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四余姚黄宗羲编赋四国事四文渊阁赋【顾清】昔我文皇之统万方也，稽往古，遵旧章，揽众维，提要纲。谓六典之分，虽仿于周礼，而百揆之总，实自于唐虞。或合而分，或约而详，盖不可无枢机之总，畴咨之良也。乃眷斯顾，禁垣之隅，乃崇杰阁，翼彼宸居，锡文渊之嘉号，擢銮坡之硕儒，职论思于九重，賛元化于中枢。虽官曹之未彰，实名体之隐如此，其大略也。若乃其地，则日华之右，丹鳯之东，重门侧啓，复磴中通，长廊后带而龙矫，层城对起而缭虹。非宻勿之有闗，盖不得以闯乎其宫。其中则有石渠之秘，金匮之藏，殷周训诰，洙泗典常，班马之所叙述，贾董之所铺张，奎光璧耀，照灼乎虹梁。其前则有玉阶珉磩，仰接俯延，文杏敷锦，碧芸连钱，瑶台植和鼎之卉，铜池分并蒂之莲，承雨露之先及，各献巧而呈妍。其为制也，邃宻髙闳，沈深肃清，黄扉豁其前厰，白间疎以通明，案有朱墨，庭无讼争，希夷乎紫宫，逍遥乎玉京，邈风雨之何及时仙韶之逺聆。乃有臯防之軰，稷禹之伦，大冠长剑，鸣玉垂绅，坐于两楹，敷帝猷而演皇坟，万机倚以裁决，庶绩赖以经纶。则有大官供帐，天府竒珍，湛恩渥礼，眷我儒绅。至于睿思时凝，事资访逮，中贵传宣，东朝赐对，日度晷而徐还，歩金扉而缓退。其或金根戾止，玉辇幸临，略等级于堂陛，咨失得于古今，每先过而陈善，亦随时而献箴，或都而俞，或吁而咈，言皆可书，动鲜有慝。此则建阁以来，累朝之盛节也。呜呼！汉开金马，贤俊云蒸，唐啓学馆，士夸登瀛，徒取技于雕虫，尚无关于大经，然犹耀简策，熈鸿名，而况地兼乎木天之重，名并乎鳯池之荣，酌元气以运四时，敷王言而令庶正，宜乎万事于此理，万化于此成，而陶冶乎其中者，又可阙于颂声也。于是拜手稽首，敷陈其槩，而系之以歌。歌曰：五云葱龙，黄阁崇兮，东壁流照，光□空兮，维帝伊佐，志浃道同兮，政于此成民物丰兮，有隆自今，垂之无穷兮。河清赋【有序 胡广】永乐三年春正月癸夘，髙平王、平阳王奏：「禹门津黄河清，朝臣欢动，以为皇上圣徳所致。」进表称贺。皇上谦抑弗居。未防秦王暨山西守土之臣亦皆来奏。见者谓其清如碧玉，洞鉴毫髪，既而成五色。经三旬有二日，渐复其旧。稽之载籍，黄河千年一清，圣王之大瑞。而五色者，尤瑞之大者也。恭惟皇上以至徳之圣主，敬之躬作配天地，广运神化。瑞应之来，适当其期。臣叨陪侍从，幸覩兹盛事，宜有纪述，以传诵将来。其辞曰：葢闻洪河之水，通银潢而直下，介箕斗之微茫，绕昆仑而奔防。歘潜行于地中，忽涣发乎重野，景如汲海之长虹，势若驰冈之迅马。惊湍腾逝，悍波冲射，竞千雷兮砰洵，鬬万鼍兮呼咤。淈泥沙兮悠扬，羌昼夜兮不舎。方其道积石，厯龙门，下砥柱，逾孟津，出乎无际，漂乎无垠。临万顷兮漭潒，折九曲兮沄浑。想夫浩浩汤汤，堙塞未疏，济漯未从，淮泗尚潴滙，四隩而为壑，襄髙陵而为污。暨九川兮涤源，九州兮既别，拯苍生于垫溺，免斯世于鱼鼈。惟六府之孔修兮，赖胼胝之伟烈。嗟形容于允翕兮，谅一苇之可越。逮乎周道既东，文武益逺，清人麃其翺翔，方叔去而不返，葛藟兴绵绵之咏，尼父有已矣之叹。至若瓠子载决，宣防既歌，下淇园之绿篠，沉美玉于沧波。恒汩汩兮混浊，或沸齧兮盘涡。曽未识其安流，胡能有于盈科？诵逸诗兮俟清，嘅人夀兮防何。信不可以骤得，必以待夫时之泰和。尔乃禹门中辟，碛石碕礒，洪涛不兴，一碧千里。若人间兮天上，▯余视兮衍迤。式同观乎渭滨，俨浮游于湘芷。澄靓兮▯渟，滉瀁兮濔。比鸭绿于汉江，陋苔青于淮涘。澹玻瓈兮洞射，凝云母兮毋滓。风泠泠兮吹渌漪，天晃朗兮映涟泚。粲飞鸟兮白鸥，数游鳞兮鳣鲔。山倒黛兮染翠岚，拖练兮成绮。姱潋滟兮挼蓝，堪荐洁于明水。朝阳升兮淀彩荡，夜月照兮镜光洗。纷挥霍兮五色，乍纡徐而忽驶。寔元气之融防，而发荣光于此。乃有黄耉居河之漘，睹奫潫而莹澈，为盛世之休征。爰以告言，闻于紫宸，无小大而咸喜，腾遐迩之欢声。维圣人以在上，致四海兮隆平，霈仁恩兮汪洋，洽寰宇兮皆春。萃诸福兮毕来，沓众瑞兮骈臻。所以天乆储其晶英，地复閟其灵秀，而千载之嘉应，实有待于圣明。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余姚黄宗羲编，赋四 国事四 《文渊阁赋》【顾清】从前文皇帝统治天下时，考察古代制度，遵循旧有章法，统摄各项事务，掌握纲要。他说，六典的划分虽然仿效《周礼》，但百官总领的制度，实在源自唐虞。有的合并后再分设，有的简约而有的详备；总之不能没有掌握枢纽的总领，也不能没有善于谋议的人。于是眷顾这里，在禁宫墙垣的一角，建起高大的楼阁，像鸟翼一样护卫宫殿，赐名为文渊阁，选拔銮坡中的博学大儒，在九重宫阙参与谋议，辅佐中枢推行天地造化。虽然官署名目尚未显著，实际的官体名分却已经隐约如此，这就是它的大概。至于地势，在日华门右边、丹凤门东面；重重宫门侧面开启，复道台阶从中间贯通；长廊在后面环绕，如龙屈曲，层层城墙相对而起，如彩虹缭绕。若不是机密重地，恐怕不能闯入宫中。阁中有石渠阁的秘藏、金匮中的典籍，殷周的训诰，洙泗之间的经典常法，班固、司马迁所叙述的历史，贾谊、董仲舒所铺陈的学说；奎星之光、璧玉之辉照耀着彩绘屋梁。阁前有玉阶和石砖，仰接高处、俯延低处；文杏铺展如锦，碧色芸草连成钱纹；瑶台上种植和鼎之类的瑞草，铜池中分开并蒂莲花；承受雨露最先降临，各自展现精巧与美丽。它的形制幽深严密、楼阁高敞，深沉肃穆而清静；黄色宫门向前敞开，白色间隔疏朗明亮；案上有朱笔墨笔，庭中没有争讼；清幽得如紫宫，逍遥得如玉京，远离风雨，仿佛能听见天上仙乐从远处传来。又有皋陶、契一类的人物，后稷、禹一类的贤臣，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玉佩鸣响，衣带下垂；他们坐在两楹之间，铺陈帝王的谋略，演述皇家的典籍；万机政务依靠他们裁决，众多功业依靠他们经纶。又有大官供应帷帐，天府陈列珍奇，皇帝施加深厚恩泽和优厚礼遇，眷顾我们这些儒臣。每当皇帝凝神思考，政事需要咨询，宦官便传达宣召；东宫太后赐予召对，直到日影移动才慢慢返回，走过金门缓缓退下。有时皇帝乘金根车驾临，玉辇亲临，暂时不计较堂阶上的等级，在古今之间询问得失；臣下常常先陈述过失而提出善策，也随时进献规诫。有时皇帝称是，有时叹息而否定；所说的话都值得记录，所行的事很少有过错。这就是建阁以来历代朝廷的盛大典章。唉！汉代开启金马门，贤俊之士云集；唐代开设学馆，士人夸耀能够登瀛洲。可是那不过是以雕虫小技取胜，尚且与大道无关，却还能使简策生辉、盛名光耀；何况这里兼有翰林院的尊重，声名与中书省的荣耀相当，酌取元气以运行四时，铺陈王言以号令百官。这样看来，万事应当在此治理，万种教化应当在此完成；其中陶铸天下的人，怎么可以缺少颂歌呢？于是我拜手叩首，陈述大概，并作歌说：五彩祥云青葱盘绕，黄阁高大崇隆；东壁星光流照，光辉照耀天空；这是皇帝的辅佐者，志向相合、治道相同；政务在这里完成，百姓万物丰盛；从今以后更加隆盛，流传到无穷无尽。《河清赋》【有序，胡广】永乐三年春正月癸卯，高平王、平阳王奏报：“禹门渡口黄河水清，朝臣欢腾，都认为这是皇上圣德所感致。”于是进表称贺。皇上谦逊退让，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不久秦王以及山西守土官员也都来奏报。见到的人说河水清澈如碧玉，能够清楚照见毫发，随后又呈现五种颜色。经过三旬又二日，渐渐恢复原状。考察典籍，黄河千年一清，是圣王时代的大瑞；出现五色，更是大瑞中的大瑞。恭敬地想，皇上以至德圣主的身份，敬畏天地，亲自践行配合天地的事业，广泛运行神明教化。祥瑞的应验到来，正逢其时。臣有幸忝列侍从，得以看见这件盛事，理应有所记述，以便传诵后世。赋辞说：我听说，浩荡的黄河之水与银河相通，直泻而下，夹在箕宿、斗宿的微茫星光之间，环绕昆仑山奔腾而来。忽然潜行于地下，转眼间在广阔原野涌出；景象如汲取海水的长虹，势头如奔驰山冈的快马。惊涛急湍腾跃奔流，凶猛波浪冲击飞射，像千雷一起轰响，又像万只鼍龙共同吼叫。泥沙翻滚而悠扬，昼夜不停流动。正当它经过积石山、越过龙门、冲下砥柱、渡过孟津时，流出无边无际，漂荡无涯；面对万顷水面浩瀚广大，九曲河道回转浑浊。想当年洪水浩浩荡荡，堤防尚未疏通，济水、漯水尚未顺利分流，淮水、泗水还聚积汇合，四方低地成为深沟，高陵也被淹成污泽。等到九州河川疏通源流，九州疆域已经划分，才拯救百姓于水患淹溺之中，使世人免于沦为鱼鳖。六府的事务得到很好修治，依靠的是大禹胼胝手足的伟大功绩。感叹水势形态真正和合，想来即使一叶小舟也可以渡过。到了周朝国运东迁之后，文王、武王渐渐远去，清人驷马奔驰、翱翔而去，方叔离开后再不回来；葛藟兴起了绵绵不绝的歌咏，孔子发出‘已经完了’的叹息。至于瓠子决口，宣防工程已经被歌咏；从淇园砍下绿色竹子，把美玉沉入苍茫水波。黄河长久以来都汩汩流淌而混浊，有时沸腾冲击，盘旋成漩涡。过去从未见过它安稳流淌，怎么能期望它水流盈科呢？吟诵逸诗等待黄河清澈，感叹人的寿命和灾祸究竟如何。确实不可能突然得到，必定要等待时运太平和谐。于是禹门中间敞开，碛石高低不平，洪涛不起，一片碧色延伸千里。它仿佛在人间又仿佛在天上，我的视线渺远而舒展。于是共同在渭水之滨观望，庄严地漂游在湘水芳洲。水色澄澈明丽，深静清幽；水面浩荡，充满水泽。把它同汉江的鸭绿水相比，淮水岸边的青苔都显得鄙陋。淡淡的玻璃般水色通透明亮，凝结的云母般纯净无瑕。清风泠泠吹拂碧绿水波，天空明朗映照涟漪。白鸥飞鸟光彩鲜明，鳣鱼鲔鱼在水中游动。山色倒映如黛，染上翠色云气；水流拖曳如白练，铺展成彩绮。水波艳丽得像揉开的蓝靛，足以作为洁净之水荐神。朝阳升起，水面荡漾着光彩；夜月照临，镜子般的水光被洗得明净。五色光辉纷纷闪烁，时而舒缓回旋，时而忽然疾驰。这实在是元气融合的结果，荣盛光彩由此焕发。于是有黄发老人住在河岸，看见河水深广澄澈，认为这是盛世的美好征兆。于是把这件事上告，传到紫宸殿；无论大小官民全都欢喜，远近传来欢腾的声音。圣人在上，才使四海达到太平；仁恩广大如雨，遍及天下，处处都像春天。各种福气全都聚集，众多祥瑞接连到来。因此上天长久积蓄精华，大地重新秘藏灵秀，而千载难逢的嘉祥，实在是等待圣明君主才出现。
乃宗藩称瑞，寜谦抑而弗居。秦晋呈祥，逊肤功为曷胜。葢功愈大而心愈小，道弥髙而徳弥▯，视夫平成之绩，亘万世而同称者也。猗欤圣皇，允协神禹，稽河清之致祥，翳寥寥兮前古，抚金人而徘徊，摩铜狄而容与，求有并美于今日，亦澷漶而莫呒。泛星槎以寻源，聊逍遥兮银渚，俾▯防兮先驱，访往迹于河鼓，云冉冉兮斯征，路迢迢兮逺举，憇鹊桥而孤吟，睇层霄而延伫，瞻珠阙之崔巍，聆羣仙兮夜语，谓圣皇兮逹孝，克继述于太祖，纉洪业兮率旧章，靡毫发兮爽轨度，诚于穆而不已，全睿智与文武，天茂锡兮纯祉，浩穰穰兮繁聚。粤鸿荒兮芒芒，河之清兮今始覩，于以阐皇猷之精防，隆子孙无穷之祚。彼汉唐之偶值，又奚可以比数？辴元元而无知，将以告夫下土。羲和忽以啓驾，宵朣胧兮欲曙，灵缤缤兮既遥，▯余袂兮来下，扶云汉之昭回，挹九天之湛露，披琅玕以自呈，造金门而献河清之赋。于是为之歌曰：河水兮清涟，聿应期兮斯千年，圣皇御极兮徳配天，于万亿秭兮福禄绵绵。放鳬赋【有序 周是修】洪武丙子春仲之月，陛下憇乎东城之台，环罗俊彦，咨询古先。既而有进水鳬百余翼者，毛色鲜华，群匹和辑，悠然兴夫不忍之心，俱放于濠。观其始则纷纷焉，少则濈濈焉，俄而并举翀逝。于是览春光之舒迟，乐物性之得遂，怡怡如也，愉愉如也。召奉词臣周是修赋之臣，感夫君徳之至仁，及庶类，敢不奉敭休命？再拜稽首赋曰猗茫茫之堪舆兮，胡万类之纷敷？维水禽之众美兮，盛莫盛于鹥鳬。虽群游之无算兮，非定耦而弗居。泛波涛之浩渺兮，乐沧洲之辽夐。借软莎而安眠兮，防经萍而闲泳。頳其趾而丹凝兮，缟其襟而玉暎。性于物而不忮兮，恒恣情乎烟沙。孰虞人之曾识兮，▯潜罗而忽加。爱毛质之绮防兮，遥将献乎皇家。繄予皇之仁徳兮，当览春乎崇台。体阳和之生育兮，澹冲融而舒懐。适筠笼之跪进兮，绚晴光于文绣。既彬彬而戢羽兮，亦肃肃而并咮。啓予皇之良心兮，勅俱放乎金濠。始依依而泊浅兮，渐翾翾而升髙。交廻翔而返顾兮，若感恩而不舍。徐翀蜚乎云霄兮，遗余音乎钜野。何皇心之恻怛兮，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及物兮，秩先后而有伦。岂睿鉴于往古兮，寔诚中而形外。思髙下与洪纎兮，期并育而不悖。唯好生而恶死兮，人与物其同情。何至徳之昭明兮，举一视而同仁。观夫若商郊之祝网兮，暨中山之放麛。于禽兽犹有所不忍兮，矧于人而违之。尤异乎华隂之黄雀兮，终啣环而报施。抑尝闻江濵之白▯兮，先伏篆而朕祺。善予皇之深慈兮，泽旁沾乎防物。念苍苍之生灵兮，曷非辜而有忽。嗟羣鳬之何幸兮，脱万死于斯须。遂重登于辽廓兮，从心性之所如。歴漫漫之河济兮，依漠漠之江湖。刷羽仪而再整兮，顾俦匹而相呼。纵物性之或昧兮，将天理之可慿。粤作善而降祥兮，同影响而足徴。匪麟趾之仁厚兮，又乌致夫驺虞之蕃息。愿扩充乎是心兮，明刑政而不忒。日揄敭于仁闻兮，无一夫之不获。谇曰：尔鳬之生兮，仁君之恩。倐离鼎爼兮，翺于天门。东西无际兮，南北无垠。网罗交张兮，矰▯相仍。慎尔所止兮，全尔性灵。母或轻投兮，暝渚寒汀。庶永慰乎王心兮，想遐征而孔宁。盍啣图而献祯兮，逐韶鳯以来庭。彰予皇之至治兮，发咏歌乎。词臣超间平于千载兮，流无穷之徳馨。感宦籍赋【有序 汤显祖】今上丁酉三月，予以平昌令，上四年计，如钱塘荡舟。长日箧中，故有《髙士传》，慨然寻览之，无存也。童子故以宦林全籍进，予览其书，书官，书名，书地，书号，大若麟角，细若牛毛，晰矣，备矣。反覆循玩，亦可以奋孤宦之沉心，窥时贤之能事，感而赋之曰：有平昌之令，尹淹结课以孤覉，偶犹夷而懊怅，暂循求于展披，颇有仙班秘箓，士品▯碑，巾箱失检，记室忘携。既宦林之有籍，岂童子之无知？因而取御，业已忘疲，叹阅川而阅世，何此书之可怡？冠二京，分列省之地界，标四季，合匝嵗之天时。其地界也，东绵辽掖，西折凉嶲，北隃代蓟，南极滇黎，控中轴于长安，部河山而四维，皆百战之所取，岂一日之可縻？署都官于南北，拟周汉之东西，南简曹而少务，北备宷而多仪。外则邉遥其腹，干切其支，台省于焉受使，州郡于焉称知。有斗僻以孤镇，亦犬牙而交岐，甫一迳以纪絶，或三防而扼竒。下至一尉一▯，险如三亳三危，有兼有特，孰正孰禆？莫不禹迹陟于周官，尧封摄乎汉威，犹恨缺纪官于朶卫，失请吏于边陲。其天时也，选则通急之殊，其▯推则例闰之谲。
译于是宗室藩王称颂祥瑞，皇帝却宁愿谦逊退让，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秦地、晋地进呈祥瑞，他又谦让功劳，认为自己哪里能胜任呢？大概功劳越大，内心越谦抑；道行越高，德性越弘厚。这正如大禹治理洪水的功绩，延续万世而同受称颂。啊，圣明的皇帝确实与神禹相合。考察黄河清澈所带来的祥瑞，前代寥寥无几；抚摸金人而徘徊，摩挲铜狄而从容寻找，希望有能与今日相媲美的事例，却都模糊不清，无法找到。于是乘星槎寻找河源，姑且在银河岸边逍遥；让玄冥神作先驱，向河鼓星访问往日踪迹。云气缓缓前行，道路遥远而高举；在鹊桥停息而独自吟咏，仰望高空久久伫立；看见珠阙高耸，听见群仙夜间交谈。他们说圣明皇帝通达孝道，能够继承太祖事业；继承宏大基业，遵循旧有章法，没有丝毫违背法度。确实盛美不已，兼备睿智、文德和武功。上天丰厚赐予纯善福祉，浩大丰盛的祥福聚集而来。远古洪荒茫茫无际，黄河清澈如今才真正看见；由此阐明皇帝谋略的精微，隆盛子孙无穷的福祚。汉唐偶然遇到黄河清澈，哪里能与今日相提并论？让无知的百姓欢欣鼓舞，把这件事告知天下。羲和忽然驾车启程，夜色朦胧将要天亮；神灵纷纷远去，仙人挥动衣袖从天而下，扶持银河的光辉，捧取九天清澄的甘露；披开琅玕玉佩以自我显现，来到金门献上《河清赋》。于是作歌说：黄河之水啊，清澈起涟漪；它正应合天时，千年才有一次；圣明皇帝登临帝位，德行与上天相配；愿万亿秭的福禄绵延不断。《放凫赋》【有序，周是修】洪武丙子年仲春，陛下在东城高台休息，环绕着众多俊才，询问古代先王之事。不久有人进献一百多只水凫，毛色鲜艳华美，群体和睦相处，悠然引发了陛下不忍伤害生灵的仁心，于是把它们全都放入濠中。看它们开始时纷纷散动，稍后便聚集在一起，不久一齐振翅飞去。于是观赏舒缓明媚的春光，喜悦于万物本性得以遂行，心情和乐愉悦。陛下召我这个奉职词臣周是修作赋。臣感念君主极其仁厚，恩及各种生灵，哪里敢不奉扬美好诏命？臣拜了两拜叩首作赋说：啊，茫茫天地之间，为什么万物如此纷繁茂盛？水禽有许多美好之处，最盛大的莫过于鸥鸟和水凫。虽然它们成群游动数目无穷，却不是固定成偶便不居处。漂浮在浩渺波涛上，喜爱辽远的水洲；借着柔软莎草安眠，穿过浮萍悠闲游泳。它们的趾爪赤红如凝丹，胸襟洁白如玉色映照。生性顺应万物而不嫉害，常在烟沙之间任情游荡。谁知道猎人曾经识得它们？一张暗网忽然张开。猎人爱惜它们华美的毛质，远远捕捉，准备献给皇家。正值我皇仁德深厚，正在高台上观赏春天；体察阳和之气滋养万物，心境淡泊冲和而舒展。恰好有人跪进竹笼，晴光映照着笼中绚丽的羽毛。它们既文雅地收拢翅膀，又整肃地并拢鸟嘴；这启发了我皇仁慈的本心，于是命令把它们全部放入金濠。起初依依不舍地停泊在浅水处，渐渐轻快地振翅升高；彼此回旋飞翔，又回头顾望，仿佛感念恩德而不愿离去。慢慢飞入云霄，把余音留在广阔原野。皇帝的心为何如此恻隐悲悯？因为由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而推及万物，先后有序而合乎伦理。难道是从古代圣王那里得到明察吗？实在是内心真诚而自然表现在外。想到高低大小各类生物，希望它们都能并生而不相违背。唯独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人与万物共同的感情。多么显明的至德啊，能够一视同仁地对待万物。看商代郊外祝祷时收起捕鸟之网，以及中山君放走小鹿的故事；对禽兽尚且有所不忍，何况对人怎能违背仁心？尤其像华阴黄雀，最终衔环报恩；又听说江边白龟，先在地上伏下篆文，以预示我的祥瑞。赞美我皇深厚的慈爱，恩泽旁及一切生物。想到苍天之下的众生，哪一个不是无罪却被忽略呢？可叹群凫多么幸运，在片刻之间脱离万死。于是重新飞上辽阔天空，随顺本性所趋；经过漫长的河济，依傍寂静的江湖；整理羽毛仪态，再次振整身形，回望同伴彼此呼唤。即使万物本性有时昏昧，也将有天理可以凭借。作善会降下祥瑞，正如回声与影子一样足以验证。若不是麟趾般的仁厚，又怎么会招来驺虞繁殖兴盛？愿皇帝扩充这颗仁心，彰明刑法政令而不偏差；每天宣扬仁德声名，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叹道：你们这些水凫的生命啊，来自仁君的恩德；忽然离开鼎俎，飞翔在天门之外。东西没有边际，南北没有尽头；罗网交错张开，弋箭接连不断。谨慎选择停留之处，保全你们的本性灵性；不要轻率投身于昏暗的水洲和寒冷的沙汀。希望长久安慰君王之心，想来你们远行也会十分安宁。何不衔来祥瑞图献上，追随韶凤一同来到朝廷？彰明我皇极盛的治理吧，让歌咏由此发扬。词臣超越司马相如、扬雄、枚乘、平原君等人于千载之前，流传无穷的德行芳香。《感宦籍赋》【有序，汤显祖】今上丁酉年三月，我任平昌县令，任满四年考核，上报政绩，像钱塘湖上荡舟一样。长日无事，我从箱中取出旧有的《高士传》，感慨地寻找翻阅，却没有找到。童子于是把一部完整的官籍送来，我翻阅这部书，书中记载官职、姓名、地方和品号，大的像麟角般稀少，小的像牛毛般繁多，清楚而完备。反复循览玩味，也可以振奋孤独仕宦者沉郁的心情，窥见当时贤能之人的事业，因此有所感触，作赋说：有一位平昌县令，困顿地任职，孤独羁旅，偶尔迟疑而懊恼，暂且顺手搜求翻阅；书中颇有仙官秘录、士人品评的玄妙碑记，也有巾箱中失去检阅的文书、记室忘了携带的记录。既然官场已有完整名籍，难道童子会一无所知吗？于是取来御览，已经读得忘记疲倦。感叹看河流而又看世事，这部书多么令人欣慰！书中冠列两京，分列各省地界；标明四季，合计一年的天时。它所列地界，东面绵延到辽东、掖地，西面折向凉州、嶲地，北面越过代地、蓟地，南面直到滇地、黎地；控制长安这一中轴，分理山河四维。各地都是百战所取得，哪里是一日可以维持的呢？南北分别设置都官，仿拟周、汉东西两部；南部简约，事务较少，北部防备宰辅，礼仪较多。外部则边地遥远而居腹，干系紧要而为支脉；台省官员在此接受差遣，州郡官员在此被称为知州知府。有偏僻孤立的镇所，也有犬牙交错的边地；有的仅凭一条道路记载险绝，有的设置三道关隘扼守奇险。下至一尉一候，险要如三亳、三危；有兼任的，也有专任的，谁是正职，谁是副职？无不把大禹的足迹纳入周官，把尧帝的封域纳入汉代威势；仍然遗憾没有把朵卫的官员记全，也遗漏了边陲请吏的情况。至于天时，有选择通急的差别，也有按候气推算闰月的奇异。
其竒秘馆，视三年之学，内徴以四稔为防，奏计佹优而或殿，报政当遄而或稽。卧疴者往来于浃嵗，予宁者去往以弥朞，或遑将而往返，或奄息之早迟。苐有闻其必镌，鲜存亡而阙疑，觇邸报之日积，直防计而改为。是故日厯终嵗以犹把，宦籍逾时而辄挥。在近者摘新而赏实，市逺者豫旧以酧欺。非春秋也，笔削圣而窃取，非易也，先后天而奉时，时之为义大矣。惟名与器随之，嗟夫！大钧写物，皇极铸人，物与无妄，人生有真，吾有身而易宠，世丧道而难贫，是以羞其编户，荣乎缙绅。然而布种诡杂，值▯缤纶，幸者乃为公矦之子，卿相之孙，前书厥考，有阶有勲，后列环卫，如官如恩，托江河而猥大，依日月而常新，不必学书学剑，自然允武允文。又若驸马都尉，一体天人，在既富其何费，获至贵而无勤。次则纳赀而为郎，亦以财而发身，过此以往，其勤可知矣。清流之迹，奋以文辞，则必没身乎藻缀，噪吻于吟吚，寒暑侵而靡觉，骨肉怨而不辞。至如羽林▯防仓门学医吏人读律中书临池▯流理乐天文测玑莫不穷年渇晷立骨销肌彼殆胡为乎尔诚亦有所用之又其甚者作奸犯科知无不为跂荣分僇迂平取竒皆欲争毫厘于此籍之上附咫尺于半部之余外有乗间抵▯能畵能棋防言解頥说剑说诗日者狎客夜来秘师皆得游大人以成名指旁流而借赀下则缇骑恶子前鱼弄儿一则如防如豺一则如韦如脂无足比数何所觊睨然而物有所至事不可知买功爵于攫金之后乞告身于枕袖之时经营衣锦践躐綦丝在主爵而无靳咤剞劂以何遗苐云为之则是敢曰文不在兹嗟夫天下亦大矣仕人亦伙矣有鳯凰之官则必有虮虱之使有金玉之英则必有粪土之士巨海葺龙蚌以铺文太华总松榛而绕翠散之人有十等合之天无二日天其平也不平人则不一也而一不平谓何有一有多有终身于帝所有絶望于廊阿有十年而不调有一月而累加有防欹而辄振有一蹶而永蹉有弱冠而峥嵘有白首而婆娑有受万金而无讥有拾片羽而为瑕有拥氊于华羡有投牒于荒厓有提鹾而拟方伯有守郡而无建牙有赡僮客而鸣豫有絶父母而劳歌有长孙曾而袭珪有鬻子女而还家有上夀而赐尊有自经于幽遐丽风者衎言笑而加翼絶津者罄号咷而靡槎得时者随俯仰而皆妙失志者任语嘿以无佳徒使墨守者视此书而失据捷鬬者指是刻以严夸智愚勇怯于斯乎尽锐贫富侈啬于是乎交賖细则鑚如蚊蚋大则防若蛟鼍缓则穆如埙竾急则惨若铓邪亲属之荣悴以此人身之轩轾匪他何必耆旧传而特笔人物志以编摩苐登名于仕版若陟巘以盈科有防有矩如琢如磨谅有朝其必市想无臣而不波乃有扬休山立籧戚骀驼姓名舛诡爵地参差鸾视虫，其一粒；豹觉鼹以随窠。茍有懐而未瞑，緫奔命于旁罗。是故谒选则咳成雷雨，议汰则委若泥沙。地贵则聫之以云锦，命贱则等之以风花。至消详于品列，益抚巻而增嗟。名理畴而赝售，功勤埒而盗夸。等竒节而抑真，并文林而采华。然则兹籍也，盖有朱紫异质，淄渑同和者矣。迨其甚也，且有人焉，巧若穷竒，昧若浑敦。名可以冠楚杌，貎足以铸神奸。物论之所必去，兹籍之所独存。方灾木而未已，或阅季而弥尊。亦有行若处子，智若耆旧，望足以压折非是，才足以献替可否。谓周行其必先，视百尔而岂后。比索名于右方，复展转而乌有。或置无人之境，或寄冗从之薮。冷之所以必灰，瘴之惟恐不▯。彼拙效其常然，岂削籍之所朽？徒使顽弱之人，览兹籍也，耀其贵如得如惊，黯其贱如失如玷。惩死灰之不然，慕积薪之所占。名已没其焉如贵，及生而可艳。损亢壮以和顔，筭幽忧而委念。然则兹籍也，能使人采色飞举，道心沉乱，可触手而偶观，难淹神而久玩。忽掩巻而防然，吾亦多言之为幻矣。秋夜绳牀赋【汤显祖】嗟予肱之三折兮，方髫齓之嵗月，峩峩病骨固难支兮，又逢途之九折。当春阳之新丽兮，兰茁其芽，不使吐辞作醴兮，呵笔出花。而层冰飞霰兮，败其頴秀，身借荼蓼兮，材输莭莠。忆昔十一读易兮，七年鼎革，五经句读初离兮，左国文辞未析。波平则圏鸡牧豕兮，尘起则萍漂絮翻。于是四民失据兮，俯仰惟艰，冉冉嵗华兮，三旬梦魂。妻殀子殇兮，聊糊口于村童蜩螗蛙蛤声中兮，舌敝耳聋。庚午水变兮，开辟未际，尔乃穿窜萧寺兮，犹然恋兹疣赘之未溃。昼则山童四五兮，授以三字，夜则寂守绳牀兮，共兹囚山之味。食则三投麦菽之饘粥兮【已煮之碗饭当暑热时必蒸过一宿后而后投之为粥食者毫无米气】营营青蝇又玷其红白，佐以瘠地之苦蔬兮，反渍以衰残之心血。居则分僧寮之咫尺兮，干蜗挂壁。南山八月苍葭兮，逗引风霜，东海三脊白茅兮，疎漏星日。
译其中奇异秘密的馆阁制度，可以同三年求学相比；内地征召以四年为限；上报考绩有时特别优异而居前，有时却居后；报告政绩本应迅速，有时又被耽搁。患病者往来经年，休养者离去又回来，时间超过一周年；有的匆忙往返，有的早晚停息不一。只是听说有过失便一定刻削，很少留下生死未明的疑问；窥看邸报日益增多，正好遇到考核制度而改变。因而日历终年还拿在手中，官籍一过时限便被挥弃。对近处的人摘取新近事迹而奖赏实际功劳，对远处的人却预先使用旧事来酬答欺罔。这不是《春秋》吗？以圣人笔削之法私自取用；这不是《易经》吗？顺应先后天而奉行时序。时这个概念意义重大。只是名位和器用也随之而来。唉，天地大化造作万物，皇极铸造人才；万物各得其真，人生也有本性。我有自身却容易受宠，世道丧失正道却难以贫贱，因此以列入编户为羞，以成为缙绅为荣。然而仕途布置诡杂，遭逢时势纷纭；幸运的人是公侯之子、卿相之孙，前面记载着他们父祖的功勋，有品阶有勋劳；后面列入环卫，既有官职又有恩宠。他们凭借江河般的背景而迅速显贵，依靠日月般的权势而常保新宠，不必学习经书或剑术，自然就能文能武。又如驸马都尉，与天家贵人同体，既然富贵已经具备，还费什么力气，获得极高地位也不用辛劳。其次是捐纳资财而做郎官，也是凭财物发迹；再往下的人，其勤苦程度就可以想见了。清正流品出身的人，凭借文章辞藻奋进，就必定终身埋没在华丽文辞之中，口舌劳碌于吟咏；寒暑侵袭也不觉得，骨肉亲人怨恨也不推辞。至于羽林军、隶属仓门者、学校、医官、吏员、读律者、中书、临池书家、玄学之流、治理音乐者、天文官、测量星象者，无不穷尽年岁、消耗光阴，站得骨瘦肌枯。他们大概是为了什么呢？确实也是有所用途。又有更严重的，作奸犯科，无所不为；趋附荣华而分担罪辱，绕道求奇，都想在这部官籍上争得分毫，在半部残余中附着咫尺之地。外有乘隙钻营、投机取巧者，能画能棋，善于谈笑，能说剑说诗；有占卜者、狎客、夜间秘师，都能游走于权贵之间而成名。再往下则有缇骑、恶少、弄臣，一类像狼豺，一类像柔韧的皮脂，毫无可比之处，却又能有所觊觎。然而万物各有归宿，事情又不可预知：有人在掠取黄金之后买得功名爵位，有人在枕袖之间求得告身；经营锦衣，穿上华服，践踏丝履；身居主爵之职而毫不吝惜，雕刻书版又有什么遗憾？只要肯做便做，难道敢说文章不在这里吗？唉，天下本来就广大，做官的人也很多；有凤凰般尊贵的官职，必然也有虮虱般卑微的差使；有金玉般的精英，必然也有粪土般的士人。大海收纳蛟龙、蚌珠来铺陈文采，太华山总集松树、杂木环绕翠色。人分为十等，合起来天地却没有两个太阳；上天也许公平，但世人并不相同。所谓不公平是什么？有的人一生受皇帝宠遇，有的人终身绝望于朝廷；有的人十年不调任，有的人一个月内屡次升迁；有的人稍有倾斜便立刻振作，有的人一败便永远失意；有的人二十岁便显达，有的人白首仍困顿；有的人接受万金而无人讥刺，有的人拾得一片羽毛便被视为瑕疵；有的人拥毡于华美之地，有的人投递文书于荒凉山崖；有的人掌盐政而可比方伯，有的人守郡却没有建牙之权；有的人供养僮仆宾客而显扬富贵，有的人离弃父母却以劳苦为歌；有的人子孙满堂而承袭圭爵，有的人卖掉子女才得以还家；有的人高寿而获赐酒尊，有的人在偏远处自缢。依附权势者言笑欢欣、羽翼增益，断绝仕途者号哭不止而无路可走；得志者随意俯仰，处处都能显得美好；失意者无论说话还是沉默都没有好处。徒然使墨守成规的人看着这部书而失去凭据，使争强好胜的人指着这部刻本而严厉夸耀；智愚勇怯在这里尽情显露，贫富奢俭也在这里交错。细小的像蚊蚋钻动，大的像蛟鼍翻腾；舒缓时如埙箎和谐，急迫时如刀锋惨厉。亲属的荣辱兴衰由此显现，人的地位高下也由此决定，哪里还需要另作《耆旧传》或《人物志》来特别编排？只要登名于仕籍，就像登山循流、逐步充盈，有绳有矩，反复琢磨。相信总有一天会被朝廷任用，想来没有一个臣子永远不受波及。还有人宣扬美德，像山一样挺立；也有人卑微怯弱，像籧草、骀驼；姓名错乱，爵位 土地和身份高低参差，有的如鸾鸟俯视虫类，有的如豹子察觉鼹鼠而随其巢穴。只要心中有所怀抱而尚未闭眼，便都会奔走求取旁人的援引。因此，谒选时咳嗽都能震成雷雨，议论裁汰时却像泥沙一样被弃置。地位尊贵，便用云锦般的词语相联；命运卑贱，便等同于风中落花。等到详细考察品秩排列，更加抚卷叹息。名分和义理被庸人冒充售卖，功劳勤苦相等却被盗夸；把奇异节操等同起来而压抑真实，把文士一概混同而只采浮华。这样看来，这部官籍中大概有朱紫贵人与淄渑同味之人混杂在一起。到了最严重的时候，还有人机巧如穷奇，昏昧如浑敦；姓名足以排在楚国恶木之上，容貌足以铸成神奸之像。世俗舆论必定要排斥的人，官籍却偏偏独自保存。正当木料遭灾还未停止时，有的经过季度考察反而更加尊贵。也有人的品行像处女，智慧像老成贤者，声望足以压倒错误言论，才能足以陈述可否、补救政治。按理说在官场行列中本应居先，看待百官又怎会落后？可是等到在右方索求姓名，再翻来覆去寻找，却又杳无踪影。有的被安置在无人之境，有的被寄放在冗杂随从之中。寒冷之地只怕必然灰败，瘴疠之区只怕还不够险恶。那些拙劣的功效一向如此，难道是削去名籍才会腐朽吗？只是使顽钝怯弱的人看这部官籍时，显耀自己的尊贵，仿佛得到珍宝又惊惧失去；暗自忧伤自己的卑贱，仿佛失去东西又蒙受玷辱。惩戒死灰复燃，羡慕积薪受宠占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粒〕 名声已经湮没了，怎么还能显得尊贵？等到活着时又可以艳羡。收敛过分亢奋刚强的姿态，改用和缓面色；计算幽深忧患，放下纷乱思虑。这样看来，这部官籍能使人的脸色飞扬，也能使人的道心沉乱；可以随手偶尔翻看，却难以长久凝神玩味。忽然合上书卷，怅然若失，我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仿佛一切都是幻梦。《秋夜绳床赋》【汤显祖】可叹我的手臂曾经三次折断，正值童年换齿的岁月；高高突出的病骨本来就难以支撑，又遇上人生道路九曲折转。正当春阳初现明丽，兰草萌芽之时，本应使文辞吐露、酿成甘露，却只能呵气暖笔，勉强写出花朵。层层冰霰飞落，摧败它的颖秀；身体寄居在苦菜蓼草之间，才干输给杂草。回忆过去十一岁读《易经》，七年间天下鼎革；五经句读刚刚开始学习，《左传》《国语》的文章还没有分析。水面平静时便圈鸡牧猪，尘乱兴起时便像浮萍飘荡、柳絮翻飞。于是士农工商四民失去凭依，举止进退都很艰难；岁月缓慢流逝，三十年如同一场梦。妻子早亡，孩子夭折，只能在村童和蝉鸣蛙叫的声音中勉强糊口，舌头说破，耳朵听聋。庚午年水灾变故，天地开辟以来未有其际；我于是逃窜到萧寺，仍然留恋这尚未溃破的疣赘之身。白天只有四五个山童，教给他们三个字；夜晚寂静地守着绳床，共同品尝被囚困在山中的滋味。吃饭时，把三次投入的麦豆煮成粥【已经煮熟的碗饭，在暑热时一定要蒸过一夜，然后再投入煮粥，吃起来一点米气也没有】；成群的青蝇又玷污红白之物，再用贫瘠土地上的苦菜佐食，反而把衰残的心血浸透。居住时只分到僧房咫尺之地，像蜗牛一样局促，蜗牛悬挂在墙上。南山八月的苍葭，引来风霜；东海三脊的白茅，稀疏得漏进星光和日光。
野蔓山葛骄而入室兮，蕨笋芦芽戢戢而争其余隙。蚍蜉遂争国于檀槐兮，蛙黾窥天于坎井。一几一榻兮，曙而复暝，敝帷落尽梅花兮，月色融然。故衾冰裂水田兮，幽渚鸥眠。每欲避愁于华胥兮，恨春宵之犹永，何夏夜之易明兮，似独迢迢于孤枕。俄而朱明告谢，又值凛秋，寸寸衰草，处处酸眸。山闇闇而欲寐兮，溪防防而扪防。风鸣金鉄兮，尽是商声，云垂帷幕兮，似悼穷愁。万感不召而自至兮，都归展转之更筹。因思夫人自立于宇宙兮，君与亲之恩防极，非致主之伊周兮，则安邉之卫霍。虽束手而谈王霸兮，亦何忍视斯时之民瘼。茍时不吾与兮，遂藏经纶于把握。即若予之废人兮，岂无翰墨之堪托。乃悲叹穷庐兮，负千钧之家学。洛闽姚江门墙徧宇宙兮，欧阳传经八代。嗟哉尸居余气兮，▯园之耳目如芥，是以鳏鱼之目睫长炯炯兮，万山之凄苦毕集。试敷陈其百一兮，已。藤葛纒乎酸笔，初闻淅沥于风竹兮，势渐逼于奔涛。波臣忽沟为絶岛兮，冷炊火于昏朝。天梦难醒兮，兽搪突而禽号。斯山雨之状也。湿暑收润兮，秋气到襟。初则舞幡幢而拂佛火兮，故纸愁吟。继而星河揺而欲落，其或落叶敲▯兮，魂返云山之梦。宿鸟坠枝兮，悲兴三匝之音。斯山风之状也。着树凝雪兮，穿沙涌潮。忆昔四载渔澄兮，依依故交。今向空林兮，分我半巢。但怪夫近轩楹而带秋兮，入笔墨而含骚。斯又山云之状也。山境逢秋兮，意绪凉。荒茅苦竹之间兮，赠以清光。分清隂于禽薮兮，落凉冷于鱼乡。于是茅檐逓影兮，苇壁苍苍。松竹书衾兮，癯鹤巢霜。斯又山月之状也。若夫寒蝉之吟也，夏虫忽值凉秋兮，翳槁叶而寄丝声。白云清露生涯兮，花烂花残，岂异其鸣。若为代冩心寒兮，风中嫋嫋。领彼余清秋蛩之怨也。当夫寒涧扪舌兮，露草唳含。爰有防物兮，时诉酸咽。既不借食于夷跖兮，亦何恨何支。干搅倦羽之眠鸟兮，警断肠之定猿。嗟予之凉行无伴兮，何怪汝之多言。至于西月飞梁兮，夜影向晨。透喤声于空境兮，诸蠢苏魂。如云冉冉兮，不住苍狗之羣。如风渡水兮，岂滞藻川之文。硁尔一声兮，惊破耳根。拟乗桴于二楞之海兮，曙楼起东方之白云。非钟声之叩晓乎？山无云带兮，树敛商声。忽起悲音于逺坞兮，互报霜清。一到衰残之耳兮，感生凄断之更。忆自破镜离鸾兮，十载衣单。悼故▯之泪痕重叠兮，魂絶千山。非砧响之捣夜乎？若夫循篱瘦菊兮，寒映曵汀。蓉影堆堦败叶兮，熖分缀草踈萤。乌惊暗月兮，断续雁离孤唳。鼯啸空梁兮，依稀猿断三声。猛虎怒啸兮，不寒而栗。苦鸟诉衷兮，酸欲堕城。佛影沉沉兮，琉璃明灭。梵贝寥寥兮，寒竿卒折。骚魂召而不反兮，云未敛而惨黯。天亦老而防泬。虽然，观夫世之红尘机巧兮，争枯菀而着足。譬彼海市浮山兮，俨辉光之▯；目走炎趋热兮，竞自焚以待烬。吁！冻呵霜兮，易暄凉于片瞬。自惟即无轗轲于盛年兮，不过把玩于俄顷。究亦何所得兮，难系夫崦嵫之夕景。忆前贤之流风兮，山髙而水长。思分云而把茅兮，髙堂之大椿永芳。置琴书之楚楚兮，摘堦上之薇芳。揷万巻之森罗兮，波及乎性海之汪洋。觞咏于倍日之年兮，亦有云水之徜徉。山中之清风习习兮，乃有味于绳牀。乱曰：山净林空，水清泚兮，逈出云霄，无尘滓兮。别开门户，亦云美兮。时不我与，托迹此兮。名贤风韵，可翘企兮。养老长防，翦蓬藟兮。云水遨游，同舄履兮。苾蒭苍翠，映兰芷兮。柏子清香，妙沉水兮。尘世浮华，犹糠粃兮。
明文海巻四
译野蔓山葛骄纵地伸入房内，蕨笋芦芽密密生长，争夺剩余的空隙。蚂蚁于是要在檀树槐树之间争夺国土，青蛙在井底窥看天空。一张小几、一张床榻，从天亮又到昏暗；破旧帷帐落尽，仿佛梅花飘零，月色却融融明亮。旧被像冰裂水田，幽静水洲上鸥鸟安睡。每当想在华胥梦境中逃避忧愁，却恨春夜仍然漫长；为什么夏夜却容易天明，仿佛只有我独自遥遥睡在孤枕上。不久夏日将尽，又遇上凛冽秋天；衰草一寸一寸凋零，处处都使人眼酸。山色昏暗，仿佛要入睡；溪水声幽微，只能摸索着前行。风吹金铁般作响，全是秋声；云层低垂如帷幕，仿佛哀悼穷困忧愁。万般感触不待召唤而自行到来，全都归入辗转不眠的更筹之中。于是想到人立身天地之间，君主和亲人的恩德没有穷尽；若不是像伊尹、周公那样辅佐君主，便应像卫青、霍去病那样安定边疆。即使束手无策只能谈论王霸之道，又怎么忍心看着此时百姓的疾苦？如果时运不肯给我机会，便把治国经纶藏在掌握之中。即使像我这样的废人，难道就没有文章可以寄托吗？于是为穷困的茅屋悲叹，背负着千钧重的家学。洛学、闽学、姚江之学的门墙遍布天下，欧阳修传授经学，延续八代。可叹我尸居余气，兔园般的见闻狭小如芥；因此像鳏鱼的眼睫一样长久明亮，万山的凄苦全都聚集到我身上。姑且陈述其中百分之一，罢了。藤葛缠绕着酸涩的笔，起初听见风吹竹林的淅沥声，后来声势渐渐逼近奔腾的涛浪。水神忽然把沟渠变成绝岛，在昏暗的早晚冷却炊火；天上的梦难以醒来，野兽冲撞，禽鸟哀号。这就是山雨的情状。湿热暑气收敛，润泽之气消退，秋意侵入衣襟。起初雨声像舞动幡幢、拂动佛火，旧纸也愁苦吟咏；接着星河摇动，仿佛将要坠落；有时落叶敲打窗户，魂魄回到云山梦境。宿鸟从枝头坠落，悲哀地发出三匝回旋的声音。这就是山风的情状。雪凝结在树上，穿过沙地如潮水涌动。回忆过去四年在澄清之地做渔人，依依不舍地面对旧日交游。如今面向空寂树林，只分给我半个巢穴。只是惊怪它靠近窗柱而带着秋意，进入笔墨便含有骚辞。这又是山云的情状。山中境地遇上秋天，心绪便清凉；荒茅苦竹之间，赠给我一片清光；把清阴分给禽鸟聚集之处，把凉冷降落到鱼类栖息的水乡。于是茅檐之间影子交替，苇壁一片苍苍；松竹映着书斋和衾被，瘦鹤在霜中筑巢。这又是山月的情状。至于寒蝉的吟声，夏虫忽然遇上凉秋，遮在枯叶下寄托丝丝鸣声；白云清露就是它的生涯，花开花落，难道鸣叫会有什么不同吗？它仿佛替我写出寒冷的心情，在风中袅袅不绝。承受那余下的清秋蟋蟀的哀怨。每当寒涧中仿佛噤声，露草间传来凄厉的鸣叫，便有各种虫豸不时发出酸楚的呜咽。既然不曾向夷、跖借取食物，又有什么可怨恨、可支吾的呢？它们搅扰着疲倦鸟儿的睡眠，惊醒了断肠的猿猴。唉，我在这清凉的旅途中孤苦无伴，又怎能怪你多言呢？等到西边的月亮飞过屋梁，夜色渐渐接近清晨，空旷的境地中传来穿透云霄的声音，各种小虫也仿佛魂魄苏醒。声音如云气冉冉上升，不停留在苍狗般变幻的云群；又如风吹过水面，哪里会滞留在水藻交错的川流中？铿然一声，惊破人的耳根。仿佛要乘木筏渡过二楞之海，曙色中的楼台升起东方的白云。难道不是钟声在敲响黎明吗？山中没有云带，树木收敛了秋声。忽然远处山坞传来悲凉的声音，彼此应和，报告霜天清冷。一传到我这衰残的耳中，便使人感到凄凉悲断的长夜。想起自从破镜分离、鸾凤失伴以来，已经十年衣衫单薄；哀悼旧衣上泪痕重重，魂魄仿佛断绝在千山之外。难道不是捣衣声在敲打长夜吗？至于沿篱而生的瘦菊，在寒意中映照着摇曳的水洲；荷花的影子落在台阶，败叶堆积，火光分照着稀疏草间的萤虫。乌鸦被暗月惊起，离群的雁声断断续续；鼯鼠在空梁上长啸，依稀听见猿猴断续的三声哀鸣。猛虎愤怒咆哮，使人不寒而栗；苦鸟哀诉衷情，酸楚得仿佛城墙也要坠落。佛影沉沉，琉璃灯光明灭不定；梵贝声寥落，寒风中竹竿忽然折断。骚人的魂魄被召唤却不肯回来，云气尚未收敛，天色已经惨淡；苍天也仿佛衰老而空旷。虽然如此，看看世间红尘中的机巧之徒，争相在荣枯之间立足；他们如海市蜃楼中的浮山，表面上光辉灿烂；眼睛追逐炎势，趋附权势，争相自我焚烧以等待化为灰烬。唉，寒冻呵斥霜冷，片刻之间便改变温凉。想到自己即使在盛年没有遭遇坎坷，也不过是在极短时间里把玩而已；究竟又能得到什么呢？终究难以挽留崦嵫山下将落的夕阳。追忆前贤流传的风范，山高水长；思念他们分云而居、结茅自守，使高堂上的大椿树永远芳香。摆设整洁的琴书，采摘台阶上的薇草芳香；插置万卷书籍，森然罗列，使心性之海也受到滋润而广大。饮酒吟咏于倍日之年，也有云水间的自在徜徉。山中的清风习习吹来，坐在绳床上才真正感到其中的滋味。乱辞说：山色洁净，林木空寂，水流清澈；远远高出云霄，不染一点尘滓。另立门户，自成一境，也可说是美好。时光不肯等待我，只好把踪迹寄托在这里。名贤的风韵，值得仰望追慕。养老长生，剪除蓬蒿藤蔓。遨游于云水之间，如同共同穿着鞋履同行。香草苍翠，映衬着兰花和芷草；柏子的清香，胜过美妙的沉水香。尘世的浮华，仍不过像糠秕一样。《明文海》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巻五余姚黄宗羲编赋五国事五筹邉赋【沈链】粤有五陵逰客，懐鳯翼之书，挟鱼肠之剑，南步荆吴，北登燕甸，防马居庸之闗，方辀上谷之堑，捧心如星，营目若电。于是造塞上老翁而问焉曰：“伊昔髙祖肇造区宇，妥欢归顺，纵其北处。暨我文皇开拓土疆，若六辔之驭马，孰违余之控纵？廼若已巳之变，则起侵凌之渐。王振贪而中揺，喜宁狡而外▯，震惊土木之川，弹压清风之店。然而郕王监国，太傅提兵，望翠华其既逺，飞码石以长征，三千里外，动觉无人。五十年来不能窥汉，此岂非今人之着闻，往事之昭烂者哉？”▯治乙丑，鱼台不守，游兵六千，连臂而剖，草垜纵横，土棚不整，谁生厉堦，至今为梗。由此言之，敌人之势不殊也。昔何其衰，而今何其盛？中国之人不削也。昔何雄强，而今何退听？愿大人熟虑而筹其宜，剧谈而究其竟，仆将委心而从命矣。老人越席而拜，抚膺而叹曰：“嗟乎，嗟乎！廼者学士束笔，笑涉兵钤，缙绅缄口，不言邉患，何哉？容身之趣卑，而忧国之心诞也。不知天之生人，一体同气，性命之中，万物皆备。是以黎庶有并生之仁，宇宙皆当为之事，乾坤等上下之交，日月焕君臣之义。普天均照，有外有中，率土胥归，无巨无细，主忧臣辱，上安下利。一家则父子之心常齐，同舟则吴越之人共济。故利有所不得独专，害有所不得独避。唐虞师师，九官交箴；成周穆穆，三后协心。伯益升而夏烈，傅说命而商霖。一夫不获，则伊尹以为已罪；六羽初献，则宣父之书至今。故告老而请讨陈恒之逆，作经而数称小白之功，相鲁而重扬夹谷之防，获麟而叹吾道之穷。是以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极，合中国于一人，通万古于一息。古之君子，曷尝以闺閤之奉自崇，血肉之躯结防？嗟忠孝之道衰兮，人懐私而自异。视君父若途之人兮，曽不满夫一睇。荣宠汝其何为兮，蔑秋毫以介意，想九重之皇皇。兮念中夜而不寐，彼藐藐方自营兮，曰非余之所致，冀上帝之察九土兮，惟懐忠荩其有几人？嗟匹夫犹恋主兮，况缨绂之在身？幸髙位之难得兮，日汲汲以谋赀。感夫人之竭诚兮，曽不顾百姓之流离。有司敛财以结纳兮，三军救死而不暇。自官方之多错兮，虽婴孺犹挟诈。朝结纳之有门兮，夕迁转之如响。恒人不以为耻兮，诉亲交而欣赏。将无心而血战兮，士无力而効死。要中国之不适谋兮，何外番之能盛？客且无论公卿之议，而谈将帅之略；无先庙廊之言，而定邉陲之画，可乎？老人曰：事有本源，物有纪纲。不知先人何以安民？不有内治，何以外攘？周公思而白狼贡，虞舜让而河鳯翔。萧何内调而淮隂之谋展，魏相中协而充国之计扬。亦有至难知人之哲。齐威槛管仲而未谙五伯之材，桓温遇王猛而犹忆三秦之杰。倘忠亮之不行，虽岩谷之影絶。彼朝逰而夕叩，顾辞卑而礼厚，若夫人之髙翔，等浮荣其若臭。弓旌招之不来，况肯穴其圭窦？椒胡有穷，黄河犹漏，重益蹇连，空増虚谬。慿所为则恩▯不由其门，从所言则功名反出其右。故千金而未罄衷情，一言而辄生戮辱。得遇而组绶蝉嫣，失势而形容踡局。宁使生灵被涂炭之苦，无宁使门下隔当衢之轴？宁使朝廷负四海之忧，无宁使寒士享一朝之禄？此其病已成而为虑已熟矣。虽有将帅之材，邉陲之计，何由而瞩哉？客曰：盐铁论兴文学议，公卿之贵轮舆説，成王成屈，野人之对。子之言诚明矣，然则今之为公卿者宜何如？老人曰：主上明圣，承天恭命，道极精微，徳循中正。深维社稷，敬戒时行。睠兹小民，忧心日兢。警尔三公，谕尔百辟。禁中挥洒，云汉昭回。仗下传宣，雷霆赫奕。诚濬发于九重，迨风行于八极。曰：朕夜分而不寐，展中心之防画，俾小大之尽言，破逺人于絶域，孰髙居而端拱寔？睠恋于幽侧，臣子而欺君父。日视昭，其何益？天语琅琅，云容厯厯万姓摅心，千官变色。小臣闻之，涕泪潜滴。有君如此，谁忍不力？于是诛怙慝之臣，开偾军之赦，搆大将之材，较团营之射，输谷粟而东西，选良材而日夜，表率神明之风，躬行▯黙之化。恩不报而常施，罪已刑而犹籍。体尧舜之至仁，在伯鲧其犹借，暨九载而方殛，讵一朝而获罢？望庶几其改之，何蝼蚁之足跨？欲招俊杰，且安韩信之邪志；重循良，岂昧王成之诈？由此言之，陛下不曽负人，而人自负于陛下。凡今公卿保傅之臣，率彼文武台郎之士，同▯厥心，各励其志，夙夜孜孜，有死无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五，余姚黄宗羲编，赋五。国事五。《筹边赋》【沈链】。有一位五陵游侠，怀揣着凤翼之书，佩带着鱼肠之剑，向南走过荆、吴，向北登上燕地平原，防守马匹于居庸关，驾车越过上谷的壕堑，捧心如星，目光如电。于是他找到塞上的老翁，问道：“从前高祖开创天下，使妥欢归顺，放任他们居住在北方。等到我文皇帝开拓疆土，如同驾驭六辔之马，谁敢违背我的控制和放纵？至于己巳之变，则是侵凌逐渐开始的征兆。王振贪婪而从内部动摇，喜宁狡诈而从外部炫耀势力，土木之地因此震惊，清风店也受到压制。然而郕王监国，太傅领兵，望见翠华仪仗已经远去，飞驰着码石长途征战，三千里之外，行动间常觉得无人相助。五十年来敌人不能窥伺汉地，这难道不是如今人们熟知、往事中最清楚显著的事情吗？”弘治乙丑年，鱼台失守，六千游兵联臂进攻并剖击，草垛横陈，土棚破败不整，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严酷的局面，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由此说来，敌人的势力并没有不同。过去为什么那样衰弱，如今为什么这样强盛？是因为中国人的力量被削弱了。过去为什么那样雄强，如今为什么这样退让听命？希望大人仔细思考并筹划适当办法，畅谈此事并究其根本，我将全心听从您的命令。” 老人越过席位行礼，抚摸胸口叹息道：“唉，唉！如今学士们束起笔来，讥笑谈论兵法，士大夫闭口不言边患，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只顾容身的趣味太卑下，而忧国之心反被说成荒诞。他们不知道上天生养人类，身体同一、气息相通；人的性命之中，万物都具备。因此，百姓有共同生存的仁心，宇宙间的一切都应当成为自己的事情；天地如同上下相交，日月彰显君臣之义。阳光普照天下，有内有外；所有土地都归于共同的责任，无论大小；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耻辱，君主安定，百姓便得到利益。一家人便父子的心意始终相合，同舟共济，吴越之人也能共同渡过难关。所以利益不能独自占有，祸害也不能独自躲避。唐尧、虞舜时代群臣互相辅佐，九官彼此规劝；成周之时政教肃穆，三位贤王同心协力。伯益被任用，夏朝的功业兴盛；傅说受命，商朝如遇甘霖。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伊尹便认为是自己的罪过；六羽初次献上，孔子的著述至今还记载此事。所以孔子告老后仍请求讨伐陈恒的叛逆，作经书时屡次称赞小白的功劳；辅佐鲁国时重视在夹谷设置防备，见到麒麟又感叹自己的道路已经穷尽。因此，古代君子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天地确立正道，使中国归于一人之治，使万古贯通于一息之间。他们何曾把闺阁中的奉养当作尊崇自己的资本，把血肉之躯当作防护之物呢？” 可叹忠孝之道衰败，人们怀着私心而自相区别。把君主和父亲看作路人，连一眼也不肯多看。荣耀和宠幸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你连秋毫般细小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却只想着九重宫阙的显赫；半夜思念此事而不能入睡。那些浅薄的人只顾经营自己，说这不是我的责任，希望上帝察看九州大地，究竟有几个人怀有忠贞之心？普通人尚且眷恋君主，何况身居官位的人呢？幸而高位难以得到，却天天急切地谋求财货。看到他人竭尽诚心，却根本不顾百姓流离失所。有司征敛钱财以结交权势，三军连救死尚且来不及。自从官场中的制度错乱增多，即使婴儿也仿佛带着欺诈。早晨结交权贵有门路，晚上升迁调动便如回声般迅速。普通人不以此为耻，反而向亲友诉说并欣赏这种手段。将领没有决心浴血奋战，士卒没有力量效死。要是中国连自己的谋略都不能适当运用，又怎能使外番强盛起来呢？客人，请暂且不要谈公卿的议论，而谈将帅的谋略；不要先谈朝廷的议论，而先制定边疆的方略，可以吗？”老人说：“事情有本源，万物有纲纪。不知道先从内部怎样使百姓安定，又怎能从外部抵御敌人？周公忧思国事，于是白狼来贡；虞舜谦让，于是河中凤凰飞翔。萧何在内地调度，淮阴侯的谋略才得以施展；魏相在朝廷中协调，赵充国的计策才得以发扬。” 也有极难识人的明哲之士。齐威王拘禁管仲，却还没有真正了解五霸之才；桓温遇到王猛，仍然只记得三秦的豪杰。假如忠诚正直之道不能实行，即使身处岩谷，也会绝迹无影。那些早晨来游说、晚上便来叩门的人，只顾言辞卑下而礼数丰厚；至于真正高飞远举的人，把浮华的荣誉看得如同臭物。弓旌征召尚且不肯来，何况肯从圭窦小门钻入呢？椒胡终有穷尽，黄河尚且会决口；反复陷于艰难，只会徒然增加虚妄。若依凭权势行事，恩惠便不会经过他们的门；若听从他们的话，功名反而会出现在他们之上。因此，千金也不能换来真情，一句话却往往招致杀戮和羞辱。得势时佩带组绶，光彩鲜明；失势时形容蜷曲困顿。宁可让百姓遭受涂炭之苦，也不肯让门下之士阻塞当道的车轴；宁可使朝廷承担四海的忧患，也不肯让寒士享受一朝的俸禄。这种弊病已经形成，忧虑也已经深熟。即使有将帅之才、边疆之计，又从哪里能够看见并采用呢？”客人说：“《盐铁论》中兴文学的议论，公卿们尊贵的车舆之说，以及成王、成屈和野人的对答，都说明平民也能发表见解。您的话确实明白，那么如今做公卿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老人说：“君主圣明，承受天命而恭敬行事；道理精微至极，德行遵循中正。深切思考社稷，恭敬谨慎地依时施政。” 君主怜悯这些百姓，每天都忧心而警惕。告诫你们三公，晓谕你们百官。宫中挥笔下诏，文辞如云汉般明亮；朝廷传达宣令，声势如雷霆般赫赫。真诚从九重宫阙发出，等到它像风一样传遍八方。君主说：‘我半夜不能入睡，展开内心的谋划，使大小臣下都能尽情进言；要击破远方绝域的敌人，难道还能高居宫中端坐不动吗？如果只眷恋幽深宫室，臣子便是在欺骗君父。每天观看明白的政令，又有什么益处？’天子的言语铿锵清楚，神色容貌历历在目，万姓吐露心声，千官为之变色。小臣听到这些话，暗暗流泪。有这样的君主，谁忍心不竭力效命？于是诛杀倚恃罪恶的臣子，开释败军将士，招致大将之才，考核团营的射艺；向东西各处输送粮食，日夜选拔良材；表率神明般的风范，亲自行使玄默之治。恩德不因未获报答而停止施行，罪人已经受刑仍登记其罪。体行尧舜最深厚的仁爱，即使对伯鲧也尚且宽借，直到九年之后才诛杀，哪里会在一朝之间就罢免呢？希望他们或许能够改过，蝼蚁般的小人有什么值得畏惧？想要招揽俊杰，姑且安抚韩信那样的异志之士；重用循良之臣，难道会看不清王成式的欺诈吗？由此说来，陛下从未辜负他人，而是他人自己辜负了陛下。如今凡是公卿、保傅等臣，以及文武台郎之士，都应同心协力，各自砥砺志向，早晚勤勉不懈，至死不改。”
茍有利于社稷，吾何爱于髪肤？茍有伤于百姓，吾何畏于权贵？闻一善则同声而推，见一恶则并力而击。扶持国，是有如日月之明；摘发羣邪，不让秋毫之析。贤材进而流俗迸，公道行而私交息。如此者，固陛下之所侧席而思，而百姓之所延颈而企者也。以父事君，何所不悦？以家事国，何所不决？窃有一言，不逾四字：科道者，耳目之官；吏兵者，股肱之寄。耳目达而羣枉昭，股肱宣而百为治。然后虎豹奔命而入林，狐狸望风而投穴。贸迁转则鑚刺而无门，售挤排则窥伺而无隙。故许厯一言而破秦，冯驩三计而安薛。包胥恸哭以成名，鲁连匹夫而仗节。岂有五等之风行，而三军之政阙哉？将帅承指授而成功，士卒感温醇而激烈。若是而邉陲之地不守，烽烟之警不息，仆则受妄言之殛。不知者谓老生之常谈，其知者以为圣人不能易。且夫逐世议而衰兴，随流风而披靡，此其驳乎，不足议已。固有豪杰之才，髙明之调，仰屋梁而窃叹，展往籍而悲啸。人士依其令声，海内望其芳蹈。然后徘徊犹豫，长虑却顾，欲翶翔而敛翼，几髙举而促歩。盖黙成以潜处，不显著其名誉，谅深衷之有为，但恐年嵗之欲去。琹欲调则轸为之回，病欲疗则药为之剂。事荏苒其日生，法转展其滋弊。此老人之所拭目以流盼，伤心而雪涕者也。客曰：本源足而后枝叶生，纪纲正而后法令行，是则然矣。廼若张良着军令，别为三教；任宏校兵律，分为四种。岂可仁义无节制，恩威而无系统者欤？角勇力则先技艺，闘智勇则尚谋猷。与天则隂阳顺，与地则险阻脩。故风后撰握机之文，太公垂金匮之钩，李靖演六花之阵，赵徳纾九宫之筹。此虽近而莫废，又何深之不求？老人曰：适已言之详矣。世未尝无技艺而不闻好技艺之士，世未尝无谋猷而不闻任谋猷之将。迨孝文之拊髀，各兴心而慕尚，安得至公之言，推择有道之士？筑坛而重其名，授钺而隆其意。有闗阃外之言，悉听将军之制。受命而行，仰天而誓。既已许国，有不竭忠，何异为贼？然后合豪贤以询谋，集参伍以宣令。既三令而五申，复周言而宻订。将有欺于三军，军有欺于百姓。父不得而赦子，愚不得以让圣。赏不负心，诛不奉命。削成防砺，何殊百炼之刚？照破寒邪，有若千年之镜。豺狼震叠，甲帐星稀；乌鹊低回，辕门风静。威行秋霜，▯流春阳。保之如子，视之如伤。中心贶之，念投醪犹其外饰；肝肠是布，知挟纩几于色。庄君禄无穷，请谢苞苴之客；臣心可鉴，那愁萋斐之郎。惟爱人之一徳，无营已之多方。欲得人之死力，讵借生全之厚？欲破敌之精微，焉辞训谕之详？法无时而不练，令无往而不张。仁至而后智全，精专而后巧出。惟神明之有机，讵战攻之无术？往轩辕之殷忧，感▯女之答述，发挥至一之源，推明变化之律。从五人之初，布积伍伍而渐舒。象常山之蛇势，结首尾而同枢。由教明而方定，遂心合而志符。起一元之精练，极亿兆而不殊。云此道之非逺，顺自然以为居。虽万胜之无折，亦一战而有余。先圣运之而出竒，后贤因之而作，遁老氏演生三之文；广成操得一之论；计然托越峤而智恢；孙武借吴宫而谋奋；▯谷挟捭阖而譊譊；黄公持牝雌而闷闷。虽孔门焉不学，盖犹存夫冉求之问。惟三代之尽善，未尝废夫车战驾四牡之彭彭，被介甲之雕焕；肃先偏以后伍，郁鱼丽而鹅观。阅卫青之武刚，讯马隆之鹿角，载辎重以不虞；严周营而难薄，相风雨而进退，步原隰而前却，随险易而能驱，称大小而斟酌。昔李贤之议戎，賛斯艺之详曲；既挥霍其箭锋，又慿陵其马足，住彼势之逺近，由我军之行止。藏火器之煌煌，鏬神鎗之齿齿；纵以九龙之烟，发以百鸟之矢。上有无极之将军，下有纒锦之细子。游兵翼出，若九天之飞；下伏兵渐发，若九地之突起。本中坚之纯一，宻部伍之经纪；纳谋士之如云，驱胜兵之若水。浑浑沦沦，谁知八阵之门；绳绳纵纵，莫测五行之理。人人为伍，伍则同行；马则同队，车则同箱。步兵翕散，各各为方；车马步以为三经，竒正伏以为三纬。星宿隂阳，明天之时；山水刚柔，察地之轨。望逺知微，有间谍之所未详；随机应变，有图书之所未纪。此则悬于一时之权，运于一心之妙，叅神气之▯同，齐臂指之相掉。发之为机，权之宜存；之为仁义之要，知二物之极明，而后明先王之至道。客曰：此足明战争之畧，而未极夫攻守之常；
译如果有利于社稷，我有什么可吝惜自己的发肤？如果会伤害百姓，我又有什么可畏惧权贵？听到一件善事，就同声推举；看见一件恶事，就合力攻击。扶持国家，要像日月那样光明；揭发群邪，连秋毫般细微的差别也不放过。贤能之材得到进用，流俗之人便被排斥；公道得以施行，私人交情便会止息。这样做，本来就是陛下侧身而思、百姓伸长脖子盼望的事情。把君主当父亲侍奉，还有什么不能高兴的？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来治理，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我私下有一句话，不超过四个字：科道，是君主的耳目之官；吏部、兵部，是君主所倚赖的股肱。耳目通达，群枉便会显露；股肱得力，各种事务便会治理。这样以后，虎豹奔命进入山林，狐狸望风投入洞穴。有人想通过买卖升迁调转来钻营刺探，却没有门路；想靠出卖和排挤他人，又找不到空隙。因此许历一句话便击破秦国，冯驩三条计策便安定薛地；申包胥痛哭而成就名声，鲁仲连以匹夫之身守持气节。难道五等爵禄的风气已经推行，三军的政务却反而缺失了吗？将帅承受君主指授而建立功业，士卒感受温厚恩德而奋勇效死。如果这样边疆仍然守不住，烽烟的警报仍不停息，我就接受妄言之罪。不明白的人会说这是老生常谈，明白的人则认为圣人也不能改变它。如果只追随世俗的议论而随之兴衰，随着流行的风气而倒伏，这种见解本来就是驳杂的，不值得再议论。确实有豪杰之才、崇高明达的情调，他们仰望屋梁暗自叹息，展开往昔典籍悲声长啸；士人依赖他们的声望，天下仰望他们美好的德行。可是他们仍然徘徊犹豫，长久思虑、回头顾望，想要展翅高飞却收敛翅膀，几乎已经高举却又急促地迈步。大概是默默成就功业而隐居，不使自己的名誉显著；料想他们内心深处确实有所作为，只是恐怕年岁将要流逝。琴弦想调准，琴轸便为它转动；疾病想要医治，药物便须配制。事情一天天拖延而滋长，法令辗转而弊病增加。这正是老人擦亮眼睛、流连顾盼，伤心流泪的原因。”客人说：“本源充足以后枝叶才会生长，纲纪端正以后法令才会实行，这确实如此。至于张良制定军令，分成三类；任宏校订兵律，分成四种，难道可以只有仁义而没有节制，只有恩威而没有系统吗？较量勇力，就首先重视技艺；争斗智勇，就崇尚谋略。与天相合，阴阳便顺；与地相合，险阻便能修治。因此风后撰写《握机》之文，太公留下《金匮》之法，李靖演练六花阵，赵德纾筹划九宫阵。这些虽属近世兵法，却不能废弃；又有什么深奥之理不应探求呢？”老人说：“我刚才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世间从来不是没有技艺，而是听不到爱好技艺的人；世间从来不是没有谋略，而是听不到任用有谋略的将领。等到汉孝文帝拍着大腿赞叹，众人各自振作心志而仰慕推重，哪里能得到至公之言，推选有道之士呢？筑坛隆重任命，授予斧钺以表示尊意；凡有关于关外事务的话，都听凭将军裁制。接受命令出发，仰天发誓。既然已经许身报国，如果不竭尽忠诚，和做贼有什么不同？然后集合豪杰贤士共同谋划，聚集众人反复申明号令。已经三令五申，还要周密说明、反复订正。将领如果欺骗三军，三军如果欺骗百姓，父亲也不能因此赦免儿子，愚者也不能因此推让给圣者。赏赐不违背本心，诛罚不违背命令。削磨铸成的锋刃，哪里不同于百炼精钢？照破寒邪，仿佛千年明镜。豺狼震动，华丽军帐外星光稀疏；乌鹊低飞盘旋，营门前风声寂静。威势如秋霜施行，恩惠如春阳流布。像保护儿子一样保护士卒，像看待伤者一样体恤他们。内心真诚施恩，想到投醪犒军尚且只是外在装饰；推布肝肠相待，知道给士卒加衣保暖几乎要表现在脸色上。庄君禄位无穷，请辞谢那些馈赠贿赂的宾客；臣子的心可以明鉴，又何必忧虑萋斐小人搬弄是非？只以爱人为唯一的德行，不要多方经营自己的私利。想要得到众人拼死效力，哪里能借助厚待而只求保全其生命呢？想要精微地击破敌人，怎么能推辞详尽的训练和训示？法令没有一刻不加以操练，号令无论到哪里都要张扬施行。仁爱达到极致，然后智慧才能完备；精神专一，然后巧妙才能产生。既然神明有其机要，难道战攻就没有方法吗？从前轩辕忧虑战事，感动玄女为他答述；于是阐发至一之本源，推明变化的规律。从五人为最初单位，布置积累成伍，逐渐展开；仿照常山之蛇的形势，使首尾相连而同一枢纽。由于教练明白，阵势才安定，于是心意相合、志向相符。从一元之精气开始训练，达到亿兆之众而没有差别。要知道，这种道理并不遥远，只是顺应自然作为常法。即使万次取胜也不会折损，哪怕只战一场也绰绰有余。先圣运用它而出奇制胜，后贤因而创作兵法：老氏演绎一生三的道理，广成子阐述守一之论；计然寄托越地而使智谋宏大，孙武借吴宫而使谋略奋发；鬼谷子掌握捭阖之术而夸夸论说，黄石公持守牝雌之道而沉默自守。即使孔门也不能不学习它，大概仍保留着冉求的请问。三代的完美制度，从来没有废弃车战：驾着四匹公马的战车轰轰作响，披着华美鲜明的铠甲；整肃先头部队，随后配置后队，鱼丽之阵密集排列，如群鹅展翅。考察卫青的武刚车，询问马隆的鹿角阵；装载辎重以防意外，严密布置营垒使敌军难以逼近；观察风雨而进退，在平原和低湿地带前进后退，随地势险易而驱驰，衡量敌我大小而斟酌行动。从前李贤议论用兵，赞叹这种技艺的详尽曲折；既能挥动箭锋，又能凭借马足冲击敌阵，控制敌势的远近，使我军决定进退。隐藏着光耀夺目的火器，神机枪排列得密密麻麻；放出九龙般的烟雾，发射百鸟般的箭矢。上有无极将军，下有缠锦细子。游兵从两翼出动，如同九天飞下；伏兵从地下渐渐发动，如同九地突然突起。以中坚部队保持纯一，严密编排队伍纪律；招纳如云的谋士，驱使如水的精兵。混混沌沌，谁能知道八阵的门户；绵延纵横，难以测知五行的规律。人人编入一伍，伍便共同前进；马匹编成一队，车辆共用一箱。步兵聚散，各自结成方阵；车辆、骑兵、步兵构成三经，奇兵、正兵、伏兵构成三纬。观察星宿阴阳，以明察天时；考察山水刚柔，以掌握地势。远望而知微妙之处，间谍尚未探明的也能察觉；随机应变，图籍尚未记载的也能处理。这全在于一时权变的运用，以及一心之中的精妙；参合神气的玄妙同一，协调如臂使指般的行动。发动军队在于把握时机，权衡应当保存什么；把握仁义的要旨，彻底明白这两件事，然后才能明白先王最深的道理。”客人说：“这些足以说明战争的谋略，却还没有穷尽攻守的常法。”
纵变化之胶轕，虽千言其靡央。骋辨博则枉靡乎丘索，竞文词则徒切夫宫商。子何不于其制御之恒理，姑畧言其大纲？老人曰：善哉斯言！仆若巻舌，复将谁宣？乃今积弊相寻，法令不一；究其深患，则在于入粟而转输，调军而更出。公有养军之费，而军无受恩之实；将有调兵之烦，而兵无破敌之质。所以致军与民之交害，而攻与守之两失。何为转输之弊？飞挽千里，憔悴万夫；出入之际，吏縁为狙，三十其钟，仅致一石。樵苏后防，士有饥色，迨临邉而给散，有无方之亏烂，屯田千粒，嵗破几千，军士衣粮日销过半，稽勾则案验难徴，告讦则株连莫算。又有公罚私科，前催后呵，脩邉晨起，防邉夜过，敌何时了，腹何时饱？居为累囚，行为饿莩，忧苦日多，欢娱日少。借问邉氓，几人能老？何为更调之弊？生长东坞，驱驰西土，一作军夫，长年愁苦，恨别妻孥，生离父母。敌在何方？战在何所？元日出征，晦日归处，他乡之乱，我则何与？暨其涉渡闗河，经过州县，望门投止，窃席休倦，婉转则主者不容，慿陵则闾阎积怨。官军一过，鸡犬皆愁，客粮支而恨少，马草散而还偷，挟少妇而逼辱，持粱肉而强留。信地将临，中心愁惧，筋力已疲，谁不犹豫？为今之计，莫若及今春融，垦田劝农，縁邉千里，荒土无穷，听其开植，任其播舂。能兴千顷之田者，授以千夫之将；能均一境之土者，令当一面之冲。小大参差，逺近齐同，效公瑾之省餽，法李绛之置营防，晁错之募民塞下，模重华之列徼西东。民不改籍，军不受粮，公不起税，私不别仓。器甲自造，车马自将，内连堡落，外接邉疆，渐穿沟洫，増设杠梁，且耕且练，行战行防。乡邻即其什伍，耒耜即其剑创。强敌者，即其私门之患；邉城者，即其私室之墙。家有给足，人有乐康，妻孥连袂，亲戚合堂，吹笙弹瑟，烹牛炮羊，赀产易恋，恩义难忘。况有明训，忠孝结肠，不同心堵，絶欲去此何方？人心既籍，经制遂宻，干人合堡，十堡连栅，夹以偃月之垣，伏以井栏之宅，聨落不疎，声援相值，鱼出游而并肩，鸟将飞而比翼。髙山之下，隐以絶壑，并土之傍，多其阃域，栈▯石之频巇，培松榆而渐植。既谨属其风火，又多设其险阨，一夫当闗，万夫莫敌。土著成兵，屯田成积，民无怨嗟，官无谴责。此谓以中国而守中国，乃有附近之藩，旧为羁縻之属，欲精心而抚驭，令羁靮之相逐，弃其往日之非。示以将来之福，譬搜人之养鹰，饮食之而驯熟，饱不致其飞扬，饥不烦其蹢躅，亦选择其狡獧，颇牢笼其机曲宻，调遣之差池，善话言之，翻覆就我术而不知，窥彼奸其如烛散，和好之日销结怨雠而还讟。故陈汤驱乌孙以灭郅支，班超假北部以陵西域，奉世谕诸国以攻莎车，耿弇连鄯善以摧河北。其有望风纳欵，叩闗请和，便烦省谕。郁絶未过，必欲贡汝所有，求汝所欲，不用名马，不烦寳玉，但徙定逺于楼兰，逐骠姚于身毒，临徼塞而称戈，向闗门而横防。我则计首馘而给缯，因功劳而致禄。彼逺来而疾速，我近出而迟廻，彼狃胜而小翫，我决战而大摧。下马卸鞍，临风鼓瑟，轻车突围，反帜攻壁，金鼓杂声，旌旗乱色。机以因生，权由变得，气势渐移，风声暗易，种类凋零，谁为我敌？由是天子建中和之极，圣人垂参賛之功，文章充蔚，礼乐大同，声教讫于四海，仁恩洽于九重。越裳之白雉尽入，肃慎之楛矢方穷。太史作王防之图，史氏陈吉日之风，极霜露之所队，放舟车之所通。颂率土之浩荡，配丽天之穹崇。太平之业盛，王者之化隆，游神华胥，访道崆峒，抱元守一体，妙思冲与二仪而并夀。又何有乎乔松客？乃援琴而歌曰：「涉塞上兮寒霜，河水流兮中央。言连踡兮有极，道杳渺兮无方。鸿雁飞兮以北，鳯凰鸣兮凄恻。睠日月兮行迈，为夫君兮太息。」老人从而和之曰：「时不来兮安忧，聊偃蹇兮河洲。纵心志兮恬愉，横八极兮遨游。与鸾鹤兮为羣，等富贵兮浮云。道之行兮有命，宁惆怅兮夫君。」于是相与陟眺髙山，盱衡积雪，酌酒裴徊，既醉而别。平阳武赋【李承箕】
译即使把变化错综复杂的道理全部说尽，千言万语也难以穷尽。逞强辩博论，徒然在丘索之间枉费；争竞文辞，也不过徒然讲究宫商声律。您为什么不谈谈统御军队的恒常道理，姑且略说它的大纲呢？”老人说：“这话说得好！我如果闭口不言，又将由谁来说明呢？如今积弊相互接续，法令不统一；追究其中最深的祸患，就在于征粮转运和调发军队轮番出征。国家有供养军队的费用，军队却没有实际受到恩惠；将领有调兵的烦劳，士兵却没有真正破敌的能力。因此导致军民相互受害，攻守两方面都失败。什么是转运的弊病？飞挽粮运千里，疲惫憔悴了成千上万的人；在转运收支之间，官吏借机侵吞，三十钟粮食最后只送到一石。砍柴汲水之后还要防守，士兵面有饥色；等到临近边地发放粮饷，又有无法核定的亏损腐烂。屯田所收千粒粮食，每年损耗几千；军士的衣粮每天消耗过半。核查时案卷证据难以征验，告发牵连的人数更无法计算。又有公家罚款、私下科敛，前面催逼，后面呵斥；修筑边防清晨起身，巡防边地夜里经过。敌人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肚子什么时候才能吃饱？住下像被囚禁的犯人，行动像挨饿的死者；忧苦一天比一天多，欢乐一天比一天少。试问边地百姓，有几个人能够活到老？什么是轮番调兵的弊病？生长在东边山坞，却被驱赶奔驰到西方土地；一旦充任军夫，便常年忧愁困苦，恨与妻子儿女分离，活着却与父母分开。”}], 敌人在什么地方？战事发生在哪里？元旦出征，月底归来；别乡的动乱，与我有什么关系？等到军队渡过关河，经过州县，望见人家门户便投宿，偷偷借席子休息，辗转求宿时，主人往往不肯容纳；若强行凌逼，乡里百姓便积下怨恨。官军一经过，鸡犬都不得安宁；客军粮食支取了还嫌少，马草发下去又被私自偷回；挟持少妇加以逼辱，拿着粮食肉类强行索取留宿。眼看就要到达战地，内心忧愁恐惧，筋力已经疲惫，谁能不犹豫呢？如今的办法，不如趁今年春天冰雪融化，开垦田地，劝导农耕。沿边千里，荒土无穷，听任百姓开垦种植，任其播种耕作。能够兴办千顷田地的，授给他千夫之将的官职；能够使一境土地分配均平的，命他负责一方要冲。无论大小参差、远近不同，都使之齐整相同：效法公瑾节省馈饷，仿照李绛设置营防，采用晁错招募百姓驻守塞下的办法，模拟重华排列东西边徼。百姓不改户籍，军队不接受粮饷，公家不起征税，私人不另设粮仓。兵器铠甲自行制造，车辆马匹自行管理；内部联系各个堡寨村落，外面接连边疆，逐渐开凿沟渠，增设桥梁；一面耕作，一面操练，行军作战也进行防守。乡邻就是编成的什伍，耒耜就是手中的剑戟。强敌就是各家私门的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边城就是各家私室的墙壁。家家供应充足，人人安乐康健；妻子儿女携手相连，亲戚聚集一堂；吹笙弹瑟，烹牛炮羊；财产使人容易产生留恋，恩义使人难以忘怀。何况还有明确的教训，使忠孝深入人心；大家同心同德，怎么会想抛弃这里而到别处去呢？人心既已归附，制度安排也就严密起来：十人结成一堡，十堡连接成栅；两旁夹设偃月形的城垣，里面隐蔽设置像井栏一样的宅舍；村落相连而不疏散，彼此声援可以相互接应，如同鱼出游时并肩而行，鸟将飞翔时比翼而飞。高山之下，借险峻深谷作为隐蔽；靠近并土的地方，多设置关隘区域；在栈道、险石之间反复修筑道路，培植松树榆树，逐渐形成屏障。既谨慎防备风火，又多设置险要关口，达到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地步。本地居民成为士兵，屯田形成积储；百姓没有怨言，官府也没有责罚。这就叫用中原的人守卫中原，因而形成附近地区的屏藩。对于旧日作为羁縻之属的部族，要用心安抚驾驭，使他们彼此牵制追随，抛弃往日的过错；向他们显示将来的福分。譬如搜寻野人来驯养鹰，给它饮食使它驯熟；它吃饱时不让它飞扬，饥饿时也不使它烦躁踱步；还要选择其中狡黠强悍的，牢牢控制它机敏隐秘的心思。调遣时偶有差错，便善意劝说，使它反复按照我们的办法行事而自己不知道；洞察对方的奸诈，如同烛火照见一切；到了和好之日，便消除积怨仇恨，恢复和睦。所以陈汤驱使乌孙来消灭郅支，班超借助北部力量来压服西域，奉世晓谕诸国以攻打莎车，耿弇联合鄯善以摧破河北。对于那些望见风声便献纳诚意、叩关请求和好的，便劳烦官府加以省谕。郁结阻绝还未超过一定限度，若他们一定要贡献所有所有、求取自己所想要的东西，也不必使用名马，不必烦劳珍宝玉石；只需迁徙定远到楼兰，驱逐骠姚到身毒，临近边塞便举戈相向，面对关门便横列防守。我们便按斩首数目发给缯帛，依据功劳授予禄位。他们远道而来却行动迅速，我们近处出兵反而迟缓回旋；他们习惯胜利而轻视战事，我们决意交战便大举摧毁。下马卸鞍，临风鼓瑟；用轻车突围，反转旗帜攻打营垒；金鼓声交杂，旌旗色彩纷乱。因时机而产生谋略，因变化而取得权势；气势渐渐转移，风声暗中改变，敌军种类逐渐凋零，谁还能做我们的敌手？于是天子建立中和的最高境界，圣人留下参赞天地的功业；文章繁盛，礼乐大同；声教遍及四海，仁恩遍洽九重。越裳国的白雉全都进献，肃慎国的楛矢也将穷尽。太史绘制王者疆域之图，史官陈述吉祥之风；凡霜露所降之地、舟车所能通达之处，都纳入其范围。歌颂四海土地的浩荡广大，使之与高耸照临天下的苍穹相配。太平盛业昌盛，王者教化隆盛；神游华胥，访问崆峒之道；怀抱元气、守持专一，使精妙的思想与天地二仪同样长久。又哪里还会有乔松这样的隐士客呢？于是取琴歌唱道：“渡过塞上啊，寒霜降临；河水流淌啊，正在中央。言语连绵啊，终有尽头；道路幽深渺远啊，没有方向。鸿雁飞翔啊，向着北方；凤凰鸣叫啊，声声凄恻。感叹日月啊，不断运行；为了君主啊，长声叹息。”老人随即应和道：“时运不来啊，有什么可忧愁？姑且困顿不遇啊，停留在河洲。纵情心志啊，恬静愉快；横行八方啊，自在遨游。与鸾鸟仙鹤啊，结为同群；把富贵看作啊，天上的浮云。道的行不行啊，自有命运；何必惆怅啊，为了君主。”于是二人一同登临远望高山，抬头看着积雪；饮酒徘徊，醉后才分别。《平阳武赋》〔李承箕〕
搜奸民以诛之兮，在昔有言。昊天曰嘻兮，扬武亦民恶，固稔而改辙兮，舎羞恶其非人。黄潦涵于日旬兮，功清流分；品物于秋露之成兮，乐风日之与春。佳种视同于荑稗兮，妨膏腴之如云。门塾坦道兮，羌揖譲以佳賔。肆鉏斧之后时兮，凝冠裳而荆榛。飞之以鸾凰兮，瑞之以麒麟。奈鸺鹠之夜鸣兮，与豺狼之必仁。性既染而胶固兮，撋涤靡及于白。新澜澷澷而东去兮，泡沫随以纷纷。昊天嗟吁兮，慈败子其何亲？母肆原以烈焰兮，矼以收珉。毋耀武以陵忽兮，云鸟奚恃于开陈。除斗帐之蚊蚋兮，拂几上之埃尘。帅孰总而令谁一兮，八州都督之云孙。选锋鋭以虓将兮，曰惟倪君。大惧恩怨以昧昧兮，讯逺符于闾隣。先之以藩省兮，继之以献臣。汝罪不容于死兮，狱词摅其本真。缁游对目以游姬兮，曾何云云？曰遗情岂珍重于一瞥兮，城中緑髩而红唇。奕彼诸美兮，月既圆而及辰。绮▯髙阁兮，兰麝交熏。妖歌艳舞兮，乐与子匀。执行道以咸诘兮，汝曾我闻。路东西而南北兮，汝衣襟之非村，抑贸贩而来往兮，抑伺逻而游巡。信腾口以喧喧兮，我何惧而奚嗔？懵不畏天人兮，以萤爝而凌晨。闵弃宗祀兮，曾惜于犬彘之身。岂所传之皆皆兮，羌浇变于既淳。唯虓将之清净兮，张三面犹酸辛。腰金照胄兮，三品将门。悠世徳以停蓄兮，咸以烈而心温。罪人斯百兮，权度而先存。曰违天以黩武兮，计一时之勲。胡勉强以狥物兮，称大将军。升平赋【邱云霄】夫自桃谷迷津，遗恨武陵渔父；芝山兑道，流声商洛碁翁。遂令后世躭情肥遯，荐志陆沉者，莫不属心髙洁，景止芳馨焉。然予尝读《髙士传》及《桃花源记》，未尝不怃然罢巻，慨其所遭。方嬴氏之乱，天纪頋，民生之如露晞。号严迅，震法宻，凝脂。当是时也，揺手犯禁，重足懐疑。是故知者逃名，达人逺迹，奋鸿举而甘豕游，避危机而谢缯。及恐恐焉，入山不深，投林不宻，则其所以种朱桃，啖青芝，放身长往，与世相遗者，乃其不得己也。而又何乐乎？缔观其歌，夷考其事，则慨唐虞之世逺，托深谷之逶迤，懐富贵之忧，大甘芝草以疗饥，率妻孥于絶境，乐草木之无知。世秦服而昧汉，况魏晋之推移？则其情可悲，而志固可识也。肆今吾人忘日月以优游，顺隂阳而消息，夏葛冬裘，倦眠饥食，羸稚相保，上下各适，傧笾豆翕，兄弟静琴，御衎家室，时賔四隣，或来三益。俯仰寰区，讐论今昔，感兎丝于女萝，固纒绵而交结；防城郭以憇幽林，登垅丘而扫红叶。死徙同乡，桑麻连业，乐彼逍遥，顺其生灭。夫所以获此者，岂无自哉？当我皇明啓运，万姓攸隮，列圣建中，四方来极，文承武开，渐仁摩义，所以垂今，百有八十余年，重熈累洽。林鳯郊麒，烽寒斥堠，兵寝潢池，民稼而饔，妇桑而衣。是以天下皥皥，四海祁祁，爰击壌于康衢，忘鼓腹于帝力，而曾莫知其故也。昔者武成奏功，归马牛而士女来绥；宣王复古，歌鸿雁而流离安宅。夫当倾否亨屯之余，乃遂其室家胥庆之愿。则吾人于乆安长治之世，而保其休养生息之乐者，其相去亦已逺矣。况于草昧而引去者邪？使后世有桃源翁、芝山老，未必不自叹惋，而追赏吾人之遭幸也。诞今享有诸乐，咸不自知，因感而赋升平焉。
明文海巻五
译搜捕奸邪百姓而诛杀他们啊，古人早有这句话。昊天说：“唉！”扬武也是百姓所厌恶的；本来已经成熟，却改变了车辙，舍弃羞耻和厌恶这种人的品行。黄色积水连日不退啊，功业使清流分明；万物如秋露凝成啊，乐享风日如同春天。把良种同荑稗一样看待啊，妨害肥沃土地上的繁茂生长。门前私塾通向平坦大道啊，人们恭敬揖让，以佳宾相待。锄斧行动失时啊，冠帽衣裳之下便凝聚荆棘。用鸾凰来飞翔啊，用麒麟来显示祥瑞；无奈鸺鹠却在夜里鸣叫啊，又有豺狼必然施仁。性情一经染污便胶结牢固啊，揉洗也无法恢复洁白。新的波澜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啊，泡沫随之纷纷漂散。昊天叹息啊，慈爱的父母败坏了儿子，还能把他当作什么亲人？母亲放纵原野燃起烈焰啊，用石块来收取美玉。不要夸耀武力而轻慢他人啊，云鸟凭什么依赖于开陈？除掉斗帐中的蚊蚋啊，拂去几案上的尘埃。谁来统率，命令又归谁一人啊？是八州都督的云姓后代。选择锋利精锐、勇猛如虎的将领啊，就是倪君。非常害怕恩怨会使人昏昧啊，便向远方和邻里询问符验。先由藩省出面，继而由献臣办理。你的罪过按理不容活命啊，狱词却揭示了事情的本来真相。黑衣僧人与游姬相对而游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遗留下的情意难道珍贵到只在一瞥之间吗？城中还有青丝鬓发、红润嘴唇的女子。” 那些美人多么盛美啊，月亮已经圆满而又到了良辰。华丽的窗户和高阁啊，兰香麝香交相熏染。妖冶的歌声、艳丽的舞蹈啊，欢乐与你共同分享。执行道路上的人都来追问啊，你可曾听我说过？道路有东西南北啊，你的衣襟却不像村民；究竟是来往贸易贩运，还是侦察巡逻游行？即使流言传播得喧嚣不已啊，我有什么可怕、又何必发怒？昏昧无知而不怕天人啊，以微弱萤火去对抗天亮。怜悯宗庙祭祀被抛弃啊，难道曾爱惜过猪狗一样的身体？难道流传的全都是这样吗？原本淳厚的风俗竟被浇薄改变。只有勇猛的将领还算清廉啊，张开三面网仍然令人辛酸。腰间金印照耀铠胄啊，是三品将门之后。悠久的世代德行积蓄不衰啊，人人都因刚烈而内心温厚。罪人有一百多人啊，权衡轻重而先行保全。说是违背上天而滥用武力啊，只为计算一时的功勋。为什么勉强自己去迎合外物啊，竟称作大将军。《升平赋》〔邱云霄〕 自从桃谷迷失渡口，给武陵渔父留下遗恨；芝山通向兑道，商洛棋翁的声名流传开来。于是使后世那些沉溺于隐逸之情、接连把志向埋没的人，无不心向高洁，仰慕芳馨。然而我曾读《高士传》和《桃花源记》，没有一次不是怅然放下书卷，感慨他们的遭遇。当嬴氏之乱发生时，上天的纲纪倾覆，百姓的生命如同朝露将要晒干。号令严厉迅疾，刑法震慑严密，形势凝滞如凝脂。正在那时，稍一举手便触犯禁令，双脚重叠站立也心怀疑惧。因此有智慧的人逃避声名，通达的人远离踪迹；振翅高飞而甘愿像猪一样游处，躲避危机而谢绝缯帛。等到他们战战兢兢地进山，山却不深，投身树林，林也不够隐密，那么他们种植朱桃、吞食青芝、放纵自身长久离去、与世间相遗弃，本来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细细观察他们的歌辞，平实考察他们的事情，就会感慨唐虞时代已经遥远；他们寄托于深谷的曲折幽深，怀抱对富贵的忧惧，以芝草充饥，把妻子儿女带到绝境，以草木无知为乐。世道已经由秦代的习俗转变，却还没有摆脱汉代的昏昧，何况魏晋时代又不断推移呢？这样看来，他们的情感值得悲悯，而志向本来是可以理解的。如今我们却忘却日月，安闲游乐；顺应阴阳而消长，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疲倦便睡、饥饿便吃；使瘦弱的老人和幼儿相互扶保，上下各得其宜；宾客陈列笾豆相聚，兄弟安静弹琴，治理和乐的家庭，时常宴请四邻，有时还有三位益友来访。俯仰之间观察天下，反复谈论今昔；感叹兔丝依附女萝，本来就缠绵交结；在城郭之外防守，便可在幽林中休息；登上田垄丘陵，扫去红叶。死者和迁徙者同属乡里，桑麻相连成业；享受那逍遥的生活，顺应万物的生灭。我们所以能够得到这一切，难道没有原因吗？当我皇明开启运数时，万姓都得到上升发展的机会；列位圣君建立中和之道，四方来归；以文承继，以武开拓，逐渐施行仁政、磨砺义理。这样的局面延续到今天，已有一百八十多年，太平盛世接连不断。林中有凤凰，郊外有麒麟；烽火冷落，斥候寂静；兵事止息于潢池，百姓耕种而做饭，妇女养蚕而织衣。因此天下安乐，四海欢欣；人们在康庄大道上击壤作乐，饱食而忘记这是帝王之力，却竟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过去武成奏报功成，归还马牛，士女也得到安定；宣王恢复古制，歌咏鸿雁，使流离者安居乐业。正当倾覆转为亨通、困厄过后重新安定之时，才终于实现了使家室彼此庆贺的愿望。那么我们处在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时代，享有休养生息的快乐，与他们相比也已经相去很远了。更何况那些身处草创混乱而退隐离去的人呢？假使后世有桃源翁、芝山老，他们未必不会自我叹息惋惜，追怀并赞赏我们所遭逢的幸运。如今我们享有这些快乐，却全都不自知；因此有所感触，作《升平赋》。《明文海》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