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八余姚黄宗羲编书
明文海》卷二百八余姚黄宗羲编书适情答郡守聘五经师书【宋濓】十一月二十七日,承遣使者来山中,赐以书币。强濓为五经之师,闻命惊愕,不知所云。虽然,执事之意则甚善也。昔舒人文翁为蜀郡守,招下县年少者为学官弟子,每行县,尽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蜀地大化,比齐鲁焉。执事亦舒产,是宜汲汲孜孜,欲追躅于文翁也。然而兴学在乎明经,明经在乎选傅。得良傅,则止鹄设而射,志定土笵齐而铸器良,声流教溢,俗转风移。反是则政堕矣。此则执事不可不慎者也。濓也不敏,防即多病。若艺黍稷与肇牵车牛,远服商贾之事,皆力所不任。静自念之,吾将何执以阅世乎?适家藏古书数千卷,因取繙阅,习久成性,遂不欲弃去。然亦借是以自遣耳,非有所能也。是故家庭之间,未尝以知经称之。岂直家庭哉?至于乡党州闾,亦未尝谓其通经也。执事者不之察,一旦强儒之使,服深衣大带,张拱徐趋于讲堂之上。吾恐人无不笑之,而所笑者又恐不止于区区也。执事何为欲强之乎?况五经自孟氏后,无兼通之者。如施雠之易,大小夏侯之书,辕固、韩婴之诗,尹更始之春秋,庆普、郑兴之礼,各仅仅成家而已。濓视数子之间,曽不足负羁絏以从执事,采浮华而忘本实。但见耳目具者,辄聘以为师。执事倡之曰「某可师也」,左右畏威,莫敢谏白。又从而和之曰「某实可师也」,所以滥及于濓。濓纵不顾清议,曲狥执事意,而匍匐从之。衿佩森如立竹,执经问难。欲屏之邪,则所职何事?欲应之邪,则环视其中,枵然无所有。其于窘迫,实有不堪。执事何为欲强之乎?古之通经者,非思腾簸口舌以聋瞽时俗,实欲学为忠孝。而孝者,又百行之冠冕。茍于孝道有阙,则虽分析经义如蚕丝牛毛,徒召辱耳。阳城为学官时,谓诸生曰「凡学者,学为忠与孝也。诸生有不省亲者乎?其有不省亲者,即斥去之。」此古人▯鉴也。濓有严父年垂八十,旦莫弄雏,亲侧以尽爱日之诚,犹惧不足,乃使弃之以临诸生。诸生将何以取法乎?诸生尚不欲久去膝下,况为师者乃可尔乎?世岂无阳城?将何面目以见之也?执事何为欲强之乎?师严然后道尊,理势然也。濓以轻浮浅躁之资,习懒成癖,近益之以踈顽,不耐修饬,乱发被肩,累日不冠。时同二三友,徒跣梅花之下,轰笑竟日;不然则解衣偃卧,看云出岩扉中。有类麋鹿然,见人至辄惊遁,欲危坐一刻亦不可得。自知获罪名教,痛思惩艾,卒不可变。此执事素所知,非今日造此饰词。如此之人,不弃絶则已,安可使仪刑后进?执事何为欲强之乎?濓虽不能造文,性乐之甚。当操觚沉思时,阖扉凝坐,不欲闻歩履声,虽犬猫不使之近,即近辄拊几大呼。人咸指为狂易,传以为笑。傥章不能就,击磬绕室中行,或使小苍头简发如捕虱状,或摩搔膺腹,使气隆隆然降升乃已。若一入城市,众人丛居,又无邃房曲阁可下关键,未书半行,狙伺猿视,大鸣小噪,败人兴趣。宁失万金之产乃不怨,茍废此乐不如无生。执事何为欲强之乎?平生朴戆,视人世百为颠倒变幻,动如神▯。或握手视肺肝,乃宿刀剑之惨;或鬭争纷不可解,则暗敦玉帛之好。如此之类,不一而足。明以告我,尚不能通晓,况启之以端,欲使其揣摩测度邪?自料决不能与此辈周旋,茍与之相周旋,宁免其见卖乎?况兼目有短视疾,虽月下可读蝇头之字,距寻尺间白昼则不见。人不相知者,必以我为简。非挟人以济如水母之目虾,必有祸我者。素无所仰于人,不知奚故而自求苦乃如此。执事何为欲强之乎?又自婴祸患以来,得怔忡疾,见一夫负防而趋,心辄惊怖,若杵击上下面无色泽,口噤不能对人。近年衰孱日甚,酬答稍烦则肩髀頽堕,重如压石。急呼枕熟寐一二时,然后渐复。其旧自度亦不久在人世者,所居之北有一▯峻甚,俗以其如冯翊夏阳之山,因号曰小龙门。其间多闲旷之地,思诛茅架草室三间,以奉老亲,则志愿毕矣。此足一出众事皆弃,尝日夜计之,与执事相契亦驩甚,初无不共戴天之讐,执事何为欲强之乎?昔者卫人有西乞牟,问禇师睔曰:「世传五鳯信祥征乎?」曰:「有,东方则发明,南方则焦明,西方则肃爽,北方则幽昌,其见或有孽焉,唯中央号鳯凰,乃至瑞耳。」曰:「可获之乎?」曰:「否,有徳则见尔,非可以力致也。」禇师弗之信,出千金号诸岐山之阳,岐山民疑之,罗彩鷮售焉。
译《明文海》卷二百八,余姚黄宗羲编纂。适情 《答郡守聘五经师书》【宋濂】十一月二十七日,承蒙您派使者来到山中,赐给我书信和礼物。勉强要我担任五经之师,我听到命令后惊愕不已,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如此,您的用意确实很好。从前舒地人文翁担任蜀郡守时,招募属县的年轻人做学官弟子;每次巡视县邑,都让学官中那些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生员随行。蜀地因此教化大兴,几乎赶上齐鲁。您也是舒地人,理应勤勉不懈,想要追随文翁的足迹。然而兴办学校在于阐明经义,阐明经义在于选择良师。得到好老师,就像立起靶子设置射场,志向确定;泥范端正而铸成的器物就精良,声名流传、教化充溢,风俗转变。反过来便会政事败坏。这正是您不可不慎重的地方。我宋濂没有才智,身体又多病。若是种植黍稷,或者开始驾车载牛,远行从事商贾之业,都是我力量所不能胜任的。静下来自己想,我将凭什么来度过一生呢?恰好家中藏有古书数千卷,于是取来翻阅,久而久之成为习惯,便不想抛弃它。然而也只是借此自我排遣罢了,并不是有什么才能。因此在家庭之间,从未有人以通晓经书来称赞我。哪里只是家庭呢?至于乡党州闾,也从未有人说我通晓经书。您没有察觉这一点,一旦强行让我做儒师,穿深衣、系大带,拱手缓步登上讲堂。我恐怕人们没有不笑话我的,而他们所笑话的恐怕还不只是这件小事。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何况五经自孟子以后,已经没有能够兼通五经的人了。像施雠的《易》学、大小夏侯的《尚书》、辕固和韩婴的《诗》学、尹更始的《春秋》学、庆普和郑兴的《礼》学,也都只是各自成为一家罢了。我拿自己同这些人相比,甚至不值得背负羁绊来跟随您,只不过是采拾浮华而忘掉根本实质。您只看到耳目健全的人,便任意聘请他们做老师。您首先倡议说“某人可以做老师”,左右的人害怕您的威势,没有人敢劝谏说明;又跟着附和说“某人确实可以做老师”,于是这件事也牵连到我。即使我不顾清议,曲意顺从您的意思,匍匐跟随您,儒生们密密站立如竹林,手持经书向我提问辩难。要屏退他们吗?那么我的职分是什么?要回答他们吗?环顾其中,自己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这样的窘迫,实在无法忍受。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古代通晓经书的人,并不是想要卖弄口舌,使当时的人变得聋瞎,而是确实想要学习成为忠臣孝子。孝又是一切德行的首要。如果在孝道上有所欠缺,即使把经义分析得像蚕丝、牛毛一样细密,也只是自取其辱。阳城任学官时,对诸生说:“凡是求学的人,学习的就是忠和孝。诸生中有不去探望父母的吗?有不去探望父母的,就斥退他。”这是古人的明鉴。我的严父年近八十,早晚逗弄幼儿,在父亲身边尽情表达孝敬亲爱的诚意,仍然担心做得不够,怎么能反而抛弃他去面对诸生呢?诸生将以什么为榜样呢?诸生尚且不愿长久离开父母膝下,何况做老师的人难道可以这样吗?世间难道没有阳城吗?我将用什么脸面去见他呢?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老师严正,然后道义才尊崇,这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我天性轻浮浅躁,懒惰成癖,近来又加上疏懒顽钝,不耐烦修饰整饬;头发散乱披肩,连日不戴帽子。有时和两三个朋友赤脚在梅花树下,轰然大笑一整天;不然就解衣仰卧,看云从山岩门中涌出。我的样子像麋鹿一样,见到人来便惊惶逃走,想端正坐一刻也做不到。自己知道会获罪于名教,痛切地想要惩戒改正,却最终不能改变。这是您平日所知道的,并不是今天才编造的饰词。这样的人,不被弃绝就算了,怎么能让他成为后辈的榜样呢?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我虽然不能写成文章,却非常喜爱写作。每当拿起笔沉思时,便关上门凝神端坐,不愿听见脚步声;即使犬猫也不让它们靠近,一靠近就拍击几案大声呵斥。人们都指责我狂乱,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倘若文章写不成,我便敲击磬石,绕着房间行走;有时让小书童像捉虱子一样替我梳理头发,有时摩挲搔抓胸腹,直到气息隆隆地升降才停止。若一进入城市,众人聚居,又没有深房曲阁可以关门隔绝,文章还没有写半行,便像猕猴窥伺、猿猴张望一样,外界大声小声的喧闹就会败坏人的兴致。我宁可失去万金家产也不怨恨,如果废弃这种乐趣,还不如不活。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我平生质朴而愚直,看世间百般事情都颠倒变幻,举动如同神鬼。有时握手相交、彼此看透肺腑,实际上却暗藏刀剑般的惨祸;有时争斗纷纷、不可解脱,却暗中用玉帛促成和好。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尚且不能通晓,何况只给我一个端绪,想让我自己揣摩测度呢?我自料决不能同这类人周旋;如果同他们周旋,难道能免于被他们出卖吗?何况我又患有近视,虽然月下能读蝇头小字,距离一寻一尺,在白天却看不见。不了解我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简慢无礼。不是要依靠别人来补救自己,就会有要害我的人。我向来没有什么地方依赖别人,不知为什么却要这样自找苦吃。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自从遭遇祸患以来,我又患了心悸病,看见一个人背着东西快步走来,心里便惊恐害怕,好像受到杵击,脸色顿时苍白,嘴巴闭住不能回答别人。近几年身体日益衰弱,稍微应酬繁忙一些,肩膀和大腿便松垮下坠,沉重得像压着石头。急忙叫人拿枕头来,熟睡一两个时辰,然后才逐渐恢复。按我过去自己的估量,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居所北面有一座非常陡峻的山,乡俗认为它像冯翊夏阳的山,因此称作小龙门。那里有很多空旷闲静的地方,我想着在那里砍茅草、搭三间草屋,用来奉养老亲,那我的志愿就满足了。这只要一出门,世间各种事情便都可以抛弃。我曾日夜思量这件事,和您相交也十分欢乐,彼此原本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您为什么要强迫我呢?从前卫国人有个西乞牟,问褚师睔说:“世间传说五凤是祥瑞的征兆吗?”褚师睔说:“是的,东方叫发明,南方叫焦明,西方叫肃爽,北方叫幽昌;它们出现时有的也会带来灾祸,只有中央的称为凤凰,才是真正的祥瑞。”西乞牟问:“可以捕获它吗?”褚师睔说:“不可以,有德行它才会出现,不是凭力量能够招致的。”褚师睔不相信这话,拿出千金,在岐山南面悬赏呼喊;岐山百姓疑惑不解,便捕来彩色的鷮鸟卖给他。
禇师持归夸诸人,人皆笑之。执事之所为,无乃有类于是乎?吾婺为东莱倡道之邦,而龟山考亭之正宗,又往往传诸学者,故阀阅之家多尊道徳而薄功利,据案谈经,比比皆是。执事不彼之即,而独此是强,岂弃瑞鳯而爱彩鷮乎?古人有云:「经师易得,人师难遇。」执事于易得者尚不鉴其伪真,况所为难遇者耶?窃为执事不取也。虽然,执事孜孜汲汲以兴学为意,何让乎蜀之文翁?但未能选良师傅,其术为少疎耳。今之为守牧者不为不多也,而溺冠跨项亦有之矣。如执事者,又何可少哉?又何可少哉?濓非明经者,愧不能成执事之意,化吾邦如齐鲁,故厯疏鄙衷之不可强者如此,惟执事采择焉。傥嬲之不置,则黄冠野服,负亲而逃东海之上,岂能悖性狥物,亹亹随人作上下邪?礼币随使者还,千万情辞,笔不可尽。与孔元夫书【胡翰】仆自去年于公署之侧,有以见阁下之用仆鄙人耳,何足以知君子?窃于《易》而得之焉。盖阳为君子,隂为小人,阳刚而隂柔,阳舒而隂惨,其气相反,其在人也似之。尝以是博求天下之士,其人正大刚明者也,公平易直者也,则其为君子必矣;其人深险柔佞者也,囬邪狡戾者也,则其为小人也必矣。隂阳之类也,故小人难知,而君子易见。阁下在省为端人,按部为贤使者,其谋猷言旨,经纬献替,所以简在帷幄,措之中外者,仆固不能悉闻之、悉见之,则谓之不知阁下可也。今遽以古君子为言者,岂茍相慕悦哉?阁下见人不脩边幅,握黜陟之柄,下视诸生犹故等夷,与人言不存形迹,曰是而是耳,曰非而非耳,开心见诚,譬之青天白日,虽庸人竪子皆以为磊落明白,则仆之与阁下有不待悉闻悉见而知其用心者,盖以此也。以阁下之刚明正大,公平易直,有古君子之风,则凡有懐而不能喻,喻而不能逹者,又安得自隐于左右?仆委巷之人也,非有高蹈远引之意以偃蹇傲俗,又非有良田广宅,优游卒嵗以自足,而尝从问学,岂不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邪?顾惟孱弱多病,中年屡更忧患,頥颔发一痈疽溃血数斗,卧而呻吟者数月,亲友不忍其即死,力拯之始愈,少延视息,已近废人口辅偏哆,齿牙揺落,出言謇澁,举食久乃下咽,如是者十余年矣。比罹兵火,窜身山谷,忧惧迫于内,淫邪袭于外,自腰至髀遂成重膇,仓卒弗治,驯至足疾,幸其不发,则周旋进退接武少壮间若无异;然或发而不制,则痛楚通夕,莫识有生之乐,如是者又数年矣。平生迂拙,百事堕人后,今五十有九矣,形影相顾,子女无一息慰左右,先世敝庐焚荡不存,薄田嵗入奉租税不暇自治,每上先人坟墓则痛心疾首,不知涕泣之所从,阁下视仆如此,以为于世何如?也往嵗朝廷急于求才,过听人言,移文见征,有司敦迫就道,及至金陵入觐,主上退谒今相国李公于中书一省之属,见之,始知仆诚羸疾人也。留省署两月,察其学与才,益又知其迂濶不及事者也,遂以学校之职授之,特不欲以儒见弃耳。承乏既久,虚糜廪食,无补名教,时取故书读之,目眵视短,未能终卷,即已遗忘。将叙次一二文字,拟诸作者,而酬答累之,亦莫能就,学业愒弛,莫此为甚。今年士人家见録至公,文仕宦及贤良人才,残疾老病者容其乞身,不觉喜形于色。及闻阁下持节再莅东浙,则又益喜,庶其陈列自明,有投策之日矣。今乃有非所料者,一旦欲以不肖之名举而进之,夫亦过听人言,不探其防,独衰病有大不可者乎?此虽得之传闻,万有一焉,则仆之身与家将俱废矣。恐累阁下知人之明,且今贤才軰出,忼慨倜傥之士,一切出其所长,驰就功名,岂少如仆者乎?幸察其慺慺之心,非有险诐狙诈如世所谓小人者,则亦可哀之甚也。韩子云:“天地▯神临之在旁,仆岂欺阁下者哉?”天地▯神实监临之。阁下为时求才,宜亦为时保飬人才可也。夫防而学,壮而行,老而休者,士之常也。与傅民部【邢侗】张文凡三寓言三致隆指也。主臣何以当先生肺腑哉?新酿才离糟床,敬上二噐。此麴真用白莲花浆合成,清芬颇饶,舌鼻间先生大赏。东秦酒汁,弟尚未降服。沧酒亦在品下,似不去菊花市肆。气菊固佳,然入酒殊滞。酒香乃浊,如都城黒龙挂尔。广川近法汉酎,或两重三重,清如玉髓。此以酌苎萝浣女,雅足相当。登黄金沓,砌璧帯金缸间,回视苎萝,不无寒乞。广川酌其不免鸱夷委地乎?弟前向省下诸公言,刁家、赵家两樽俱不堪大嚼及大釂。诸老极相颔赏,座有青州从事,仅胜歴下露,不甚醇醲耳。小酌微醺,揷花半残,宁馨儿不足隤吾玉山也。往在吴聆弇州公妙论,酒具有才徳,才分十八,徳分十二,乃着风采。广川新様,其无乃清胜拟伯夷乎?伊尹将于何处生活?非犂丘生过任,请问诸舌。畣王▯昌太史【屠隆】
译褚师睔拿回去向众人夸耀,众人都嘲笑他。您所做的事,难道不也有些像这样吗?我们婺地是东莱倡导道学的地方,而龟山、考亭的正统学说又常常在学者中流传,所以名门之家大多尊崇道德而轻视功利,靠着案几谈论经书的,到处都是。您不去选取他们,偏偏强迫我这个人,难道是抛弃瑞凤而喜爱彩鷮吗?古人说:“经师容易得到,人师难以遇到。”您对于容易得到的经师尚且不能辨别真伪,何况是难以遇到的人师呢?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妥。虽然如此,您勤勤恳恳地把兴办学校作为志向,哪里逊于蜀地的文翁呢?只是没有选得良师,方法略有疏漏罢了。如今担任守牧的官员并不是不多,但也有沉溺于酒色、荒废政事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少呢?又怎么可以少呢?我并不是通晓经书的人,惭愧不能成全您的志愿,使我们的地方像齐鲁一样教化昌盛,所以逐一陈述我不能被强迫的鄙陋内心,希望您加以采择。倘若您纠缠不放,我就戴黄冠、穿野服,背着亲人逃到东海之上,难道还能违背本性、迎合外物,殷勤地随人俯仰吗?礼物随使者退还,千言万语的情意和辞意,笔墨无法写尽。《与孔元夫书》【胡翰】我从去年在官署旁边,已经看出您任用我这个鄙陋之人的用意了;我哪里足以了解君子呢?我私下从《易》中得到了这个道理: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阳刚而阴柔,阳舒展而阴惨厉,它们的气性相反,落实在人身上也相似。我曾据此广泛考察天下士人:一个人正大刚明、公平平易正直,那么他一定是君子;一个人深沉险恶、柔弱谄佞、回邪狡诈乖戾,那么他一定是小人。这就是阴阳的类别,所以小人难以识别,而君子容易显现。您在省中是正直的人,巡按各部是贤能的使者;您的谋略、言论、经纬事务、进谏和纠正,因而被记在帷幄之中,施行于朝廷内外,这些我固然不可能全部听到、全部看到;若说我不了解您,也是可以的。如今突然以古代君子来称说您,难道只是随便相互仰慕取悦吗?我见您不修饰外表,掌握黜陟大权,却把诸生看作和从前一样的平等之人;同人说话不拘形迹,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敞开心胸显露真诚,譬如青天白日,即使庸人和小孩子也都认为您磊落明白。因此我和您之间,不必等到把您的作为全部听到、全部看到,便能了解您的用心,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凭您的刚强明察、正大公平、平易正直,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那么凡是心中有话却不能向您说明,已经说明却不能得到通达的人,又怎么能在您身边隐瞒呢?我是僻巷中的人,并没有远走高飞、傲慢地避开世俗的志向;也没有良田广宅,可以悠闲度日、自给自足。我曾经跟随人求学,难道不知道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吗?只是我身体虚弱多病,中年屡次经历忧患,下颌和胡须处长了痈疽,溃烂流血数斗,卧床呻吟几个月,亲友不忍心看我立刻死去,竭力救治才开始痊愈,勉强延续生命。如今嘴角几乎废坏,一边歪斜,牙齿摇动脱落,说话结巴艰涩,吃一顿饭很久才能咽下去,这样已经十多年了。近来遭遇兵火,逃身山谷,内心忧惧逼迫,外邪侵袭,从腰到大腿遂形成严重的肿胀,仓促间没有医治,渐渐发展成脚疾。幸而病不发作时,在青壮年之间周旋进退、接踵往来,表面上还没有不同;但有时发作而不能控制,便痛苦整夜,无法体会活着的乐趣,这样又有几年了。我平生迂拙,百事都落在人后,如今五十九岁,形影相对,子女没有一个能让我得到安慰,祖传的破屋被焚毁荡平而不复存在,薄田每年的收入只够缴纳租税,连自己都无暇治理。每次登上祖先坟墓,便痛心疾首,不知眼泪从何处流出。您看我如此,认为我对于世间还能做什么呢?往年朝廷急于求取人才,过于听信别人的话,发文征召我,有关官员敦促我上路。到了金陵入朝觐见,皇上退朝后在中书省属官处接见当时的相国李公,见到我,才知道我确实是一个羸弱多病的人。留在省署两个月,考察我的学问和才能,又更加知道我迂阔而不切合事务,于是授给我学校的职务,只是不愿因我是儒生而弃置不用罢了。我承乏任职已经很久,白白耗费俸禄,对名教没有补益;有时取出旧书阅读,但眼睛有眼翳、视力短浅,还没有读完一卷,就已经遗忘。将要编次一两篇文字,想同作者相比;又被应酬答对牵累,也不能完成,学业荒废松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今年士人之家见到录用人才的诏令,其中说文士、仕宦、贤良人才以及残疾老病者,都允许请求退职,我不觉喜形于色。等听说您奉节再次来到东浙,便更加高兴,或许可以陈述情况使自己得到说明,也有投递策论的日子了。如今却有意想不到的事:您一旦要以我的不肖之名举荐提拔我,那也是过分听信了别人的话而没有查究我的实情,难道单单是衰老多病这一点就有大不可之处吗?这事即使只是传闻,万一有一成是真的,我的自身和家庭都将一起毁掉。恐怕会连累您识人的明察。况且如今贤才接踵而出,慷慨倜傥之士各自施展所长,奔赴功名,难道还少我这样的人吗?幸请察看我恳切的心意,我并没有世人所谓小人的险诈阴谋;即使如此,也实在十分可怜。韩愈说:“天地鬼神就在旁边注视着,我难道会欺骗您吗?”天地鬼神确实在监视鉴察。您为时世寻求人才,也应该为时世保养人才才对。少年时求学,壮年时施行所学,老年时退休,这是士人的常态。《与傅民部》【邢侗】张文一共写了三段话,三次表达深厚的情意。主臣我哪里当得起先生这样推心置腹呢?新酿的酒刚刚离开糟床,恭敬地送上两器。这种酒曲确实是用白莲花浆合成的,清香很浓,先生在舌鼻之间一定会大加赞赏。东秦酒的酒汁,我还没有降服它;沧酒也在品评之下,似乎不如菊花市肆的酒。气菊本来很好,但放入酒中很是滞涩。酒香于是变得浑浊,就像都城的黑龙挂。广川酒近似汉代的酎酒,有两重、三重之分,清澈如玉髓。用它来斟酌苎萝浣女,风雅上十分相称。登上黄金沓,台阶间排列着玉璧和金缸,再回头看苎萝,不免显得寒酸。广川斟饮这种酒,难道免不了像鸱夷那样倒在地上吗?我先前向省署中的诸位公卿说,刁家、赵家的两樽酒都经不起大口咀嚼和大杯痛饮。诸位老人极其点头称赏,座中有青州从事,只胜过历下露酒一点,并不十分醇厚。小饮至微醉,花插到半残,这样美好的人也不足以使我的玉山倾倒。过去我在吴地听弇州公高妙的议论,说酒有才德:才占十八分,德占十二分,这才显出风采。广川的新式酒,难道不是清醇胜过伯夷吗?伊尹将到什么地方去安身呢?若不是犁丘先生经过任地,请替我问问诸位舌官。《答王元昌太史》【屠隆】
道民屏居江壖,蓬蔂当路,蟏蛸翳门,白防黄縧。遯影方外,军持木患,栖神化书,纬真寳炁。万累悉捐,悟寂观空,一丝不罣。即海内旧游,车辙杳然,竿牍久罢,雅如隔世,亦如避秦。二六时自审,胷懐空洞,都无生灭,都无起伏。偶一念兴,不出道民蒲团生活,防跏絶瞑,游乎混沌,息乎鸿蒙。外不复知山河大地,内不复知四大形骸,又何论人间世变幻闪烁駴电聚沫事哉?放废以来,五易裘葛,无一字抵长安诸故人。非欲引抗自高,诚穆穆愦愦,念不及此。顷赵奉常归,忽以足下手书见遗,累累百千言,掩抑沉顿,情寄深遐。向无生平,何遽有此?犹忆曩出国门,祖帐如云,倾都扼▯。逮返初服,遂絶寒暄。今日数千里椷题申章,相念乃属▯昌足下。陈义一何高乎?书辞谓仆防诟受诬,抱此愤懑,宜如子长之报任少卿,李陵之与苏属国,刳腹膓于纸上,写涕泪于毫端。黄河砰湃,五岳隠起,磊块心迹,千载犹新。使▯昌读之,无云而震,不寒而栗。风潇潇从易水来,讵不雄豪飒爽,快人哉!乃不知道民年壮心尽矣。夫大愤触虹,大寃感天,湘累悲风,灵胥怒涛,长沙凄其,夜郎摧惋。壮夫烈士意气则然。殷中军名理▯诣,形神超越,信安之徙穷愁咄咄,坐而书空,则妄称大小品。道民尝私心陋之。道民重以宿业,招彼毒喙伯嚭塜旁,实生彼夫子兰谗屈,登徒毁宋,传之逺近,惊怪异事。然而古来瓌竒倜傥之士,多不免于恶口含沙之虫,何代无之?如必以遭谗被讥为贤,则彼皭然者当何指摘?如必以防诟负耻为不肖,则古大圣贤亦尝被流言。此披裘所以畏皮相,管鲍所以贵心知也。道民方且立霄窕之圃,翔广莫之乡,饮恬愉之津,咀窅眺之腴,▯而忘言,漠乎无诤。业感足下相念之雅,诚欲冲冠投袂,作愤激不平之谭,则学道降心之谓何?欲塞兑杜机,遵老氏沉黙。之防则又胡以仰副知已之万一?故敢以生平梗概崖略言之。往者,彼夫以仇故攟摭中伤,非复人理。维时当宁洞烛诬罔,显绌其人,羣情愤然,咸持公议。道民仰天一笑,而挂冠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竹迳松关,不减兰省鹿骖鹤驾,安事马蹄猘犬犹狺?▯鸿已远,顾何用复置呶呶?则为知已耳。道民生而蚤慧,天性坦直,未尝学。少年蒿目俊佻,凌蹈欲以雕虫华于当世,亦不解开门置驿、树党广交游。大人以成名家,贫少藏书,耳目俭狭。操管吾伊,其于艺也渉之甚浅,每顾影自照,鄙哉么防,何所比数?时吐一辞,纵心矢口,本无意专精取妍。语出而时人好之,诚不自知其所以好也。而海内贤豪渐以昵就,面被影貌,语被挦撦。性复柔和开朗,絶去町畦。无贤愚贵贱雅俗,至则推心置之,亦将借以磨链身心,陶镕习气。安见明镜之疲于累照?安见源泉之惮于数汲?又好称人之长,防人之短,德人之恩,忘人之仇,防人之穷,急人之难。悔吝繇起,性不善麴。君不解佻达,居恒读晋书,见当时名流散情蔑礼,害义伤教,心甚非之。体无惰容,口无媟语,防乐欵洽,絶不为盘礴讙呼。而远聴不詧,徒见王何任诞,嵇阮通伟。古文士并尔,今何独不然?而道民齐物轻外,忘机坦中,颇与旷士同趣。又吴越间人好刻画妆防,阐扬风流。道民交游既多,不无稍通酒人豪客溷嬲浸渍,迹疑同浴,事类褰裳。谓屠生必是天之放民,仇家将挟其私,动指旷逸好事,欲快其口,逓传风神。谭者易行,闻者易信,噏訿喧嚣,百不得一。不知道民实拘拘翦翦者,手桮杓则攅眉,对歌舞则闭目。时而发兴大剧,不过清言解頥,潇潇泠泠为畼而已。令东臯接膝,供奉连肩,未免撒手唾去。夫夫裹青布巾,行朴遬俗礼者,何足与语?达而海内误传屠生侠如朱家,狂如鼓吏,痴人前何可?说梦往仆当出国门,一忌者倡说曰:“人言长卿狂傲亡之,盖大都以名与客败名者,美好噐物忌多取,多取不祥。长卿居都,客无贤愚贵贱雅俗,咸及其门,不及其门至不比人数,士何至使人若此,能无及乎?”知我者解之曰:“子谬矣。长卿不附名,名附长卿。客实好之而趋之,长卿者,胡尝日开门挈铃而呼客乎?人皆自爱其精神,其乐喧聒耗磨而以自敝也。彼盖廹之而应,直无用遁逃而假以了縁应迹者也。客实就之,又举以为罪乎?”嗟嗟,其知我矣!今者道民名败,而世之趋名者不前;官败,而世之趋官人者不前;家徒四壁立,而世之趋利者不前;播越江介,而故人之在远道者不前。天去其疾矣,尽日而庭无履綦,门可罗雀。
译我这个道民隐居在江边,蓬草藤蔓挡住道路,蟏蛸蜘蛛遮蔽门扉,穿白衣戴黄冠。遁迹于尘世之外,手持军持,佩木患子,寄托心神于道书,编织真元、珍藏宝气。各种牵累全都抛弃,悟入寂静、观照空无,一丝一毫也不挂怀。即使是国内从前的朋友,也已车迹杳然;书信往来早已停止,恍如隔世,也如同躲避秦乱。一天十二时辰,我常常自我省察,胸怀空洞,完全没有生灭,也没有起伏。偶尔生出一个念头,也不超出我这个道民坐蒲团的生活:盘腿端坐、闭目冥想,在混沌中遨游,在鸿蒙中休息。对外不再知道山河大地,对内不再知道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的形骸,又哪里还会去谈论人世间变幻闪烁、如惊雷闪电、聚沫般的事情呢?被放逐废弃以来,已经五次更换冬衣夏葛,没有给长安的旧友写过一个字。并不是想要抗拒世俗、抬高自己,实在是昏沉混沌,心思没有想到这些。最近赵奉常回来,忽然把您的亲笔信送给我,洋洋洒洒数百上千言,情绪压抑沉痛,寄托的感情深远。我们向来没有交往,您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情意?还记得当初离开国门时,祖帐如云,全城人都挽留叹息;等我恢复平民服装,便断绝了寒暄往来。今天您从数千里外寄来书信,写下文章表达思念,竟然只系于元昌足下。您陈述的道义多么高尚啊!信中说我受到诟骂、蒙受诬陷,怀抱这种愤懑,应该像司马子长给任少卿的回信、李陵写给苏属国的信那样,把腹中肠子剖开写在纸上,把眼泪洒在笔端。黄河澎湃轰鸣,五岳仿佛隐隐拔起;胸中的块垒和心迹,即使千年以后仍然鲜明如新。假使元昌读到这些文字,一定会无云而震、不寒而栗。萧萧风声从易水吹来,难道不雄豪爽快、令人痛快吗?但您不知道我这个道民年华已壮、心志却已经消尽了。大的愤怒能够触犯彩虹,深重的冤屈能够感动上天;湘累悲叹于风中,灵胥激怒于怒涛,长沙凄凉,夜郎摧折悲惋。这是壮士烈士的意气本来如此。殷中军名理高深、玄妙超绝,后来被迁徙到信安,穷愁困苦,口中不断叹息,坐着以手指在空中书写,便被妄称为大小品。道民我私下曾鄙薄这种做法。道民又因宿世业障,招来那个在伯嚭坟旁口出恶言的人,实在是他生出兰谗害屈原、登徒诋毁宋玉一类的谗言,流传远近,成为惊异怪诞的事情。然而自古以来,瑰奇倜傥的人,大多不能免于恶毒言语如含沙射影的虫子,哪个时代没有呢?如果一定要以遭受谗毁讥刺作为贤能的证明,那么那些洁白无瑕的人又应当受到什么指摘?如果一定要以遭受诟骂、背负耻辱作为不肖的证据,那么古代的大圣大贤也曾遭受流言。这正是披裘的人所以害怕只看外表,管仲、鲍叔牙所以看重内心相知的原因。我正要筑起高远幽静的园圃,翱翔于广阔无边的地方,饮用恬静愉悦的津液,咀嚼幽深远眺之地的肥美,默然而忘言,淡泊而无所争。我既然感受到您高雅的思念,确实也想冲冠投袂,发表愤激不平的言论;但这样做,学习道术、降伏心意又有什么意义呢?本想堵塞兑门、杜绝机心,遵循老子的沉默之道;至于防止祸患,又凭什么来仰承报答知己之万一呢?所以冒昧把平生经历的大概略述如下:过去,那人因为私仇,搜罗摘取材料来诬陷中伤我,简直不讲人理。当时皇上洞察其诬妄,公开斥退了他,群情愤然,都主持公议。我这平民仰天一笑,便挂冠而去:我今日离开红尘,还我旧日白云。竹径松门,并不逊于兰省的鹿骖鹤驾,又何必在意马蹄和狂犬还在狺狺乱叫?鸿鹄已经远去,回头看又何必再设置喧扰?只是为了知己罢了。我生来早慧,天性坦率正直,从未正式求学。年轻时眼光短浅而追求俊逸浮华,想凭雕虫小技在当世争奇,也不懂得广开门户、延请宾客,树立党援、广交游。后来大人以文章成名立家,但家贫少有藏书,见闻浅陋。拿起笔来吟哦,对于文章技艺涉猎很浅,每每顾影自照,只觉自己鄙陋渺小,哪里值得与人相比?偶尔吐露一言,任性直说,本来无意专门精研以求妍美。话一出口,时人却喜欢它,我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后来海内贤豪渐渐亲近我,面对面承受他们的容貌,耳边听取他们的言谈。我性情又柔和开朗,完全不设界限;无论贤愚、贵贱、雅俗,来者都推心相待,也想借此磨炼身心、陶冶习气。哪里见过明镜会疲于反复照物?哪里见过源泉会害怕多次汲取?我又喜欢称赞别人的长处,遮掩别人的短处,感念有德者的恩惠,忘掉别人的仇怨,救济别人的穷困,急人之所急。悔恨和忧虑由此而生,只是本性不善于曲折周旋。您不了解我的旷达,平日总读《晋书》,看见当时名流放纵性情、轻蔑礼法,损害道义、伤害教化,心里很不以为然。我的身体没有懒散的姿态,口中没有轻薄的话语,宴饮欢乐融洽时,也绝不盘坐喧呼。然而远处听来的人没有察觉这些,只看见王何的放诞、嵇阮的旷达伟岸。古代文士也不过如此,为什么今日独独不能这样?而我齐同万物、轻视外物,忘却机心、胸怀坦荡,很有些与旷达之士相同的旨趣。又因为吴越一带的人喜欢刻画妆饰、宣扬风流。我交游既多,难免稍稍与嗜酒的豪客混杂纠缠、浸染往来,行迹看似同浴,事情类似撩裳。于是有人说屠生一定是上天放纵的民众,仇家将要挟持他的私情,动辄指称他旷逸好事,以满足自己的口舌,辗转传播这些风神逸韵。谈论的人容易传播,听见的人容易相信,非议喧嚣,百件中没有一件真实。人们不知道我其实拘谨小心:手拿酒杯勺子便皱眉,面对歌舞便闭眼。偶尔兴致大发,也不过是清谈使人开怀,潇洒清冷地抒发一番罢了。即使让东皋、接膝相对而坐,让供奉、连肩并列,也免不了撒手吐唾沫而去。那种裹着青布巾、行着朴拙鄙俗礼节的人,有什么值得与他谈论的?我显达之后,海内却误传屠生豪侠如朱家、狂放如鼓吏,在痴人面前又有什么可说的?过去我将要出国门时,有一个忌妒我的人倡言说:“人们说长卿狂傲而导致败亡,大抵是因为名声和宾客会败坏名声;美好的器物,忌讳取得太多,取得太多便不祥。长卿住在京城,宾客无论贤愚、贵贱、雅俗,都登门拜访;不能登门的,甚至不能列入人数。士人为什么要使人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没有受到影响吗?”了解我的人解释说:“您错了。不是长卿依附名声,而是名声依附长卿。宾客确实喜欢他而趋附他,长卿何尝每天开门提铃招呼宾客?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精神,难道会乐于在喧闹嘈杂中耗损自己吗?他大概是被宾客逼迫才应酬,只是无处逃避,借此了结缘分、应付踪迹罢了。宾客实在是主动来亲近他,难道又要拿这件事怪罪他吗?”唉,这才是真正了解我啊!如今我的名声败坏了,世上追逐名声的人便不再前来;官位败坏了,世上追逐官位的人便不再前来;家里只有四壁,世上追逐财利的人便不再前来;我逃散到江南一带,旧日远道而来的朋友也不再前来。上天已经除去了我的疾病,整日庭院中没有行人的足迹,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
时繙贝叶,时诵蘃珠,时讨▯宗,时耽禅悦。收视返聴,葆頥霛光,金木交并,虚室生白,亦既冲和融液,故聴妙处,自知起而散歩防唫。鱼跳藻上,鸟鸣花间,身游上皇,趣在濠濮,岂不亦翛憀幽寂有致哉?世之人,当其处喧婴物则作烦躁想,当其逃虚屏幽则作落莫想。夫其烦躁所以落莫,道民于此两者之观齐矣。繄岂惟世縁?即所称艺文,少尝好之,今亦刬除,不甚留意。伧父椎鄙,往往攻掊文人,摽其无行舛哉!王子猷之言曰:“井丹高洁,不如相如慢世,是使后世以为口实者也。”世亦有无行文人,岂谓文人必无行耶?文章家谭性命,称先王,宣丽藻,扬鸿钜,广览衡鉴,多闻善败。高者通彻灵窍,下者顾惜皮毛,何为而必无行乎?务华絶根,厥有凉徳,言高于青天,行卑于黄泉。文园窃妻,执防附莽,路粹倾险,潘岳谄佞,延清躁竞,崔湜淹洿,世亦有之。乃圣门自游夏而下,屈大夫,左丘明,贾长沙,董江都,郑康成,服子慎,孔安国,班叔皮,张平子,孔文举,皇甫元晏,张茂先,陆平原,束广微,夏侯孝若,陶靖节,萧统子云,任彦升,徐孝穆,张曲江,蘓许公。杜少陵、韩昌黎、白香山、孟襄阳、司空文明、欧阳文忠、蘓端明诸公,行义踔絶,粹美无瑕者,上下数千载,莫可缕指。而谓文士悉皆无行,如乌之必黔,鹄之必白,亦敢于厚诬古人矣。然则世之操履纯备者,断属之闾阎鄙民,而古今明徳大贤,岂皆椎鲁不识一丁者邪?即尼父▯训于六籍,犹龙垂文于五千,要亦不可为不文矣。夫要结人誉者,恒饰行;而祗畏神理者,多谨而慎独。惟淫凶恣肆无忌者,忽焉道民佩仁义于姬孔,脩性命于老释。二六时中,一念错迕,神聴罔私;一事乖违,帝鉴有赫。伐毛洗髓,荡累涤滓,惟恐不尽。夫克己亦大难矣。輙自谓无过则吾岂敢,而或乃搤而下等之,恣肆无忌者,又何能受而甘心耶?足下谓道民孝友纯笃,亷介刻厉,颍上、青浦,古称循吏,何以加诸?岂有如此人而頽然自放,大闲也乎?道民窃媿此言,叹息知我矣。道民为令六年,上报朝廷,下惠黔首,毛髪无爱,嚬笑不茍。即今削籍归来,四壁萧然,八口恒馁,而犹怡娱自得,向道弥防,士勤身苦行若是,而猥必加以恶名,窃恐违人道之正,伤天地之和也。道民学道者,委命于宿业,降心难堪,怡然不屑耳。若遭遇于未闻道之先,以其壮心乘彼寃气,即抉目刎头,击风飞霜,何难焉?嗟乎!屠某越国男子,进不得树休烈于云台,退犹可践大道于霛寳。生不得享令闻于竹素,死犹可书嘉名于上清。大海以东,则有梅岑山、梅尉隠处、阜乡亭、马秦、桃花诸岭,安期脱玉舄,东去可问蓬莱紫霞洞,近在几席。洛伽小白、华山磐陀石,则大士道场在焉。红莲开十丈,垂海面白,足踏之,香冉冉生于布韈内地。则有四明洞天,刘纲丹灶尚在,樊榭无恙,是皆道民结局处。夫含垢忍辱,和光埋照,学人所保,此之不保,而尚尔铮鍧闛鞳,击鼓以求亡羊,不亦左乎?第恐世人不詧,大声传譌,令愳罪者。惮于修辞不文者,借以藏拙,良可惜矣。是道民之所为,不能已于呶呶者也。君不见乎?黒云上升,雷雨晦冥,过而太空朗如;狂颷下击,洪涛汹起,过而平波若镜。道民偶为知巳,发辞吐气,若此投笔而登蒲团,何物不遣,何念不空矣?若足下执而以《荆轲》篇疑柴桑翁,雄心未尽,无乃犹属皮相乎?道民顷以凝神之久,实遇异人,饵上药,度世大事,稍有欛柄,眼前得失聚散蠛蠓果蠃,无足为知已称说者。冯开之散朗,是我辈人生平分义皦日,靡渝往。道民新得罪庙堂,不欲以不祥之身为故人累,东归稍稍引避,吾自疎之,销声灭影,开之不得前其踪迹,则尔乃吾两人金石之义,岂有间焉?而世人遂疑开之二三,取《谷风》儆有位,讵不又大寃乎?盖好事之不詧,往往如此。嗟嗟!多言数穷,以急知已,余过矣。余行向神明懴之矣。答刘子威侍御【屠长卿】
译有时翻阅佛经,有时诵读蕊珠之文,有时探讨玄宗,有时沉浸于禅悦。收敛视听,保养精神,金木之气相交,空室中生出白光;既然已经达到冲和融通的境界,听到微妙之处,便自知起身散步吟咏。鱼儿跳到水藻上,鸟儿鸣于花间,身心遨游于上皇之境,情趣寄托在濠濮之间,难道不是幽静寂寥而别有意味吗?世人处在喧闹、受外物牵累时,便生烦躁之想;逃入空寂幽静之处时,又生寂寞之想。他们之所以烦躁,正是因为内心寂寞;我对这两种情形的看法已经齐同了。难道不只是世俗的缘分如此?就连所说的艺文,我年轻时曾经喜爱,如今也一概削除,不再十分留意。鄙陋粗俗的人,往往攻击、贬抑文人,指责他们没有品行,这种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王子猷说过:“井丹高洁,却不如司马相如蔑视世俗,这会使后世拿来作为攻击文人的口实。”世上固然也有无行的文人,难道能说文人必定没有品行吗?文章家谈论性命,称述先王,铺陈华丽辞藻,弘扬宏大事业,广泛阅览并衡量鉴别,知道许多成败得失。上等的能通达透彻、开启灵窍,下等的也会顾惜自身的操守,为什么一定说他们没有品行呢?只求华饰而断绝根本,便会有薄凉的德行:言语高过青天,行为卑下至黄泉。司马相如私纳卓文君,执意依附王莽,路粹阴险倾佞,潘岳谄媚奸佞,延清浮躁争竞,崔湜沉溺污浊,这些事情世上也确实有。然而从圣门弟子子游、子夏以下,屈大夫、左丘明、贾长沙、董江都、郑康成、服子慎、孔安国、班叔皮、张平子、孔文举、皇甫元晏、张茂先、陆平原、束广微、夏侯孝若、陶靖节、萧统、子云、任彦升、徐孝穆、张曲江、苏许公,以及杜少陵、韩昌黎、白香山、孟襄阳、司空文明、欧阳文忠、苏端明诸公,品行道义卓绝、纯美无瑕的,上下数千年,简直数不胜数。若说文士全都没有品行,如同乌鸦必定黑、天鹅必定白,那就是竟敢厚诬古人了。既然如此,世上品行纯备的人,难道只能归给乡间鄙民,而古今明德大贤,难道全都是粗鲁愚钝、连一个丁字也不认识的人吗?即使孔夫子在六经中弘扬教诲,像龙在五千言中留下文章,也终究不能说是不文之人。那些一心结交以求获得人们赞誉的人,常常修饰自己的行为;而只敬畏神明之理的人,大多谨慎,并且慎独。只有淫乱凶暴、放纵无忌的人,才会忽然说我屠某尊奉仁义于姬周、孔子,修养性命于老子、佛教。一天十二时中,哪怕一念有错,神明的听察也不会偏私;一件事稍有违背,天帝的鉴察也昭然显赫。我正像刮去毛发、洗涤骨髓一样,荡除牵累,洗净污秽,只怕不能清除干净。克制自己实在是大难事。我若自称没有过错,哪里敢当;可是有人竟压制我,把我贬为下等人,那些放纵无忌的人,又怎么能够接受并甘心呢?您说我孝友纯厚、廉洁耿介,颍上、青浦自古称为循吏,谁能超过这些?难道这样的人会颓然自弃,放纵自己而越过大节吗?我私下惭愧于您的这番话,叹息说您真了解我啊。我做县令六年,对上报效朝廷,对下惠及百姓,一根毛发也不吝惜,喜怒也从不苟且。如今被削除名籍归来,家中四壁萧然,八口之家常常挨饿,却仍然怡然自得,向道之心更加坚定;士人如此勤勉自身、苦心修行,却偏偏还要被加上恶名,我私下担心这违背人道的正理,伤害天地的和气。我这个学道的人,只把命运交给宿世业缘,压低心志以忍受难堪,安然处之而不屑计较。若在尚未闻道以前遭逢这种事,凭我当年的壮志,乘着那股冤愤之气,即使挖眼自刎、击风飞霜,又有什么难的?唉!我屠某是越国男子,进取不能在云台建立显赫功业,退处仍可以在灵宝之道上践行大道;活着不能在史册竹帛上享有美名,死后仍可在上清仙籍中留下嘉名。大海以东,有梅岑山、梅尉隐居处、阜乡亭、马秦、桃花诸岭;安期生脱下玉鞋向东而去,蓬莱的紫霞洞也可以前去探问,近在座席之间。洛伽小白、华山磐陀石,都是大士的道场。红莲花开十丈,白色花影垂临海面,脚踏上去,香气袅袅从布袜里面生出。又有四明洞天,刘纲的丹灶还在,樊榭也安然无恙,这些都是我屠某最终归宿之处。含垢忍辱、收敛光芒而埋藏自己的才智,是学道之人所应保守的;连这个也不保守,却还这样铿锵喧响,击鼓去寻找亡羊,不也是颠倒了吗?只怕世人不能察觉,夸大的声音传播讹误,使那些畏惧罪责的人,因为害怕修辞不够文雅而借此掩饰自己的拙劣,实在可惜。这就是我之所以不能停止絮叨的原因。您难道没有见过吗?黑云上升,雷雨昏暗,过去之后天空便明朗如初;狂风向下冲击,巨浪汹涌而起,过去之后水面又平静如镜。我偶尔为了知己发言吐气,像这样一旦放下笔登上蒲团,还有什么不能遣去,什么念头不能空掉呢?如果您执着于《荆轲》篇,便拿它来怀疑柴桑翁,那么英雄之心还没有尽除,恐怕仍然只是停留在表面吧?我近来因为凝神静坐很久,确实遇到了异人,服食上等药物,谋求超脱尘世的大事,已经稍稍掌握了门径;眼前的得失聚散,不过是蠛蠓、果蠃一样微不足道,没有什么值得向知己称说的。冯开之的疏朗旷达,是我们这类人一生共同的光明准则,永远不会改变。我最近得罪了朝廷,不愿以不祥之身连累故人,所以向东归去,逐渐退避;这是我自己疏远他,销声匿迹。开之无法追寻我的踪迹,这难道就能使我们两人的金石之交有所间隔吗?然而世人竟怀疑开之对我三心二意,还拿《谷风》来警戒有位之人,岂不是又让我蒙受大冤吗?好事之徒不能察明事实,往往就是这样。唉!多说话屡屡陷入困穷,为了急于让知己了解我,是我的过错。我已经向神明忏悔此事了。答刘子威侍御【屠长卿】
陆表侄至自金昌,奉先生尺牍来,累累千言,瑰丽闳肆,笼罩百氏,提挈隂阳,抽关启钥,椎破神理。夫世不可与庄语,不佞何幸而得庄语于先生矣?又归美不佞,齐物轻外,洞览超然,则何敢当!虽然,亦窃尝刳心观化,小觑一切虚幻。夫溟涬一理,混乎真常,因形有妄,因妄有结,大地山河依妄而立,胎卵湿化依妄而生。于是有生灭起伏,得失荣枯,是非人我,怨亲仇恩,妄结中之最小者,桃虫食桃,壤虫据壤,蛀穿蠧蚀,螘夺蜗争,蜋勇蛙怒,蜣抟蛛网,朝生暮死,营营何为?不佞登乎丘墓,旷览平野,烟黄日澹,牛羊散牧其上,盖尝有朱门大第,歌钟粉黛焉。不佞临大海,望白波连山弥天无岸,其下隠隠犹见城郭街衢,俯仰而叹,剖判以来,古人无一人在者。令古人而有一人在,即吾庻几有望焉,今何望矣?古之人自许豪杰,负虚防之气,骋闪之姿,殚智毕力,规其所图,囊括席巻,气扬意得,方且建万年之策,极无穷之驩。一朝徂霣,槁叶断蓬,虽复取人鱼为膏,金银为殉,设乐置伎,铜台上食彼白骨,何知悲哉?愚▯推而论之,玉阶金埒,茅茨席门,金张豪华,扬雄寂莫,王谢鼎盛,任昉凋零,淮隂王亚父死,陆生贵,郦生烹错也,东市袁丝纡朱,田蚡开第,灌夫伏诛,路粹倾融,绛灌谗,贾孟玖防,陆孙秀仇,潘当其时,举皆锋刄其口,辘轳其肠,先发者雄,后时者凶,得则愉快,失则悲,嗟荣而汰,盈瘁而惨沮,胜则轩眉吐气,败则俛首凄凉,转盼之间,悉为陈迹。东土托意于浮云,西方示教于露电,防哉!嗟乎,粪蛆之甘,粪人则秽之,▯蝇之触,纸人则愚之,蛆乎,蝇乎,固不自知,知之则勿复为尔。而人劻劻勷勷于百年之内,力恒恐其不竭,而机恒恐其不深,所营几何?当其迷时,不自知苦,瞥焉而悟,则向日种种之忧劳焦迫者,皆可笑也。梦者之得寳也,或有所苦也,殆不胜。其喜惧觉而咄之梦也。当其梦时,人虽告之梦,不信;一觉而后知,觉举非实境。人生百年,亦何以异于未觉之梦乎?彼夫呶呶分人我,脩恩怨,欲以快其心意,丰其口腹,荣其妻孥。彼方熟在梦乡,虽呼之,其能醒乎?嗟余觉矣,又安能与彼夫同梦也?不佞少有大志,慨然欲以文章功业自表见于世。文章视其材力,不佞材力浅薄,既无当作者方出为吏,辄捐身忘家,冀勉竪尺寸。命不其然,乃有物败之。夫殷中军、谢太傅,其先皆晋室名士,系望苍生。逮其既起,一则勲垂竹帛,一则名没蒿莱,相距万里。夫较长絜短,此两人之才伯仲耳。谢乘骄敝,卒立功名;殷当劲雄,遂取摧废。世人皮相,右谢左殷,实命不同,仆则知之。故太公兴周,伯夷采薇;子房佐刘,四皓茹芝;元侯绾印,狂奴垂竿;孔明龙骧,厐公豹隐;法和助梁,通明避世;乖崕救火,图南栖真。丈夫失时则藏,得时则驾,为龙为蛇,各有其时。人见列星起版筑,昴宿奋功;曹应侯本亡命,平津登牧豕;晋公自饿儒,狄青始黥徒,咸谓其材能自取之。不知是亦有命焉。古今躬絶代之姿,负盖世之畧,而时无根柢,白首穷巷者,岂尠哉?夫神界可探,灵踪可蹑,素书可读,丹检可寻。故五湖不必覇越,赤松不必封矦,华阳不必东都,九仙不必一品。功名富贵,二物时来则为之,必待二物而后回首,回首无时矣。不佞勲业为彼夫所败,便当立灰世念,撒手烟霞,遇境乘流,又何顾焉?孔明卧龙,人亭亭物表。彼岂不讲于尊生之道者哉?乃为先主三顾,竭精尽瘁,卒夭天年,是老父之所以哭龚生也。使其不遭三顾,终卧隆中,含神葆光,以了性命,度世何难?而以彼易此,达者惜之。即今日以仆为不幸者,众庻之见耳。先生▯朗踔絶,故宜以贺不以唁。仆天性踈澹,寡嗜少营。然闻之,刬物净根,一丝不断,犹属牵滞。仆百虑尽灰,能保无一丝不断乎?有不断,则非所以了道而归真也。是仆之所以日夜疚心也。若身外空花泡沫,何暇计哉?先生爱我教我至矣,故敢披露里言,请正有道。何以规之?敬俟后命。与董宗伯【屠长卿】
译陆表侄从金昌来,带来先生的书信,洋洋千言,瑰丽宏放,笼罩百家,提挈阴阳,抽开关锁,击破神理。世间不可以庄重正大的言语相待,我这个不才之人何其有幸,竟能从先生那里得到庄重正大的言语呢?先生又把美誉归给不才,说我齐同万物、轻视外物、洞察一切而超然自得,我哪里敢当!不过,我私下也曾剖心观察万物变化,把一切看得虚幻。天地混沌之初只有一个道理,混融于真实恒常之中;因形体而有虚妄,因虚妄而有结缚,大地山河依虚妄而建立,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也依虚妄而产生。于是有生灭起伏、得失荣枯、是非人我、怨亲仇恩,这些都是妄念纠结中最微小的事:桃虫吃桃,壤虫占据土壤,蛀虫穿凿侵蚀,蚂蚁争夺、蜗牛相斗,蜋虫逞勇、青蛙发怒,蜣螂滚粪、蜘蛛结网,朝生暮死,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我登上丘墓,放眼平野,只见烟色昏黄、日光惨淡,牛羊散放在其上;这里从前大概曾有朱门大宅、歌钟粉黛。我面对大海,望见白浪连接群山、弥漫天际而没有边岸;海面之下隐约还可看见城郭街道。我俯仰叹息:自天地开辟以来,古人没有一个还在世上。假使古人中还有一个人在,我也差不多还可以有所希望;如今又能希望什么呢?古人自许为豪杰,怀抱凌云壮气,施展闪耀的姿态,竭尽智慧和力量,谋划自己的事业;他们囊括席卷天下,意气飞扬、志得意满,正要建立万年之策,享尽无穷的欢乐。可是一天之间忽然死去,便如枯叶、断蓬;即使取人鱼油来作膏、用金银作为陪葬,设置音乐歌舞,在铜台上供奉给白骨,又哪里知道悲哀呢?愚昧的我推而论之:玉阶金埒与茅屋席门,金张的豪华与扬雄的寂寞,王谢的鼎盛与任昉的凋零,淮阴侯、亚父之死,陆生的显贵、郦生被烹,错也;东市上袁丝身着朱衣,田蚡营造宅第,灌夫伏法;路粹倾陷他人,绛灌进谗,贾孟玖得势,陆孙秀报仇,潘岳身当其时。他们都曾口如锋刃、心肠辘轳般翻转:先发者称雄,后到者遭祸;得到时欢乐快意,失去时悲伤;为荣盛而叹息并淘汰他人,因盈满转为衰败而惨然沮丧;胜利便扬眉吐气,失败便低头凄凉。转眼之间,一切都成了陈迹。东方把心意寄托于浮云,西方佛教以露电示现无常。危险啊!可叹,粪中蛆虫以粪为甘美,人却认为粪污秽;窗上苍蝇碰撞,人却认为它愚蠢。蛆虫啊,苍蝇啊,本来都不知道自己如此;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这样做。可是人们在百年之内忙忙碌碌,力量总担心不够,机心总担心不深,所经营的究竟有多少呢?人在迷惑时,自己不知道苦;忽然醒悟,才发现往日种种忧劳焦迫全都可笑。梦中得到宝物,或者遭受苦难,几乎承受不住;等到欢喜或恐惧中醒来,才会嘲笑那场梦。做梦时,即使有人告诉他这是梦,他也不相信;一旦醒来才知道,醒后所见也并非真实境界。人生百年,与尚未醒来的梦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喋喋不休地分别人我、修治恩怨的人,想用这些来满足心意、丰足口腹、荣耀妻子儿女;他们正熟睡在梦乡之中,即使呼唤,难道能够醒来吗?唉,我已经醒了,又怎么能和那些人做同一个梦呢?我年轻时有大志,慨然想凭文章和功业在世上显露自己。文章成就要看才力,我的才力浅薄;刚好没有赶上作者辈出、可以施展的时机,便舍弃自身、忘掉家庭,希望勉强建立一点尺寸之功。命运却不是这样,于是有外物来败坏我的事业。殷中军、谢太傅起初都是晋室名士,负有系念苍生的声望。等到他们真正起用,一个功勋垂留竹帛,一个声名埋没蒿莱,相差万里。比较长短,这两人的才力本来不相上下。谢太傅乘着骄盛衰敝之势,最终仍建立功名;殷中军正当强盛之时,却反而遭到摧折废弃。世人只看表面,推重谢而贬低殷;其实是命运不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所以姜太公兴起周朝,伯夷采薇;子房辅佐刘邦,四皓采食芝草;元侯绾印为官,狂奴垂竿钓鱼;孔明如龙腾跃,庞公如豹隐居;法和辅佐梁朝,通明避世;乖崕救火,图南栖居求真。大丈夫失时便隐藏,得时便出仕;或为龙,或为蛇,各有自己的时运。世人看见列星从版筑之间升起、昴宿奋发建立功业;曹应侯原是亡命之徒,平津侯从牧猪登上高位;都说他们的才能是自己取得功名的原因,却不知道其中也有命运。古今之中,具备绝代姿态、怀有盖世谋略,却因时运没有根基,直到白头仍困居穷巷的人,难道还少吗?神仙境界可以探寻,仙灵踪迹可以追随,素书可以阅读,丹书符箓可以寻找。所以五湖不一定非要成就霸越之业,赤松子不一定非要受封为侯,华阳真人不一定非要到东都,九仙也不一定非要做到一品。功名富贵这两件事,时机到来就去做;如果一定要等这两件事出现后才回头,回头时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功业被那些人败坏,正应当立刻把尘世之念化为灰烬,撒手归于烟霞;遇到什么境遇便顺流而行,又何必顾虑?孔明号卧龙,卓然立于万物之上。他难道不知道尊生养性的道理吗?却因为先主三顾茅庐,竭尽精力、鞠躬尽瘁,终于早夭天年;这正是老父为龚生哭泣的原因。假使他没有遇到三顾之礼,终身卧居隆中,含藏精神、保全光华,以完成性命之道,要超脱尘世又有什么难的?可是拿那种生活换成现在这种生活,通达之人会为他惋惜。如今有人把我的遭遇看作不幸,也只是庶民的见识。先生玄妙明朗、卓越超绝,所以应该向您道贺,而不应向您吊唁。我天性疏淡,嗜好少、经营少;然而听说把万物连根铲除,一丝牵挂也不能留下,这仍然属于牵滞。我百般思虑都已化为灰烬,能保证没有一丝牵挂吗?只要还有一丝牵挂,就不能以此完成道业、归于真实。这正是我日夜忧惭的原因。至于身外的空花泡沫,又哪里有空闲去计较呢?先生爱护我、教导我,已经到了极点,所以我才敢披露内心的话,请您以有道之人的见解加以指正。您将怎样规劝我?恭敬地等待您的后命。与董宗伯【屠长卿】
某客嵗薄游吴兴,得因伯念令孙通贱姓名门下,辱明公开顔,推诚与之抵掌谭千秋业,津津宏奬,若以不佞某可与于斯文,某自知甚明。结髪操不律,拈弄家贫,少藏书,尠窥岣嵝二酉之秘,腹枵如也。为文不欲字摹句勦,优孟古人,好临镜冩态,随物布形,脱落皮毛,链养神骨,而才不逮,心学不充,力以故速则伤易,长则伤冗,鬪藻则浮,骋气则掉,铺文则丽,印格则疎,流畅之意多,沉欝之思少。一时或驾千秋,实难近颇自知,斯病可得改图,而复以年来壮心顿销,世味行尽,形累既遣,名根亦空,大道可希,清都不远,安事白首雕虫,作王弼墓下生活?以斯欲烧笔研兀矣,枯禅即名山不收,文苑不列,何害东阿之不如左元放也,右军之不如许远游也,休文之不如陶通明也,太白之不如司马子防也,亦章章明矣。某自浔上一别,归便闭门,竿牍不通,交游尽絶,环堵萧冷,釡鬵累虚,麦饭菜羮,甘心穷约,不敢以八口干人。自惟上不能努力文章立名身后,下不能拾取富贵快意目前,第脩身寡过以还造化旧物。夫石户披裘,于斯两者皆不用也。先生以为何如?令孙北行,掩关人坐不闻,不及作一语赠行。兹王季夏编脩人去,便附此为讯。长者春秋高矣,加餐自爱,相望为驰。
论受戒【尹民兴】弟顷从西林古和尚受少分戒,窃以不得于心空为虎鞟耳。昔齐桓束牛防盟,一时大诸侯逡廵牛耳之下。或曰:“强哉牛也!”然▯髙用牛十二,莫怵秦穆之师。桓束一牛,何以恇怯诸大国?则曰:“威出于桓,无关牛事。”其后桓公死,尸虫横纵其肌肉,岂邹鲁晋卫之君不如斯虫之雄强也?今以无得之戒伏滔天之情,是以▯高之贾牛希葵丘之牲,烈中干之小白,摄贪饕之多虫。何为生桓成吾戒覇【阙】
明文海卷二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从前偶游吴兴,因伯念得以把我的姓名通报到令孙门下,承蒙明公开颜相待,推诚相交,与我击掌畅谈千秋事业,津津有味地大加奖掖,仿佛认为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可以参与斯文事业;我自己对此看得很清楚。我自束发起便拿着不律,摆弄文字;家贫,年轻时藏书很少,对岣嵝、二酉的秘藏几乎没有见闻,腹中空空。写文章不愿逐字模仿、逐句剽窃,像优孟那样模拟古人;喜欢面对镜子描摹姿态,随着事物安排形态,脱去表皮,锤炼涵养精神骨骼。然而才力达不到,心学又不充足,所以用力过快便流于轻易,写得过长便流于冗繁;争用辞藻便浮华,纵放气势便飘荡;铺陈文辞便艳丽,拘守格式便疏散。流畅的意味多,深沉郁结的思考少。偶尔一时或可驾凌前贤,实际上很难接近,我很知道这是自己的毛病。本来还可以改弦更张,可是近年来壮心顿然消磨,世味也已经尝尽,形体的牵累既已遣除,名声的根柢也已空掉,大道尚可希望,清都也不遥远,何必到白头还从事雕虫小技,去过王弼墓下那样的生活?因此想烧掉笔砚而归于枯禅,即使名山不收留我,文苑不列我的名字,又有什么妨害?东阿王不如左元放,王羲之不如许远游,休文不如陶通明,太白不如司马子微,这些都已经清清楚楚了。我自从在浔上与你一别,回来便闭门不出,不再通书信,交游全部断绝;四周土墙之内萧条冷落,锅釜屡屡空虚,只有麦饭菜羹,却甘心安于穷困简约,不敢拿一家八口去求助于人。我自思,上不能努力写文章以在身后立名,下不能取得富贵以快意于眼前,只能修身少犯过错,以归还造化原本赋予我的东西。石户披裘那样的人,对这两条路都不采用。先生认为怎么样?令孙北行时,我闭门独坐,毫无所闻,来不及写一句话为他送行。如今王季夏编修离去,便托他附上这封信问候。长者年事已高,请多多进餐、爱护自己;彼此相望,聊以驰念。论受戒【尹民兴】我近来随西林古和尚受了少分戒法,私下认为,如果心中不能达到空寂,这戒就只是虎皮罢了。过去齐桓公束缚一头牛举行盟会,当时各国诸侯都在牛耳之下徘徊。有人说:“这头牛多强啊!”可是弦高用十二头牛,也没有使秦穆公的军队感到害怕。齐桓公只束缚一头牛,凭什么就能使各大国畏惧呢?答案是:“威势出自齐桓公,与牛无关。”后来齐桓公死了,尸虫纵横于他的肌肉之间,难道邹、鲁、晋、卫的君主还不如这些虫子强悍吗?如今凭借没有所得的戒法,来制服滔天的情欲,就像弦高用贩来的牛来希求葵丘盟会的牲牛,用猛烈的中干之小白去震慑贪食的众虫。为什么要使一个活着的齐桓公成就我的戒霸【阙】《明文海》卷二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