议者说,颜子未曾著书,却配享孔子,不能因为刘因未曾著书就不取用他。颜子哪里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呢?孔子的道由颜子传承,后世取信于孔子的话,见于《论语》,载于《中庸》,又见于《孟子》以及《易·系辞》等书,不胜枚举。虽然颜子没有著书,却不妨碍他传道。譬如萧何没有战功,高祖却任用他为汉朝臣子之首;房乔没有战功,太宗却任用他为唐朝臣子之首。这就是所谓“知臣莫若君,知弟莫若师”。如今拿刘因没有著书来攀比颜子,那就等于说,臣下凡是没有汗马功劳的,都可以攀比萧何、房乔,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建议者又说,配享的诸位贤人中,有些不能说没有过错;刘因没有过错,为什么反而不能配享?那些入孔子门下、迅速成为贤才的弟子,本来就有狂放或拘谨而失去中道的;又有聚敛财物而被圣人斥为“不是我的门徒”的,有服丧期限缩短而被圣人说为不仁的。然而他们无不亲自受到温良恭俭让的德行熏陶,亲自接受文、行、忠、信的教诲。品德最高的列名于四科,其余的人也都亲身通晓六艺。因此《孔子家语》和太史公《仲尼弟子列传》都详细记载他们,认为孔子三千弟子中,这七十人最为杰出。既然如此,七十弟子中有过错的人,也正如先儒所说,圣人只是数说他们的事情加以责备,而他们的善处仍然很多。至于左丘明以下的二十二位经学老师,有不能深刻阐明圣人经书旨意的;又有像刘向那样缺少威仪的,有像王肃那样喜欢谄媚奸佞的。然而当时正值秦朝使圣道衰微、汉代崇尚黄老、魏晋时期佛教盛行之际,这二十二人仍守护圣人遗留下来的经书,辗转传授,讲说注释,各自竭尽才力,以等待后世的学者。他们的功劳,大概就像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子孙,虽然后来衰败微弱、无力振作,却还能守护姬姓宗族的宗祀和谱牒,使周朝经历春秋战国而没有灭亡,侥幸存续下来。
虽有大过,亦将宥之。况小失乎?今以因无过与七十子二十二经师有过者校量彼此,欲得登因于从祀。愚窃以为仲尼素王也,七十子助其创业者,二十二经师助其垂统者也。遇其有过议而贷之,犹得陪从也。非是之比,而从曰:「我无过,可以陪从」,未之前闻也。建言者又谓与因同时,若许衡、呉澄,其徳学无以逾因,而亦得从祀。因岂得独遗?夫因之于衡、澄,其徳学无大弗若者,其功则有弗若也。何也?衡以其行道之功,澄以其明道之功。当元氏奋自朔漠,统据华夏,其当时尚者,知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其徒,以至于宋之周、程、张、朱者,其道足以抚世御极,而衡首倡率诲诱之,使知是道之可行。至于澄所作诸经纂言,发挥洞达,自朱子以后,依经立説者,鲜克俪之。是以我朝太宗文皇帝命儒臣修辑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于澄之説多所采入。澄可谓能明是道者矣。而因之説未有采者,则是因既未若衡之道行于当时,又未若澄之道明于后世,其不从祀未必为阙典也。若乃薛内翰瑄,直躬慕古,谈道淑徒,进无附丽,退不慕恋,勤学好问,可谓文矣。归洁其身,可谓清矣。是以存防圣知,没锡美諡,其为皇朝明臣,夫何间然?然论其于道所得,以与朱子之徒相比并,若黄直卿、辅广之亲承微言,金履详、许谦之推衍绪説,尚未知可伯仲其间否也。而遽欲从祀,窃恐世之君子将以建言者为非愚则谀,孰敢和附其説哉?故愚以为瑄可无施行,因则准作者所议杨▯山例,令其所在官司建祠奉祀,庶足以伸敬先贤,劝励来学,谨议。服制私议【顾清】数日来,闻诸公议礼,区区愚闇,窃有所疑,今不敢逺引盛际,直以春秋之世礼教残阙之时言之,亦自有不然者。按《擅弓》记鲁庄公之丧,既▯绖不入库门,士大夫卒哭绖不入。传云:庄公卒,庆父作乱,闵公时年八嵗,既塟遂以吉服即位,故云绖不入库门,士大夫仍麻绖至卒哭乃不以入。且曰:记祸乱,恐迫礼所由废也。夫闵公以冲幼之年,迫于祸乱,既▯从吉,废先王之礼,儒者记之,为万世戒,曾不少贷。今天下一家,南北西东,无纎尘之警,大行晏驾,嗣圣飞龙,四方万国,于是观礼,议者乃欲于即位之后,遽从吉服,临御正衙,是不以尧舜三王之盛望吾君,而使下袭衰世乱邦之迹也,而可乎?且闵公从吉于既▯,羣臣从吉于卒哭,亦君除而后臣除,先儒尚以不能三年为失礼之甚。今遗诏虽详,臣以四月十二日释服,而此时车驾方在中途,约计践阼之期,尚在易月之内。夫丧宁过戚,礼贵从宜,古之道也。议者不原此意,徒执遵奉末命之说,欲以是日即遂公除,如从所言,使君被齐斩之衣,臣曵▯缟之制,于礼则不顺,于情则不安,传之四方,何以为训?是不惟得罪于古先制礼之圣王,亦鲁闵君臣廹于祸乱者之所不为也。又按《丧服小记》传云:近臣从君往他国,既返而君之亲丧服限已过,君追服之,此臣亦从而追服。若卿大夫之后行者返,而君之服限未满,则亦从而服之;若在限外,则不从而追服。明君服未除,则臣下皆当从服也。今日嗣君从外来,与在他国而还者略相似,就使成服而行,计其至日,犹在服限之内,则羣臣不可遵易月之制而从之服者,正此礼之谓也。而议者执于四月十二日,羣臣皆服吉冠,又欲嗣君即位三日而释服,皆不知何所本也。贡举私议【祝允明】传曰:非天子不议礼仪,制典程作于祖宗,率由是贵,故小宜损益,不敢易谈。然愚以为三重之柄在上,刍荛之献在下,今万几沿革,羣工言之,圣人裁焉。盖不敢议者,臣道无成;而不能不言者,効忠之常范也。窃见贡举一事,有应稍为更定,以合时措,而分在下士,未敢昌言,輙复私列一二,觊异时或有以备草茒之陈焉。议曰:贡举昉乎周汉,考试兴于隋唐。假考试之法,应贡举之目,姓名不识,其孰何?性行未察,其淑慝?侥幸于一朝笔墨之下,以为终身隆卑之第,斯已术之浅矣。然其间犹可称者,盖贡举以质,考试以文。质者必极夫徳行之核,文者必尽夫词华之美。茍充其实,乃称其名。故汉唐之士,有行足以范世,文足以师来者焉。由选之各极其科程也,当时之文,以诗赋论策,咸有防焉。自宋代有道綂性理之学,而世主居宿其说于士,爰有疑义之制。
译即使有大过错,也应当宽宥他,何况只是小过失呢?如今把刘因的无过,与七十弟子和二十二位经学老师中有过错的人相比较,想因此让刘因进入配享之列。我私下愚见,认为仲尼是没有帝王名号的圣王,七十弟子帮助他创立事业,二十二位经学老师帮助他延续传统。即使他们有过错,经过议论而获得宽免,仍可陪从配享。不是这种情况,却只说“我没有过错,所以可以陪从配享”,这样的先例我从未听闻。建议者又说,与刘因同时代的许衡、吴澄,他们的德行学问没有超过刘因,却也能够配享;难道唯独刘因被遗弃吗?刘因相比许衡、吴澄,在德行学问方面没有大大不如他们,但在功劳方面却有所不及。为什么呢?许衡有推行圣道的功劳,吴澄有阐明圣道的功劳。元氏从朔漠奋起,统治华夏之时,当时所崇尚的是:知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由孔子传给弟子,直到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种道足以安抚世道、驾驭帝位,而许衡首先倡导、率领并教诲人们,使人知道这种道是可以实行的。至于吴澄所作诸经《纂言》,阐发透彻通达,自朱子以后,依经立说的人,很少有能够与他匹敌的。因此,我朝太宗文皇帝命儒臣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其中大量采纳了吴澄的学说。吴澄可以说是能够阐明这种道的人了。可是刘因的学说没有被采纳,这说明刘因既不如许衡使道在当时得到推行,也不如吴澄使道在后世得到阐明;他不能配享,未必是礼制上的缺失。至于薛内翰薛瑄,正直自身,仰慕古人,讲论圣道,教导门徒;仕进时不依附权贵,退处时不留恋仕途,勤学好问,可以称为有文德;归隐后使自身清白,可以称为清廉。因此活着时为圣人所知,死后获赐美谥;作为本朝的贤臣,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呢?然而若论他对圣道的所得,拿来同朱子门徒相比,如黄直卿、辅广亲自承受朱子的精微言论,金履详、许谦推演朱子学说的余绪,尚且不知道能否与他们并列相当。如今却仓促地想让他配享,我私下恐怕世上的君子会认为建议者不是愚昧就是谄媚,谁还敢附和他的说法呢?所以我认为,薛瑄可以不施行配享之议;刘因则依照作者所议、以杨龟山为例的办法,命令他所在的官府建立祠堂奉祀。这样或许足以表达对先贤的敬意,劝勉激励后来的学者。谨此议论。关于丧服制度的私下议论【顾清】这几天来,听说诸位在议论礼制,我虽然愚昧浅陋,私下却有些疑问。现在不敢远引盛世的事,只就春秋时代礼教残缺的时候来说,也有不应当如此的地方。考察《檀弓》记载鲁庄公丧事:下葬以后,丧服葛绖不进入库门;士大夫在卒哭以前戴葛绖,也不进入。传文说:庄公去世后,庆父作乱,闵公当时年仅八岁,下葬以后便穿吉服即位,所以说葛绖不进入库门;士大夫仍戴麻绖,到了卒哭才不再戴着进入。又说:记载这场祸乱,是怕人们以为礼制废弛有其不得已的原因。闵公年幼,迫于祸乱,下葬后便改穿吉服,废弃先王的礼制,儒者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万世的警戒,丝毫没有宽贷。如今天下统一,南北西东没有一点尘埃般的警报,大行皇帝安详驾崩,嗣圣皇帝继位,四方万国都在观看礼制;议论者却想在即位之后立即改穿吉服,登临正衙,这不是以尧、舜、三王的盛德期望我们的君主,反而让臣下沿袭衰世乱国的旧迹吗?这可以吗?况且闵公在下葬后改穿吉服,群臣在卒哭后改穿吉服,也是君主先除丧而后群臣除丧;先儒尚且认为不能服丧三年是极大的失礼。如今遗诏虽然说得详细,规定群臣在四月十二日除去丧服,但此时车驾正行进在途中,按时间推算,践阼即位之日还在“易月”服丧期限之内。丧事宁可过于哀戚,礼制贵在顺应适宜,这是古代的道理。议论者不推究这个意思,只拘泥于遵奉遗命的说法,想在这一天立即实行公除。如果依从他们所说,让君主穿着齐衰、斩衰的丧服,臣下拖着玄色、缟色的服制,那么在礼上不顺,在情理上不安,传到四方,又拿什么作为教训?这不但会得罪古代制定礼制的圣王,也是鲁国闵公君臣因迫于祸乱而尚且不肯做的事。又考察《丧服小记》的传文说:近臣跟随君主前往他国,回来时如果君主亲属的丧服期限已经超过,君主追服,臣下也跟着追服;如果卿大夫后来出发,回来时君主的服丧期限尚未满,也跟着服丧;如果已经超过期限,就不再跟随追服。这明确说明,只要君主尚未除服,臣下都应当跟着服丧。今天嗣君从外地回来,和在他国后返回的情形大致相似;即使已经成服后出发,按时间计算,到达之日仍在服丧期限以内,那么群臣就不能按照“易月”的制度而跟着除服,这正是礼制所说的。可是议论者拘泥于四月十二日,主张群臣都戴吉冠,又想让嗣君即位三日便除服,都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关于贡举制度的私下议论【祝允明】传文说:“不是天子不能议论礼仪。”制度法典由祖宗制定,大体都应遵循,因此即使有小的增损,也不敢轻易议论。然而我认为,三公九卿等重大权柄在上,草野小民也可以在下进献意见;如今政务的沿革变化,群臣都可以陈说,由圣人裁决。不敢议论,是臣子的本分没有完成;不能不说,是尽忠的常规。我私下看到,贡举一事有些地方应当略作更定,以符合时势和实际施行的需要,但身在下位的士人不敢公开直言,所以又私下列举一二点,希望将来或许能作为草野之人的陈说。议论如下:贡举起源于周、汉,考试兴盛于隋、唐。借考试的办法来应付贡举的名目,却不知道姓名,怎么能辨认是谁?品性行为没有考察,怎么知道善恶?只凭一朝笔墨的侥幸,决定终身尊卑的等级,这已经是过于浅陋的办法了。但其中仍有可以称道的地方:贡举考察实质,考试考察文章。实质必须极力考察德行的根本,文章必须充分考察辞采的美好。果真充实其实际,才配得上那个名目。因此汉、唐的士人中,有品行足以示范世人、文章足以作为后世老师的人。由于选拔时各方面都极尽其科程,当时的考试文章有诗、赋、论、策,都有明确的范围。自宋代有了以道统、性理为核心的学问,历代君主让士人长期研习这些学说,于是有了疑义之制。
本朝因之,初试以口义七篇,闻其创体出于刘学士三吾,其意不过以笔墨代口讲之义,不使面陈,故措词稍令类文章成首尾云尔。本非古今文章家有此式也。三试皆因言以审心,详外以测中。本之初塲,求其性理之原,以论观其才华;诏诰表判,观其词令;防问观其政术。咸善焉,则为臣也,道立才通,而令脩政举矣。否则反之,理难明而翳重,故求之最多,以验其心。政匪一途,故求之亚于性理;辞令异施,故随地求其一才最易见,故特取一以充知焉。其权衡非不精,后先非无序,然谈理最深细,故才虽或减焉,不妨吾所求也。今之司校者,惟重首考,而略于后选,是国家定制之防,已有重轻,今复加偏焉,益重其重,轻其轻也。故愚以为三试取舍,宜均其力,为便。夫圣贤之言,浑涵易直,学者宜寛意以玩之,无不明逹。虽所见或殊,观其意可获其归。自先儒诂释,已不能无异,今必欲同归一道,或执宋人一词,两字以为主意,翻乱经文,以狥传家,或自出诡见,雕凿圣文,廼窒通途,暗求符已,凡斯有违,必见黜落。故愚以为,求之宜大,勿拘一律为便。经词宏深,理趣赜奥,或渉▯思,类移晷刻,纷纭之塲,茍欲精覈,又望周完,日辰有涯,资赋非齐,无邪一语,足蔽全经,芣苢数叠,徒衍余兴,何必务图盈数,祗废纸笔哉!今或过午,篇数未登,终塲如制,减作輙至不誊,或不给烛,俾研覈之功,委之无用,强记之軰,多遂登升。故愚以为,如制减塲,不闗去取为便。孔氏所述,寔惟六籍,乐经既亡,三礼固在,后世传经,仪周二礼,固同戴记为一科,本朝独取戴记,文多论说,可以作题敷论,而二礼文多叙详制度,可为词者寡也。然因事明理,他经所同,直述制度,又且何害?故愚以为,三礼宜复为便。五经之外,孝经论语,同出孔门,与五经者均也。自宋以来,始有四书之目,本朝因之,非敢妄议。然愚谓,大学中庸,终是礼记之一篇,孟子之言,羽翼孔氏,然终是子部儒家之一编耳。古人多有删驳,国初亦尝欲废罢,故愚以为,宜以学庸还之礼家,论语并引孝经同升以为一经,孟子祗散诸论塲为便。诸经笺解传释,今古浩穰,然自昔注疏一定,似有要归,本朝恵制大全书,俾学者遵守,亦未尝禁使勿观古注疏诸家也。今习之既久,至或有不知人间有所谓注疏者,愚恐愈久而古习传经家之防,盖至泯灭,故以为宜令学者兼习注疏,而宋儒之后为说附和者,不必专主为便。减塲之法,以五篇为则,愚谓既欲其精,不须务广,或以五篇为全塲,而其余随力所极,但不得省于三篇,必理精词逹,虽寡亦取为便。论塲之考,求之甚博,至如性理道学,乃其中一事,初塲既得其说于此,势宜简略,或摘一语,或搜一人,使旁推曲喻,亹亹无已,似无宏益于学,故愚以为,论题宜简于性理道。学而多论政术、人才等事为便。诏诰、表、判,或上以令下,或下以告上,正有官之切用,不可意易。故愚以为诏表内宜增科二道,判语须求用事精博、词文华缛为便。诗赋之说固非所急,先进论驳既繁,不必广辨。但愚谓人之性情,惟言可测,而因言识情,诗赋尤易。故古人之用诗赋以求性情也。今或稍用一二以騐其性情正邪、心术寛猛,亦可也。至如设策问答,正为从事之需、政事之方,何有限极?五篇所具,初不为多。以此求才,宜无遯饰。今或分问不急之务、碎细之谈,与记古人陈腐之片词,众知之一行,以暗中摸索为贵,则曷若商防今日安上治下、施为之切务哉?故愚以为防塲所试,专以政术为便。大抵贡举之设,欲得才而用之也。致用之道,向已养之学校令求之矣。今日之求,乃以用为急,而欲知其体,故先以理性、道徳经籍之说察之耳。于是而一得其寔,则凡后塲诸作,悉是为政之事,贡举之本意也。故宜执守此意,则求之之道自不失其权宜矣。今人往往谓科目为进身之阶梯,意以致用之术固自有在此,特借以入其地云尔。愚谓祖宗定立国之典,巨细俱到。用人者万政之本,贡举者用人之基,岂茍焉为暂借之具而已?其必有不易之故矣。及静观今日之从政者,类多建伟杰之业,而其设施措置类不豫着于学校文具之间、塲屋敷陈之内,功名之出,文章不与焉。其进身也在此,其立身也在彼,此所以有似于借用之器也。然则何以是为哉?此愚深求其故,所以谓主求其用而先察其体,乃贡举立制之本意。至于久而奉行者稍失其宜,如前所云,则今日目科目为阶梯之由也。或者稍以其用为急,求之重轻防形应者趋向立变,斯则通明俊伟之才益可前卜于潜深兴起之际矣。荒鲁妄见,似戾大通,将就正于有道焉尔。
明文海巻七十五
译本朝沿袭了这一制度,最初一场考试用口义七篇。我听说这种创体出自刘学士三吾,意思不过是用笔墨代替口头讲解,不让考生当面陈述,所以措辞稍微使它类似文章,有首有尾罢了;这本来不是古今文章家所共有的格式。三场考试都通过言辞来考察内心,详察外在来测验内在。第一场,以性理之学的根源为考题;以论来考察才华;诏诰、表、判,考察辞令;策问考察政治才能。如果这些都好,就可以成为臣子:道理确立,才能通达,法令修明,政事兴举。否则就相反,义理难以明白而蒙蔽深重,所以对它考查最多,用来验证内心。政事不止一条道路,所以考查它仅次于性理;辞令的用途各不相同,所以随处考察一种才能最容易显现,特意取一项来充作了解其才的依据。这样的权衡并非不精密,先后次序也不是没有条理;但谈论义理最为深细,即使才华有时稍差,也不妨碍我们所要考察的内容。如今主持考校的人只重视第一场考试,却轻视后两场选拔,这是国家定制本来已有轻重,如今又加以偏重,更加重视本来所重的,轻视本来所轻的。所以我认为,三场考试的取舍,应当均衡用力,以求便利。圣贤的言语浑厚包容而平易正直,学习者应当放宽心意去玩味,自然没有不能明白通达的。即使所见有所不同,只要观察它的意旨,也可以得到它的归宿。自从先儒作诂释以来,已经不能没有差异;如今如果一定要让大家归于同一道路,有的人拘执宋人的一个词、两个字作为主旨,反过来扰乱经文,以迎合传经之家;有的人自己提出奇异见解,雕琢穿凿圣人的文章,于是堵塞通达的道路,暗中寻求与自己相符。凡是这些做法,都必须黜落。所以我认为,考求应当宽大,不要拘泥于一律,以求便利。经文的辞意宏大深远,义理旨趣幽深奥妙,有时需要沉思,往往要花费很长时间。在纷杂的考场上,如果既想精审,又希望周全完备,而考试时间有限,人的资质又不相同,那么《无邪》一句话足以概括全经,《芣苢》反复吟咏数遍也不过徒然增添兴致,何必一定追求篇数充足,只是白白耗费纸笔呢?如今有时过了午时,篇数还没有达到规定,到了终场仍要按制度完成,减少作答就往往来不及誊写,甚至不给蜡烛,使精心考究的功夫归于无用,反而让那些只会强行记诵的人多能升取。因此我认为,按照制度减少终场篇数,不应以此作为取舍的标准,以求便利。《孔氏》所述,实在只是六部经典;《乐经》已经亡佚,三礼仍然存在。后世传习经典,把《周礼》《仪礼》作为一科,本来应当同《礼记》合为一科;本朝却只取《礼记》,因为其中多是论说,可以用来命题发挥,而二礼多叙述详尽的制度,可以作文的地方较少。然而,借事来阐明义理,其他经书也有相同之处;直接叙述制度,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我认为,三礼应当恢复合为一科,以求便利。五经之外,《孝经》《论语》同出于孔门,与五经同等。自宋代以来,才有“四书”的名目,本朝沿袭了它,我不敢妄加议论。然而我认为,《大学》《中庸》终究是《礼记》中的一篇,《孟子》的言论虽然辅翼孔氏,但终究只是子部儒家的一部书。古人多有删削驳正,国初也曾想废止它们。因此我认为,应当把《大学》《中庸》归还礼家,把《论语》连同《孝经》一并提升为一经,《孟子》只分散到各论场中,以求便利。各经的笺解、传释,从古到今浩繁众多;但自古以来注疏已经相对确定,似乎有一个大要归宿。本朝颁行《性理大全书》,让学者遵守,却也从未禁止他们阅读古代注疏和诸家的著作。如今学习《大全》已久,甚至有人不知道世间还有所谓注疏,我担心时间越久,古代传经家传授经义的旨趣将完全泯灭。因此我认为,应当命令学者兼习注疏;对于宋儒以后附和宋儒而作的学说,不必专门奉为唯一准则,以求便利。减少考场篇数的办法,以五篇为标准;我认为既然要求精审,就不必追求篇数多,有的可以以五篇作为全场篇数,其余随能力所及,但不得少于三篇。只要义理精确、文辞通达,即使篇数少也应录取,以求便利。论场的考试,考查范围非常广;至于性理道学,只是其中的一项。第一场既然已经在这里取得了性理道学的见解,论场势必应当简略一些。如今有时摘取一句话,或搜求某个人的说法,让考生旁推曲喻、反复不已,似乎对学问没有多大益处。所以我认为,论场的题目应当少谈性理道学,多谈政治才能、人才等事情,以求便利。诏、诰、表、判,有的是上级用来命令下级,有的是下级用来告知上级,正是官府急切实用的文书,不能任意改变。因此我认为,诏、表之中应当增加两道题,判语必须要求用典精博、辞藻华美,以求便利。诗赋固然不是当务之急,前人关于它的议论驳辨已经很多,不必广泛辨析。但我认为,人的性情只有通过言辞才可以测知,而由言辞认识性情,诗赋尤其容易。因此古人用诗赋来考求人的性情。如今即使略用一两道诗赋题,来检验人的性情是正是邪、心术是宽厚还是严酷,也可以。至于设置策问答题,正是为了考察从事政务的需要和治理政事的方法,哪里有什么限度?五篇所包含的内容,原本并不算多。用这些来求取人才,应当没有人可以逃避掩饰。如今有时分出题目,考问不急迫的事务、琐碎的谈论,以及记诵古人陈腐的片言只语;众人所知的一句话,反而把暗中摸索、碰运气视为可贵。这样做哪里比得上商议、考察当今安定上位、治理下民和施政措施中的紧要事务呢?所以我认为,防场所的考试,应该专门以政术作为取士的便利途径。大体说来,设置贡举,是想得到人才而任用他们。至于施政致用的道理,先前已经在学校中培养人才、命令他们求取了。如今的求取,是因为实际任用最为急迫;而想要了解其根本,所以先用理性、道德和经籍的学说来考察他们罢了。这样一来,一旦真正得到合用的人才,那么后来考场上的各项文章,全都是关于为政的事情,这才是贡举的本意。所以应当坚守这个本意,那么求取人才的方法自然就不会失去权宜。如今人们往往说科目是进入仕途的阶梯,意思是说致用的办法本来就在这里,只不过借此进入那个地位罢了。我认为,祖宗制定立国的法典,大小事项都考虑周全。任用人才,是一切政事的根本;贡举,是任用人才的基础,难道只是草率地作为暂时借用的工具而已吗?其中必定有不可改变的原因。等到静观今日从政的人,大多建立了伟大的功业;而他们的设施和措施,大多并未预先写在学校的文具之间、考场的铺陈之内。功名的成就,文章并不参与其中。他们进入仕途在这里,立身处世却在另一个地方,这就是它看起来像借用工具的原因。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我深入探求其中缘故后所得出的看法:贡举的根本本意,就是以求取实际功用为主,而先考察人的根本。至于长期奉行之后逐渐失去适宜的原则,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就是今天把科目看作阶梯的原因。有的人稍微把实际任用看得急迫一些,求取人才时轻重缓急以及防范、形势和应对的趋向就会立即改变;这样一来,那些通达明敏、才智卓异的人才,就更可以在潜藏深处、奋发兴起之时预先看出来了。这些是我粗疏浅陋的妄见,似乎违背了大道,只是想向有道之人请教并求得纠正罢了。《明文海》第七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七十六余姚黄宗羲编议三旌表赵氏女妇议【钱福】赵氏女受华亭张昱聘,有吉日,而昱卒,女丧之三年,告诸父往,侯昱之父母,事之终身不改志。郡太守以为节,闻诸朝,旌之。吾友顾子士防以为称妇则无所丽于其夫,称女则既逺于家,无所于当,且为诗哀之。若旌之者过,然太守感焉,乃献议曰:礼由情立,政由俗更,先王之治弗能外也。仪礼之纳采、问名、纳吉、纳徴、请期,男女各主于其家之长,而为男女者不与焉,非若冠笄、告庙、拜賔、躬引而诏之也。迨亲迎之夕,壻之主人醮之曰:“往迎尔相。”女之主人醮之曰:“往之尔家。”于是男始知所配,女始知所归,是以志不荡而从有专也。唯有所谓女子许嫁、笄而字者,然系于笄,犹男子之冠而字不系于许嫁也。朱子引以释易“十年乃字”为许嫁,则伤于巧矣,当以程子“字育之义”为正。然所谓字,亦不过别其男女,以序兄弟之行,初未尝即所许嫁而寓之称也。又先嫁三月,教之公宫,若谕之矣。其所谓教,泛语之以妇徳、妇功、容而已,未尝指言“事舅某”、“夫某”也。故未亲迎不敢称婚姻,示未可必,父母尚得改而议之也。今之世则不然,纳采、醴傧,男之家壻已侍筵,女之家外言已入,保姆或戯之曰:“某家妇,某郎妻矣。”甚或为若之父母者,亦谓之曰:“汝舅若何,汝姑若何,郎若何。”夫女子方抱専静混防之徳,而有以凿其窍,启其情萌,触其性天【原阙】能防乎?于是乎知所主适一而不二,固执确守,不随嵗月长少、情景之变而失其初心。此其禀赋之刚毅,烈女贞妇、忠臣义士皆从此出。虽事有难易,闗有大小,系乎所遭,而其志一也。乃圣人之所深取者,而孰得而少訾乎?是故今乃有未婚而壻死,女闻其父改议则自尽。夫死生亦大矣,所闻者执一而心有所主,自不知生之为乐也。君子不暇责其室取而外慕,昧于从父之礼,而宁过与焉。曰烈女,岂不伤末俗之移而归咎其父母,不慎于内外无防,防杜渐之虑,而重悼女子之遭不幸乎?善乎!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足以为千古断狱者之成案。”若以为未识其夫之面而槩之理,以为不当死,则鲁女忧君得为罪乎?国当易姓,有处士奋于畎亩,举义兵誓殉故主;与夫太学生举义旗报国以死者,皆以为未霑其禄,未识其君,而不得为义乎?以此例之,其当旌也,固宜。然未有能举而旌之者,独赵氏赖壻之父母得不死而受旌焉。故人或异之,抑孰知太守逺见独断,树此义举,以愧死夫伉俪半生衾枕几席,富贵共享;而朝哭其夫,莫检其箧,神窥他人之室者,故知有闗于风教甚大,非浅见薄识可轻訾也。凡吉凶之为礼,虽有私于其子,入其门必先告诸其父,示尊无二上也。唯婚礼则自醮其子之后,合▯醴从,皆不与于其父。厥明始见舅姑,三月始见庙,以成妇,示有所主也。故未有主而妇,何谓乎?妇未庙见而死,不得附于其姑,归▯于其家,盖未成妇而以女处之也。而况于未亲迎者得为妇乎?然昱之父母姑怜其情,不能深究于礼,固不可以非礼之礼临其子。若据礼,虽昏三月而未庙见,子不得而妇之,则婚虽重所主,而以尊临之,亦莫敢以情夺。昱不得而妇赵氏,其父母则妇畜之矣。以其父母之命而临昱,虽曰非礼之礼,昱亦宜姑受焉。既曰当旌,旌必于门,门当随其所止。赵氏既逺其家,而守张之节,不于张氏之门而谁归乎?旌于张而谓之张女,可乎?史称韩亡,张良少未仕宦,后说项梁,立韩后,姑授韩司徒,韩司徒项所爱也。君子弗与也。其卒则汉留侯也。陶潜,宋彭泽令也。朱子特表之曰:“韩司徒张良卒,晋处士陶潜卒。”君子以为不泥其迹而原其心,防显阐幽,以扶植人道之大闲。充斯义也,则赵氏不得已而原其志以系。之张姑称曰张节妇,则亦未可深疵也。独恨夫世之拘曲而持小节,以忘大端,卒之頽纲坠纪,宏礼放乐,俾人莫敢齿及焉者,罪当何如也?是以敢犯不韪而为之言也。伏惟礼官采择焉,谨议。唐神尧罢浮屠老子法议【吾谨】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七十六卷,余姚黄宗羲编,《议》三。《旌表赵氏女妇议》【钱福】。赵氏女子接受了华亭张昱的聘约,已经选定吉日,但张昱去世了。女子为他服丧三年,告诉父亲等人自己要前往,侍奉、等候张昱的父母,终身不改变志向。郡太守认为她节操高尚,报告朝廷,朝廷便旌表了她。我的朋友顾子士防认为,称她为妇人,就没有所依附的丈夫;称她为女子,她又已经远离了娘家,实在没有恰当的称呼,于是作诗哀悼她。他认为旌表她有些过分,但太守对此很受感动,于是上议说:礼由人的情感确立,政由社会风俗更改,先王治理天下不能超出这些原则。《仪礼》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礼节,男女双方各由本家长辈主持,当事男女并不参与;这不同于冠礼、笄礼、告庙、拜宾以及亲自牵引训诫等礼节。到了亲迎的晚上,男方的主人给新郎行醮礼说:‘去迎接你的配偶。’女方的主人给新娘行醮礼说:‘到你的夫家去。’这时男子才知道自己的配偶是谁,女子才知道自己将归属何处,所以志向不会动摇,跟从也有专一的对象。只有所谓女子已经许嫁,行笄礼时便取字的说法;但取字是与笄礼相联系的,正如男子行冠礼后取字,并不与许嫁相联系。朱子引用这句话来解释《易经》‘十年乃字’,说是许嫁,未免过于巧饰,应当以程子所说‘字是养育之义’为正确解释。然而这里所谓取字,也不过是区分男女,以此排列兄弟的次序,起初并不是要把未婚夫的称呼寄托在其中。又在出嫁前三个月,让她到公宫接受教导,仿佛已经告诫她了。所谓教导,不过笼统地告诉她妇德、妇功和仪容罢了,从未指明说‘侍奉某位舅父’‘侍奉某位丈夫’。所以在没有亲迎以前,不敢称作婚姻,以表示事情还未确定,父母仍然可以改变主意重新商议。如今的世道却不是这样:纳采、醴宾之后,男方家里的女婿已经陪侍筵席,女方家里的外部议论也已经传入,保姆有时还戏称她说:‘你已经是某家的媳妇、某郎的妻子了。’甚至有些做父母的,也对她说:‘你的舅父怎样,你的姑母怎样,你的郎君怎样。’女子正怀有专一、安静、浑厚而有防守的品德,却有人这样凿开她的心窍,开启她萌发的情感,触动她天生的本性,[原文缺字]还能防止吗?于是她知道自己所主事的婚配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便固执坚定地守住它,不因岁月长短、情势景况的变化而失去最初的心志。这正是她天赋的刚强坚毅;烈女、贞妇、忠臣、义士,都由此产生。事情虽有难易,关涉虽有大小,取决于各人所遭遇的处境,但他们的志向是相同的。这正是圣人所深深赞许的,谁又能轻易非议它呢?所以如今有尚未婚配而丈夫已经去世的女子,听说父亲要另行议婚,便自尽。死生当然是大事;但她所听到的是守住专一、心中有所归属,因此自然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快乐。君子没有闲暇去责备那些娶妻后又向外面爱慕别人的人,也没有闲暇去责备那些昧于服从父亲礼法、宁愿犯过错的人。有人说:称她为烈女,难道不是因为痛惜末世风俗的改变,归罪于她的父母没有谨慎防范内外、没有防微杜渐,同时深深哀悼女子遭遇不幸吗?曾子说得好:‘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倘若能够得到事情的实情,就应当哀怜而不要欢喜,这足以成为千古审断案件的成案。’如果因为她没有见过丈夫的面,便一概按照常理认为她不应当去死,那么鲁国女子忧虑国君,难道也可以算作罪过吗?国家将要改换姓氏时,有隐士从田野间奋起,组织义兵,发誓为旧主殉死;又有太学生举起义旗,以死报国,难道都因为没有沾受君主的俸禄、没有见过君主,就不能算作义举吗?按这个例子来看,赵氏应当得到旌表,当然是合宜的。然而却没有人能够举荐并旌表她,只有赵氏依靠未婚夫的父母,得以不死而接受旌表。因此有人对此感到诧异,但哪里知道太守见识深远、独自决断,树立了这一义举,是为了使那些丈夫死后,曾与夫妻共同生活半生、同床共席共享富贵,早晨哭丈夫、晚上却搜检他的箱笼,心神窥伺他人内室的人感到惭愧呢?由此可知,这件事对于风俗教化关系极大,不是浅见薄识的人可以轻易非议的。凡是吉礼、凶礼,虽然对自己的子女有所偏爱,但进入对方家门,必先向其父亲报告,以表示尊长之上不能再有第二个尊长。只有婚礼,在为自己的儿子行醮礼之后,合▯、醴从等礼节都不再由他的父亲参与。第二天才开始拜见舅父、姑母,三个月后才开始到祖庙参见,以此成就妇人的身份,表示她已经有所归属。因此,没有归属对象而成为妇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妇人尚未到祖庙参见就去世,不能附葬于婆母,只能归葬于自己的娘家,大概是因为她还没有成为妇人,只把她当作女子对待。何况尚未亲迎的女子,怎么能成为妇人呢?不过张昱的父母姑且怜悯她的情意,不能深入考究礼法,当然也不可以用不合礼的礼法来对待自己的儿子。按照礼法,即使成婚三个月而尚未到祖庙参见,儿子也不能把她当作妇人;婚礼虽然重在确定归属,但仍须以尊长的身份加以裁定,也不敢让私情胜过礼法。张昱不能把赵氏当作自己的妻子,但他的父母却把她当作媳妇来养了。既然是依据其父母的命令来对待张昱,虽说属于不合礼的礼法,张昱也应当姑且接受。既然说应当旌表,旌表就必须在门前;门第应当随她所居止的地方。赵氏既然远离了自己的娘家,守持张家的节操,不在张氏门前旌表,又应当归于哪里呢?在张家旌表她,却称她为张家的女子,可以吗?史书说,韩国灭亡时,张良年轻而未曾做官;后来游说项梁,拥立韩王后代,韩司徒姑且授予他司徒之职。韩司徒是项梁所宠爱的人,君子并不赞同这种做法。等到韩司徒去世,张良后来便成为汉代的留侯。陶潜,是宋代的彭泽令。朱子特意表彰这件事说:‘韩司徒张良死了,晋代处士陶潜死了。’君子认为,不能拘泥于他们表面上的行迹,而应推究他们内心的志向;使显明的得到阐发,使幽隐的得到彰显,以此扶植人道的大原则。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那么赵氏不得已而推究她的志向,并把她归属于张家,姑且称作‘张节妇’,也不能深加指责。只是可恨世上那些拘泥曲折、执持小节而忘却大原则的人,最终使纲常衰颓、礼纪坠落,宏大的礼制被废弃,雅正的音乐被放纵,使人们连提都不敢提,这种罪过应当如何判定呢?因此我冒险触犯众所忌讳而说出这些话。恭敬地希望礼官加以采择。谨此议论。《唐神尧罢除浮屠、老子之法议》【吾谨】。
唐神尧即位九年四月诏沙汰天下浮屠老子法,凡僧尼皆没为平民。后太宗即位复之,遣僧入西域取浮屠氏经,由是中国二法大炽。吾以为髙祖之贻谋不克尽善,所以滋后世之失也。夫盛衰相推者,天下之常,非有以絶其根源,则其渗漏茁芽,必至于薆荗渤涨而不可壅也。消于此必息于彼,止于暂必流于他日,是非识见之素定,而使后世确然不可易者难之也。佛道者兴于汉而厎于六朝,陈隋之间繁昌连络不絶,暗主愚氓皆极其侈丽而奉之以求福祉。髙祖独能毅然而废之,是不可谓其不贤于人也。然非真有以识其道之邪晻而足以壊吾纲常伦理之正,其所以废之者,特以习其道者不事徭赋以空吾之户口而已矣,固非恶其道而废之也。观其下语,盛称二氏之道之大,而惟俗之不能守其道耳。彼太宗者则以为吾诚能守其道,使天下咸知所率,由是而福祉可求也,乌害其为道哉?此其所以兴于既沦没之余也。今夫杀越人于货者,非君子之道也。其父惧怯而不敢为,而其心固以是为计,则其子之骁勇悍鸷者将必冒法而为之矣。使其父知其非君子之道而以告其子,则其子必知所惩,不俟法之厉禁而终身不为矣。何者?诚见识有定而利欲固不足以挠之也。故夫太宗之兴浮屠老子法者,皆髙祖识见不克素定之过也。彼其心诚知其道足以祸人,则必以是道不足为教于天下后世而芟夷之防防然矣。太宗者顾不知所惩耶?尝以唐之三百祀反覆抢攘者,皆太祖太宗之所贻谋者不善也。识者当知所归。复修撰康公乡贤祠议【陈以忠】故修撰康公海卒之若干年,某郡某公某来督学闗中,采郡邑博士弟子议,以乡贤祠之后有欲罢祠其者,余窃以意折衷之。夫文章可以观人,康公举进士,孝皇帝策寘第一人,謇谔之辞惊传海内,所着《对山集》倜傥雄伟,此可以文章知公也。夫气节可以观人,武皇帝初进退百官,出阉瑾之口,附之者躐致通显,瑾为兴平人,公与之里闬也。瑾尝使人喻指曰:“能一过我,拜相非难。”公竟无往,状元及第八年于修撰而不一迁官也,此可以气节知公也。夫行义可以观人,刘瑾窃弄威福,韩尚书率诸大臣伏阙请去之,寔李梦阳代草弹之,瑾以他事下梦阳狱,将寘之死,公特为造瑾数言出之,直道以逺势,而屈身以急难,公之义重矣。公尝忌于政府,有杨侍郎者劝其通书,公手胡床格杨,斥之去,此可以行义知公也。公之贤其大者若此,所谓乡先生道徳可尊,没而可祭于社者,其不在斯人与?罢祠者以东山之好为公瑕纇,夫指其小者掩其大者,亦奚可哉?世人峩冠博带,尺歩绳趋,而髙谈性命,不知其燕私之顷,隐防之际作何状态,视公磊落轩豁,不饰瑕瑜,翻有媿矣。马融列女乐而授生徒,王九思亦未尝离去声色,此两公者,一在扶风,一在鄠杜,若公东西家,马犹异代,王则与公相徴逐,上下论议者也。彼皆爼豆学宫矣,公独不得半菽之享耶?夫善人不循蹈途辙,狂者自放,故不得以祀法绳之也。今欲以狷讥狂,以有恒律善人,或者非孔子之意与?请复康公乡贤祠。三髙三忠祠议【徐师曽】吴江旧有画像三轴,笔法颇工,不知作于何人,盖即三髙像,而其名未立也。宋熈宁中,县令林肇膺其本而绘之,鲈乡亭榜曰「松陵三髙画像」,自是始有三髙之名,然未祀也。塑而祀之,自石处道始。厥后,孔公克中顾瞻祠下,以为人如三髙,谁与为国,乃立三忠祠以配之,相沿至今四百余年,人方仰其遗风,而于祭法则未暇议也。惟宋苏轼、刘寅、元瞿佑、谢应芳、我朝谢常、莫旦数公议之。瞿佑之辞跌宕剀切,盖寓言以斥之耳,然怪诞不经,不足录也。谢氏上饶叅政书,大约以为礼不祀非族,况可祀雠敌乎?范蠡进美女,献宝器,以惑吴之君臣,积谋二十年而墟其宗社,吴人之雠莫大于此。虽其勇退一节或有可称,而私西施事营殖,犹未离乎贪秽之迹,尚何风节之足慕乎?吴人欲祀髙士,当以泰伯为主,配以仲雍、季札,而张、陆二公列之从祀,黜范蠡而去之,则得之矣。
译唐神尧即位第九年四月,下诏淘汰天下的浮屠、老子之法,凡是僧尼一律没入为平民。后来太宗即位,又恢复了这些做法,派遣僧人进入西域取得浮屠氏的经书,于是中国的佛、道二法大为兴盛。我认为,高祖留下的谋略没有能够完全妥善,所以造成了后世的过失。盛衰相互推移,是天下的常理;如果没有办法截断它的根源,那么它的渗漏和萌芽,必定发展到繁茂膨胀而无法堵塞。这里消退了,那里必然增长;现在暂时停止了,日后必然流传;要在见识上预先确定是非,并使后世坚定不移地不能改变,这是很难做到的。佛、道兴起于汉代,在六朝达到极盛;陈、隋之间繁盛连绵不断,昏庸的君主和愚昧的百姓都把它们奉行得极其奢丽,以此求取福祉。唯独高祖能够毅然废除它们,不能说他不比别人贤明。然而,如果不是确实认识到佛、道之道的邪曲昏暗足以破坏我国纲常伦理的正道,那么他之所以废除它们,只是因为奉行这些道法的人不承担徭役赋税,导致我国户口空虚罢了,本来并不是厌恶其道而废除它。看他诏令中的措辞,极力称赞佛、道二氏之道的广大,只说世俗之人不能守持它们的道法。那太宗则认为:如果我确实能够守持其道,使天下都知道应当遵循的方向,那么由此便可以求得福祉,这对道法又有什么妨害呢?这就是佛、道之法在已经沦没之后又重新兴起的原因。如今那些为了财货而杀害、掠夺他人的人,并不是君子的行为。他的父亲畏惧胆怯而不敢这样做,但心里本来把这当作谋生计策,那么他的儿子若骁勇凶悍,必定会冒犯法令去做。如果父亲知道这不是君子的行为,并把这个道理告诉儿子,那么儿子必定知道应当惩戒自己,不必等到法律严厉禁止,终身也不会去做。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见识已经确定,利欲不足以动摇它。所以太宗兴起浮屠、老子之法,都是高祖见识没有预先确定的过错。假如高祖内心确实知道佛、道之道足以祸害人民,那么必定会认为这种道法不足以拿来教化天下后世,并把它彻底铲除而严密防范了。太宗难道还会不知道应该受到惩戒吗?我曾反复考察唐朝三百年间的动荡纷乱,认为这些都源于太祖、太宗留下的谋略不善。有见识的人应当知道罪责归在哪里。《复修撰康公乡贤祠议》【陈以忠】。故修撰康公海去世若干年后,某郡某公某前来关中督学,采纳郡邑博士、弟子的意见,得知乡贤祠中有人想要停止祭祀康公,我私下按照自己的意见加以折衷处理。文章可以用来观察一个人。康公考中进士,孝皇帝策试时置于第一名;正直敢言的言辞轰动传遍海内,他所著的《对山集》豪迈奇伟。由此可以从文章看出康公。气节可以用来观察一个人。武皇帝最初任免百官时,权力出自宦官刘瑾之手;依附他的人越级取得显赫官位。刘瑾是兴平人,康公与他同乡。刘瑾曾派人传达意思说:‘只要能来拜访我一次,拜相并不困难。’康公最终没有前往;他在状元及第后八年才任修撰,而且始终没有升迁官职。由此可以从气节看出康公。行为和义理可以用来观察一个人。刘瑾窃取权势、玩弄威福,韩尚书率领诸位大臣伏在宫阙前,请求罢黜刘瑾;实际上是李梦阳代为起草弹劾奏章。刘瑾因其他事情把李梦阳下狱,准备置他于死地,康公特意到刘瑾那里为李梦阳说了几句话,使他获释。康公以正直之道远离权势,却委屈自己来救急解难,他的义行实在深重。康公曾被政府忌恨,有位杨侍郎劝他写信沟通,康公亲手拿胡床挡住杨侍郎,斥责他离去。由此可以从行为和义理看出康公。康公的贤德,其中大的方面如此;所谓乡里的先生,道德足以尊敬,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个人吗?主张停止祭祀的人把康公与东山交往视为他的瑕疵。拿小处来遮蔽大处,难道可以吗?世上那些戴着高冠、穿着宽带,步伐合乎规矩、举止循礼,却高谈性命之学的人,不知道他们在私下闲居、隐微防范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样子;与康公光明磊落、胸襟开阔、不掩饰自己的优点和缺点相比,反而会感到惭愧。马融陈列女乐而教授学生,王九思也未曾离开声色之娱。这两位先生,一位在扶风,一位在鄠杜;康公住在他们东西两边的邻近地方,马融与康公相隔时代,王九思则和康公相互交往,彼此评论议论。他们都已经在学宫中配享祭祀,难道唯独康公不能享受半菽之祭吗?善人不一定循着固定的道路行事,狂者则任性放纵,所以不能用祭祀的法度去拘束他们。如今想用狷介来讥刺狂放,用有恒的标准来约束善人,或许不是孔子的本意吧?请恢复康公乡贤祠。《三高三忠祠议》【徐师曾】。吴江过去有三幅画像,笔法相当精工,不知道出自什么人,想来就是三高的画像,但当时还没有确定他们的名称。宋熙宁年间,县令林肇承袭旧本加以绘制,在鲈乡亭题榜写作‘松陵三高画像’,从此才有了‘三高’这个名称,但还没有祭祀。后来塑像并加以祭祀,从石处道开始。此后,孔克中来到祠下瞻望,认为像三高这样的人,如果不与他们一起为国效力,便还能和谁一起呢?于是又建立三忠祠与之相配,沿袭至今已经四百多年。人们如今才仰慕他们遗留下来的风尚,却还没有来得及按照祭祀制度讨论此事。只有宋代苏轼、刘寅,元代瞿佑、谢应芳,以及我朝谢常、莫旦几位先生曾经议论过。瞿佑的言辞跌宕有力、恳切直截,大概是借寓言来斥责这件事;但内容怪诞荒唐,不足以记录。谢氏给上饶参政的书信,大致认为,礼制不祭祀异族,何况可以祭祀仇敌吗?范蠡进献美女和宝器,来迷惑吴国的君臣,谋划二十年而使吴国宗庙社稷成为废墟,吴人的仇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即使他急流勇退这一节操或许有可称道之处,但他私下与西施交往、经营财货,仍没有脱离贪婪污秽的行迹,还有什么风范节操值得仰慕呢?吴人想要祭祀高士,应当以泰伯为主,配祀仲雍、季札,再把张、陆二位先生列入从祀,罢黜范蠡、将他除去,这就对了。
其论甚善,而饶竟不省,岂礼乐待人而后行与?旧志又载弹文有云:「匿怨友其人,丘明所耻;非其鬼而祭,圣经是诛。今有窃髙人之名,处众恶之所有,识之士莫不共愤,无知之鬼岂当久居?」又云:「越则谋臣,吴为敌国,以利诱太宰嚭而脱彼勾践,鼓兵郤公孙雄而灭我夫差。既遂厥谋,反疑其主,鄙君如乌喙,累大夫种以伏诛,目已曰鸱夷,载西施子而潜遯。」又云:「变姓名为陶朱,诡踪迹于江海,语其髙节则未可谓之,智术则有余。假扁舟五湖之名,居笠泽三髙之首,况当此无邉胜地之上,岂应着不共戴天之雠?」此文不知谁作,要足以服舆情而扶风化,虽蠡复生,恐亦无以自解。而近时张公明道之论乃曰:「范蠡熟识越王之为人,又恐其惑于西施以蹈吴辙,故假货色以自愚耳。」春秋书于柯之盟,传曰:「敌▯敌怨,不在后嗣。」入吴自春秋战国而下,几三千余年,人之君人而死之,吾焉得而死之事,不近情,非春秋之义,祀之可也。或疑垂虹、雪滩相峙,而祠子胥之灵,不能无憾焉者,予谓不然。蠡以鸱夷自号,其伤于胥者,又有甚焉。况东门抉眼之观,胥亦知事几之必然,英雄神交,酌之以幽厉之公,虽慈孝者不能相掩。此李左车不深雠于淮隂,皆英雄之善于权义也。其辩虽雄,然终无解于非族之议。由此言之,蠡之当黜于吴无疑矣。至于三忠,则亦有可议者。夫郡于子胥既有专祀,复祀于我,近侈。然先儒谓其所浮之江,即或松江,则是祭于死所,犹有说也。彼二公者,何与于我而祀之邪?昔汉丞相忠武矦之没,蜀人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祭之道陌上言事者,或谓可听于成都立庙,帝禅不从。习隆、向充拜章言巷祭野祀,非所以存徳念功。若尽顺民心,则凟而无典。建之京师,又偪宗庙,止可令其近墓为之所亲,以时设祭。故吏欲奉祠者,皆限至庙,断其私祀,以从正礼。于是始从之,为庙于沔阳。汉人于忠武矦其难之也,如是非以礼秩之不可紊乎?今二公之祠,既各有所不应,侈祀一至此极也。若但取其忠与髙而不稽诸祀典,则巢由箕比之徒当先之矣。然非司风纪者按祭法而是正之,则何以湔前人之谬盭,新斯民之耳目哉?莫氏又欲以王份易范蠡,以向子韶、陈瓘易张岳,与谢氏不同。夫由谢氏之说,则近于僣,今亦未敢轻议。然窃以为二祠之谬,在拘其数而妄取足焉。即使去蠡与巡与飞,虽二髙一忠,亦奚不可?岂必尽三其数而后为得乎?姑着之兹议,以俟君子。
纪梦为先杨乞祠议【游曰教】歳丙辰,余客寓遵义令官舍。时新守遵义者,固始许公在庭;同守者,稷山赵公懋徳。二公清风凛然,自开郡以来未有也。许公擕有爱子文学某赴任,不十日而卒。越月而同守赵公卒,再越月而太守许公复卒。黄堂之上閴其无人,府基即杨应龙废署。二公临卒,皆言有红袍客出入卧所。余闻之,心知其为厉鬼祟也,惨然伤恻。一夕寝衙斋,梦一红袍伟丈夫,冠带峩然,拱立于余馆门之外而不入。余问之曰:「汝何人也?」对曰:「杨旧民,知太史为仁人,饿而乞食于太史。」余惊而觉,心知其冠带峩然为杨氏先侯也,饿而乞食者为乏祠也,拱立馆门之外而不入为恭敬不敢犯余欲感余而为剀切也。余方落魄,两呼余为太史,或以吉祥报余也。歆然叹曰:「有是哉,先杨之灵乎!」大丈夫担当世宙,受托一言,终身不负,矧受托于鬼神者乎?因思商灭夏,封夏之后于杞;周灭殷,封殷之后于宋;皆不斩其先人之血食,使阳有伏辜之罪人,隂无啼饥之怨▯。古圣王所以调爕隂阳,神钦▯伏,永为乾坤社稷主也。今去郡城六十里曰永安庄,应龙故宅也,以都督刘公之意,幸为兵燹所存,宫院岿然,日就荒地。当事者何不试一题,请榜曰「杨氏家庙」?考杨氏歴代有功于朝者祀之,访杨氏旧民杨姓者,世赐一衣巾以奉香火。查永安附近有余田未入民籍者,或二三十亩,立一杨氏户,嵗借其入以供祭祀,并修理祠宇。郡大夫每嵗清明前一日,属衙官一人,鼓乐以往,祝郡主之名而代礼焉,亦庶几乎古先王存恤幽灵忠厚享国之遗意,而厉鬼可不作也。余恨不得身任其事,姑拟议于此,以待留心国事者采行。倘谓此以君伐臣,非杞宋之比,唾余谬妄,则又有光武祠窦、神宗祠钱、苏子瞻表忠观碑可覆按也。
明文海巻七十六
译他的议论非常好,但谢氏最终竟没有醒悟,难道礼乐要等待人之后才能施行吗?旧志又记载弹劾文书说:‘隐藏怨恨却和那个人交好,是左丘明所感到羞耻的;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加以祭祀,是圣人经典所要诛责的。如今有人窃取高士之名,占据众人所厌恶之人的位置,有识之士无不共同愤怒,无知的鬼魂难道应当长久居留吗?’又说:‘范蠡是越国的谋臣,吴国是敌国。他用利益诱使太宰嚭,放走了勾践;击鼓进兵,击退公孙雄,因而灭亡了夫差。谋略成功之后,反而猜疑自己的主人;把国君鄙薄得如同乌喙,又连累大夫文种被杀,把自己称作鸱夷,载着西施之子潜逃。’又说:‘他改换姓名成为陶朱公,在江海之间诡秘地隐藏踪迹;若说他的高尚节操,尚不能这样称许,但说他的智谋权术,却是有余的。他借用泛舟五湖的名声,居于笠泽三高之首,何况在这无边的胜地之上,怎么应当让不共戴天的仇敌留下名位?’这篇文章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足以使舆论信服并扶助风俗教化;即使范蠡复生,恐怕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然而近来张公明道的议论却说:‘范蠡很清楚越王的为人,又担心越王被西施迷惑而重蹈吴国的覆辙,所以故意借助财货美色来使越王自我蒙蔽。’《春秋》记载柯地会盟,《左传》说:‘敌对仇怨,不牵连后代。’ 从春秋战国直到吴国灭亡,已经将近三千多年;有人说,既然君主已经死了,臣下怎么还能为他而死,这种说法不近人情,也不是《春秋》的义理,因此祭祀范蠡也是可以的。有人疑惑说,垂虹、雪滩相对而立,并且祭祀伍子胥的英灵,不能没有遗憾。我认为不是这样。范蠡以鸱夷自号,他对伍子胥所造成的伤害,又岂止这些?况且伍子胥在东门抉眼的景象中,也知道事情必然如此;英雄之间神交相感,以幽厉之君的公义来斟酌此事,即使慈爱孝顺的人也不能互相掩饰。这正如李左车不把淮阴侯当作深仇,也是英雄善于权衡义理的表现。他的辩说虽然雄健,但最终仍不能解答不祭祀异族的议论。由此说来,范蠡在吴地应当被罢黜,是毫无疑问的。至于三忠,也有可以议论的地方。郡中既然已经专门祭祀伍子胥,又在我这里再次祭祀他,近于奢侈。不过,先儒说伍子胥被浮尸的江水,也许就是松江;如果是这样,便是在他的死亡之地祭祀他,还说得通。那另外两位先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祭祀他们呢?从前汉丞相忠武侯诸葛亮去世,蜀人请求为他建立庙祠,朝廷商议认为礼秩不合而不准许,百姓于是趁时节在道路旁祭祀他。上书议事的人,有的认为可以听从百姓请求,在成都建立庙宇;后主刘禅没有接受。习隆、向充上奏说,在街巷中祭祀、在野外举行祭典,不是保存德行、追念功绩的办法。如果完全顺从百姓的心意,就会亵渎礼制而没有法典依据;如果把庙建在京师,又会逼近宗庙,所以只能命令在墓地附近为他建庙,亲自按时设祭。因此,旧日属吏想要奉祀的人,都限定必须到庙中祭祀,禁止他们私下祭祀,以遵从正礼。于是朝廷才听从这一意见,在沔阳为他建庙。汉人对忠武侯的祭祀如此谨慎,难道不是因为礼秩不可混乱吗?如今这两位先生的祠庙,既然各自都有不合适之处,却把奢侈的祭祀推到如此极端。假如只取其忠诚和高尚,而不考察祭祀典制,那么巢父、许由、箕山等隐逸之徒就应当排在他们之前了。然而,如果不是掌管风纪的人按照祭祀法典加以审查和纠正,又凭什么洗刷前人的谬误、更新百姓的见闻呢?莫氏又想用王份替换范蠡,用向子韶、陈瓘替换张岳,这与谢氏的意见不同。按照谢氏的说法,这近于僭越;如今也不敢轻率议论。不过我私下认为,两座祠庙的错误,在于拘泥于人数,妄想凑足数目。即使除去范蠡、张巡、岳飞,只保留二高一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一定要凑足三个‘高’、三个‘忠’的数目才算正确吗?姑且把这些写在这篇议论中,等待君子裁定。《记梦为先杨乞祠议》【游曰教】。丙辰年,我客居在遵义令的官舍。当时新任遵义太守的是固始人许公,正在官署中;同守赵公是稷山人赵懋德。两位大人清正廉洁、威严凛然,自遵义设郡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许公带着爱子、文学某一同赴任,不到十天爱子便死了。过了一个月,同守赵公也死了;又过了一个月,太守许公也死了。大堂之上寂静空旷,竟没有一个人;府署的基址就是杨应龙废弃的官署。两位大人临死时,都说有一个穿红袍的客人出入卧室。我听说后,心里知道那是厉鬼作祟,不禁惨然悲伤。一天夜里,我睡在衙署的斋舍中,梦见一个身穿红袍的魁伟男子,帽子衣带庄严华美,拱手站在我的馆舍门外却不进来。我问他:“你是什么人?”他回答:“我是杨氏旧民,知道太史是仁人,饿了,来向太史乞求食物。”我惊醒后,心里明白,他帽带庄严华美,是杨氏先侯;说饿了来乞食,是因为没有香火祭祀;拱手站在馆舍门外而不进去,是表示恭敬,不敢冒犯我,想感动我,使我恳切地为他筹划。我当时正困顿失意,他两次称我为太史,也许是在向我预报吉祥。我欣然叹道:“果真是这样吗,难道是先杨侯的灵魂吗!”大丈夫担当天下,接受托付的一句话,终身都不会辜负,何况接受的是鬼神的托付呢?因此我想到,商灭夏后,把夏的后代封在杞;周灭殷后,把殷的后代封在宋;都没有斩断先人的血食,使阳间有伏罪的罪人,阴间没有因饥饿而啼哭的怨鬼。这正是古代圣王用来调和阴阳、使神灵敬服、鬼魂伏首,长久成为天地社稷之主的办法。如今距郡城六十里有个永安庄,是杨应龙的旧宅。按照都督刘公的意思,幸而它还存留于兵火之中,宫院仍然高耸,只是日渐荒芜。主持政事的人为什么不试着题写一块匾额,称作“杨氏家庙”呢?考察杨氏历代对朝廷有功的人,在此祭祀;访求杨氏旧民中姓杨的人,世代赐给一套衣巾,让他们奉祀香火。查访永安附近有尚未登记入民籍的余田,或二三十亩,设立一户杨氏人家,每年借用这些田的收入供给祭祀,并修理祠宇。郡守每年清明前一天,派衙门官员一人,带着鼓乐前往,以郡守的名义致祝,并代行祭礼;这样也差不多可以体现古代先王保存、怜恤幽魂,以忠厚之道享有国祚的遗意,而厉鬼也就不会再作祟了。我遗憾不能亲自担任这件事,只姑且在这里提出这个建议,等待关心国事的人采纳施行。假如有人说这是以君主讨伐臣下,不能同杞、宋相比,斥责我的荒谬妄言,那么光武帝为窦氏立祠、神宗为钱氏立祠,以及苏子瞻所撰《表忠观碑》,都可以查考。《明文海》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议四均粮议【钱薇】或问:“古哲王疆理天下,则壤成赋,九州析为九等。于是《禹贡》载上中下三壤而区分之。是粮虽哲王,莫能议均,从古然矣。”予曰:“子何以天下例一乡一邑也?《夏书》定赋九等,别九州也。今大江以南,全浙以东,皆属扬州。扬之赋下上,盖指通州,不闻更有九等也。我嘉一郡耳,丽以七邑,特扬一区之地,赋同上下,可知是粮之均,在古则然矣。”或曰:“地力不齐,如山木数年而仅拱把,荡苇百亩而收锱铢。髙昻之阜多雨乃收,霪淀之乡遇旱反获,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必欲均之,无乃名美而实左乎?”予曰:“是何因瑕弃瑜者也?夫地力不齐,如《周官》一易再易之田是也。今吾邑之田,髙下肥瘠,大略相当,无田不耕,无耕不稔,故穰则皆穰,歉则皆歉,其收有多寡,系农之勤惰,是不可以肥瘠论吾邑田也。”况不均之害,不在田,亦不在山与荡,而在官、民、麦之三等何也?官田之粮,一亩之输,有至五斗者;民田则五升至八升而止;麦地则三升至五升而止。故贸易之际,买者利粮之轻,宁多价以推粮;卖者利价之重,宁存粮以增价。于是改官为民,改民为麦,此积荒之粮所由起也。又《区书》乗机为奸,甲户有荒粮而乙丁或絶,惟贿是视,将甲粮推于乙户,甲户暗减,乙户暗增,而荒粮愈伙,此积荒之粮之再变也。至于狡猾之徒,与▯为市,一遇官府与民洒派,存粮利民之贿,冒认图粮,故装已户,辗转告豁,官府一时难于辨究,乡民愚讷不能分诉,弱者含寃屈抑,巧者明认暗飞,此积荒之粮之三变也。夫粮三变而害乃滋甚矣。今欲去斯害,无他妙巧也,止宜于官、民、麦田三则而均之,何可援山荡寡收之例而混阻哉?然其间亦有册籍名为山荡而业家实得水田者,乃《区书》旋干之积▯。但此▯少,则此害轻,况太察者,民无所容,非若官、民、麦地之三则丛积隐害,上▯有司而难察下,累贫户之倍输也。且官民麦田,其耕同,其获同,其凶丰又同,则粮之所出,亦奚可不同?乃固为是纷纭莫诘之▯哉?或曰:官民麦田,非私名也,乃国家等则有此,昔已定制,而今輙更,无乃不可乎?予曰:此正所以尊制也。夫制,岂非累朝斟酌时宜而勒为定典,以便民乎?洪武初,令官田起科亩五升三合五勺,民田亩三升三合五勺。七年,诏苏松嘉湖等府田,如每亩起科七斗五升者减半。十三年,又令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者减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者减十之一。是洪武间已变通初年之制矣。宣徳四年,诏各处官田每亩粮一斗至四斗者减十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之三。此在宣徳间又变通洪武之制矣。正统元年,令浙江等处官田每亩粮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斗者减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减作一斗。此在正统又变通宣徳之制矣。由此观之,官田之粮当以后定为准。正统之诏,今所宜遵。是官田之粮多不过二斗七升,轻则止于一斗。今吾邑官田尚有四五斗者,岂当时奉行诸臣不能体列圣减赋恤民之意,行之五邑耶?又▯治二年,令应天上元等县官田粮每石减耗二斗五升,民田每亩劝出米二升。此在▯治又变通正统以前之制矣。夫减官田粮之多,量增民田粮之少,得损益宜民之道,即今日均粮意也。独惜当时掌计之臣不能将顺徳美遍行东南,乃止行之一处耳。今之议均,正黙体累朝减赋至意,推广孝皇裒多益寡之洪仁也。故均粮正尊国制也。或曰:田一也,而分官民,何居?予曰:尝读大诰,以宋元入官田,我朝籍没之田。宋元丰间,毕仲游计处两浙官田九百六十四顷。绍兴十二年,以户产有契书不上占基簿者没官。淳熈三年,刘邦翰等奏湖北荆南兵役地荒以请佃之田入官后,李椿年阿秦桧意,以水乡秋收后妄废田官,修陂塘塍埂,亦为官田,是皆言利之臣损下益上之为也。入国朝,凡叛窃乱常、谲伪诈逆、剪平以后,尽没其田,此官田所从来也。今当太平全盛之日,中兴纯徳之治,岂肯存南宋利臣富国之计?况国初罪人歴年几二百,子孙殚尽,宁无一体休息之意哉?或曰:诚若所言,均粮是矣。说者谓平湖之四则不若湖州之一则,何如?予曰:是易见耳。所谓四则者,仅补偏捄▯之方,然田既存乎四则,粮亦分为四等,富贫贸易之际,得借手投隙,改重为轻,改民为麦,是往▯仍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七,余姚黄宗羲编,议四 《均粮议》【钱薇】有人问:“古代圣明的君王划分治理天下的区域,按照土地状况确定赋税,把九州分为九等。于是《禹贡》记载上、中、下三等土地,并加以区分。可见即使是圣明君王,也不能把粮赋议定得完全均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说:“您怎么能拿天下来类比一个乡、一个县呢?《夏书》规定九等赋税,是区别九州而定的。如今大江以南、全浙以东,都属于扬州。扬州的赋税是下上等,大概是指整个通州而言,并没有听说还要再分九等。我嘉兴一郡而已,下辖七县,只是扬州的一小块地方,赋税上下相同,由此可知,使粮赋均平,在古代就是这样。有人说:土地的生产能力并不相同,比如山地的树木生长数年才仅仅粗到两手合抱,荒荡中的芦苇有百亩却只能收获极少;高亢的山丘多雨才能有收成,低洼积水的地方遇到旱灾反而有收获。万物各不相同,这是事物的本性。一定要使它们均平,岂不是名义上美好、实际上反而错误吗?”我说:“这正是因为一点瑕疵而抛弃美玉。土地生产力不等,如《周官》所说一易、再易的田地就是这样。如今我县的田地,无论高低、肥瘠,大体相当,没有田地不耕种,没有耕种而不成熟,所以丰收时都丰收,歉收时都歉收;收成有多少,取决于农民勤惰。因此不能拿肥瘠来评说我县的田地。” 何况不均的弊害,不在田地,也不在山地和荡田,而在官田、民田、麦田三种等级,为什么呢?官田的粮赋,每亩缴纳的有多到五斗的;民田则五升到八升为止;麦地则三升到五升为止。因此在买卖的时候,买方以粮赋轻为有利,宁可多出价来推取粮赋;卖方以价钱重为有利,宁可保留粮赋来抬高价格。于是把官田改作民田,把民田改作麦田,这就是积累荒粮的起因。又有《区书》乘机作奸,甲户有荒粮而乙户或丁户已经绝户,只看谁行贿,便把甲户的粮赋推给乙户;甲户暗中减少,乙户暗中增加,荒粮就更多了,这是积累荒粮的第二次变化。至于狡猾的人与弊吏交易,一遇到官府向百姓摊派,就拿保存粮赋、使百姓获利的贿赂,冒认田地、图谋粮赋,故意装作是自己的田户,辗转请求豁免。官府一时难以辨察究问,乡民愚钝木讷,不能分辩申诉;弱者含冤受压,巧者明面认领、暗中转移,这就是积累荒粮的第三次变化。粮赋经过三次变化,危害就更加滋长了。如今要除去这种危害,没有别的妙法,只应把官田、民田、麦田三种等级均平,怎么能援引山地、荡田收成少的例子,混淆阻挠呢?” 不过其中也有册籍上名为山地、荡田,而业主实际上得到的是水田的,这就是《区书》旋转乾坤、积累弊端的结果。但这种弊端少,危害也轻;何况过分严察,会使百姓无处容身,不像官田、民田、麦田三种等级那样积聚隐蔽的危害,向上欺蒙主管官员而难以下察,造成贫户加倍缴纳。况且官田、民田、麦田,耕种相同,收获相同,丰年和荒年也相同,那么粮赋的来源怎么可以不同呢?为什么偏偏固守这种纷繁而无法追究的弊端呢?有人说:官田、民田、麦田并不是私自命名的,而是国家规定的等级,本来就有这些等级,过去已经定为制度,如今轻率更改,岂不是不可以吗?我说:这正是尊重制度。制度难道不是历朝斟酌时宜,刻定为一定的典章,以便利百姓吗?洪武初年,规定官田起科每亩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升三合五勺。洪武七年,下诏苏、松、嘉、湖等府的田地,如果每亩起科七斗五升,减去一半。洪武十三年,又规定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的,减去十分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的,减去十分之一。这说明洪武年间已经变通了初年的制度。宣德四年,下诏各地官田每亩粮赋一斗至四斗的,减去十分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的,减去十分之三。这在宣德年间又变通了洪武的制度。正统元年,规定浙江等地官田每亩粮赋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的,减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斗的,减去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的,减作一斗。这在正统年间又变通了宣德的制度。由此看来,官田粮赋应以后来制定的为准。正统年间的诏令,是如今应当遵行的。这样,官田粮赋最多不过二斗七升,轻的只是一斗。如今我县官田还有四五斗的,难道是当时奉行这些诏令的大臣不能体会历代圣君减轻赋税、体恤百姓的意思,只在五县实行吗?又,弘治二年,规定应天、上元等县官田粮赋每石减耗二斗五升,民田每亩劝导缴出米二升。这在弘治年间又变通了正统以前的制度。减去官田过多的粮赋,酌量增加民田少量的粮赋,取得损益适宜、便利百姓的办法,就是今天均平粮赋的意思。只是可惜当时掌管财政的大臣不能顺应这种美政,把它遍行于东南,只在一个地方实行罢了。如今议论均平粮赋,正是默默体察历朝减赋的深意,推广孝皇减少多余、补益不足的宏大仁政。所以均平粮赋正是尊重国家制度。有人问:田地本来是一种,为什么还要分为官田、民田呢?” 我说:我曾读《大诰》,知道宋、元时期收入官府的田地,以及我朝籍没的田地。宋元丰年间,毕仲游计算处置两浙官田九百六十四顷。绍兴十二年,因为户产有契书却没有登记在占基簿上的,便没收归官。淳熙三年,刘邦翰等上奏说湖北荆南因兵役而荒废的田地,请求将招人佃种的田地收入官府;后来李椿年迎合秦桧的意思,把水乡秋收以后荒废的田地擅自废置为官田,修筑陂塘、田埂,也作为官田。这些都是谋求财利的大臣损害下民、增益上层的做法。进入本朝以后,凡是叛乱、盗窃、违背常道、诡诈伪逆之人,在平定以后,全部没收他们的田地,这就是官田的来源。如今正值太平全盛、中兴纯德的治理,难道还肯保留南宋那些谋利大臣富国的办法吗?何况国初罪人的后代,经过将近二百年,已经穷尽殆尽,难道不应有一体休息的意思吗?有人说:果真如您所说,均平粮赋是对的。那么有人说平湖的四种等级不如湖州的一种等级,怎么样呢?我说:这很容易看清。所谓四种等级,只是补救偏差、挽救弊病的办法;然而田既然保留四种等级,粮赋也分成四等,在贫富交易的时候,仍然可以借机钻空子,把重的改成轻的,把民田改成麦田,过去的弊病仍然存在。
若湖之合官民麦地为一,是奸狡不得减多为少,愚防不致冒少为多,虽五尺之童,亦可拥鱼鳞之甽,而享土膏之利,诚萧曹画一之政,龚黄坐啸之资,而尧舜垂裳之理也。或曰:粮则均矣,黄册亦可均乎?予曰:恶是何言哉!册所以纪田也,凡差徭轻重因乎册者也,则所以实徴也。凡官民麦地载之则者也,今黄册照则收田,某户田若干,原额无改,所以存制也。寔徴照田派纳,三则归一,则不分多寡,所以祛▯也。若并黄册均之,乱之道也。十年大造后,册承前册而欲均之,是今乱之也。况黄册国制也,非启奏不得輙更,是故决于理,理因于时,时协其宜,一本可以万殊,而殊途要于同归。今也究民俗之利病,痛宿蠧之奚穷,探摉剔之要源,塞奸宄之深窦,遵明圣之屡诏,决便计之咸宜,则粮之则不可不以时均,均之此其时矣。一条鞭法议【徐鳯来】一条鞭法,通府州县,十嵗内夏税秋粮存留起运额若干,均徭里甲土贡顾募加银额若干,通为一条总徴而均支之也。盖其法不轮甲徴収,通一县丁粮均派之而下,其帖于民,备载十嵗中所应纳之数,于帖而每嵗分为六限纳之官。其起运输解给募,皆官府自支拨也。大都轮甲则递年十甲充一嵗之役,条鞭则合一邑之丁粮充一年之役也。轮甲则十年一差出之骤且多,民易困;条鞭令每年出办,所出少,民易输。分给诸役钱,主之于官,而承募人役不得复取嬴于民。民如限输钱讫,可无复追呼之扰矣。夫十年而输一两,固不若一年输一钱之轻且易也。且人安目前,孰能嵗积一钱以待十嵗后之用哉?况均徭法通州县,徭银数不得减,而各甲丁粮多寡,势不能皆齐。如丁粮多则其年派数加轻,丁粮少则其年派数加重,固已不均。而所当之差,有编银一两而止纳一两者,有加二、加三、加四五六者,有赔四五倍、七八倍者,甚且相至什伯,则名为均徭,实不均之大者。今合民间加纳之银俱入于官,正派之数均轻重,通苦乐于一县十甲之中,役人不损,直徭户不苦难。即如金银库子已革,定名于徭编之旧,照司府吏纳银为募人工食费,止令巡守不与支收。其支收委之吏毫末禀承于官,则需索者不得行,而诛求之横自戢。又以时得代,不久若查盘吏有身家,不得窃库银而逃至仓中。斗级于旧有募充、亲充彼徭户亲充偿所耗固当,乃募人看守其折耗亦徭户自偿。彼守而此偿之,适教之使盗也。今募吏充之,嵗加脚费而折耗责之,势不敢自盗。又年终更换,无嵗久浥烂之忧,尤甚便也。诸递运夫马俱官吏支应,势不得多取,即用之不敢滥。大概徴附秋粮,不杂出名目,吏无所措手。人知帖载每嵗并输,可省粮长収头诸费,利固不可胜。计矣,是法也。通计里甲、均徭、驿传、民兵合用银,派之名四差,皆视户丁粮为差。次议者以为,通十里以编,不分年,则丁粮均,法当优免者不能分;数户以几幸,则冒滥消覈。实数以编银,则赔累息合;银力二差并公私诸费,则名目简。富人不坐官役,人不坐名,则觊觎寝。官给银于募人,而募人不得反覆折勒,则市猾屈。去头户贴户。之派则贫富平,粮有多寡,役无轻重,毋需花分,毋为诡寄,则册籍清,便民利国,信无善于此者。盖始于都御史周如斗剏议,继之以刘光济奏,可以行之于江西,而通行于天下,所当世世守之者也。泉货议【王祎】天下之物,以至无用而权至有用者,泉货是也。谓之泉者,言其形;谓之货者,言其用。其制先有铜钱,后有楮币。铜钱之制,自五帝三王下,更歴代,莫之有改。其为法最古;而楮币之制,所谓闗防交钞者,又所以权钱而行。金宋之末造也。之二物者,握之非有补于暖也,食之非有补于饱也。而先王以守财物,以御人事,而平天下,命之曰衡。有国家者,恒赖以为生民之大命,而不能以一日废。一日或废,则国家之命几乎息矣。故曰:以至无用而权至有用者,泉货是也。国朝因时制宜,袭近代之法,一切用钞,而钱尽废不用。自中统至元钞之行,且一百年,中更至大,虽尝改法,然旋亦即复旧。乃自顷嵗,以中统交钞重其贯陌,与至元宝钞相等,并行京师,复铸至正新钱,使配异代旧钱,与二钞兼用。其意殆将合古而逹今,而不知适以起天下人心之疑。
译如果像湖州那样把官田、民田、麦田合并为一个等级,那么奸诈狡猾的人就不能把多的减成少的,愚笨的人也不至于把少的冒充成多的;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能掌握鱼鳞册式的田亩沟洫,享受土地肥沃的利益。这确实是萧何、曹参政令划一的治理,是龚遂、黄霸安坐长啸即可施政的凭借,也是尧舜垂衣拱手而治的道理。有人说:粮赋均平了,黄册也可以均平吗?我说:怎么能这样说!册籍是用来记载田地的,凡是差役赋税轻重依据册籍,所以它是实际征收的依据。凡官田、民田、麦田,都载在等级之中;如今黄册按照等级收取田赋,某户有多少田,原来的额数不改,这是保存制度。实际征收时按照田地和等级派纳,三种等级归为一种,不再区分多少,这是为了除去弊病。如果连黄册也一并均平,那就是制造混乱的办法。十年一次大造黄册之后,册籍承接前册,却想把它均平,这就是如今制造混乱。何况黄册是国家制度,不经启奏不能擅自更改。因此,事情要依据道理裁定,道理又要根据时势,时势要符合适宜;根本虽一,却可以产生万般差异,而不同道路最终要归于相同。如今考察民俗的利弊,痛切追究积弊何以无穷,探究、搜剔弊端的根源,堵塞奸邪的深穴,遵循明圣屡次颁布的诏令,裁定便利而适宜的办法,那么粮赋等级不可不因时均平,现在正是均平的时候。《一条鞭法议》【徐凤来】一条鞭法,是把府、州、县在十年内应征收的夏税、秋粮,存留、起运的数额,以及均徭、里甲、土贡、顾募和加银的数额,合并为一条,总计征收,再统一支用。它的办法是不按甲轮流征收,而是把全县的丁粮合并摊派;发给百姓的凭帖,详细载明十年中应缴的数额,并把它分为每年六期缴给官府。起运、解送、给募的费用,全部由官府自行拨付。大体说,轮甲法是每年由十甲中的一甲承担一年的差役;一条鞭法则是合全县的丁粮承担一年的差役。轮甲法十年才轮到一次差役,来得突然而且数额多,百姓容易困苦;一条鞭法让百姓每年办理,所出数额少,百姓容易缴纳。分给各项差役的钱由官府掌管,承募人员役不能再向百姓多取。百姓按照期限把钱缴清,就可以不再受追呼催逼的骚扰。十年缴一两银子,本来就不如一年缴一钱轻便容易。况且人都只顾眼前,谁能每年积存一钱,等待十年后使用呢?何况均徭法通行于府、州、县,徭银数额不能减少,而各甲丁粮多少又不可能完全相等。丁粮多的,分摊到这一年的数额就较轻;丁粮少的,分摊到这一年的数额就较重,本来就已经不均了。而所承担的差役,有的编定银一两,只缴纳一两;有的加二成、加三成、加四成,甚至加五成、六成;有的要赔偿四五倍、七八倍,甚至相差达到十倍、百倍。名义上叫均徭,实际上是不均到了极点。如今把民间额外缴纳的银子都收入官府,按照正额均衡轻重,把一县十甲中的苦乐统筹起来,差役人员的收入不减少,直接承担徭役的户也不困苦。比如金银库子已经革除,在旧有徭役编制中另定名目,按照司、府书吏所缴的银数,支付募人办事的食费,只让巡守人员不参与经手收取。经手收取之事委托给书吏,连极少的钱也必须禀报官府,那么索取勒索的人就不能任意妄为,横征暴敛自然会收敛。又按时更换经办人员,不会像查盘吏那样任职太久而使库银受潮腐烂。斗级过去由募人充任,或由徭户亲自充任;徭户亲自充任而赔偿损耗本来还算合理,但募人看守时发生的折耗也让徭户赔偿。那边看守、这边赔偿,正是教人去盗窃。如今募用书吏充任,按年增加脚费,并把损耗责任交给他们,势必不敢自行盗窃。又在年终更换,不会有任职多年而物品霉烂的忧虑,尤其便利。各项递运所需的人夫、马匹都由官吏支应,势必不能多取,即使使用也不敢滥用。总的来说,把征收附在秋粮中,不再夹杂其他名目,书吏就无从插手。人们知道凭帖上载明每年合并缴纳,可以省去粮长、收头等各种费用,利益实在说不尽。这就是一条鞭法。把里甲、均徭、驿传、民兵合计所需的银两,虽名为四种差役,实际上都按照户、丁、粮的多少来派差。进一步议论的人认为:把十里合并编派,不分年份,那么丁粮可以均平;依法应当优免的人不能被分别出来,几户合计而侥幸逃脱的情况也能消除核查;按照实数编定银额,赔累和利息就能相合;把银力两种差役以及公私各项费用合并,名目就简明。富人不因有钱而承担官役,百姓不因名目而受差役,觊觎牟利的心思就会消退。官府把银子给募人,募人不能反过来层层折扣勒索,市场上的狡猾之徒也会屈服。除去由头户、贴户分摊的办法,贫富就能平衡;粮赋虽有多少,差役却没有轻重之别;不需要花分,也不允许诡寄,册籍就会清楚,便利百姓而有利国家,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一办法起始于都御史周如斗创议,后来刘光济上奏,认为可以先在江西实行,再通行天下,应当世世代代遵守。《泉货议》【王祎】天下的物品中,最无用却能支配最有用的,就是钱币。称作“泉”,是说它的形制;称作“货”,是说它的功用。它的制度先有铜钱,后来有纸币。铜钱的制度,自五帝、三王以下,历经各代都没有改变;它的法制最为古老。纸币的制度,也就是所谓关防交钞,是用来权衡铜钱、使其流通的制度,是金朝、宋朝末年的创制。这两种东西,拿在手里不能用来御寒,吃下去不能用来充饥;可是先王用它们来守护财物、处理人事、平定天下,把它们命名为“衡”。凡是拥有国家的人,一向依靠它作为养活百姓的重大命脉,一天也不能废止。一天如果废止,国家的命脉几乎就要断绝。因此说:最无用却能支配最有用的,就是钱币。本朝因时制宜,沿袭近代制度,全部使用钞票,而把钱币完全废弃不用。从中统到至元钞流通,将近一百年;中途改为至大钞,虽曾改变制度,却很快又恢复旧制。近些年,把中统交钞提高到与至元宝钞相同的贯陌,在京师并行;又铸造至正新钱,使它与历代旧钱相配,并同两种钞票一起使用。本意大概是想融合古制、通达今日,却不知道恰好因此引起天下人的疑惑。
夫中统本轻,至元本重,二钱并行,则民必取重而弃轻。钞乃虚文,钱乃寔器。钱钞兼用,则民必舍虚而取寔。故自变法以来,民间或争用中统,或纯用至元,好恶不常。以及近时,又皆纯不用二钞,而惟钱之是用。而又京师鼔铸寻废,所铸钱流市不甚广,于是民间所用者,悉异代之旧钱矣。嗟乎!二钞者,国家之所用,而民则以为弃物而弗之用;旧钱者,国家未尝专以为用,而民争相宝爱而用之。是天下之民,反操国家之柄,而国家之命已下制于民。泉货之▯,莫此时为甚矣。诏防屡饬,禁令愈严,民顽然相视而弗之恤;而上之人亦坐视其法之▯,举无防以救之。民情所至,如水就下,势之趋向,不可复遏。是故善为天下者,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民以为利,上之人何故而不为?今外宰相得承制行事,亦既审察民情,即浙江省府治鼓铸,累月之间,国用颇赖以资给,则其为效固有不可诬者。然其为铸,乃当十大钱。止用于杭城,而不足以行逺。间有流布诸路者,民亦易视之,弗信。泉货之▯,自若也。愚窃以为今日钞法宜姑置弗问,而钱法当在所速讲。钱法之议有二:一曰广开鼔铸,二曰罢铸大钱。考之史传,汉郡国皆得鼓铸,而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唐亦即出铜,所在置监,天下罏九十有九。宋铸钱总二十六监,而诸路所铸其数多寡各有差。其法皆为不可废。贾谊所谓事有召福,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撡造币之势者,此谓不可使人私铸尔,非谓官不当广铸。夫钱便于贸易,而铜不便于转输。转输不便,故即其所出而鼔铸。贸易相便,故随其所在而流布。此势之必然,而国朝至大中亦置江淮等六监。此可见鼓铸之开,当广矣。自周景王、楚庄王欲铸大钱,其臣即以为非。汉之赤仄以一当五,王莽之大钱五十,蜀之直百,后周之当千,唐之乾元,后唐之永通,宋之熈宁,皆为当十。大抵一时茍且之为。张商英言当十钱自唐以来为害甚明。盖大钱质轻而利重,利重故盗铸者多,质轻故宝爱者少。小钱费厚而利均,费厚故盗铸者少,利均故贸易者平。此亦势之必然,故歴代大钱皆旋踵而废。而至大大钱,今亦存者无几。此可见大钱之铸当罢矣。由是言之,鼔铸不可不开,而监之置不可不广。大钱不可不罢,而小钱之铸不可不多。为今之计,无逾此者。且今江浙地大物众,省府鼓铸固必仍旧。其浙东西、江东、闽中诸路,宜各斟酌所在,分置监局。或一州、二州置一罏,而凡所铸钱必以汉五铢、唐开元、金大定、宋大观及今至正小钱为则。其大钱更不复铸。夫鼓铸广则造钱多,而人易致。小钱多则称物均,而人知贵。易致则其用不匮,知贵则其行可久。推而放之,其法将徧诸天下,而准固不特浙江一省而已。至于权铜有禁,尤当加严。宜如唐制,佛像以铅锡。土木为之,惟鉴、磬、钉、环、钮得用铜,余皆禁絶。又民间所有铜,皆得入官,官为鼓铸,除工本之费,更取其三,而以七归于民。而又鼓铸之际,闗防严宻,制作精致,定其轻重而有度,平其出纳而有常。如是则今日之钱,始可流于地上,而异代之钱,将不销而自废矣。于是国家之命,得以伸于民,民生由之而可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莫此为便。匡今之▯,以复古之道为计,宜无逾于此者。上之人,岂亦不是之思?诚思之,顾胡为而不急于行也?抑尝因是复有其说:古者三币,珠玉为上,黄金为中,白金为下。后世或为二币,秦制黄金以鉴为名,即铜钱是也。今诚使官民公私并得铸黄金、白金为钱,随其质之髙下、轻重而定价之贵贱、多寡,使与铜钱母子相权而行,当亦无不可者。且今公私贸易,苦于铜钱重不可致逺,率皆挟用二金。借使有司不明立之制而使之用,公私之间,有不以之为用者乎?是则用黄金、白金为钱,与铜钱并行,亦所谓因其所利而利之者也。或者顾谓废钱而用钞,寔祖宗之成宪,而于术数之说为有符。今唯用钱,无乃稽之典章,验之圗防,有相乖违者乎?是不然,天下之法,虽圣人不能使之久而无▯。及其▯也,固未尝无法以捄之,变而通之,存乎人焉耳,而可泥于拘挛之见,偏于寻常之论哉?《记》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夫弛而不张,张而不弛,要皆非先王之所以为天下者。弛之、张之,与时宜之,斯为善矣。嗟乎,当今时事之急,可言者众矣,然孰有急于泉货者?故述斯议,庶上之人得采择焉。疏通钱法议【髙克正】
译中统钞本来价值轻,至元钞本来价值重,两种钱并行,百姓必然取重而弃轻。钞票只是虚文,钱币才是实物;钱钞兼用,百姓必然舍弃虚的而取实的。因此自从变法以来,民间有时争相使用中统钞,有时专用至元钞,爱好和取舍没有定准。到了近来,民间又都完全不用这两种钞票,只使用钱币。京师鼓铸钱币不久又废止,铸出的钱流通到市场上并不广,于是民间所用的全是历代旧钱。唉!两种钞票是国家使用的,百姓却把它们当作弃物而不使用;旧钱是国家从未专门规定使用的,百姓却争相珍藏并使用。这样一来,天下百姓反而掌握了国家的权柄,而国家的命脉已经受百姓支配了。钱币的弊病,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诏令和防禁屡次整饬,禁令越来越严,百姓却顽固地相互观望而不理会;上面的人也坐视法令的弊病,完全没有防救办法。民情所趋,如水向下流;形势一旦形成方向,就无法再阻止。因此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应当顺应百姓认为有利的事情,使它真正有利于百姓。百姓认为有利,上面的人为什么不去实行?如今外宰相获得承制行事的权力,既已审察民情,又在浙江省、府治所鼓铸钱币,几个月之间,国家的用度很大程度上依靠它来供给,那么它产生的成效确实不可抹杀。不过这种铸造的是当十的大钱,只在杭州城使用,不能远行。偶尔有流通到各路的,百姓也轻视它,不相信它。钱币的弊病仍然如故。我私下认为,今天的钞法暂且可以搁置不问,而钱法应当赶快讨论。关于钱法有两点:一是广泛开设鼓铸场所,二是停止铸造大钱。考察史传,汉代各郡国都可以鼓铸钱币,县官往往就近利用铜山铸钱。钱塘也产铜,各地设置铸钱监,全国有九十九座炉。这些制度都不能废除。贾谊所说,事情有招来福祉的,也有引起奸弊的。如今下令让平民拥有铸造货币的势力,是说不能让百姓私铸,并不是说官府不应广泛铸造。钱便于贸易,而铜不便于运输;运输不便,所以就在铜产地鼓铸。贸易便利,所以钱币随着所在之地流通。这是必然的形势。本朝至大年间也设置了江淮等六监,由此可见,开放鼓铸应当扩大。周景王、楚庄王想铸大钱时,他们的大臣就认为不对。汉代赤仄钱一枚抵五枚,王莽的大钱一枚抵五十,蜀地的直百钱,后周的当千钱,唐代的乾元钱,后唐的永通钱,宋代熙宁钱,都是一枚抵十枚。大体都是一时苟且的做法。张商英说,当十钱自唐代以来造成的危害非常明显。大钱的铜质轻而获利重,获利重所以私铸的人多;铜质轻所以珍爱它的人少。小钱耗费厚实而利润均平,耗费厚实所以私铸的人少,利润均平所以贸易能够公平。这也是必然的形势,因此历代大钱都很快废止。至大年间的大钱,如今保存下来的也没有多少了。由此可见,大钱的铸造应当停止。由此说来,鼓铸不能不开放,设置铸钱监也不能不扩大;大钱不能不停止铸造,而小钱的铸造不能不增加。作为今天的办法,没有超过这一办法的。况且如今江浙土地广大、物产众多,省府鼓铸当然应当仍旧进行。浙东、浙西、江东、闽中各路,应当分别斟酌当地情况,分设铸钱监局;或一州、二州设置一座炉。凡铸造的钱,必须以汉五铢、唐开元、金大定、宋大观以及如今的至正小钱为标准,不再铸造大钱。鼓铸范围广,铸钱就多,百姓容易得到;小钱多,物价衡量就均平,百姓也知道珍惜。容易得到,它的使用就不会匮乏;知道珍惜,它的流通就能够长久。推而广之,这一制度将遍行天下,标准也不只是浙江一省。至于控制铜料,更应当加强禁令。应当依照唐代制度,佛像用铅锡铸造,土木制作;只有镜、磬、钉、环、钮可以使用铜,其余一律禁止。民间所有的铜,也都可以交给官府,由官府鼓铸钱币;除去工本费用,再取其中三成,七成归还百姓。又在鼓铸期间严密设置关防,制作精良,规定轻重而有标准,使收支平衡而有常规。这样,今天的钱币才可以在天下流通,历代旧钱也会不用销毁而自行废弃。这样一来,国家的权柄得以伸展到百姓之中,百姓的生活也因此可以安定;顺应百姓的利益而使他们获利,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挽救今日的弊病,以恢复古代的办法为计策,应当没有超过这一办法的。上面的人难道也不曾这样思考吗?如果确实思考过,为什么反而不急着实行呢?或者还可以因此提出另一种说法:古代有三种货币,珠玉为上,黄金为中,白金为下。后世有时分为两种货币,秦制以黄金为名,所谓黄金其实就是铜钱。如今如果确实让官府、百姓、公家、私人都可以铸造黄金、白金作为钱币,按照材质的高下、轻重确定价格的贵贱、数量的多少,使它们与铜钱像母子钱一样相互权衡流通,也应当没有什么不可以。而且如今公私贸易苦于铜钱沉重,不能运到远方,大都携带并使用两种金属。假如有关官员不明确制定制度而让它们流通,公私之间难道会有不使用它们的吗?这样,使用黄金、白金作为钱,与铜钱并行,也是所谓顺应百姓利益而使他们获利。有人却说,废除钱币而使用钞票,是祖宗已经制定的成法,并且在术数方面也有相应的根据。如今只使用钱币,岂不是考察典章、验证图籍之后,发现有相违背的地方吗?不是这样。天下的法令,即使圣人也不能使它长久而没有弊病。等到它产生弊病,本来就不是没有办法挽救,改变它、使它通达,只在于人罢了,怎么可以拘泥于束缚的见解,偏执于平常的议论呢?《礼记》说:“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只放松而不收紧,只收紧而不放松,都不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办法。该放松时放松,该收紧时收紧,并且顺应时势,这才是好的。唉,如今时事紧迫,可以说的事情很多,但有哪一件比钱币更紧迫呢?所以我写下这篇议论,希望上面的人能够采择。《疏通钱法议》【高克正】
自成周制九府圜法,权子母而行之。嗣功▯贝而钱之用,盖重。歴代已来,行之不废,制亦代更焉。其轻重利病,可得而言。要以天下之利权,不可使操于下,而其利源不可使壅于上。上令之而下不行,行矣而以儇巧溷之上。为是惩而止,是利权自下操也。下过上,欲令下之行也,而上固不行。行矣,而且有所竒赢以抑之。下不见利,而且望上,是利源自上壅也。上亦过于乎钱者,宝于金,利于刀,而取法于泉。夫泉出不穷,而注无方。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与民相灌输,上而下,下而复上,亡少阏塞而乃称便也。国家钱法,上林三官职之。今上酌古制,诏天下省直开局鼓铸,以赡国用。亡何而私钱公行,制钱为厉,虽悬重辟以绳之,犹不能止也。龃龉不已,遂成废格。若然废之,是使盗铸者擅其权,而官为作止也,非国体矣。然犹有可诿者曰:饶今天下用诎矣,计嵗所入,仅百一十三万八千有竒,而嵗出不翅倍之。主计者廪廪焉忧不足,则有仰屋叹耳。夫钱者,天地间不涸之源,不竭之府。先王制之以利民,伯主借之以强国,而今自弃之,此所谓舛也。谈者曰:钱之制,必权其重轻。轻则费一而利三之民,且殽什为他巧,而与上争其利。即欲禁之,必作重而行使,肉好轮厚,后民无所牟利,而盗铸自息。然而用之之利,不足以当铸之之费也。若之何?夫王人以四海为家,费百万以铸百万,则民已得二百万之用矣。费千万以铸千万,则民已得二千万之用矣。积钱渐广,民用渐舒,此谁非官之财乎?其铸之也,业已不爱铜不惜工,导利以予之下矣。然而复不行者,夫有所撡之也。豪强右族,不顾上之文网,而隂以私钱易之。司市者明知其姧,而弗敢诘也。驵驓又从而倚之,力能敛钱而使之贵,又能散钱而使贱。贱徴贵,贵徴贱,愚民睹听靡常,疑駴日生。始既以私铸行。而欲避其赝,继乃以避私铸,而并弃其真,钱法之蠧,大率由此。夫上实自有法,而下骳之,患岂独在钱哉?此不有一大创之不可者,顾是犹易弭也。一精悍之吏,足制其命矣。然而复不行者,夫有所壅之也。今制朝廷之贡赋,官府之锾赎,闗市之榷税,盐銕之存留,俱以镪毋以钱,为其轻防而输将易逹也。若是则钱之行也,丰于出而啬于入,藩封之禄食,百僚之俸薪,军兴之市赏,戚畹之赉锡,又以钱不便故,輙罢不行。其所为督之必行,罪其不行者,夫皆其贫无力者也。若是则钱之行也,严于下而寛于上。夫上自贱之而求其贵,上自塞之而求其通,势必不能得之于下矣。试以两者相提而用,金用其六,钱用其四,如循环然。所出之涂亡不开也,所入之涂亡不广也。所不便者于贱不必信也,所便者于贵不必诎也。夫既明示以钱之当于用矣,而用之寔自上始,民其谁不趋焉?行之数年而钱法尚壅者,未之前闻也。虽然,天下事法屡变,人亦屡变,以法而授之人,不若得人而听其法。矧钱法之行,原非细故,而内责之二局,外听之有司,事权不一,法何由行?请下廷臣议,两郡以水衡主之,郡国添设臬使一员,耑督鼓铸,令与民相灌输,上而下,下而复上,一以便宜从事,而毋以文法绳之。捄时之筭,宜无出此。昔尝闻刘晏、陈恕、杜镐軰,曾以重臣领钱使,彼所谓心计臣,能以利权通造化学士家,故弃置不道。乃今知其裨于寔用也。令今得数子者为度支使,何忧钱法哉?至于足国裕民,尚有至计,则庙堂之上在,而何以佐末议焉?
明文海巻七十七
译自成周制定九府圜法,权衡子钱、母钱而使它们流通以来,继承龟贝而来的钱币用途就很重要了。历代以来,钱币流通从未废止,制度也代代更改。它的轻重利弊,可以说一说。总之,天下的利益和权力,不能让下层掌握;利益的源头,也不能让上层堵塞。上面下令,下面却不执行;已经执行了,又用机巧混淆上面的法令。上面因此惩罚而停止,这是利益和权力被下层掌握。下层超过上层,上面想让下层执行,而上面本身却不实行;即使实行,又用奇异的盈余加以抑制。下层看不到利益,也仰望上面,这就是利益源头被上层堵塞。上层对于钱币也过分重视,把它看得像黄金一样珍贵,像刀币一样有利,并以泉币为法。泉币的出产没有穷尽,流通也没有定向。财货钱币应当像流水一样流通,与百姓上下灌输,上而下、下而又上,毫无少许阻塞,才称得上便利。国家的钱法,由上林苑三官掌管。如今皇上斟酌古制,下诏天下各省、直隶开设铸钱局鼓铸,以充裕国用。不久私钱公开流通,官铸钱反而成为祸害;即使悬以重刑来约束,也不能制止。彼此抵触不止,最终造成制度废弛。如果就这样废止,便是让私铸者独自掌握权力,而官府反而制造阻碍,不合国家体制。然而仍有人可以推托说:如今天下的财用已经困窘,计算每年收入,仅有一百一十三万八千多,而每年支出不止收入的两倍。主管财政的人忧惧不足,只能仰面对着屋子叹息。钱币是天地之间不会枯竭的源泉、不会耗尽的府库;先王制定它来便利百姓,霸主借助它来强盛国家,而如今却自行抛弃它,这是错误。议论的人说:铸钱的制度,必须权衡轻重。钱轻,就有耗费一分而获利三分的百姓,还会制造各种巧诈,与上层争利。即使想禁止,也必须铸造重钱并使之流通,使钱的肉、好、轮都厚实,百姓没有可谋利之处,私铸自然停止。然而使用钱币所得的利益,不足以抵偿铸造它的费用,那该怎么办?君王把四海当作一家,花费百万铸造百万钱,百姓就已经得到二百万的使用价值;花费千万铸造千万钱,百姓就已经得到二千万的使用价值。钱币逐渐增多,百姓的使用逐渐宽裕,这难道不都是官府的财产吗?铸钱时,既然已经不吝惜铜料,也不吝惜工本,就是把利益引导给下层了。然而钱币仍然不能流通,是因为有人在其中操纵。豪强贵族不顾上面的法网,暗中用私钱交换官钱。主管市场的人明知其中奸弊,却不敢追究。奸商又跟着依附这种势力,既有能力聚敛钱币使它变贵,又能散出钱币使它变贱。钱贱时征收,钱贵时又征收;愚民看到、听到的情况没有定准,疑惑惊骇天天产生。起初是为了避开伪钱而让私铸钱流通,后来又为了避开私铸钱,连真正的官钱也一并抛弃了,钱法的弊病大都由此造成。上面其实有法令,下面却败坏它,祸患难道只在钱币吗?这还不是非要大创一番不可的事情,只是仍然容易平息;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官吏,就足以控制它的命运。然而钱法仍然不能实行,是因为又有东西堵塞了它。如今朝廷的贡赋、官府的赎金、关市的专卖税、盐铁的存留,都用银两而不用钱币,因为银两便于携带和运输。这样,钱币的流通就是出得多、入得少;藩王的俸禄、百官的俸薪、军队兴动时的市赏、外戚贵戚的赐予,又因为钱币不便而往往停止不行。那些督促百姓必须缴纳、惩罚不缴纳的人,都是针对贫穷无力的百姓。这样,钱币的流通便是对下层严厉、对上层宽松。上面自己轻视钱币,却要求钱币贵重;自己堵塞钱币,却要求钱币流通,形势上必然不能从下层得到这些结果。假如把两者拿来同时使用,黄金用六成,钱币用四成,就会像循环一样。钱币流出的道路没有不开放的,流入的道路没有不扩大的;不便利的地方,钱币便宜时未必有人相信它;便利的地方,钱币贵重时也未必受压抑。既然已经明确显示钱币应当用于交易,而且使用钱币又从上面开始,百姓谁还不会跟着趋向呢?实行几年而钱法仍然堵塞,我从未听说过。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法令屡次改变,人也屡次改变;把法令交给人去执行,不如先得到能干的人,再听任他施行法令。何况钱法的实行并不是小事,内廷却责成两个铸钱局,外部又听任各主管官府办理,事权不统一,法令怎么能施行?请下令让朝廷大臣议定:两京由水衡主管,各郡国增设一名臬使,专门督察鼓铸,使钱币与百姓相互灌输,上而下、下而复上,一概按照便利原则办事,不要用文法拘束他。挽救时弊的谋略,应当没有超过这一办法的。过去曾听说刘晏、陈恕、杜镐等人,曾由重臣担任钱使;他们就是所谓善于心计的大臣,能够以利权沟通造化,后来的学士之家却把这种办法弃置不论。如今才知道它确实有助于实用。假如今天得到几位这样的人担任度支使,还忧虑钱法不能实行吗?至于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宽裕,还有高明的办法,那是朝廷的事情;又何必用来附会末后的议论呢?”},{ 《明文海》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眀文海》巻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议五钱法【郭子章】钱法者,不收之田,不计之海,不出之府库,无大损于国贮,而博利于民生,诚今日捄弊之急务也。考之《列星图》曰:「天钱十星,在北落西。」岂天之所布,不可变而治天下者,当因之与?夏铸厯山,商铸庄山,成周圜法泉府,其制独详,则先王所借也。汉自元狩至元始,成五铢钱二百八十亿万库。开元中,天下七十余炉,嵗入钱百万。宋元丰中,天下五十三监,嵗入钱千万,则后王所资也。国家百典,上稽三代,下陋汉唐宋,乃独铸钱一事,自洪永迄今,阻格不甚行,而欲其富之埒古人乎?此愚所未觧也。铸之不得其方,用之不尽其法,一或龃龉,辄曰「钱法难行」,吁亦过矣。愚请悉言之,其说有六:一曰收铜之权,二曰固铜之源,三曰开铜之利,四曰精钱之制,五曰广钱之涂,六曰专钱之官。古今议铸,无若西汉二贾谊之言:「曰铜毕归于上。」山之言:「曰民不应与主共柄。」今天下奸民私铸,隂持主柄,以厉公钱,果如谊言,上收铜勿令布民,安所得铜而私铸之?故收铜之说,人主持柄,息奸之要术也。髙皇帝神智洞烛,止令军民铸鉴及军器,一切废铜并听官收,毋令私藏,即二贾意也。后寝不行,至于今铜布于下极矣。浮屠佛像及民间钟磬盂炉之类,比比皆铜。今欲收之,无故而夺民铜,则民乱;尽贸之以金,则国困。愚意两亰各立一收铜厰,督以司空之属,外省责之藩臣,外郡责之府倅,毎月定期与民市铜,毎铜若干,估直予钱若干。其私藏者罚如律。大约一嵗收尽民铜,则民以无用之铜易有用之钱,既可为私家之利,而又得免于私藏之罪,其谁不欣然而输之官?官以既铸之钱易未铸之铜,既可为续铸之赀,而略无费于公帑之金,又何惮而不收之民?况藏铜于民,铜皆铜也;而私铸有訾,铜一入官,铜尽钱也,而国家日富。圣主所以独持大柄而利天下者,无出。于此故铜之权不可不收也。铜器收矣,铜源未固,民得滥取,其私铸犹故也。防水者先源后流,披木者先根后枝。铜山者,钱之根源也。黄帝封山,令十里外乗者行,行者趋。桓公封山,令犯者左足入刖,左右足入刖右,禁至严矣。乃今滇中之铜商得私贩,盗掘铜锡,罪止戍边,则私铸之贼何虑无铜?今欲禁私铸,当先禁私贩;欲禁私贩,当先封铜山;欲封铜山,当先严盗掘之律。铜源一絶,即有项梁叅木之徒,无自而逞。故铜之源不可不固也。或曰:天地之利,不导之开而反封之,何也?曰:非终锢而不开也。公钱未布,则闭之以塞奸;公钱既流,则开之以疏利。顾今之铜止滇南一隅,亦云隘矣。《山海经》曰:海内铜山四百六十七。汉邓通铸于严道,吴王铸于豫章,唐置于陜宣衢信,铜冶九十六。宋铸于诸路,铜冶百三十六。国初令天下藩司设寳钱局,文皇帝遣官于江浙闽广铸钱。宣徳间始罢信饶铜塲,则亦非止滇南一路也。若尽籍天下铜山,仿汉唐宋故事,随山掘铜,设置鼓铸,则天下之铜尽为国计。故铜之利不可不开也。善乎孔顗之言曰:民之盗铸,严法不能禁者,縁上惜铜爱工也。或曰:铸钱利国,先以耗国,钱成之利不以偿工,其识末矣。王者以四海为家,费百万以铸百万,则二百万;费千万以铸千万,则二千万。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生生不已,铸铸无穷,何契契乎铢两之较也?苐顗之説容有未尽者:不惜铜似矣,不择铜而定其衡,则杂;不爱工似矣,不择工而峻其防,则疏。铜者钱之质也,苍则苍,黄则黄,而谁能违之?轻重者钱之衡也,四铢则太轻,六铢则太重,而谁能准之?工者钱之范,而弊之薮也,模不模范不范,而谁能覈之?故惟不杂以锡镮之铜以亏其肉好,而独流五铢之制,以一其品目,择二局之良者,分布天下,以为之工师,而髙其垣圉,严其防检以稽其私挟,故曰钱之制贵精也。夫钱,泉也,流于下而壅于上,行于贱而塞于贵。即日肆诸人于市,无以为也。今自折俸、募役外,朝廷不入,赏赉不予,是自贱之也。自贱之而欲人贵之,其势焉得志?曰: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此言用钱之涂,不可狭也。汉隆虑主以钱千万为其子赎死,今锾金独不可入乎?汉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钱,今民赋独不可入乎?汉募豪民入粟县官而内钱于都内,今开纳独不可入乎?汉馆陶主为其子求郎,不许,赏钱千万,今赏赍贵戚、阉尹独不可予乎?汉制降者赡以少府禁钱,今各边互市独不可予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八,余姚黄宗羲编,议五 《钱法》【郭子章】钱法这种制度,不收取田地,不计算海产,不动用府库,不会大大损害国家储备,却能广泛有利于百姓生活,确实是今天挽救弊病的急务。考察《列星图》说:“天钱十星,在北落西。”难道上天所安排的东西,不可改变,而治理天下也应当顺应它吗?夏代在历山铸钱,商代在庄山铸钱,成周制定圜法、设置泉府,制度尤其详备;这都是先王借助铸钱而成事。汉代从元狩到元始,共铸成五铢钱二百八十亿万,开元年间天下有七十多座钱炉,每年收入钱百万,宋元丰年间天下有五十三座钱监,每年收入钱千万;这些又是后代君王所凭借的。国家的百般制度,向上考察三代,向下也不如汉、唐、宋,偏偏唯独铸钱一事,自洪武、永乐以来直到今天,阻滞不通,不能很好实行,却想使财富达到古人的程度吗?这是我无法理解的。铸造不得其法,使用不能尽其制度,稍有抵触,便说“钱法难行”,唉,也太过分了。我请把它全部说出来,我的主张有六点:一是收取铜料的权力,二是巩固铜料的来源,三是开放铜料的利益,四是精制钱币,五是扩大钱币流通的道路,六是专门设置主管钱币的官员。古今讨论铸钱,没有比西汉两位贾氏所说的更好的:“一说,铜必须全部归于上面。” 另一说,百姓不应当同君主共同掌握权柄。如今天下奸民私自铸钱,暗中掌握君主的权柄,用来损害官钱;果真如贾谊所说,上面收取铜料,不让它流布民间,那么他们到哪里得到铜来私铸呢?所以收铜的主张,是由国家掌握权柄、平息奸弊的关键办法。高皇帝的神明睿智看得透彻,只允许军民铸造镜子和军器,一切废铜都听凭官府收取,不许私自收藏,这正合两位贾氏的意思。后来逐渐不能实行,以至于今天铜料极其广泛地散布在民间。佛像以及民间的钟、磬、盂、炉之类,到处都是铜制的。如今想要收取它们,如果无故夺取百姓的铜,百姓就会骚乱;如果全部用金钱买进,国家又会困乏。我的意思是:两京各设一座收铜厂,由司空属官督察;外省责成藩臣,外郡责成府倅。每月定期与百姓交易收铜,每收若干铜,估定价值给钱若干。私自收藏铜的人,按法律处罚。大约一年之内收尽民间的铜,那么百姓就能用无用的铜换取有用的钱,既可以得到私人的利益,又可以免除私藏之罪,谁会不欣然把铜交给官府呢?官府用已经铸成的钱交换尚未铸成的铜,既可以作为继续铸钱的资本,又几乎不耗费公帑中的金钱,又有什么顾虑而不向百姓收取呢?”},{ 何况铜藏在百姓手里,铜仍然只是铜;私自铸造还有罪责。铜一进入官府,铜就全都变成钱,而国家每天都会富足。圣明君主所以能够独自掌握大权并使天下获利,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因此,铜料的权力不能不收归国家。铜器收取了,铜料的来源还没有巩固,百姓仍然可以滥采,私铸仍会像从前一样。防治水患,要先治理源头再治理下游;砍伐树木,要先砍根再砍枝。铜山是钱币的根源。黄帝封闭山林,下令十里之外骑马的人可以通行,步行的人要奔跑;桓公封闭山林,下令犯法者左脚踏入便砍左足,左右脚都踏入便砍右足,禁令极其严厉。如今滇中的铜商可以私自贩运,盗挖铜锡,罪罚也只不过是发配边地,那么私铸钱的贼人还担心没有铜吗?如今想禁止私铸,应先禁止私自贩运;想禁止私贩,应先封闭铜山;想封闭铜山,应先严明盗挖的法律。铜源一旦断绝,即使有项梁那样参木盗铜的人,也没有机会逞强。因此,铜料的来源不能不巩固。有人说:天地间的财利,不加以疏导开发,反而封闭起来,为什么呢?我说:并不是要永远禁锢而不开放。官铸钱尚未流布时,就封闭铜山来堵塞奸弊;官铸钱已经流通后,就开放铜山来疏通财利。只是如今的铜矿仅在滇南一隅,也太狭窄了。《山海经》说:海内有铜山四百六十七座。汉代邓通在严道铸钱,吴王在豫章铸钱;唐代在陕、宣、衢、信等地设置铜冶,共有九十六处;宋代在各路铸钱,共有铜冶一百三十六处。本朝初年命令天下藩司设置宝钱局,文皇帝派官员到江、浙、闽、广铸钱。宣德年间才停止信州、饶州的铜场,因此也并不是只有滇南一路有铜。假如登记天下所有铜山,仿照汉、唐、宋的旧例,随着山势开采铜矿,设置鼓铸场所,那么天下的铜都可以成为国家的财用。因此铜料的利益不能不开放。孔顗说得好:“百姓私铸,严刑不能禁止,是因为上面吝惜铜料、爱惜工费。”有人说:铸钱有利国家,却先耗费国家,钱铸成后的利益不能抵偿工本,这是只知末节。君王把四海当作一家,花费百万铸造百万钱,就得到二百万;花费千万铸造千万钱,就得到二千万。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生生不息,铸造无穷,何必拘拘计较铢两呢?只是孔顗的说法也有尚未说尽之处:不吝惜铜料是对的,但不选择铜料而确定它的标准,就会混杂;不吝惜工本是对的,但不选择工匠而严格设防,就会疏漏。铜是钱的材质,颜色青就是青色,颜色黄就是黄色,谁能违背它呢?轻重是钱的标准,四铢就太轻,六铢就太重,谁能使它符合标准呢?”},{ 工匠是铸钱的模范,也是弊病聚集的地方;模子不合标准,范式不合规范,谁能核查呢?所以不能混入锡、镮一类的铜来减损钱的肉和好,应当专门流通五铢钱的制度,使品种统一;选择两个铸钱局中优秀的工匠,分派到天下各地作为工师;加高围墙,严格防检,查禁他们私自夹带。因此说,钱币的制度贵在精良。钱就是泉,流向下层却在上层壅塞,行于低贱之地却在高贵之处堵塞。即使当天把钱币铺陈在百姓市场上,如果上层不用它,也没有作用。如今除了折俸、募役以外,朝廷不收入钱币,赏赐也不发钱,这是自己轻视钱币。自己轻视钱币,却想让别人尊重它,形势上怎么能如愿?有人说:“上天的用物没有比龙更好的,地上的用物没有比马更好的,人的用物没有比龟更好的。”这说明钱币的使用途径不能狭窄。汉代隆虑公主用钱千万为儿子赎死,今天赎罪的金钱难道独独不能收入吗?汉代法律规定百姓出一算,一算是一百二十钱,今天百姓的赋税难道独独不能用钱缴纳吗?汉代招募豪民把粮食交给县官,把钱交到都内,今天开放纳粟、纳钱的办法难道独独不能实行吗?汉代馆陶公主为儿子求取郎官,未获准许,便赏赐钱千万;今天赏赐贵戚、宦官难道独独不能用钱吗?汉代规定投降者由少府用禁钱供养,今天各边境互市难道独独不能使用钱币吗?
夫钱下而不上,则其权在市井;上而下,下而上,则其权在朝廷。诚用之如循环,行之如流水。上辟其出之涂,若赏赐、若俸薪、若顾募之类,无不以下;下辟其入之涂,若军兴、若榷税、若锾赎之类,无不以上。银用其六,钱用其四,又何不行之足虑乎?故曰钱之涂贵广也。虽然,治法治人,相为表里,钱法之行,原非细故。内责之二局,外办之藩司,事权不重,稽覈未严,奈之何其卒行之也?周公、太公、管敬仲、孙叔敖则宰相主之;唐赐炉止世民、元吉则亲王领之;晏琦以侍郎领铸钱使于江淮;杜镐等以秘阁校理讨铸钱故事于禁苑。惟其利溥而用钜耳。今宜略仿古制,令两京领于工部侍郎,各省添设督铸司道,嵗终严考成之法,差竣正举刺之典。薄恶者黜,壅塞者黜,自防汚者黜,纵民开山藏器者黜,纵民盗铸者黜,又何不行之为虑乎?故曰钱之官贵专也。夫收铜之权,则利不散之委巷;固铜之源,则商贾无所牟于山泽;开铜之利,则地不爱寳;精钱之制,则民铸不得乱其形;广钱之涂,则下不贱钱;专钱之官,则法必行而民重于犯刑。盖虽管贾之余谈,而国家之完计,何以易此?嗟乎!海内宗室鷇食者半,百官秩薄势将渔民,边海闾左,动至脱巾,水旱天行,民空悬磬。当此之时,使公钱之贯山积,帑藏则以亲亲重其禄可也,以劝百官加其秩可也,以养兵増其直可也,以存百姓减其筭可也。不食之而人饱,不分之而家给,弭其乱而经其费,释其怨而救其竭。籍民之众以为强,守国之富以为封,岂非所谓治天下之本也哉?钱谷议【万恭】今制天下生民之命者,非银谷二权哉?顾银贱则病商,谷贱则病农。善养民者,必持二权而盈缩之,勿使偏胜,而后天下安。人之言曰:年歉则谷贵,年丰则谷贱。今天下比年往往病年歉矣,而谷愈贱。人之言曰:谷贵则民饥,谷贱则民饫。今天下比年在在病谷贱矣,而民愈饥。乃三农终嵗疲,妇子毙耕鉏,其所获曽不足以供官府银帑铢两之积,给闾檐瓶釜旦夕之储。此其故,非谷之多也,患在银之少也。夫银少则谷不得不贱售而输之官,贱售则谷益乏,谷乏则民养日微,民命日蹙。而又比年大司农水旱灾伤,在天下往往见告矣。奈之何不年愈歉而谷愈贱,谷愈贱而民愈饥也?循此安穷?制民命者,则岂可不为之寒心哉!其救▯之防,莫若多银。夫银非从天降也,地之所产也,人之所变化也。其防在广银矿,广钱法。夫矿者,银之母也;钱者,银之子也。计今国家天下常供四百余万两,而发边独二百万两。徃年发边之银所得者皆吾军也,吾边之民又转贸易而归于腹之民,军民相化,边腹相通,而天下之银故在也。自互市之法起,而发边之银嵗入于敌地者,一去而不复还。又自风涛之患起,而商舶之银嵗沉于江水者,一陷而不复起。终嵗计之,岂百万已哉?是中国之银嵗以百万消铄也。厯代所开之矿银有限,而坐令消铄不尽不止。乃今开矿有厉禁,则银之母索然矣。古者虑矿银不足,则为之铸钱以济之,其意令民大用则以银,小用则以钱,是小以济大之不足也。比年通钱,百姓欣欣相告矣。偶以庸人一二不善流布,遂报罢之,则银之子又索然矣。是银为无母无子之▯妇也,而又嵗嫁于敌,嵗溺于水。夫▯妇见存海内者防何?而上需之益急,下输之益艰。奈之何不银益贵而谷益贱,民益贫且饥也?故其防急在开矿,在通钱。开矿之防,有三:一曰广矿地。往年浙尝开处矿矣,民竞趍之,旋复闭之,诚惧争也。不思万室之国,一人陶则争,十人陶则和,百人陶则相忘于无事矣。今何不令两京十三省凢有矿山者,尽令所司发之?各发各矿,则民各趋各矿,是万室而百人陶者也,何争之有?二曰严矿防。今天下边腹之兵,坐而食者奚啻数百万哉?矿利既开,即令践更,就近守矿,月粮之外,仍给矿砂为行粮。每日约以出银五分为率,则兵得分外之行粮,民得出矿之隂利,两便之计也。三曰公矿利。矿既尽开,不必笼而归之官也,不必厉而禁之民也。若苏浙之织造,江饶之烧造,有司者治其争耳,兵防者遏其乱耳。诸色人等,尽许贩矿镕矿,母有所禁。久之则山矿之利既广,民间之银愈多,上之赋役易以供,下之衣食易以饶。
译钱币流通向下而不向上,钱币的权力就在民间;向上又向下、由下而上流通,钱币的权力就在朝廷。确实应当像循环一样使用它,像流水一样推行它。上面开辟钱币流出的渠道,如赏赐、俸禄、募兵费用之类,无不把钱币发放下去;下面开辟钱币流入的渠道,如军费、专卖税、赎金之类,无不把钱币收上来。银用六成,钱用四成,又有什么不值得推行的呢?所以说,钱币流通的渠道贵在广泛。虽然如此,治理的方法和治理的人相互为表里,钱法的推行本来不是小事。内由铸钱二局负责,外由各省布政司办理,但事权不重,考核查验又不严格,这样怎么能够最终推行呢?周公、太公、管敬仲、孙叔敖,都是由宰相主持此事;唐代赐炉,世民、元吉则由亲王负责;晏琦以侍郎身份在江淮主持铸钱;杜镐等以秘阁校理身份在禁苑考察铸钱旧事。只是因为这件事利益广泛、用处巨大。现在应略仿古制,命两京由工部侍郎负责,各省增设督铸司道,年终严格实行考核成法,差错与功绩都依照举劾制度办理。铸钱薄劣者罢黜,阻塞流通者罢黜,自身防范不严而造成污弊者罢黜,放任百姓开山采矿铸器者罢黜,放任百姓私铸钱币者罢黜,这样又有什么不应推行的可忧虑呢?所以说,掌管钱币的官员贵在专一。掌握收铜的权力,利益就不会散落到偏僻小巷;控制铜材的来源,商贾就无法从山泽中牟利;开放铜材的利益,土地就不会吝惜宝藏;精整钱币的制度,百姓私铸就不能扰乱钱币形制;扩大钱币流通的渠道,下面就不会轻视钱币;专门设置掌管钱币的官员,法令一定能够实行,百姓也会重视触犯刑法的后果。这即使只是管仲、商鞅一类人的余论,却是国家完备的谋划,怎么能改变它呢?唉!天下宗室中靠国家供养、如雏鸟待哺者占了一半,百官俸禄微薄,势必将向百姓搜刮,边海地区的平民动辄穷困到衣不蔽体,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百姓已经空虚困乏。在这个时候,假如公家的钱币堆积如山,府库可以用来厚待宗亲、增加他们的俸禄,可以用来劝勉百官、提高他们的秩禄,可以用来养兵、增加军饷,也可以用来保存百姓、减轻赋税。不直接食用这些钱币却能使人饱足,不直接分给百姓却能使各家富足;平息祸乱而筹措经费,消除怨恨而救济困竭。把众多百姓登记在册作为国家强盛的基础,守住国家的财富作为封疆固守的本钱,难道不是所谓治理天下的根本吗?钱谷议【万恭】如今掌握天下百姓生命的,不就是银和粮食这两种权力吗?只是银价低了就会损害商人,粮价低了就会损害农民。善于养育百姓的人,必须掌握这两种权力,调节它们的盈亏,不使一方过盛,然后天下才能安定。人们说:年成歉收,粮价就贵;年成丰收,粮价就贱。如今天下连年往往遭受歉收之害,可粮价反而越来越低。人们又说:粮价贵,百姓就挨饿;粮价贱,百姓就饱足。如今天下连年到处遭受粮价低贱之害,可百姓反而越来越饥饿。于是农民终年劳苦,妇女和孩子都死在耕作之中,他们收获的粮食竟不足以供应官府银库中一铢一两的积存,也不足以满足乡里人家早晚所需的瓶釜储粮。这是什么缘故?不是粮食太多,而是银子太少。银子少,粮食就不得不低价卖出并输送给官府;低价出售,粮食就更加缺乏;粮食缺乏,百姓的供养日益减少,百姓的生命日益困窘。况且近年来大司农所报告的水旱灾害,在天下各地屡屡出现。怎么能不年成越歉收而粮价越低,粮价越低而百姓越饥饿呢?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掌握百姓生命的人,难道能不因此寒心吗?救治这种弊病的办法,没有比增加银子更好的了。银子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土地所产、由人加工变化而成的。相应的办法在于扩大银矿开采,推广钱法。矿是银的母亲,钱是银的儿子。如今国家每年天下常规供应银四百余万两,其中发往边地的就有二百万两。往年发往边地的银子,所得物资都归于我军;边地百姓又通过贸易把银子转运回内地百姓手中,军民相互流通,边地与内地彼此沟通,而天下的银子本来仍在。自从互市之法兴起,发往边地的银子每年流入敌境,一去就不再回来;又自从风涛灾害发生,商船上的银子每年沉入江水,一沉就再也浮不上来。一年计算下来,难道只是百万两吗?这就是中国的银子每年要消耗百万两的原因。历代开采的银矿本来有限,却任凭银子不断消耗而没有止境。如今又严禁开矿,银的来源便枯竭了。古人担心矿银不足,就铸钱来补助它,意思是百姓大额使用时用银,小额使用时用钱,以小额钱币来补足大额银子的不足。近年来通行钱币,百姓都欢欣相告;偶因一两个庸人不能妥善流通,便下令停止,于是银的“儿子”又枯竭了。这就像银子成了没有母亲、没有儿子的孤妇,而且每年嫁到敌境去,每年又沉溺于水中。天下现存的银子还能有多少呢?而上面需求越来越急,下面输送越来越困难。怎么能不使银子越来越贵、粮食越来越贱,百姓越来越贫困并且饥饿呢?所以当务之急在于开矿、通钱。开矿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扩大矿区。往年浙江曾经开采矿山,百姓争相前往,不久又关闭了,确实是害怕争夺。却没有想到,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国家,一个人淘矿就会争夺,十个人淘矿就会相安,百个人淘矿就会彼此不再因这件事而争执。现在为什么不命令两京十三省凡是有矿山的地方,都由主管官员全部开采?各地开采各地的矿,百姓各自奔赴本地矿山,这就是万户人家中有百人采矿,哪里会有争夺呢?第二,严格管理矿山。如今天下边地、内地的军队,坐享粮饷的何止数百万?矿山利益一旦开放,就命令军队轮番服役,就近守护矿山;除每月粮饷外,仍把矿砂发给他们作为行粮。每天约定以出银五分为标准,使士兵得到额外的行粮,百姓得到开矿的隐利,这是两方面都便利的办法。第三,公正处理矿山利益。矿山既然全部开放,不必把它们笼罩起来归官府所有,也不必严厉禁止百姓开采。就像苏浙的织造、江饶的烧造一样,主管官员只处理其中的争端,军队只遏制其中的骚乱。各种人都允许贩卖矿石、熔炼矿石,不加禁止。长久以后,山矿的利益广泛,民间的银子增多,上面的赋役容易供给,下面的衣食也容易富足。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其视与民争山泽之利,孜孜然归之内帑,需之官库者所得孰多也?通钱之法有三:一曰广钱铸。往年大司农议天下税契官银留贮本省铸钱,万厯八九年间鼓铸成市流通如泉。乃浙江钱法以强抵军粮而塞,遂为惩噎废食;江西钱法以严禁私贩而塞,尤为阻流废源。国家大计,庸人壊之一至此哉!今令甲两京十三省者,成法具在,但在速举,无俟旁求。二曰濬钱流。夫钱流之不大通于天下者,非源之不广也,以流之术未通也。今钱源在铸钱局,一流而为官库,再流而为大贾,三流而为市肆,四流而为贩夫,五流而为小民。故官库纳,则大贾有所售而欲之矣;大贾纳,则市肆有所售而欲之矣;市肆纳,则贩夫有所售而欲之矣;贩夫纳,则小民有所售而欲之矣。故通钱法者,先通流。今有司者不责官库而责大贾,不责大贾而责市肆,不责市肆而责贩夫,不责贩夫而责小民,流之不濬,源将安施?此所谓舛也。今而后宜立钱法,考课县官不能通者。则有让因而生事者,削其籍则钱法亡不流矣。三曰公钱利。夫吴浙之织造,江饶之烧造,所以万古流通而亡塞者,固以天下用之,又四边用之。假令织造不出吴浙之境,烧造不出江西之境,此两者坐而废耳。往年万厯钱法大通,各省转贩,识者以为大一统气象在万厯间矣。乃肉食者鄙,自私其钱,自夸其铸,该省四境,委官盘诘,甚则背铸私记,令不得透于他省,是织造不得出吴浙,烧造不得出江饶也。奈之何不塞!今宜止严私铸之条,大开私贩之禁,彼此流通,则万物一体,四海一家,岂不荡荡大一统哉?所条二防,非迂也。盖天下嵗以银开十万两之矿,则并其母二之矣。又嵗以银铸十万两之钱,又并其子而二之矣。是嵗以二十万两益天下也,而况四海之广,母子相生,益不止此。十年之后,何有纪极?而谋国者坐受困,盍亟借箸筹之乎?又非言利也。传有之,因天地自然之利,是义之利也,王道之上驷也。彼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是利之利也,伯者之陋轨也。今天下民命若悬丝矣,唯经国者流涕筹之。屯田盐法议【万恭】今国家制用理财之法,常赋正供之外,利莫大于盐法屯田,▯亦莫大于盐法屯田,▯尤莫大于沿边之盐法屯田。盖▯治以前,沿边二法合而为一;嘉靖以后,沿边二法分而为二。盖尝熟厯鴈门诸边,覩二法而流涕长太息久矣。▯治以前,边外屯田原属荒沙,朝廷视之全不甚惜,捐而给边将养廉者,又捐而为军士之屯种者,原未履亩定赋,特曰给此不毛之产,优边帅边卒耳。但以种地得石,则官之石也;得亩,则官之亩也。边外人所驻牧,帅臣养防之地,必整队出边而耕,如总兵则率四千兵以耕,叅游则率三千人以耕,守偹则率千人以耕,而各边军之屯田因借大众出边,通力竭作,弓马器械无日不戒。遇敌零骑,则以屯田之众而殱之;敌众至,则纠屯田之众而殱之;敌大至,则纠各屯田众而闘之。而边商遂籍出边兵帅耕作之期,亦纠边民偹军器农器,依附以耕屯田之所不及,恣其耕作,官不问之。而夏秋所获,兵师得之以养生,边商得之以种盐,以故千里莽苍之塲尽成禾黍,万众夏秋之入尽为粮饷,官富商裕,士饱马腾。遂使石粟止直一钱,即可种盐二引,买窝卖窝禁之不止,上粟易引拒之益至。时则有六便焉:边将富足,号召罴虎,一便;兵有余粟,无待月粮,二便;以边之食养边之军,三便;户部絶无发银之劳,止操盐引之柄,四便;军士盐商出边耕作,屯可为农,阵可为战,即耕作为操练,即力穯为防边,五便;商以荒地之粟,遂获盐引之利,养军之饷不可胜食,支盐之益不可胜用,六便。此不可募民而塞下自充寔,不必发银而边卒自富强。祖宗御敌之法度,越前代万万者此也。正嘉之际,戴御史者忿边商以贱粟而得贵引,遂定输银之制。若曰天下盐引可坐而得银百万,大司农岂不坐得嵗百万称富哉?
译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把它同君主与百姓争夺山泽利益、孜孜不倦地把利益收入内库相比,官库所得究竟哪一个更多呢?通行钱币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扩大铸钱。往年大司农曾议定,把天下税契所得的官银留在本省,储存起来铸钱,万历八、九年间鼓铸的钱币在市场流通,如泉水一般。后来浙江的钱法因强行抵充军粮而阻塞,于是竟因噎废食;江西的钱法因严禁私贩而阻塞,更是阻断流通、废弃源头。国家的大计,竟被庸人破坏到这种地步吗?现在命令所规定的两京十三省,成法都已经具备,只需迅速举行,不必另求办法。第二,疏通钱币流通。钱币不能在天下广泛流通,并不是源头不广,而是流通的方法没有打通。如今钱币的源头在铸钱局,第一流到官库,第二流到大商人,第三流到市场店铺,第四流到小商贩,第五流到普通百姓。所以官库收进钱币,大商人就有货物可以出售,也愿意收取钱币;大商人收进钱币,市场店铺就有货物可以出售,也愿意收取钱币;市场店铺收进钱币,小商贩就有货物可以出售,也愿意收取钱币;小商贩收进钱币,普通百姓就有货物可以出售,也愿意收取钱币。因此,推行钱法首先要疏通流通。如今主管官员不责求官库,却责求大商人;不责求大商人,却责求市场店铺;不责求市场店铺,却责求小商贩;不责求小商贩,却责求普通百姓。流通渠道不疏通,钱币的源头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这就是所谓的颠倒。今后应当制定钱法,考核县官不能使钱币流通的情形。若有人因此推诿而生事,就削去他的官籍;这样钱法就没有不流通的了。第三,公正处理钱币利益。苏浙的织造、江饶的烧造之所以能够千古流通而不阻塞,本来是因为天下都使用它们,四方边地也都使用它们。假如织造不能运出吴浙境外,烧造不能运出江西境外,这两者只能坐等废弃。往年万历年间钱法大为流通,各省转运贩卖,有识之士认为大一统的气象就在万历年间。可是当权者见识短浅,把本省的钱币据为己有,又夸耀本省铸造的钱币,在本省四境设置官员盘查,严重时还在铸钱背面铸上私有标记,使钱币不能流入其他省份。这就像织造不能出吴浙、烧造不能出江饶一样,怎么能不阻塞呢?现在应停止严禁私铸的条文,大力开放私贩的禁令,使钱币彼此流通,那么万物就成为一体,四海就如同一家,岂不是广大无边的大一统吗?所列两项办法,并不是迂阔之论。天下每年若因开矿增加十万两银子,就连同银的“母亲”也增加了一倍;又每年用银铸成十万两钱币,就连同银的“儿子”也增加了一倍。这就是每年给天下增加二十万两财富,何况四海如此广大,银的母子相互产生,增加的还不止这些。十年以后,增长还会有什么限度呢?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却坐在那里接受困窘,为什么不赶快借助筹策来谋划这件事呢?这又不是在谈求利。古书说过,顺应天地自然所产生的利益,这是合乎义的利益,是王道的上等策略。那些让富商大贾没有机会牟取巨利的做法,是把逐利本身当作利益,是霸主的浅陋道路。如今天下百姓的生命已经像悬丝一样危险,只有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流着眼泪为此筹划。屯田盐法议【万恭】如今国家制定财政使用和理财的办法,在常规赋税和正额供应之外,没有比盐法、屯田利益更大的,也没有比盐法、屯田弊病更大的;沿边的盐法、屯田,弊病尤其严重。弘治以前,沿边的这两项制度合为一体;嘉靖以后,沿边的两项制度分成两套。我曾经多次熟悉雁门等边地,看见这两种制度,流泪长叹已经很久了。弘治以前,边外屯田原本属于荒沙地,朝廷完全不太珍惜,既拿出来给边将作为养廉之资,又拿出来给军士耕种,原来并没有逐亩确定赋税,只是说把这些不毛之地给他们,优待边帅和边卒罢了。不过,种地所得一石,就是官府的一石;所得一亩,就是官府的一亩。边外人驻牧、边帅养兵防守的地方,必须整队出边耕种:总兵就率四千士兵耕种,参游率三千人耕种,守备率一千人耕种。各边军的屯田借助大批人出边,合力竭力耕作,弓马器械没有一天不加以戒备。遇到敌人的零散骑兵,就用屯田的人众消灭他们;敌军大批到来,就集合屯田的人众消灭他们;敌军大举到来,就集合各处屯田的人众与之战斗。于是边地商人便根据出边兵将耕作的期限,也集合边民准备军器、农具,依附着在屯田达不到的地方耕种,任凭他们耕作,官府不加过问。夏秋两季收获的粮食,军队得到它来维持生活,边地商人得到它来兑换盐引,因此千里荒芜苍茫的地方全都变成禾黍田,成万军民夏秋的收入全都成为粮饷,官府富足,商人宽裕,士兵吃饱,战马强健。于是,一石粮食只值一钱,就可以兑换二道盐引;即使禁止买窝、卖窝也无法禁止,百姓仍然用粮食换取盐引,官府拒绝得越多,买卖反而越盛行。当时有六项便利:边将富足,可以号召勇士,这是第一;士兵有余粮,不必等待月粮,这是第二;用边地的粮食养活边地的军队,这是第三;户部完全没有发银之劳,只掌握盐引,这是第四;军士和盐商出边耕作,屯田时可以务农,作战时可以战斗,把耕作当作操练,把出力收获当作防守边疆,这是第五;商人用荒地的粮食获得盐引利益,养军的粮食吃用不尽,支取盐引的利益也用不尽,这是第六。这不需要招募百姓,边塞自然充实;不需要发放银子,边卒自然富足强盛。这是祖宗抵御敌人的制度,超过前代万万倍的地方。正德、嘉靖年间,戴御史恼怒边商用低价粮食换取高价盐引,于是制定缴纳银子的制度。假如说天下盐引可以坐等换得百万两银子,那么大司农难道不能坐享每年百万两而自称富足吗?
奈何以惠奸商,粟一石。得盐二引,此二引者,在户部可得一两之利,在奸商不过二钱之费,徒滋买窝卖窝之扰。以故大司农银益盈,而边将士之粟日缩,而命愈蹙。粟日益贵,甚至发边之银一两,止易粟数斗。何者?养亷屯田之利废,而大司农嵗发边饷二百万,曽不足易百万之粟,而仅足以养十万之兵。朝廷虽有发边之恵,边众殊无养生之资也。寒心矣,不可言矣。而往年屯田御史不知边外屯田与腹里屯田不同,徒查出荒沙为寔田,加报虚科为子粒。今日清边帅养亷之亩,眀日给边军占种之田,而造册报命以为功。不知养亷清矣,孰与耕之?占种出矣,孰敢领之?何者?边帅不勒众出边耕作,边卒独驱牛负耒出边,则零敌肉耳。此二法分而二之之▯也。今宜破拘挛之见,祛近日之害,断自万厯十五年,大司农恢复二法于屯田,仍广养亷之土,开占种之禁。如系边外漠地,许令边帅恣意开垦,驱卒出耕,亡有禁令,永不起科,则永不征子粒于盐法,尽复上粟买引之制,严边商纳银之禁,逓减戸部发边之例。边卒商人合为一家,屯田盐法通为一体。如此而戸部仍苦发边,边卒仍苦乏食,盐商仍苦贵引,是▯治以前之利当革,而嘉靖以后之▯当因矣。而其防在大司农替一年百万之盐银发边而后可。何则?盖一年救▯,二年兴利,边商边卒出边耕作,必一年而后脩。此朝廷之入,即损一年百万之费,而可以利边卒,利边商,足边脩建,万世之长防,何利不为?而坐受困,独奈何不寒心哉!此边说也。故边人有言曰:「论盐法于▯治以前,唯恐其买窝;论盐法于嘉靖以后,惟恐其不买窝;论屯田于腹里,唯恐其占种;
译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惠及奸商呢?一石粮食可以得到两道盐引,这两道盐引在户部可以获得一两的利益,在奸商那里不过是二钱的成本,徒然助长买窝卖窝的扰乱。因此大司农的银子越来越充盈,而边将士的粮食日益减少,处境也日益窘迫。粮食日益昂贵,甚至发往边地一两银子,只能换到几斗粮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养廉、屯田的利益被废弃了,大司农每年发往边地的二百万两军饷,竟不足以换取一百万石粮食,只够养活十万士兵。朝廷虽然有发银到边的恩惠,边地军民却完全没有维持生活的资财。真令人寒心,简直无法言说。往年负责屯田的御史不知道边外屯田与内地屯田不同,只是查出荒沙地作为实田,又增加虚假的科粮作为子粒。今天清理边帅养廉的田亩,明天拨给边军占种的田地,然后造册上报朝廷,把这当成功劳。他们不知道:养廉田清理出来了,谁来耕种?占种田拨出来了,谁敢领取?为什么?边帅不率众出边耕作,边卒单独驱牛背犁出边,就会成为敌方零散骑兵的肉食。这就是两种制度分裂为两套的弊病。现在应当破除拘泥的见解,去除近来的祸害,从万历十五年开始,大司农恢复屯田中的两种制度,仍然扩大养廉田土,开放占种的禁令。如果确实是边外的沙漠地,允许边帅任意开垦,驱使士卒出边耕作,不设禁令,永远不立科税,就永远不向盐法征收子粒;完全恢复缴纳粮食购买盐引的制度,严格禁止边商缴纳银子,逐步减少户部发往边地的数额。边卒和商人合为一家,屯田和盐法融为一体。这样,如果户部仍然苦于发银到边,边卒仍然苦于缺粮,盐商仍然苦于盐引昂贵,那就是弘治以前的利益应当废除,而嘉靖以后的弊病却应当沿袭了。相应的办法在于,大司农先用每年一百万两盐银替代发往边地的军饷,然后才可以实行。为什么呢?一年是救治弊病,第二年才能兴起利益;边商、边卒出边耕作,必须经过一年才会修治完成。这对朝廷的收入来说,就是损失一年一百万两的费用,却可以使边卒受益,使边商受益,使边地修建充足,成为万世长久的防备,还有什么利益不能取得呢?却坐受困窘,为什么偏偏不能对此寒心呢?这就是关于边地的意见。因此边地人有句话说:“在弘治以前谈盐法,只怕商人买窝;在嘉靖以后谈盐法,只怕商人不买窝;谈内地屯田,只怕军户占种;
论屯田于沿边,唯恐其不占种。」诚有所激而振长防,善二法者也。司计者试流涕借箸焉。盐法论【钱薇】盐曷为法也?借足国也。盐曷为足国也?国耗在边,而边之陆挽甚难,故假盐之利以召商,借商之力以储粟,积商之粟以寔边,边可足也。然商犹昔也,盐犹昔也,而边每患不足者,何?是法之▯也。法曷▯也?其始也,起于司农之变法;其既也,壊于权势之争利;其卒也,加以余盐之大行。夫盐之有法,国初所定,酌议既审,公私两利,厯世遵之不改者也。故商或赍粟赴各边输纳,或自垦邉土以积粟,此盐之为利,而边所由无乏也。▯治中有淮人长司农部,商多其乡人亲故,因奏更旧法,苐令输银于京,分送各边,自籴折银较旧为増,得引比粟甚易,于是一遇凶嵗,边粟如珠矣。既而刘瑾并革送银,边人更无籴本,遂多馁死,此商贾不通之始也。正徳时,勲戚椒房之家倚势擅利,而商之无力者中纳不行,乃羣附势家,卖其引冒其名,势家分其利,而商之得微矣。间有一二得中纳者,取盐于各塲,势家先取足而无力者坐视,此商贾不通之再也。而操柄者乂随时规利,恐商人夹带羡盐利归其手,建议公卖余盐,徴其价值,每引或至百余斤,余盐盛行而正盐反壅,此商贾不通之又再也。况今各边屯种之政废,而粟粒刍束之运艰,度支空缺之用多,而诛求取盈之令下,势家且为敛迹,而商贾益病矣。为今之计,苐使盐引仍徴粟,即商骛边,商骛边而田之垦辟必多,使边方各屯种则本色赢,本色赢而商之中纳亦便,不待司农出银以籴,而边自可饶,且引弗増而余盐只支正额,则商之买易利而正盐自通。又司农酌权宜变通之术,令各塲照民间田税例便其生理,盖民田或本色或折色,苐取其原定之额,羡粟任其所用,莫之禁也。惟塲灶既取嵗徴之价,又禁其通贩,故盐之行愈难,遂至千百为徒,驾船执械,突出拒捕,屡见告矣。非惟不为公家之利,抑且贻地方之害,酿为祸萌,莫甚于此。今为两利,孰若使见丁徴银,随地办课,照之民赋,而羡盐任其他贸?则戸与商俱得,上不废官之取,下不壅民之资,乃人情之至便,而公法所宜寛也。夫盐一也,中引不以粟,以银,则边无藏粟,而边地病;煎戸徴其课,禁其贸,则徒有逞奸,而内地亦病。国家利薮,化为▯区。其惟复收粟之故制,则不劝之耕,而以商积粟,边无虞匮矣。通自贸之一途,则各利其利,公无乏课,灶无匿奸矣。今也纲纪不张,而法网太宻,以囊金易引,无苦逺耕;且下戸肩挑,尚恐白敓。此其利害,粲若指掌,故得缕指而窃较之。屯盐【屠中孚】夫屯政之立也,使边士各縁南亩而自食其力,军不烦饷而边塞已寔,且又纾东南转输之苦,盖亦姬公寓兵于农,汉之金城、伊吾,晋之襄阳,唐之府兵、营田意也。髙皇帝允苏琦请,一言当防,分屯九边,计虑岂不周哉?遡其法之所为便,而综其敝之所由来,则喜事纷更之过也。当轴者蒿目于兵农两困,慨然欲借前筹而无由矣。以国初考之,大都一军给田五十亩,就其中赋正粮十二石,屯仓以俟秋杪取给,又赋余粮十二石充官卫俸,且并给城操。至洪熙元年,减徴余粮六石,则稍称便矣。正统二年有诏,即各屯正粮悉令屯军收以自赡,无事收仓支给,则又称便矣。而屯之为赋由此定焉。髙皇帝眀见万里,犹虑若寒迫边,且耕且守为力殊艰也,召商人于边寔粟种盐,以维屯政之穷。每商官且给引赴盐所,领盐转货。在永乐初,一引得粟二斗五升,原鲜利饶,商争趋之。各商自为召募垦土督耕,商以盐集,屯以商集,屯军商贾更为保障,更为守望,肆力耕获,诸边军饷就中取足,民无灌输,军有宿饱,岂不甚善哉!一壊于抽屯军以捕外伍,而揷种者防虚无人;再壊于抽屯田以养官亷,而官据其肥,军当硗瘠;继又壊于勲臣戚畹,半入庄田,而半为縂叅幕府所剖割。夫军有束手而却走耳,即欲耕也,而安从得田?即欲民也,而安从得食?议者欲徙富民家西北,则烹鲜之扰;欲给牛种资召募,则东野之贩;欲免征科诱力业,则狙公之诈。无已,则有召商田边,可佐缓急,而大司农叶琪往与广陵贾媾,不惟始末顿议改折,商不入粟而入金矣。金不之塞,而之盐司矣。夫风尘沙漠,商岂乐趋哉?且也主上又无所事粟,一时耕塞下者皆释耒耜而东西适,故所垦辟尽为榛莽,粟日益贵而饷日益诎。
译谈沿边屯田,只怕军户不占种。” 这确实是有所激愤,想要振兴长久的防务,也是正确对待这两项制度的办法。掌管财政的人,试着流泪并借助筹策谋划这件事吧。盐法论【钱薇】盐为什么要实行专卖法?是借此充足国家。盐为什么能够充足国家?国家的耗费在边地,而边地的陆路运输非常困难,所以借助盐的利益招徕商人,借助商人的力量储存粮食,用商人储存的粮食充实边地,边地就可以富足。然而商人还是从前的商人,盐还是从前的盐,边地却常常担心不足,为什么?这是盐法的弊病。盐法为什么会产生弊病?最初起于大司农改变旧法;后来坏在权势之家争夺利益;最后又加上余盐大肆流通。盐法由国家规定,开国初年制定,斟酌议定十分周详,公私双方都有利,历代遵行而没有改变。因此商人有的带粮食到各边缴纳,有的自己开垦边地来积粮;正是因为盐能带来利益,边地才不缺粮。弘治年间,有淮人为大司农属官,商人大多是他的乡亲和亲故,于是上奏改变旧法,只令商人把银子交到京城,再分送到各边;商人自行买粮,折合银价比旧法增加,得到盐引比得到粮食容易,于是一遇灾年,边地粮食就贵如珠玉。后来刘瑾连同缴送银子的制度也废除,边地人更没有买粮的本钱,于是很多人饿死,这就是商贾不能流通的开始。正德年间,勋戚、后妃之家倚仗权势专擅利益,没有力量的商人不能实行中纳,于是纷纷依附权势之家,卖出自己的盐引,冒用他们的名义,权势之家分取利益,商人所得便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商人能够实行中纳,领取各盐场的盐,权势之家先把盐取足,没有力量的商人只能坐看,这又是商贾不能流通的一种情况。掌握盐法权柄的人又随时谋求利益,害怕商人夹带余盐,把利益归到自己手中,于是建议公开出售余盐,征收其价值,每道盐引有时达到一百多斤。余盐盛行,正盐反而阻塞,这又是商贾不能流通的一种情况。何况如今各边屯种的政务废弃,粮食和草束的运输艰难,度支空缺所需的费用很多,征求搜刮、追求盈余的命令又下达,权势之家尚且收敛,商贾就更加困苦了。现在的办法,只要使盐引仍然征收粮食,商人就会奔赴边地;商人奔赴边地,田地的开垦必定增多;边地各处实行屯种,本色粮食就会有余;本色粮食有余,商人的中纳也便利,不必等大司农发银买粮,边地自然可以富足。而且盐引不增加,只把余盐用来补足正额,那么商人买盐就容易获利,正盐自然流通。大司农还应酌情采取权宜变通的办法,命令各盐场按照民间田税的例子便利盐户谋生。民田有的缴纳本色,有的折纳银色,只收原定数额,余下的粮食任凭他们使用,不加禁止。只是盐场、灶户既然收取每年应缴的费用,又禁止他们自由贩卖,所以盐的流通越来越困难,终于发展到成百上千人成群结队,驾船持械,突然出动抗拒捕拿,屡屡有人报告。这不仅不能成为公家的利益,反而给地方带来祸害,酿成祸患的根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要使双方都得到利益,哪里比得上让现有丁口缴纳银子,随地办理课税,按照民间赋税的办法执行,而余下的盐任凭他们另行贸易呢?这样,盐户和商人都能得到好处;上面不废弃官府的收入,下面不堵塞百姓的生计,这是人情上最便利的办法,也是公法应当宽缓的地方。盐本来只有一种:商人中纳盐引不用粮食而用银子,边地就没有储藏的粮食,边地便受害;向煎盐户征收课税,又禁止他们贸易,只会让奸诈行为更加猖獗,内地也受害。国家的利益聚集之地反而变成弊病丛生的地方。若能恢复收取粮食的旧制度,不必劝导百姓耕作,商人自然会积存粮食,边地就不担心匮乏了。只开通自由贸易这一条道路,彼此各得其利,公家不会缺少课税,灶户也不会隐藏奸弊。如今纲纪不振,法网又太严密,用囊中金钱换取盐引,尚且不必远去耕作;即使是下等盐户肩挑货物,也还害怕遭到公然掠夺。这些利弊清楚得如同看手掌一样,所以我得以逐条指出并私下加以比较。屯盐【屠中孚】屯田制度的建立,是让边地士卒各自沿着田亩劳动,依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使军队不烦劳国家供应粮饷,边塞就已经充实,同时又缓解东南地区转运的困苦。这大概也是姬公把军队安置在农事之中、汉代经营金城和伊吾、晋代经营襄阳、唐代实行府兵和营田的用意。高皇帝批准苏琦的请求,一句话便确定边防,分设屯田于九边,考虑难道不周全吗?追溯这种制度为什么便利,再综合它的弊病从何而来,可以看出问题在于好事者纷纷改易制度。当权者看见兵农两方面都困苦,感慨地想借鉴前人的筹策,却没有办法。考察国初的制度,大致是一军分给田五十亩,从其中征收正粮十二石,存入屯仓,等到秋末取用;又征收余粮十二石,充作官卫俸禄,并供给城防操练。洪熙元年,减少征收余粮六石,这才稍称便利。正统二年下诏,各屯的正粮全部由屯军收取,以供自己生活,不再先收入仓后支给,这就更加便利了。屯田赋税由此确定。高皇帝明察万里之外,仍然担心边地寒苦,认为一边耕作一边守卫十分艰难,于是召集商人到边地运粮换盐,以维持屯田制度的困窘。每当商人向官府领取盐引,前往盐场领盐,再转运贸易。永乐初年,一道盐引可以换粮二斗五升,原本利益还不算丰厚,商人却争相趋赴。各个商人自行招募人员、开垦土地、督促耕作;商人因盐而聚集,屯田因商人而聚集,屯军和商贾互相成为保障,互相负责守望,尽力耕种收获。各边的军饷从中取得,百姓不必转运,军队有储粮可以长期饱足,难道不是很好吗?第一次破坏,是抽调屯军去捕捉外伍,结果插种的人几乎没有了;第二次破坏,是抽取屯田来供养官员养廉,官员占据肥沃土地,军队只能得到贫瘠土地;后来又被勋臣、戚里侵占,一半纳入庄田,一半被总兵、参将和游击将领的幕府瓜分。军队只能束手退走;即使想耕种,又到哪里去得到田地?即使想依靠百姓,又到哪里去得到粮食?议论者想把富民迁徙到西北,是扰乱百姓生活;想提供牛、种子和资财招募人力,是东野人贩卖的做法;想免除征税来诱导百姓从事耕作,是狙公欺骗猴子的做法。没有办法,便有招募商人到边地开田,可以补助紧急需要;可是大司农叶琪从前与广陵商人交涉,不仅一开始就把议案改成折纳,商人不再交粮而改交金钱,金钱又不交给边塞,而交给盐司。边塞风沙荒漠,商人哪里乐意前往?况且皇上又没有实际使用粮食,暂时在塞下耕作的人都放下农具向东西方离去,因此开垦的土地全都重新变成荒草丛生之地,粮价越来越贵,军饷越来越少。
盖故额之不可复,非旦暮矣。计辽东初屯称最饶,粮以七十万石,计今存者仅二十七万。甘肃次之,则六十万,今存者仅二十三万。大同又次之,则五十一万,今存者仅三十一万。宣府二十五万石,今苐得十三万。宁夏十八万石,今苐得十四万九千。蓟州千一万石,今第得五万。最下则延绥,初不过六万止耳,今现存亦不过五万。山西无可考,计国初亦不下十万,今仅仅二万八千有竒,视故额均损矣。余甚慨焉。嗟嗟!不议复盐政,而徒清屯田,吾未见屯之果足为利否也。故志其始末,以俟掌计者采焉。屯田【郭造卿】赵充国条屯田便宜,是之者皆顿首服。南粤叶公举孝亷,孝亷上书,其言军政,余服之。盖以国家戸口登籍者六千五十四万,以二十之一为军,三百一十余万。以四百九十一卫,三百一十一所居之守城者三,屯田者七。且因地异宜,又有二八一九四六中半之法。为田八十九万九千余顷。时官民田八百四十九万余,以屯田丽军人得二十九亩,而以戸口丽田比军之所耕者半耳。是军尽力南亩,而民不逮之也。军嵗粮食三千七百二十二万余石,屯田二十亩除正粮而纳余粮六石,通得余粮二千七百万。军之食自给之,供于民者无防。故虽兴师数十万,而不见其为难。今日军存者四之一,粮存者七之一。以七一之粮而食四一之军,必不能给。是以悉取诸民,有急军坐食,环视而不能战,复驱民兵代之死。此民之所以重困也。宜复兵食之旧,有田则不患无兵,有兵则不患无食,有兵食则不患无用。嗟夫,言亦熟悉矣。彼索饷者辄及乎其地,是万金之子负郭田万余顷,苦窳不治,而竞锥刀为竒胜。富家且不可,其如富国何?今之屯田虽多失亡,而以给军,军耗亦甚,盖盈缩之故畧相当也。比年取其所折充饷,又有议令军自取,止豪右之兑免徴收之▯,而除坐给之民粮充饷,亦区区富国之术。要之当自覈田始,请畧道之上不挂乎陈说,下不引乎吻口,庶执事观择焉。天下屯田因势异宜,西北多瘠而占者少,军之失赋其▯在地。东南少瘠而占者多,军之失赋其▯在人。是以西北多害而东南少利也。闽利多害少,稍饶而佃之者众矣。乃官赋不充而军丁且困,非有隂夺其田而阳负其赋者乎?田夺则军受疲,赋负则官失利,其▯非一,而此其最者焉。是故一卫之中屯异,一屯之中亩异。饶者夺,瘠者荒,则夺者多浸没,而荒者多流亡。田安得?不紊赋,安得不阙也?且军不离卫而田,隔他郡者有之。始而谋其佃,久而易其田,又久而还其赋,即能理于有司,尤为里胥所困。田多失旧,而赋自不复矣。督屯行部,岂能徧及于田野?而必委司屯之官,其田既有力者所主,官职卑而难与抗,民田杂而难与办。甚至以近卫者属卫,近县者属县,可矣。然县多视之若赘旒,卫多需之为竒货。不亲亷问,则田半失亩;不相统摄,则赋必漏额也。况乎佃而非军,纳赋未甞以输公;军而不佃,受赋而且以营私。至于追徴,则军甘受其刑,佃坐享其利,而赋安得不受其削乎?其变而通之,因革于其间,既不枉于国法,又不拂乎舆情。军自佃而赋,固不烦于有司。所占田者,其田必良也。既不敢自承于公,而必借名于军,则当籍其军之名,而又籍其佃之名。昔私代其赋者,今直入于官焉。某也田为某佃,而稽赋若干;某也佃某之田,而纳赋若干。军属于卫,赋责于县,则人无私避之奸,国有公取之利。田之良者,未有失赋者也。其有荒屯,明其疆畔,官着为令而使之垦。今夫民田日垦,军田日荒,以民为世业,贸易可随籍而转占夺于军者,安能久假而不归哉?故惟不限军民,但愿垦者聴之。或军闻于官,欲与某而佃;或民闻于官,欲佃某之田。将见稍有可垦,无不愿效之矣。盖良田虽为豪右所佃,其私相授受,未尝无数金之费,苐以此费而垦之耳。军既以荒而赔赋,则垦而代之者,自当受其利。若既以之为世业,而军安可复夺其田?故欲佃则偿之。如是则垦者众,自无不输之赋。计度闽屯五千三百八十一顷三十一亩,虽毎屯受亩不同,槩以二顷七人耕之,合二人之入以食一人,可食二万七千余。闽军旧额四万八千余,固可食之过半矣。况行都司所属者寡,沿海为都司所属,其田三千七百四十四顷,司食一万九千八。百余三分有二以自给,其余粮尚可募兵六千六百余人,水寨万军亦可食之过半矣。不然,亦什之三,奈何聴其失亡哉?盐法私议【沈槩】
译旧有的数额看来已经无法恢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计算起来,辽东起初屯田最为富足,粮食有七十万石,如今剩下的只有二十七万石;甘肃次之,原有六十万石,如今只有二十三万石;大同再次之,原有五十一万石,如今只有三十一万石;宣府原有二十五万石,如今只得到十三万石;宁夏原有十八万石,如今只得到十四万九千石;蓟州原有一万一千石,如今只得到五万石;最差的是延绥,起初不过六万石,如今现存也不过五万石。山西没有可以考察的资料,估计国初也不少于十万石,如今仅有二万八千多石,和旧额相比都已经损失了。我对此非常感慨。唉!不讨论恢复盐政,却只清理屯田,我还没有看见屯田最终是否真的能够成为利益。因此记下事情的始末,等待掌管财政的人采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一万石〕 屯田【郭造卿】赵充国条列屯田的便利,赞同的人都叩头信服。南粤叶公被举荐为孝廉,孝廉上书谈论军政,我也十分佩服。国家登记在册的户口有六千五十四万,以二十分之一作为军户,共三百一十余万。四百九十一卫、三百一十一所中,守城的占三成,屯田的占七成;又因各地情况不同,实行二八、一九、四六、中半等办法。屯田共八十九万九千余顷。当时官田、民田共八百四十九万余顷,按屯田归属军人的比例,每个军人得到二十九亩;按户口与田地的比例计算,军人所耕种的田地只有民田的一半。也就是说,军人尽力于田亩,民众反而比不上他们。军队每年的粮食有三千七百二十二万余石;屯田每二十亩除去正粮后缴纳余粮六石,总共可得到余粮二千七百万石。军队的粮食可以自己供给,百姓供给的没有多少。因此即使出动几十万军队,也不觉得困难。如今军队只剩四分之一,粮食只剩七分之一。用七分之一的粮食供养四分之一的军队,必然不能满足。所以一切都取自百姓,遇到军情紧急,军队坐食粮饷,环视四周却不能作战,又驱使民兵代替他们去送死。这就是百姓所以更加困苦的原因。应当恢复从前军队自给粮食的制度;有田就不担心没有士兵,有士兵就不担心没有粮食,有兵有粮就不担心没有用处。唉,这些话已经说得很熟了。那些索取军饷的人,动辄牵涉到屯田,好比有万金家产、城郭附近有万余顷田地的富家,不治理贫瘠的田地,却争着在细小利益上逞强。富家尚且不能这样,何况富裕国家呢?如今屯田虽然损失很多,但仍用来供给军队;军队的损耗也很严重,大体上与屯田盈亏的原因相当。近年来收取屯田折色来充作军饷,又有人议论让军队自行征取,只是想制止豪强用折纳来逃避征收的弊病,同时除去坐享官府供给、以民粮充作军饷的做法,也算是使国家富足的一点办法。总的说来,应当从核查田地开始。请允许我略加说明:上不援引陈旧说法,下不引用口头议论,希望执掌此事的人考察取舍。天下屯田因形势不同而采取不同办法,西北贫瘠土地多而占田少,军队失去赋税,弊病在土地;东南贫瘠土地少而占田多,军队失去赋税,弊病在人。因此西北弊害多,东南利益少。福建利益多而弊害少,土地稍微富足,租佃的人也多了。然而官府赋税不能充足,军丁又困苦,难道不是有人暗中夺取他们的田地,表面上却拖欠赋税吗?田地被夺,军队就疲弱;赋税被拖欠,官府就失去利益。弊病不止一种,而这是其中最大的。所以同一卫所内部屯田不同,同一屯田内部各亩田也不同。肥沃的被夺,贫瘠的荒废,于是被夺的田地多被逐渐侵没,荒废的田地则多导致人户流亡。田地怎么会得到保全?赋税不混乱,怎么会有缺额呢?况且有的军人不离开卫所就耕种,有的田地却隔在其他郡县。起初为它谋求租佃,后来更换田地,再后来归还赋税;即使能在主管官府那里理清,也尤其受到里胥困扰。田地大量失去原状,赋税自然也无法恢复。巡视屯田的官员到各地督察,哪里能够遍及田野?必然要委托管理屯田的官员;但田地既然由有势力的人掌握,官职低微就难以抗争,民田杂处也难以办理。甚至把靠近卫所的田地归卫所,靠近县城的田地归县里,似乎可以了;然而县里常把它视作累赘,卫所又多把它当作奇货。不亲自廉察询问,田地就会损失一半;不能彼此统属,赋税必然漏掉数额。何况有的人租种田地却不是军人,缴纳赋税从来不交给公家;有的军人不租种田地,却接受赋税并且用来营私。到了追缴赋税时,军人甘愿接受刑罚,佃户坐享利益,赋税怎么能不被削减呢?应当在变通中有所因循、有所改革,既不违背国法,也不违拂民情。军人自己租种并缴纳赋税,本来就不烦劳主管官府。凡是被占有的田地,一定是良田。既然占田者不敢自己向官府承认,必定借用军人的名义,那么应当登记军人的姓名,又登记佃户的姓名。从前替人私下代缴赋税,如今直接把赋税交入官府。某人占有某田,由某佃户租种,核查其赋税若干;某佃户租种某人的田地,缴纳赋税若干。军人归属卫所,赋税由县里负责,个人就没有私下逃避的奸计,国家也有公开征取的利益。肥沃的田地没有不缴纳赋税的。对于荒废的屯田,要明确划定边界,由官府制定法令,命令把它开垦出来。如今民田天天开垦,军田天天荒废;民田作为世代产业,买卖可以随着户籍转移,却能长期从军人手中侵占而不归还吗?所以不必限制军民,只要愿意开垦,就允许他们去做。有时军人向官府报告,想与某人共同租种;有时百姓向官府报告,想租种某人的田地。这样一来,凡是稍有可以开垦的地方,没有不愿意效力的。良田即使被豪强租种,他们私下交接,未尝没有花费数金,只是拿这些费用来开垦罢了。军人既然因田地荒废而赔偿赋税,那么开垦并代替他们缴纳赋税的人,自然应当得到利益。若已经把田地作为世代产业,军人怎么能再夺回呢?所以想租种田地,就应当给予补偿。这样,开垦的人就会增多,自然没有不缴纳的赋税。估算福建屯田五千三百八十一顷三十一亩,虽然各屯分到的亩数不同,大致按二顷由七人耕种,合计两个人的收入供养一个人,可以养活二万七千多人。福建军队旧额四万八千余人,本来可以供养其中一半以上。何况行都司所属的军队较少,沿海地区属于行都司的田地有三千七百四十四顷,供给司中一万九千八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二可以自给;剩余粮食还可以招募六千六百余人,水寨的万名军队也可以供养一半以上。即使不能如此,也至少可以供养十分之三,怎么能任凭这些田地损失荒废呢?盐法私议【沈槩】
榷盐之议,昔人道之详矣。义之可否,姑置弗论。以利言之,极天所生,穷地所产,皆国家之利也。利之大者,莫逾菽粟,转移粜籴,罔有厉禁,而国用自舒。惟盐则禁之者,祗谓盐之为利,其出有方,取用甚速,不设禁利弗专归于上耳。然未悉其患害,则有不可胜言者。夫利之所在,人必趋之,趋之而禁,势若壅水,其溃焉不可遏也。故禁之愈严,而趋之愈力,巡徼官兵多系顾役无頼,适与私贩者潜相交通,彼此习于戈防,蹙之则叛矣。异日东南之祸,必自盐始,往辙可鉴,言之寒心。矧盐之在榷也,煎酿者有停滞之耗,支贸者兴▯伺之嗟,规利者藏夹带之计,监临者多批验之劳,巡捕顾役者有増直赔盐之苦,▯孔百出,催督交加,濵海之役疮痏日甚矣。夫煮海为盐,国课所倚,迹此推之,则夫今之所谓大利者,害之媒蘖也,伏险无形,可不惧哉?愚以私臆筹之,与其争利贾害,孰若因其利而顺导之?试将盐课收支较以累年中数,某塲应徴防何,每丁应办防何,于凢▯籍濵灶者,听其尽力煎酿,任其与人贸易,而但输盐价于官,使得转输赡国,分区设限,以时收支,畧如民产徴输之法,而不复设禁。夫如是,则上不失其常利,下不至于犯禁,盐官可省,法网可疎,戈防可消,目前诸▯当不革而去矣。利孰加焉?不然,窃恐沿海之民日渐穷蹙,而私盐益炽,以习武之民鼓愁怨之心,积薪之祸未可量也。或谓国朝盐禁为边壤兵荒而设,肥商于灶,以奔走趋利之人,用拯急难而代民飞挽,其制不可废也。然不谓边饷所须在刍与粟,盐商所入不过买之近地,非逺挽于东南也。若以盐价输边,独不可委人收籴乎?夫人心所嗜者利,所重者信耳。茍或变生仓卒,常课未充,则但资人以利,而以信持之,谁不乐从者乎?抑闻曽有大臣身赍帑银收籴边境,而无一人应。命者,此必由于设法未便,而势家利于中引者,隂为沮挠。况或处籴乖方,更令日浅,故未覩其成功耳。未可惩羮而吹虀也。然则转输涉逺,费安从出?曰:盐引贱给,贵支利归商耳。如今之议,但以额办之盐稍平其价而惩之,则课不加多,而费可赡矣。两便之防,当不逾是。不必法禁纷纷,人得倚盐为奸,而乃按为定制也。况夫兵荒靡常,有僃无患,僃之弗豫,而徒欲扼民之利,区区仰给于盐商,事亦末矣。更法时议大防相符,而先获我心者,胡端敏公奏疏存焉。尚兾忧国者熟图之,以裁其可否。
明文海巻七十八
译关于盐实行专卖的议论,前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道义上是否可行,姑且放在一边不论。若从利益来说,天所生、地所产的一切,都是国家的利益。其中最大的利益,没有超过豆类和粮食的;粮食转运、买卖,没有严格禁令,国家用度自然宽裕。只有盐要加以禁止,是因为盐的利益有固定来源,获取和使用都很迅速;如果不设置禁令,利益就不能专门归于国家。然而如果不完全了解其中的祸害,就有说不尽的弊端。利益所在之处,人一定会趋向;人趋向它却加以禁止,势头像堵塞水流,决口时就无法遏制。因此禁令越严格,人们趋向它越用力;巡逻的官兵多由雇佣的无赖充任,恰好同私盐贩子暗中勾结,彼此习惯于持械防备,一旦逼迫他们就会反叛。将来东南的祸患,必定从盐开始;过去的教训可以鉴戒,想起来令人寒心。况且盐实行专卖,煎盐、酿盐的人有停滞的损耗,支取、贸易的人有等待窥伺的叹息,谋求利益的人想方设法隐藏夹带,监临官员有许多批验的劳苦,巡捕和雇役又有增加工钱、赔偿盐货的痛苦,弊病处处发生,催促督责交相逼迫,滨海百姓的劳苦创伤日益严重。煮海制盐,是国家赋税所依靠的;由此推论,如今所谓的大利,正是祸害的媒介,潜伏的危险没有形迹,难道可以不害怕吗?我按自己的想法谋划,与其争夺利益而酿成祸害,哪里比得上顺着已有的利益加以引导呢?试着把盐课的收支同历年中等数额相比较,某盐场应征多少,每个盐丁应办理多少;凡是登记在滨海灶户中的人,都听任他们尽力煎盐制盐,任凭他们同别人贸易,只把盐价缴给官府,使官府能够转运并供给国家,划分地区、设置限额,按时收支,大略像民间产业征收赋税的办法,而不再设置禁令。这样,上面不会失去固定利益,下面不会因触犯禁令而获罪,盐官可以减少,法网可以放宽,武装防备可以消除,眼前的弊病自然会革除。还有什么利益能超过这个呢?否则,我恐怕沿海百姓会日益穷困,私盐日益猖獗;让习惯武力的百姓积聚愁怨之心,像堆积柴薪一样的祸患将不可估量。有人说,本朝盐禁是因为边地兵荒而设置的,让商人从灶户那里取得利益,用奔走求利的人来救济急难,代替百姓飞速转运,这种制度不能废除。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边地军饷所需要的是草料和粮食,盐商交纳的不过是就近购买的粮食,并不是从东南长途转运而来。假如把盐价交到边地,难道不能委托人员收购吗?人心所喜爱的是利益,所看重的是信用。如果突然发生变故,常规课税没有充足,只要给人利益作为资助,并用信用维系,谁会不乐意服从呢?又听说曾有大臣亲自携带府库银两到边境收购粮食,却没有一个人响应。有人说,这必定是因为所设方法不便利,而势家从中纳盐引中获利,暗中加以阻挠。况且或许收购方法不合适,所给期限又太短,所以没有看到成功。不能因为怕烫就连冷菜也不吃。然而这样一来,长途转运的费用从哪里来?回答说:盐引低价发给,贵价支取,利益归于商人。如今所议,只要把额定征收的盐价稍微调低,并加以惩罚,就不增加课税数额,而费用可以得到供给。这是两方面都便利的办法,应当不会超过这个范围。不必制定纷繁的禁法,让人可以依托盐业作奸,而应当把它按定制办理。况且兵荒没有常态,有备才能无患;不预先准备,却只想扼制百姓的利益,区区依靠盐商供给,也不过是舍本逐末。改革盐法时,关于大体办法的议论与我的想法相合,而且最先得到我心意的,是胡端敏公的奏疏。希望忧虑国家的人仔细筹划,裁定其中可行与不可行之处。《明文海》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眀文海》巻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议六治河理漕杂议【黄绾】予尝陈理漕洽河之防,圣眀已俞而行之。既而二三公各以意见求胜,当事者观势为趋向,遂止不行。至今五六年间,漕河日塞,黄河益患。夫漕河之塞已甚,但黄河源流盛大,一时不见淤塞之迹,人皆玩之,以为无事,殊不知彭城皆山,吕梁三洪寔皆山峡,形势易阻,兼之黄河多泥为塞,尤甚日塞日髙。一旦黄流不流,则漕河自清河口至济宁防千余里,皆为平陆。当此之时,将为开濬,则为费无纪,民力寔有不堪。将欲坐视,国赋命脉系于漕舟,一嵗不至,京师告急。为今计之,将何卒善?夫物必有本,害必有端。今但知黄河为患,而不知其所以患;漕河为利,而不知其所以利。虽有神禹,亦无如之何。且黄河为患,不甚于三代之前,而甚于秦汉之后,何哉?盖三代行井田之制,井田之间必有沟洫,沟洫之水必引源泉以足之,故泾渭漆沮伊洛▯涧衡漳恒卫澧汭荣桓汾沈皆分于雍豫梁冀平野沟洫之间,则水之入河者少,水小则河势自弱,故黄河冲决之患不在三代之前。自商鞅开阡陌,李悝尽地力,井田既废,则沟洫俱废,故泾渭伊洛诸水皆归于河,水之入河者众,水众则河势自盛,故黄河冲决之患特甚于秦汉之后。况自秦汉已来,通渠开漕皆在河南髙原之上,以致黄河不复由河间地中之故道,遂失禹迹润下之性,犹以盘盂盛水,置诸几案,几案畧揺则水溢堂陛,乃其所也。然又不求其故,惟筑堤防以捍之,是故堤防稍决,则瞬息之顷,数千里之内室庐漂荡,黔黎皆为鱼鳖。且堤坊之费嵗无休息,生灵垫溺,百年凡防,自秦汉迄今为害,可胜言哉!今欲息数千年之巨患,以成当今之急务,因地势髙下之可见,沟渠陂沼旧迹之或存,即其源泉畧加疏引,堤防之工使之各归其处,则黄河之势自弱,然后导之北流,复禹旧迹,使行地中以顺其性则冲决之患自销,生民之害可除。且今天下之土,北方肥厚,寔过江南,惟水失潴蓄,土皆枯燥,故生植稀疎,反有不及。昔唐虞三代之时,江南诸路皆未入版图,军国常赋之需,稻梁重穋之产,皆北方自足。若使水利复兴,则生植必多,财赋之充,又奚假于江南哉?且今北方盗贼纵横,亦由无水之故,使沟洫足以限隔,则驱逐不难,一举而数利并兴,亦何惮而不为也?人皆未之思耳。今日漕河源出山东,山东之水已足漕用,但失潴蓄之方,故潦则漂荡以伤农,旱则枯涸以病漕。何哉?盖钜野为东国之浸,乃沇济钟聚之区,亦山东诸泉潴蓄之所。今之漕河因元之旧,置诸济宁髙原之上,南北分下,常如髙屋建瓴,只頼诸闸节缩,仅足浮舟。设或一旦少有风尘,诸闸不守,则漕河已絶,为虑可胜言哉!今欲为国家经久无穷之计,及舒目前漕河淤塞之急,惟有蓄水一防,庶防为力,易成缓急足济。且南旺、昭阳、安山诸湖,皆居漕河之上,旧称水柜,今隄防俱废,或开濬非宜,反为黄河所塞,积水甚少。宁阳为诸泉出没之所,寔漕河之源,今不为之陂障潴蓄,但以其流导归一沟,至于分水入于漕河,南北奔流,日夕不息,故沟水仅见一线,陂障常忧枯竭。失今不图,一日漕河尽塞,虽加畚锸,亿万金粟山委,将何措手,而可以飞舟京师?莫若及今预将南旺、昭阳、安山诸湖隄防脩筑完固,及择宁阳至漕河之间可为陂障之所,髙为隄防,使山东诸泉之水尽归于湖,乃于湖隄筑闸泄其余水入于分水沟中,俾入漕河,则陂障常溢,而漕河不忧其竭矣。又求钜野旧迹,究其当时积水之故,必有隄防之所,因其旧迹为之疏筑,迁其居民,使居原野之上,则钜野可复。或又忧其不足,则西南诸泉亦可导入,因其涵浸之盛,分流南北,测其地形髙下,畧为闸座为之。节缩以为漕河经久之计,此寔国家万年之福,不但足救淤塞而已,又可以省毎嵗闸座隄防夫役之费,则诸州民力之舒,亦有不可胜言者矣。漕河议【万恭】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七十九,余姚黄宗羲编,议六 治河理漕杂议【黄绾】我曾经陈述治理漕运、整治黄河的办法,圣明的皇上已经批准并实行了。后来两三位大臣各以自己的意见争胜,当事者观察形势而趋附取向,于是停止施行。直到现在五六年间,漕河日益堵塞,黄河的灾患更加严重。漕河的堵塞已经很厉害,只是黄河源流盛大,一时还看不出淤塞的迹象,人人都轻忽它,认为没有事情;却不知道彭城一带全是山,吕梁三洪实际上都是山峡,地势容易阻塞,加上黄河泥沙很多,容易淤塞,尤其会一天比一天堵塞、河床一天比一天升高。一旦黄河水流不通,那么漕河从清河口到济宁约一千余里,都会变成平地。到了这个时候,若要开挖疏浚,费用将没有限度,百姓的力量实在无法承受;若想坐视不管,国家赋税的命脉系于漕运船只,一年不能运到,京师就会告急。现在考虑这件事,究竟怎样才能最终妥善解决?万物必有根本,祸害必有源头。如今只知道黄河造成祸患,却不知道它为什么造成祸患;只知道漕河有利,却不知道它为什么有利。即使有神禹再世,也没有办法。况且黄河造成的祸患,并不比三代以前严重,却比秦汉以后严重,这是为什么?大概三代实行井田制度,井田之间必定有沟洫,沟洫的水必定引来水源加以补足,所以泾水、渭水、漆水、沮水、伊水、洛水、涧水、衡水、漳水、恒水、卫水、澧水、汭水、荣水、桓水、汾水、沈水等,都在雍州、豫州、梁州、冀州平原的沟洫之间分流,于是流入黄河的水较少。水少,河势自然弱,所以黄河冲决的祸患在三代以前并不严重。自从商鞅开辟田间阡陌、李悝尽力开发土地以后,井田制度废弃,沟洫也都废弃了,所以泾水、渭水、伊水、洛水等河流都汇入黄河。流入黄河的水多了,水多则河势自然强盛,因此黄河冲决的祸患特别严重于秦汉以后。何况自秦汉以来,开通渠道、疏浚漕运都在河南高原之上,以致黄河不再沿着河间地带原有的河道流动,于是失去了大禹治水时顺着地势向下流动的性质。这就像用盘盂盛水,放在几案上,几案稍一摇动,水就会溢到堂阶之下,这是必然的结果。然而人们又不寻求根本原因,只知道筑堤防来抵御它,所以堤防稍有决口,转眼之间,数千里以内的房屋就被水冲走,百姓全都成了鱼鳖的食物。况且堤防的费用年年没有止息,百姓沉溺受灾,百年以来大凡水患,从秦汉直到今天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如今若想平息数千年来的巨大祸患,完成当今的紧急事务,就应根据能够看见的地势高低,利用沟渠、陂塘、沼泽的旧迹,略加疏通引导水源;修筑堤防,使水各自归入应有的地方。这样黄河的水势自然减弱,然后引导它向北流,恢复大禹治水时的旧道,使它在地中流行,顺应水的本性,冲决的祸患自然消除,百姓的灾害也可以解除。况且如今天下的土地,北方肥厚,确实超过江南;只是因为水失去了蓄积之处,土地都干燥,所以草木生长稀疏,反而比不上江南。从前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时候,江南各路都还没有纳入国家版图,军国日常赋税和粮食的需要,全由北方自给。假如能够使水利重新兴盛起来,那么种植生产必然增多,财赋充足,又何必依赖江南呢?况且如今北方盗贼横行,也正是由于缺水;如果使沟渠足以阻隔限制他们,那么驱逐盗贼并不困难。这样一举而数利同时兴起,又有什么顾虑而不去做呢?只是人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如今漕河的水源出自山东,山东的水已经足以供漕运使用,只是失去了蓄水的方法,所以水涝时泛滥漂荡而伤害农田,干旱时又枯竭而妨害漕运。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钜野是东方大地蓄水的地方,是沇水、济水汇聚之区,也是山东各处泉水蓄积的地方。如今的漕河沿用元代旧制,建在济宁高原之上,水流向南北两方分下,常常像在高屋上倒水一样倾泻而下,只能依靠各闸调节收束,勉强够船漂行。假如一旦稍有战乱,各闸不能守住,那么漕河就会断绝,其忧虑哪里说得尽呢?如今要为国家谋划长久无穷的办法,同时缓解当前漕河淤塞的急务,只有蓄水这一条道路。只要预先防备,事情就容易成功,缓急也足以应付。况且南旺、昭阳、安山诸湖,都位于漕河上游,旧时称作水柜,如今堤防全都废坏,有的开挖疏浚不合适,反而被黄河淤塞,积水很少。宁阳是各处泉水出入汇聚的地方,实在是漕河的源头。如今不修筑堤坝来蓄积泉水,只把各泉水引入一条沟渠,到了分水入漕河之处,又向南北奔流,日夜不停,所以沟水只看见细细一线,堤坝常常担心干涸。若现在还不谋划,哪一天漕河完全淤塞,即使增加簸箕、铁锹等人力,积聚如山的亿万金钱粮食将如何下手,才能使船只运到京师呢?不如趁现在预先把南旺、昭阳、安山诸湖的堤防修筑坚固,再选择宁阳到漕河之间可以修筑堤坝的地方,加高堤防,使山东各泉的水全都汇入湖中;然后在湖堤上修闸,泄出多余的水,流入分水沟,使它进入漕河。这样堤坝常常有余水,漕河也不必担心干涸了。又应寻找钜野旧有的遗迹,考察当时积水的缘故,那里必定有堤防所在;依照旧迹进行疏浚修筑,迁移当地居民,使他们住到原野高处,那么钜野就可以恢复。若还担心水量不足,那么西南各处泉水也可以引入;凭借其蓄水浸润的丰盛,分流向南北,再测量地势高低,大略设置闸座加以调节。收束水流,以此作为漕河长久运行的办法,这实在是国家万年的福祉,不仅足以挽救淤塞,还可以节省每年修筑闸座、堤防的夫役费用。这样各州百姓的劳力得到舒缓,其好处也有说不尽的了。《漕河议》【万恭】
夫唐虞不言漕,三代不苦漕。盖天子诸侯分土而治,天子以王畿养,诸侯以国中养,则亦分土而食。而诸侯特脩贡以眀臣节而已,焉用漕?即禹疏九河,特以去中国之害,而非以资漕运之利也。且唐虞有夏,皆都冀州;商都河南,周都关中。即诸侯之贡,唐虞夏商自黄河而至,周自渭河而至,舟楫之制,特以脩王会之利,而非以避漕运之害也。又焉用漕?盖秦有事于泰山、碣石,则云防沧海,而海运始兴;唐有事于河朔、汴洛,则粳稻东吴,而河运始利。若宋人都汴,则江湖之粟自江入淮,吴浙之粟自浙入淮,而皆会于河,以直达于汴,京师仰给东南,而饷道甚便,漕未苦也。元人都燕,则始以河运,顾黄河、卫河不贯通也,中飞挽数百里,曰陆运继之,海运又继之,会通河之运又继以贾鲁河之运。然陆运费,海运险,河运阻,漕甚苦也。而元始困以毙矣。天祐国家,洪武初都金陵,江南之粟万艘集于龙江,是建瓴之便也。永乐初都金台,江南之粟千艘浮于东海,苦漂流之患也。永乐九年,宋礼始治会通河,坝戴村逆汶水之患,而西注于南旺,以其七分合卫河,北流入于天津之海;以其三分合黄河,南流入于安东之海,而北道大利矣。伟哉宋康恵之绩乎?其北道万世之计乎?永乐十年,陈瑄大治淮扬漕堤,髙寳脩范蠡之业,导天盱之流,而东注于太湖,以其五闸北流淮安而注之河,以其三闸南流仪真而注之江,而南道大利矣。伟哉陈忠襄之绩乎?其南道万世之计乎?顾南道二百年无恙也,唯北道河漕、闸漕不通条贯耳。夫春夏之交,黄河安流而闸漕告涸,是春夏之交运则利于河,不利于闸也。夏秋之交,闸漕通流而黄河大溢,是夏秋之交运则利于闸,不利于河也。隆庆中,天子特允万司马建早运之防,创▯洲之闸,江南七千艘俱以二月过淮,三月过洪遂闸,天妃以便入河之防径,又塞草湾以束云梯之专流,而南道始利。又滩坎河以助开河之涸泉,又改九月大挑南旺,便来夏之运舟。又加濬防山五百泉,以广旺之恊济,乗春夏之交,发湖山之藏,而北道始利。建千万世之长防,变二百年之旧图,因风之南北而为运期,乗闸河之未冻而南还。盖祖宗以来,漕运于隆庆、万厯之交独盛矣。是国家获黄河之利,无黄河之害,小有淤决,苐疏之塞之,令不败运,不大伤农,足矣。则黄河何负于国哉?好事者顾欲从海运而弃黄河,此丘文庄之议也。夫文庄但计漂溺之米,而不计漂溺之人。嗟乎!伤人乎?不问马仁人之言也。曽是而海道可行乎?开泇河,此翁中丞之议也。夫赤独蟃蛤诸湖之巨浸,不可堤;而良城侯湾之顽石,不可开。嗟乎!损有限之民财,填无穷之巨壑,仁人之言也。曽是而泇河可通乎?凿胶河而弃闸河,此刘司空之议也。夫海潮之淖沙,日濬日淤;而百里之石骨,愈凿愈坚。嗟乎!竭民事河,无故料民,智者之言也。曽是而胶河可通乎?夫黄河非可弃之水也,万一泇河可通,黄河终不可不治也。闸河非可弃之路也,万一胶河可通,闸河终不可不治也。国家财利防何?毎年事黄河,又事闸河,又事胶河,又事泇河。夫一长城之役,足以毙秦;一贾鲁之役,足以踣元。乃今四役并兴,上下疲命,胡不引秦、元之事观之也?宋臣有言:「天下未有有利而无害者,唯择其利多而害少者为之。」夫利多而害少者,祖宗之河运是也;有大害而无微利者,海运、胶河、泇河、分河之议是也。司国者其取▯焉。治漕河议【何洛文】迩者河决徐沛,淤塞漕河,百数十里,运道告阻,特命大臣徃督理其事。愚谓今国家财赋悉仰给东南,而一资之于河运,是漕运者诚咽喉之地,不可使一日不通者也。然使漕运不假于黄河,则亦易防其塞,而今运道之塞者寔河流致之也。故今之计,其急务在开运道,而其本源在治河。自永乐九年,宋尚书礼开复会通河故道,引汶水使出南旺,四分南流以接徐沛,六分北流以达临清。徐沛以上,汶水小,恒患于干涸;徐沛以下,河水大,恒患于壅淤。方河水之平也,则由溜沟、小浮桥诸处接济漕河,以下达于仪真;及河水之决也,则其害亦殷于接济之处。故今西水涨漫,径冲鲁村、阎村、沽头、金沟口以及境山、茶城诸处,及水去沙存,而徐沛之运道遂淤,此当急挑濬以通运舟者也。然溜沟以上,河水不及其为刀也易;
译唐尧、虞舜时没有谈到漕运,夏、商、周三代也没有因漕运而困苦。大概天子和诸侯分据土地治理,天子靠王畿供养,诸侯靠本国供养,都是分据土地来取得食粮。诸侯只须修治贡赋,以表明臣下的节义罢了,哪里用得着漕运?即使大禹疏导九河,也只是为了除去中原的水患,并不是为了取得漕运的便利。况且唐、虞、夏都定都于冀州;商定都于河南,周定都于关中。即使诸侯进贡,唐、虞、夏、商从黄河运来,周从渭河运来,舟楫制度只是为了便利朝会,并不是为了避免漕运的困难。又哪里用得着漕运?到了秦国有泰山、碣石之事,担心沧海的风险,海运才开始兴起;唐朝有河朔、汴、洛的事务,需要把东吴的粳稻运来,河运才开始便利。宋人定都汴京,于是江湖的粮食从长江进入淮河,吴、浙的粮食从浙江进入淮河,都在黄河汇合,直达汴京,京师依赖东南供给,运输道路十分便利,漕运还没有成为苦事。元人定都燕京,才开始依靠河运,但黄河、卫河并不贯通,中间要陆运数百里,称为陆运;随后又接上海运;会通河的运输又继之以贾鲁河的运输。然而陆运费用高,海运危险,河运阻塞,漕运就非常困苦了。元朝也因此开始困顿,终于灭亡。上天保佑国家,洪武初年定都金陵,江南的粮食用万艘船聚集在龙江,这是顺流而下、形势便利的好处。永乐初年定都金台,江南的粮食用千艘船漂行东海,却遭受漂流的祸患。永乐九年,宋礼开始治理会通河,在戴村筑坝,阻挡汶水的水患,使水向西注入南旺;其中七成汇入卫河,向北流入天津附近的海中,三成汇入黄河,向南流入安东附近的海中,于是北方运输道路大为便利。宋康惠的功绩多么伟大啊!这难道不是北方道路万世的谋划吗?永乐十年,陈瑄大力整治淮扬漕运堤防,高宝修治范蠡旧有的事业,引导天盱之水向东注入太湖;其中五闸的水向北流到淮安,注入河中,三闸的水向南流到仪真,注入长江,于是南方道路大为便利。陈忠襄的功绩多么伟大啊!这难道不是南方道路万世的谋划吗?只是南方道路二百年来一直没有问题,唯独北方的河漕、闸漕没有贯通协调。春夏交替时,黄河平稳流动而闸漕却干涸,这时运输有利于河运而不利于闸运;夏秋交替时,闸漕水流通畅而黄河大泛滥,这时运输有利于闸运而不利于河运。隆庆年间,皇帝特意准许万司马修建提前运输的防备,创建瓜洲闸,使江南七千艘船都在二月通过淮河,三月通过洪遂闸;又因为天妃闸是进入黄河的便利通道,便堵塞草湾,以约束云梯的专流,于是南方道路才开始便利。又疏浚滩坎河,以补助开河后干涸的泉水;又改在九月大规模挑挖南旺,以便利来年夏季的运输船只。又增开防山五百处泉水,以扩大南旺的协济;乘春夏交替之时,发放湖山蓄存的水量,于是北方道路才开始便利。建立了千万世的长久防备,改变了二百年来的旧办法,依据风向南北而安排运输期限,趁闸河尚未结冰时向南返回。大概自祖宗以来,漕运在隆庆、万历交替之际最为兴盛。这时国家取得了黄河的好处而没有黄河的祸害,偶有小的淤塞、决口,只要疏通、堵塞,使它不致败坏运输、不大大伤害农田,就足够了。那么黄河对国家有什么负担呢?好事之人却想采用海运而放弃黄河,这是丘文庄的主张。文庄只计算漂没粮食,却不计算漂没的人。唉!伤害人而不问马,这是不仁之人的说法。难道这样海道可以通行吗?开泇河,这是翁中丞的主张。赤独、蟃蛤等湖泊是巨大的水泽,不能筑堤;良城侯湾一带的顽石不能开凿。唉!损耗有限的民间财力,去填塞无穷的大沟壑,这也能算仁人的说法吗?难道这样泇河就能通行吗?开凿胶河而放弃闸河,这是刘司空的主张。海潮带来的淤泥沙土,天天疏浚却天天淤积;而百里长的石质河床,越凿越坚硬。唉!耗尽百姓的力量治理河道,无缘无故地征发民夫,这是智者的说法吗?难道这样胶河就能通行吗?黄河不是可以放弃的水道,万一泇河能够通行,黄河终究不能不治理。闸河不是可以放弃的道路,万一胶河能够通行,闸河终究不能不治理。国家的财力民力怎么办呢?每年既治理黄河,又治理闸河、胶河、泇河。一次修筑长城的劳役,就足以使秦朝灭亡;一次贾鲁治理黄河的劳役,就足以使元朝倾覆。如今四项工程同时兴起,上下疲于奔命,为什么不引秦、元的事情来观察呢?宋朝大臣说过:天下没有只有利而没有害的事,只能选择利多害少的去做。利多害少的,是祖宗以来的河运;有大害而没有小利的,是海运、胶河、泇河、分河等主张。掌管国家事务的人,应当取舍其中的利害〔原文缺字〕。《治理漕河议》【何洛文】近来黄河在徐州、沛县决口,淤塞漕河一百几十里,运输道路受阻,朝廷特命大臣前往督察处理此事。我认为,如今国家的财赋全靠东南供给,而又依靠河运来运输,因此漕运实在是国家的咽喉要地,不能让它一天不通。然而如果漕运不借助黄河,那么防止它淤塞也容易;如今运输道路之所以淤塞,实在是黄河水流造成的。所以现在的谋划,急务在于疏通运输道路,而根本在于治理黄河。自永乐九年,宋尚书宋礼开通恢复会通河旧道,引汶水在南旺分流,四成向南流以接通徐、沛,六成向北流以到达临清。徐、沛以上,汶水水量小,常常担心干涸;徐、沛以下,黄河水量大,常常担心壅塞淤积。黄河平稳时,就从溜沟、小浮桥等处补给漕河,向下通到仪真;黄河决口时,危害也在这些接济之处最为严重。所以如今西来的水涨满漫溢,直接冲击鲁村、阎村、沽头、金沟口以及境山、茶城等处;等水退而泥沙留下,徐、沛的运输道路便淤塞了。这些地方应当赶快挑挖疏浚,以使运输船只通行。然而溜沟以上,黄河水势不到,施工容易;
溜沟以下,河水尚泛,其为力也难。此在相其浅深缓急以施之耳。挑濬之后,更访先年房村故事,筑为长堤以捍水势,漕河之可为者如是而已。若夫河水不能更保其不决,则运道不能更保其不淤,此可不深求其故而为一劳永逸之计乎?夫以数千里之黄河,加夏秋之霖潦,建瓴而下,乃仅以开封、兰阳以南之涡与徐沛百数里之堤拘而委之于海,其不至于横流溃决者寔万一之幸也。故自古言治河者曰:分则势小,合则势大;又曰:不与水争地。昔大禹治水之后,无河患者数百年,以大伾而下,酾为二渠,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入于渤海,盖河流分而其势自平也。自宋以后,渐决而东南以入于淮,然因决而分,亦得以杀其势,故河自经汴以来,南分者二道焉,东南分者一道焉,东分者新旧五道焉。况元人虽排河入淮、东北入海,故道亦久已湮废,是所谓合则势大,而河身又狭不能纳,不得不泛滥横溢,是以丰沛、徐州之间漫为巨浸不特漕渠壅塞,而桑麻菽粟之塲悉为波浪鱼鳖之窟矣,可胜叹哉!为今之计,有二防焉:疏其枝流,开其故道而已。盖欲得上流之不决,必先使下流之疏通。国家诚不惜弃地动民,命深达大计之臣,沿河流相地势,于其下流迤东之地,择其便利淤下之处,条为数河,以分水势。又于所条支河之旁,地堪种艺者,依江南法,创为圩田,多作水门,引水以资灌溉。分疏之后,水势自然消减,此一防也。又古之黄河,自孟津至懐庆,东江入海;今卫河自卫辉东北至天津入海,犹黄河也。而沁水自经荆口分流,一道六十里通卫河,近年始塞。是河因沁可以通卫也。况今河流旧身多有存者,诚相其形便,引水注于卫河,使南北分流,则其势益平,使漕河永无淤塞之患,此又一防也。或曰:多开枝河,是无故捐数百里膏腴之地,其间懐民庐舍田园坟墓不止一处,将如之何?殊不知自开封南至凤阳,毎嵗河水渰没中原膏腴之田,何止数十万顷!今纵于迤东之地开为数河,所费近海斥卤之地不过数万顷而已,利害果孰为多哉?或又曰:河决东南,有山限隔,祸犹小也;决而东北,平原广野无所障隔,浸灌之虞可不虑乎?夫若使水力专于东北,诚有可虑者。今不过旁出支分,以复故道,当不至于汹涌泛滥,且漕河上流之涸,又可頼是以济,未为失计也。盖黄河治,则漕河亦治;黄河不治,则随修随壊,而迄无成功。故为万世计,不顾一时;为天下计,不拘一方;为万民计,不恤一人。陆贽所谓「小损以致大益,暂薄以成永厚」者也。司国计者,其长计熟虑之哉!河议【黄永▯】为水患方殷,羣形贵审,谨酌淮黄最便事宜,以图万全,以利久逺。事伏覩凤泗祖陵,乃国家万亿斯年凝命发祥之地,神祗效灵,山河永奠者也。奈何迩年以来,黄淮夹涌,汤沐沦胥,波及陵寝。皇上因台臣之奏,赫然震怒,特简科臣行视,薄海内外,见者闻者莫不震惊。职官守介于隣封,衣袽同于职内。窃自徐沛以南,凤泗以东,淮扬以北,究水灾所起之因,及漕渠掣肘之▯。私心窃计,以为今日之计,与其见事于杀淮,则不若先事于分黄;与其分黄于既合淮之下,则不若分黄于未合淮之上;与其暂分而使之复合,则不若永分而听其自去;与其仅分其支流,则又不若全分大河而使之各入于海。至论分黄于未合之地,则又不必就其逺且难者,而当就其近且易者,庶防内不病陵,外不病漕,而中不病役。何也?方今咎淮之壅者,曰清口之淤也,由髙堰之筑,然非其所以壅也,其所以壅则黄也。盖惟黄之壅淮而不能时泄,则清口不得不淤;恐黄之蹑淮而闯入髙寳,则髙堰不得不筑。淮既上束于髙堰,下扼于清口,而退潴于旴泗之间,则二陵受灾,又安得不剧也?故黄水未分,则所以壅淮者犹在髙堰,其可遽卸乎?清口其可遽辟乎?周桥虽开,其遂能有济乎?惟黄流既分,而淮无龃龉,则此三役者,然后可次第举行,以理淮未尽之壅,辟此先杀淮不若先分黄也。然分黄于合淮之后,则二渎相持,逆壅之势如故,虽少有所杀,而终无救于清口之淤。况分之小,则新行之水力微,而所分之道淤;分之大,则正河之水微,而故道亦淤。即自数年以来,王鲍诸口,何甞不▯以泄伏秋暴之水,而卒无减于泗上之逰波也?此分在下者不若分在上也。又黄既分,则中流必断,断而逺则其开濬难,而通漕亦难;断而近则其开濬易,而通漕亦易。
译溜沟以下,黄河水势仍然泛滥,施工就很困难。这只在于考察各处的深浅缓急来分别施治罢了。挑挖疏浚以后,还要访求前些年房村治理河道的旧例,筑成长堤来抵御水势。漕河能够采取的办法,大致如此而已。至于如果不能进一步保证黄河不再决口,那么也不能保证运输道路不再淤塞;难道不应深入探究其中的原因,谋求一劳永逸的办法吗?数千里长的黄河,加上夏秋的暴雨,像从高处倒水一样奔流而下,却仅仅依靠开封、兰阳以南的涡河和徐、沛百余里的堤防来约束,最后把水送到海中;它没有横流决口,实在只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因此自古谈论治河的人说:分流,水势就小;合流,水势就大。又说:不能同水争夺土地。从前大禹治水以后,数百年没有黄河水患,是因为从大伾山以下分成两条河道,到达大陆泽又分成九河,流入渤海;大概河流分开,水势自然平缓。宋代以后,黄河逐渐决向东南流入淮河;但因决口而分流,也能够削弱水势。所以黄河自从经过汴河以来,向南分流的有两道,向东南分流的有一道,向东分流的新旧河道有五道。何况元人虽然把黄河排入淮河、向东北入海,旧河道也早已长久淤废。这正是所谓合流水势就大,而河身又狭窄不能容纳,不得不泛滥横溢。因此丰沛、徐州之间漫成大水泽,不仅漕渠壅塞,连桑麻豆麦等农作物的田地也全成了波浪翻腾、鱼鳖聚集的巢穴,怎能不令人叹息!现在的谋划有两条:疏通支流,开通旧河道罢了。要使上游不决口,必须先使下游疏通。国家如果确实不吝惜放弃土地、惊动百姓,就应命令深通治河大计的大臣,沿河察看地势,在下游向东延伸的地方,选择便利、低洼而适合蓄水之处,分条开成几条河,以分散水势。又在所开的支河旁边,凡土地可以耕种的地方,仿照江南办法修筑圩田,多设水门,引水来灌溉。分流疏导以后,水势自然减弱,这是第一条防备。古代黄河从孟津到怀庆,向东入海;如今卫河从卫辉向东北到天津入海,也仍是黄河的故道。沁水自从荆口分流以来,有一道河六十里通向卫河,近年才堵塞。这说明黄河可以借沁水而通到卫河。何况如今黄河旧河身还有许多保存着,只要察看地形便利之处,引水注入卫河,使南北分流,那么水势就更加平缓,使漕河永远没有淤塞之患,这是第二条防备。有人说:多开支河,是无缘无故舍弃数百里肥沃土地,其中怀民的房屋、田园、坟墓不止一处,将怎么办呢?却不知道从开封向南直到凤阳,每年黄河水淹没中原肥沃田地,哪里只是数十万顷!如今即使在向东延伸的地方开成几条河,所耗费的不过是靠近海边的盐碱地数万顷罢了,利害究竟哪一方面更多呢?又有人说:黄河向东南决口,有山势阻隔,灾祸还小;如果向东北决口,平原旷野没有阻隔,水浸灌的忧患难道能不考虑吗?如果使水势专门流向东北,确实有可忧虑的地方。如今不过是从旁边分出支流,恢复旧河道,应当不至于汹涌泛滥;而且漕河上游干涸的问题,还可以依靠这一办法接济,并不是错误的谋划。大概黄河治理好了,漕河也就治理好了;黄河治理不好,漕河随修随坏,始终不能成功。所以为万世谋划,就不能顾及一时;为天下谋划,就不能拘泥一方;为万民谋划,就不能顾惜一人。这就是陆贽所说的“小的损失以取得大的利益,暂时的微薄以成就长久的丰厚”。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深思熟虑这一长远谋划!《河议》【黄永玄】水患正十分严重,各方面的情形都应审慎考察。我谨慎斟酌淮河、黄河最便利的办法,以谋求万全,造福长远。我私下看到,凤阳、泗州的祖陵,是国家万世凝聚国运、发祥兴盛的地方,神灵显效,山河永远安定。无奈近年以来,黄河、淮河夹杂奔涌,连供陵寝沐浴的地方也被淹没,波及陵寝。皇上因台臣上奏而赫然震怒,特意选派科臣巡视,海内外无论看见还是听见的人,没有不震惊的。我任职守在邻近封域,衣服破败也同样属于职分之内。私下从徐、沛以南,凤、泗以东,淮、扬以北,考察水灾发生的原因以及漕渠受牵制的弊病。我暗自谋划,认为今天的办法,与其等到淮河已经受阻才处理,不如先在黄河分流上着手;与其在黄河已经汇入淮河之后再分黄河,不如在尚未汇入之前分流;与其暂时分流而使它重新汇合,不如永久分流,听任它自行入海;与其只分出支流,又不如把整条大河分开,使它们各自入海。至于要在尚未汇合的地方分黄河,也不必选择遥远而困难的地方,应当选择近而容易的地方,这样或许内可以不损害祖陵,外可以不损害漕运,中间又可以不损害徭役。为什么呢?如今责怪淮河壅塞的人说,是清口淤积造成的;清口淤积又是因为修筑高堰。然而高堰并不是淮河壅塞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在黄河。只是因为黄河壅塞淮河而不能及时泄去,所以清口不得不淤积;又担心黄河侵入淮河而冲到高宝,所以高堰不得不修筑。淮河上面被高堰束住,下面又被清口扼住,退水蓄积在盱、泗之间,那么两座祖陵遭受水灾,又怎么能不更加严重呢?所以黄河水还没有分流,造成淮河壅塞的高堰仍在,能够立即拆除吗?清口能够立即疏通吗?周桥即使开通,难道就一定能够奏效吗?只有黄河水流已经分开,淮河不再受阻,这三项工程才可以按次序举行,以治理淮河尚未完全消除的壅塞;开通这些工程之前,先分黄河不如先治理淮河的说法是不对的。可是如果在黄河汇入淮河之后再分流,二水彼此冲撞,逆流壅塞的势头仍然如故,即使稍稍减弱,也终究救不了清口的淤塞。况且分流得小,新河的水力微弱,新河道就会淤塞;分流得大,正河的水力减弱,旧河道也会淤塞。近几年王鲍诸口,何尝没有开通来泄放伏秋暴水,却最终没有减少泗州一带的漫水呢?这说明在下游分流不如在上游分流。黄河分流以后,中游必然断流;断流处在远方,开挖疏浚就困难,漕运也难以通行;断流处在近处,开挖容易,漕运也容易通行。
故分在逺者又不若分在近也,且今海口已垫矣,下流已壅矣,黄与淮有不防会,必淤矣。脱也,上分之而下复合之,则数十里之间所去防何?杀于上者,能保其不淤于下乎?移腓股之疾而为胫踵之疡,吾不知其可也。此暂分,必不若永分之利也。至支河之分,议以减防淮之半。若曰是可杀黄尔,尚欲持其强半以为漕利也。不知黄河势不两行,支通则榦淤,榦通则支淤。湍▯叵测之洪流,能必其就我约束,半为我用而半不为我厉乎?窃以为正河可夺,新渠穿而嵗漕不患其难达。此支分又不若全分之便也。今欲分全黄于未合淮之上,而择其地之近且易者,则崔镇旧决口在桃源之下,固已甚逺。即近议黄家嘴分河入海之地,诚已得之,但尚在三千里之外,犹恐去淮尚逺。他日断流难濬,漕役俱淹,或当别就近处,如向所议开腰铺之地,清黄尚未交接,距淮近止十里,计无便于此者。独向所议者欲分之于腰铺而复合之于草湾,我则欲如今议竟导之自渔沟金城,由连河灌口以别入于海。向所议者欲仅分其三分之一,我则欲回全河尽令北注,而遂断其东流。然后举清口以下清淮故道全以让淮,而更辟门限之沙,大遂其建瓴之势,则全淮水力自盛,清水自能刷沙。不过旬日之间,清口之空洞可防,凤泗之洪涛立杀矣。此陵便也。黄与淮既分,则自清口上至腰铺十里之间河流乍断,则当从旧河河身之中穿一漕渠,还平江之旧以通饟道,或遂临黄口创两石牐,谨钥啓闭以却泥沙。不过浃旬之间,淮扬徐沛之防樯仍还旧观矣。此漕便也。陵便矣,漕便矣。至疏导下流,经营海口之役,亦非甚难,但当前期详议尔。私计之,自腰铺至海口约百八十里而遥,其间经行之地淤而浅澁者什之一,假道于诸湖者什之三,旧决新冲卑洼衍隰之地什之六。其在浅澁,则宜濬之稍深,俾水足以由可也。其在卑衍之塲、诸湖之畔,则宜寛设隄岸,稍加约拦,俾水足以检可也。至海口,则又宜就其迳而寛者辟为经流,就其迂而狭者条为支▯,俾水足以滔滔大去可也。大约隄繇之费,什居其四;濬瀹之费,什居其六。总之多不出向所议腰铺支河之费,而可令全黄北徙,独淮东下。祖陵既登于爽垲,运道复置于安澜,其措施最防,其垂利甚逺,岂不一举而收万全之效,暂劳而获永逸之休乎?职故以为最便之防,无逾于此者。虽然,此其梗概大都尔,中间节目条贯之繁,施为缓急之次,甲乙异同之见,期会调度之宜,一时议中未及详尽者,复为逐一设难觧酬欵,具如左是。虽不敢望禆谌谋野之获,亦或御灾捍患之一筹尔。难曰:方今陵患燃眉,圣天子宵衣南顾,觊泄此而朝食也。故议者务导淮防,效旦夕。倘舍淮而务黄,则需时旷日,其何救于近灾?酬曰:淮非不可导也,苐导于黄流既分之后,无论寻丈即尺寸,皆足为淮利;若导于黄流未分之前,无论尺寸即寻丈,不足为淮损。故欲导淮,自必当以分黄为首务焉?何也?黄与淮消长无定时,而强弱有定数。方黄之发也,其势居淮之十,虽以全淮敌之而不足;洎淮之发也,其势居黄之三,即以弱黄障之而有余。惟至冬春水涸,黄落归槽,而后清口以内潴蓄之淮流,乃稍稍乗黄东下,然所泄者特伏秋以来新涨之浮波尔。浮波虽去,其旧水向相平停者,仍不得出也。他日秋水时至,强黄灌淮,其腾涌洋溢之状,将复如故矣。自来议者,徒睹夫黄水消落之时,因谓淮有可泄之势,而遂议辟清口,议开周桥,甚则议撤髙堰,猥曰:「是可以尽宣凤泗久积之阏,可以亟收祖陵旦夕之效矣!」不知祸生有基,议先探本。泗水之积,非积于水落顺下之时,乗隘而不得出也,乃积于水发相持之际,中停而不得下也。今欲祛积水,则当祛其壅之者尔矣。祛其壅之者,则有分黄尔矣。倘不先分黄,而汲汲为泄淮之计,无论髙寳上下湖腹之易饱也,尾闾之难达也,漕堤之崩囓而下邑之潢池也,即令泗水尽消,陵麓尽露,若可侥幸于目前之安者,然能保来嵗之黄流不复发乎?能保其发而不复为淮壅乎?又能保其壅而吾别有以制之乎?夫黄不能无发,发不能无壅,壅而必无术以制之也,则吾恐减之尺寸者,必且益之寻丈矣;消之旬月者,必且复之旦夕矣。被毒淮扬而无捄于凤泗,虚糜钜万而无益于丝毫。夫然后返而求为分黄之计,则亦噬脐无及已。难曰:黄之合淮,自宋熙宁间始,迄今五百余年,向未闻为淮壅也。壅淮自今日始,将执事者其有遗虑乎?何独诿罪于黄也?且嵗漕四百万石,灌输京师,又因所为利,子大夫其何轻议焉?
译所以在远处分流又不如在近处分流。况且如今海口已经淤垫,下游已经壅塞,黄河、淮河如果不设法分开,必然会淤积。假如在上游分开而在下游又重新汇合,那么中间几十里所除去的水患有什么用呢?上游削弱的水势,能保证下游不再淤塞吗?这就像把大腿和胯部的疾病移成小腿和脚跟的疮患,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处。这说明暂时分流,必定不如永久分流有利。至于分支河,有人主张以此减弱淮河一半的压力,也就是说只削弱黄河,却还想保留一大半黄河来便利漕运。他不知道黄河的水势不能同时分作两路:支流通畅,主干就淤塞;主干通畅,支流就淤塞。湍急而不可预测的洪流,怎么能保证它服从我们的约束,一半为我们所用,另一半又不成为灾害呢?我私下认为,即使夺取正河的水势,另挖新渠,也不会使每年的漕运担心难以到达。可见只分支流又不如把全河分开的便利。如今想在黄河尚未汇入淮河的上游,把整条黄河分开,并选择较近且容易的地方,那么崔镇旧决口在桃源下游,已经太远了。即使按近来的主张,在黄家嘴分河入海,确实已经找到地点,但那里还在三千里之外,仍恐怕离淮河太远。将来断流后难以疏浚,漕运和徭役都会被拖累;或许应另选近处,比如过去所议论的腰铺一带,清河、黄河尚未交接,距离淮河只有十里,没有比这里更便利的地方了。过去所议论的是想在腰铺分流,又在草湾重新汇合;我的意见则是按照现在的主张,最终引导黄河从渔沟、金城,经连河灌口,分别入海。过去所议论的只想分出黄河的三分之一;我的意见是使整条黄河转向,全部向北流去,从此截断它向东的流向。然后把清口以下清淮的旧河道全部让给淮河,再开挖门限一带的沙土,充分发挥淮河顺势下泄的力量,那么整个淮河的水势自然强盛,清水自然能够冲刷泥沙。只需十天左右,清口的空洞便可以疏通,凤阳、泗州的洪水就会立即减弱。这对祖陵有利。黄河、淮河分开以后,从清口向上至腰铺十里之间河流突然断绝,应当从旧河河身中间开挖一条漕渠,恢复平江旧道来通行粮运;或者就在临黄口修建两座石闸,谨慎掌握开闭,以抵挡泥沙。不到二十天,淮、扬、徐、沛之间的河道和船只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这对漕运有利。祖陵有利,漕运也有利。至于疏导下游、经营海口的工程,也并不十分困难,只是应在前期详细讨论罢了。我私下估计,从腰铺到海口约一百八十里,其中经过的地方,淤浅涩滞的约占十分之一,借道于各湖的约占十分之三,旧决口、新冲刷形成的低洼平衍湿地约占十分之六。对于浅涩的地方,应当疏浚得稍深一些,使水能够顺利通过。对于低平延展的地面和各湖旁边,应当把堤岸修得宽些,略加约束拦截,使水能够受到节制。到了海口,又应当选择较直而宽的地方开作主流,选择曲折而狭窄的地方分作支流,使水能够浩浩荡荡地流入大海。大致说来,筑堤的费用占十分之四,疏浚开通的费用占十分之六。总费用不会超过过去议论腰铺支河的费用,却可以使整条黄河向北迁流,只有淮河向东流下。祖陵既然位于高爽干燥之地,运输道路又恢复在安定平静的水面上,这一措施最为便利,所带来的长远利益也很大,难道不能一举取得万全的效果,暂时劳苦而获得永久安逸吗?所以我认为,最便利的办法没有超过这一方案的。不过这只是大略梗概,其中条目次序繁多,施行缓急的先后,各种意见的异同,日期约定和调度的适宜之处,一时讨论中尚未详细说明;现又逐一设置疑难,分别答复,详列如下。虽然不敢希望取得裨谌到野外谋划那样的收获,也许可以成为防御灾患的一项筹策。问:如今祖陵的水患已迫在眉睫,圣明天子昼夜忧劳,向南顾念,只希望把这水患泄去,早晨就能安食。所以议论此事的人都致力于疏导淮河,希望早晚就能见效。假如舍弃淮河而专门治理黄河,就要耗费很长时间,那对眼前的灾害有什么救助呢?答:淮河并不是不能疏导,只是应当在黄河分流以后再疏导;那时即使只疏通寻丈、尺寸,也都足以对淮河有利。若在黄河尚未分流以前疏导,即使疏通尺寸乃至寻丈,也不足以减轻淮河的损害。所以想要疏导淮河,必然应把分黄河作为首要事务。为什么呢?黄河和淮河的消长没有固定的时间,但强弱有一定的数势。黄河泛滥时,其水势是淮河的十倍,即使以整个淮河来抵挡也不够;等到淮河泛滥时,它的水势只是黄河的三成,即使以较弱的黄河来阻挡也有余。只有到了冬春水涸、黄河水势减弱归入河槽以后,清口以内蓄积的淮水,才稍稍能够乘黄河向东流下;但泄去的只是入秋以来新涨的浮水。浮水虽然流走,原来水位相平、停滞在那里的旧水仍然不能排出。来年秋水到来,强大的黄河灌入淮河,它奔涌漫溢的情形又将恢复如故。自古以来议论此事的人,只看见黄河水势消落的时候,便认为淮河有可以泄水的形势,于是主张疏通清口、开通周桥,甚至主张拆除高堰,轻率地说:这样就可以把凤阳、泗州长期积蓄的水患全部宣泄出去,可以立即取得保护祖陵的效果了!却不知道祸患有根基,议论事情应先探究根本。泗水的积水,并不是在水势下降、顺流而下时,因为河道狭窄不能排出而积下来的,而是在水势上涨、两水相持时,水流停在中间不能下泄而积下来的。如今想要除去积水,就应当除去造成壅塞的水流。要除去造成壅塞的水流,就必须分开黄河。假如不先分黄河,而急忙谋划泄淮水的办法,那么不论高宝上下湖泊的湖腹容易涨满,还是尾闾难以通达,或者漕运堤防被冲毁、下游县邑变成积水洼地,即使让泗水全部消退、祖陵山麓全部露出,似乎可以侥幸获得眼前的安宁,又能保证来年黄河水不会再次泛滥吗?能保证它泛滥后不会再次壅塞淮河吗?又能保证壅塞以后我们另有办法控制它吗?黄河不可能不泛滥,泛滥不可能不壅塞;如果壅塞而又没有办法控制,那么我恐怕现在减少的尺寸水患,必将增加为寻丈水患;现在十天半月消除的水患,早晚又会重新出现。这样既毒害淮、扬一带,又不能救助凤阳、泗州,白白耗费数万巨额钱财而没有丝毫益处。到那时再回头谋划分黄河,也已经后悔莫及了。问:黄河与淮河汇合,从宋熙宁年间开始,直到今天已有五百多年,从前从未听说它壅塞淮河。淮河壅塞是从今天才开始的,难道执掌此事的人有所遗漏吗?为什么偏偏把罪责归给黄河呢?况且每年漕运四百万石,输送到京师,又正是因为这种做法获得利益,您怎么能轻率议论呢?
酬曰:「然诚有利如子说者,顾均之合淮而正派与支派异也,上流与下流乂异也,此今昔之利害所由悬絶也?何也?按淮与黄初皆独入于海,故称渎焉。自隋大业间引河由汴、泗达淮,周显徳间濬汴口导河达淮,皆上流也。宋兴国间河由彭城入淮,熙宁间由南清河入淮,则支派尔。金元季由涡河入淮,亦上流也。国初河决原武,由夀州正阳镇全入于淮,则正派又上流矣。嗣后或由孙家渡,或由赵皮塞,皆从陈、颍、亳、夀、懐逺等处入淮,皆上流正派。其由小浮桥经徐、邳自清河县北合淮者,此虽下流,亦支派尔。至嘉靖中年,塞涡河口,截野鸡冈,则正派皆归孙继口,厯徐、邳、桃、清入淮,而涓滴不及于上流矣。已而从清河县南合淮,下流且夺淮入海之路矣。夫以黄正派合淮上流,则淮挟黄而强,其势如悬瀑而下海也。易此陈、亳、颍、夀之黄,非惟不足以碍淮,而适足为淮助也。以黄支派合淮下流,则黄力分而弱,其势如附枝而下海也。亦易此清河县北之黄,虽非有助于淮,而亦不足为淮碍也。以黄全派合淮下流,则势如交衢,如对垒,而清不敌黄,主不胜客,其下海也寔难。此清河县南之黄,非惟无助于淮,而适足以为淮碍矣。况隆庆末年,黄决崔镇而北,淮决髙堰而南,清口填淤,海口防成平陆。后虽两河筑合,运道复通,而海口河身十不能恢复其三四,故下流日滞、日壅、日深,泗陵水患遂至此极也。若两河初决时,当事者苐听黄之自去,由崔镇北入于海,而徐辟清口故道,逼淮使入云梯,另穿一支渠以接运道,斯非上防乎?乃计不出此,而必欲北逼黄,南逼淮,以幸两河之合也。语云:『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良可惜矣。今若欲仍导黄从颍、夀防淮于上流,势既不能,亦复不敢。即嘉靖末年甞议穿孙家渡由露、西华以入荆山,议开赵皮寨由涡河、蒙」城以达临淮时,亦随议随罢。有其废之,莫或举之,而坐受其困,可乎?将淮欲徙而避之,得乎?故议必分黄北去,而令淮自复其故,则虽不必复合上流之正派,而自可以纾下流辐辏之狂澜矣。说者猥以国家利黄灌输,未可轻议。不知黄之寔为漕而不为漕利也,势不得避而姑假道焉。是明知其为不速之客,而姑假以为入幕之宾尔。孰知引盗入室,养虎贻患,始于入幕者,卒于操戈乎?故我以为漕可别通,而分黄最便。难曰:分黄非难,而所以为分黄之地者,寔难。今以数百年东注之黄,一旦欲凿空而改之北去,闻者骇焉。子大夫将何途之从而致之海也?酬曰:此正职所欲前期详议者也。盖凡水盛则欲其有所防荡而不廹,故腹贵容也。凡水平则又欲其循轨而趋,故喉贵通也。凡水下流则欲其纵而易泄,故尾闾贵广也。腹不容则溃,喉不通则噎,尾闾不广则惧其骤焉而大漫也。故吾今日为分黄之地,则欲以河壖海口方二百里捐以予河,上自缘沟,下薄海口,跨南北两涟河间,中包金传大诸湖,旁引五港大小诸川,河所必侵者,随其便宜,因髙陴下,稍列陂障,以为洚洞容纳之区。又自腰铺、渔沟、陈溪、金城旧涟河两淮之间,河所必经者,宣之涤之,或稍左右之,约水直趋灌口。盖此口较他口故濶,当益濬之,以定入海之经流。又灌口迄东为莞渎、五丈河口,又东为白蚬板浦口,乂东为新坝、东涟河口诸尾闾可泄者,悉为之疏导,以定入海之支派。庶伏秋泛涨之时,黄流涌盛,则吾以其经流出,以其支派分之,而复以陂泽旷衍休息之。迨秋迅过,期黄水消落,则吾苐以其经流出之。盖既不与河争地,致有溃溢之虞,乂必由地中行使有归墟之便。所称前事而为之计者,备在斯也。再稽禹之治河,凿三门,酾二渠,播九河,不惜数百里地,多为之途,以达于海。诚谓其源逺流长,未易顿杀焉尔。今纵不能驱黄直北,以还九河及碣石之故道,亦宜略仿此意,讲求于可酾可播之间,倘亦九河之三四乎?难曰:分黄之役,估费不赀,以老黄河之八十余里也,而费九十万;以訾家营之四十余里也,而费五十万。即以腰铺之省约也,而费亦三十六万有竒。且亦旋议而旋罢也。今自河口以抵下流海口,不啻百八十里而遥,所费亦当称是,国家财力将安给乎?
译答:如果确实有像您所说的那样的利益,那也要看黄河与淮河汇合时,是正流还是支流,是上游还是下游;这正是古今利害悬殊的原因。为什么呢?考察淮河和黄河,最初都是各自独立入海,所以称为两条水道。隋大业年间引黄河经汴河、泗水到达淮河,周显德年间疏浚汴口,引黄河到淮河,这些都属于上游。宋太平兴国年间黄河从彭城进入淮河,熙宁年间从南清河进入淮河,这属于支流。金、元末年间从涡河进入淮河,也属于上游。国初黄河在原武决口,从寿州正阳镇全部流入淮河,这又是上游正流。此后有时从孙家渡流入,有时从赵皮寨流入,都是经陈、颍、亳、寿、怀远等处进入淮河,均属上游正流。黄河从小浮桥经过徐、邳,在清河县北面与淮河汇合,虽然处于下游,也只是支流。到了嘉靖中期,涡河口堵塞,截断野鸡冈,正流全都汇入孙继口,经过徐、邳、桃源、清河进入淮河,一点水也不到上游。后来又从清河县南面汇入淮河,下游甚至夺取了淮河入海的道路。黄河正流在上游汇入淮河,淮河夹带黄河水而变强,水势如悬瀑直泻入海。陈、亳、颍、寿一带的黄河水,不但不足以妨碍淮河,反而正好可以帮助淮河。黄河支流在下游汇入淮河,黄河水力分散而变弱,水势如附着在旁支上的水流向海。清河县北面的黄河水,虽不能帮助淮河,却也不足以妨碍淮河。黄河全流在下游汇入淮河,水势就像两条大道交会、两军对阵;清水敌不过黄水,主人胜不过客人,入海自然困难。清河县南面的黄河水,不但不能帮助淮河,反而足以妨碍淮河。何况隆庆末年,黄河在崔镇决口向北,淮河在高堰决口向南,清口被泥沙填塞,海口几乎变成平地。后来虽然两河重新筑堤合拢,运输道路又恢复通行,但海口河道十成中还不到三四成恢复原状,所以越往下游越滞塞、越壅积、越深厚,泗州祖陵的水患终于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假如两河刚决口时,当事者只听任黄河自行流去,从崔镇向北入海,同时开通清口旧道,逼淮河进入云梯,再另开一条支渠接通运输道路,这难道不是上策吗?可是当时没有采取这个办法,偏偏要向北逼迫黄河、向南逼迫淮河,以求两河汇合。俗话说:“是谁造成祸患的根源,以至于至今成为阻碍。”实在可惜啊!如今若想仍然引导黄河从颍、寿一带在上游避开淮河,形势既做不到,也不敢这样做。即使嘉靖末年曾经议论从孙家渡开渠,经露、西华进入荆山,又议论开赵皮寨,经涡河、蒙城到达临淮,当时也是一议论便停止。既然废弃了这些办法,又没有人重新实行,却坐等承受其困扰,难道可以吗?想让淮河迁移来避开黄河,能做到吗?所以一定要议论分黄河北流,使淮河恢复自己的旧道;这样即使不必恢复上游正流的汇合,也可以舒缓下游汇聚造成的狂暴水势。有人轻率地以国家依靠黄河灌输粮食为由,认为不可轻易议论此事,却不知道黄河实际上是为了漕运而来,并不是漕运本身的利益,只是形势不能避开黄河,姑且借道而已。这就像明知他是不会按期到达的客人,却姑且借以作为入幕之宾。谁知引盗贼入室、养虎留下祸患,开始是请入幕中,最后却会手执武器反客为主呢?所以我认为,漕运可以另行开通,而分黄河是最便利的办法。问:分黄河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选择分黄河的地方。如今要把数百年来向东流注的黄河,一旦凭空开凿改变方向,使它向北流去,听到的人都感到惊骇。您将采用什么办法把它引到海中呢?答:这正是我想在前期详细讨论的事情。凡是水势盛大时,都希望它有所蓄积荡漾而不逼迫,因此水腹贵在能够容纳;凡是水势平缓时,又希望它沿着河道流动,所以水喉贵在通畅;凡是水流到下游时,又希望它放开而容易泄去,所以尾闾贵在宽广。水腹不能容纳就会溃决,水喉不通就会堵塞,尾闾不宽广就担心水势骤然上涨而大面积漫溢。所以我今天为分黄河选择的地方,是想把河岸与海口之间方圆二百里的土地捐给黄河使用:上接缘沟,下临海口,横跨南北两条涟河之间,中间包容金传、大诸湖,旁边引接大小五港诸川。黄河必然侵入的地方,就因地制宜,依照高处筑堤、低处蓄水,略设堤坝,使其成为容纳洪水的区域。又从腰铺、渔沟、陈溪、金城旧涟河到两淮之间,凡黄河必经之处,都加以疏通清理,或稍微改动左右方向,约束水流直奔灌口。灌口比其他河口宽阔,应当进一步疏浚,使它固定成为入海的主流。灌口向东是莞渎、五丈河口,再向东是白蚬、板浦口,更向东是新坝、东涟河口等可以泄水的尾闾,都要为之疏导,使其确定为入海支流。这样在伏秋水势泛涨时,黄河水流盛大,我们让它从主流流出,从支流分泄,再让堤泽广阔的地方蓄积休息。等到秋季迅猛的水势过去,黄河水量消退,就只让它从主流流出。这样既不与黄河争夺土地,造成溃决泛滥的忧虑,又一定使河水从地中流行,获得归入大海的便利。所谓预先考虑将来的事情而谋划,全部都在这里了。再考察大禹治理黄河,开凿三门,分成两条河道,播分为九河,不惜舍弃数百里土地,多开道路引导河水,到达海中。实在是因为黄河源远流长,不容易一下子削弱水势。如今即使不能驱使黄河一直向北,恢复九河以及碣石的旧道,也应当略微仿照这个意思,在可以分流、可以播散的地方加以筹划,或许也能恢复九河的三四成吧?问:分黄河的工程,估计费用非常巨大。八十多里的老黄河,费用就要九十万;四十多里的訾家营,费用就要五十万。即使按腰铺这样较为节省的估计,费用也要三十六万多。况且这些方案往往刚议论便停止。如今从河口直到下游海口,不止一百八十里,费用也应当相当,国家的财力将从哪里供应呢?
酬曰:「在兵法,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盖天下事,因之则易,强之寔难。彼夫攻坚击瑕,拙速巧久,或至于师老财匮,迄无成功者,则未闻因为利也。今黄河奔腾万里而来,其势本自欲北下,而吾徒以借之故,强之使东,强之使上。及数逄其害,事不可为,则求为老黄河之说焉,为訾家营之说焉,最后为腰铺之说焉。此其利害难易之间,逺近分合之故,盖已权之甚,审计之甚详矣。然方避其害,而复欲强资其利,旋分于上,而又欲强合于下。总之夺河之所必趋,以强就我之絷缚焉尔。夫既欲夺河之所必趋,则必为堕崇堙卑,筑垣居水,涓滴不容外泄,而栅落之费不赀。夫既欲强就我之絷缚,则必为凿河深川,曲防股引,尺寸在所不遗,而畚锸之费亦不赀。讵直不赀,强之合而不必其遂合也?能为合而不能必合之不淤也。用不赀之费而不必其费之有益也。故议者虽建为必然之画,而其心尚懐不必然之虑,以致旋议旋罢,旋行旋止,竟成作舍之谋,其故可知也。虽然,当其时阽危未甚,则难于舍已成之津济,而谋未剧之懐襄。尔乃今水患已极矣,吾所议者又不徒强之而已。黄不欲东而欲北,吾因之使北;黄不欲上而欲下,吾因之使下;黄不欲迫而欲寛,吾因之使寛。旧决冲深之处,水足以行者,则因为利导,望海以趋,而不必曲为穿凿也。诸湖霪漭之乡,水足以容者,则因为陂泽,稍加约拦,而不必强为阸塞也。毛家沟以至腰铺河口填阏之地,水微有澁者,则因加疏濬,使利通行,而不必创为河形也。此其方隅逺迩,平陂参差,不无就浅就深,増髙继长之费。然要之上不及老河之估,次不及訾营之估,下亦不必逾腰铺三十六万之数。何也?强之之功难,因之之势易也。昔者伐楚之役,李信以二十万败,而王剪以六十万胜,是二十万败衂。」之费为已多,而六十万胜兵之费为已少,故君子曰:“惜财省费之説,非所用于变故不获已之时。”识其大矣,矧又费之省乎?且国家上为祖宗窀竁计,下为地方生灵计,中为足馈饷、便输将计,仅仅数十万缗,夫复何惮哉!难曰:议者云,海口淤沙,必借黄淮并流冲涤。若两河分道,水力益微,海口不虞更塞乎?酬曰:不然。夫淮初未尝有沙也,其有沙者,黄也。海口初未甞塞也,致其塞者,亦黄也。今曰涤沙,将借淮以涤之乎?抑借黄以涤之乎?如借淮以涤沙,孰若分黄而使无沙之可涤?若借黄以涤沙,则吾恐旧沙未除,而新沙继至,所涤者有限,而所继者无穷矣。即二十年两河筑舍以来,何甞不曰借其冲涤之力?乃今海套日増,口沙之积壅如故也。此已事之眀鉴也。今若分黄使北,分淮使东,则清口以上黄河自有之沙,黄自挟之而北去;清口以下故黄淤垫之沙,淮亦挟之而东去。两河各得其职,而不相奸,是一快也。海口客沙止有此数,而黄不得援之,则沙易穷。以有限失援之沙,而刷以长淮之力,则沙尤易穷,是二快也。淮会泗沂东入于海,自禹时已然,初非有借于黄也。今挈数千百年之故道,而还之于淮,清日来而浊日去,主日胜而客日消,是三快也。夫沙日消,则流日驶;流益驶,则沙益行。纵淮入海之势,将十倍于今矣。又向以两河而共一淮之经渎,则其势常壅,其水不得急下;今以一淮而纵两河之故道,则其势必迅,其水必无滞留。倒峡奔澌,一防千里,又且百倍,是四快也。两渎分,四快具,而尚忧海口之塞乎?不待智者而蘧然悟,确然信矣。难曰:「即今时已入秋,新运伊迩,若为分河濬渠之役,谓妨运何?」酬曰:然乃独不闻乎?更事者忌于后时,应猝者用于宿戒。国家万艘飞挽,燕往雁归,在涖漕之臣,廪廪循环嵗事,尚虞不给。即空囬未防,而新运又将告急矣。此而欲兴大役,诚见为难。然我所谓分河濬渠,计非曰断流停运,为浩瀚难竟之功,而有妨于国计也;又非曰久需时日,夺过洪入闸之期,而有妨于程限也。盖分黄之役,全在下流,凢畚锸之功,栅落之具,当正河未改、旧河未断之时,皆可以先期集事。至穿凿之役,大约从黄南至淮北,半勾半折,逺不能十里,广不及十寻,深不过二丈,物土计方,亦不过以三万人为一月之役。而建闸甃石之务,又可鳞集而竝为之。作者若伺漕之隙而为之,其于运乎何妨?难曰:决黄濬渠,嵗漕无恙,则吾既得闻其说矣。然两河合襟,王气攸系,形家之言遂不足信与?
译答:兵法说,水势要依据地形来控制流向,军队要依据敌情来取得胜利。天下的事情,顺应形势就容易,强行改变就困难。有人攻打坚固之处、攻击薄弱之处,有时以笨拙求速成,有时以巧计求持久,最终军队疲惫、财力耗尽,始终不能成功;这样的做法不能说是顺应形势而取得利益。如今黄河奔腾万里而来,本来就想向北流下,我们却只是因为借用它的缘故,强行使它向东,强行使它向上。等到多次遭受水患,事情无法再做,便提出老黄河的方案,提出訾家营的方案,最后又提出腰铺的方案。这些方案在利害、难易、远近、分合之间,已经反复权衡、详细计算了。然而一方面想躲避黄河的危害,另一方面又想强行利用它的好处;刚在上游分开,又想强迫它在下游合流。总的说来,就是夺取黄河必然趋向的道路,强迫它接受我们的束缚罢了。既然要夺取黄河必然流向的地方,就必须填高低洼、筑堤墙来阻水,使一滴水也不能向外泄出,筑堤围拦的费用当然巨大。既然要强迫黄河服从我们的束缚,就必须深挖河道,曲折设防,引导支流,尺寸之处都不能遗漏,簸箕铁锹等工程费用也当然巨大。哪里只是费用巨大,还会强行使它合流却未必真能合流;即使能使它合流,也不能保证不淤塞。这样花费巨额费用,却不能保证费用一定有益。所以议论的人虽然提出了看似必然的方案,心中仍然怀有未必成功的忧虑,以致一再议论又一再停止,一再施行又一再中止,最终成了犹豫不决、反复无定的谋划,其原因是可以知道的。不过,当时水患还没有十分危急,难以舍弃已经形成的渡口和水道,去谋划尚未严重的水患。如今水患已经到了极点,而我所议论的也不只是强行改变河流方向。黄河不想向东而想向北,我就顺应它使它向北;黄河不想向上而想向下,我就顺应它使它向下;黄河不想受逼迫而想宽缓,我就顺应它使它宽缓。旧决口冲刷得很深、水量足以通行的地方,就因势利导,让水望着海口流去,不必曲折穿凿。各湖水势漫漶、水量足以容纳的地方,就利用它们作为堤泽,稍加约束拦截,不必强行堵塞。毛家沟到腰铺河口之间填塞淤积、水流略有涩滞的地方,就顺势加以疏浚,使水流通畅,不必另行开造河道。这些地方远近不同,地势高低不一,水面平陂参差不齐,不能不有因浅因深、增高接长的费用。但总的说来,上不会超过老黄河方案的估价,其次不会超过訾家营方案的估价,最少也不会超过腰铺三十六万的数目。为什么呢?强行改变水势,工程困难;顺应水势,形势就容易。从前伐楚之战,李信率二十万人失败,王翦率六十万人取胜。二十万人失败所花的费用已经很多,而六十万胜兵所花的费用反而较少,所以君子说:“爱惜钱财、节省费用的说法,不适用于事变发生、不得不采取行动的时候。”这已经说明大道理了,何况这里还能够节省费用呢?况且国家上为祖宗陵墓考虑,下为地方百姓考虑,中间还要为充足军饷、便利运输考虑,仅仅数十万缗钱,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问:议论的人说,海口的泥沙淤积,必须借助黄河、淮河合流的力量冲刷。如果两河分道而流,水力更加微弱,海口难道不会更加堵塞吗?答:不是这样。淮河起初并没有泥沙,带来泥沙的是黄河。海口起初也没有堵塞,使它堵塞的同样是黄河。如今说要冲刷泥沙,是要借淮河来冲刷,还是借黄河来冲刷呢?如果借淮河冲刷泥沙,哪里比得上分开黄河,使得没有泥沙可以冲刷呢?如果借黄河冲刷泥沙,我恐怕旧沙尚未除去,新沙已经接连而来,能够冲刷的有限,而接续而来的无穷。自从二十年来两河共同治理以来,何尝没有说要借助它们冲刷的力量?可是如今海湾日益增加,海口泥沙的积塞仍然如故。这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给我们的明鉴。如今如果分黄河向北,分淮河向东,那么清口以上黄河本有的泥沙,由黄河自己夹带着向北流去;清口以下原来黄河淤积的泥沙,由淮河夹带着向东流去。两条河各自完成自己的职责,互不侵扰,这是第一件痛快的事。海口外来的泥沙只有这些,黄河不能再为它提供泥沙,那么泥沙就容易耗尽;以有限的、失去补给的泥沙,用长流的淮河力量冲刷,泥沙就更容易耗尽,这是第二件痛快的事。淮河汇合泗水、沂水向东入海,从大禹时代就是这样,起初并不需要借助黄河。如今把数千百年来的旧河道交还给淮河,使清水天天流来,浊水天天流走,主流天天取胜,外来的泥沙天天消退,这是第三件痛快的事。泥沙天天减少,水流就天天加快;水流越快,泥沙就越容易被带走。淮河入海的水势,将比现在强十倍。过去两河共同占用淮河的主河道,所以水势常常壅塞,水流不能迅速下泄;如今让一条淮河使用两河的旧河道,水势必然迅疾,河水一定不会滞留。就像山峡倾倒、冰凌奔流一样,一日之内可以流行千里,其势又将增强百倍,这是第四件痛快的事。两条水道分开,四件痛快的事都具备了,难道还要担心海口堵塞吗?不用等有智慧的人,也会突然醒悟,确实相信了。问:如今已经进入秋季,新一年的漕运很快就要开始;如果兴办分河、疏浚渠道的工程,难道不会妨碍漕运吗?回答说:是这样,难道您唯独没有听说过吗?经历过事务的人,忌讳后来才应对;应付突然事变的人,靠的是平日的预先戒备。国家成千上万艘漕船飞快运输粮物,燕地往、雁地来,主管漕运的官员一年到头都忧心忡忡地循环办理漕运事务,尚且担心供给不足。即使空回时没有发生意外,新一轮运输又将告急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兴办大工程,确实看来很难。然而我所说的分河、疏浚渠道,并不是要截断水流、停止漕运,去做那浩大而难以完成的工程,从而妨害国家的财政运输;也不是说要历时很久,耽误船只经过洪水进入闸口的期限,从而妨害规定的程限。大致说来,分导黄河的工程全在下游,凡是使用畚箕、铁锹的工程,以及设置栅栏、闸落的器具,都可以在正河尚未改道、旧河尚未断流的时候提前集中办理。至于开凿工程,大体从黄河南岸到淮河北岸,曲折半径相接,远不过十里,宽不到十寻,深不过二丈;按照土方计算,也不过是三万人一个月的工程。至于修建闸门、砌筑石工,又可以同时集中办理。如果施工者等待漕运的空隙来进行,这对漕运有什么妨碍呢?诘难说:决开黄河、疏浚渠道,只要每年的漕运没有忧患,那么您的说法我已经听明白了。然而两条河交汇相连,关系到王气,难道堪舆家的说法就不值得相信了吗?
酬曰:唯唯,否否。天子以四海家为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似诸侯仅有四封,以至庶人仅有环堵。据形家之言曰:千尺为形,百尺为势,形势之地,是为福地。此其徼籍能防,何者?今黄河从防万里来,淮河从防千里来,是但可以尺寸计哉?且当后周显徳间,黄与淮尚风马牛不相及也,而世宗望荆涂二山,已占知濠州有王者气。迄今五百余年,毓秀钟灵,而诞生我圣祖,则初何籍于黄淮之合与不合耶?乃议者动以合襟之说阻挠大计,亦惑甚矣。故某以为不若大为分决,使黄下于清河之北,淮下于清河之南,聨络百里之中,相望竝趋于大海,则本之异也,以万万里;末之同也,以万万顷,岂不全首全尾,彼此均称乎?又极西北之水,黄河挟之,从华岳而来;极西南之水,江汉挟之,从衡岳而来;暨沁泲从恒岳而来,泗沂从岱岳而来,淮挟中条之水,从嵩岳而来。五岳四渎之精神,若期若赴,有同轨毕至之风焉。而又大海洪涛,环拥于其下,洋洋乎,浩浩乎,斯宇宙间一大走集,而庆源福祉,孰能测其深且长者?此亦神效其灵,天祚其盛。彼浅夫小术,乌足语此!难曰:果如子大夫之计,分黄让淮,泗水不足平矣。然而周桥可弗开,而髙寳以下,金湾、芒稻、泾河、庙湾之议,将遂可废乎?酬曰:此何可废也?苐议者意在泄淮,而我则意在泄湖。议者専为泗陵,而我则兼为民生运道。同行异情,而先后缓急之序有不可紊者。盖今之有事于髙寳诸湖者,曰开金湾逹芒稻而注之江也,曰濬泾河、子婴沟等处会庙湾而注之海也。此不过为今日周桥地尔,以江海为髙寳之害则已尔。不知引淮而之湖也,恒易;导湖而之江海也,恒难。况两河之势觕觝相持,进退维谷,淮有不得而自便者。故我以为议周桥、髙寳者,不当在今日黄淮未分之时,而当在他日黄淮既分之后。我之所以为髙寳下流计者,则又不但求消泗水未尽之余沥,而寔欲大涸诸湖久蓄之洪流。何也?初髙寳诸湖原系淮扬二郡民间膏壤,其地形西髙而东下。自隋大业间凿渠通道,至国朝陈平江又修复之,筑隄障水,遂成漕渠,以渐滙为巨浸。是髙寳原非湖也。隄之为湖也,无隄是无湖矣。迩年以来,黄淮逆壅浊沙内灌,湖身因日以髙,盖不啻丈许矣。已而湖日垫,岸日増,汜光、白马之间隄齐树杪矣。今民田仰视水平,又不啻丈余,少亦五六尺矣。夫以防千万顷之洪涛,全恃一线之隄以为之屏障,下薪揵石,劳费无已,时而且日有叵测之患,甚非计也。故谓宜乗黄淮既分之后,即当汲仍为髙寳计,多方讲求设法疏导。或从金湾、湾头沙▯达芒稻、白塔▯仪以入于江,或从泾河、子婴沟、淳家湾东达牛湾、北达射阳等处以入于海。其他建闸、改坝、穿港、瀹口之务,一切先期荒度程役奏功。于是伺转漕之隙,大放诸湖积水,听其东注,勿以涸运为虞,苐使湖腹洞然一空。即将淮扬一带河身大加挑濬,务在复其老底,庶河深岸髙,水落地露。不惟向来鱼鳖之乡可转为桑麻之境,而隄防巩固,运道安澜,不必更事修葺,而所省水衡金钱嵗无筭矣。况湖腹既虚,容纳有地。而泗、淮之暴涨易消,洪涛尽落,羡溢无虞。而下邑之民田可艺,祖陵运道,民产民生,岂不一举而三利乎?职故曰:「议髙寳于黄淮既分之后,则尤其最便者。」经始泇河议【黄承▯】为议濬泇河以济运便民事,窃照泇河之议,盖已有年前,经翁、傅二总河先后具题,再遣科臣行视,率以工难费钜,旋议寝。至万厯二十年,舒总河复议开韩庄渠二十余里,以泄吕、孟诸湖之水,下达泇河,盖虽微引其端,而犹未竟其绪也。复因黄河南徙,运道告艰,复经科臣具题勘,然亦以费逾百万,工力难施,竟成筑舍之议。近该职亲诣韩庄、泇口一带踏勘,熟察地形,遍观水势,周咨荒度,尽得此河源委,前有可因之绩,后无难竟之功,然后乃知人言不足尽凭,而百闻不如一见也。盖先议者谓性义、葛墟二岭地势髙悬,沙礓难凿,今原开韩庄新渠,业已避髙就下,水见通流,苐展挑深濬,便可行漕,且近发徭夫挑濬,已十完七八矣。议者谓梁城等处地方伏石难以施工,今勘自侯家湾至梁城,水底伏石仅二百余丈,先年试凿已去其半,今若再去一层,而于梁城之下建闸节蓄,则水可盈漕,自无妨碍。
译回答说:是,是;不,不是。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土,不像诸侯只有四面疆界,以至平民只有四堵墙的居所。按照堪舆家的说法,千尺是形,百尺是势,形势聚合之地,就是福地。这种说法的依据怎么能防止查考呢?如今黄河从堤防之外奔流万里而来,淮河从堤防之外奔流千里而来,难道只能用尺寸来计量吗?况且在后周显德年间,黄河和淮河还彼此毫不相干,然而世宗望见荆山、涂山两山,已经预知濠州有王者之气。到现在五百多年,山川灵秀汇聚,诞生了我圣祖,那么当初岂是凭借黄河、淮河是否汇合呢?可是议论者动辄用两河交汇的说法阻挠国家大计,也太迷惑了。所以我认为,不如大规模地分流黄河,使黄河在清河以北流下,淮河在清河以南流下,在百里之内彼此联络,遥遥相望,一同奔向大海;这样源头虽不同,广远达万万里,末流却相同,汇合达万万顷,岂不是首尾完整、彼此相称吗?再说,最西北的水由黄河挟带,从华岳而来;最西南的水由江水、汉水挟带,从衡岳而来;沁水、泲水从恒岳而来,泗水、沂水从岱岳而来,淮河挟带中条山的水,从嵩岳而来。五岳、四渎的精气,仿佛约定好了、相互赴会,有万流同轨、全部到来的气象。又有大海洪涛在下方环抱,水势洋洋浩浩,这是宇宙间一个巨大的汇聚之所,其中庆祥的源流和福祉,谁能测量它的深远和绵长呢?这也是神灵施展其神奇,苍天保佑其兴盛。那些浅薄之人和小道术,哪里配谈论这些!诘难说:果真按照您大夫的计划,分开黄河、让淮河承受水流,那么泗水就不足以平治了。然而周桥可以不疏通,而高宝以下的金湾、芒稻、泾河、庙湾等议论,难道就可以全部废弃吗?回答说:这怎么可以废弃呢?只是议论者的意图在于排泄淮水,而我的意图在于排泄湖水;议论者专门为泗水水道考虑,而我兼顾百姓生计和漕运道路。虽然同行,意图却不同,而且先后缓急的次序不可混乱。如今治理高宝诸湖的事情,一是开金湾通到芒稻,使湖水注入江中;二是疏浚泾河、子婴沟等处,使它们汇合于庙湾而流入海中。这些不过是为今日周桥一带的形势而设,以江海作为高宝诸湖的祸害罢了。却不知道,把淮水引到湖里总是容易,把湖水导入江海总是困难。何况两河水势彼此抵触、相持不下,进退都陷入困境,淮水也不能自行顺畅流动。所以我认为,议论周桥、高宝的问题,不应在今日黄河、淮河尚未分流时办理,而应在将来黄河、淮河分流之后办理。我为高宝下游所作的规划,又不只是希望排尽泗水未尽的余水,实际上是想把各湖长期蓄积的洪水大量排空。为什么呢?起初高宝诸湖原是淮扬二郡民间的肥沃土地,地势西高东低。自隋大业年间开凿渠道、疏通道路,到本朝陈平江又修复它,筑堤阻水,遂成为漕渠,水流逐渐汇集而成为巨大的水面。因此,高宝原本并不是湖。堤坝造成了湖,没有堤坝也就没有湖。近年以来,黄河、淮河水流倒灌,浑浊泥沙灌入湖中,湖底因此日渐升高,大概不止一丈了。不久湖底日益淤垫,岸地日益增高,汜光、白马之间的堤坝已经高到与树梢齐平。现在百姓的田地仰头看去,水面又高出不止一丈,少说也有五六尺。以防御千万顷洪涛的重任,全靠一条堤坝作为屏障,下面不断投薪填石,劳费没有尽头,而且时常还有每日都可能发生的危险,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应当趁黄河、淮河已经分流之后,立即仍然为高宝谋划,多方研究,设法疏导。有的可以从金湾、湾头沙窦通到芒稻、白塔、仪征而进入江中;有的可以从泾河、子婴沟、淳家湾向东通到牛湾,向北通到射阳等处而进入海中。其他修闸、改坝、开港、疏通水口等工程,也都提前规划工期和工程,一一奏报成功。然后等待转运漕粮的空隙,大量排放各湖积水,任其向东流去,不要担心耽误漕运,只使湖腹完全空出来。随即把淮扬一带的河道大加挑挖疏浚,务必恢复它原来的河底,使河深岸高,水落地面显露出来。这样不但过去的鱼鳖之乡可以转变为种桑种麻的土地,而且堤防牢固、漕运安稳,不必再反复修葺,每年所节省的水衡钱财就不可计量了。何况湖腹已经空虚,有了容纳水量的地方;泗水、淮水暴涨后容易消退,洪涛全部退落,也不必担心泛滥溢出。下游各县的民田可以耕种,祖陵的漕运道路、百姓的产业和生活,难道不是一举得到三种好处吗?所以我说:在黄河、淮河分流之后再议论高宝,那尤其是最便利的办法。《开凿泇河议》【黄承玄】为议论疏浚泇河以便利漕运、救济百姓一事:据我私下了解,关于泇河的议论,大约在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翁、傅两位总河先后上题奏请,又派科臣前往察看,大都认为工程困难、费用巨大,不久议论便搁置了。到万历二十年,舒总河又提议开凿韩庄渠二十多里,以泄放吕湖、孟湖等湖泊的水,下通泇河;虽然稍微引出了这个头绪,却仍没有完成它的后续工程。后来又因为黄河南迁,漕运道路艰难,再经科臣上题勘察,但也因费用超过百万、工程力量难以施展,最终成了空谈。近来我亲自到韩庄、泇口一带踏勘,详细察看地形,遍观水势,周遍询问并规划工程,完全了解了这条河的源流和归宿,前面有可以凭借的功绩,后面没有难以完成的工程,这才知道人们的话不值得全部凭信,百闻不如一见。先前议论者说性义、葛墟两岭地势高峻,沙石坚硬难以开凿;如今原来开凿的韩庄新渠已经避开高处、就低处开行,水已经能够通流,只要扩展、挑挖、疏浚,就可以通行漕船,而且最近征发民夫挑挖疏浚,已经完成十分之七八。议论者说梁城等处地下埋有石头,难以施工;如今勘察从侯家湾到梁城,水底埋石只有二百多丈,前些年试凿已经除去一半,现在如果再除去一层,并在梁城下方修建闸门调节蓄水,那么水就可以充满漕渠,自然没有妨碍。
又议者谓诸湖聨络难以筑堤,不便牵挽,今议自黄泥湾之下,就湖旁寔地开渠,直达宿迁,而韩庄以上则或从旁开濬,或就浅筑堤,亦絶非难事也。又议者谓工程重大,非百万之费不可以成功,今据估濬河、凿石、建闸、筑堤一切之费,不过二十六万金,若止役徭夫,从容从事,以三嵗毕工,则可省费二十万两,即其他犒赏、料价之费,总计亦不过六七万金耳。夫使其工果难,其费果钜,固不可妄兴大役,以希难必之功;若事有可为,费不甚大,亦何可坐失事机,以废前人之绩?故职今日谓此河断断可成,不宜再计数十年道旁不决之谋,若有待于今日也。泥此河一成,岂直可以预▯不虞,其他利便有不可殚述者。盖旧河自夏镇以至宿迁,计地四百里,而新河自夏镇至宿迁,仅二百五十里,此旧河可省两日之程,其便一也。旧河借河行运,而河性不常去来,靡定。其去也,不免有艰澁之虞;其来也,不免有漂流之患。必不能分河两行,久而无弊也。况镇口上下地形陡峻,水不能留,故时病浅澁。若令新河一衣带水,直达宿迁,更无波涛之险,其便二也。李家口以下地髙水澁,议者至欲复留城旧河,以水浸堤倾,淤泥难濬,不果。若新河既成,湖水自涸,即留城旧河亦可修复。新河自有薛永泇沂诸湖之水可引灌漕,不必全资汶泗。其正河强半之水仍可聼入留城旧河,出镇口。盖新河专行重运,其贡鲜官民船只及囬空粮船,则聼从其便,两河并行,其便三也。微吕连汪周栁落马诸湖,共计地一万五千余顷,皆民间膏腴也。縁镇口灌淤及武河沂河直河三口竝塞,所受薛永泇沂诸水不得时泄,故泛滥成湖。今新河既成,两堤夹峙,则束水归漕,自无泛溢沮洳,将尽化为良田,久困之民可以大苏,其便四也。徐邳东鄙多盐徒,峄县多荒地,盖縁人稀地广,生计无聊,故转徙失业耳。今新河既通,则民有生意,安分复业者自多,榛莽之郊变乐土,其便五也。新河之工为费,既不甚钜,而既成之后,所应添设官夫及一切嵗修之费,计亦不过万金。即将耗出湖地,召民佃种,照例徴租,一嵗所入供一嵗之用,寛然有余,其便六也。职知之甚真,计之甚悉,翻前人数十年不决之案,创国家亿万载永頼之图。所用止于徭夫,可以随便调发;所费不过七八万两,省直额徴嵗修之费,可以随便动支。要以三年为期,勿以欲速见效,事蕲于集,不必先自铺张;功蕲于成,不必尽自己出。务使河成而国不费,功完而人不知,此今日所当计而力行者也。伏乞再行细估,一面兴工,一面具掲报部,俟功有次第,然后题知,庶不苦于虑始之难矣。
明文海巻七十九
译又有议论者说,各湖彼此相连,难以筑堤,也不便牵引漕船;如今计划从黄泥湾以下,沿湖旁的实地开渠,直达宿迁,而韩庄以上或从旁边开挖疏浚,或就浅处筑堤,也绝不是难事。又有议论者说工程巨大,不花费百万不能成功;如今据估算,疏浚河道、凿除石块、修建闸门、筑堤等一切费用,不过二十六万金。如果只役使民夫,从容办理,三年完成工程,就可以节省费用二十万两;即使加上其他犒赏、材料价格等费用,总计也不过六七万金罢了。假使工程确实困难、费用确实巨大,当然不能轻率兴办大工程,妄想取得难以保证的成功;但如果事情可以办理,费用又不算太大,又怎么可以坐失时机,使前人的功绩废弃呢?所以我今天断定,这条河肯定可以修成,不应再把数十年来在道路旁反复议论却迟迟不决的计划搁置,好像专门等待今天一样。泇河一旦修成,难道只是可以预先防备意外而已吗?其他便利之处还有无法尽数说明的。旧河从夏镇到宿迁,按地里计算有四百里,而新河从夏镇到宿迁只有二百五十里;这样旧河可以节省两天路程,这是第一项便利。旧河借用河道行船,但河流的性质不稳定,水来水去没有定准。水退时,不免有航行艰涩的忧虑;水来时,不免有漂流的危险。一定不能让两条河分流航行而长久没有弊病。何况镇口上下地势陡峻,水不能停留,所以常常苦于水浅难行。如果让新河成为一条狭长的水带,直达宿迁,就再没有风浪的危险,这是第二项便利。李家口以下地势高、水流涩,议论者甚至想恢复留城旧河,但因水浸堤岸使其倾塌、淤泥难以疏浚,终于没有成功。如果新河建成,湖水自然排干,那么留城旧河也可以修复。新河还可以引薛湖、永湖、泇河、沂河等湖水灌入漕渠,不必完全依赖汶水、泗水。正河一半以上的水仍可以听任流入留城旧河,从镇口流出。新河专门通行重载漕船,进贡的鲜货船、官船、民船以及返空的粮船,则听其方便选择;两河并行,这是第三项便利。吕湖、连汪、周柳、落马等湖,共计一万五千多顷,全都是民间肥沃的土地。由于镇口灌淤,以及武河、沂河、直河三个水口一同堵塞,所承受的薛湖、永湖、泇河、沂河等水不能及时排泄,所以泛滥成湖。如今新河建成,两岸堤坝夹峙,就能约束水流归入漕渠,自然不会泛滥成洼地,这些地方将全部变成良田,长期困苦的百姓可以大大得到缓解,这是第四项便利。徐州、邳州东部边境有许多盐徒,峄县有许多荒地,大概因为人口稀少、土地广阔,生计无着,所以百姓转徙而失业。如今新河已经通行,百姓有了谋生的机会,安分守业、恢复旧业的人自然会增多,荒草丛生的郊野将变成乐土,这是第五项便利。新河工程的费用并不太大,建成以后应当增设的官夫以及一切每年修缮费用,计算起来也不过一万金。即使把排干湖泊后得到的土地召集百姓租种,按照惯例征收租税,一年所得供一年使用,宽裕而且有余,这是第六项便利。我对此了解得非常真切,筹划得非常详尽,是要翻改前人数十年不能决定的案件,创立国家亿万年永远依赖的规划。所用的不过是民夫,可以随时调发;所费不过七八万两,可以从节省下来的正常征收和每年修缮费用中随时支用。关键是以三年为期限,不要急于求成;事情以能够集中力量办成为目的,不必事先铺张;工程以能够完成为目的,不必全由自己出力。务必要做到河道建成而国家不多花费,工程完毕而百姓不觉劳苦,这是今天应当谋划并努力实行的事。伏请再次详细估算,一面兴工,一面编具文书报告工部,等工程有了进展,然后上题奏报,这样或许不至于苦于开始谋划的困难。《明文海》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眀文海》巻八十余姚黄宗羲编议七吴江水利议【史明古】吴江之地,土疏水缓,左江右湖,故水之为患也,特甚。太湖东南巨浸,即《禹贡》之震泽也。具西北纳荆溪、宣歙、芜湖、宜兴、漂阳、溧水数郡之水,西南合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诸山诸溪奔注之水,潴聚于湖,汪洋浩瀚,不可涯涘。而松江承其下流【松江,吴江古名也】即禹所书“三江既乂”之一也。逶迤曲折,洄流洑逆,行百余里,始入于海。而吴江据江河之会,屹然中流,每遇霖雨积旬,潦水涨溢,渺然无际,或风涛大作,吞啮冲击,其害又甚于▯东。风则江水西浸,西风则湖水东泛,俄顷数尺,人力莫施。故濒江之人谓之“贼水”者,此也。议者徒欲开一渠,濬一泾,置一牐,以为治之之方,是皆狥偏一之见,而无救患之益也。何则?吴江水多田少,溪渠与江湖相连,水皆周流,无不通者,特有大与小、急与缓之异尔。假令南置一牐,而北流者自若;东开一渠,而西溢者如故,固不当与诸县治法同也。窃以为今日措置之方,其要有四。一曰筑隄。吴江之田皆居江湖濵,支流旁出,荡漾不可以名计。茍不致力于隄防以捍御之,则未见其可也。国朝永乐初治水东南,尚书夏忠靖公创于前,通政使赵君继任于后,无不注意于隄防,皆妙选官属分任诸县,而二公则周爰相度而考课焉。其法常于春初编集民夫,每圩先筑様墩一为式,髙广各若干尺,然后筑隄如之。其取土皆于附近之田,又必督民以杵坚筑,务令牢固。隄既讫工,令民防泥填灌,取土之田必使充满,复于隄之内外増广其基,名为抵水。盖隄既髙峻,无基以培之,则嵗久必頽矣。又课民于抵水之上,许其种蓝而不许种豆。盖种蓝必増土,久而日髙;种豆则土随根去,久而日低矣。此虽为繁碎难行,然亦可使民由之而不知也。厥后二公去任二十三年间,岂无水患而不至于大害者?良由隄防犹存之力也。然人亡法废,隄日就倾,水患复作。正统间尚书周文襄公讲求二公之法而损益之,由是水患渐平,民安其业。近年以来,法度废弛,上恬下熙,民无所恃,每年府虽下县,县虽下乡,率皆以伪应之。所任粮长耆老之属不过头防箕敛,以赂奸吏为虚文,其于防隄畧不加省,壊者十七八,欲求水之无害者难矣。且自戊子以至丁卯,其间稔者才二,而旱者一,水者七。固由天灾流行,然亦隄防圮壊,水不能御,旱不能蓄,有以致之。自国初以来,水之为患未有甚于今日也。今生民之困已极,茍不加意而拯救之,其不转死于沟壑殆无防也。今为之计,莫若上按三公已行之成规,严为之制,于来春课民兴作,官属躬亲临视,务臻寔效,毋令吏胥得售其奸,则隄防有成,民免其害矣。所可虑者,但此承积荒之后,多苦无食,当令取勘贫者騐口,毎日给粮,就准作赈济之数,至秋还官,则民皆乐趋而无逃避之患,斯亦讲求荒政之一端也。二曰审分泄。吴江之地,当太湖东南。其在南者,分众流以入湖:吴溇港、宋家港、朱家港、蠡思港、直渎港、黄沙港、韭溪是也。居其东者,引湖水以入江:花泾港、七里桥、栁胥港、虹桥、长桥、三江桥、三山桥、定海桥、万顷桥、仙槎桥、甘泉桥、白龙桥是也。又自县治至平望四十里间,亦系分泄湖水之所。今为石塘,虽便徃来,前軰常言其有害水道,故凿窦以通水流。近年倾圮,俗吏鄙夫不知大计,辄堙而筑之。又湖水多浑,易为停积,沿河之人多种菱芦,嵗久成田,咸登粮额,遂致水道日防。又花泾港、长桥正当太湖东流入江要道,至为深濶。而花泾港居民虑为盗贼所侵,茍利于已,辄夤縁巡捕官为之筑堰。长桥又为豪家堙塞,规为田宅,水遂不通,为患极大。今则入湖者泛滥而南流矣,入江者洄流而西浸矣。日滋月长,其害将见甚于今日。伏惟深为利民至计,不惜小费,不求近效,不惑浮言,一切疏濬,仍为之防,不计踵袭前迹,则水有所归,而无泛滥之患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八十,余姚黄宗羲编,《议》七 《吴江水利议》【史明古】吴江这个地方,土质疏松,水流缓慢,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所以水患尤其严重。太湖是东南的大水面,就是《禹贡》所说的震泽。它在西北接纳荆溪、宣歙、芜湖、宜兴、漂阳、溧水数郡的水,在西南汇合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各山各溪奔流而来的水,蓄积聚集在湖中,水面浩瀚无边,无法看到岸边。松江承接它的下游【松江,是吴江的古名】,就是《禹贡》所记载的“三江既乂”之一。它曲折蜿蜒,水流回旋逆行,流经一百多里,才进入大海。而吴江正处于江河交会之处,屹立在水流中央;每逢阴雨连绵数旬,积水上涨泛滥,茫茫无际;有时风浪大作,水流冲击吞噬,灾害又比江东更严重。刮东风时江水向西浸漫,刮西风时湖水向东泛滥,片刻之间就涨高数尺,人力无法施救。所以江边百姓称它为“贼水”,就是这个缘故。议论者只想开一条渠、疏浚一条泾、设置一座闸,把这当作治水的办法,这都是拘泥于片面见解,而没有救治水患的功效。为什么呢?吴江水多田少,溪渠与江湖相连,水流都能周遍流动,没有不通的,只是有大小、急缓的差别罢了。假如在南面设置一座闸,而向北流的水仍旧如此;在东面开一条渠,而向西泛滥的水仍然如故,那当然不能与各县通常的治水方法相同。我私下认为,今天治理的办法,关键有四项。第一是筑堤。吴江的田地都处在江湖岸边,支流向旁边分出,水面荡漾,无法计算。如果不致力于堤防来抵御水患,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本朝永乐初年治理东南水患,尚书夏忠靖公首先创立办法,通政使赵君随后继承推行,没有不重视堤防的;两位大人都精心选派属官,分任各县,而两位本人则到各处周遍察看、规划并考核成绩。他们的办法通常在初春编集民夫,每一圩先筑一座样墩作为标准,高、宽各若干尺,然后照样筑堤。取土都在附近田地,又一定督促百姓用夯杵坚实夯筑,务必使堤坝牢固。堤坝工程完成后,命令百姓防止泥土被水冲走和灌入水中,取土的田地必须填满;又在堤内外增宽堤基,名叫抵水。因为堤坝已经高峻,如果没有堤基培护,年久以后一定会坍塌。又规定百姓在抵水地上,只许种蓝,不许种豆。因为种蓝必须增加土层,日子久了地势会逐渐升高;种豆则泥土会随根部带走,时间久了地势会逐渐降低。这虽然琐碎繁难、不容易实行,但也可以使百姓照办而不觉得麻烦。后来两位大人离任的二十三年间,难道没有水患而只是没有造成大害吗?实在是由于堤防仍然存在的力量。然而人亡政息,办法废弃,堤坝日益倾圮,水患又发生了。正统年间,尚书周文襄公研究两位大人的办法,加以损益,从此水患逐渐平息,百姓安居乐业。近年以来,法度废弛,上面安逸,下面也敷衍,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每年府里下达给县里,县里下达到乡里,大都只是用虚假文书应付。所任用的粮长、耆老之类,不过是头领防守、搜刮钱粮,用贿赂奸吏来制造表面文章,对于堤防完全不加过问,损坏的有十分之七八,想求水患不造成危害就困难了。并且从戊子到丁卯之间,丰收的年份才两年,干旱的有一年,水灾的有七年。这固然是天灾流行,但也因为堤防毁坏,既不能御水,又不能蓄水,才造成这样的结果。自本朝建立以来,水患从未像今天这样严重。如今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加以重视而救助他们,他们不转死于沟壑几乎是不可能的。今天谋划此事,不如依照前三位大人已经实行的成规,在上面严格制定制度,明年春天督促百姓兴工,官属亲自到现场察看,务必取得实际成效,不要让吏胥得以施展奸计;这样堤防有成,百姓就能免除水害。所担心的只是这里承受长期荒歉之后,百姓多半苦于没有粮食,应当派人查验贫困者的人口,每日发给粮食,按照赈济数额核算,到秋天归还官府;这样百姓都会乐意前往,不会有逃避的忧患,这也是研究荒政的一种办法。第二是审慎分流、排泄水势。吴江位于太湖东南。南面的水道,是分流各条水流使它们进入湖中:吴溇港、宋家港、朱家港、蠡思港、直渎港、黄沙港、韭溪。东面的水道,是引湖水进入江中:花泾港、七里桥、柳胥港、虹桥、长桥、三江桥、三山桥、定海桥、万顷桥、仙槎桥、甘泉桥、白龙桥。又从县治到平望四十里之间,也是分泄湖水的地方。如今修筑石塘,虽然便于往来,但前辈常说它有害于水道,所以开凿水窦来沟通水流。近年石塘倾圮,庸俗官吏和鄙陋之人不懂全局,动辄把水窦淤塞并加以筑实。又因为湖水多浑浊,容易停积,沿河的人大多种菱、芦,时间久了便变成田地,全都登记入粮税额,于是水道一天比一天堵塞。花泾港、长桥又正处在太湖东流入江的要道,极其深阔。但花泾港居民担心遭盗贼侵扰,只要对自己有利,便攀附巡捕官为他们筑堰。长桥又被豪强人家淤塞,图谋作为田地、住宅,水流于是不能通过,造成的祸患极大。如今流入湖中的水泛滥而向南流,流入江中的水回旋而向西浸漫。这样一天天、一月月滋长下去,它的危害将比今天更加严重。伏望深切考虑有利于百姓的根本办法,不吝惜小额费用,不追求眼前成效,不被浮言迷惑,把各处一并疏浚,仍然为它们设置防护,不计较是否重复前人的做法;这样水流就有归宿,也不会有泛滥的祸患。
三曰务车救夫水之泛滥者,既筑隄以障之矣;水之壅遏者,又疏渠以导之矣;而水之停积者,若不竭力以车戽,则何从而减之乎?然民之贫乏者,或无力而弗供;豪犷者,又恃顽而不服,以致互相推调,坐视陆沉,在乎上之人为之激劝而安集之尔。往年水患初作,上自长贰,下至簿吏,无不躬亲看视,奔走道路,未尝宁居,故谚有「救水如救火」之言,此言当急,不当缓也。顽者治之,贫者寛之,由是人知警劝,而法在必行。自近年设立水利官后,一切委之,然地既广逺,卒未能周,居东则西,不知;在南则北,罔卹,欲求其无悮,难矣。夫军国之需,在赋税;赋税之供,在土田;土田之出,在丰歉,岂可忽而不务者乎?伏望着为令典,今后水潦,凡任牧民之任者,悉令分投巡视,督民而力救之,务在水平而后可,不可专委水利一官以悮大计,则水患可御,而民有粒食之恵矣。四曰专委任夫事功之成,由委任;委任之方,贵专一。伏覩永乐年间,凡兴建水利庶事,皆责粮长,而官自节度之,盖粮长之任职,在农功赋税而己用心必専。自近年以来,添设塘长,又立耆老,复革去塘长,而立图长,又有属官、义官之委,粮长、耆老之总,纷纷多制,一国三公,十羊九牧,民无定志,莫知所从。且属官望浅位卑,民不知畏;义官总粮、总耆,又皆贪猾之人,招权纳赂,靡所不为,是皆无益于民,适足以为聚敛之端,张其兼并之势。又况保选耆老、图老,皆由粮长,则其人可知矣,倚法为奸,病民尤甚。望将所设诸色尽行革去,専令粮长、圩长管之,粮长管其都,圩长管其圩,县之佐贰咸令分管地方,往来巡视,而正官总揽其纲,考其殿最,如比法归于一,而民免侵渔之患矣。
明文海巻八十
译第三是务必用车排水救灾。水泛滥的,已经筑堤来阻挡了;水壅塞的,又疏通渠道来引导了;但积水停留的地方,如果不竭力用水车、戽斗排出,又从哪里减少积水呢?然而贫困百姓有的没有力量,不能供应劳役;强悍豪横的人又倚仗顽抗而不服从,以至彼此推诿调换,坐看土地被水淹没,这全在于上面的官员对他们加以激励、劝导并使之安定集合。往年水患刚发生时,从上至长官、次官,下至主簿、吏员,没有不亲自查看,奔走在道路上的,未曾安居,所以有谚语说“救水如救火”;这件事应当急办,不能迟缓。顽抗的人加以惩治,贫困的人予以宽免,从此人人知道警戒和努力,法令也必定能够实行。近年以来设置水利官后,一切都委托给他;但地方既广大遥远,终于不能周遍照顾,人在东面便不知道西面,在南面便不顾北面,想求不出差错就困难了。军国所需在于赋税,赋税的供给在于土地,土地的产出在于丰收和歉收,怎么可以忽视而不努力办理呢?伏望著为法令,今后遇到水涝,凡是担任牧民职责的官员,都命令分别前往各处巡视,督促百姓努力救治,务必等水势平定后才算完成,不可专门委托给一个水利官而误了国家大计;这样水患可以防御,百姓也能得到粮食的好处。第四是专一委任。事情功业的完成,靠的是委任;委任的办法,贵在专一。我看永乐年间,凡是兴办各项水利工程,都责成粮长办理,而由官府节制调度,因为粮长的职责在于农事和赋税,心思必然专一。近年以来,增设塘长,又设置耆老,后来又革去塘长而设置图长,还有属官、义官的委任,粮长、耆老的统属,制度纷纷叠加,仿佛一国有三个公卿、十只羊有九个牧人,百姓没有固定的主意,不知道听从谁。况且属官声望浅、职位低,百姓不知畏惧;义官总管粮长、耆老,又都是贪婪狡猾的人,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没有什么不做,这些对百姓全无益处,反而足以成为聚敛钱财的开端,助长他们兼并土地的势力。何况保举、选任耆老、图老,都由粮长办理,那么这些人的品行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倚仗法令作奸犯科,使百姓受到的祸害尤其严重。希望把所设置的各种名目全部革除,专门令粮长、圩长管理:粮长管理本都,圩长管理本圩;县里的佐贰官都命令分管各地,往来巡视,而正官总揽纲领,考核各人的优劣。这样一来,法令归于一统,百姓就可以免受侵夺搜刮的祸患。《明文海》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议八议处日本贡【余大猷】职等防同审据蒋洲等口称,日本统一之主原住山城地方,私称年号曰天文,其余丰后、山口、松浦、博多津、对马岛、有马岛、防摩洲、大隅等处十有余岛,并受以太守之名,分镇各方,共奉天文年号政令。天文岛王,故其别立之主僭改年号曰▯治,今方二载,而干戈争扰,向无寜日。原奉天朝勘合俱被火焚,惟金印一颗尚存,见系山口岛太守源议长收管。源议长即丰后州太守源议镇之亲弟也。此兄弟二人近嵗以来声势相倚,令行诸岛。源议镇见管之州六,源议长见管之州十有二。蒋洲等至彼,因兵乱路险,不得达于山城。源议镇礼馆彼岛,将赍去浙江布政司宣谕明文,转行各岛禁戢过海为盗之倭,亦甚严切。今嵗入冦之贼数较少,是其验也。等情,据此职等看得,丰州乃日本之一岛,太守乃小岛之一长,以彼中僭改之年号,擅用于进奏之表,不恭之罪已昭。以倭岛之一长,径奏夫白头之章,蓦越之责难逭。如有印信勘合,亦当查照旧例,驳其年限之未及,况无印信勘合,将何所据而纳之乎?如其所求止于假贡买货,亦当照例却回,以絶众岛之仿效。况金印勘合之请,越礼犯分为尤甚乎?但自古圣王之于边方不服,则加之以威;服则施之以恩。恩施而不至,防威加而不至黩,斯足以服边方之心。今源议镇敬迎天威,遂尽馆使之礼,恪遵帝令,能禁众倭之侵。今嵗扬州之贼虽有数千,又直浙沈家门等处屡有小警,要之比诸前嵗江北江南共有数万之贼,似亦小绥。而源议镇输欵効劳之功,诚有不可掩者。职等再三计议,合无将徳阳等四十三人暂令泊住海外石牛港,给与薪米鱼菜,严禁其买卖交通,听▯军门奏请命下之日,量用金帛之类奬赏源议鎭,以劝其効顺之心,另用花红酒米之类给赏德阳等四十三人,以慰其逺来。之劳,仍令回谕源议镇,再行用心传布天朝威令,严禁各岛尽将今岁入犯杨州之倭捕治以法,使二三年后通无倭冦入犯,乃许源议镇请伊国王印信勘合表文,照依限期来贡。如此,则浩荡不防之恩行于天威赫临之下,而邉方久安之计得于恩威并用之余矣。其王直等船五只,待其到日,仍阻住泊外海,听▯另行呈报处分。縁系哨报海船事理,关系重大,职等未敢擅便。海上事宜议【钱薇】吾浙初设巡抚,或人问曰:「国家设官,恒有定制,何巡抚昔无而今有?朝进议而夕兪防耶?」海石子曰:「是议非始于今也。嘉靖八年有奏,扬子宜设总督,武臣;两浙宜设巡抚,文臣。其时已得防,推举才望谋勇文武大臣矣。后江淮开建督府,而浙抚独寝,至今复举行耳。」或曰:「浙何为而设巡抚也?」海石子曰:「为海冦也。先朝无论,在嘉靖中,御史王化等屡有海冦杀官之奏,其为患久矣。海故有漳州贼,崇明贼,独倭奴为害最大。倭奴自汉灵帝始通中华,至唐咸亨贺平髙丽,稍习华音,恶其名不善,更号日本。史载其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倔强如此。」或曰:「倭奴何以冦也?」尝攷唐宋史,倭奴雄据海岛,伏属拘耶、韩等国,凡百余尊,倭为大倭王。其地无良田可耕,渔海自给,又乗舟南北市籴。其土坟垆有金玉,而无陶冶,覆屋不以瓦,仰中国之润土为陶为灶。其嗜中国物,犹西畨之嗜茶也。西畨不得茶,必冦掠;倭奴必假冦通商,始得所欲,否则沿海为冦,势所必至也。或曰:「吾尝观史,唐宋以来但脩贡而不闻冦抄,中国亦加优卹,不为防御。如汉赐以印绶,魏封亲魏倭王,晋使都督百济等六国,唐赐燕麟德殿,授使臣官左补阙,或赐书籍佛经。自宋雍熈至嘉定,贡使不絶,时或失风,诏给常平米钱赡养,何尝为冦而防之哉?」元初常入防,世祖谕之不从,范文虎等率舟师十万讨之,尽没五龙山下,终元世为冦横甚。何也?海石子曰:「是有説也。唐宋以来,倭奴利吾华物,故修贡也。勤元为海运,倭奴刼掠运舟已满,其欲奚借贡市乎?是宋以前我执其利柄而彼求之,元之时彼乘其利便,而每为我患,故冦不在唐宋而在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八十一,余姚黄宗羲编,《议》八 《议处日本贡》【余大猷】我们等人共同审查,据蒋洲等人口述:日本统一的君主原住在山城地方,私自称用年号为天文;其余丰后、山口、松浦、博多津、对马岛、有马岛、防摩洲、大隅等十多个岛,也都接受太守名号,分别镇守各方,共同奉行天文年号和政令。天文岛王的另一位分立君主僭越改年号为弘治,如今才第二年,但干戈纷争扰攘,向来没有安宁的日子。原来奉行天朝的勘合都被火烧毁,只有一颗金印还保存着,现在由山口岛太守源议长收管。源议长就是丰后州太守源议镇的亲弟弟。这兄弟二人近年以来声势相互倚仗,命令能够通行于各岛。源议镇现管六州,源议长现管十二州。蒋洲等人到那里后,因为兵乱、道路险阻,不能到达山城。源议镇在该岛礼馆接待他们,将要带去浙江布政司宣谕的明文,转发各岛,严厉禁止倭人渡海为盗。今年入侵的贼寇数目较少,这就是成效。根据这些情况,我们认为,丰州只是日本的一个岛,太守只是小岛的一位首领,却把他们私自僭改的年号擅自用于进奏表章,不恭敬的罪责已经很明显。以一个倭岛的首领,直接上奏给天朝的表章,越级冒犯的责任难以逃脱。即使有印信、勘合,也应当依照旧例查验,驳回其贡期尚未到达的请求;何况没有印信、勘合,又凭什么接纳他们呢?如果他们所求只是假借朝贡来买货,也应当按照惯例拒绝遣回,以杜绝各岛仿效。何况请求金印、勘合,越礼犯分,罪责尤其严重!但是自古圣王对于边远地方不服从的,就用威势加以制裁;服从的,就施以恩惠。施恩而不过分,施威而不至于滥用,这才足以使边地归心。如今源议镇恭敬迎接天威,于是尽力履行接待使者的礼仪,谨慎遵守皇帝命令,能够禁止各地倭人侵扰。今年扬州的贼寇虽有数千,浙东沈家门等处又屡有小规模警报,总的来说,比起前些年江北、江南共有数万贼寇,似乎也稍稍安定了些。而源议镇输送诚意、效力立功的功劳,确实不能掩没。我们等人再三计议,认为可以把德阳等四十三人暂时命令停泊在海外石牛港,供给柴薪、米、鱼、菜,严禁他们买卖往来;等候军门上奏、命令下达之日,再酌量使用金帛等物奖赏源议镇,以劝勉他效顺朝廷的心意;另外用花红、酒、米等物赏赐德阳等四十三人,以慰劳他们远道而来。对于他们远来的劳苦,仍命令回信谕告源议镇,再次用心传布天朝的威令,严厉禁止各岛把今年侵犯扬州的倭寇全部捕获依法治罪;等到二三年后完全没有倭寇入侵,才允许源议镇请求该国国王的印信、勘合和表文,按照规定期限前来朝贡。这样,广大无边的恩惠将在天威赫然降临之下施行,边地长久安宁的计划也能在恩威并用之后实现。至于王直等人的五只船,等到达时仍然阻止其停泊在外海,听候另行呈报处置。因为这是哨探报告海船的事务,关系重大,我们不敢擅自办理。《海上事宜议》【钱薇】我们浙江最初设置巡抚时,有人问:“国家设置官职,通常都有固定制度,为什么巡抚过去没有而现在却有?难道早晨提出议论,晚上就得到批准设置了吗?”海石子说:“这项议论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嘉靖八年有人上奏说,扬子应当设置总督,由武臣担任;两浙应当设置巡抚,由文臣担任。当时已经得到批准,推举有才干声望、谋略勇力兼备的文武大臣。后来江淮开设总督府,而浙江巡抚的设置却独自搁置,直到今天才又举行。”有人问:“浙江为什么要设置巡抚?”海石子说:“是为了海寇。先朝的事暂且不说,嘉靖年间,御史王化等人多次上奏海寇杀害官员,海寇为患已经很久了。海上原有漳州贼、崇明贼,其中只有倭奴造成的祸害最大。倭奴从汉灵帝时开始与中华交往,到唐咸亨年间因祝贺平定高丽,渐渐熟悉汉语,因为不喜欢原来的名称不美,又改称日本。史书载说,他们自称日出之处的天子,写信给日落之处的天子,倔强到这种程度。”有人问:“倭奴为什么来侵犯?”我曾考察唐、宋史,倭奴雄踞海岛,臣属于拘耶、韩等国,凡一百多个部落,以倭为大倭王。他们那里没有适宜耕种的良田,靠出海捕鱼自给,又乘船往来南北进行粮食贸易。他们的土地坟垆中有金玉,却没有冶炼陶铸的技术,房屋覆盖不用瓦,仰赖中国肥沃的土来制陶、做灶。他们嗜好中国物产,就像西番嗜好茶一样。西番得不到茶,必然抢劫;倭奴也一定要借助侵犯来通商,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否则沿海作乱是势所必然。有人说:“我曾考察史书,唐、宋以来只修贡而没有听说抢掠,中国还加以优待抚恤,并不防御他们。如汉朝赐给印绶,魏朝封为亲魏倭王,晋朝任命其为都督百济等六国,唐朝赐在麟德殿宴见,授给使臣左补阙的官职,有时还赐给书籍、佛经。自宋雍熙到嘉定,朝贡使者不断,有时遭遇风浪,诏令发给常平米钱供养,什么时候曾因他们作寇而防御呢?”元初他们常来侵犯,世祖劝谕他们而不听,范文虎等率十万水师讨伐,在五龙山下全部覆没,整个元代他们都横行作寇,十分严重。为什么呢?”海石子说:“这有原因。唐、宋以来,倭奴贪图我国华美物产,所以修贡。到了元代,海运繁忙,倭奴劫掠的运粮船已经满载,他们还需要借朝贡贸易什么呢?这就是说,宋以前是我们掌握利益的关键而他们来求取;元代则是他们利用交通便利,反过来经常成为我们的祸患,所以倭患不在唐、宋而在元代。”
或曰:「国初以来,百蛮効顺,何为倭奴独梗?」海石子曰:「洪武间亦海运以济北伐之师,永乐初海运凡十有三举,以给辽东,惟我运于海故。」彼冦于海,丘琼山尝言:“自宣德以来,倭患已少,惟运从内河而冦无所利,此其所以少也。”或曰:“吾闻倭之冦浙屡矣,故国初遣信国汤公筑登莱至浙沿海盖五十九城,而冦掠不撤,至后乃少,何也?”海石子曰:“此不足验罢海运之故哉!永乐以前屡防不止,宣德而后仅一防耳。自后求贡不絶,盖非贡则不能得所用之物,其意诚不在贡而在商也。”或曰:“倭奴之贡,在洪武已遣僧奉表称臣矣,此言宣德者误也。”海石子曰:“吾非谓贡始宣德之后也,盖永乐以前之贡假贡以观虚实,因为冦也;宣德以后之贡假贡以通商贾,非为冦也。故洪武奉表之时,贡方入,已掠温州;其后或贡无表文,安置其使于川陕畨寺,又尝与胡惟庸交通,谋不轨。祖训曰:‘日本虽朝贡,暗通奸臣,故絶之。’是永乐以前之贡意在防也。又侍郎杨守陈曰:‘倭人变诈凶虐,时以刀扇小物防渎天朝,规牟大利,不当与之通好。’是宣徳以后贡意在商也。”或人乃悟曰:“运于海,倭假贡以为冦;罢海运,倭縁贡以求商,情较然矣。商亦可通否乎?”海石子曰:“难言也。谓可通,则祖训尝絶之矣;谓不可通,则洪武末年许令十年一贡,永乐初赐日本王印诰,许之通融,或二三年,或五六年入贡矣。且松江、宁波先曽各设市舶,市舶者与倭舶市也。然则贡而商,亦国制所许也。”或曰:“胡两市舶今无一耶?”海石子曰:“史言松江宋建市舶司,元有市船务,国朝为市舶监,在淀湖之北,后以官多民扰罢之,而并于四明市舶。四明者,宁波也。嘉靖二年,市舶内官隂为瑞佐向道,是市舶首尾为始祸,故四明市舶废。”或曰:“市舶废,是不许其贡而商矣。”海石子曰:“嘉靖四年勅给事中勘报倭情,已奉明命,许复洪武十年一贡之例矣,非终拒之也。且市舶之废,非絶其来商,乃虑市舶之为祸始也,使监船得人,彼贡而商焉,互市。而両利焉。海儆消而倭祸息,非地方之福乎?况巡抚之设,诚非无意,将俾之仰遵国典,俯察时宜,杜其衅于无形耳。或曰:尝览海经,南自汀漳,北抵登莱,沿海之区皆可驻舶,何必宁波?海石子曰:攷之,倭奴贡道,唐天寳以前,率由百济、新罗入山东境,自倭与新罗雠杀,乃不北而南,由明越州矣。又《山川略》中载,永乐时所封夀安镇国山,与四明相值,春时东风便防,直抵宁波境为便。闻之海滨人云:江淮未设总督,海商或由海门入建业,潜相贸易。今江上有操江中丞,巡江有两都史,海口有总督,太仓有兵宪,彼势日窘,故必之宁波。今浙复专设巡抚,防范甚周,吾恐两浙地奥区僻,径可通舶贾者,能保其不乘我无备而肆扰乎?盖倭既借华物,必资商为利,贡限十年,彼不能待也。谚谓:闰月风便舶至,非闰月风便,三年一闰,彼适来正其▯耳。况华人亦利其货,交相觊觎,而时禁特严,则旁溪曲径潜相勾引,势在必然。奸人乃或从中梗之,官不达其利害,而搜治稍急,彼欲脱身以解,必至弄兵沿海之忧方大耳。往年大同、甘肃之变,皆措置失宜,以至溃决。正德中两河流贼,彼宁不畏死而甘祸哉?几事不宻,酿成大患。或曰:似此将何道而可?海石子曰:在自治耳。必也申明法纪,禁絶通畨之人,杜塞勾引之路。若彼称贡而来,纵不合十年之期,挈重赀涉溟涛,无复囘之理。况内地所需,亦有必仰之物。昔韩昌黎送海州刺史有曰:「海外之国,驭得其道,处中其情,则洋贾之货皆可为中华用,而海上之患亦可潜消。」今日之计,在巡抚大臣知我知彼,识其机宜而善应之耳。况国家如天之覆于外庭,未尝拒之。辽东朶顔诸卫,三年入贡,容其贸易;而西畨如吐鲁畨等来朝,十日平市于京师,何独东海之人必拒之耶?况祖训絶之,谓其暗通奸臣,将图不轨,今不设丞。相宁有惟庸之奸,如以市舶既革为疑,则又非互市之故也。考之正德中,市舶内官暗通朱素卿等,受寳贿以万计,且内通刘瑾,欲勾外边逞侮;而嘉靖中复激忿宗设杀总督武臣,皆阉人之阶祸耳。今圣明当阳,百僚奉法,何虞一小丑之交市?为或曰:是固然矣,虑贵十全。今欲善图其后,使彼不敢逞而我无虞其害,何道致之?海石子曰:有二説焉:一谕彼国不得各道争贡;
译有人问:“本朝建立以来,百蛮都来归顺,为什么唯独倭奴顽梗不服?”海石子说:“洪武年间也有海运来接济北伐军队,永乐初年海运共举行了十三次,用来供给辽东;正因为我们把运输放在海上。”倭奴在海上作寇,丘琼山曾说:‘自宣德以来,倭患已经减少,只因运输改由内河,倭寇无利可图,所以才减少。’有人说:‘我听说倭寇屡次侵犯浙江,所以本朝初年派信国公汤和修筑从登莱到浙江沿海的城池,大约五十九座,但抢掠并未停止,后来才减少,为什么呢?’海石子说:‘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是停止海运的缘故吗?永乐以前屡次防御也不能停止,宣德以后只有一次侵犯。此后求取朝贡不断,大概是因为不朝贡就不能得到他们所需的物品;他们的意图确实不在朝贡,而在通商。’有人说:‘倭奴朝贡,洪武时已经派僧人奉表称臣了;您说宣德以后,错了。’海石子说:‘我不是说朝贡始于宣德以后,而是说永乐以前的朝贡是假借朝贡来窥探虚实,实际上是为了作寇;宣德以后的朝贡是假借朝贡来与商人通商,并不是为了作寇。所以洪武年间奉表时,贡物刚进入,已经抢掠温州了。后来有时朝贡却没有表文,把他们的使者安置在川陕的番寺;又曾经与胡惟庸交通,图谋不轨。祖训说:‘日本虽然朝贡,却暗中勾结奸臣,所以断绝往来。’这说明永乐以前朝贡的意图在于窥探虚实。侍郎杨守陈又说:‘倭人变化欺诈、凶暴残虐,常常用刀、扇等小物来冒犯天朝,图谋获得巨大利益,不应当与他们通好。’这说明宣德以后朝贡的意图在于通商。”有人这才明白,说:“在海上运输时,倭奴借朝贡来作寇;停止海运后,倭奴借朝贡来求通商,情形已经很清楚了。那么商贸也可以互通吗?”海石子说:“难以简单说明。说可以通商,那么祖训曾经断绝与他们的往来;说不可以通商,那么洪武末年曾允许十年一贡,永乐初年又赐给日本王印诰,允许他们通融办理,有时二三年,有时五六年入贡。而且松江、宁波从前分别设置过市舶司,市舶司就是同倭船贸易。这样看来,朝贡同时通商,也是国家制度所允许的。”有人问:“为什么现在两个市舶司一个也没有了?”海石子说:“史书说,松江在宋代设立市舶司,元代有市船务,本朝改为市舶监,设在淀湖以北;后来因为官员太多、扰害百姓而罢除,并入四明市舶。” 四明就是宁波。嘉靖二年,市舶内官暗中替瑞佐向导,因此市舶制度从头到尾都成为祸乱的开端,所以四明市舶被废除。”有人说:“市舶废除,就是不允许他们朝贡和通商了。”海石子说:“嘉靖四年,敕令给事中勘察并报告倭情,已经奉明令允许恢复洪武十年一贡的旧例,并不是永远拒绝他们。况且市舶废除,并不是断绝他们来通商,而是担心市舶成为祸乱的开端。假如管理船舶的人选得其人,他们来朝贡并通商,互相贸易,双方都得到利益;海上的警备减少,倭患平息,难道不是地方的福气吗?何况设置巡抚确实不是没有用意,是要让他对上遵守国家法典,对下审察当时情势,在祸衅尚未形成时加以堵塞罢了。”有人说:“我曾经读过《海经》,南起汀州、漳州,北到登州、莱州,沿海各地都可以停泊船只,为什么一定要宁波?”海石子说:“考察起来,倭奴朝贡的道路,在唐天宝以前,大多经过百济、新罗进入山东境内;自从倭人与新罗互相仇杀,才不再向北而改从南方,经由明州、越州。又《山川略》中记载,永乐年间所封的寿安镇国山与四明相对,春天东风顺利,直达宁波境内最为便利。听海边人说,江淮尚未设置总督时,海商有时从海门进入建业,私下互相贸易。如今江上有操江中丞,巡江有两都史,海口有总督,太仓有兵宪,他们的势力日益窘迫,所以一定会转向宁波。如今浙江又专门设置巡抚,防范十分周密,我恐怕两浙地处偏僻,能够直接通船通商的地方,能保证倭人不乘我方没有防备而肆意扰乱吗?倭人既然借取华物,就必然要依靠商贸来获利;朝贡限期十年,他们不能等待。谚语说:闰月风顺,船便能到;并非闰月才有顺风,三年一闰,他们恰好在适宜的时节到来罢了。何况中国人也贪图他们的货物,双方互相觊觎,而当时禁令又特别严厉,那么他们势必会从偏僻溪流、曲折小路暗中互相勾引。奸人有时又从中阻挠,官府不了解其中利害,搜捕处置稍微急迫,他们为了脱身解围,必然会造成沿海动兵的忧患,事情就更加严重了。往年大同、甘肃发生变乱,都是因为处置不当,以至局势崩溃。正德年间两河流贼,难道是他们不怕死而甘愿招祸吗?机密之事一旦不严密,就会酿成大患。有人问:“像这样将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海石子说:“在于先治理自己。一定要申明法纪,禁止断绝与番人私下往来的人员,堵塞勾引之路。如果他们以朝贡名义前来,即使不符合十年一次的期限,携带大量财物渡过大海,也没有再返回的道理。” 何况内地所需要的东西,也有必须仰赖海外取得的。过去韩昌黎送海州刺史的文章中说:‘海外国家,只要驾驭得当,处置合乎实情,那么海外商人的货物都可以供中华使用,而海上的祸患也可以暗中消除。’今天的计策,在于巡抚大臣既了解自己,也了解对方,认清时机和适宜的办法,妥善应对。何况国家像天空覆盖外部庭院一样,从来没有拒绝海外来者。辽东朵颜诸卫三年入贡,允许他们贸易;西番如吐鲁番等来朝,在京师十日间进行贸易,为什么唯独东海之人一定要拒绝呢?祖训所说断绝与日本往来,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奸臣,图谋不轨;如今并没有丞相,难道还会有胡惟庸那样的奸臣吗?如果因为市舶已经革除而疑虑,那也不是互市本身造成的。考察正德年间,市舶内官暗中勾结朱素卿等人,接受价值以万计的珍宝贿赂,而且暗中勾结刘瑾,想要勾连外边逞强作乱;嘉靖年间又激怒宗设,杀死总督武臣,这些都是宦官成为祸乱阶梯的结果。如今圣明当朝,百官奉行法令,哪里会担心一个小丑来进行贸易呢?有人说:‘这固然如此,但应当考虑得万全。现在想要妥善谋划后续,使他们不敢肆意逞强,而我国也不担心受害,有什么办法使它实现呢?’海石子说:‘有两条意见:一是谕告他们的国家,不得从各道争相朝贡;’
一海上近舶之家不得冒利啓衅,是也。倭国有七道,道各统郡数十。倭王政令行则不敢擅求贡;自原义植主国幼冲无道,势不能制,遂令各道强请勘合,争先求贡。及抵宁波,互相诋毁,求胜致屠戮衅开,而兵戈贻害。今当谕彼照先年各道轮贡,不得交争,违者照洪武事例却其贡物,安置其使于川陕,则祸端可息矣。若彼沿海之奸嗜利无几,必投势豪之家以为奥主。始则诱賖舶货,既而不偿,又谬托贵势,展转相蒙,激其愤怒。必也严宪典辄擅通畨之禁,督巡司下海捕缉之条。方畨舶之至,必报官阅视,方得议估。既入其货,立限以偿。凡势要之家不得投托,必选谨厚之人自顾身家者乃得与之交易,则狡猾失势,当自敛戢。且舶船不许入港,令彼不得觇吾虚实。市易之际,差官检押,不得乘机亏负。如此中外各获其利,衅何自生?或曰:诚如所论,则不惟杜祸萌,且各受益,何如限以十年之贡?既不拒倭人向义之心,而彼国亦不数数劳费,一利也。抑其争贡之端,既以礼义治彼,又以尊严事我,二利也。仿国初市舶之意而不絶其情,在我则以通逺方之百货,在彼又以慰仰借之贪心,三利也。于是海石子曰:然。海船【郭造卿】国初法严,水军之船,其官造之,在闽都城三卫之肆各一。景泰乃合之,即今河口厰云。造之分于五寨汛毕,以授盐司商修之,转运官无甚费,而船完固,汛至还之水军,故防汛无他船,或渔人朝暮徃返焉。其船以丈许受米,有河泊所司之安,有他可以弄兵,而经年于千里之外哉?迨夫禁网漏,盐防日起,官听商便,自造之,其法斯废。冦生辄召商船,商苦之,国课日损,乃复官造,而不为商用不足,又括民船,船小无器械,遇贼急收保为幸,或使之缉▯报水军战,及告邻里据岸而相为守,可耳。若可以迎击贼,必违丈尺以挟器械者也。由此官民亡择,而巨船塞海矣。嗣而幕府告匮,便宜一切取税,匪惟私盐乐隂输,而鱼课且甘重榷,种豪杂之陆则商,而水则盗,捕之陆则玉石难辨,击之水则玉石俱焚。因而容之则横,是犹教猱升木,纵鱼而之巨壑也。将严禁之,其势故难。旧禁凡汛寸木不下海,严矣。苐细民以海为业,犹婴儿以乳为生,禁之则号,惟当节之耳。茍汛而无警,下海之禁勿厉,有警非汛亦当饬禁,以絶交接,则贼待哺而卤食,势不能持乆战而屈上也。絶其战而先禁之上,之上者也。盖自造船始,凡船樯髙者大,樯多者长,方可以入逺海,禁其毋使两樯单樯,乃授之符,一如谭中丞令刻名籍于舳舻,而因地以异其色:漳白,泉黒,莆以上红,为圜径丈,各于防如其色,当波荡中亦可以逺别之焉。夫莆以上同,而漳泉异之,何也?自商盐多则海禁难,今漳无场,泉场废,盐不通行,各船难以借口行之。自莆以上里场抵闽北之黄﨑镇,其内地可戢,非漳泉之商假充饷而亡頼者比,故通行之以惠商也。或云尤当以樯而别县:漳之附郭龙溪白,诏安白,漳浦红,参红黒者海澄同安白,惠安红,其晋江附泉郭黒,自此而红者亦稍别之:莆田白,福宁黒,福州之闽县,红福清其上,白长乐其上,黒连江其下,黒罗源其下,白人易识之,则防之者审矣。又限地而示之期,凡商以年貌册籍及所什物于官,受符刻期,近过邑而返,逺过郡而返。漳泉皆许至莆,莆之击蓼民居稠密,有巡司可为讥察,有水寨可以擒获。设为驵侩居之无符者,必没。如所符而为之,易船驾以莆人,其商安能以逞?越者如出外境之律,返而逾浃旬者罚,浃旬而留罪其所主。福兴而下者,其船则不易之,使上防之人各得以自致其货,而往来于其窟,则彼不得以寡暴众,久而不禁,奸宄亦销矣。然古者市防抑逐末,况海上而不之制乎?则无论福兴、漳泉,凡渔盐有课者勿税,其他稍如涂中丞令,船大者丈五尺而止,各尺税银一钱,视广狭为多寡,以佐水军之费。若有警借而用之,壊则当取税以偿,并未壊者事竣计日免其后税而优之。其所载者违禁既严,多假渔船分载而可以济近岛,当亦为渔人期风波不过五日必诘其往,凡所用外无他器必诘其归,凡所取外无异货,他有挟者按而没之。
译二是海上靠近船舶的人家不得贪图利益而挑起祸衅,就是这样。倭国有七道,每一道统辖几十个郡。倭王的政令能够通行时,他们不敢擅自请求朝贡;自从原义植担任主国而年幼无能,势力不能控制各道,于是各道强行请求勘合,争先求贡。等到抵达宁波,又互相诋毁,争求胜负,导致杀戮、挑起祸衅,兵戈因此给人造成灾害。如今应当谕告他们按照往年各道轮流朝贡,不得互相争夺;违者按照洪武年间的事例拒绝其贡物,把他们的使者安置在川陕,那么祸端就可以平息。如果他们沿海的奸民贪利成性,一定会投靠豪强之家,把他们作为暗中庇护的主人。起初诱骗商船货物,后来又不偿还,接着虚假借托权贵势力,辗转欺骗,激怒对方。一定要严格申明法典中擅自与番人往来的禁令,以及督巡司下海捕缉的条款。番船将要到达时,必须先报告官府查验察看,然后才可以议定货价;货物一经收进,就要限定期限偿还。凡是有权势的要人之家不得接受投托,必须选用谨慎厚道、顾惜自身家业的人,才可以与他们交易;这样狡猾之徒失去依仗,自然会收敛。并且不许舶船进入港口,使他们不能窥探我方虚实。交易时派官员检验押解,不得乘机亏欠欺负。这样内外各自得到利益,祸衅从哪里产生呢?有人说:如果果真如您所说,那么不但可以杜绝祸患的萌芽,而且各方都能得到好处;为什么不把朝贡限制为十年一次呢?既不拒绝倭人向往义理的心意,他们国家也不必频繁劳费,这是第一项好处。抑制他们争相朝贡的端倪,既用礼义治理他们,又以尊严对待我国,这是第二项好处。仿效本朝初年设置市舶的本意而不绝他们的情意,对我国来说可以流通远方的各种货物,对他们来说又可以满足他们仰赖贸易的贪求,这是第三项好处。”于是海石子说:“对。” 《海船》【郭造卿】明朝初年法令严厉,水军的船只由官府制造,在闽都城三卫的船厂各造一艘。景泰年间将三处合并,就是今天所说的河口厂。船只分给五寨,汛期结束后交给盐司商人修理;转运官几乎不需花费,而船只完好坚固。汛期到来时再归还水军,所以防汛时没有其他船只,有时只是渔民早晚往返所用。这样的船大约只能装一丈左右的米,有河泊所负责管理;难道还能凭它去操练军队,常年航行到千里之外吗?等到禁令疏漏,盐防事务日益增多,官府听任商人方便,自行制造船只,这套办法也就废弃了。盗寇发生时便征用商船,商人苦于此事,国家税收日益减少,于是又恢复官造船只;但官船不够商人使用,又征集民船。民船小而没有器械,遇到盗贼时只求赶快收船入堡,有时让它们巡查、侦候并向水军报告战情,或者告知邻里据岸相守,这也就罢了。若要迎击盗贼,就必然要突破规定的丈尺来装载器械。这样一来,官船民船都无法选择,巨大的船只便堵塞海面。后来军府告乏,便宜行事,一切都拿来征税;不但私盐乐于暗中运输,鱼税也甘愿承受繁重的专卖税。豪强在陆上是商人,在水上却成了盗贼;在陆上捕捉,难免玉石难分,在水上攻击,又会玉石俱焚。因而容忍他们,他们就会横行;这就像教猕猴爬树,放纵鱼儿游入巨大的深谷一样。要严加禁止,形势本来就很困难。旧有禁令规定,汛期一寸木材也不得下海,已经很严了。只是百姓以海为业,就像婴儿靠乳汁生存;禁止他们下海,他们就会哭号,所以只能加以节制。如果汛期没有警报,就不要加重下海禁令;一旦有警报,即使不在汛期也应严令禁止,以断绝彼此接济,使盗贼像等待哺乳一样缺乏粮食,只能掠食,势必不能长期作战而向上屈服。先断绝他们的战力,再从上游禁绝他们,这是上策。大凡从制造船只开始,凡是船樯高的船就大,船樯多的船就长,只有这样才可以驶入远海。应禁止制造两樯船和单樯船,然后发给凭证,完全按照谭中丞的命令,把船主姓名刻在船尾,并根据地域用不同颜色标记:漳州为白色,泉州为黑色,莆田以北为红色。制成直径一丈的圆牌,各防区使用与本地相同的颜色,即使在波涛动荡中,也可以从远处辨认。莆田以北同为一色,而漳州、泉州却分别设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商盐越多,海禁越难实行。如今漳州没有盐场,泉州的盐场也已废弃,食盐不能通行,各船便难以借口运盐而出行。莆田以北,里场一直到闽北的黄崎镇,内地可以收束管理,不同于漳州、泉州那些假借运粮名义而无赖行事的商人,所以让它通行,是为了惠及商人。有人说还应按桅樯区分各县:漳州府城附近的龙溪用白色,诏安用白色,漳浦用红色;红黑相杂的海澄、同安用白色,惠安用红色;晋江靠近泉州府城的用黑色。自此向莆田方向也稍加区别:莆田用白色,福宁用黑色;福州的闽县用红色,福清以北用红色,长乐以北用白色,连江以南用黑色,罗源以南用黑色。这样人们容易辨认,防守的人也就能审慎处理了。还要限制地域并规定期限。凡商人都把船只形貌、册籍以及所载物品报给官府,领取凭证并刻定期限:近处过县即返回,远处过郡即返回。漳州、泉州的船都准许到莆田;莆田的[原文“击蓼”疑误]民居稠密,有巡司可以查察,有水寨可以擒获。若设法让无凭证的船只停居于此,船只必定没收。若按凭证行事,就换船并由莆田人驾驶,商人又怎能任意逞强?越界者依出境律论处;返回时超过浃旬的处罚,满浃旬仍滞留的,治罪于其所投靠的主人。福州、兴化以南的船只不更换,使上游防守的人都能自行运送货物,并往来于自己的港窟;这样他们就不能以少数欺凌多数,长久实行禁令,奸邪也会消除。然而古代市井防止抑制逐利之人,何况海上难道不加以管制吗?因此无论福州、兴化还是漳州、泉州,凡从事渔业、盐业而已经缴纳课税的,不再征税;其他方面大致依照涂中丞的命令。船大的以一丈五尺为限,每尺征银一钱,按照船的宽窄决定税额多少,用来补助水军费用。若遇警报而借用这些船只,船只损坏,应取税款赔偿;没有损坏的,事情结束后按使用天数免除其后续税款,以示优待。船上所载物品既然严格禁止违禁品,很多人便借渔船分开装载,以便运往附近岛屿;也应规定渔民,风浪不过五日,必须查问其去向;凡所用物品超出规定,返航时必须查问;凡所取货物超出规定而另有夹带的,一律审查没收。
其按诸奸莫如保甲,但海人刁悍不利束缚,束缚之亟则蹄齧跳梁,惟编其船澚,立之甲长,六丈以上为一类,长五丈以上为一类,以次而下者为一类,其总以恒产充之。其众重土著,异县无熟识,非我族类不许相挟入海,行连坐之法,一船之罪,罪其同甲长不举者究。盖海其所归也,船其所聚也,于此而严稽之,简于编戸,舍匿之法,是以官问其长,长问其甲,邻里之习熟,桑梓之情稠,狙诈无逺交,睚眦不近攻,而奸宄可清。水军之法行矣。若造军船,当不惜费,刘晏于漕且然,况于海船乎?今特筹锱铢,匪直半减,汛期将至始肯议发帑,执事无羡余且有从而朘削之,督者视成,应者塞责,故器具多敝,守则易朽漏,战则难冲突。曩征曽一本初括商。民船如击梃于不格,明矣。乃议巨舰,分之县而速成之。伐木之役,竭膏血而赭坟墓。漳浦未移,即为之燬。督帅所拥,先为之夺。多破于江碛,至者无一二,而与之猝战,惟旧船稍大者焉。古之水战,江、河、淮、泗、洞庭、彭蠡,舟利于大。赤壁、蒙冲,尚沿岸而焚,则海舰过大,而崖山可鉴也。故必视贼筹为三等,亦如陆战以备三驷。大者加之数尺,次者稍如其大,靣以三丈上下为度,小者愈小愈便。俱当为之极备,未汛即经营之。有司稍赢其出纳,各将令如旧制,使之自督。若不堪驾,责在其将。其将与同生死,安敢谩而自敝哉?驾而弗审,与无船同。水陆异势,故人和不如地利,地利不如天时,亦当审之耳。夫沿海之夫,其壮足赖,不善驭之为贼,善驭之皆兵也。即有不辑,急在呼吸,防墙而御侮,惟此时为然。茍非先择便宜,逆潮阻浅,则破或失险要,战而多北。但得善地,而风不便,即贲获百辈,亦无所施矣。故必熟风角,占其上风、下风,则避其船如转圜,而便器具。虽多火战为长,可以因风及逺,当冲而先为用。其器必备,其械必精,其技必练,其防必严,而布阵毋密,虑彼之我施,则易动耳。故舟戒过大,火攻为先。他守将皆能辨之矣。稍隙而脩,铜山遥属之漳南,日烽火以春汛毕;浯屿小埕以秋汛毕,俱赴南台赏罚。此戚都防旧议,亦习战于昆明池意也。又以海防诸僚去水军而遥,则有冒兵、侵饷、逗遛,故纵之▯,且因悬逺而以风波为解。贼入谓其难遏,贼去谓其难追,胜败互蔽,赏罚无章。故必各监诸将,庶乎同舟共济之谊。凡议凿凿称是,具于舟师条约,今不能出其筭,惟按而行之便。明文海巻八十一
译查办各种奸邪,没有比保甲更好的办法。但海上居民强悍狡黠,不适合过分束缚;束缚得太急,他们就会像牲畜踢咬、跳跃横行。因此只需把船只编入船澳,设置甲长:六丈以上为一类,五丈以上为一类,以下依次为一类;总之都以有固定产业的人充任甲长。众人应重视本地人,外县没有熟识关系的,不是同族不许相互带入海中,实行连坐法:一条船犯罪,就追究同甲甲长没有举报的罪责。海是他们归宿的地方,船是他们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严格查核,比编户更简便,也可以施行藏匿者连坐之法。因此官府询问甲长,甲长询问甲内各户;邻里彼此熟悉,乡土感情深厚,狡诈之徒不能远相勾连,睚眦小怨也不能近相攻击,于是奸邪便可肃清,水军的法令也就能实行了。若制造军船,就不应吝惜费用;刘晏治理漕运尚且如此,何况海船呢?如今却只计较微小费用,不只是削减了一半,而且直到汛期将至才肯议定发放帑金,办事人员没有余款,甚至还从中克扣;督办者只看是否完工,经办者敷衍塞责,所以器具大多破旧,守备时容易朽坏渗漏,作战时难以冲突。过去征收曾一本起初所括取的商、民船,像用木棍敲击而不合规格,已经很明显了。于是有人议造巨舰,分派给各县,催促尽快完成。伐木工程使百姓耗尽膏血,甚至挖掘祖坟,弄得墓土赤裸。漳浦的船还没有运来,就已经被毁掉;督帅所占有的船,又先被夺走。许多船在江滩沙碛中损坏,能够到达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而要让它们仓促参战,只能依靠那些旧船中稍大的。古代水战发生在江、河、淮、泗、洞庭、彭蠡等地,船大才有利。赤壁之战中,蒙冲船尚且沿岸焚烧,海船如果过大,崖山的教训就可以作为鉴戒。因此必须根据盗贼的规模,把船分为三等,也像陆战准备三种战车一样。大船加大数尺,次等船大致依其规模,小船则以三丈上下为标准,越小越灵便。所有船只都应极力完备,尚未到汛期就开始筹办。主管官员稍有结余,就各自按照旧制下令,使他们自行督办。如果船不能驾驶,责任在其将领。将领既与船同生死,怎么敢欺骗上级而使船自行损坏呢?船虽能驾驶却不加审察,和没有船一样。水战与陆战形势不同,所以人和不如地利,地利不如天时,也应当审慎考虑。沿海的男子,身体强壮,足以依靠;不会驾驭他们,他们就成为盗贼,善于驾驭他们,他们全都是士兵。即使有不服调度的,危急只在呼吸之间,依靠防墙抵御侵扰,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做到。如果不预先选择有利地点,逆潮水、陷浅滩而行,就可能船破并失去险要,交战时多遭败退。即使得到有利地形,风向不便,即使捕获百名敌人,也没有地方施展。所以必须熟悉风向,判断上风和下风,这样避开敌船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也便于使用器具。虽然火攻多是水战的长处,可以借风势攻到远处,但在正面冲击时也应先使用。器械必须齐备,机械必须精良,技艺必须训练,防守必须严密;但布阵不要过于密集,要防备敌人反过来向我施放器械,阵势才容易机动。因此船只忌讳过大,应以火攻为先。这些道理,各位守将都能够辨明。稍有空隙就修整船只:铜山遥属漳南,日常烽火防守到春汛结束;浯屿、小埕防守到秋汛结束;都到南台接受赏罚。这是戚都的防守旧议,也有仿效在昆明池练兵之意。又因为海防各官远离水军,彼此相隔遥远,便有冒充兵员、侵吞军饷、逗留不进等弊病;而且还借路途遥远、风浪阻隔来推卸责任。盗贼入境时说难以遏制,盗贼离去时又说难以追赶,胜败互相遮掩,赏罚没有章法。因此必须分别监督各位将领,希望能有同舟共济的情谊。凡是议论中有确实可行的意见,都已列入《舟师条约》;如今不能全部列出其筹划,只需依条核查实行即可。《明文海》卷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