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十九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三

译？”驿察临行时，忽然生病，十多天不能出门，便召蒋训来谈。蒋训说：“病状我已经陈述过了。”拿出病状来看，果然如此。蒋训确实有祖父的风范吗！此后我同他谈话，也常有奇验，其中也有不准确的地方，但已经不远了。天在西北方有所不足，所以星辰向西北移动；地在东南方有所不足，所以以海为池。司马季主本来已经说过这些。贾谊说：“古代的至人，不居于朝廷，必定居于卜筮或医术之中。”这话很值得玩味啊！逸史元甫氏说：“世人都说《屈原卜居》篇中詹尹执策的故事只是寓言。可是读到伏羲创八卦、孔子推演《易经》，崇尚取象、占筮和卦辞，又不能相信那只是卜筮之事。那么，卜筮究竟为什么产生呢？”像我游历天下，见到蒋训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真正的占卜者。张平山先生【朱安▯】张平山先生，是大梁的画史。名路，字天墀。世代都是有声望的人家。先生姿态奇异，英俊豪迈，才华俊逸，世人无与伦比。他身材矮小，但双眼炯炯有神。起初学习举子业时，就常在书案上，或在课稿末尾，画人物、山水的形态。二十岁时考入郡学，成为生员。他写文章意味深长，为当时同辈所推崇。于是他清廉耿介，守身自持，以忠义自许，慨然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后来屡次应试不中，便放弃旧日学业，专心研究画理。他观摩古人的遗迹，终于能够神会其意，掌握绘画六法。他的气韵生动，全是从天然禀赋中自然而然得到的。他所画人物、山水、花竹、翎毛，都进入神品。起初仿效王谔的细密，人物衣纹使用游丝描；后来喜爱吴伟的豪迈，以及山水树石的飘逸，又自行增添浑厚气势，于是足以同前人并驾齐驱，自此自称名家。由于按例入太学，他的名声震动京师。大司马李恭简公尤其喜爱他，把他请到宾馆。一时公卿贵游前来拜访的人没有一天中断。得到他的几笔画，也都把它当作珍玩来珍藏。先生想观览名胜、探访幽境，以舒展胸襟、开阔心怀。于是向东游历海岱，登上日观峰，拜访阙里，寻访先圣遗留下来的风范。他向南渡过江湖，登临金焦山，探访禹穴，感慨时世万物的变化。遇到高峻的岩壑、奔涌的泉流、交错的树木山石、飞翔游泳的禽鸟鱼类，他一定凝神注视很久，然后展开绢素，默默坐下构思；心神领会、意趣到达之时，就扬袖而起，落笔仿佛造化生物一样，无穷无尽。先生回来以后，隐居在山林草野，穿布袍、着芒鞋，逍遥于尘世之外，从不让世俗事务牵累心怀。他一生不喜欢登门求见，足迹从不到公门。掌权者想得到他的画，必定亲自拜访先生的住所，而先生也不答谢。曾有监司凭借权势地位压迫先生，想得到他的画，先生便避开他。监司发怒，想用严酷的法律陷害他，先生安然等待，监司也拿他没有办法。当他偶尔经过亲友家时，人人都预先准备好纸墨。先生纵情高谈，放声长歌，斟满酒杯痛饮，兴致一来就作一幅画。凡四方来求画的人，只要是雅士佳人，他没有不答应的。有人带着财货来，他一定拒绝。先生曾说：“画不过是士君子在笔墨间的游戏，怎么可以用货财来求取呢！”亳郡考功薛公蕙精通佛典，请先生画佛，并赠诗说：“自从江夏吴生久已去世，世间画手再没有独步天下的了。” 如今张先生从大梁出现，又见丹青照映在绢素之上。可惜绝世技艺大多自我珍惜，不肯让千金换取真迹。高士飞扬难以驯服，贵人登门求取也徒劳无益。远远听说那位病老者沉溺于玄理而作画，兼通佛家并能画大士；贯休所画罗汉还不够精工，先生却真可以同顾恺之、陆探微相提并论。住在精舍，伴着白云，瞻礼白毫光佛，面对香炉里的香烟。将来如果背负画具进入深山，应当画一幅《伽陀》再次赠给您。唉！先生成为海内闻人，受到人们如此推重。先生晚年高卧，谢绝宾客，七十四岁时在家中去世。我同先生住处相近，志趣很是相投，于是把小女嫁给他的幼子柯，同

译他有忘却形迹的交情。我们常常一起品评画理，直到半夜。先生每每感叹古今画作，懂得欣赏鉴别的人极少，大概是不会画的人多，而会画的人少的缘故。况且不识字的人，必定不能读文章、看法帖；不会画的人，难道能够鉴识画作吗？间或有天资高的人，也不过只能看出大概罢了；至于用笔的老嫩、墨色的清浊，就不能完全了解了。画家运笔用墨之际，有如轮扁砍削车轮、庖丁解牛，其中有些奥妙已经超出笔墨本身了。唉！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独自守在一间屋子里，再也没有可以用心欣赏的事物了。每次把玩他的遗作，没有一次不兴起惠子能够理解我的感叹。先生高洁退隐的踪迹、奋发有为的操守，我担心时间久了终究会湮没，所以姑且概括他的平生操行，为他写下这篇传记。

译逸史氏说：“东方朔是岁星降祥的征兆，李太白有长庚星出现的预兆。《诗经》说：‘神灵从高山降下，生育甫和申。’大概山川的灵异之气，必定会孕育出超群拔萃的奇才。从前我太祖高皇帝平定元末的战乱，车驾来到大梁，望见城外东南方繁盛的山峰，认为那里有王气，便命军士削平山峰，使它与城相平。我曾听老人说：‘有个异人经过那里，叹息说：这座塔是状元笔，这个地方应当生出一个状元。’如今山峰已经秃了，难道它生出的就是名画家吗？”先生的祖坟在塔的左边，于是聚集了那里的秀异之气，成为一代名笔。即使顾恺之、陆探微再生，先生也可以同他们并列相提了。” 鲍奕士【侯一麐】侯先生说：古今评论棋艺的著作很多，我唯独喜爱班氏的《弈旨》，又参照鲍君的棋艺，因为那大概是天性使然。鲍君凭棋艺游历京洛，名声显扬于当世，巨卿大夫们为他撰文扬名，已经做得十分充分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呢？然而我和鲍君同乡，了解他的平生，私下自以为略有所见，而各家评论还不够完备。鲍君下棋遇到敌手，几乎没有不胜的；但他尤其善于让子。他让子以后以少击众，起初似乎笨拙，反而更加奇妙。刚开始落子，往往布成阵势，并不谋求活路，任凭对手把自己包围。譬如整个燕军困守即墨，赵军空营背水，旁观者都替他感到危险。然而如今下棋的人，大多只是竭尽外力而内在空虚，终于疲惫而败。鲍君运用攻击要害、捣击空虚的策略，设置开门突围的奇局，使将要失亡的重新保存，使已陷死地的重新获得生机。那时他如庖丁提刀踌躇，如工倕转动手指而与事物融合，这就是忘掉适意与否的境界。满座的人都惊愕变色，感叹说：‘技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鲍君估算胜势有十分之九，败势只有十分之一，却也像蚂蚁掏空堤坝一样，突然间便出现细微得不能容纳头发的破口。然而他也有徒手震慑匈奴、李陵出奇制胜那样的奇策，有反旗鸣鼓、使仲达逃走的诸葛亮那样的威势，谁知道他即使不胜，仍然可以算作胜利呢？难道会肯随风倒伏吗？鲍君胸怀沉静淡泊，饮醇酒、啜薄酒，陶然一醉，有忘掉胜负的德性。他与人相处，不辨表面的泾渭，却默默地把一切看在心里。他出游时戴高巾、穿宽服，显得华贵；回到家中却反而勤俭，亲自用桔槔灌溉园子，察看鸡豚等家事，对尊长尤其恭谨。几个弟弟贫困，鲍君游历所得的百金，全都分给了他们。这些方面，他的孝友足以称道。从前毛公、薛公隐藏在博徒和卖浆者中，最终依靠两人的直言感动魏公子；能够替别人谋划的人，也能够替自己谋划。依我所见，鲍君大概就是隐藏的毛公、薛公而有所成就的人吧？难道不是以藏才守雌为道吗？唉！鲍君并不只是一个棋士。马又如【何伟然】马又如名某，仰慕司马相如的风流，因而取字又如。他家在金昌，本来就是娄东所产。两浙三吴之间，有个以星术游历于达官贵人之间、号称小乔的人，那是他的祖父。他的父亲某人奉大中丞的差遣，奔波于车马尘土之间，死在燕地。大中丞怜悯他，便举荐又如代替父亲任职。于是吴、楚、燕、赵之间，到处都有又如骑快马、奔驰如云的踪迹；他饱经五方风霜，却安然自得，没有辱没使命，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他穿窄衣小袖，佩长刀、挽大弓，豪气胜过五陵少年。有客人在鸡鸣山寺拜访二施君，二人兴致勃勃地谈论马又如，马又如的名声从此开始传播。他擅长弹奏鹍弦，娄东弦索一派在海内称为绝唱；有这样的根本，娄东弦索自然不能不好。客人因此仰慕他，等到在山寺遇见他，见他目光深邃明察，知道他一定是明白事理的人，于是拿酒催促他歌唱，以慰藉耳中所听到的名声。雨夜寒灯之时，他的凄凉声调不忍多听。等到明月从山头升起，碧光流过树梢，大家铺荆席地而坐，清越的演奏动人心弦，同雨夜时简直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正当他的弦指还未完全合拍时，飞扬的声音、流动的余韵已经先入人意；一奏起来情意深长，宛如神灵相遇。有时细如发丝，有时滑如溪流，有时像鹤在松间长鸣而急涛奔涌，有时像黄莺在花间啭鸣而细雨纷纷，丝弦与肉声难以分辨，宫商各自和谐安定。所谓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歌喉，到了这种境界，全都只是自然流露。寒树也为之支撑身影，孤鸿也为之振作寒意。即使宋广平那样的铁石心肠，也会因此消融，何况有感情的羁旅之人呢？难道不会因此受到激发而想要吐露心声吗？有人拈题作诗相赠，转眼间便写成一卷。当时六院的歌伎都在争胜，有个叫沙姬的人怜爱他的歌声，偶然送茶给又如，仿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意。西吴朱生有‘轻分小凤团，人易别，月空圆’的句子来讥刺她。又如自称技艺卑微、没有品格，每唱完一曲，必定借助文词来掩饰。若是弦丝可以弹断、竹管可以吹破，等到兴致发作，便又照常尽情演奏。仙郎说：‘技艺达到精妙之处，都足以不朽，何必要依靠骚体诗词呢？假如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有可以据以自尊的才华，难道会沾沾自喜地把韵字当作唯一的长处吗？恐怕那些争强好胜的人才一拍弦，嘴里便自相矛盾，令人只能敲击玉磬来清耳；这样看来，还不如随便扯几句歪诗，或许可以冒充山人，用来掩饰艺人的技艺罢了。至于青楼女子眉目传情、以手势传语，本来就是寻常情局；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究竟用了多少手段，难道只在琴曲一首吗？茶碗能够令人欣喜，那么解渴也是极容易的事；茂陵的病，何必取金茎上的露水来医治呢？又如应当自我宽解。我希望又如在明月山头，一唱三叹，和着子晋的笙声，胜过孙登的长啸，以寄托他对于《咸池》《洞庭》的思念，不要用三寸之管去揣度元稹、白居易而自我欺骗。’ 宋刘太常【郭万桯】刘太常名诜，字应伯，是福清县北里人。他的先祖是黄迹里洋人。宋初，天锡为大中祥符进士，最后任大理丞、知窦州。再从兄的侄子处约，是皇祐进士，最后任殿中丞。刘诜是处约的长子。熙宁九年中进士，历任莆田主簿、知庐江县。崇宁元年设置讲议局，因为大乐的制度不协调，广泛寻求通晓音律的人。刘诜通晓音律，任讲议检讨官。崇宁三年讲议司撤销，进任军器、大理丞。四年新乐制成，赐名大晟，专门设置大晟府，设典乐官。刘诜曾上奏历代雅乐沿革以及宋代所制作的乐音，因此把典乐事务交给他。他又说：‘《周官》说大司乐禁止淫声、慢声，这就是孔子所谓放弃郑声。如今燕乐的声音失于高亢急促，曲调歌词又流于鄙俗浅陋，恐怕不足以召来和气。宋朝属火德，在音律上崇尚徵调，这种制度不可缺少。’臣考察古代制度，以十二律旋转配合五声才能得其正，徵为一调，唯请陛下裁决。皇帝说：‘你说得对。五声缺一不可，徵招、角招是君臣相悦的音乐，这正是朕想听却无人说明的，你应当替朕掌管此事。’

译大观年间把大晟乐颁行天下，并修撰乐书。政和年间颁布新的燕乐以及徵、角二调，经过考核试奏后，命大晟府刊行，这些都是刘诜制作的。后来宫中拿出两口古钟，诏令执政大臣召刘诜到都堂考定。刘诜说：‘这两口钟同现在的太簇、大吕之声相协调。’命人取大晟钟敲击，果然相应。他又说：‘钟声没有余音，不如石磬的声音。《诗经》说“依我磬声”，是说磬声清越而稳定。’又取石磬与之合奏，更加和谐。当时主持讲议司的是蔡京，掌管大晟府的是蔡京的儿子蔡攸，而主持乐事的是方士魏汉津。只有刘诜在其中端正乐律，因此处境艰难。后来历任宗正、鸿胪，最终官至太中大夫、太常寺少卿。当时设置礼制局，所以他所著有《续因軰礼》。那时元祐年间，海口郑叔豹上奏宗祀明堂的制度，以及配享、冕服的仪式和兵器图。其兄郑叔熊也喜欢谈论兵事，王安石有诗送他归闽，说到他在诗书之间徘徊。他的先人皇祐进士林开，任秘书给事，传下来的有五篇和一卷秘诀。崇宁以后，有林抟，字图南，是古屯人。乡人称他为九峰公。有人说他以八行被举荐入太学，政和五年以特科授楚州参军，他没有赴任，退隐在灵石的九叠峰，喜爱声诗、弹琴，有诗一卷、琴谱三卷。他常向皇甫道士学琴，道士起初拒绝他。回到余杭后，听说道士去世，便哭泣呕血，不吃东西，说：‘唉，这种琴音要绝了！’他不远千里返回去吊丧，还没有进门就悲恸起来。当时道士其实没有死，感动于他的情意，于是传授琴艺给他。他性情豪迈放逸，有人带琴来拜访，他就带琴出门；遇到合意的地方，便立即弹奏一曲。皇帝三次召他入宫，让他弹奏《悲风》一曲，皇帝厌恶这个曲名，便停止了，后来改名为《碎玉》。大概皇帝性情机巧，喜好多种技艺，修饰礼乐而使之成为过度的文饰，穷尽淫靡享乐，喜好兵事、乐见祸乱；天灾变化、百姓怨恨，因此弹奏《悲风》一曲，含义深远。不久北方战事转变为南渡。绍兴末年，林昌言字俞仲，是渔溪人，任惠安县令。他采用占卜者张仁制作的漏室，计算天地相距共八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周天共五十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七里；日月循环，幽深难测，却都不逃出微小的滴漏之中。他制作三十八枚筹，用来检验晦、朔、弦、望以及日月运行迟疾、出没的时间，毫厘不差，也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君子。有个张宏图，字巨济，是场前人，精通星历。他常说宋礼多有错谬，撰写《大礼说》和《万言书》，大意认为天皇神位不应排在五帝之下，火德应当尊崇，祭祀大火也应尊崇火星，把五官之神安置在坛上是错误的。大概绍兴年间荧惑星多次侵犯其他星宿而造成灾祸，绍兴二年虽下诏祭祀大火，但其中的道理还没有讲明，所以他到宫阙进献了这些著作。自绍兴十九年金星侵犯土宿，卜占太子不安，于是秦桧产生了动摇太子地位的谋划。绍兴二十八年闰六月丁巳，火星侵犯木星，卜占说册立太子将有大赦，第二年才正式确定太子的名分。绍兴三十二年正月戊寅，星宿运行进入太微垣，卜占认为运行合乎轨道，是吉兆，天下将因大赦而欢喜。五月乙未，木星顺行进入太微垣，卜占说同月既望，月亮重叠五轮。六月太子接受禅让，宏图上书论述此事。第二年，他又上书论述太子的星象和皇嗣，大概这就是他晚年的事了。乾道五年，本县人林栗任太常少卿，请求祭祀大火，详细情况记在他的传中。县志所说的两位太常，就是诜和栗。大概宋朝以火德为王，诜以乐舞请求，栗以祭祀请求，所以宏图也谈到了这些。庆元六年四月癸巳，火星和土星在室宿会合，后来火星侵犯土星，卜占说这是大人有忧患的征兆，认为不吉，女子将遭受其害。于是慈懿皇后李氏和光宗皇帝相继去世。嘉泰年间，宏图又上书说，慈懿太后的攒陵在湖曲修吉寺，而西湖上却奏乐宴饮游玩，这难道符合履霜露的礼义吗？皇帝受到触动而醒悟，把御用的鹢首船沉入水中。当时宏图已经获赐保义郎，又升了一级官秩以表彰他。从此西湖断绝了清跸的声响。皇帝听信群小，挑起战事，又为北伐的根基埋下了祸端，只是幸而节俭，才没有立即败亡。所以宋人作诗说：“龙舟大半沉没在西湖，这正是先皇节俭的景象。”二十多年安静的日子里，划船的歌声有一半传到了康衢。宏图的名声也因此显扬。有《大全集》，但他的传记没有流传下来。抟传到渔溪市。陈杰，字希古，市场正处在驿站之中，常有许多人停下车马询问希古。又有一个名叫弥陀的人。陈克勤善于弹瑟，通晓《韬钤》《遁甲》等书，尤其长于诗词。林文韬，字宗孟，是上井人林文昭的弟弟。文昭能够解释经书，文韬则擅长星数。他曾论说，《史记》和《汉书》都称太初元年为丁丑年，但两种说法不同，是因为《史记》采用颛顼历，《汉书》采用黄帝历。他还有《历集》。他与抟、宏图同时代，先后次序无法考定。诜的弟弟询任太学博士，儿子彦适在别头试中考取第一，任广西经略使、知徐州。彦适的侄孙潮任潮州通判，沐任提干；潮的孙子应东任宾州教授。他们都是进士北里之后。至于他们的族人居住在海口、钟门、什洋、大湖、松林的，共有进士六人、特奏名二人、武举二人，却没有人传承他们的学业。居住在永东里的人，招抚使与他的儿子在宋朝灭亡时死于战难。元代有应竹，字友直，居住在县西门，为母亲守墓；他的门楣上和墓前的石头上都长出了灵芝。武夷人熊禾有诗记载这件事。大概居丧时能够尽到礼数，并且有两株灵芝生在墓旁，这种事从诜开始就有了。郭万程说：“所谓六艺中的礼乐，意义重大。诜任太常，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嘉定年间，袁州教授孙礼舆作《礼器图记》，林防制分献官和士人的服饰，都是本县人掌管的事务，因此称他们为知礼之人。大概诜家世代忠孝，所以单独记载了他。王晓山【何宗彦】

译太史公说：“圣明的君王建立国家、接受天命、兴起并推动事业，什么时候不把卜筮当作宝贵的东西来辅助善政呢？”我读到这句话，心里很赞同它。大概天下的事情，有开始就必有先兆；有树干就必有萌芽。圣人借助卜筮，使精神深处趋于纯洁，并预先看见吉凶的征兆。像《诗经》《尚书》所说的，以及左丘明、司马子长所记载的，大概都已经明白显著了。后世昏昧的儒生失去了《易》的道理，只向数术中寻求；不明白蓍草的作用，却去追索影子。卦象并非没有一两次偶然应验，但卦辞荒诞错谬，没有什么可以遵循凭借的。世人茫然无知，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新安的王晓山君善于揲蓍，往往占验奇准，券后之事如同亲眼看见。他的儿子逵跟随我交游，因此我得以知道详情，便提笔为他作传。王君名显祖，是祁门人，为唐代兵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太献公的第二十四世孙。父亲名宣，母亲姓汪。王君生于正德壬申年，幼年聪颖奇异，接受《易》学后沉浸专心地钻研。久而久之，他领会了圣人创作《易》的旨意，认为蓍草是神异之物。它所生长的地方，野兽没有虎狼，草木没有毒虫，所以圣人看重它。后世为什么反而废弃不用、不进行占筮呢？于是他用蓍草揲卦，配合繇辞来占卜吉凶，十次占卜没有一次失误。徽州过去没有白粮，苏州人把这项负担转嫁给了它。县令尤君不忍心百姓更加困苦，慨然想要据理力争。尤君迎请王君来询问卜筮，王君断定此事一定能够办成，尤君的气势因此增加了百倍。后来籍贯倭寇由浙江入侵，徽州的紧急文书像雨一样飞来，县中百姓都惊慌失措，想逃入山谷以求自保。县令钱同文向王君询问蓍卦，王君占得吉卦，喜色显现在眉宇之间，说：“倭寇只会到达边界之内，不会侵扰本境。”县令和百姓本来就信任王君，于是仍然安居如常，最终果然如他所说。县令孙光祖治理本县时，正逢六月大旱，全县惶惶不安。到城门祈雨、浸渍龙神都没有应验，县令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到王君那里卜问，得到《需》卦。王君说：“孟秋第四天会下大雨。”到了那天，风雷暴烈而起，四境都得到雨水滋润，获得大丰收。王君所作的卜筮，大概有超越卦象之外、领悟于卦辞表面之外的地方。可惜他的繇辞没有流传下来，假如把它写在侧理纸上，将会与《左传》中的各条繇辞以及汉代大横的征兆一样，光耀千古。县里的人直到今天还惊叹王君的神奇，感念他的恩德，相继为他建立专祠，春秋两季永远在那里祭祀。难道他不是司马季主、丘子明一类的人吗？王君清正方直，不肯苟且；侍奉母亲孝顺，能够使母亲欢心；待人有始有终。三位县令都降低身份来敬重他，但他最终也没有以私事求托他们。遇到朝廷按恩例施行的机会，有司为他树立棹禊，并在他家门上悬匾表彰。他死于万历庚寅年，享年八十岁。儿子逵精通长桑君的医术，有父亲的遗风。他的孙子曾未艾。赞曰：帝王代代兴起，都重视卜筮，用它来决定是否符合天命；贤如宋忠、贾谊，尚且还轻视、贬低卜筮，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三位县令比宋忠、贾谊更贤明吗？大概是因为王君的功绩见于事实，言语又得到验证，足以书写在史册上，和偶然相逢、当面交谈的人自然不同。唉！一个平民凭借术数谋生，尚且能让人长久思念；如今又有那些戴着高帽、穿着华服、替人人造作命运的人，尸祝之类的谀颂哪里说得尽呢！我对王君更加有所感慨了。汤琵琶【王猷定】汤应曾是邳州人，善于弹琵琶，所以人们称他为汤琵琶。应曾贫穷，没有妻子；门前有一株石楠树，他盖了茅屋奉养母亲，与母亲住在那里，侍奉母亲非常孝顺。他一向喜爱音律，听到歌声就哭；后来学会唱歌，唱完也哭。他的母亲问：“儿子为什么悲伤？”应曾说：“我并没有什么悲伤，只是内心自然凄楚激动罢了。”世庙年间，李东垣善弹琵琶，只有蒋山人传承了他的妙技。周藩有女乐，大家都学习这种技艺，却没有一个人擅长。应曾前去学习，不到一年就学成了，名声传到了周王那里。周王赐给他一把镶嵌碧玉、雕刻象牙的琵琶，命他穿宫锦衣，在殿上弹奏《哀笳十八拍》，声音激越悲楚，感动人心。周王非常赞赏，每年给他米一百斛来奉养他的母亲。应曾从此在大梁一带声名显著，所到之处，狭邪之地的人争相爱慕他的琴声，都亲近狎昵他。但应曾颇为自重，不随便为人演奏。后来征西王将军招他入幕府，他随军经过嘉峪、张掖、酒泉等地，每逢打猎和阅兵，就命他弹奏塞上的曲子。部下颜骨打善于作战，临敌时，便命应曾弹奏壮士之声，于是自己上马杀敌。一天大雪降临榆关，颜骨打在马上听到觱篥声，忽然思念母亲，痛哭起来，于是辞别将军离去。当夜他住在酒楼，不能入睡，弹琵琶奏出觱篥的声音，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到了第二天早晨，邻居的一位妇人到楼上来，说：“您莫非有所感触吗？为什么琴声这样悲哀？”这妇人守寡十年，依靠母亲生活，母亲死后，想托身于人却没有可以嫁的人，愿意拿起簸箕和笤帚做您的妻子。应曾说：“如果你能替我侍奉母亲吗？”妇人答应了，于是应曾把她带回家。襄王听说应曾的名声，派人聘请他，他在楚地住了三年。一次泛舟洞庭湖，风浪突然大作，船夫惊慌失措。应曾端坐着弹奏《洞庭秋思》，风浪渐渐平定。船停泊在岸边时，看见一只老猿，须眉十分古老，从竹木丛中跳入船篷的窗内，悲哀地号叫到半夜。天亮时，它忽然抱起琵琶跳入水中，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应曾失去了旧日的琴，常常惆怅，不再弹奏。后来他回家探望母亲，母亲还健在；他寻找那位妇人，却发现她已经死了，只见旁边留着一堆破土。母亲告诉他，妇人死的那天晚上，有猿在门外啼叫；她开门却没有看见妇人，妇人只对她说：“我等郎君迟迟不来，却听到猿啼，这是为什么？我大概快死了，但我死后魂魄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很久没有听到郎君的琵琶声，想再与郎君诀别一次。如果郎君回来，请替我在石楠树下弹奏一曲。”应曾听了母亲的话，压抑悲痛，无法自胜。傍晚，他陈设酒浆，在妇人的墓前弹奏琵琶祭奠她。从此不再弹琵琶，放纵不羁，天天沉溺于酒色。

译遇到寇乱时，他背着母亲，在军队之间靠卖食物为生。他平生弹奏的古曲有一百多首，大到风雨雷霆、战斗，小到愁人思妇、百虫的鸣叫、一草一木的吟声，没有什么不能在他的琴声中表现出来；其中他尤其得意于《楚汉》一曲。弹到两军决战时，声音震动天地，屋瓦仿佛都要飞落下来。慢慢仔细听，其中有金属撞击声、鼓声、刀剑和弓弩声、人马惊退奔散声。忽然间声音停止，过了很久，传出一种含有怨恨却难以说清的声音，那是楚军的歌声；声音凄凉而悲壮，是项王悲歌慷慨的声音；接着是与虞姬诀别的声音，又是大泽中追兵骑马而来的声音；到了乌江，有项王自刎的声音；还有残余骑兵践踏争夺项王尸体的声音。使听到的人先是振奋，继而恐惧，最后泪流不止。他感动人的程度就是如此。应曾年过六十，流落在淮浦。有个桃源人见到他而怜悯他，便把他和母亲一起带到桃源，后来不知他们最终去了哪里。轸石王子说：“戊子年秋天，我乞食时在路浦遇到应曾老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从前他穿着宫锦衣时是何等显赫。第二年我又去寻找他，看见他在土灶中做饭，拿着勺筷侍奉母亲，众人都轻视他。我肃然起敬。应曾仰天叹息说：‘世上少有知音，我侍奉老母，百年之后，大概将把身体投入黄河岸边了。’ 我凄然答应为应曾立传。过了五年才终于写成。唉！世上那些失意沦落、不得志，因感叹知音稀少而悲伤的人，难道只有应曾一个吗？” 《明文海》第四百一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二十卷，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四。仙人和释教人物。《尹蓬头传》【彭辂】。尹蓬头，是北方人。至元年间，他做天庆观道士，他的道牒用羊皮缀联而成，至今还保存着。成化年间，他游历南都，头发多年不梳，南都人便称他为尹蓬头。尹蓬头得到一处旅舍住所，总是闭门躺卧，时间长的超过一个月，短的也有五六天。后来他起居如常，却常常不吃饭；别人送给他食物，他也不推辞。他曾到别人家去，滤水洗脸后招待客人，大约吃了四十多碗。客人开玩笑说：“您能把这些都吃完吗？”他说：“能。”一会儿就全吃完了。孙防秀才说：“我的伯父曾在市上接待尹蓬头，市上有挑担卖瓜的人，我伯父开玩笑说：‘您能把这些都吃完吗？’他说：‘能。’于是伯父买瓜给他吃，他站在那里全部吃完，一点也没有剩下。”南户曹李员外请求退休。一天辰时，尹蓬头在都城门外看见李员外的仆人，仆人说：“任命已经下来了，主人幸而得以告老。”当天刚到午时，尹蓬头便告诉李员外说：“我早晨看见使者，说您已经获准退休，为什么还不赶快收拾行装呢？”等仆人回来查问，果然如此；从南都到路途三千里，往返竟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人们听说后都十分惊异。某位御史在仲秋耗磨日，命差役把尹蓬头召来。差役说：“昨天傍晚，尹蓬头登上大中桥赏月，两鼻孔垂下鼻涕一尺多长，他大概快死了。” 御史笑着说：“那是鼻柱，不是年老有病。”差役刚要出发，尹蓬头已经敲门进来了，原来他知道御史要召见自己。御史也觉得奇异。魏国公白天请尹蓬头住在斋舍中，他曾倚着几案躺卧，醒来后对魏国公说：“刚才我游览了姑苏的洞庭山，十分舒适。”魏国公惊愕而不相信，立即从袖中取出两个绿色的洞庭橘给他；当时洞庭橘还没有运到南方。南都有一位贵人的母亲敬重尹蓬头，常常供给他衣服和饮食，十分优厚。她最疼爱的孙子年纪还未加冠，却患有瘦弱痨病，所有以名医自居的人都说医术已经无能为力。老妇人于是向尹蓬头求救。尹蓬头说：“这不是药力所能医治的，只是太夫人待我深厚，我不敢吝惜自己十年修炼的功力，来救活这具白骨。现在只管放置两张床，夜里让少年和我四足相抵，蒙着被子仰卧。尹蓬头鼓动气息，运转到喉中，呼呼作声；气息通达涌泉穴，贯入少年的脚部，像大火燃烧一样，使脏腑和肢节之间全身出汗，如大雨倾注，积滞污秽全部排泄。第二天早晨解开被子，少年便苏醒了，苏醒后面色已有生气。又另

译外传授给他一种丹药，让他慢慢服用，终于恢复起身。”王文成公守仁在礼闱落第后，完成学业于南雍，跟随尹蓬头交游，同寝同居一百多天。尹蓬头高兴地说：“你非常聪明，只是本来出身贵介，筋骨脆弱，难以学习我的道术。我是在经历危难困苦、坚忍耐受之后才入道的，世上的人总是不能承受。你虽然没有长生的命分，但大概可以凭借功业显达吧。”文成感到惆怅。洛阳有个姓张的野毛头，靠卖假药欺骗愚人，自我夸饰，说自己见闻广博，议论雄健俊伟，在士大夫之间互相引荐称誉。这个人来到南都，士人仰慕他，争相前往拜访，车马停满门外。尹蓬头看出他的虚假，穿着破衣、赤着脚前去拜见，却随着他的车舆和差役对他恭敬称呼。张氏正戴着高冠坐着，身旁侍从肩挨着肩，却傲慢无礼，回头骂道：“乞丐，竟敢侮辱我的教法！”尹蓬头于是面向东坐下，对他说：“你想和我谈论道吗？”张氏说：“道很难言说。刚才谈论道的人，怎么能像左慈使羊鸣叫、安期生和羡门子使形体消解变化那样呢？况且你是个乞丐，又懂得什么？”尹蓬头便讥刺他说：“你不要骂我。你注释《悟真篇》，恐怕天下骂你的人会无穷无尽。”张氏说：“那么你通晓《参同契》和《悟真篇》吗？”尹蓬头瞪大眼睛，声音洪亮，抽引《广成子》《壶丘子》《延历》《度纪》《枢奥》等书，稍稍论述老子柱下五千言，以及佛教内典《华严》《楞伽》、姬周《易经》的《艮卦》《彖》《爻》，谈论三教融合的旨趣，洋洋洒洒说了上千句话，众人惊异悚然，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内容。这时人们才知道尹蓬头的辩才和智慧不同寻常，而且深通玄学。尹蓬头回去后倚墙站立，自己打了脸几十下，恨自己仍然存有争胜之心；并且认为道是不可言说的，一经言说反而更加远离道，于是关上门，长久地卧伏在里面。终南的黄山人前来拜访，正遇上尹蓬头睡得很熟，便对弟子说：“谨以一双芒鞋赠给你，你的老师不能等到与你告别了。”又过了几天，尹蓬头起来问：“有位姓黄的朋友来过，他说了什么？”弟子告诉他黄山人赠鞋的事，尹蓬头说：“这是约我远行。”不久，宦官刘瑾暗中图谋不轨，因憎恶尹蓬头私下对他的诋毁斥责，便将尹蓬头逮捕，发配到关右。尹蓬头到达戍所，偶然经过铁鹤观，便骑上一只鹤凌空飞走了。评论说：嵇康认为，神仙是由于天赋异禀而自然形成的，不是积累学问就能达到的。然而天赋异禀的人很少；如果不学习，不学习又凭什么能够会通三教呢？嵇康又说，善于养生、善于调摄的人，最高可以活到一千多岁。那么平常不吃饭，吃瓜却能把瓜吃得一干二净，难道不是嵇康所说的调摄吗？如果不是这样，又凭什么能够活到元代而达到宏正之境呢？我朝以神仙著称的，不过是张邋遢、冷子敬、尹蓬头这几个人。回头看看那些云笺记载的神仙事迹，何等寥落寂寞！张邋遢、冷子敬的踪迹无从考查，而南都人却能清楚地讲述尹蓬头留下的事迹，所以我特意加以论述。尹髼头传【屠隆】尹髼，名继先，是临洮人，亲眼见过徽宗、钦宗被掳往北方的事情。至元年间，他取得礼部发给的度牒做了僧人，遇到异人，传授给他接命之术。元末，他常骑黑驴游历燕云一带，偶尔在真定施行接命术，遇到群盗抢走他的驴，并用刀砍伤他的身体和头部，于是进入滇南山中躲避战乱。景泰年间，他时常往来于荆襄、陕洛之间。成化末年经过江西，有位宗室向他请教此术，他不回答，宗室大怒，把他打得濒死，命人装入棺材抬出去焚烧。尹秘密告诉抬棺人说：“死就死了，只希望稍微露出一点孔窍，能够略微呼吸。”那人怜悯他，答应了。等到举火时，棺材里却是空的。他游历南都时，成国公朱公看见他所佩戴的元代羊皮度牒，彼此都惊异不已，知道他的年纪已经有二百多年了。正德初年，太监赖义把他召到北京。当时刘瑾正窃取权柄，想用威势逼迫他传授接命术，尹始终不说话，刘瑾大怒，于是以“妖言惑众”的罪名缉拿押送法司，议定死罪。司寇闵珪公只命他招认年满九十岁，免除死罪，押送发回原籍并加以钳制。后来他在铁鹤观

译挖土，得到一只铁鹤，跨上它便飞走了。他最初在刑部时，问官询问他的接命术是否必须使用妇人，他只点了点头。有人再三追问，他自己说：“每施行一次接命术，必定遭遇奇异的灾祸；如今这是狱事，难道是其他余殃吗？” 他面对问官只请求说明死期，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一顿饭能吃完几十个胡饼，喝下数斗酒；有时几天不给他食物，也从未说过饥饿。平日里只穿单衣袍服，隆冬也不觉得寒冷。《樵阳子传》【孙继皋】

译樵阳子，是蜀地灌县青城山中的樵夫。本来是大足县人，姓雷。刚出生时，有个蹲在他家门口乞讨的人，父母便因此给他取名“化缘，化缘”。他大约两岁时，父母去世了。安县的县民陈和收养他为子，养了十多年，陈氏夫妇也去世了。化缘于是成了孤苦伶仃的孩子，只好寄居在青城山下的童翁家中。童翁家也很贫穷，没有东西给他吃，他便进山砍柴，卖给灌县人来维持生活。灌县人拿一升米，或一碗左右的米来买樵夫的一担柴；即使一担柴全部卖完，樵夫也不肯多要。有一天他进山，天降大雨雪，迷失了道路，越走越深入山中，积雪约有六七尺深，所见只有万丈高的峭崖和横架在幽暗山谷上的古树，飞鸟也全都绝迹了。忽然有一位老人，须眉洁白，手执拂尘，招呼樵夫坐下。不久，又来了一位老人，容貌高大，腹部肥满，穿着大襟紫衣，也来共同坐下。这样过了好几个月，两位老人都对他有所指点传授，只是其中的话秘密而不传给别人。后来，他们把樵夫带到一棵大树下，指着树说：“这里就是你前世寄托之处。”让樵夫坐在石头上，行了十二拜，礼数十分恭敬，称他为“樵阳子”，因此人们都称他为樵阳子。老人离去后，樵阳子在岩谷间徘徊，常常听到隔着山崖传来弹琴声，有时还有人的声音；等他寻声找去，却什么也没有。他在大树下结跏趺坐，总共一百几十天，破衣遮身，颓然如同枯木。采药人遇见他，觉得奇怪，说：“是佛吗？是仙吗？”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灌县人。灌县人互相转告，成群跑去寻找，认出他是童家收养的孩子。这个孩子掉进雪窖已经一年了，时间这么久，怎么没有冻死、饿死或被虎狼吃掉，反而成了这副样子？事情传到灌县令景某那里。县令乘车到山中，亲自询问情况，而樵阳子的回答条理清楚，符合古代记载，绝不是一个童子的口吻。他自己说：“我的前身在树中。”县令便让人砍树，树木轰然作响，仿佛雷震，树腹中冒出火来，忽然裂开，里面出现一具遗蜕：头发垂下来遮住额头和脖颈，手指和脚趾的爪甲缠绕身体，容貌正像樵阳子。县令惊叹而回，后来又在遗蜕盘坐的地方找到一只石匣，匣上有文字，也是秘密而不传。有布衲，有铁冠缨。樵阳子原来有一把剑，剑身柔软得可以绕在手指上，如今不知失落在哪里。当时县令下令制作龛室，供奉树中的遗蜕，又修建庵舍让樵阳子居住。于是樵阳子的名声一天之内震动州郡，士人百姓争相前来瞻仰拜见。樵阳子很快就能谈论人的未来之事，又能治好人的疾病，来访者更加多了。樵阳子躲避到安县天池山，士人百姓也赶到天池山脚下，人群交错不绝，从乡里的士绅直到官长，车马华盖相望。唯独石泉县令某人是个贪酷的官吏，问丹药在哪里，樵阳子说：“做县令应当廉洁而仁慈，才是做官的人。”外丹令怀疑讥讽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孙弁某想借此机会建立功劳，暗中教县令把樵阳子以妖人的名义上报变乱之事，防司便利用县令的报告追捕他，以免酿成祸乱。防司下令城都张丞某逮捕审治。樵阳子朴野至极，到了以后便箕踞而坐，出言顶撞。张丞大怒，骂道：“你是什么囚徒，竟敢这样！”狠狠杖打他，他却说：“不痛。”被关在监狱三个月，案件上报后，王观察某特意查明他并非有罪，驳回了张丞的文书，亲自替他向白艾中丞申辩。这孩子年少而喜好修道，哪里会涉足人世而以惑众为事呢？过了很久才获得释放。谭中丞来到后，发文给主管官员，就在乡里原先修建的庵舍处建立大通观，把樵阳子送回山中。此后凡是开府以及负责藩、臬事务的官员到任，大多召见樵阳子。樵阳子通常去一两次，并不拒绝，只是心情常常郁郁不自得。防吾常吴参知因捧表经过家乡，谋划带他到江南。樵阳子爽快地跟随前往，到了以后便住下。常州的永庆寺，他也去过几次。我锡山龚方伯城南的别业，以及武林西湖，他都略微游览过。樵阳子所到之处，江南人为了询问未来之事，或求他治病，纷纷聚集而来。樵阳子不大回答，偶尔透露一两点，却往往应验。樵阳子在山中时，专门生吃黄精；出山后又恢复熟食，只吃蔬菜素食。但他一年到头不排便不排尿，实在是非常奇异。所以他原来没有正式名字，后来勉强自取名为思道。他出山后也写过一些书，书中相传他的祖父孔文是进士，和内江赵文某同榜并且友善。父亲鸣春，大概是别人这样对樵阳子说的。他在那里停留不到一年，便回去了。赞曰：从前东林有位老古锥，入定在峨眉山树中七百年，出来后又寻求重新入定。如今青城山树中的那个人，把自身寄托为樵阳子，这是两回事。玄门与禅宗难道有不同吗？张紫阳因折取琼花一事，推明阴阳和性命的变化，以必定修成金丹为宗旨，这才是最高乘的法门。通晓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最终所归了。我不懂得替道、佛两家说法，幸而能够学习樵阳子。他这个人冲和、平夷、觉悟而沉静，不分人我，只教人从心地上领会宗旨。即使按照通晓儒学的人所说，也没有错误。唉，我哪里能够穷尽樵阳子的造诣呢！《落魄张传》【王瀹】落魄张，一名张三丰，一名铁脚张。世人没有谁知道他的乡里、年龄和真实姓名。他周游天下，居住在凤翔、宝鸡一带的时候最多。身形清瘦，修长挺拔，眼睛圆大，鼻子高挺，胡须向上翘起。他戴着大斗笠，穿道士服，肮脏破旧而不加修饰。他任性率真，行动举止毫无约束，因此当时人称他为“落魄张”。他喜欢收敛光芒、混同尘俗，和世俗人杂处，时常说些隐语来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有人问他时，他又用诙谐的话掩盖踪迹。因此人们又称他为“张三丰”。他走遍四方，那些地方相隔数百上千里，却能在一天之内无处不到。他一到，人人都能看见他，因此又称他为“铁脚张”。永乐初年，他还在宝鸡。蜀王派使者征召他，还未出发，他却在一夜之间死去。邻里替他准备棺材收殓，使者不敢回去，派人揉捏他的身体，他便苏醒过来。随后他又接受征召，徒步上路，让使者先骑马赶路。还没到前面的驿站，却看见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到了成都，蜀王更加恭敬地礼待他，特别优厚地送他进入青阳宫，供奉侍奉十分谨慎。不久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宗在藩王府邸时，曾经接见过他一次。即位以后，想起他说的话已经应验，多年来派人到四方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他的棺材还在宝鸡，至今仍然保存着。宣德四年冬天，我随郑王殿下前往凤翔就藩，当地父老中还有认识他的人，往往能够讲述他的事情。我听后感到奇异，于是替他写了这篇传。

译《书济宁王翁事》【程敏政】我经过济宁时，同年朋友、按察副使、淮地人石汉卿告诉我：州人王士能，已经一百二十岁，近来朝廷派使者征召他，于是使者和我一同进城去拜访他。他住在城东偏僻的地方，老树掩映，巷子幽深，很少有人来往。士能住在破屋里，整日寂静无声，白发披到衣领，脸面却像童子，少妇神完气和，与客人谈话大多是静坐、节制欲望之类的道理。他闭着眼睛说：“我年老无能，是朝廷误听传闻才召见我。我哪里懂得道术？只是习惯静处，除了自身以外的一切，都不是我所知道的。”当时船行得很急，没有时间详细追问，我便回来了。路上听汉卿和州人说：士能是海州人，生于元至正甲辰年，到现在成化癸卯年，实际年龄是一百二十岁。他寄居济宁，也已经六十年了。士能年轻时就仰慕养生之学，不娶妻，不饮酒，不吃肉。他进入蜀地后，听说雪山中有异人，便投奔前去，见到一位老人，披着一条毡衣，躺在深洞中的石床上，身长三尺多，耳、目、口、鼻、手、脚都像小孩。士能向他行礼，老人不回答，他便自己替老人服役。老人不吃不喝，身旁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像干面；饿了就取出来吃，渴了就用手捧着喝一二升涧水。士能服役几天后，所带的米吃完了，便跪下乞求食物。老人把袋中的东西分给他，味道苦涩，难以下咽；士能觉得难受，便自己采拾山果来充饥。他住了三年，老人怜悯他的志向和勤苦，忽然说：“我把道术告诉你，你得到它以后，应当出山；不是合适的人，不要轻易传授。”士能离开雪山以后，事情便不得而知了。他来到济宁时，济宁人还不知道他有道术。后来渐渐有人知道，暗中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原来他已经长期断绝烟火食物，每天只吃几枚枣，或几根菜，略喝一点水罢了。起初人们都认为奇异。济宁卫指挥王宣也是海州人，前往拜访他，大为惊骇，说：“奇怪啊，这就是我上世的叔祖，真实姓名叫士能。我听祖先说，他喜好道术而出家，不知最终去了哪里。老人您难道就是他吗？您说的家中事情全都相合。”从此王宣每天去等候他。郡中人有时送来东西，他都拒绝接受。防宣有一位同僚想来拜师，传授他的学业；士能远远看见便说：“你面前满是歌妓，每天只做虚妄之事，不是我的弟子。”便谢绝了他。那人十分惭愧，于是上书说明情况。朝廷下令给山东守臣，让他们用安车送士能入京，并命王宣随行。唉！上古之人，大多把一百二十岁作为通常的寿数；世道衰落、风俗低下以后，人们很少不损伤自己的天真本性，壮年时奔驰追逐声名利禄，老了也不知道停止，临死还不醒悟，他们不能长寿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像士能这样的人，固然是当今人所认为奇异的，却是古人所认为平常的。《传》中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 又说：“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既然如此，今人认为奇异、古人认为平常的事情，又哪里只是养生这一件事呢？《刘仙传》【宋淳】大司马宛洛翁告诉我，他的乡里有位刘先生，名伟，曾任侍御，后来出任兖州太守，死在任上。宛洛翁的叔父某人，当时任某县县丞，实际主持了他的丧事。有人说刘先生其实没有死，常常出现在人间。宛洛翁不相信。后来他任山西佥宪时，有位卫经历某人，也是他的同乡。朔日应当参谒却没有来，宛洛翁责问他，他回答说：“昨夜刘先生来访，早晨因此起晚了。”宛洛翁问刘先生是谁，他说：“就是已故的兖州太守。”宛洛翁大为惊异，命经历和他一同前来。宪长蔡公说：“佐贰官备办酒席本来就困难，还是由我来主持吧。”刘先生进来后，立即握住宛洛翁的手，细细讲述平生的事情，还说：“你过去很瘦，如今胖了。”又说：“你还记得弹琴时的事情吗？我到你家时，你父亲准备酒食款待我，因为河水涨了不能渡过，只杀鸡煮黍，命你弹琴。你为我弹了《昭君》《梅花》两曲，如今忘了吗？”宛洛翁说：“是这样。”当时宪副李公川夫声名极盛，前途将至卿相。蔡公问：“先生说我们三人中，谁最先升迁？”刘先生说：“你这样问，就说明你会升迁。”李公问：“听说先生已经死了很久，是真的吗？” 刘先生说：“不是这样，倒是你将要死了。”席间他只喝酒，谷物和肉类都不吃。清戎察院听说后说：“真奇异啊，竟然是已故的宪长！”立即派使者招请他，随后便不知他去了哪里。在辖境内到处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这一年蔡公升任都宪，李公被罢职，刘先生所说的话都应验了。宛洛翁说：“兖州太守做人，平素以遵循义理之道自我约束；父母去世时，都守墓三年；妻子死后，也不再续娶。他任御史时住在庆寿寺，闭门谢绝宾客，积存的书有几柜，每次外出都亲自封好作记号，别人无法窥看。有一天他因为早早出去陪侍朝班，来不及封柜。康太史对山秘密前去闯看，只见他的床帐简陋，完全像农家，柜中所藏的全是丹书。他在兖州任职时，忽然有一位终南山道士来到家中，对他的儿子说：‘令尊今天进入我的山中，特意来告诉你。’他的儿子说：‘我父亲正在兖州任太守，怎么会有这种事？’几天后讣告送到，推算他的死亡时间，正是道士到家的那一天。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了，还没有为他写墓志。

译如果写墓志，必然要涉及神仙之事；他的儿子一向不愿用这种名目称说先生，所以一直没有写。” 司马属官说：“神仙之说，我们儒者一向诋毁，认为不值得相信。然而葛洪、子晋、洞宾、希夷等人的事迹都记载在子部、史书中，难道全是欺骗世人的话吗？”就宛洛翁所说来看，刘先生的事情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宛洛翁起初不相信先生，先生却来见他，实际是想让宛洛翁明白此事并非虚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相信宛洛翁的人面前显现呢？海蟾的法术，不是蓝方就不传授；羡门子的秘诀，也一定要义山才能得到。宛洛翁过去在狱中，遇到一位梳双丫髻的名仙，说他有道家的气质，教他长生之术。宛洛翁说：‘我是儒者，有杀身成仁之道，要这个做什么？’名仙又把点化金银的法术传给他，宛洛翁说：‘我是儒者，一介不取，即使把它送给别人，又要这个做什么？’双丫髻说：‘错了！你说的取来送给别人，难道是我所说的吗？’宛洛翁于是似乎有所领悟。今年他已经七十岁，面色仍像儿童一样红润，身形如野鹤。关于圣胎的真正秘诀，他确实有所传授，哪里是凡俗之人可以得到并听闻的呢？《刘太守仙解传》【赵枢生】太守刘氏名伟，是关中人。幼年便仰慕神仙，长大后更加喜爱。正德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御史，后来出任楚郡太守。一天，他忽然封好一封信寄回家中，与家人诀别，并说自己将在某日去世。父亲认为他发狂，不相信。只有母亲说：“儿子平生喜欢夸耀谈论仙道，如今莫非真有异常之事？何不派人去打听？”等家人到达他的治所时，他果然已经去世了。于是为他举行祭祀并入殓运回。棺材启程后，渐渐觉得棺木很轻；到了家，竟像里面什么也没有。父母赶紧打开查看，只剩下含殓用的器具罢了。于是大为惊骇，只好用空棺安葬。刘公既然已经得道蜕化离去，便另自称刘胡子，在山西代州卖药。人们起初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病人来求药，他便随手给一丸，也不索取价钱，没有不立即痊愈的。他又给人相面，说未来的事情，总是奇异地应验。因此代州好事之人没有不奔走相告说“刘胡子！刘胡子！”的。有秀才甄成德、李念和他的弟弟李愈三人，都是气势不凡、才华出众的士人。他们听说刘胡子善于相面，李氏兄弟先去询问。刘公一见他们，便断定李念能中进士，做官应当任给事中或舍人。李愈年少，一向轻佻爱开玩笑，便叫道：“刘胡子，试试看我比哥哥如何。” 公抚摸着他的头顶说：“小孩子竟然戏弄我，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假如你果真是进士，便会身居清要之职，官位只在你哥哥之下罢了。”二李得到消息后，赶忙前去告诉甄。甄在三人中一向年长，不想去，二李强拉着他才一同前往。公为他相面，说：“你不要忧虑不能显贵，日后应当会做李官。”甄很高兴，当即与公结交，屡次跟随侍奉在公身后，得知公有金丹术，便握着公的手把他带到僻静处，向公再三叩问。公说：“你问我这个，我哪里能够做到？只是这件事属于上清的秘密禁防，凡人实在难以知道。如今有一套养气诀，我传授给你，你要持守并修行它。”甄恭敬地拜谢接受。公在代州作客很久，代州人只知道他是“刘胡子”，没有人能够查清他的来历。其间有一个商人经过，看见公后惊讶地说：“奇怪啊，这不是我的恩人刘太守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公起初假装没有听懂，商人便长跪再拜，说道：“我先前因为某件事被冤枉关押在郡里的监狱中，多亏您秉公审理、平反昭雪，我才得以获释。”公估计无法隐瞒，便说：“我已经出家了，戒令你不要说出去。”商人既然已经辨认出了公的身份，公于是逃走了。过了数年，公又回到留都。公在留都时，掌管台事的人辑录了公的邦竒；此人与公年轻时曾是同学，后来听说公作为太守死去，便归去为他安葬。一天，他从三山街出来，看见一个戴山巾、穿道服的人走在廊下，样子很像刘公，便停下车节，叫来吏员，附耳吩咐，让吏员跟在那人身后侦察，果然就是刘公。于是强行让他一同前来。吏员依照指示前往，刘公神色不变，并没有逃走，随后跟着吏员先到韩公的私署。韩公回来见到他，仍和从前一样，又惊又喜，便设榻叙谈往事，接待得十分热情欢快。酒食已经摆好，刘公的谈笑、言语、动作、举止全都和平生一样。韩公始终心里疑惑：刘公已经死了很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韩公听说“鬼怕烧酒”，便试探问道：“公能喝烧酒吗？”刘公慢慢笑着说：“你怀疑我是鬼吗？我就是原来的我。”于是取烧酒喝了数斗，安然无恙。韩公这才不再怀疑。他在那里住了很久，告辞离去，住进僧寺。韩公时常和六卿诸公一起去打听他的消息。后来各司官员听说刘公的名声，全都来通报拜谒，车马的踪迹遍布寺门。然而刘公大多推辞不见，只有和韩公一同前往的人才能见到。有官员求见而未能见到，便随寺僧来到刘公住处，却空无一人。官员大怒，快步出来，想要鞭打寺僧。寺僧再次进去寻找，刘公却又出现了。寺僧把经过全部告诉他，刘公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你，于是我出去见他。” 有人问他的功名，他不回答。刘公从此便辞别寺僧，说想要到别的地方去，忽然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当时是嘉靖戊申、己酉年。后来代州的三位士人李念、甄成德、李愈，果然分别做了给舍、部郎；甄成德所传授的养气方法，至今还在实行，秘密保守而不肯泄露。甄成德与我家大人是同榜进士。《玄都外史》说：我听说《云笈真诰》《琐言》《内传》等书，其中所说的尸解之事，情状各不相同：有的只是衣服留在原处而形体离去，有的则能在白日冲天飞升；即使如此，也已经是超脱疾病、延长寿命的几等境界了。只是人在最初去世时，如今的人心中迷惑而不肯相信，像王屋山同学的四个人那样的事例并不少。等到死后，种种幻化的迹象往往明显显现，人们才开始相信他并没有死。所以，如果不是有卓越的见识、平素的预见，能够把这些事情归入变化之理，只把蜕化一事当作满足，就难以和他谈论道术。太守虽然灵异而又似乎出于自然，但他的根基层层积累、构筑而成，他的幻化志业也许是学问如海而终于达到的吧？考察他的经历，他先是考中进士，进入仕途，又顺应世俗资历而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似乎不是另外持有三生功行的人。难道他始终把所经历的一切都看作过客吗？还是世上那些倜傥奇瑰、禀承崇尚玄虚之性的人并不少呢？大概有些人穿着破鞋走过尘世小路，入山出林，一去不回；推测他们所去的地方，也应当是乘云踏虹，遨游在不受拘系的境域。然而他们声名湮没、踪迹消失，不如太守这样承受世俗资历，又明明白白处在人间而蜕化离去；离去而不死，反而留下了奇异的踪迹。可是太守正奔驰于幽冥蒙昧和尘俗污秽之间，难道认为留下来更重要吗？我想学习太守，观察他从始至终显现变化的经过，因此把他的事迹列出，写在篇中。《明文海》卷四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一，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五 仙释 《俞长沙传》【林大春】明朝建立二十七年，天子临轩策试，会试士人从张信以下录取了一百人，其中有俞允，字嘉言，是松江华亭人。他被授官为楚府纪善，改任鲁山知县，不久又升为礼部主事，奉命出使楚地，因为回朝复命误了期限，被贬为长沙判官，所以如今称他为长沙公。起初，长沙公年轻时为人不拘小节，倜傥豪放而不受约束，但能够亲自耕作来侍奉父亲。他父亲生性喜欢施舍，曾经和道士交往。一天，有个穿羽衣、拄拐杖的道人从他家经过，便停下来住宿。父亲命人侍奉他吃饭，用精美器皿为他佐餐，道人却随手摔破了一件。长沙公完全不在意，仍按礼节接待他。第二天道人出门，遇到一个在市上赌博的少年，不久少年赢得了一件器皿回来，那器皿极像昨天被摔破的那件。道人说：“器皿本来就像这样没有损坏。”原来道人已经预先知道会有这件事，只是姑且用来试探长沙公。长沙公果然没有被触动，而那个少年却愤怒不已，又召集十多个赌徒去找道人赌博。道人每次和他们赌，必定取得奇异的胜利。少年因此窘迫万分，不敢再斗，众人都暗暗惊异。长沙公于是笑着问：“你的技艺可以学习吗？”道人说：“你有奇异的气质，将来应当奉诏参加大对，成为天子任用的官吏；这些技艺不值得学习。” 说完便告别离去。长沙公醒悟了，从此开始改变志向做儒生，补为博士弟子。当时江南刚刚平定，经学已经失传，只有长沙公从蛀蚀的古书中得到《春秋》三传，长久玩味研究，欣然有所领会，于是凭《春秋》参加畿内考试，取得高等名次。到这时果然考中进士，历任从前的官职，直到道人所说的后来被贬往长沙，只是还没有到达贬所，忽然在路上因病暴死，不久又苏醒过来。在此之前，他的病已经危重，已经更换寿衣，在沙门中等候棺木七天了。忽然有个卖药的医生来到，有人戏问他：“寺里有个死人，能让他复生吗？”医生说：“可以。”便进去取出青囊中的一粒药放进长沙公口中。过了一会儿，长沙公呕吐几声，终于起身，没有死去。家人大喜，争相用金帛酬谢医生，医生什么也不接受；问他的姓名，也不回答，只说：“长沙有白鹤大仙庙，何不前去修缮它？”不久便不见踪影，众人都惊骇不已，这才知道他原来是白鹤仙神。有人把这件事问长沙公，长沙公才讲述从前的事情，说：“我的神魂确实游到了那里，却从未亲自去过；去了又回来，却从未真正出生。”他的心神安定到了这种程度。等到他到任后，寻访此事，果然找到了白鹤庙，便重建了它。他在那里任职七年，终以高寿去世。后来他的第六代孙汝为，又凭《毛诗》考中隆庆辛未年进士，代理知潮州，向我讲述了这件事。林子说：“我年轻时客居吴越之间，曾听说吴中士人常常谈论长沙公始终遇仙的事情，心里暗自感到奇异。后来得到他孙子、贰守公所写的事状，才知道长沙公原本是儒者，却把自己寄托于仙道；他看待生死如同梦幻，也可以说是有操守、能够不为外物扰乱的人。然而议论者又说，张良在圯桥上的遇合、济北王为黄石公建祠，最终使张良成为帝王之师，光明地辅佐汉朝；而长沙公的官职不过是郎官，地位不过是别驾，便认为这是长沙公的遗憾。却不知道长沙公对于生死已经能够平等看待，那些区区的得失又算是什么呢？况且以贾谊那样的贤才，尤其还不免有被贬长沙的悲哀；而长沙公却没有听说他有幽怨愤懑的言辞，也没有投湘江凭吊古人的赋作。他处在与贾谊相同的境遇中，似乎反而胜过贾谊。由此看来，他直到今天还有后代子嗣，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达观大师传略》【陆符】大师法讳真可，号达观，达观是他的字，晚年自号紫柏。万历年间，慈圣皇太后钦敬他的道行，皇上也一向明察知晓大师，说：“像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一位僧人。”大师于是取“真可”改作自己的名。世代居住在吴江摊缺，姓沈，父亲名连，字季子，祖先是句曲人。大师出生时就有异相，雄健勇猛而不能被拘束；稍长以后，志向更加远大，喜欢饮酒，仗恃意气，仰慕古代游侠的行为。后来他自己说：“我本来是杀猪宰狗的人。”这大概是说出了真实情况。十七岁时辞别父母独自出行，希望在边塞建立功名。走到郡城枫桥时，天降大雨，无法继续前进。虎丘寺僧明觉经过，看他相貌雄伟，问明他是要远行，便用伞接他回来，准备晚饭，让他夜间住宿。他听见僧人诵念八十八佛名号，心中忽然开悟喜悦。清晨起来告诉明觉，愿意出家，于是解下腰间缠带，拿钱置办斋食。明觉便向众僧说明，为他剃发，并拜明觉为师。这天夜里他就端坐到天亮。当时明觉想募集铁一万斤铸造大钟，大师便独自前往平湖，在一户大宅门外结跏趺坐。主人送食物给他，他不吃，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希望得到一万斤铁来铸造大钟，镇护虎丘山寺。”主人立即按照募求的数量把铁给他。大师才拿起食物吃了，直接装载铁材回来，随后闭门读书，一年多没有跨出门槛。二十岁时，他跟随讲经师受具足戒，在武塘景德寺闭关三年；辞别明觉后，束好行装外出参访。听见有僧人诵读张拙秀才的偈语，读到“断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时，他说：“为什么不说‘到了无病才不是病’呢？”那个僧人讥笑他，大师深感疑惑，便到处把这两句话写在墙壁上，困惑烦闷，以至于头脸都肿了。一天斋饭时，他忽然顿悟，头脸立即消肿，说：“假如我在临济、德山门下，受到一掌就会立即醒悟。”从此他的气度和声望压倒各方。初祖从西方来，以《楞伽经》印证心法；历代祖师都精通其中义理，建立为禅宗纲要，用来考验求学者。宋代宏觉范担忧末法时代失去传承，于是撰写《智证传》《僧宝传》等书，编述佛祖秘要；这些书世上大多还没有人见过。大师搜寻得到古本后非常高兴，于是游历匡山，深入研究相宗的精微义理。后来游历五台山，来到峭壁空岩处，看见一位老僧独自端坐。大师行礼问：“一念尚未生起时怎么样？”老僧竖起一根手指。他又问：“一念已经生起后怎么样？”老僧展开双手。大师当下领悟，随后追寻老僧，却不知他去了哪里。到了京师，他参见大德遍融。遍融问：“从哪里来？”大师说：“从江南来。”“到这里来做什么？”

译大师说：“学习讲经。”“又问：学习讲什么经？”大师说：“贯通经教，为佛宣扬教化。”遍融说：“能够清净地说法吗？”大师说：“直到今天也没有沾染一粒尘垢。”遍融命大师解下直裰，让旁边的僧人拉住衣服内层，说：“脱掉一层，还要还回一层。”大师笑着点头，于是留了下来。当时他和知识啸岩、法主暹理等人一起参究印证所得，随后回去拜见明觉。此时距离辞别明觉已经九年了。大师见佛法日渐衰微，五家禅宗纲要已经失坠，便把承担弘扬大法作为自己的责任，倡导刊刻大藏经，广泛传播。每天都用《智证传》一书嘱咐弟子传习。有时教人专心持诵毗舍浮佛偈，说这首偈是过去、未来诸佛的心印，是禅宗的真正源头。他曾说：“我等待这首偈二十多年了，已经熟悉前面的句子，后两句还只熟悉一半，生死之事已经无所忧虑了。”此前有南昌诸生在补陀山出家，名叫密藏道开，听闻大师的声名前来归依。大师非常器重他，留下来做侍者。凡是佛法门中的大事，如复兴楞严寺、刊刻大藏经、恢复化城寺，都交给他办理。大师一生不接受人们祈请出山住持，直到去世，也没有人敢开堂接受邀请。只有憨山清公与他交好，曾经面对面谈论四十个昼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大师于是有志于修撰本朝《传灯录》，与清公约定一同前往曹溪开导法脉。于是从京城出发，经过三晋，历经关中，越过栈道到达蜀地，礼拜普贤菩萨，顺流而下经过瞿塘，经过荆襄，登上太和山，来到匡庐，寻找清公履行约定。当时清公因为兴复劳山海印寺，成为道士的援助者，被人揭发上奏而遭逮捕。大师听到消息，祈祷佛祖保佑他不死，独自前往曹溪。将要返回去营救京城中的知己时，得知清公被发配雷阳戍守，便住在白下江关等待他。相见时两人握手叹息说：“您以死来承担弘扬大法的责任，我是什么人呢？您如果不能活着回来，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日子了。”后来清公当面把自己死后的事情先托付给大师。清公到雷阳后，得到空闲便经过曹溪，说：“这是达老的志愿。我因公事路过这里，大概不是偶然。”后来清公获释，便住下来，禅宗声势重新振作。当时皇上因为三殿工程，开征矿税，宦官使者接连出动。有个李道者弹劾南康知府吴宝秀抗拒诏命，吴宝秀被逮捕治罪，他的夫人悲愤之下上吊而死。大师听说后说：“贤能的二千石官为百姓请命而死，他的妻子自身也不能保全，时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进入都城营救，把半首毗舍浮佛偈传给吴宝秀，让他诵满十万遍，就能出狱。吴宝秀诵到八万遍时，皇上的怒意消解，得以减轻罪罚。大师于是叹息说：“憨山不能回来，是我出世以来的一大负担；矿税不能停止，是我救济世人的一大负担；传灯之法不能续接，是我慧命的一大负担。解除这三项负担后，我不再游历王舍城了。”当时门下弟子都知道京城的人已经对大师侧目，大师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便相继写信劝他离开。侍者开公刺破手指取血写信，然后隐遁而去。当大师住在方山时，曾经向李长者占卜出仕或退隐，发誓用生命弘扬佛法，所以回信总说：“我应当断发，就像断头一样；如今还有什么头可以再断呢？”他的意思是自己已经成了出家人。佛法大事既已明白，身心仍可能遭受侮辱；即使想选择退避，也还比不上古代那些树立名义、不侵犯他人而又能履行诺言的人，何况还想自称为祖师家中的儿孙呢？难道只凭操持和提倡，就能使天下人一概生或死吗？所以即使诽谤大师的奏疏不断，他也始终屹立不动。住下不久，妖书案件发生，皇上震怒，正在大力搜捕。此前江夏郭正域公任少宗伯，因为楚藩之事与内阁发生抵牾；吴江沈令誉是大师的弟子，以行医往来于公卿之间，尤其常到江夏，号称最善于罗织罪名的人。于是有人想借妖书案件牵连郭正域，郭正域立即把沈令誉秘密逮捕，严刑拷打，沈令誉始终没有承认，只在箱中搜出大师写给令誉的信，信中是为营救清公，说复兴劳山海印寺是为圣母保佑皇上的身体；如今香火被毁、寺僧被发配，是伤害圣母的慈爱，妨碍皇上的孝道。御史康丕扬得到这些信，便据此上奏。先前慈圣太后听说大师到来，命近侍陈儒送来斋供，赐给紫色袈裟。大师接受斋供，谢绝紫衣；恰好他从石经山得到隋代琬禅师收藏的佛舍利，便请求将舍利送入宫中供奉。太后拿出国库金钱送回石窟，言官们便都把耗费内帑金钱归罪于大师。一天，有中使奉皇上命令带着数千金，请大师印刷藏经颁赐天下。大师不奉诏，说：“印经自然有人去做。”中使坚持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坚决请求，不肯离开。这个人曾经跟随大师行礼，大师呵斥他，想起身用杖打他，不得已只好回去复命。皇上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个僧人不是贪图财物的人。”皇上曾亲手抄写《金刚经》，汗水沾湿了册页，怀疑应当更换，便立即派近侍骑快马来询问。大师用偈语进呈说：“皇上的汗水一滴，是万世的渡口桥梁；无穷的法藏，将从此放出光明。”皇上看后大为喜悦。因此弹劾皇上的奏章被留在宫中，拖延不发，后来才下令让大金吾审查。此时大师住在西山潭柘嘉福寺，各校尉夜里到达，不敢直接禀报，只是匍匐请求开示。大师为他们说法，直到整夜天明，众校尉伏在地上哭着拿到批帖。大师命人准备斋饭、礼佛，写偈与众人告别，接受审讯时只回答自己所说的三项负担，没有其他言辞，随后被传送到刑部，回答仍和先前一样。有个厌恶大师的郎官，参与会审时故意命人杖打大师。每次受审入堂，他都径直在台阶下结跏趺坐，左右杂乱地投下刑具，高声恐吓，他却不为所动。受杖后又重新起坐，案卷中找不到可以据此定罪的内容，只因他营救清公的书信被认为言语牵连朝廷，想引用“子骂父”的法律定罪，未能成功，最终只得以左道罪狱拟定罪名准备上奏。大师听到后说：“世间的法律竟是这样，长久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亲手写字交给侍者性田，让他带给江南的佛门同道，性田哭了起来。大师斥责他说：“侍奉我二十年了，还要这样面对离去、留下和拒绝饮食的事情吗？”不久，大师谈论转生之事，唱《子夜歌》，还口授了十多首偈。天亮时，他索要姜汤漱口，端坐在地上，诵念几声毗卢遮那佛，闭目不语。有位御史曹学程，先前因进言论事被关入狱中，听到消息便赶来，远远看见大师就大声说：“大师好走！”大师再次睁眼，略微注视他，抬手扶住双脚，结跏趺坐而去世。当时是万历癸卯年十二月十七日。大师生于嘉靖癸卯年六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出家受戒四十多年。大师去世后停灵待命六天，坐在风露之中，面色一点也没有改变。遗命不要建龛收殓，只用席子包裹，埋葬在慈惠寺土坎中。第二年春夏连降大雨，到了秋天众人担心遗体被水浸泡，过了很久才让侍者性田向主管官员陈说，获准将遗体迎回龛中。

译打开龛看时，大师端正安坐，像活着一样；看见的人悲痛号哭，仿佛佛又出世了。传闻传开后，前来观看的人震动京畿。龛运回江南途中，仍有许多人请求打开瞻仰礼拜。江南弟子商议建塔的地点，一直没有决定，恰好《圜中录》刻成寄到，其中有“怪来双径为双树”一句，于是决定把龛送回径山。大师相貌奇伟，身材雄壮高大，威势压倒众人；童年真性，丝毫没有受到污染，皮肤身体像铁石一样坚实。每天吃数升饭，过了中午便不再进食。自出家以后就没有让身体侧卧接触床席，四十多年始终如一。每到一处设高座，悬灯与密藏对坐。开公曾经侍立在旁，听见鸡叫，回头对大师说：“修学道人坐在地上，难道要等鸡叫才开始行脚吗？”走了二十里脚疼，便用石头磨砥脚部；每天走二十里才停下。嘉兴楞严寺刚刚修复禅堂，大师题写一副对联，说应当用血来书写。他便用锥子刺臂，血装满一碗，用棉絮蘸血写成大字，悬挂在榜上。曾经到胶西时，秋水上涨想要渡河，众人不同意，大师解开衣服先涉入乱流，水深及肩，急忙呼喊众人跟上，回头说：“看待生死，关键就在于这样。”大师持戒严谨，至于忠孝等重大节操，尤其出于本性而笃厚。他小时候接受母亲教诲，不坐在门槛上，终身站立时也不敢靠近门槛。曾经礼佛后才进食，在潭柘寺遇到客人到来，误先举箸，便对知事说：“今天有人犯戒，命你狠狠杖打三十下；如果打轻了，就加倍。” 起身便到佛前伏地，按数受杖责。他在阳羡山中读《长沙志》，读到忠臣李芾守城防御，授剑给部将命他斩尽全家；部将悲痛哭泣而受命，随即自杀。他握着书卷，眼泪像雨一样涌出。身旁侍者没有哭，他便呵斥说应当把他推下山崖。所到的梵刹，见到祝圣牌位一定恭敬礼拜；历来新授的书，他必先加额，然后才打开阅读。白衣弟子入室，他便以忠义激励他们，以贪暴加以惩戒，并表现在论说中，甚至说教人学习制举业以求进身，等于使人成为劫掠财物的大盗，比古人画马钻入马腹的故事，罪报还要严重。师父内心慈悲而外表威严庄重。入门弟子多是贤能豪杰和士大夫，他一视同仁地尊重他们，严厉却从不宽假。他曾说：“佛法之道不是用资财把人当作牛鼎来使用的；若以世俗人情求法，不进入我的门室，我也不遗憾。只是遇到根器敏利的男子，我便像锥刺一样毫不宽贷；若不能与当机相契，恨不得立即断绝他的性命。”至于诱导接引下根、中根之人，则随各人的器量尽力而为。人们习惯安逸，畏惧攀登他的高处，多半望着山崖便退去了。明觉过去曾经喜欢医术，一天还俗回家，蓄养妻妾，以行医著名于吴地，后来却迁居大泽之中，深深隐藏自己。师父秘密派人追寻他的踪迹，假称姓名，说自己病卧船中，邀请明觉前来。明觉到来，见到师父大为惊骇，师父流泪叹息。明觉惶恐，只听从师命，于是剃发，反过来执弟子之礼。师父行脚时见到著名的寺院，必定发愿恢复它。从《楞严》寺直到归宗寺，共兴建了十五所。归宗寺遗迹只剩一株古松，寺僧把它当柴砍伐，树快要被砍尽时，便想砍下卖掉换五斗米。有个乞丐乞求用米赎免古松。师父经过，便堆积土石加以围筑，在树下祝祷，愿古松重新繁茂，寺院也应当复兴。后来古松果然日益茂盛，寺院最终因师父而复兴。师父听说有灾难时，没有人敢替他申诉冤屈；当时只有侍者性田在法会中周旋，因此有“松木冷重”之语。又有一句“独见田侍者”。田是常熟人，幼年曾侍奉慧日寺的比丘古林。他面容清瘦，颧骨突起，身体纯是筋骨，性情突兀，不容易驯服。古林派他执掌侍奉供事，他谨慎恭敬，师父只须点头动颐便能指使，气息相应；半夜接受命令，警醒得不能入睡。他稍稍不识字，却要书卷、簿籍和笔札，师父吩咐什么都能立即办到。师父有所前往，他戴上斗笠便走，一肩跟随，如同预先装载好的行装。师父有时叫他“小道人”，有时叫他“田道”。当时他常遭痛杖，却从没有怨恨的神色。一天师父驱逐他离去，田悲号无所依归。田过去曾向大士礼诵《清净三业文》，那天诵声格外悲切，声音和牙齿忽然都发生了变化。师父询问后知道是田，便又命他进来，从此不再加杖。师父示寂的讣告传出后，田从江南再次北上，奉着师父的龛柩归往径山；他才剃发，不到一年便因小病去世。塔葬于寂照庵放生池山左，称为“田侍者塔”。师父的龛柩起初供奉在庵中，过了十一年才安葬在山后黄沙滩。人们说那地方有积水，于是改卜五▯大慧塔之阴的地方，称为文殊防，已经选定日期准备火化了。清公从南岳跋涉数千里而来，带着预先写定的祭文，恰好与火化日期相遇，于是亲自举火。师父有文集及圜中语录，金沙门人合刻成十六卷。后来三十二年，有私淑弟子四明陆符删定编纂为《紫栢心要》数卷，作序后收藏在家中。评论说：我曾听说震泽一带有座寺，名叫普济寺，寺中有一株古柏，奇异绝伦。吴兴阁学某人曾把船停在它前面，梦见师父登船，发出飒飒的风声；第二天早晨便进入寺中，在树下婆娑徘徊，好像有所见到。后来追记这个梦，正是圜中灭度的日子。因此怀疑师父是借树中神道成就而归，并且说：“师父本来就曾号称紫栢。”等到考察师父一生的心志和行为，如果说他能够预知宿命，在坎土中显现踪迹，直接以肉身炽然说法，若不是古佛大士为酬还愿力而出世，哪里容易得到这种境界呢！憨山老人说：“正法时代可以没有临济、德山，末法时代却不能没有这位老人。”这话确实是知言！那树中的神灵，修行什么才能在出世之后得到这种境界呢？僧人有相传【尹民兴】。师父名如堂，号有相，是南阳人。于巳丑年十一月九日示寂，享年八十二岁。起初师父患有欧歍之疾，住在岳阳深山中，连续两年夜间诵持《华经》，梦见一个金臂人给他饮玉露，病于是痊愈。挂锡走出泥庵，是丁亥年十月的事。师父曾经端坐含笑，我问：“您笑什么？”他说：“我的心快乐，也不知道快乐的是什么。”不久，天气非常炎热，我因气喘而呼吸急促，师父从容地微微一笑说：“寒暑是小事。如果连这个都不能守持自心，将来处在生死场中又怎样呢？您若能使这颗心澄明安定，那么入水入火都能自由自在。”我拜手记下了这番话。今秋九月，他绝食不吃饭，只吃枣栗；后来连枣栗也停止了，只喝热汤，如此七昼夜。师父睁眼对我说：“本来打算在十月离世，因为修忏悔法事而延留一个月，明日酉时我就要逝去了。”到了第二天，他礼拜十方诸佛，进入龛中结跏趺坐了很久，众人偷偷听着。只听见念佛有声，声音渐微，令人不忍再看。师父察觉后奋力高声喊道：“走开！”弟子原本合十指爪，恭敬请问：“师父要到哪里去？”师父说：“终于要往佛国去了。”到那时火光灿烂，化作金莲花升起，这就是所谓无论到哪里都能自由自在，以及本性本来空寂的境界。

译包含十方国土，也不过像微尘一样，何况水火呢？所以至人出入其中，能够包容覆盖并任意游玩。情识一旦产生，便成为一个具体的物体；与水火偶然接触，就会被烧焦或沾湿；进入水火，就会溺死或焚毁。既不能胜过水火，反而被水火役使。于是便产生恐惧、痛苦和毁散；毁散之后又重新形成，便产生欣羡、快乐和贪恋，如同辘轳旋转，永不停息，而我本来具有的空性，丝毫也没有减少。如今人有时梦见火烧自己的皮肤，醒来却什么也没有；由此可以知道，师父运用火的境界极其平常自然，极其寻常而不值得惊怪。阅读考察师父的事迹，不要把它当作魔说。慧常传【蒋鐄】。慧常行脚时，在长林的金竺山中驻锡。居士沈七老当时正在与防七老家一起修习符箓，请道士朱法官主持符箓之事。斋戒设坛之后，七老请问法官：“人们说大师的道力能够遍行三界，能把某位神灵摄入天门吗？”法官说：“可以。”便引七老登坛，俯伏在坛下。片刻之间，他们来到天阙，只见如王者宫殿一般，朱门双双打开。看见慧常拿着扫帚清扫天门，遇见七老后惊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幸好今天值守的是赵公；若是别的神将，你就不能活着回去了！”于是急忙把七老藏在门扉后面。恰好看见金甲神巡行到此，责问侍者：“怎么会有生牛皮的气味？”这时七老正穿着皮鞋，金甲神命人搜查。慧常上前向神作揖行礼，并用身体遮住门扇，金甲神便不敢搜查。神慢慢离去，法官捧着檄文从天门出来，带着七老下界。第二天早晨，七老前往拜访慧常道谢。走到半山，侍者捧着盘和匜，恭敬迎接说：“师父知道居士来访，命我在道路旁等候。”七老惊讶，于是拜见慧常，详细感谢他解救自己使自己免死。慧常说：“这个地方哪里可以当作游戏来行走？不过这也是您过去的因缘。”七老的曾孙沈谦，是长林有名的士人，有文才也有品行。我这个博士长林沈谦，把这件事讲得很详细。他又说，朱法官的道术也非常灵异，曾经渡江时把一把伞投入江中，捻诀念咒，片刻便飞渡过去。后来有一次喝醉酒睡着，法诀失效，沉入江中而死。《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二，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六。诡异。陆彦先传【蒋鐄】。我十六岁时认识彦先。彦先自己喜欢作诗，诗名在公卿之间非常显著。中年不得志，于是更加放纵自己，人们称他为“痴翁”。他微有醉意，踉跄着突然来到，童子喧哗说“痴翁来了”，便都逃走；只有我的先父特别喜欢他。彦先的父亲启孙先生，与先父是中表兄弟，称先父为“表叔”，又娶了我族中的姐姐。先父举止非常庄重，内外子弟没有不庄重地侍奉先父的，只有彦先任性放纵，自在如常。他每次来见先父，必定索要酒；酒送来后，便高声吟诵自己所作的诗，夹杂着其他话语。酒杯拿到手中，几次被谈话打断；谈话又几次被饮酒打断，两件事都不能完成，便烤肉吃。酒喝得兴浓而且干烈，边烤边饮，边饮边高声吟诗，往往通宵达旦。有时他颓然醉倒，纵谈古今不平之事，拍着手瞪着眼睛，继而痛哭；先父披着粗衣听他说，也整夜不停。家中酿的酒很好，味道清冽。彦先斜眼看着说：“这是三白酒吗？我想首先追究酿造三白酒的人，叔父也应当一同受罪。”先父大笑，嘱咐我兄弟说：“这是奇异的人，不要把他当成痴人。”彦先性情至为真挚，三十多岁才生了一个儿子，却夭折了，悲痛不能自胜，于是把笔砚全都烧掉，寄托于饮酒，自我夸豪。酒兴合适时，他有时占取歌诗的韵脚，构思十分超逸；有时请他代人作文，他也不推辞。他一生的诗全是醉后拍着唾壶挥笔写成的，但气势容易耗尽，所以不再写长篇。写景格外旷达，抒情格外悲楚，遣词造句格外飘逸，不太计较工拙，得到佳句便沾沾自喜，姑且用来消遣自己的无聊处境。对于人世间的龌龊，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涉及，因此家中穷得只剩四面墙。我的姐姐靠缝纫针线自给，回头看家境更加无法忍受。偶尔有人赠给他少量金钱，他带回家，家人逼迫抢夺，金钱全被拿走而彼此责骂还未停止，他有时便几个月不敢回家，只寄居在我和两三个朋友的住所，或住在僧舍。因此他的诗说：“骨肉多年来尽是肝肠，逢节令便受摧折；春风吹遍万种花草，却吹不到随风飘转的人。”又说：“感情最难割舍，内心的悲哀最令人伤痛，只因有两重障碍，于是一下子发作疯狂，诗句极其凄切断肠。”彦先有至交徐君声远、王君孟夙，两人都友善于我，各有高尚情怀，并且极其喜爱彦先；后来忘却机心，又善于结交陈生古白等三人，彼此酬答的诗文非常多。彦先有很多恐惧，尤其害怕鬼，害怕虫，也害怕爆炸声。然而他的日常起居很不拘小节，衣衫袖口湿淋淋的，残羹剩饭散落，酒糟气扑鼻。同住的人都逃走躲藏，他踉踉跄跄大叫，抱着一个老佣人躺下。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仍然安然自若。有一晚，他客居在苕中的别馆，主人派两个青衣侍从陪伴他。彦先忽然醉倒，醒来后呼叫青衣侍从没有回应，便立即起身取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藏在门扇后面。不久青衣侍从拿着火把来到，他惊喜得跳起。青衣侍从出来后，大为惊恐，一个孩子竟然被吓死了。又有一天，他和孟夙在西湖堤上散步，一条青虫挂在他的衣服上。他回头看见衣服裂开，惊恐地跑了一里多路，怎么也停不下来。有个武士带着兵器出售，处境困窘而且饥饿，在野外哭泣。彦先回头询问，也和他相互抱持着哭泣，十分悲哀，感动了过路的人。有人慰问他说：“难道是你们父子吗？为什么这样悲伤！”晚年他寄居在乔将军一琦那里，乔将军怜悯他没有儿子，派一个陪侍的姬妾侍奉他。彦先心里颇为满意，但贫穷而且疲惫，为了谋生奔走，饮食起居像有家室负担的人一样，想用这些来使所爱的人快乐，却又力量不够。一年多后，他困顿疲惫，终于去世。付生说：“彦先很喜欢观赏美景，曾是我从伯父平仲馆的女婿。伯父胸襟旷达、风韵高雅，彦先与他气味相投，但伯父却并不十分契合彦先。彦先的父亲反而唯独深深了解他。文章之间有精神上的交往，难道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彦先因贫困而死时，我也落魄而不能振作。朋友钦愚公张豫诚等人为他置办产业，供养他的遗孀。陈古白替他整理遗稿，刊刻流传；我却没有做成一件事。彦先生前，我惭愧不如嵇康；彦先死后，我又惭愧不如南州。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于是把我平生所见所知的事情全部写成这篇传记。世上若有人读到我的文章，请不要嘲笑彦先是个痴人；这样我就可以和他谈论至人的道理了。” 《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

译《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三，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七。物类。《石丈人录》【杨维桢】。宋元祐年间，韩相国玉汝统帅长安，修筑通津大石桥，督促责成有关官吏，但急需巨石而无处可得。忽然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面色文雅的人自荐说：“我可以应命。”韩相国问他来自哪里，那人说：“我是青州石氏丈人，住在某处。因为齐地封土之人使我文雅面容蒙受尘垢，已经很多年了；如果能把我从泥土中挖出，磨洗我的污垢，让我如今由相国任用来修建津梁，以救济世间渡水之人的疾苦，难道不是我最大的幸运吗？”第二天到达某处，果然看见一块穹形石碑埋在泥中，长宽高都符合所规定的尺寸。磨去石上的刻文，运到渡口，立作桥柱，大桥于是落成。杨子说：“唐人曾作诗凭吊剡藤氏，因为世人用恶劣的文章玷辱藤。五代末年，又有人凭吊青州石氏，而石丈人自己洗雪了所受的屈辱。我记录这件事，是庆贺丈人得以洗清污垢，也更加悲悼藤一旦受污便再也不能洗雪。唉！丹霞翠琰被污辱，哪里只是青州一位丈人如此呢？如今圣明天子使它们得以磨洗，成为桥梁和百姓厅堂大厦的材料。丈人的同族并不成群，然而既然自荐而来，我就不能不相信了。” 《三义传》【周是修】。第一种义，是吉安和凤冈胡如林的狗。元朝初年，胡氏是和凤的巨室，如林是胡氏中杰出的人。他富有而重视诗书，重视交游，喜欢射猎，常常进山，并把自己所养的爱犬带在身边。有一次遇到老虎并射击它，仔细搜寻追到绝壑之中，终于与虎相遇；弓弩还未来得及张开，便被老虎攫取，扑倒在地，老虎正要吃他。狗看见主人危在旦夕，便拼命扑上去，放开嘴咬住虎尾。老虎丢下主人追狗，狗便退走，喧叫声震动山谷。老虎又来攫取主人，狗又拼死上前撕咬，如此反复多次，所以老虎无暇吞噬，而胡如林已经魂魄惊散，不省人事了。不久，树林旁的樵夫惊讶狗叫声异常，便一群人跑来察看。老虎稍稍惊退，狗奔到主人身旁伏下，好像在查看他的伤势。樵夫知道是如林，便合力驱逐老虎。如林过了一会儿才苏醒。等到回去赏赐樵夫，樵夫推辞说：“您所以能免于虎口，是这条狗的功劳。”如林感念它的义行，抚养爱护它不亚于亲生子女。几天后，狗因为惊吓过度而死。如林悲痛万分，制作棺材，按人的礼仪安葬了它。有德之士听说后说：“形势紧迫，主人危急，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作为畜犬，却能舍弃生命前往救援，勇敢机敏到这种程度，终于使主人脱离灾难，死后还以义著称。做人臣，享受君主的俸禄，却不忧虑国家，买卖私利、出卖国家，临到危难只求苟且保全自己，把唾骂遗留给后世，唉，难道人还可以不如一条狗吗？第二种义，是滁阳野湖中的雁。洪武丙子年冬十月，我跟随王子前往京师，经过滁阳，离官道一里多，有一片方圆一百多顷的湖。成群栖居在沙洲上的雁鸭，不下万只。王子命将校放出名鹰攻击它们。鹰一放出，群雁便飞起，遮蔽天空如同云层。鹰挺身直上，用爪击中一只雁，又落到湖边沙洲之间。鹰抓住雁的爪子，嘴和爪一起施展凶威。雁将要死去，叫声十分悲哀，群雁都回旋飞翔，喧叫着不肯离去。不久一只雁飞下来拼死相救，另一只雁紧接着飞下，抵抗得更加用力。又有几只雁飞下来相救，全都拼死搏斗。鹰渐渐支持不住，只得逃走。于是最初受攻击的雁与前来救援的群雁都安定下来，神情振奋，展开翅膀飞起；空中的群雁也欢喜飞舞下来迎接，嗷嗷嗈嗈，相互慰问、劳勉并相互庆贺。观看的人无不惊异。有德之士说：“这些雁多么讲义气啊！同类和睦相处，一旦有一只遭遇灾祸，勇敢者便争先恐后赴难，奋力搏斗到这种程度。世上的人做兄弟、朋友，平日欢洽，自称亲密得超过鱼水、深厚得胜过兰金。一旦处境困穷、利益耗尽，或者突然发生变故，便纷纷离散；看着从前志同道合之人颠沛困顿、仓皇失措，竟丝毫不动心，不肯相互救助，甚至把人推入井中又在上面投下石头的，处处都是。面对这些雁，难道不是大为惭愧吗？” 第三种义，是陕西长安蒲阳里晏老翁的乌鸦。老翁性情慈爱仁厚而没有子女，夫妻二人独自居住。他在林中行走，看见一只乌鸦雏被风雨吹落，正被蝼蚁啃食。老翁惊惧不忍，便把它救起，带回家用竹笼养育。过了一个月，雏鸟的疮伤痊愈，羽翼渐渐长成，受到驯养而依恋老翁，表现出感恩慕德的意思。老翁觉得奇异，便把它放走；这只乌鸦却留在庭院的树上，早晚来去，和老翁更加亲近熟狎。老翁更觉得奇异，给它取名叫黑儿。每当听见呼唤，它就立即飞来，停在老翁的几案、席榻和怀抱之间，成为常态。一天，它衔着金钏落在老翁膝上，发出哑哑的叫声，好像在表达报恩的心愿。过了很久，它求得一只雌鸟为配偶，在庭树上筑巢，繁育子孙。经过两年，乌鸦子孙繁衍到十多只，都像黑儿一样驯熟亲近。老翁的妻子有时短暂外出，便呼唤黑儿守护家门；黑儿就谨慎守在门口，家人来时便大声鸣叫并扑击，拒绝让人进入。妻子回来后，用随身带来的食物喂它，它便高兴跳跃，喜悦无比。妻子忘了一根簪子，寻找不到，便对它说：“难道是你们叼到巢里去了吗？”不久，黑儿便衔着簪子到妻子面前献上。又过了两年老翁去世，乌鸦昼夜在庭中哀鸣，带领同类衔土来加厚坟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庭树，不知飞往了哪里。有德之士听说后说：“世道衰落，风俗浅薄，战争和灾祸接连发生。士人有流离失所、颠沛无告的，幸而遇到长者收养他们，寒冷时给衣服，饥饿时给食物，生病时给药物，凡是能够使他们保全、爱护他们的事情，无不做到。等到他们免除祸患，依靠长者而变得强壮起来，他们能够不忘恩、不背弃，依恋不去，恳切地设法报恩的，能有几个人？有的思念故乡而想回到原来的地方，有的因一点小小的怨忿就立即忘掉根本，冷漠无情、飘然离去，这种人往往都是，真是连乌鸦也不如。”

译周子因此三件事而叹息说：“古人都说，人如果没有礼义，那么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这果真可以一概而论吗！”麒麟、凤凰、龟、龙，是圣明时代的祥瑞。至于虎狼之间的父子之情，蜂蚁之间的君臣关系，驺虞的仁慈，关雎的配偶之别，都是本性中的天理，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又如晋代的义马、唐代的义象和义猴，都著名于传记，不可诬蔑。如今泰和的狗，能够舍弃生命去救援主人的危难；滁阳的雁，能够奋勇迅速地救助同类的急难；长安的乌鸦，又能够驯服依恋而感念人的恩德。狗、雁、乌鸦都是禽兽，它们尚且能这样遵循义理，何况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呢？何况读圣贤之书、学习先贤之道而名为学者的人呢？我记述这些事，作为流俗的警戒，也作为劝勉。狗的事情，我听先师渚樵胡先生说过；先生是如林的至交。雁的事情，是我亲眼见到的。乌鸦的事情，是我听郢府纪善周添禄氏说的；添禄曾在长安任教谕，听说和老翁是邻居。” 《仓庚传》【杨慎】。梁武帝取代齐朝后，居住在齐宫中，后宫中年幼的妃嫔，位次在潘余之下的，减去又减去，仍然多达一百多人。郄后对此十分嫉妒。一天梁武帝闲居，读《大荒经》，书中说：“吃仓庚，能使人不嫉妒。”于是下令虞人捕捉这种鸟，张网遍野、笼罩山林，争相进献的鸟堆满了车前和台阶。梁武帝命宫中厨师把它们做成宫廷膳食，每天都吃，不再接续其他肉食。后来郄后和皇帝一起吃，觉得味道很好。梁武帝希望它的法术很快见效，便试探地问郄后：“这种余甘，可以分给各位夫人一些吗？”郄后立即放下筷子不吃了。梁武帝说：“《大荒经》为什么欺骗我？难道是吃得还不够多、效力还浅吗？”便准备把剩下的仓庚全都腌成肉脯。仓庚中有一只年老而聪慧的，鼓动翅膀，作人的语言说道：“我是西方后裔的羽族臣民。我的祖先曾侍奉庖羲氏，庖羲氏的辅佐者中有善于鸣叫的鸟，主管建立福祉并厘定时序。百鸟命令我的祖先说：‘你是仁鸟’，让它主管春季节候；从此以后，世代繁育。到了周文王在岐山建邑时，西申国有凤凰，看见文王的德行便降临，群鸟全都跟随它，聚集在岐山之下。当时飞翔的、贴着露水飞行的、在雨中起舞的、迎霜长啸的、早晨鸣叫的、夜间歌唱的，多得以万计。又有巴人的比翼鸟、蜀山的文翰、方山的孔鸟，以及善芳、不昧、翡翠华首等鸟，全都聚集在宫殿的树上。文王和后宫并不觉得奇异，只有我们一族独自显著。我们的诗说：‘枝叶多么茂盛，黄鸟翩翩飞翔，因为它有助于彰显德行。’文王的两个儿子号叫嬉戏，拉弓发射土丸追赶黄鸟。王后说：‘这不是培养儿童仁爱之心的做法，告诫他们不要弹射。’周公把这件事告诉文王，于是命令掌管罗网的人，在国境内特别赦免黄鸟，不准捕捉。如今皇帝如果不想做周文王就算了；如果想做周文王，为什么不赦免我这微小的生命呢？”梁武帝说：“你怎么知道周文王？试着告诉我，文王后妃的德行是怎样的？”仓庚于是高兴得跳跃说：“我知道，我知道。并不只是后妃的德行，实在是文王的功烈。太阳是天的光明，月亮是地的法则。丈夫是妻子的纲领，象征太阳的光明，使妇人顺从丈夫，仿效月亮的法则。太阳在西方收敛月魄，由媵妾而升到嫡妻；月亮在东方承载月魄，由嫡妻而及媵妾。”梁武帝笑着说：“礼制失传，竟然要向鸟来求取吗？你给我说说吧。”仓庚伸长脖子说：“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每月初一，君主在朝廷视朔，不接近内宫，王后也避开。月初生魄时，左媵六人轮流侍寝三夜，象征阴气初微。” 月亮形成月魄时，右媵六人轮流侍寝三夜，象征阴气渐渐增长。月亮形成上弦月时，三夜由世妇轮流侍寝。月亮形成满月时，三夜由御妻轮流侍寝。月亮过下望之后，应当有一夜停止侍寝，表示阴气将要充盈；月亮过端望之后，应当有一夜停止侍寝，表示阴气充盈到了极点；月亮过后望之后，应当有一夜停止侍寝，表示阴气不会终究充盈。此后又是三夜。仍然依次降等：三夜由御妻进御，三夜由世妇进御，三夜由左媵进御，三夜由右媵进御，直到月末之夜。君主遮蔽自身，不接近内宫；王后也避开。以太阳为象征而逐渐进用，以月亮为象征而逐渐退避。授予银环，表示可以进御；授予正金环，表示应当退下；佩戴黑色的玉，表示应当避开；摇响佩玉，表示要节制。由媵妾升到嫡妻，是从微贱到显盛；由嫡妻而及媵妾，是从盛位逐渐降到微位。不要使阴压制阳，不要使柔弱胜过刚强。这样子嗣就会昌盛，寿命就会长久。这是用阴柔之礼教导六宫，也使颂扬之声传遍四方。又把这种制度推行于天下：诸侯有副宫，大夫有侧室，士有妾，在应当侍寝的夜晚侍奉君主，都依照这个制度作为节度。处在这样的制度下，难道还会没有险阻偏私吗？王制防止嫉妒，又怎么能真正做到呢？周代制度荒废已久，却想把罪过推给微小的禽鸟，改变纤细羽毛的本性，不也是奇怪吗？” 况且《大荒经》的荒诞说法，并不是神农所撰述的。皇帝却相信它，这是不明智。沉溺内宠、专擅独断，也不是周文王的制度。皇帝却实行它，这是不仁。背负这两种过失，既不可以做羽族的君主，何况还要做江东的君主呢？梁武帝听了仓庚的话，惭愧得侧身而坐。郄后听了，面色忧愁。梁武帝于是命人把这些话写在斧扆上，并在永巷推行这种制度。郄后突然改变，开始实行谦下自持的行为，这是仓庚的功劳。梁武帝高兴地说：“只是相信古书旧编，不如听仓庚的话。”于是放仓庚不杀，封它为金陵郡公。唐代有叫作金衣子的鸟，就是它的后代。《异物传》【张升】。有一种东西像小乌龟，土色，混杂在灰土中生活，蠕动而行走迅速，喜欢住在柱础下或墙壁下，钻入松软的土中，害怕鸡；鸡吃它，它的繁殖也很旺盛。到了冬天，挖土寻找它来验证，才发现它在三个时节分散居住，不知道它吃什么。人们传说它能把白蚁吃尽。我的乡里王家岭下有个李辅，字良佐，是故家出身、性情豁达的人。辛未年，他闲暇时来拜访我，坐着交谈，说曾经在抚州金谿投宿于饶泉大姓郭氏的厅堂中，地面不干净，便斥责随从把地扫干净。刚铺设床榻，那家人再三告诫说：“我家新建房屋，没想到年年遭白蚁蛀食，梁柱内部都空了，实在没有办法。有人教我到川中寻找一种像小乌龟的东西，放在柱础下的灰土中。”如今几年过去，白蚁都没有了，梁柱全已空空，敲击时砰砰作响，连一只蚂蚁也没有。若有人扫地时，或看见有东西悬挂在墙上，遇到这种虫，希望能加以保护，不要伤害它。我听说它能吃白蚁，必定是奇物，便问良佐它的名称；良佐也不知道，说或许能给我带来一只。过了两年，到六月二十一日中午，良佐合着盒子把它带来给我看。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混杂着灰土，虫子也和灰土同色，不到一寸大，块状不动；片刻后才蠕蠕爬行，显出蓬勃的生意，共有五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枚〕

译良佐引导我的仆人把它们放在园亭右边的小屋中，它们全都钻入土里。先前说这是奇物，如今果然把它带来了。良佐是个诚实的人。唉，天下的物类何其多，人不能全部认识。我详细查检古书，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良佐对此深感叹息惭愧。这种东西对人有益，能够除去祸害而保存木材，哪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物呢！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应该给它命名为“蚁虎”，还请再向博物君子求证。《烈象传》【杨师孔】。有些事情凭一个细节关系到安危，有些物件可以决定成败。平时人们总把它们看作平常之物，但能够在帷幄中察知微小变化的主事者，尤其必须及早谨慎对待。乙丑年，正值霑乌联水蔺大举进攻，愤兵再次出动鸡联，四省震惊。六诏在眼中直逼昆海，一杯水已经不够用来让战马饮用了。群山遍野，山峰峰顶都像插着帐幕；云中连着宿将和名王，望见前锋便惴惴不敢轻易试战。贼军骑兵分三路向东南进攻，其中一路尤其锐利，锋芒不可抵挡。当时陶兵和战象刚刚到达，有一位姓陆的小将锐气如初生牛犊，主帅把他安排在这一路，并非没有原因。双方锋刃尚未交接，各营将士已经面面相觑、脸无血色。主帅叩拜上天誓师，三军于是振奋。贼军果然先以东南方向的万名骑兵冲突而来，声势排山倒海。陆将兵力不足千人，幸好陶军有一头著名的战象，由一名象奴驾驭，他素来深得驾象的神机，于是把象深深埋伏在小壕沟中。大象从鼻中吸入数斛水泥，贼骑安然不知，奔驰而下。大象突然冲出，咆哮怒吼，跃起一丈多高，万马纷纷退避。它从鼻中喷出水泥，化作云雾，直冲贼军锋线，势如猛虎；抬脚一踏，贼人与战马全都像糜烂的肉泥。它又用鼻子卷起一个凶悍的贼兵，抛向天空再摔到地上，把他的皮肉骨骼踩压得没有一处完整。陆将带兵乘胜追击，四面喊声大作，马匹奔入山壑，敌人溃散于野，兵器堆积如山，士兵挥刀奋勇杀敌。我军的刀剑全都砍进敌人的血肉，溪谷沟壑都涨满了贼血。十年来滇地军队的战事，从没有取得过这样的大胜，更没有这样迅速、彻底而完整的胜利。到了傍晚收兵时，大象仍然气势勃勃，余勇未尽。龙通城的百姓带着壶浆和草料食物，望着大象跪拜百次表示感谢。第二天，大象伤口发作，全身长出箭簇，统计有三升多；鼻中的一支箭毒性很重，又过一天，大象便力竭而死。唉！凭着三位酋长的凶焰，六诏两迤只需摧枯拉朽一般进攻，内外人心汹汹，局势已经难以保全。得到这头大象，滇地云岭数百万生灵便转危为安，使混乱转为治理，时机只差毫发。谁能说大象的功劳可以被泯灭呢？唉！假如大象知道有人，知道我军有多少、敌军有多少，知道进退趋避，就必定会反复计较勇怯，也就忘掉了人我、众寡和趋避。若埋伏得不深，机谋准备得不周，敌军一定会乘机设下奇计，胜败便不知归于谁。所谓无心而合于道、善于隐藏才是勇敢，想不到竟能在一头大象身上看见。马龙人已经修坟立碑，我代替守安普，所听所见最为真实，特意表彰此事，用来告诫黔阳那些留心守护疆土的臣子。舍身报国，必须先忘掉人我；一头大象尚且能建立大功，何况具备七尺之躯、灵性超越万物的人，难道肯甘居大象之下吗？” 《义虎传》【祝允明】。荆溪有两个人，从童年到壮年一直交往，但贫富不同。穷人因此安于清贫，没有其他本领，只稍微懂得些文字和算术。他的妻子又很美丽，富人便设计谋害，说：“你这样困窘，为什么不设法改变呢？”穷人告诉他自己没有办法。富人故意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某甲财物丰厚，长期缺少掌管财务的官吏。我看你的才能正适合担任这个职位。你若想让我替你谋划吗？”穷人感谢他，富人立即准备船只和费用，并把他的美妻一同带走。到了山中，富人又说：“我从来没有事先把你介绍给他，他突然见到你们夫妻，恐怕会稍有不满；一旦不满，就不能再进去。你留在船中守着，我先替你引荐，这是个计策。”穷人听从他，和他一同上山。富人曲折地带他走进险恶的溪谷树林中，穷人脚上磨出厚茧并裂破，鲜血流出，裸露的脚跟一直流血不止。走到极其幽僻的地方，富人便把他踢倒在地，拔出腰间的斧钺砍他，他倒地昏死。富人以为他死了，哭着下山，对美妇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了，你怎么办？”妇人只是哭泣。富人又说：“哭没有用，我试着和你一同去寻找检查，找不到的话，再另想办法。”妇人也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又曲折地带她走进另一处险恶幽深的溪谷树林，到极其偏僻的地方，便抱住她，企图奸淫。妇人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只老虎从杂树丛中冲出，咆哮着扑上来，把富人咬走并杀死。妇人惊恐稍定，心想这个人平日熟悉道路尚且如此，难道我的丈夫果真已经葬身虎腹了吗？她没有怨恨这位客人，转身回去却迷失了原来的道路，只得沿路哭泣。忽然看见一个人在旁边行走，便询问原因。妇人把事情告诉他。那人说：“你不要哭，应当回到船上，就可以回去了，船就在那边。”于是引导她返回，看见船后却消失不见，原来是神灵。妇人登上船，不知如何是好。不久，山中又有一个人哭着走出来。她远远观察，竟然是自己的丈夫。妇人疑惑惊骇，怀疑是丈夫的鬼魂；丈夫也怀疑妇人已经被贼人收取，怎么还会独自活着呢？两人互相逼近，果然是丈夫和妻子，便相互扶携，悲痛大哭而苏醒，各自讲述经过。丈夫说：“他想奸淫你，终究没有奸淫你；他想杀死我，终究也没有杀死我。我还有什么怨恨不能放下呢？”妇人说：“我为你的死而痛苦，你其实没有死；我想替你报仇，贼人却自取报应。我还有什么怨恨不能放下呢？”于是二人更加悲伤又彼此安慰，哭着又笑着，最终完整无损地回到乡里。祝子说：“看那贼人开始谋害时，哪里有一点义？后来却因机巧失败，受到老虎施加的不义之诛。老虎也很机巧，但说到底并不是老虎，而是天意。假使妇人没有遇到老虎，凭人的力量报仇，尚且未必成功；即使成功，也未必像这样痛快。因此，仅仅说机巧不足以概括老虎，称它为以义彰显天意，也是可以的。” 《庭鸠传》【陈鹤】。

译我住所后面有几间房屋，高高地环绕耸立，廊柱栏杆曲折相连，连接不断。人登上去远望，不异于庭院楼榭。然而看守的仆人性情愚钝而没有能力，每当客人离去，只会叉开双腿坐着睡觉，即使鞭打他也不能改变。于是我在庭廊下放了几只鸽子，让他饲养。给鸽子亲手喂水喂粮，早晚鸽子有时飞到空中，仆人便上下奔跑，拍手寻找并张口呼唤，唯恐鸽子失去踪影。鸽子回来后，他一定等候它们在笼中住宿，然后自己才去吃完饭。夜间做梦醒来，也惶惶不安，担心所养的动物伤害鸽子。住了几个月，勤劳已经养成习惯，即使想再叉腿坐着睡觉，也做不到了。庭院后面就是龟山，山中常有许多野禽栖息在树间。有两三只鸠，每次看见鸽子出入山涧，听到它们的鸣声相同，看到羽毛纹理、嘴和爪子也相同。鸽子每天和鸠一起追逐，鸠也没有怀疑，于是共同在树林草丛间散漫游走，有时驯顺地走过庭院台阶，含着食物又吐出来，彼此比翼欢鸣，心意仿佛得到同类而感到快乐。一天，鸠随着鸽子一起飞在空中，正好遇到野鸠群飞过。鸠看见鸽子，觉得它们大不相同；再看野鸠，鸣声、羽毛纹理、嘴和爪子都相同。于是它高兴地跟随野鸠群离去，对鸽子仿佛不再顾念。鸽子便望着那只鸠，疑惑地说：“它难道不是鸽子吗？不然为什么突然离开这里，去栖息在无名的树林里，使自己处于卑下之地呢？还是被鸠群迷惑，暂且前去，以后还会回来呢？”山南有个樵夫看见了，便笑着对鸽子说：“你怎么愚蠢到这种程度呢！那只鸠和你不过是羽毛纹理、嘴和爪子相同罢了。你见到它就立即喜爱它，和它共同住在庭廊下，共同啄食，来往嬉游而不分离，这是你的仁厚；它找到自己的群体便离去，是鸠的本性。这里面似乎也有厚薄亲疏的区别，只是鸠自己也不知道罢了。世上有些同类的人，偶尔言语笑谈投合，衣食兴趣相同，一见面就和他交游。然而究察各自内心所谋，我这边是为了义，他那边是为了利，那么道路相去，不也是太远了吗！即使早晚共处一室，饮酒宴饮、嬉笑欢乐，如果利欲所在，即使是经历生死的骨肉之亲，也将拂袖长去，同样不会顾念。唉！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人与人相同而不相远的，是本性；彼此差异极大的，是欲望。那些沉溺声色货利而忘却道义的人，并不是一天才这样。恰好遇到符合他的欲望，便一齐追随，好像火遇到柴薪、水冲击泥土，谁能够抵御呢？它离去的原因，也是本性中的欲望，实在合乎情理。那只鸠的本性，尚且不如人的欲望明显；如今它舍弃鸽子而跟随自己的群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二猫传》【程可中】。给事中祝无功曾在溧水武家寄居。武家养着一只小猫，毛色晶莹洁白，性情驯顺，善于捕捉防。武家有个小童叫云寳，他不把猫当作普通畜牲来养，必定把鱼腥和饭汁洗净后给它做饲料；猫睡觉时，就编蒲草做窝，还在窝里放上枕头，观察照料、抚摸梳理，无微不至。猫见了云寳，也会贴耳摇尾，亲近地投进他的怀里；捕到防，便叼来玩弄抛掷，等云寳下令后才敢吃。武家有个女婿，是高淳人，见这只猫很有灵性，便请求带它上船离去。云寳奔走哭泣，像死了亲人一样；猫也闭上眼睛，完全不肯进食。女婿怜悯它不吃东西，便又派人每天奔驰二百里，把云寳用笼子送回来。猫见云寳回来，欢喜得像找回了失去的亲人；猫也像从前一样贴着尾巴前来进食。太史焦弱侯的旧居靠近成均珍珠桥以东，河流环绕门前。越过东边邻居几十家，有一只猫善于偷窃防，稍有疏忽就被它叼走。一天设宴招待客人，忽然发现盘中的鹅头不见了，客人的兴致因此减退，主人非常愤怒，把猫的四只脚钉在木板上，扔进河里。猫承受着钉刑顺流而下，痛苦地号叫；漂过西边一百多家，有人把它捞起，替它拔掉钉子并收养它。过了很久，猫平安无事，从此再也不偷窃，只是多捕捉防来吃，因此那家人很喜爱它，说猫的性情竟这样驯顺而有灵性，却不知道它曾受到主人的惩罚。过了一年多，原来的猫主人经过那家，看见猫卧在榻上，便用手抚摸它的尾巴，对这家人说：“这只猫很像我家从前养的那只。” 这家人正要说明事情的经过，猫忽然跳起来咬住主人的防；主人急忙解脱，却未能挣脱，最后只得用利刃砍断猫头，撬开猫的牙龈取出防。主人扶持着回家，最终竟因病防而死。人们都说人比动物聪明，却不知道人往往正因为爱憎过度，反而损害了自己的聪明。猫狗离人较近，往往也有异常之处。我看了这两只猫的事，也感到惊异。人只有能够放下恩怨，才称得上君子；如今猫反而因为做到这一点而令人惊叹，这大概正是它被视为异类的原因吧。《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四，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八

译杂传 《中山盗录》【杨维桢】有客人说，中山有某氏，聚集亡命之徒做盗贼，往来于江淮之间，却从不抢掠农家的鸡犬和商船上的子女；他们一定廉察某州某郡那些贪赃暴虐的官吏。半夜到达官吏家中，捉住主人，把他的双手反绑在柱子上；盗贼坐在堂上，命令持刀的人割下他的手指肉，反过来塞进他口中，问道：“疼吗？”主人悲哀地大叫：“疼，疼！”盗贼说：“你剥削百姓的脂膏，所受的痛苦也就是这样。”他们放走官吏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到野外居住；把官吏的财物全部取出，放在交通要道上，让百姓争相拿取；最后杀死官吏，烧毁他的房屋。杨子说：“朝廷设置绣斧使以来，不听任贪暴官吏胡作非为，已经很久了，但盗贼却能做到这一点。消灭首恶而不牵连他的妻子儿女，这是仁；搜尽他的财库并把财物还给百姓，这是义。唉！盗贼却有仁义，还能叫盗贼吗？不做盗贼却不仁不义，还能叫不盗吗？堇的毒性能够杀人，也能够治病；高明的医生使用它，盗贼能杀人，也能攻治盗贼，这也只看使用它的人怎样罢了。我听说晋文公任用中山盗，因而在城濮之战结盟称霸，难道不是因为文公乐于收纳人才并且迅速任用他们吗？所以我记下这件事，使任用人才的人能够知道，不要让官吏反而不仁，而盗贼反而仁义。” 《天刑生》【苏伯衡】天刑生名叫阙，“天刑生”是他的号。他生下来就有病，阙因自己的名字而自号“阙翁”。到了壮年，又患上失明、失聪、拘挛等病。他为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见、手不能拿东西、脚不能行走而伤感，说：“像使我眼盲、耳聋、手拘、足跛这样的刑罚，究竟是谁造成的？是上天吗？上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刑罚我？我大概有隐藏的罪恶吧？”古代的刑罚有几种，而我如今竟兼具四种刑罚，可悲啊！因此把现在的名号改作“天刑生”。有人说：“先生曾因替族子德修侵吞内库财物而被捕，家人被押往南京。如今皇帝明察他并无罪，最终归还了他家的财产，放他们回去。皇帝就是上天，如今天子不忍心治先生的罪，却说上天要刑罚先生，谁会相信呢？”又有人说：“先生的祖父、父亲都做过官，却没有大显达；不曾窃取君主的权柄、作威作福，不曾倚仗法律报复、出卖狱讼以渔取女色，不曾滥施刑罚、贪污财货，也不曾强横专断、侵吞兼并，极端奢侈、放纵欲望而残害自然万物。先生又读书明理，从未多做不义之事。仔细观察先生，并不能找到他患病的原因，可先生却有这些疾病，难道真是隐藏的罪恶导致的吗？”“上天对于人，连隐藏的罪恶尚且能够察知；如果因此使他眼盲、耳聋、手拘、足跛到这种地步，那么那些公然作恶的人，又应当怎样呢？” 那些窃取君主权柄、作威作福的人，倚仗法律报复他人的人，出卖狱讼、渔取女色、滥施刑罚、贪污财货的人，强横专断、侵吞兼并的人，极度奢侈、放纵欲望、残害自然万物的人，以及多做不义之事、应当割鼻、割耳、断足、杀戮的人，哪里数得清？上天不去割他们的鼻子，不去割他们的耳朵、断他们的脚、杀戮他们，反而暗中使先生失明、耳聋、手拘、足跛，难道不是失去了刑罚的公正吗？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话，难道不对吗？”有人说：“上天和人什么时候相互干涉过？活着的人活着，死去的人死去，吉祥的人得吉祥，凶险的人遇凶险，上天参与了什么？先生却说上天刑罚他，这不是过分诬蔑上天吗？”又有人说：“像先生这样的人如果确实是上天所刑罚的，那也只是上天尚未作出最后裁定。等上天裁定之后，将要刑罚先生，难道也会刑罚那些应该割鼻、割耳、断足、杀戮的人吗？难道善人可以懈怠，而恶人可以放纵吗？”先生一概不回答，只突然吟唱卫国人的诗说：“算了吧！实在是上天这样安排的，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先生姓潘，是金华人。他的先祖在宋代任中书舍人，默成先生最为显达；六代之后宋朝灭亡，又过了两代才到先生这一代。先生通晓经书，能作诗文，尤其是诗歌，出语更超出常人。先生口吃，却喜欢当面评论人的是非得失，说话结结巴巴地不停，完全不顾忌喜怒。人们因此敬畏他，有隐秘的事情只怕被先生知道并揭发，见到先生就赶快躲避。如今先生离开人世，闭门不再出门，但遇到事情仍常常作诗，讽刺时事。假如先生没有因为残疾而被诏令起用为文学儒生，并且首先推举他，使他能够像汪何等人一样任御史，那么他也将像他的祖先一样直言不讳；可是先生最终还是因病被废弃了。君子们都为他长叹说：“真是不幸，真是不幸啊。” 评论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像潘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算善人吗？可是他的疾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那么对于善人来说，上天究竟给予了他们什么呢？孔仲尼不能获得职位，颜渊短命而死，冉伯牛患病，子夏失明。圣贤尚且如此，难道只有潘先生如此吗？人们都说先生自号“天刑生”是为了激愤；考察他的话，却可以说他能够反省自己。庄子说：“知道事情既然无可奈何，便安然接受命运，这大概说的就是潘先生吧？” 《都城故老》【李东阳】传记说：百姓都具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至于刚柔、缓急和声音的不同，则与水土风气相关，这就叫作风俗。都城的人见闻熟习，大体上崇尚通达而少有固执，这是世间通常的说法，但不能一概而论。自国家定都顺天以来，几百年间，通过科举甲科进入仕途、建立功业德泽而为人们所知的人，本来不必等待论述。有的人只做小官，有的人终身是平民，却能守持一项节操、坚持一件善行，违背众俗、离群自守，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也不是没有值得称道记述的。只是他们偶然没有凭借，姓名不能为世人所知，死后岂不是更加可惜吗？我出生得晚，私下听祖父谈过遗民和故老的姓名品行，幼年愚昧不能记住；有幸见到的那些人，如今也已经凋零殆尽。我怕他们从此湮没无闻，略举一二件事向后来的君子说起，希望日后有人能够继续记述。刘志，字景仁，顺天人，通晓经史，作近体诗有警策的句子。性情谨慎朴实，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每次谈论礼制，必定以朱子的《家礼》为准则。他在某国公府任教书训导，某公想迁葬嫡母的坟墓，并让生母陪葬，请刘志起草奏疏，刘志以礼法加以劝阻。某公强行要求他办理。

译刘志说：“按照您这样做，不仅违背义理，而且也难免触犯法律。” 某公于是贿赂另一位训导钱暄，让他起草奏疏呈上。英宗震怒，责令某公查究谋划此事的人，把钱暄枷锁示众，人们都佩服刘志有见识。刘志又曾劝某公毁掉铜佛来铸造器物，某公不肯，刘志强烈劝说，后来某公才听从。刘志年纪还不到五十，患奇病，病变布满面部而死。人们指称这是毁佛的报应。唉！刘志所守持的始终是一致的：幸而免于灾祸，人们就佩服他，认为他是对的；不幸患病而死，人们便指责他，认为他是错的，世俗淹没人的情形竟是这样啊！如今异端邪说流传得越久越盛，几乎没有办法改变天下，像刘志这样的人还能够得到吗？可悲啊！路贵，字秉彝，顺天人，粗略涉猎经籍，年轻时做过童子师。性情刚直，不隐瞒别人的过错。母亲去世时，他依照《家礼》办理，撤去旛幢鼓乐，任用人扮作方相；集市上的孩子争相喧笑他。他尤其不喜欢神怪。曾经有人举行降鸾，人们各自献上香和纸钱，路贵脱下所穿的两只鞋放在案上，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姑且拿这个供奉神明。”观看的人都缩着脖子，路贵大笑着离去。后来他寿终正寝。徐本，字以道，姑苏人，入籍京师，曾出入杨文贞公门下，见过许多老臣，能够讲述前朝典故，性情刚直，好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徐天全的哥哥叫徐本，徐本从来不肯宽容他，说话总能直刺他的内心，并说：“我是写史的人。”一时之间，像叶文庄、岳防翁这类有名望有德行的人，都以礼把他当作上宾。他一向熟习《家礼》，士大夫家中有丧事收殓、下葬，请他必定前往；但如果不是合乎礼法的邀请，他从不轻易登门，登门后也不等喝茶便离开。他唯独嗜好读书，每得到一本书，便亲手翻阅校对；若有缺版脱字，就画出乌丝栏纸，请善于书写的人补写。他笑着对人说：“我就像老鼠搬生姜，费力却没有用处。”八十多岁时去世，自号竹轩，辑有《竹轩诗》一卷。陈谦，字士谦，姑苏人，居住在京师，擅长楷书、行书，专门仿效赵松雪，字迹华美妩媚，令人喜爱。当时他把古纸染旧后用来仿写赵体书法，仓促之间几乎无法辨别真假，来购买书法的人接连不断，甚至踏到门外。权贵之家常常用金帛酬谢他，他因此发家，七十多岁去世。他家中收藏的古书名画，儿子连同房屋一起全部卖掉，人们大多为此感到痛惜。贺道，字士完，南京人，世代行医，常常居住在善于制药的地方，人们叫他“贺生药”；但他能通晓文章义理，崇尚儒雅，在士大夫间很有声望。他其他的品行我不能详细知道，大概是名流一类。我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些；至于那些质朴丰厚而不事文饰、只有片言只行、偶然合乎道义而被人记住的人，琐碎得不足以记录罢了。又有一位赵某，是顺天人，本来姓杨，以卖酱为业，人们叫他“酱杨”。天顺初年迎接銮驾的事务中，武官和胄士争相借势行贿，以冒领官职和赏赐，人数多达几千几百。有的人把这件事告诉赵某，他摆手推辞说：“我是个粗人，没有享受肉食的相貌；钱财并不是我舍不得，只是怕反而踏入祸患的机关。”不到一年，冒领官职的人事情败露，全都被革职，有的还遭到贬谪流放，人们才说赵某真是高明。赵某尤其重情重义。他的女婿刑部朱主事铎贫穷却有操守，赵某常常赠送钱粮帮助他保持清廉。朱铎病死后，儿子也死了，赵某便把女儿接回，使她不失节；到赵某寿终，他的儿子赵敏供养这个妹妹，让她居住至今。蔡通是府军卫军籍的人，老年后退职。每当步行绕皇城一周，看见砖石损坏，就默默计算，从某门到某门，凡是损坏了几千、几百以及多少块，都记在心里。他雇请善于书写的人写成奏疏，前往通政司呈上，请求下令工匠修缮；事情交给工部后，却被搁置不办。过了几年又出现同样的情况，再次被搁置；又过了几年，他想再次上奏，儿子劝阻不成，妻子严厉阻止他，还索要雇人写疏的钱而没有得到，于是暗中拔下银簪，写成奏疏终于呈上。项郎中文泰厌恶他烦扰，送交司法部门审讯治罪。蔡通缴纳赎罪费用，耗去家产数两；他的妻子和儿子一同怨恨他不止，蔡通已经年老多病，终于郁郁而死。在准备奏疏时，蔡通一向不识字，却熟读了奏章；面对客人能够口诵数百字，连一字一寸都没有丝毫差错。后来遭到阻挠压制，便叹息说：“朝廷养士，每年耗费数十万官禄，有谁肯计算并顾及这些事呢？”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他说：“如果真是小事，哪里值得计算？那么就请从某年到某年，已经增加和损坏了多少来回答。”长久不修治，必然会大面积毁坏、极其破败，到那时所需费用哪里数得清呢！唉，蔡通所看到的确实很小，就像从管子里窥视天空；天空虽然只见一小部分，但他所见的却是真实的。以平民的见识来看，这也不算小事。那些所谓享有官禄的人，不能由此类推而作长远打算，只顾眼前一件事，反而嘲笑、压制他，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究竟是什么心肠呢！” 《治溷生》【童轩】治溷生不知道是哪里人，刚到京师时租房居住。他的妻子儿女颇懂读书，却懵懂无能。他曾同妻子商量说：“京师高门大宅屋檐相连，高的像鸟翼飞举，低的像鱼鳞排列，其中都有厕所。我没有别的本领，想靠清理厕所作为职业，不知可以吗？”妻子说：“可以，可以。”于是治溷生置办了两个便器和一把铲子，常戴头巾，拖着鞋，背着器具、扛着铲子，每天到富贵人家门前替他们清理厕所。每清理一处便收取几文钱。人们见他戴头巾，像个儒生，便称他为“治溷生”。治溷生听了很高兴，说：“太好了，这样称呼我，反而会使我更加勤于本业。”他每天清理几处厕所，得到几十文钱。即使身体沾满污秽，脸上污垢狼藉，胡须眉毛肮脏不堪，也一点不感到可惜。晚上便用钱买酒肉，满面得意地从外面回来，同妻子儿女一起喝饱吃足、尽情歌唱，以此为乐。早晨又出门，晚上回来仍这样过。如此多年，他打算把这当作发家的事业，让子孙世代守着而不改变。有个见到他而怜悯他的人说：“你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你戴着儒生的帽子，必定也读过书，应该广博地通晓古今，暗中修养道德，树立凌驾浮云的志向，磨砺清风般的节操，以便同古代贤人哲士前后相辉映；这样才配得上儒生的服饰。

译如果确实做不到这些，就一定要提出奇谋、献出策略，建立功名，同当时的忠臣义士争强并进，这也不愧为儒生。再做不到，就去向老农、老圃请教，至少也足以靠本领养活自己。你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呢？况且古代君子崇尚廉洁的品行，明白取舍的界限，即使早晚没有饭吃，饥饿得不能走出门户，只要不合道义，他们看待千乘之国、万钟俸禄，也像将要玷污自己一样，绝不顾惜。何况你的身体不洁，陷在污秽恶臭之中，额头弄成这个样子，若让别人看见，必定会捂住鼻子快步跑开。你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呢？”治溷生听了笑道：“我的职业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你说博古今、修道德、出奇策、建功名，都不是劳心的人不能做到的；农圃之事，冒着暑雨、忍受严寒，终年勤劳，也不是劳力的人不能做到的。况且劳心者，道德能否流传必定取决于天时，功业能否建立必定要凭借时机。那些想勉强推行自己主张的人，都会被骂作迂腐，即便有成就也只是如此。至于劳力从事农圃，如果偶然水旱失时，饥荒接连发生，最终困穷流离，这就是道德不能施行，免不了招来责怪、迅速引发诽谤；农作物歉收，也免不了哭喊饥饿、号叫寒冷。这同我的清理厕所相比怎么样？我内不劳心，外不劳力，背着器具、扛着铲子，查看粪缸大小、深浅，随即铲挖，随即清掏；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获得剩余的利益，回来便拿钱买酒肉，而我的妻子儿女又能喝饱吃足，嘻笑着看那些劳心劳力却没有成就的人，真可以说是迂腐愚蠢罢了。你哪里足以了解我的职业呢？如今拇指并生、手指歧出、悬疣、附赘，本来都是由天性产生、在形体上形成的；你又凭什么能使我改变职业呢？”童氏说：“清理厕所这件事，同道德功业相比，本来不必争辩；即使五尺高的孩童，也都知道它像薰草和莸草一样有香臭高下的区别。然而治溷生正把它看作得计，反而指称劳心劳力的人迂腐愚蠢，为什么他的话竟狂妄悖谬到这种地步呢？”我听说古代有追逐臭味的人，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如果不是，那就是被厕所里的鬼迷惑而替它做事了。唉！廉洁的人不喝盗泉的水，贤德的人不接受嗟来之食，何况想靠清理厕所来求得生存呢？《张风》【夏鍭】张风是天台山中的农家子弟，容貌丑陋，善于表演，所有技艺都来自笛子，甚至能用鼻子发出笛声，因此不想让家里养着他。他家本来就把他当作供人观看的艺人。每天在富人家中吃饭，聚集少年昼夜歌唱嬉戏，有时喧闹沸腾直到天亮；早晨太阳升起时家中没有一点储粮，出门却总能得到足以吃一生的供养。因此凡是乡里举行宴饮、奏鼓吹音乐的酒席，必定有张风，即使没有人邀请，他也一定会自己前往。自从懂得吹笛后，看见富人的大宅，便常常停在墙下，吹奏笛管，叉腿蹲坐，希望声音穿透屋内，让富人知道。小孩子们成群跑来围住他，迎他进去，说：“五更就进去吃饭了。”他从不修饰自己的言语，因为不愿意装出假样子。张风为人就是如此。有人因此嘲笑并轻视他，张风说：“人满足自己的欲望，谁能比得上我？我本来就是容易满足而且鄙陋的人罢了。那些人称赞士大夫时却说：‘只有士大夫才配贪求。’这样做是为了获利，他们的恶行难道有尽头吗？况且他们如果这样做还要闭口遮掩、隐藏踪迹，不让一句话、一点痕迹被人发现，甚至咬破舌头、请神鬼作证，拿祸福报应威胁子孙来求得掩盖。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有求取之事，就一定让它表现于口舌；我的内心还没有充分满足，便已经把它全部加以表现；放纵它、顺从它，不去掩盖，反而使它更加彰显。“我因此这样处世，而世人却不尊重我，那么世上本来就有像做梦而不醒的人。”他又说：“我靠自身来取得富贵人家的食物。富贵之人有的因贪利而败坏，有的贫贱却因为培植德行而兴盛；去掉其中一种而仍然存在的，还是这样；去掉其中两种而仍然存在的，还是这样。那些失败的人接连不断，只是祸患没有牵连到我，我却常常能够得到食物。”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那个人，看见对方抬头便赶快躲开，衣服鞋子很不像从前。那人回头看见我，神色自若地说：“当初我因为富有才有今天，你却守着贫穷。我过去常常轻视你，所以后来再也不敢轻视你了。唉，你见识得太晚了，即使是你，难道前些日子真的能胜过我吗？如今我的处境已经稳固了。我曾经客居你那里，你喝酒我也喝酒，你吃精美饭食我也吃精美饭食。我求取的东西并不比你少。何况衣冠加在你身上，在我眼中看来，粮食堆积如山，金钱铺满地面，传给子孙守着，却不让你使用。你自身忧愁而劳苦；你承受劳苦来换取食物，我抛弃劳苦也同样得到食物。你供我吃饭，却因此承担忧愁；我从你那里吃饭，却不分担你的忧愁。你使用的是名声，我使用的是实际利益。这样看来，从前的你几乎不被我视作可供出卖的人，难道如今还可以追上来傲视我吗？“从前我本来就把你看透了，而你却不知道，那么你也不过是在做梦罢了。”赤城居士说：“这确实是梦，但张风处在那种境地，因而做了这样的梦；对于张风来说，也算幸运。然而我听了他的话，思考这件事，发现我自己也在其中做着梦，只是并不知道罢了。世上的梦境太多了，所以为他作传，来告诫那些沉睡的人，同时也是自我警戒。” 《忧心四传》【马一龙】有人毁谤孟河子，有人请他自我辩白，于是他作《忧心四传》，借时事观察自己，并拿自己同古代圣贤相比较，希望能够有所明见。且吾 况且我被人毁谤，反而是幸运的！这是盛世才有的事，也是君子增进德行的助力。一定是君子在位，小人没有机会得势。小人怀着不得志的心情，放肆地说毫无根据的话，所以才会有毁谤，使在位者未必都是君子。那些小人正盘曲攀附、勾结串联，各自同自己的党羽交结，像豺狼犬猪一样咆哮撕咬，争夺道路上的腐肉，哪里有空从容编造谣言，暗中策划中伤呢？我曾读《易经》，看到君子处在《泰》卦的正道时，便能使《否》卦倾覆而感到喜悦；可见如今遭受毁谤，反而是有幸的。君子和小人的消长取决于时势，而时势就是天时。《易经》说：“天地相交，万物通达；上下相交，志意相同，这就是泰。”否卦则相反。时势安泰便安泰，时势闭塞便闭塞，君子如此，小人也如此。因此君子在上位，就顺应时势、懂得变化，像拔茅草一样相互引荐；处在下位，就隐藏才能、知晓命运，像系住桑树一样安守。小人得志时不能察知时机，在上位便放肆；不得志时不能安于义理和命运，在下位便怨恨。他们不是排挤善类，就是诽谤吉人。所以毁谤出现在小人不得志的时候，从中就可以看出世道的盛衰。君子听到毁谤，便警惕而恐惧，低头思考，考察自身，查尽大小、隐显各方面的原因；如果没有一件符合毁谤的话，退下来后便更加检点整饬自己，不遗漏，不停止，继续向上进取。

译君子听到毁谤，便警惕而恐惧，低头思考，考察自身，查尽大小、隐显各方面的原因；如果没有一件不符合毁谤的话，或者虽有不符合之处，却还没有同毁谤者相距很远，难道不感到刺心芒背吗？就像污秽的身体遇到蝮蛇，连洗澡清洁、逃跑躲避都来不及，这样做不也差不多可以免除祸患了吗？何忌 我有什么值得别人忌妒，以至于毁谤我的话每天都传来呢？古代的人，如周文王、周公、孔子，德行盛大而众人归附，地位高而势力逼近君主，道路昌隆而声望厚重，这些正是招来忌妒的原因。后来有樊虎臣、管仲、霍光、叔孙武叔以及某某这样的人，他们上没有文王的功业，中没有周公的才能，下没有孔子的名望；世人不归附他，势力也没有逼迫君主，声望不为天下所重。他在朝廷时，大人虽然知道他，却并非真正重视他；他在野外时，小人虽然不欺辱他，却只是怜悯他的愚拙。他的言论不足以修饰自身，学问也从未用来治理世事，只退居山泽之间，而且多病，不能勉力求学；仅仅小心修身、勉励行为，不过求得成为乡里中自爱自重的人罢了，这样的人自身有什么值得忌妒的呢？难道古人都不能免于今天这样的毁谤吗？只是我平生私下仰慕古道，志向必定要使尧舜式的君主和百姓出现在这个时代，然后才认为满足。因此在家中希望使一家向善，建立祠堂、确立宗法以彰明同出一源，亲睦族人、排列义理以彰显一体，修订礼制、确定法则以观察事理的关键；减少自己的过错，积累有余，去除过分，取得平衡，希望收敛锋芒、远离高危，把盈满转化为长久不止的常道。我认为，这种道理可以从我家推行到一乡，从我乡推行到一邑，从一邑推行到天下；要得到它，并不在别处。” 有人认为我只是专心做这些事，所以气性刚强严峻，言语危险激烈，行为迂曲而难以顺从；我没有其他奇术可以取得盛名、得到高位、建立大功德。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别人忌妒，以至于毁谤我的话每天传来呢？《阴巫》宋代有个叫阴巫的人，能够凭借面目和机巧动作装扮成神或鬼，神鬼都来找他。他根据所装扮的对象施展不同的巫术：有时睁大眼睛披散头发，像疯了一样喧叫；有时屏住呼吸、收敛神情，舒缓恭敬得像贤人柔士。声音有时像女子，有时咳嗽像老人，有时哭泣像婴儿，有时懒怠得像病人，有时愤怒得像要杀人。见到神的人把他当神，见到鬼的人把他当鬼，任凭他指使，想要什么没有不顺从的。他靠巫术积聚了财富。有人对他说：“你的本领，仪、秦也比不上；然而你的名声并没有得到大贤君子的称许，也没有在王公贵人那里行得通。”听说有位明道先生，德行声望很高，出门便受到人们礼敬，巫者特意跑去拜见先生。先生整天端坐着像泥塑的人，过了三天，巫者病倒退去，对众人说：“先生不过是土木偶人罢了。上天生给人的眼耳口鼻手足，本来就是要供我们使用的。狐狸渡水，凭借善听而不被水沾湿；兔子营造洞穴，凭借明亮的眼睛准备三处藏身之所；鸟用尖嘴啄食，大象用鼻钩取食。申阳援，扳住韩卢使它疾跑；禽兽凭借自身条件求生，各自利用自己的长处，何况人呢？何况先生呢？先生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嘴巴不说，鼻子不闻，手不拿东西，脚也不行走，简直就是土木偶人，只会穷困饥饿而死。“以先生的声望，如果把他身上所具备的一切，都集中成我所说的长处，再用我的巫术加以辅助，去探取天下的富贵，还有什么求不到？还有什么欲望不能实现呢？”有人告诉他说：“先生并不是不看，而是看时不流露；并不是不听，而是听时不放纵；并不是不说，而是不妄动；他不敢不依礼行事，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会说他不行。你凭什么替先生谋划呢？”巫者说：“先生只是习惯了这些；如果能像钦明思译那样就可以了，否则还有华氏，是古代的医圣，他的方法能够安置心脏、腐蚀脾脏，剖开身体取出、放入；还有许氏，是古代的仙人，他的方法能够砍伐毛发、洗涤骨髓，取出肠子再吐出替换。先生若求得这些方法，就割掉耳朵、割掉鼻子，剜出眼睛、凿掉牙齿，截断手足，把我所说的狐狸、兔子那样的长处取来集中起来，装备在自身，再用我的巫术辅助，探取天下富贵，还有什么求不到？还有什么欲望不能实现呢？”唉！这其实是因为他忌妒先生的言行不同于自己，想要杀害先生；把先生变成禽兽，也是想要杀害先生，以断绝异己者的前途，想把先生变成禽兽，是为了避免胜过自己的人再加害自己，他已经不再顾及这些话毫无根据了。假如有一天真的集中各种长处，像巫者所说那样获得富贵，要是不违背先生的意愿而毁掉身体、改造成禽兽，愚人尚且不会去做，何况像明道先生这样的贤人呢？” 替这种人作解释的人相信他的话，而君子却把他看作巫者。《阳虎》《史记》说，孔子的相貌像阳虎。阳虎掌握鲁国政权后施行暴政。鲁国童谣说：“阳虎的相貌像孔丘，季氏的儿子被囚；孔丘的相貌像阳虎。”阳虎最终得到鲁国政权。阳虎听说后，认为这对自己不利，想杀害孔子，又怕鲁国人不赞成，便想借他人之手。暗中派人对孔子说：“柳下大夫很贤能，却是盗跖的弟弟。鲁国君臣没有谁能改变他的行为，正忧虑他会作乱。”过了一天，鲁君说：“凭您的德行，盗跖一定会听从您。”孔子前往，阳虎已经先私下联络了盗跖。盗跖不听从，孔子返回，阳虎便诬陷说：“孔丘代理相国，郊祀时却没有送来祭肉。”孔子于是愤然前往投奔盗跖。盗跖非常暴虐，鲁人没有谁能在他之上再施加什么。凭孔丘的智慧来迎合国君，他会怎样呢？鲁君害怕而怀疑他，便在朝廷询问。朝中卿大夫都说：“追求富贵而得不到，得到后仍不满足，做到这样的人，就足以同盗跖一样了。”孔丘曾在卫国，南子想让他任相，他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不是不想富贵，而是宁可同盗跖相类。又到郊野询问，乡野百姓说：“追求富贵而得不到，得到后仍不满足，做到这样的人，就足以同盗跖一样了。”孔丘曾在楚国，楚王想封给他田地，他却不接受；这不是不想富有，而是宁可同盗跖相类。鲁国的盗跖和阳虎发动叛乱，囚禁了鲁国国君。季平子偷走宝玉和大弓逃走。鲁君大怒，知道阳虎把盗跖的罪行强加给自己、并借此陷害孔丘，便把孔丘召到城邑杀戮示众。唉！这是因为阳虎嫉妒孔子的形貌像自己而才德胜过自己，想让盗跖杀害他。孔子没有同盗跖相同，也算幸运啊！假使鲁国朝野有一个盗跖，孔子在朝廷不像盗跖，那么在野外也会像盗跖。因此孔子没有被鲁君视为盗跖。鲁国朝野没有盗跖，只有阳虎；然而阳虎也真愚蠢啊！既然知道孔子贤能并因此嫉妒他，为什么不让孔子替自己做事，并且超过自己呢？既然知道盗跖的恶行可以杀害孔子，却没有料到自己也成了盗跖，反而因此自取灭亡。《董大理》【黄佐】

译董大理名恬，字世良，是上海人。他的先祖居住在汴，宋室南渡初年迁居吴防里，世代多有隐居的君子；到父亲董纶时出仕，任御史。董恬最初乡试中举，进入太学，受到司成林文安的赏识。任职承运库时，亲手书写进呈的揭帖，孝宗看见他的字像沈度，想授他中书官职；左右近臣说明皇帝的意思，董恬推辞，这才作罢。弘治九年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分司徐州，整顿漕运船只，公私都称便利。任期考满后改任刑部，历任员外郎、郎中，熟悉并通晓法律条例。有两个族侄一起殴打杀死叔母，董恬认为依法应当按照亲属服制的轻重分别定罪；司法长官不听，拟定同等罪名，案件果然被大理寺驳回，才后悔没有采用董恬的意见。弘治十八年秋，奉诏到浙江审录囚犯，平反死刑案件六十多人，减刑、释放徒刑流刑以下的囚犯数千人，没有一件不明察慎重，人人感动哭泣，甚至有人绘制他的画像供奉。事情办完回朝时，逆臣刘瑾把持政权，凡是复命的人都必须去拜谒，他又没有送任何财物，极大地违逆了刘瑾的心意。刘瑾便搜罗罪名，说他超过期限，罚他缴纳二百石米以供边军。正德三年，吏部以他任职十年以上、熟练通达刑名，晋升为大理寺丞；第二年才升任右少卿。当时朝廷内外多事，董恬两次代理掌印，参与驳议，意见明确恰当；会审重大案件时，往往凭几句话就折服众议，完全查得案情。吴佥事廷举被刘瑾逮捕，只判处枉法之罪；陶给事中谐弹劾刘瑾，被贬戍肃州，家人来到京城时，党禁正严，董恬独自在其中周旋，最终使他们得到保全。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样，凡遇到危险疑难、反复错综的案件，便亲自承担。因此受到闵庄懿、许防毅二公的知遇，二人尤其器重他。他多次因奉命审理案件违逆刘瑾心意，被夺俸三个月。刘瑾失败后，言官谢讷弹劾康修撰结党依附刘瑾，因而牵连董恬，诬称他骤然升迁是由于钻营，于是董恬被免职，长期闲居家中。后来他上疏，大意说：“臣本是东海编户平民，资质庸劣，幸遇先帝英明圣德，得以列职郎署。臣任工部三年、刑部八年，陛下俯从廷议，把臣从淹滞之中擢升到大理寺，恩典超过本分。然而祖宗任用人才，明载于法令；像臣这样按照资历逐级迁转的，也常有其人，言官却说臣骤然升迁。往日逆臣刘瑾凭借宠幸肆虐时，臣被罚米、夺俸，回话待罪，受尽挫辱；言官又说臣钻营，我实在对此感到冤屈。臣身为执法之官，既不能诛讨首恶，又不能请求辞职退隐，罪责深而惩罚轻，被放归田里，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礼义上进用时当尽职，退处时当守节，作为人臣的节操不可不申明。请求下令吏部核查臣的履历以及被推举的缘由，说明臣的心迹，以礼准许臣致仕，使臣平素的节操能够昭白于后世，即使死也没有遗憾。” 事情交给吏部办理，却没有得到答复。今皇帝即位，覃恩诏令他穿着章服闲居，每年都有荐举征召，他都推辞不去。平日以读书史自娱，兴致所到，便写成歌诗。有客人来，只以饮酒下棋为乐，不再过问人世间的事情。嘉靖六年八月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我任职南雍时，董公的儿子宜阳曾受我教导；到这时，他拿来行状和太宰朱懋忠先生撰写的墓碑铭，请求我说：“先父五十七岁才生下我，我这个不肖孤儿出生十八年后先父便去世了。只是先父遗留下的品行虽然卓异，我又哪里能全部知道呢？我只想到先父长期沉浮于常调，晚年才奋起，人们正说他升迁迟滞，却又因所谓骤然升迁而被斥退，最终未能带着志愿而死。这正是司马迁对李陵之事向任安抒发感情、柳宗元因此为京兆尹哀鸣的情形。宜阳遍览传记所载，自古贤哲因众多流言而困顿的很多。屈原被上官大夫进谗，伍子胥被伯嚭毁谤，贾谊被绛侯、灌婴诋毁，董仲舒被公孙弘阻挠。千年以后，我私下仍为他们悲伤。先父有古人的品行，却不幸遭遇同样的命运。先生如果看了他的事迹而为之悲伤，把它写成传记藏在名山，使后世知道有先父，并得以附列在张释之、于定国之后，共同寄托于不朽之中，那么宜阳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于是我把这件事大书特书如下。国史考察得失的事迹，用来向后代传达真实情况，但也不完全如此，往往都因为爱憎而颠倒是非，所以议论和记载失去真实。我在史馆查阅实录时，看见谢给事中弹劾事情，防吕仲木来到，问德涵是怎样的人。谢给事中说：“是个有正直节操的人，对父母极为孝顺，而且深厚地看重交友之义，曾经把献吉从死狱中救出。”然而他性情高远豪迈，刚直地当面斥责别人的短处，因此招来怨恨。后来在留都，马伯循对我说，献吉下狱时，刘瑾急于杀他，于是献吉写了一张纸条送出，说：“德涵救过我。”家人去告诉康海，康海立即上马奔驰到刘瑾门前，守门人不替他通报，他便喊道：“我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你们的主人又是我的乡里人。”刘瑾一向听说康海的名声，常盼望见他而不可得，听到这话便提衣迎接，康海立即登堂入座。刘瑾留他饮酒，康海谈笑着斜视刘瑾说：“自古以来，三秦的豪杰有几个？”刘瑾惊愕地说：“请先生指教。”康海说：“从前桓温问王猛，三秦豪杰为什么不来？王猛一边摸虱子一边谈论天下政务，三秦豪杰除了王猛还有谁呢？桓温为什么昏暗到这种地步！”刘瑾脸色发红，怀疑康海在讥刺自己，于是问：“如今三秦豪杰有几个？” 康海沉默，屈指计算说：“有三个人罢了。过去王三原掌握铨选权，任用贤能、罢退不肖；如今有一位深受信任、掌握大权的人。”这话显然是指刘瑾。刘瑾立刻面露喜色，又问：“还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吗？”他没有想到王猛就在面前，而自己却不认识。康海说：“您怎么错误地称他为海呢？这个人就是当今的李白，海又能做什么呢？”后来刘瑾再三追问，康海便说：“海不敢说，海不敢说。”从前曹操憎恨祢衡，借黄祖之手杀死他，这是奸雄的小聪明。李白醉酒后让高力士替他脱靴，可以说是轻慢傲岸；高力士替他脱靴而不推辞，则是容人的大度。刘瑾低头思索说：“先生莫非是说李梦阳吗？这个人罪当诛杀。”康海立即起身告辞，说：“我所说‘海不敢说’的，就是这个人。”刘瑾道谢说：“敬听您的吩咐。”第二天便把李梦阳赦出。后来献吉反而嫉妒并陷害德涵，德涵甚至把优伶编成《中山狼》杂剧来讽刺献吉，但德涵从未真正仇视献吉。由此看来，他们是结党，还是没有结党？董大理的冤屈也可以由此类推了。评论说：先王慎重用刑，从不听说株连。俗话说：“戈必有铋，缣必有匹。”谢给事中把董大理同康海相提并论，是因为他们属于同一类人。唉，康子真是豪杰啊！我听伯循谈到[愸]，一直记在心里；而宜阳叙述大理的孝行，条理清楚、接连不断。况且宜阳天性急躁，坦率正直，没有别的心思，与康子完全相似。当逆瑾祸害蔓延时，士绅和大理中必定也有拯救他人的人，只是来不及为人所知，才得以与康子同名青史，被称作“康董”。譬如日月，相互辉映，光耀无穷。唉，伟大啊！《明文海》卷四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五，余姚黄宗羲编，传三十九

译杂传 吕震【史明古】吕尚书震在礼部任职时，文皇帝多次亲自统兵征伐北方边境，吏部蹇尚书义、户部夏尚书原吉都恳切劝谏皇上，皇上不听。一天，皇上问原吉：“如今粮食储备足够供应几年？”原吉料想皇上又要出兵，便故意回答：“才够半年罢了。”皇上怀疑他说谎，于是命宦官和御史查核，结果粮食还有十年有余。皇上大怒，认为原吉等结党欺骗，平日里常愤怒辱骂他们。当时兵部方尚书宾负责提调灵济宫，每天都有中使到宫中赐香并说几句话；方宾因为皇上发怒，惊惶恐惧而自缢身亡。朝房中的有关官员把此事报告皇上，皇上立即命人把他的尸体剉碎，并将原吉用刑具拘押在锦衣卫监狱。皇上让吕震兼管户部、兵部事务。当时变故仓促发生，几位大臣相继获罪而死，皇上的怒气仍未消止，朝廷内外人心骚动，都不能自保。皇上担心吕震也会害怕自危，亲自告诉他说：“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朕坦诚相待，你不要疑惧自己，只应替朕尽忠，辅佐政务罢了。”又派十名校尉跟随吕震的日常起居，以保护他。皇上秘密命令说：“吕震万一自尽，你们十人都替他去死。”吕震这才稍稍安心。吕震聪明过人，每逢上朝奏请事务，其他尚书都拿着副本，又同左右近臣轮流上前，交替奏报。吕震兼管三部以后，奏牍更加繁多，都是亲自专门请求皇上召见奏对，侍郎也不参与。事情的情状曲折复杂，千头万绪；他看过一遍后，往往就能背诵得流利，从未有过错误。他又曾随从皇上北巡，皇上驻跸在敌境，看见沙漠中立着一通石碑，碑文完整，于是率领随从大臣读它。第二年，皇上与几位文学之臣谈到这通碑，便下诏让礼部派官员前往抄录。吕震奏说：“臣当时曾参与诵读此碑，如今还记得，不必派使者去了。”于是请求在皇上面前取来笔墨，把碑文写出。皇上不相信，秘密派人到敌境拓取碑本，带回来校对，竟没有一个字遗漏或错误；他的记忆力就是这样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尹昌隆【史明古】尹昌隆是江西人。洪武年间考中进士，名列天下第一，授官监察御史。建文初年，皇帝临朝视事常常很晚，昌隆进谏说：“从前太祖高皇帝听到鸡鸣就起身，天刚蒙蒙亮便上朝，从未等到太阳出来才临朝面对百官。百官因此戒惧，所以各种政绩都能兴盛，天下得以安定。陛下继承守护大业，本应追随祖先的足迹，兢兢业业，忧劳勤勉地处理万机，天未明就起床穿衣，太阳西斜还忘记吃饭，总担心来不及。天下如此广大，四海如此辽阔，百姓如此众多，不能不勤勉地加以抚治。如今却安于晚起，每天拖到很晚，仍不临朝，群臣和宿卫疲于等候，职务荒废，事业搁置，上下懈怠松弛，逐渐形成衰败之势。臣恐怕这会传布天下，流传四方，并非国家社稷的福分。”皇帝下制说，昌隆所说切中朕的过失，礼部可以通行天下，使朕有过错时人们能够知道。等到太宗文皇帝起兵向南，昌隆上书说：“如今事势日益向北方发展，近来奏章中有周公辅佐成王的话，不如停止用兵、平息战事，允许他入朝。他既然想向天下伸张大义，就不应当立即同他违逆冲突；假如事情有了差错，就必须把帝位让给他，这样还不失为一个藩王。如果迟疑不决，灾祸很快就会到来；进退失据，即使想求得做丹徒布衣，也不可能了。”皇帝没有答复。文皇帝进入南京后，下令逮捕齐泰、黄子澄、方孝孺、昌隆等奸党，把他们一同驱逐出去杀掉。昌隆临刑登阶时大声呼喊：“臣当时曾上章劝陛下让位，陛下的奏牍还在，可以重新查验。”皇上于是命令暂缓昌隆的刑罚，读到他的奏章后流着泪说：“火已经烧到头上了！假如早听从这番话，那么南北百姓所受的灾祸就不会惨烈到这种程度，朕也不会有这样的劳苦。”皇帝特地下诏免昌隆死罪，又告诉他说：“朕的长子在北京，你去侍奉他；你若能竭尽忠诚辅导他，朕不会忘记你。”昌隆叩头谢恩。永乐二年册立皇太子，授昌隆为左春坊中允；前后在东宫，随时以事匡正劝谏，补益很多，太子非常器重他。后来升任礼部主事，尚书吕震正蒙受宠信、掌握大权，群臣无人能比。当他独处时，精心思考，用手指刮眉梢，这时必定是在谋划秘密而深远的计策，属官们彼此告诫，不敢有人向他禀报事情。昌隆正好有事前去禀告，吕震发怒，不予回应。昌隆不明白，又过了一会儿再次禀告，吕震更加愤怒，拂袖起身说：“事情该办自然会办，为什么还来问？” 昌隆局促不安地退下，向熟识的人谋划。有人对他说：“如今既然向吕震请示不成，公旧日侍奉东宫，皇太子一向了解您，为什么不启奏请求取得命令，防止此事停办呢？”昌隆听从了这个计策，果然取得命令，依照所请办理。吕震大怒，于是奏告昌隆傲慢狠毒、刚愎自用，办事多擅自作主。臣以职务守则临责他，却遭到拒绝，完全没有对待属官的礼节。而且身为朝廷官员，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上奏，他却假托同僚，倚仗私恩，暗中想要培植党羽。因此不向他的父亲请示，却向他的儿子请示，他暗藏不忠之心，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又说昌隆曾侍奉建文帝，姓名列在奸党名籍中，侥幸依法免死；见利忘义，心术不可测，行为不善，不应任用。皇上于是命令逮捕昌隆下狱。不久遇到赦令，恢复官职；后来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之后起复到京，前往拜见吕震，吕震很不高兴，说话接待他都很无礼。吕震再次上奏，皇帝下诏把昌隆拘押到锦衣卫监狱，并抄没他的家产。皇上正在巡行西京，凡是下诏狱的人，通常都用车载着随驾，称为“随驾重囚”，昌隆也在其中。几年后，谷王谋反的事情败露，供词牵连到昌隆；因为他曾经保奏谷王为长史，于是被判定参与谋反。皇帝下诏让公卿共同审问，昌隆起初不服，极力辩解不止，吕震出面驳斥他。昌隆知道自己无法幸免，于是不再说话。案件审结后，皇上把他处以磔死，并诛灭他的家族。这一年，吕震患面疽，病痛难忍，在床褥之间翻来覆去，常常呼喊：“尹相，尹相！”他的妻子儿女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看见昌隆守在那里，要来杀他，最终病死。平思忠【史明古】

译平思忠是吴江人。年轻时做县吏，服役期满后到京城，经过考核选拔，授官礼部主客司主事。当时明朝兴起已经四十年，中国强盛，蛮夷仰慕归附。文皇帝正致力于招抚各国，前来朝贡的人接踵而至，往来道路不断。乌蛮驿站到来时，馆舍都容纳不下；慰劳、赠送、宴请、供应食宿，没有一天中断。主客司大体负责这些事务，平思忠精力充沛，勤劳敏捷过人，遇到事情都能随机应变、立即办妥。尚书吕震很器重他，升为郎中。他曾因事下狱，恰逢北方使者入贡，新任主客司官员的筹划安排都不合皇上的意旨。皇上大怒，吕震便说平思忠等人只是因小过失被拘禁，罪不至于罢官，而且他们熟悉外国事务，请求宽赦他们，以便收取日后的效力。皇上答应了，当天就赦免他们，恢复原职。起初有个杨弘，是陕西西安府朝邑县人，任刑科都给事中，敢于直言。皇上特意提拔他为陕西左布政使。吏部认为杨弘是陕西人，按惯例不应任命，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此后便不再作为定例。杨弘也以本籍为由推辞，皇上不许。原来当时陕西有几个杨姓太监，所以皇上派杨弘前去制约他们。一天，皇上对执政大臣说：“杨弘刚离京时还很肯说话，近来却又沉默了。可以选一个清廉刚强、有胆识气魄的人，前往担任参政，去察看他。”吏部按照诏令推荐平思忠。皇上平素知道他的名声，便命他前去。但平思忠有个养子叫平安，私自带着绫罗越过潼关，被守关者告发，押解到陕西布政司。平思忠当时正在外面巡行所属地区，杨弘命人将平安收押却不要登记入册，等平思忠回来后，私下把财物还给他。平思忠感激惭愧不已，最终不敢说什么。他曾经发怒，杖打某府一个来司里办事的推官，因为知道那人一向贪婪。后来那人解送入京，便招供说曾经分得某件赃物，刑部于是连同平思忠一起逮捕审讯。恰逢有条例规定，凡是贪赃官吏不断申诉的，便在市中笞打处死。平思忠于是被迫诬陷自己认罪，判处谪戍边疆。太监刘马儿奉诏到西域买马，因为平思忠在主客司任职很久，认识许多胡商，请求让他随行。皇帝下诏解除他的戍役，给他官员的腰带，让他以办事官身份随行。平思忠跟随刘马儿西行，抵达吐蕃、乌斯藏、朵甘隆达等地，以及赤斤、防古、防东、安定、阿敦、楚逊、哈密等卫，又到和卓、额尔巴里、赛玛尔堪、哈哩、于阗等国，最后返回。后来再次免官，居家生活，以捕鱼、耕种维持生计。又过了几十年去世。起初，苏州府知府况钟也从吏员起家，接替平思忠担任主事。等到平思忠任参政时，又因为继承他任郎中时同僚之间的交往和情谊，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况钟来任苏州知府，平思忠前去拜见，况钟非常恭敬地迎接，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说：“这是我过去的长官。”给平思忠饮酒时，正值盛夏炎热，况钟命两个儿子替他扇风，平思忠推辞。况钟说：“我忝任贵州知府，并不是没有仆役可以供您使唤，只是想让孩子们知道您是我的故人罢了。”他敬重平思忠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平思忠生活贫困而坚持自守，从未因私事求助况钟，人们因此很称许他。当初平思忠尚未显贵时，知县蒋奎曾请一位相士询问吉凶。相士逐一看遍在座的人，说得都不十分明白。平思忠当时在堂下供役，相士多次看他，蒋奎便叫他上来让相士相面。相士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显贵到三品官，但不能善终。”蒋奎大笑，相士离开后，蒋奎对座客说：“术士的胡说竟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小吏怎么可能突然做到三品官呢？”后来蒋奎因事获罪自杀，同僚中没有一个显达的，只有平思忠最终应验了相士的话。陈奉时【李承箕】陈景秋，字奉时，是白沙先生的次子。他是县学的生员，领取廪饩十多年，四次参加科举却都没有得到主管官员的录取。奉时写科举文章给人看，人们都称赞羡慕他；他却眼神平和、神色怡然。了解他性情的人，每次看他的文章，只看一遍，便不再说一句话来质问。他腰背挺直，不饮酒，很喜欢唱曲。侍奉继母，顺从母亲，母亲也偏爱他，因此他的妻子女儿也受到婆母的宠爱，顺从她的心意。增城湛民泽说：“弘治己未年，先生对我说：‘景阳现在大概后悔了吧？已经渐渐要回到正道了。’没过多久，奉时突然患病去世，唉，真奇怪啊！鸟将死时，叫声悲哀；人将死时，说话善良。有人认为这是曾子的谦辞；那么这是不是临终易箦时的意思呢？奉时享年四十五岁，也不能说是夭折了。只是我所希望他在今生和后世享有的寿命，又怎么样呢？难道只是年岁的问题吗？”奉时年轻时不知爱惜自己，尽情沉溺于柔媚之乐，制作戏具，招来歌伎，在其中游乐。先生惆怅地说：“李泰伯亲自为自己营造坟墓，一定要选阴阳家所谓的绝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我听到先生说这话，大为惊异。后来奉时也想努力去做应当做的事、不做不应做的事，扫除旧日的轨迹，剪除狂放奔驰的志向，想在晚年收回前志，只是抱负沉埋不彰罢了。我南游岭海，访求古今遗逸之士，心想丹砂宝藏之乡或许有隐居的君子，我将寻访而得到他。若找不到其人，我就寻求他的诗书，仿佛得到他的精神。于是听说古冈过去有个少年陈乐芸，他的风采可以想见。他的诗说：“长松下伸腿而坐，忘却世情，白发又新添。城市里充满名利，江山间只有白云。”我说：“美啊！年轻时就忘却尘世，始终彻底如此，是把世间看得如尘土而不失其本心的人吗？”渔家词说：“前江水势顺畅，水平缓缓流淌；渔妇移船，折下一枝海石榴。折得一枝插在青丝鬓边，却怕回去渡江时面对别人而害羞。”我说：“美啊！华美却不放纵，快乐却不流荡，不愧为有操守的人吧？”山水词说：“水多么碧，云多么黄，茫茫然真是水云之乡，水雪之乡。梅花灿烂，一夜东风便全都开放；幽鸟飞来，不知飞去了多远，芳心想偷偷啄食。”我说：“美啊！心境多么安闲，踪迹多么悠远；时而散去，时而留驻，他从自然那里得到的东西真多啊！这是屈原《离骚》后裔的苗裔吗？为什么思致韵味如此深长！”乐芸六七岁时，在县学中替众童子作诗对句，有时一一代他们完成；得到笔墨也不必烦劳家里取来，家人都觉得奇异。凡是书籍看过一遍就能背诵，老师兼用文章来考他，也丝毫难不倒他。十多岁时，他就能长篇吟咏而不用起草；乡里的先生常常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懂诗的人都知道他正在逐渐逼近、甚至超过古人。他二十七岁去世，家人遗失了他的稿子，从别人传诵的作品中留下来的只有这些。况且诗如果确实优美，即使只有一句传到后世也可以；士人如果确实贤能，即使当天晚上死去也可以。我曾向北游历，经过郴州、郢州之间，秋风吹来时，诵读邢居实的《三叠》，因这个人早逝而悲伤。一个人经历世事之后才会才华丰盛，舍弃尘世之后才会天性完整；这不同于古人所说的这一类人吗？所谓造物主所忌妒的，不就是这种人吗？孔子痛惜死后名声不能流传，那么上天所珍藏的，难道正在于这个人的名声吗？

译阿留【陆容】阿留是太仓周元素家的僮仆，性情痴呆，举止荒唐。曾让他负责洒扫，他从早到晚挥动扫帚，却不能把一间屋子打扫干净。主人责怒他，他便把扫帚扔在地上说：“你擅长这个，何必烦我呢？”元素有时外出，让他在门口接待宾客，即使是熟人，他也叫不出名字。问他是谁，他总说：“那个又矮又胖的，那个又瘦又高的，那个容貌漂亮的，那个老态龙钟、拄着拐杖的。”后来估计自己无法全记住，便关上门不接待。家中收藏古代的尊、彝、鼎、敦等几件器物，客人来了便拿出来陈列。阿留等客人离开，偷偷敲着器物说：“这难道不是铜的吗？怎么黑得这样厉害。”便跑去取沙石，靠着水把它们磨洗干净。有张矮榻缺了一条腿，周元素让阿留砍一段分叉的木头来做榻腿。他拿着斧头、锯子在园中忙了一整天，回来后伸出两根手指说：“树枝都是向上生的，没有向下长的。”家人因此哄然大笑。屋前种了几株新柳，平日担心邻家孩子摇动它们，便让阿留看守。阿留要进屋吃饭时，却把柳树收起来藏着。他可笑的事情大多如此。周元素擅长楷书，尤其善于绘画。一天，他调和粉墨，开玩笑对阿留说：“你能做这个吗？”阿留说：“这有什么难的。”于是让他去做，浓淡调配适中，竟和一向会画的一样。周元素多次试验他，竟没有一次不合心意，于是专门任用阿留，终身没有抛弃他。传述此事的人说：“无用的樗栎，打柴的人也不要抛弃；极其粗劣的砂石，玉工也有赖于它。天地之间本来没有废物，何况比万物有灵的人，难道偏偏没有可取之处吗？”阿留痴呆荒唐，本来就是应当被弃置的人材；但最终因为有一项长处而得到试用，实在是周元素能够容人的缘故。如今天下正直、清静、退让的士人，常常不被掌握命运的人所知；迟钝疏阔的人，又不为他们所喜爱。即使有人能够识别并喜爱人才，用起来却不能恰当发挥其才能，废弃也就随之而来。唉！如今的士人为什么这样不幸，而阿留却这样幸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昌【祝允明】义兴人王昌有奇异的力气，耕田不用牛，自己像犁一样在前面耕地，由妻子驾驭他。王昌一发力，泥土便被翻起几尺，有时撞到田埂，田埂都随之震动。他曾运送粮食，扛着船桅当作扁担，前后挑着将近十钟，走了几百里。别的船夫不知道王昌的力气，有时便侮辱他。王昌说：“你们想凭人多来威吓我吗？即使一百个人，又能把我怎么样！”众人愤怒地聚集起来，邻船来了大约一百人，都争着要打王昌。王昌拿船桅向左右挥扫，被扫到的人没有不落水的。王昌进山时，看见苍蝇、小虫纷纷从灌木丛中飞起，仔细一看，原来有一条巨蛇，长达数十寻。王昌逃跑不及，蛇正要把尾巴放进他的口中。王昌大怒，抓住蛇尾用力一抖，把它举起扔到空地上，蛇落地便死了。路上遇到捕虎的人，拿着器械防备着走来。王昌认为他们的器械太弱，便把它们全折断放在一边。他自己截取一根巨竹，把竹端削得十分锋利，用水浸润，再用火烧使它坚硬。正弯腰加工竹子，还没有完成时，老虎突然扑来；王昌来不及运用竹竿，便用双手撑住老虎的两条前腿，又用一只手空抓住它，抽出腰间的竹刺刺入虎喉，随手一扔，竹刺越过老虎背后的树梢，老虎便死了。王昌有时长久不施展力气，手脚就不停地颤动摇摆，于是赶快奔入山中，拔起几株树木搬弄；有时提着顽石走上百圈。若这些仍不能在屋里消解力气，他便找来几十丈长的绳索，逐寸逐寸地掐断，力气才稍稍得到缓解。义兴人王昌有奇异的力气，耕田不用牛，亲自犁地，让妻子驾驭自己。王昌一用力，泥土便被翻起几尺，有时撞到田埂，田埂也因此震动。他曾经运送粮饷，扛起船上的桅杆当作扁担，前后总共挑了将近十钟，走了几百里。其他船上的人不知道王昌的力气，有时便欺侮他。王昌说：“你们想凭人多来制服我吗？即使有一百人，又能把我怎么样！”众人愤怒地聚集起来，邻船上来了大约一百人，争着要打王昌。王昌拿着桅杆左右挥打，凡是被桅杆碰到的人，没有不淹死的。王昌在山中行走时，看见蝇蚋纷纷从草丛间飞起；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条长达数十寻的巨蛇。王昌没跑多远，巨蛇便把尾巴向嘴里送去〔原文“蛇蛇”，疑有衍字〕。王昌大怒，抓住蛇尾用力一抖，把它举起扔到空地上；蛇一落地就死了。途中他遇见有人拿着长枪防备老虎，便认为这些器具不够坚固，全都折断丢在一旁。他自己取来巨大的竹子作防身之物，把竹端削得十分锋利，用水调治，再用火使它坚硬。正弯腰加工竹子、尚未完成时，老虎突然扑来；王昌来不及挥动竹子，便用双手撑住老虎的两条前腿，又徒手抓住它的一只爪子，抽出腰间的竹刺刺入老虎喉咙，随手一掷，竹刺越过老虎背后的树梢，老虎当即毙命。王昌有时长久没有发泄力气，手脚便不停地抖动，不能自止，于是迅速奔入山中，拔起几棵树来挥舞玩弄；有时提着顽石走上百圈。若在屋中〔原文“ 两无为于室”，疑脱“日”字〕无所作为，他就找来几十丈长的绳索，像捣杵一样，一寸一寸地把它掐断，这样力气才稍稍得到疏解。王昌有个女儿，力气像她父亲一样大。水上有一艘船需要修造，众人都无法把它放入水中，便到王昌家，请他来帮忙。王昌生病了，就让女儿前往。女儿让众人退开，独自荡船，只用手碰了碰船，船便已经在水中了。王昌出行时常让四个人同行，连同他自己的名字，称作“昌四白石翁”。这件事是他的乡人传说的。岐山叔父【侯一元】二谷子说：“天道是多么茫远幽深啊！我无法测知它的端倪。每当回头观察民众，因而考察事情发生的缘由，没有一次不深深悲叹。世人常说祸福有根源，由善恶产生，并用耳目所见来验证；但记载往往与时势不相应，差异非常大。儒者说法很多，便用经典来解释，把变化说成天理，随着这个说法推算，却又屡屡相违。他们顺从经书、违背变化，想把纷乱复杂的事物笼罩起来，纳入一个圆环之中。我曾附会过这种说法，后来认为善恶只是人各自所追求的方向不同罢了，祸福不过是遭遇。事情没有固定缘由而发生，正如寒暑、晦明一样，时机到了便如此，难道一定有某种原因吗？所以君子不因困厄而沮丧，不以成就自夸，不拒绝到来的事物，也不追逐已经过去的事情，只是从容地随顺事势而行，这不正是通达之人的宏观见识吗？生死对于祸福来说，是大事；而生死又有大致的区别，叫作寿命长短。寿命长短又有大致的区别，叫作正常与变故。自从箕子、箕范阐明天命，把极致的福报显示给人们，作为威势来教化百姓，人们无不尊重长寿而鄙薄夭折，以平安为乐而对灾难感到恐惧。一旦有人遭遇所厌恶的事，人们便共同挑出他的瑕疵，说明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比如裴氏先人的鉴戒，王子安就是如此。细考这些说法虽然有条理，但我独以典籍所称为依据：有人勤勉于职守，最终却死于水中；楚国王妃需要凭符信进入渐台之下；

译李白这样有才华的人，死于采石；杜甫志向可比稷、契，却漂泊死在蜀江；张世杰经营宋朝社稷，亲身祈祷却遭遇盲风不止，最终覆没于崖山。这几个人究竟在什么地方获罪，竟遭遇这样的结局？《易经》说：“渡水涉险而没顶，凶，但没有过错。”这是说，行动不能由自己控制，便没有什么可归罪的。何况王子安的文章和德行并没有相互掩盖，没听说他有什么大的过失。同时代出生的人中，巨恶大怨、贪婪凶狠、卑劣无耻之徒多得很，却都长寿，安然死在卧室里，没有听说遭遇其他祸患。和王子安相比，难道不是还胜过他们吗？却说祸福由天意决定，夺走这个人的福寿而给那个小人，这是多么荒谬啊！大凡寿命长短虽然不相同，最终归于死亡却相同；导致死亡的过程虽然不同，归于变化却相同。由今观照古人，最后都不过是一堆腐骨，所不同的只在于有什么存留下来罢了。确实有所存留，即使是湘江中的流放者、吴门的被放逐之士、会稽的巫女，也能留下隐约而宏大的名声流传后世；如果自身污浊卑下，毫无可以存留的东西，那么即使把尸体深葬南山，用周密的石椁收藏，送葬者全都沿着同一条车辙、牵着灵柩前行，千万人经过数代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因此庄子把鸢和蚂蚁看作齐同，管仲、晏婴说明关键不在于自己，王孙却以富人的身份采用裸葬，这都不是故意违背常情、妄自推诿。他们也有深远的见识，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悲叹啊！我的岐山叔父做人修养文章、谨慎行事，乡里都称赞他少有过失。他没有遇到主管官员把他作为贡士推荐给春官，学业在国子监完成后办完事情，回程到了浙江，在钱塘溺水而死。我既为骨肉亲人的死亡悲伤，又更加哀悼这位有文章德行的人，背部和胸口交相作痛，哽咽得很久说不出话。有人对我说，岐山先生的死不合天道。《礼记》说：“君子不吊慰溺死者”，因为那是忘记孝道。自古以来就这样责难溺死者，难道偏偏要责难岐山先生吗？我说：六经自秦火以后，伪作很多，而《礼》尤其严重。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水乡泽国的百姓终身都不能成为孝子，箕子以来凡是溺水而死的人都不能在灵前祭奠。让客人同普通百姓一样受此限制，岂不是太不幸了吗？礼经错乱驳杂，大多属于这一类，不值得全部击破。我既已大略明白天人之间的关系，又叙述叔父的事迹，择取一二件较为显著的，用来说明大概，使作诔文的人有所选择。叔父是兴宁公的后代。兴宁公在兴宁做官时，施政仁惠，百姓为他立祠祭祀。传到叔父这一代，他有兄弟，而伯父没有儿子，叔父便继承了伯父。乡里有位伟大而年长德高的人，叔父敬重并爱戴他；虽然只是外姓继嗣，却像对亲生父母一样侍奉，不让叔伯辈超过自己的父亲去世后无人服丧，于是叔父为他服三年丧。士人朋友劝阻说不可以，他便请求穿期服而内心服斩衰之丧。这一年正逢大比，士人按旧例参加大比时，不得因期服以下的丧事而请假。当时新任督学某公声威严厉，士人个个都心怀恐惧。因此学官依照法令强迫叔父应试。叔父到达后，便上前哭泣，请求交出巾服，做一个编户平民，服满丧期。督学不答应，心里也不相信，反而更加严厉地催逼他，让他写文章。文章还没有写满几行，他便用手卷起稿纸，神情怅惘地拿给督学看。督学叹道：“确实是孝子，竟想用不完成文章来请求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虽然如此，按照文章水平，你不应被废黜，最终还是录取了他。人的道德中孝最大，孝行中善于服丧最大。世俗的弊病是，穿着齐衰、斩衰丧服却喝酒吃肉，越过灵柩前的绋索去参加庆贺劳宴，有的人甚至乘车赴宴，讲究牢牲、美酒、安车、锦衣、稻粱，和平日一样，把这叫作借婚。做官的人丧期未满，只要有可以谋取的事情，便篡改文书、减少服丧月份、改换服色去追逐利益。唉！哪里有像叔父这样，把孝行做到极致，却不违背制度，尽力抚恤孤儿，又不效法世俗恶习，重新洗涤内心的哀痛，不被声名利禄扰乱的人呢？叔父继承伯父之后，承袭了伯父的住宅，却独自住在住宅东边，把西边让给生父兄弟留下的孤儿寡妇居住，称为岐山子；他是怜悯侄子，借给他住所。后来叔父始终没有说是借，借住的人久而久之也自以为是自己的产业，反过来多次挑剔长短，说叔父何不把房屋的钱还给他，他将要搬出去，而索取的房价还很高。叔父按照他索要的数目偿还了，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有人说：“岐山子竟然用自己的房价买回了自己的住所。”这也是世人斤斤计较的事情。叔父于是把房屋丈量后交给了他。叔父胡须秀美，擅长谈论学问，同人说话时常夹杂诙谐戏谑，无不高雅而有情致。凡是人情世故和事物曲折、琐碎、芜杂、污秽的地方，经叔父一说，便融洽洒落、闲适流畅，文采清越，听的人舍不得离开。因此人人都喜欢他。至于面对重大是非、谋划重大疑难时，他凛然守持法度，不求迎合别人，别人也因此敬重他，知道他并不是没有原则的人。唉！完了！报丧那天，县里的人无论贤愚、亲疏、相识与否，全都流泪，哀悼和诔文一起兴起，仍有《黄鸟》诗篇那样的余悲。可悲啊！叔父如今将驾着虬龙、乘着螭龙，跟随文鱼，与伍子胥为伴，进入湘水凭吊屈原，到了黄河凭吊狄仁杰。古代那些贤人如同树林一般，都仰慕他的风范而来。即使最污黑的泥滓，也能与日月同样发光，哪里还会再有儿女般的哀伤呢？真正了解叔父的人，不要因为他的死亡而悲号痛哭。唉，悲哉！二谷子说：我所叙述的岐山叔父的事迹，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我认为，人的道德没有比孝慈更高的了。叔父尽孝而不违背礼制，尽力救济孤儿又不效法世俗的过失，这难道不是很难做到吗？至于那些细小的事情，士绅先生们大多能够传述，但他们所说的也只是一个方面，怎能说已经得到全部呢？即使大全仍然有所遗憾。过去我在金陵遇到叔父，曾与他同寝同起，连续饮宴数日才离开。叔父的言语法度森严，与他相处时每天都感到敬畏，我本来已经奇怪而惧怕他了。从前汉武帝说东方朔的话为什么这样好，最终还是看到了他的死亡。叔父平生说话多诙谐，如今却不再诙谐，反而更加庄重；听他说话，竟没有一句不依循仁义。将要分别时，他到都门为我送行，亲手拉着我说：“告诉我的两个孩子读书不要嬉戏，我还会回来。”他那清越的声音至今没有断绝于我的耳边。魂魄昏暗，约定的日期到了，他却已不在，悲哉！悲哉！叔父那些无法传述的东西已经随他逝去了。虽然如此，叔父并不求别人悲伤，可悲伤他的人听说后无不叹息；他也不求流传后世，可君子用美好的言辞为他作传，光耀于简册，使百世之后的人都知道叔父的贤德。叔父即使漂在水中流入齐地而以祸患终结，也远胜于临死时病卧、迁往正寝而死。乞讨为生的人【陈鹤】

译武林山中有一个靠乞讨为生的人，衣服破裂，鞋子磨穿，面容舒展而内心安逸。他向人求取食物，态度十分从容。一个市民对此感到疑惑，便问乞丐。乞丐说：“我是战卒。统领军队三年，却没有一次与敌人交战；士卒大多战死，只有我善于逃跑而得以活下来。与其如此，不如去乞讨，反倒更好。”市民听后责备他说：“你怎么这样不讲义气！如今海上夷寇造成祸患，百姓生业凋敝，农耕蚕桑失时，我伸长脖子盼望作战，侧耳等待消息，你为什么不自己奋发拼命，却没有这种想法呢？”乞丐说：“唉，您错误地责怪我了。从前士卒连接成部，举起军旗显示命令的，只有统军一人。军令叫我进，我就进；叫我退，我就退。凡是通过谋划、布置、随机应变来决定胜负的事情，全都是统军者施行的，并非我们士卒能够改变。如今府库每年收入将近七八成，却有六成用于招募士兵。士卒只是坐着饮酒、躺着吃饭，根本不知道操练的辛劳和奇袭埋伏的训练；一旦奔赴江河战场，不熟悉地形，忽然遇到夷人，弓箭刀枪自然都失去作用。在这种时候，只知道逃跑才是保全性命的办法。统军者不能自己承担罪责，便把罪过推给部长；部长不能自己承担罪责，便推给士卒；士卒无法推卸，只好一边获罪一边送死。我怎么能留恋微薄的俸禄，把性命寄托在这样的士卒队伍中呢？所以宁可终身在市中乞讨。虽然如此，我乞讨多年，如今也从乞讨中得到了一些东西。我从早到晚走过千家，乞求千次；给我的人，我不因此欢喜，拒绝我的人，我也不因此愤怒，施舍多寡也不计算。饿了就吃，饱了就休息；有时完全没人施舍，我也坦然自乐，不因贫富而动摇心意，不受骨肉亲情牵累，远离刀兵，忘却胜败，在街巷中逍遥自在，住在哪里就把哪里当作家。如今我年纪将近六十多岁，用一百年来约略计算，未来的日子少了，过去的日子多了。我知道即使继续前进，也不可能因战功成功封侯，所以退下来在市中乞讨，只为保全自身罢了；并不是袖手旁观战败，甘心做不义之人！”陈鹤听了叹息说：“这个乞丐似乎也是有道之人的一类吧？”我曾考察上古百战百胜的军队，必定先训练士卒以等待敌人；一旦形势有不可为之处，便出奇兵、设伏兵，以取得万全之功。如今哪有不练习技艺却能侥幸取胜的呢？乞丐知道其中的缘故，又自己估量军队必定不会有好的结局，于是隐藏形迹于污浊的人群中以远离祸害，随缘安排饮食起居，淡然置身得失之外。他与那些拥有千金、辛劳于琐碎计算、耗费钱财只为子孙忧虑兴衰，直到死也不醒悟的人相比，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 中官【罗虞臣】原子说：中官受到宠信，来由已经很久了。浮阳把自己的功勋比作伊尹、霍光，费亭把自己的谋略看作张良、陈平。大概从桓帝、灵帝时期起，中官的势力就兴盛了。唐朝兴起后，建立五局的名号，设置令、丞的职务。到了天宝年间，穿朱紫官服的人动辄以千计。历代君主昏庸软弱，把他们倚为护卫。因此，李辅国凭借被称为尚父而显贵，鱼朝恩凭借拥立之功而发达。等到凶狠刚愎的中官参与政务，党羽同类被消灭，王室也随之覆亡。考察中官势力盛衰的根源，也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然而古今议论中官，必定说他们善于谄媚、贪图贿赂。善于谄媚和贪图贿赂这两点，确实足以误害天下；可是误害天下的事情，难道唯独不在中官吗？如今善于谄媚、贪图贿赂的技巧，没有超过士大夫的。士大夫苟且顺从、苟且取容，结交笼络君主左右，求得对君主亲近媚悦；等到得志以后，便挟持君主威势来阻遏天下士人的气节，夸耀君主宠信来培植天下的朋党，穷尽君主欲望来耗尽天下财货，蒙蔽君主听闻来扰乱天下是非。这才是天下弊病的根源。中官本来是受过刑罚的残废之人，只担任宫廷内室的职务，声名不能在门庭外显耀，身体也不能传给后代，却要求他们具有君子般的操行，并不是他们的职责。为什么呢？中官善于谄媚、贪图贿赂，本来就是昏君容易被迷惑的地方，却是明君容易察觉的。因此中官不足以误害天下。至于士大夫谄媚贪贿的技巧，即使是明君有时也不能辨别。所以误害天下的事情，多数是由士大夫造成的。士大夫确实有误害天下的奸邪，却把误害天下的罪过归给中官，想起身攻击他们，这正是祸乱形成的原因。从前张让质问何进说：“如今天下混乱，并不只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你说宫禁内丑秽混浊，公卿以下都是清廉忠正之人，那么究竟是为谁而悲哀呢？这足以使士大夫惭愧了。明朝兴起后，高皇帝最初制定宦官法令，只让他们供宫中差役。设置内监十处：尚膳掌管供养，尚宝掌管符玺，尚衣掌管冕服，司设掌管车辇、床褥、帐幔，内官掌管婚礼妆奁的制作以及各种内使的贴黄、宫中器用，司礼掌管冠婚丧祭的礼仪制度、缯帛和御前勘合，御马掌管马厩以及各国贡马，典牧所属的印绶掌管诰券、贴黄、选簿、符验，直殿掌管洒扫，神宫掌管守护奉祀园陵。这些官职的等级有太监、少监、监丞等，另有长随、奉御等称号。至于钟鼓、惜薪、兵杖、织染、承运、司钥等各司、局、库，也都任用宦官管理。各自只在宫内履行职务，不得干预政事。朝廷对待他们极其严厉，起初未尝不是担心他们逐渐兴起，想从根本上压制断绝其势力。到了文皇帝永乐以后，内监增加到二十四监。当时诏令李恭等人守备边镇，但也只限于西北道路上一两处重要险要之地。以恩宠任用中官，始于章皇帝；中官从此开始强盛。对内可以在帷幄中参与议论政事，对外则镇守各藩王封地。因此派遣他们广泛采办珍珠、奉命守边，以监督之职委任他们，掌管吴、杭的织造，沟通海外洋海的货物，购买西北的良马。他们带着诏命四处出行，旁枝般联络各条道路，这也是堤防渐渐溃坏的开始。然而幸亏中官专权的道路尚未完全开启，大臣们还知道依据法令办事。宦官刘永成有军功而死，天子商议想追封他为伯爵，内阁极力争辩说：“祖宗制定的成法明明在这里，谁敢违背它？”此事最终搁置，没有施行。不过蟒衣玉带之类的加恩褒奖，也稍有泛滥。到毅皇帝正德年间，爵位封及家人，诏令从宫内发出，赏赐、封爵的制度可以说已经不检点了。这难道不是因为最初忽略了澄清根本、堵塞违制行为，未能见微知著吗？可惜啊！所以自己巳之变以来，朝廷大臣商议想派使者迎接皇帝复位，兴安当面驳斥群臣说：“你们既然想派使者，就先来说说谁能办成？谁是文天祥、富弼那样的人呢？”

译众人没有人能够回答。成化年间，皇帝曾在宫内裁决政事，大学士彭华说：“请允许按照先朝的旧例，召见我们当面商议。”于是托常侍代为奏闻。过了一会儿，皇帝驾临文华殿，召彭华等人见面。彭华说：“昨天准许御史奏请削减京官一半俸禄，但文官还可以，武官却不能不感到不平，必须请陛下发布明确诏令来安慰人心。”皇帝说：“你就传谕给有关部门。”彭华等叩头高呼万岁后退下。于是几位常侍笑道：“平常总说不召见，等到见面时却没有一条奇谋，至于议论事情，只知道呼喊万岁。”因此给彭华等人取名为“万岁阁老”。由此看来，士大夫的作为不能使中官心服，所以他们便群起讥笑。考察自宣德以来的情况，我把中官的德行和宠信、恶行以及同士大夫共同酿成的事情写在本篇，大概也算是当世得失的汇集，使后世君子能够考察。其他与成败无关的事情，就不记载。文皇帝时期有孟继，章皇帝时期有陈芜芜，他是交趾人。皇帝做太子时，陈芜芜得到宠幸。皇帝即位后，赐给陈芜芜改换后的王姓姓名“瑾”。他常随皇帝征讨武定州，回来后受到金帛、宝钞的赏赐，累计多达数万，又把两位夫人赐给王瑾；还任命他的养子陈林为官，陈林也随王瑾姓，叫王椿。景皇帝即位时，王瑾常常生病，皇帝派御医前去医治，又派中官送去金帛、酒食，问候他的安危，往来道路络绎不绝。王瑾死后，皇帝又下令授予他的奴仆和随从十二人官职，赐钞五十万缗。恩宠深厚，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然而王瑾性情严谨。睿皇帝时，王振尚未显贵，杨荣、杨溥、杨士奇同时执掌政务；但他们议论事情心怀私意、图谋便利，彼此猜忌，于是相继请求告假、省亲。王振便乘机搜集三杨的短处，指使佥事廖谟把驿丞杖打致死，有关部门奏请逮捕杨荣治罪。杨溥说：“廖谟的罪应当处死。”杨士奇说：“应当按照因公犯罪的律法论处廖谟。”杨士奇与廖谟同乡，所以替他辩解争论，事情长期不能决定。王振乘机对皇上说：“三杨都徇私，把他们判处死罪，罪过太重；如果说是因公犯罪，处罚又太轻，应该让他们按品级降职调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信任王振。从此奏章多由王振裁决。过了不久，王振又揭发杨荣收受宗室贿赂，请求重新查案，杨荣最终忧愤而死。王振的权势日益加重，学士刘球上密封奏章，请借天象变异削弱王振的权力。王振大怒，便借其他事情把刘球关入监狱杀死。从此公卿害怕遭祸，走路时两脚重叠、不敢多迈一步，全都争相依附王振，把求得免死作为自我解脱。王振又请求征讨麓川，亲自率军远征，扩张荒远夷地，滥用钱财，滥加爵位赏赐。九溪猫防乘时不靖，中国多有祸乱，耗损也很严重。到了己己之变，振死于土木堡。景皇帝时有个善于增加声势的人，凭借宠幸而骄纵放肆，虽然受宠贵幸不及瑾、振二人，但声势显赫可畏，很接近于振。当时公卿都因关说而称颂增加，每天各自奉送地方珍品为他祝寿，门庭都被挤满了。纯皇帝时有汪直、黄赐、谭勤。汪直为人机敏狡黠，得到宠幸；成化十一年，妖贼李子龙因出入宫禁、与宫人淫乱而被判罪诛杀。皇帝锐意想要了解外面的事情，于是任命汪直掌管侦察事务，设立西厂。防建指挥杨曅杀人，事情败露后逃匿京师，贿赂大学士商辂等人请求解脱。汪直知道了他的罪状，上奏请求逮捕杨曅；供词牵连并招出他的亲属杨仕伟等十多人，全都被逮捕下狱。后来杨曅死了，汪直又派人把他家全部籍没，得到杨曅平日结交各地当权者的名册，想拿来上奏。朝廷士大夫听说此事，有一半都咬着手指惊惧。等到汪直巡视边境时，又揭发都御史牟俸受贿数万，下令将牟俸投入监狱并定罪发戍。因此都御史们都穿着铠甲戎装，在百里之外迎接汪直，跪伏拜谒，等到望见他的车尘经过，然后才敢起身。到了馆舍，又换上小帽、曳撒，趋走唯诺，亲自安排帐幕、酒食。所以京师歌谣说：‘都宪叩头如捣蒜，侍郎扯腿似烧葱。’ 这说的是言语卑下、行为猥琐。尚书尹旻、王越，都御史陈钺，御史戴缙、王亿，都因依附而占据受宠的职位。后来汪直因擅自挑起建州事端获罪罢免，只有王赐、谭勤二人一向谨慎献媚，但他们的权势和任用都比不上汪直。孝皇帝时，李广凭借方术进身，日益得到尊贵宠幸，势力压倒朝廷内外，大臣们多用贿赂求取官职。弘治十一年，在万岁山修建育秀亭，恰逢成防少公。皇后患痘疮，李广给她饮符水，终于夭亡。宫中人多把罪过归咎于李广。过了很久，清宁宫发生火灾，有人说育秀亭修建的年月不利。皇太后发怒说：‘今天是李广，明天也是李广；兴工动土，招来这样的灾祸。’李广害怕，饮鸩自杀。皇帝听说李广死了，以为他有奇异秘方和书籍，派人到李广家索取，得到他的受贿账簿。账簿上记着：某官送黄米几百石，某官送白米几百石。皇帝说：‘李广一个人能吃多少，竟然收受这么多米吗？’身边的人回答说：‘那是黄白金银。’皇帝大怒，下令籍没李广的家产。于是言官请求拿出账簿结案，那些名字被记在上面的人十分惊惶，连夜跑到寿宁侯那里求救，约有十三人；因此事情得以搁置。毅皇帝时，则有刘瑾、马永成、谷大用、陆訚，起初都在太子府供事。毅皇帝做太子时，和他们相互亲爱；即位以后，更加亲近宠幸他们。于是他们每天引导皇帝喜好犬马、鹰兔、歌舞和角抵，宴饮游乐没有节制。尚书韩文等人因功劳得以进用，赏赐更加丰厚，增加禄米四十多石；他们的兄弟家人也都得到拜官、封为伯爵。他们的亲属奉为锦衣卫官，一门之中有数人任官；本朝以恩泽封官，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当时宦官遍布天下，侵削百姓，剧盗乘隙而起，动摇国家。宦官之祸，到正德年间达到了极点。今天的天子下诏制定班爵的法令，侍中、侯爵等封号全都被削除罢黜。九年，下诏罢免天下镇守备监鎗官，暗中消除国家祸患，以彰显中兴的治理。谨按：天顺八年的诏令裁革，只限于江、浙、关、闽、临清五地的镇守官；各边在正统以前设置的镇守官，大多仍照旧。百年来没有铲除的弊病，几乎被清除殆尽，学士和士绅没有不感叹这是兴起太平基业的。功德施及后世，实在深远长久。当初皇上在楚藩时，熟见毅皇帝任用宦官的过失；等到即位，对宦官管束极严，左右近臣的赏赐全依古制，有罪便鞭打，甚至打死，陈尸示众以警戒；又禁止天下若干省份进献阉割而腐烂的小宦官。如今在省殿供役的宦官，比先朝只有十分之一二，这也是天子鉴戒往昔、思求治理的义理。

译至于近年高忠、麦福之类，因为主持营建而颇受宠任，但取得的过失和功劳都很平常，不值得一提。五年以后，礼部请求收取京师及内郡自行腐身的人一万多人，分为三等：上等供役宫中，次等留下等待各王府补缺，再次等充作海户；都按法令每年领取粮食和钱。然而这并不是淘汰冗员、减少费用、堵塞侥幸求进道路的办法。天子不愿违背他们的议论，下诏批准了。从此以后，百姓多自行腐身，熏割儿子，以求进身任用。《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六，余姚黄宗羲编，《传》四十 杂传 山人操舟【丘云霄】我止山子和程生君正将要前往越地，船停泊在城村。有个山人将要进城赶集，急忙呼喊摆渡。船夫说：‘船和桨都齐备了，为什么不自己渡过去，却呜呜地喊叫呢？’山人于是拿起桨开船，还没有到江心，船就漂荡着顺流而下。山人惊慌害怕，无法支撑自己，想要逆流而上；划桨想让船向左，船却向右，桨也颠倒错乱，船反而越漂越远。有个洗衣服的童子欺骗他说：‘赶快跪拜就可以使船停下。’山人立即跪拜。江岸四周观看的人都拍掌大笑，甚至笑倒在地。山人力气用尽，才呼喊救命，声音十分悲哀。后来有力气的人潜入水中把他渡了过来。止山子回头对君正说：‘你要记住这件事：如果一个人所学不能通达经世济民之道，让他身居高位、掌握政权，若不至于颠倒错乱、荒谬乖戾而相继败亡，像这个人一样，天下后世有几个人能免于被拍掌嘲笑呢？’所以说：‘上面的是船，下面的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善于驾船就能渡过去，不善于驾船就会淹没。’ 府君仁庵公【丁自申】公名善，字彦仁，仁庵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原籍苏州，后来登记居住在晋江县文山里。元至正末年，随父亲大臯公迁居城南门外约二十里处，这地方就是陈江；如今同族人家像梳齿一样密集地居住在江边，都是公留下的。公为人倜傥，志向远大，凭才干谋略在乡里称雄。陈江过去有许多世代显赫的大姓，年代久远以后，从公这里开始，只有一两家门第还能与他家相当而享宾客之礼，其他各族没有不低头服从的。陈江四面临江，背靠大海，又处在海潮往来的地方，土地盐碱，适宜生长海产鲜物。居民靠这些产物为业，称作海荡，沿海漫延开来，一眼望去有数十顷，大约按十分来计算产量。公有七八份，其中两三份由与公行宾礼的家族得到，其他人都没有。国初重新确定户籍册籍时，担心编户多有冒占户籍，地方官于是另立条格，把军籍、盐籍稍微放宽，想使百姓不因被编入军籍而困苦，并乐于趋向盐籍。公到县里自称有三个儿子，愿意让他们各占一籍，于是把三个儿子的名字列在册首，三人鼎立接受盐籍。当地没有盐的出产，却有盐的征税；公的用意只是急于应付法令，但他也知道以后子孙必然繁衍，难道真能不受此役累及吗？由此便可看出公的慷慨好义了。当时天下刚刚安定，还沿袭元代蒙古、色目人的旧俗，乡里社团喜欢奉行白莲教，动摇迷惑众人的心志。官府虽然严加禁止，仍不能止息。有关官员察访公的品行，派他在乡里查办；公揭发雁沟一带的各个党徒，触犯禁令的案件都明确请求由官府处理。新法令刚刚严厉施行，然而触犯法网的人很多，以致案件多年不能判决；奏章送到刑部，逮捕公和各党徒押送到京城，连公的长子也一同被关进狱中。按法律，供词牵连十人以上而大罪事实不实，应当判死刑；但那些党徒却洋洋得意，说公父子一定会死在狱中，连尸骨都不能返回祖坟。恰好有个善于写真画像的人，高皇帝召他来为自己画像，因十分喜爱画像的相像，忌讳他再为民间传写，便把他幽禁在狱中。他一见到公，叹息说：‘您不是狱中之人，应当有长远的福分。’于是索取纸张，为公画了一幅小像送给公，并说：‘以后不要忘记我的话。’当天夜里，公梦见狱卒唱道：‘北风吹倒玉栏杆，救出狱中受苦的白头老人回去。’这才知道天意循环。狱卒把这首歌反复唱了好几遍，歌声清亮。公惊醒，拍着长子的背说：‘传神者的话，难道真的会应验吗？’不久果然大风刮倒了刑部栏杆上的石头，尚书巡视狱中察知公的冤情，反复审讯四次，暗中让各党徒假装白莲社的情状，在众人中剥去他们的头巾；各党徒全都认罪，无法再辩，案情具奏皇帝，于是把党徒十八人编入戍籍，并将公父子放出狱中；那幅小像夹在衣领中带着同行。公回家后又活了十几年，在家中老去，享年七十八岁。评论说：观察仁庵公的事，难道能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吗？当公被关押在狱中、被判死刑时，料想生还已经没有日期了。假如不是大风显明公的冤屈，用来警戒掌管刑狱的人，那么在监狱之下，幽暗得如同被屋蔀遮蔽，公又怎么能只因死亡而获救呢？如今我族子孙，食指所及有数千人，都是靠公留下的粮食养活的。如果不努力行善，却说因为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那就不是公的子孙。每年举行祭祀，我瞻拜公的画像，看见公当时虽然身在狱中，但眉宇间的英气仍然逼人。那位写真者得以观察他的相貌，而后来验证，丝毫没有差错。难道他就是古人所说的有道之人吗？谈参【邵圭洁】谈参是吴地人，家里原本靠务农起家。谈参生来有心计，居住在湖乡。田地大多低洼荒芜，乡民逃离农业而去捕鱼。被废弃而没有开垦的田地，以万计。谈参认为租价低廉，便收来雇佣那些饥饿的人，给他们粮食。他把最低洼的地方挖成池塘，四周筑起高堤，可以防止水流泄漏。开垦后耕种，每年的收入是平地的三倍。池塘有上百个，全都蓄养鱼。池塘上面搭梁建茅舍，全都养猪。他说猪喜欢凉处，鱼又吃猪粪下的东西，而且这样猪也容易长肥。堤岸的平地和高地种植果树之类，低湿的水泽种植菰一类，可以整成畦的地方种蔬菜之类，这些都以千计。鸟、鸭、昆虫之类，全都设法捕捉并出售，也以千计。屋里放置几十个匣子，每天把收入分别投入其中，如某匣收入鱼钱，某匣收入果钱。装满后才打开，每月要开好几次。把田地的收入合计起来，又是平地收入的三倍。谈参还十分吝啬，害怕花钱，平生不穿绫罗绸缎，若非大事不宰杀牲畜。每顿饭煮熟一个鸡蛋，只用能容下筷子的小孔夹着吃。吃完饭便封住小孔留下，第二顿、第三顿再吃，直到吃完。因此谈参的财产日益增加，埋藏起来的有数万之多。然而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嫁给某人，某人窥伺他的财藏已经很久。一天谈参病重，某人请求说：‘老人家如果不幸去世，那么将由谁继承呢？’ 谈参说：‘我已经有安排了。你是想从中获利吗？’便把他斥责赶走。谈参死后，某人就谋划杀害那些被指定的继承人，事情牵连开来，几乎杀了好几个人。他罗织成案件，官府籍没谈参的财产，某人把他的藏财全部据为己有。邵先生说：‘从前司马迁评论货殖，说机巧的人有余财，笨拙的人财物不足。唉！又哪里可以简单地评论机巧和笨拙呢？没有比谈参更机巧的了。谈参对自己十分苛刻，连一个鸡蛋都吃不完，为什么要这样呢？何况谈参并没有留下任何遗算，对身后的安排却糊涂得很。究竟是机巧，还是笨拙？唉！千匣百匣，最后归入一个匣子了。说拥有千匣百匣的人机巧吗？还是说最后归入一个匣子的人机巧吗？所以我特意评论这件事，让效法谈参的人自己评判。’ 潘屠【车大任】

译君子秉持人的纲常，劝善惩恶，还必定借助神道来设教；这不是谈论怪异，而是想用它来补救劝善惩恶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君子并不废弃这种做法。潘屠名叫麒，是秀水人，住在新城镇急水桥，一向以屠宰为业。孟子说：‘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这实在是由于选择职业时不谨慎造成的。然而，世上从事屠宰的人难道少吗？未必所有恶事都归到他们身上，稍微得到善终，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是潘屠生性凶暴，起初不知道有母亲，竟杀害自己的母亲；又不敬畏天地神明，阴晴偶有失常，便怨恨不已，怒视日月星辰。他对天地父母的态度，就是屠宰之心；夺取他人财货、淫人妻女，他看待他人财货妻女的态度，也同样是屠宰之心；看见强横的人便依附迎合，看见柔弱善良的人便欺凌，教唆播弄，导致别人被拘禁而死也不顾惜；他把人的肥瘦看得像秦越一样疏远，也同样是屠宰之心。新城镇的人怕他如同怕老虎，厌恶他如同厌恶蛇蝎。壬寅年秋八月二日，他死了；过了一夜又苏醒，言语动作都和往日一样。他的妻子欣喜过望，潘麒却告诉妻子说：‘不要因此高兴。’ 阎罗天子说我平日行为不义，应当受到恶报。只是世人不相信因果，即使相信的人没有亲眼看见受苦的样子，又有谁会害怕呢？因此死人受到报应，活人却不知道，往往作恶而无所顾忌。上帝怜悯下界百姓无辜受害，想用渡桥普遍救度他们，便命我把这件事传示给众人，暂时放我回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说完，他就拿刀割下自己的阴部，说：‘这是报应我宣扬淫乱。’又亲自挖出双眼的瞳孔，说：‘这是报应我怒视三光。’又亲自割断喉舌，说：‘这是报应我使人被拘禁而死。’又亲自剖开腹部挖出心脏，说：‘这是报应我阴险地害人夺物。’当时邻人相互惊愕恐惧，接连几天，远近来看的人有成百上千。他的妻子起初还以为羞耻，关上门阻止人进入。潘麒又告诉妻子说：‘阎罗天子正是想把我示众，你为什么阻拦？’人们只看见他痛苦不堪，没想到一直延续到第六天以后才死。同乡有个诸生叫王道立，认为这件事奇异，便把它记述下来告诉别人。屠纬真听说后，编成《因果记》一篇给我看。我读后叹息说：‘因果报应的道理，自古就有；如果因果不足相信，潘麒受到的报应不应当如此残酷猛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拿刀割自己，究竟是谁使他这样做？又是谁使他承受这些痛苦？如果他知道疼痛，怎么能够强行做下去？即使不知道疼痛，割一处也就够了，哪里还会有多余的勇气，逐步继续割下去，直到身体没有一处完整才停止呢？屠纬真所说的：人死后受到苦报，并不属于形骸，而全属于神识承受。这神识不只是阎罗王的神识，俨然在上面亲临；也是潘麒自己的神识，在下面自我驱使、承担报应。大概造罪的是神识，受报的也是神识；形体毁灭而神识不灭。相信这话，真足以唤醒愚昧的人，也足以针砭沉迷。有人或许说：你说因果报应显明到这种程度，那么为什么孔子、颜回遭受困厄，盗跖却长寿，难道上天本来就有尚未确定的地方吗？不用说孔子、颜回，即使世上有忠孝节义的人，反而遭受屠戮的惨祸；梼杌、饕餮那样的人，反而享有富贵之福，这又为什么会漏过法网到这种地步呢？况且潘屠的事确实奇异，为什么只在新城一地的人中看见，其他地方却不多见呢？我说：不是，不是这样。苏轼说雷霆击打不孝之人，有时是不可预测的；阎罗王处理潘屠的事，也有时不可预测。若不是这样，便会把每一件事都刻画雕琢，喋喋不休地展示给众人，阎罗王的威势几乎就被看尽了。生死幽明，其中的道理极其微妙。孔门并没有一概避讳这些事，也没有把它们全都拿来向人显示；可是世俗儒者见佛氏有三世轮回之说，动不动就拿韩愈作借口。哪里知道行善降下祥瑞、作恶降下灾祸，即使韩愈也不能另外解释呢？大概我们所造的善恶就是因，所承受的苦乐就是果。苏轼又说：我们在自身修养德行，却向上天索求报应；把必然得到报应的期望寄托在几十年以后，甚至到子孙一代才确定。事情已经久远了，所以我由此知道上天的报应确实可以期待。苏轼本来就是善于领悟这个道理的人，只是三代以前，人们多行善，所以长寿的人也多；三代以后，人们多作恶，所以夭折的人也多。因此人们彼此忘却因果，就像鱼彼此忘却江湖一样：处在今生，就完全不知道前世的因；安处于今生，就不能领悟来世的报应，却不知道善恶感应的道理，无论迟速、久近，都是确确实实、丝毫不差的。譬如种树，前世的因就是种子，出生以后所享受的一切就是果实的结成。又譬如讨债，欠千金就偿还千金，欠百金就偿还百金；福业的深浅，也如同偿还数目的多少。生生世世循环不止，神识常存，形骸可以改变；说到神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逃避，但人们仍然不能觉悟，实在是迷惑得太深了。我听说马少师名文升去世的第二天，乡里有个姓王的人从乡下回来，在路上遇见公，见他穿着蟒衣、系着玉带，随从高大壮盛，像平日出任将帅时的样子，便向他行礼告别，回到家中。向别人询问，才知道是公，而公已经去世好几天了。活着时是良佐，死后成为正神，难道只有马少师一人如此吗？近世有士人写作《感应篇》，其中的记述大多也是这一类。因此，我们观察马少师的事，就会使行善的人受到鼓舞；观察潘屠的事，就会使作恶的人感到恐惧。王生一向以孝行著称，于是急切地把这件事传布给别人，大概与屠纬真氏怀有同样的宣扬慈悲、警戒恶行的深厚心意。虽然如此，这件事只能用来为愚昧的人设置教训罢了。圣门关于慎独的教诲，难道不严肃吗？君子无所贪慕而自然行善，无所畏惧而自然不作恶，本来不必等到死而复生、向众人显示，才知道这种事不可忽视。所以说，这是君子不废弃的教法，并不是谈论怪异。胡横江公【曾朝节】

译我的朋友格斋卢君思道，平素接受胡横江公的教诲。公去世已经很久了，卢君思念公的遗教，不能忘怀，自己撰写了一篇传记，寄给在京师的我，请我为公作传。我小时候曾一两次见过公，长大以后才懂得求学，却已经来不及了。我询问卢君，他是笃志求学的人，与公的关系十分深厚。我于是采集其大要，和我所听闻的合在一起，希望不至于妄加诬蔑。公名秉观，字尚宾，排行贵三十一，别号横江，世代居住在桂阳州下乡石燕坊。父亲鲸甫，母亲邝氏。正德壬辰正月二日出生。公天资敏慧，年幼时学习举子业，进入州学。嘉靖丁酉年，背着书箱到道州，跟随周合川公学习。合川公说：‘我也将要去求师。’公说：‘老师已经登科了，还要向谁求师呢？’合川公说：‘我求师不是为了举子业，是求得以学习圣人之道。’那里距离这里六千里，你能一起去吗？公问老师是谁，合川公说：‘是泰州王心斋先生。’并详细告诉他王先生的学问。公欣然说：‘我将回去禀告父母，整理行装前去跟随。’到达安丰里后，合川公带公拜见先生。先生很高兴他有志向；过了一个多月，公听闻先生的教诲，每天都有领悟。先生与他谈论而不知疲倦，公也于是忘记了岁月。三年后，公告假回家省亲。先生赠给他诗，诗中所表达的称许和期望，在门下弟子中从未有过。公将要出发时，镇江有人想迎请先生，先生便命公代他前往，寄居在东霞寺三个月，阐发先生的学说，使许多人受到感动和激励。陈竹溪等诸位作卷为他送行，当时是庚子年二月。回家一年后，先生的讣告传来，公为王先生心丧，每每因不能再次前往安丰而遗憾。回乡后，他已经停止自己的举业，到这时更加以倡导学问为己任。当时居住在乡里，每天和乡亲宗族谈论学问，乡人围绕墙壁来听，歌咏声常常传遍四野。当时湖以南一向不知道有学问，公突然兴起，风行远近。我们武邑的彭健堂显卿首先毅然前去拜师侍奉他，随后把这件事转告同党中有志向的人，大家相继行北面礼拜师。等到公来县城游历，跟随他的人更加多了。王君立斋有‘我欲终身横江子’的句子。大司马凝斋刘公当时尚未中第，却因为信仰仰慕公，父亲一溪翁呵斥阻止他前去；于是他每天与彭君往来，私下谈论学问，只有彼此契合。后来刘公平日谈论名理，在士绅中声名显著，追溯其根源，是公倡导的。公的造诣深邃而智慧开朗，精妙地领会章句以外的意义。和志同道合的人谈论，往往一整天不停，大家无不叹服说：‘自从我见到先生，才开始听到这些道理。’他教人只要求亲自体察、验证自己的身心，从不首先规责别人的过失；有时不得已，只说：‘某人不用功。’如果用功，自然就没有过失了。有人询问修养功夫，他常在坐定时，指示喜怒哀乐尚未发生时的中和状态，亲身体察后，才进一步说明慎独的功夫。听到的人都能领会其中意趣，无不乐于学习。公另建一室，便利学生治学，也用来供给前来求学的人。门人、滇中的李明著说这是小人的事情。公说：‘能有朋友们前来，共同阐明此道，使善人越来越多，即使亲自耕作，也是在为天下养育贤才，本来不应吝惜我的力量。’著作有《立志》《盟省》《道说》《了心说》，只是为了阐明学问，不求文字工巧。别驾王劈泉公到门下请教，过了十天才离开。月崖李公平定大槁峒寇盗时，曾向公询问，最终因此收服。州守蒋可斋公特意加礼延请，迎接他留宿在官署中。万公守素则为他题写‘楚南独秀’匾额相赠。癸亥年因病在正寝去世，将要临终时，卢君上前问：‘先生抛下弟子，要到哪里去？’ 先生涵养功夫已经多年，如今心体怎么样了？公说：‘我的这颗心明明白白。’又问关于生死的验证，公说：‘没有什么，如今也只有这颗心。’起初，卢君跟随公学习时，曾问把这颗心整理得洁净，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公说：‘阳明先生说：“只因还有一点点便嫌少，白白支离破碎地度过一生。”’又诵读程子的言语说：‘一件事没有达到恰当中正，就不是中；一件事不去做，也不是中。’忽然在话语之下有所省悟。卢君回去后，久久没有来，公便写信召他说：‘我希望你来，难道只是想要一个弟子吗？你把我当老师，我也好像有了老师。我们同堂共室，积年累月，彼此观察、互相砥砺，时间久了功夫成熟，希望可以有所成就。圣人的学问，哪里容得只凭一点影子便草草凑合呢？’等到谈论‘身方心圆、心方身圆’时，都是精思微妙难解的话。卢君又有谁能抽引其中的头绪，发掘其中的内藏呢？公的妻子是李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三人：天一、天然、天德。传记主要在记载公的学问，其他事情不能完备记述了。元平章陈有定【郭造卿】陈有定，另一个名字叫友定，是清流明溪人。幼年丧父，在橘州富户罗氏家做雇工。虽然头上生疮，但身材魁梧，有志向谋略。他一边砍柴一边演习游戏，常常布置队伍，罗家认为他奇异，想把女儿嫁给他。他的妻子不高兴，认为他是‘疮头郎’，后来因丢失鹅而逃走，住在邻舍王氏门下。王家梦见老虎蹲在门口，得到有定后十分惊异，召他来饮食，并向罗氏妻子求取女儿，让他学习经商贩卖；他经商失败，陷入困境，便充任明溪驿卒。至正年间红巾军盗乱兴起，壬辰年，宁化的曹柳顺占据曹坊，聚集数万人。他的党羽八十多人突然来到明溪索要马匹，众人没有敢抗拒的。有定喝酒喝到一半，诱骗众人，随后把他们全部杀掉。柳顺大怒，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准备屠杀明溪。有定把老人和孩子送上寨堡，和同伴赖政、孙通、胡螭等五百人发誓，趁柳顺军营松懈时亲自出击，斩获远远超过伤亡，于是进攻并屠灭曹坊，擒获柳顺回来。事情上报后，授任明溪寨巡检。罗翁向他祝贺说：‘老虎蹲门的祥瑞，从这里开始了。’有定以自己是疮头郎谢绝说：‘哪里敢当？’罗翁说不是这样。陈婴在秦国时，凭着苍头身份封侯；从前称呼你的话，正是这种征兆。你幸而努力，大丈夫难道只能到此为止吗？’

译这一年，我太祖在濠州起兵，有定不久升任清流县尉。邻近的盗寇数十股，全都被他平定，升任延平路总管。戊戌年十一月癸卯日，伪汉陈友谅的将领邓克明攻打汀州；到了庚子年，进兵包围清流。有定驻兵在县前平安寨，从小路夜袭，大败敌军，追到宁化、清流，将这些地方收复。修缮崆峡岭关寨以及南北各寨，加以守卫。这一年，福建行省参政袁天禄率福宁州归附太祖。壬寅年五月，有定再次收复汀州，凿开九龙滩的石头，使船只通行，以运输汀州粮食。邓克明和胡廷瑞又攻打邵武、延平，在建宁城西北设置数十座营寨，用铁炮、火箭、云车、机弩不断进攻突击，一刻也没有停息，共计十八旬。城中粮食将要吃尽，平章旺扎勒特穆尔说非陈总管来不可解围。八月壬辰日，有定奉檄与人同行，带十多名骑兵奔驰，冒险穿过包围进入城中，众人欢呼说：‘陈总管来了，我们得救了！’有定斥令守将阮德柔打开北门，焚烧橄榄山寨，又夺取水南寨，在菱角塘击败敌军。万安州的盗贼被践踏、淹死一千多人。孙通等人不久又收复建阳、崇安、浦城诸县。有定不久收复邵武，郡县的盗贼四散逃走，他就拦截杀掉他们，越过三关逃走。安抚使李国凤上报他的功劳为第一，升任福建行省参政事。乙巳年四月，太祖当时为吴王，命元朝降将胡深以处州总制、王府参军的身份，与指挥朱亮祖、祁兴、耿天璧等统率三万兵马，五月到达福建。太祖很担心有定豪强剽悍，等到胡深抵达后非常高兴，把自己乘坐的骏马赐给他。有定前往建宁，派阮德柔率四万兵屯驻锦江，绕到胡深背后，截断他的归路。胡深攻破其营寨，有定率牙将赖政等两千多人突然与胡深交战。阮德柔从相反方向夹击，胡深的马跌倒，他被擒获。有定对他颇为宽厚，胡深详细说明朝廷的威德以及天命所在，并以窦融归汉的事打动他。有定说：‘我已经被擒了，怎么还诱使别人不忠呢？’太祖派使者带着金帛来赎胡深。恰逢元朝使者到来，催促逼迫有定，于是有定杀死胡深及其使者。太祖震惊悲悼。丙午年，兴化的林珙与惠安的陈同、柳博顺相互仇杀，引来番人阿固鼐和伊巴尔希木的军队。当时柳博顺占据兴化，行省下檄令有定讨伐并捕捉番寇，于是有定向南进军。四月，阿固鼐的党羽博拜等人攻打兴化宁真门。有定的儿子宗海已经率兵连夜进入城中，第二天打开西、南两座城门，放兵出战，旗帜衣服鲜明，步伐整齐；亦思巴奚军队依仗弓箭、刀牌。宗海的军队直接与他们搏斗，伊巴尔希木于是大败，僵尸有数千具；追赶并擒获博拜等人，将他们杀死。这一天，有定的军队到达抚集，军民整修恢复道路，声势显赫。博顺在城中听从命令，陈同和林珙也都率兵接受约束。此前，泉州的赛甫丁占据福州路，战败后带领余众航海回来，占据泉州，因此发生阿巫那之乱。有定命宗海督率博顺、陈同等人的军队，合并林珙的水军共同进攻泉州，自己率军随后接应。五月攻克泉州，擒获阿巫那等人，兴州、泉州两郡才免除祸患。八月，留在福建行省担任平章政事、右丞，修缮城池，养精蓄锐，储备粮饷，分别派遣各将领守卫各郡县。当时长汀人罗良被授为漳州路总管，和有定一向有嫌隙。九月，有定的使者到达漳州，罗良独自不肯屈服，于是写信责备有定。有定大怒，更加发兵攻打他。罗良派三千人埋伏在江东等待，并告诫他们一有警报不要轻易移动。忽然有定率一千兵夜攻海仓寨，假称要夺取海船，乘着潮水直冲而下。警报传来，伏兵全都赶去，有定于是渡过柳营江，士卒惊慌溃散。罗良迎战失败，于是有定包围城池。罗良发誓死守，一个多月后，部下有人叛变，引有定进入城中，罗良因此死去。有定于是占据漳州，认为地势坚固完整，便凿山泄水，并缩小城西一带的范围。总共平定闽地的寨堡三处。又兼有潮州百余里之地；因行省郎中王翰的声望一向显著，上表授予他潮州总管兼督巡梅州、惠州。丁未五年戊寅，元朝以空名宣敕，派人到福建行省平章曲出和有定处查验有功之人并授官。政事都由有定掌握，行省都司蓝光独自正直坚持原则，一句话不合，便拂袖归去。有定多次更改制度，任用自己的亲信，朝廷任命的官员已经不能参与其中。福宁州人陈瑞生任福建宣慰使，出镇福清州，抗拒有定而被擒，因愤怒辱骂而被杀。他的妻子和幼女投井而死。有定从福清平定海上的乌尾盗贼，海上之人为他立碑颂扬。崇安令孔稭抗拒有定而死。建阳人詹翰自行保卫乡里，不服从有定，遭到杀害。有定在建阳，借闽越王大潭城的旧址增筑城墙，以防备太祖的军队。在此之前胡深战死，太祖询问太史令刘基，刘基说：‘有定守着固定的地方，像俘虏一样腹中没有谋略，不值得害怕；只有方谷珍背山临海，才值得忧虑。’ 闽地平定以后，方谷珍从海上进入福建，夺取这些地方就像反掌一样容易。九月，命御史大夫汤和、都督吴祯率三万兵征讨方谷珍。方谷珍请求有定救援，但怨恨有定的部下误杀海上守军，因而不肯援助。有定逃往海上。十月甲子日，命平章胡廷瑞为征南将军，江西行省左丞相何文辉为副将，湖广参政戴德孺随军，从江西攻取福建；因为胡廷瑞原是伪汉将领，曾经攻打闽中，熟悉地理险易。十月壬寅日，胡廷瑞攻打杉关，赖政任指挥，屡次不能取胜，退守汀州。胡廷瑞派指挥沈守仁、费子贤乘胜攻取光泽，光泽投降。十一月甲辰日，胡廷瑞到邵武，守将李宗茂投降。丁巳日到建阳，守臣曹复畴投降，留下沈守仁守卫。此时方谷珍投降，得到船只数以万计。戊午日，诏令征南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都督吴祯率水师从明州出海路攻取福建。己未日，广信卫指挥沐英率军攻破分水关，攻取崇安县。太祖询问闽中诸将的情况，御史中丞章溢回答说：‘两路进兵，这样本来必定能够取胜，还应兼用韩信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

译闽地人尤其听闻李文忠的威望和信誉，如果命李文忠再率一军从浦城攻取建阳，那就是万全之计。’第二天，诏令李文忠等出兵，并让章溢的儿子存道率乡兵随行。李文忠督率部将缪美、镇抚谭济等三万兵攻打浦城。有定守城的偏将胡螭豪强剽悍、力气很大，多次出城死战，缪美、谭济的军队多次失利。李文忠又派万户武德的军队挑战，胡螭不以为意，闭关痛饮而睡。缪美、武德乘夜雨砍破城关进入，胡螭醉中起身，亲手杀了几十人。当时天气极寒，血凝结在刀刃上，他终于战败而死。进攻无盖铜船山寨时，李文忠不敢轻进，于是驻扎浦城等待海军的消息。有定大惊，亲自率兵到延平，又派兵前往邵武、建阳。十二月，汤和、廖永忠、徐大兴、吴祯、费聚、谢得清等率水师从明州海道出发，擒获把海指挥孙通、严程，乘虚顺流而下。没过几天，突然抵达福州城下，包围西南水部三门，直接冲入并击鼓呐喊。守臣曲出逃走，守将玛尔达出城投降。汤和整顿军队进入行省，宣政院事多尔、行省郎中拜特穆耳战死。广东按察司佥事呼图布迪音寓居福州，投井而死。江西行省郎中吕复代理长乐，吊颈而死。行台侍御史韩准因病不服药而死。元参政王仁派宣慰使关珠到兴化劝说投降；有定所设置的府判徐升以及元帅王思义、叶万等杀死关珠和经历郑元明，逃往泉州。泉州军民自行到福州投降。戊申年正月乙亥日，太祖即皇帝位，改元壬午。胡廷瑞到建宁，参政陈子奇坚守。壬辰日攻克建宁，擒获陈子奇，戴上刑具押送京师。汤和等命指挥孙虎督率新归附的人守卫福州，乘势从水口率领水军和骑兵一同抵达延平。敌军在水南隔溪列阵，廖永忠渡水攻打西门。有定仓促派参政文殊哈雅、指挥赖政等人七次交战，都不能取胜，只好闭门坚守。汤和奉命招降，有定瞪眼说：‘我为元朝守土之官，难道可以拿土地换取富贵吗？’儿子宗海叩头劝谏，他不听，派宗海出城守卫将乐。将领们知道他不肯投降，于是请求出战。有定怀疑有人怀有异心，杀死了他的将领萧院判；士卒多越过城墙连夜逃走。徐大兴攻打东北门，廖永忠攻打西南门，四门都击鼓呐喊，形势危急。听说李文忠、胡廷瑞的军队逼近，估量无法抵挡，便穿戴衣冠面向北方拜过，退入省堂，仰头饮孔雀血而死。文殊哈雅等人抬着尸体出城投降，到了神武门，忽然疾雷震响，把他惊醒，于是给他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宗海从将乐来归附，与和并将他一起擒获。有定到了京师，皇帝准备释放他，授给他元朝官职，说：“如果不投降，就要受铜马、古炮烙等刑罚。”有定伏地接受了命令，皇帝便命人埋葬他的尸体。有人说，有定临死时，赐给深子，将他的尸体割成肉祭祀，这话是他的父亲说的。三月辛未，军队抵达漳州，达噜噶齐特哩必黙死在那里。五月丙寅，有定过去的部将金子隆进攻延平，官军出阵于城南桥抵御，指挥蔡玉大败其军，追到沙县青云寨。金子隆等凭险据守，沐英派兵从两面夹攻，将他们击破；又防守闽溪十八寨，擒获冯谷保、廖永忠，安抚漳州、泉州，闽地全部平定。王翰居住了十年，因荐书送到，便自杀了。蓝光穿着深色衣服隐居，教书三十年后去世。罗良另有传记。福清参军陈八不肯做官，家中藏有有定的画像：身材高大，眼睛巨大，形貌雄伟；如今他的家族仍世代祭祀他。当有定兴起时，正值元朝统治，大家都认为这是世人不敢直称其名的人物，无不赞叹罗翁知人，以及王氏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婿。等到失败，灾祸必然牵连到他们，因此两家都没有归附。人们于是说：有定一时虽然像虎一样盘踞在闽地这片故王的土地上，却只是占据王氏门庭做赘婿，就像赘疣一样，并不真正属于他。陈婴听从母亲的话而没有起兵，苍头拿着兵器催促他，他才起兵。有定突然获得大名，这本来就是不祥之兆，因此罗翁的知人之明远不如陈婴的母亲，确实是应当的。只是人们根据成败来评论，所以不了解实情的人便忌讳谈论它。史官说：有定出身平民，平定大盗，因累积功劳而接受元朝官职，他与伪汉一类人不同，自己常常称许说“元朝是我的主人”。据说他后来做了右丞，郡县不服从，就出兵征讨；当时天下已经混乱，他只是自行权宜办事罢了。平章多尔等人，都是元朝以死守节的臣子；假如有定骄横跋扈、据有闽地，那么也应当死守节义。看他攻打漳州时，特哩必黙没有死，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了。只是当真正的君主兴起时，他不知道像胡深那样弃元归顺，这就是他的顽固。唉，元朝既已失去政权，天下共同起兵，有定终究不是纯粹的忠臣，难道不是胜广、田横那一类人吗？得到王氏而失去胡虏，实在难以评说了。洪溪子【杨兆京】洪溪子，不知是哪里人，我也从未见过他的面。洪溪子与我的朋友、浙江人陆生交好。陆生七八岁时，在路上遇见洪溪，洪溪抚摸着他笑道：“你还认识我吗？还记得在松溪对着月亮谈论无生之理吗？”十年以后，陆生年轻而才华极高，声名很盛。他从西湖出行，意外在路上遇到洪溪，陆生也像遇到老朋友一样欣喜，两人握手，亲切交谈。洪溪叹息道：“你的气息宁静而精神深沉，气息宁静，可以进入道门；感情深厚，却容易沉溺于世缘。譬如一件锋利的器具，本来有剖犀牛、切玉石的资质，若使用不当，很少有不割伤手指的。”陆生佩服他的话，汗水浸湿了后背，但仍不能改变自己。又过了五年，陆生再次游历杭州，声名更加显著，文章更加雄健，每天同名公卿交往。有一天，他正闭门谢客、焚香独坐，洪溪忽然又来拜访，抽泣叹息说：“你的世俗滋味越来越深，本来的面目却越来越远了。”陆生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曾听说，凡是人的才华与性情相互滋生，我往往自负感情丰富，难道是被才华误了吗？”洪溪说：“确实如此。但文人的积习本来就是这样。圣人能够忘情，次一等的人不能没有寄托，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它。”

译兴防所说的，为什么不放怀于山水之间，把情意寄托在琴和书上，以及早晨有花、晚上有月，把这些当作所喜爱和嗜好的东西，这同世俗的嗜欲有什么不同？然而，取用它们时不争逐，与内心没有牵系，那么所得与所失就大不相同了。我虽然是道士，却很爱好文章，曾经收藏一轴古画，应当拿出来与你共同欣赏。”他展开画卷，共有几幅，有的画玉堂中的贵客，有的画麒麟阁中的功臣，有的画红楼中的歌舞，有的画北邙山送葬的场面，说：“人间的事情全都是这样。”陆生豁然醒悟，想跟随他进山。洪溪说：“入道的人，非有刚强果决的性情不可。你心中并非没有牵挂，恐怕不能始终坚持；但你本来有仙人的风度，最终还是应当得到度化。”于是洪溪向我告别。后来我在山中遇到陆生，在寒夜里挑灯与他同榻，详细讲述了这件事的大概。我喜欢这些话多半近于道，所以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明文海》卷四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七，余姚黄宗羲编，传四十一 杂传 东灵公【翁万达】东灵公有一天坐在空堂中，正午十分安静，有位身材魁伟的客人来访。东灵公作揖请他进来，客人叩拜三次，才说道：“我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他家世代居住在海之南峤。西丘有一位贵士，我沿着他的行为来说明我的疑惑。”东灵公说：“我听说的是什么呢？”客人说：“西丘这位士人年轻时贫穷，和他的哥哥一起求学登瀛，乡里人都喜爱他。后来游历江浙一带，学习侍奉父母的道理，于是以孝闻名天下。有一天，他的亲人病了，他回头对邻居的儿子说：‘看你的大腿又肥又壮，我听说大腿肉可以给人吃。如今我的亲人病得很重，请借你的一条大腿来充作食物，怎么样？’邻居的儿子感到为难。士人说：‘你喜欢行善吗？我如果能够凭此成就孝子的名声，怎么会吝惜一条大腿？’邻居的儿子说：‘割腿的痛苦怎么承受得了呢？’士人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这才叫保持本心。如果不能忍受皮肤的疼痛，本心又在哪里？用那条腿换取这条腿，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邻居的儿子退下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朋友宽解并引导他，让他回去答复说：‘你想要行孝，自己又有大腿，为什么要向我求取？’士人说：‘我的大腿瘦，而你的大腿正好是我的大腿；我的亲人正如你的亲人。听说最高的德行是不存私我，大道不会断绝人的求取；你不肯给，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邻居的儿子听了，心中疑惑，退下去告诉他的朋友。朋友更加愤怒，引导他回去答复说：‘你贪图借用我的肥腿；假如我的亲人不幸患病，你又将让谁割腿呢？况且君子不用非礼的方式奉养亲人，割别人的大腿来给亲人吃，是不合礼法的，你有什么过错呢？你既然一定要请用你的大腿来换我的大腿，那么疼痛和食物都是一样的。’那位士人正抚摸着亲人的腹部等待。东灵公说：“先生暂且停下吧，如今的士人大多就是这样。”客人拜了两拜退下。痼居先生【王格】先生是汉左地区的遗民。起初曾出仕，做到签察。后来因罪被罢免。先生天性孱弱，刚成年就瘦削憔悴，像老人一样。他一生患有肝脾方面的疾病，不能多吃东西，稍微多吃便腹胀嗳气，日夜不停。三十五岁时，病情大为加重。家人为他寻求药方和药物，也寻找其他吐纳、食气的方法。过了一年多，病情稍有好转，先生以为只是偶然，不值得深虑，于是又出仕，奔忙于纷扰的人间事务十多年，疾病再次发作。于是换法治疗，治疗大略同从前，痊愈的时间也相同。先生更加轻视自己的病，不少节制自己去应付尘世的事务。到五十九岁时，先生已经老了。有人以文学之事来请托先生，先生平素不能做这种事，心里却喜欢这个名目，不愿立即推辞，于是闭门数月，执笔研墨，终于办完此事，疾病又发作了。病了五年，先生六十三岁，竟然成为久病不愈的痼疾。起初先生发病时，坐在一间屋里，厌恶听见人的声音。有人来拜访先生，话语急促地靠近他，先生只是沉默不语。夜里很少能睡，即使睡着也不能安稳。梦中多是迂怪之事，独处时从未停止呻吟，面色惨苦。常常蒙着被子对身边的人反复自言自语，后来又厌恶让儿子看见自己的情状，使儿子非常害怕。于是采用各种疗治方法，比前两次更加用力，甚至占卜、算命、祈祷、祭祀不断有人上门，却始终没有应验。病势已经窘迫，于是家人为他置办被褥、寿衣和棺材等物，仓促准备凶丧器具，情状令人害怕。估计先生的生命似乎不能延续到早晚之间，即使先生自己也这样认为。亲友听说后，天天探听消息，前来慰问并馈赠财物的人络绎不绝。然而先生并没有立即死亡，岁月拖延下来，竟长久到了这种地步。于是人们渐渐疑惑，因害怕而来疗治、探问、慰问的人，也比平时逐渐少了。大概憎恨先生的人，本心本来就不可测；爱护先生的人，有的以为先生或许能够康复，却不知道先生其实病势沉重，和最初发病时相比丝毫没有减轻，未必能够最终痊愈。先生无法向众人说明，于是自号“痼居先生”，用来告知家中众人，使他们定下心意。唉，先生有七尺之躯，却不能爱惜自己，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从前杨子云写小赋，因而病了一年；他的才力与先生虽不可相提并论，但在这一点上却同样属于人性。先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为什么反而要亲自去做呢？俗话说：“三次折断胳膊，就成了良医。”胳膊对于人来说已经很重要了，折断三次，虽成良医，也是人所不愿意的。先生所遭受的挫折，大概不止折断胳膊，而他所遇到的事情又恰好与此相应；可是他又没有成为良医，那么最终将走到哪里呢？唉，真是可悲啊！嘉靖甲子年元旦，先生自己撰写。王承奉【张居正】王承奉名大用，是霸州人。他侍奉敬皇帝，任奉御，在仁寿宫侍奉慈寿皇太后。毅皇帝时，升任御马监太监，赐蟒衣，允许在内苑骑马，显贵通达起来。然而他性情刻苦廉洁、刚正不阿，不能屈居同僚之下，因此不能长久留在内庭，被调出任辽府承奉。当时辽庄王患病，不能处理政务，把政事交给国妃毛氏。国妃贤明，通晓书史，深沉坚毅而有决断；承奉在内辅佐她，所整顿纠正的国家事务，数说不尽。不久，庄王和国妃相继去世，嗣王即位。嗣王聪敏善辩，却贪利刻薄，长大后多有违法之事，常常出游数百里之外，有司无人敢阻止，所以无所畏惧；但他唯独畏惧承奉。承奉喜欢直言进谏，嗣王积怨不能忍受，便说：“承奉老了，应当免去朝见之职。”从此承奉很少能见到王。王年轻时没有儿子，宠幸的乐妇生了一个儿子，安置在宫外的房舍里。过了很久，王患痿病，估计终身不会有儿子，便把外舍的孩子接入宫中。当时孩子已经八岁，王谎称他是宫人某氏所生，想把此事上报朝廷。按旧例，王子出生后，承奉司郎要备具生母姓名及接生老妇的情况，关白长史，才能上奏玉牒。

译王把这件事交给承奉办理，承奉惊愕地说：“王怎么会有儿子？承奉并不知道哪位宫人怀孕以及生子的情况，不敢奉行您的命令。”王大怒说：“老奴竟敢这样做，想死吗！”于是把承奉手下所有掌事的人都抓来，每人杖笞数百下，使他们蒙受重罪，想用这种办法逼迫承奉。承奉始终不为所动。王于是召见承奉，假装说好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因为生病才这样做吗？事情办成后有了继承人，你和后代就能长久富贵，为什么偏偏要为别人尽忠？”承奉伏地叩头流泪说：“老奴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死也无法报答；只是这件事牵涉欺骗蒙蔽，法令规定极严。王子不是真正的王子，一旦外人全部知道后有人揭发，灾祸将不可预测。老奴至死也不敢奉命。”王假装道歉说：“承奉说得对。”于是设计骗取了他的印信，自己署上承奉的名字发布文书。承奉受骗后无可奈何，怨恨地用头撞墙，大声喊道：“我不幸生来是受过刑的残废之人，又被抛弃到外藩。如今王竟这样做，我又不能匡正挽救，灾祸将要临头了。我实在不忍眼看刑狱发生！”于是闭门用绳子自缢，绳子将要断时，恰好有人救下他，使他苏醒。他日夜哭泣，最终哭到失明而死。国中人都为他悲痛。太史张氏说：“我在史局任职时，喜欢询问前朝的事情。各位老宦官谈到孝庙时期，常常流泪，甚至哽咽。后来我回到楚地，见到王承奉，回忆往事，他还能够一一讲述。敬皇帝时代的人物是多么盛美啊！即使那些仆役，也无不具有大臣般的气节。看他在议论政事时坚持正道，毅然不因利益而改变，也不因威势而畏惧，即使壮士和贤哲，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假如让他长久留在内庭掌管机密，那么像近来兴安、怀恩一类的人，哪里值得称道呢！”我因此知道，敬皇帝的恩泽深入人心。朱山人【赦敬】朱山人名衡，字平甫。山人生来身材魁梧，臂力很大，警敏聪慧超过常人。十五岁时远游大梁，又到齐鲁，长期客居京师。他掌握奇特的医方和医术，能诗、能画、能琴、能射，能拉开五石的王弓，像牵动丝线一样轻松，射箭巧妙得能贯穿虱子。当时孛贼在宁夏反叛，倭奴在东部藩地骚扰。山人拍着手臂叹道：“士人不能成为隋陆那样的人，难道只能强作绛灌之流吗？怎么至于守着刀笔，在穷途上哭泣呢？”他手不离开《孙吴百将》《七略》《八阵》等书，脚上磨起重重老茧，肩负行囊，奔走蓟门，渡过辽海，进入大同、宁夏、榆林等九边要害之地，经历得很广。他像冯谖弹铗一样求仕无门，佩刀的刀环也快要断了。自知命运不佳，便回到乡里，租屋居住，屋子狭小得像瓯篓，与屠狗、卖酱的人为邻。有诗说：“借住在编户小屋，房子小得像拳头，一半掩藏琴书，一半坐着睡眠。若不是启期那样能够自我解脱，怎能把人生三乐传给别人？”后来正逢年成歉收，连半菽之食也吃不饱。有诗说：“年老以后难以忍受粗布衣服的寒冷，忧愁的心怀片刻也不能安定。如今才相信凶年谷物细少，只能把几块美玉般的食物合在一天里吃。”县令王南垣公一向敬重他，山人出于义气，不肯随便作诗道谢，其中有句：“犬卧山村月，牛忙谷雨田。” “逢人便问子羽在哪里，却不敢走到堂前。”南垣公时常从厨房和粮仓中节省物资来周济他。晚年更加贫困，一无所有，又没有儿子，便作遣怀诗说：“稀疏的竹子藏着风雨，寒花遮护着木槿篱。王陵还有母亲，伯道已经没有儿子。”他著有《紫衲道人吟卷》，都是激越悲楚的声音。我当初辞官归乡，听说山人的名声很大，便登门拜访，欢喜得像旧日相识。我当时住在城西郊外的园中，天天同山人携手往来于泉石之间，有时夜里还同被而卧。十天左右分别一次，分别一两天后又聚在一起，谈笑和乐，以至于忘了彼此的尊卑称谓。园子的营造稍有成就后，我谢绝宾客，闭门著书，门前冷落得像被打扫过一样，只有山人每月来一次。他看我参加省试的文章，欢喜地劝勉我。门外有事情我不知道，山人便来告诉我；我门内有事情不能传达，山人便替我到外面解释。仲尼曾说：“自从我有了子路，坏话就传不到我的耳朵里。”这些年来我潜心研读经籍，能够从容完成学业，离群独居而没有受到乡党怨恨，实在是好朋友帮助的结果。我们生死离合，至今已有三年；想到我共同交往的人，眼泪如雨。往年辽东、西川突然发生变乱，当权者招募财物、官员和谋士，我劝山人出仕，山人说：“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年老了还能做什么呢？” 年过六十，家中没有血脉后代，若死在万里之外用裹尸革带回，谁来抬运尸体？他愤懑忧郁，不得志，于是患了胸中郁结的疾病，早晚连一粒米也不能咽下；但身躯仍然高大，谈笑时仍像平常一样昂藏。有一天，他把所收藏的一块奇石送给我，说：“我一生的一片心意，只有石丈知道我。”他把书籍、砚台、琴和宝剑全部查点出来卖掉，用来置办棺材。他有几亩田，分给侄子麟、女婿甘应泽，并把年老的妻子托付给两个儿子，随后绝食不吃，七天后去世，面色和神态含笑，像活着一样。舍中的人都感到奇异。当时是天启壬戌九月二十日。此前我母亲去世，山人抱病前来吊哭。过了十五天，山人的讣告传来，我在守丧的草席土块之间哭他，不能前去看他的殡殓。等到下葬时，我扶杖送到门外，又不能亲自执绋。到了墓穴前，我抱着这种长久的遗憾，怎么能说尽呢！唉，平甫生在乱世，在乱世建立名声比在太平时代容易；在丰盛时寻求知己比在萧索时容易。天下动乱时，即使微小的节操也可以表现出来；天下太平时，即使才华很多又有什么用？丰盛时与他人容易相合，萧索时连亲戚也会疏远。山人的才华如此出众，最终却老死于饥寒之中，默默无闻地死在窗下，是因为所处时代如此。我罢官后幽居在茅屋中，白天闭门，已经二十年了，蓬蒿小径上罗雀，只有山人独自留着一张床榻。哪里是我了解山人？是山人了解我罢了。从前虞仲翔被放逐，遗憾活着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死后只让青蝇作吊客。假如天下有一个人了解自己，也就足以没有遗憾了。可惜啊！我有一个知己，却先于我死去；再想找一个像山人这样的人，便如同在空谷中听到足音一样难得。荒凉的庭院寂寞冷清，往日的朋友很少再来。形容憔悴，年老衰弱，活着没有亲密朋友，死后谁来作吊客？我大概也就这样了！如今五月八日夜里，我忽然梦见山人，向我呼唤石工。我醒来后明白，山人临死送我石头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吗？我很久以来想为山人刻碑，以补救阴间的废业；而山人进入梦中，仍像平生一样要求我，可说是把情意寄托给石友了。从前蔡中郎常替别人撰写碑文，只有郭有道的碑文让他无愧。我才华远不如蔡中郎，哪里足以为山人传名？只是山人了解我的一生，不肯为别人作传；替人作传的，也只有山人一人罢了。此时为天启四年，岁在甲子仲夏，同乡友人郝敬撰写。云浦陈先生【顾宪成】

译云浦陈先生，是无锡宅仁里人。名忠言，后来改名为以忠，字贞浦。先生生来奇伟多智，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员。过了几年，离开县学成为太学生。做太学生第四年，考中明经科。又过四年，脱去布衣，出任宁乡县知县。不久稍稍升迁，任宁州知州。没多久，因当权者的缘故被贬为宝鸡县知县。任职一年，又调任光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天下都知道他不是庸人。先生喜欢读书，能写古文，又喜爱孙武、吴起一派的学说，完全通晓其中旨趣。有一点空闲就练习骑马射箭，认为如果有一天能够准备应付当世的紧急事务，也不算白费。先生气度宽宏，对天下没有不可容纳的人；性情简朴而亲近人，喜爱善人的确是他的天性。只要某人的才能合乎他的心意，即使王公大人，他也津津乐道地称颂，始终不认为这是嫌弃自己。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他也唯恐对方不能很快被人知道。对本来就熟悉的人，他遗憾自己知道得太晚；对原来不熟悉的人，他也欣然接纳。我当年刚开始学习句读，才华最微薄浅陋，先生却多次称许并认为我奇异，还多次对我说：“你的弟弟若当，应该不比你的哥哥差。”先生也多次当着客人的面称赞他的儿子耕，说他很像自己，甚至有人说大概超过了自己。客人笑着说：“难道真有父亲称赞儿子的吗？” 先生也笑着说：“既然是我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父子二人本来就是彼此的知己。”松陵王山人承甫以诗酒闻名，往来于燕赵之间，想暗中寻访天下的长者。当时先生恰好游学太学，在娄江王太史的座上遇到他，心中十分惊异。王山人慢慢引他交谈，大为高兴，说：“我观察天下士人很多了，没有一个像您这样。”于是跟随先生交游，再不离开。太学大司成也暗中认为先生非凡，替他放宽各种约束，使他更加能够自得其乐。他们常常相对谈论剑术，豪饮到酒酣耳热，仰天呜呜长啸，意气纵横，处在慷慨放纵之间。他穿着破衣服走在市中，几次询问市人：“荆卿和高渐离在哪里？”市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奇怪，便呵斥他，先生反而更加高兴。同舍的齐地学生王明经荣中，被人诬告犯法，按法应当戍边。众人都为他冤屈，却没有人敢发言。先生立即进入大司成处陈述此事，大司成认为他的行为壮烈而答应了他。王荣中获免罪，仍作为诸生，不久又在乡试中考中。先生因此在公卿之间声名更加显著。但他回头对王山人不满地说：“趁别人危急时借机成就自己的名声，我不忍心这样做。”亚相慈溪袁公出身极其显贵，心里轻视当世一般人；他偶然从门客张户侯那里看到先生的文章，想认识先生，便托请大司成，说这位贵人一定不会主动前往。先生说：“确实如此。不过，也不能因为对方是贵人，就把我们这些人看得低贱。”于是立即前往。袁公一见他，便像平日相交一样马上命人置酒，欢快地坐谈了很久。先生侃侃而谈，越来越放达，完全不像一个儒生，因此即使有所贬抑，袁公对他反而更加谦下，身边的人都惊讶，私下议论说：“他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是个狂妄之人，竟敢和我们的主人平起平坐！”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袁公贤明，也更加看重先生。过了很久，宾客每天越来越多，先生说：“这些人只是借此抬高自己的名声，并不能真正理解我。”心中颇为厌烦，于是和山人相继归去。回乡后，他在住宅旁边修建园林，盖了几间屋子，旁边种了万竿竹子，日夜在其中读书，对山人说：“从今以后，大概可以形成一家之言，藏在名山之中。”他老了，山人睁大眼睛，没有回答。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稍稍试着出仕做官，便又成为颇有声名的能吏。然而，他为人旷达疏落，别人一看他，内外便立刻显露，也立刻可以看尽，不能隐晦周旋、随波相处。他的才华又很雄健，外在形态不肯屈居人下，容易招致倾覆。况且他终身不能考中一等进士，到了晚年才出仕；年轻时见识狭窄，世人只把他当作寻常人才，因此没有机会越过州县而显达，世人也没有机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我曾从容地谈到他的心意，先生沉默了很久，说：“你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当初我任宁乡知县，因为湖北暴虐胥吏的缘故，得罪了分巡官，估计早晚会被废黜罢职。我曾三次上呈弹劾自己、请求归乡的文书，却没有获准。监察御史即将经过宁乡，慰劳我，我请求说：‘明公如果不离开，我就把这些暴虐胥吏全部捆绑起来，向宁乡士民谢罪。’御史答应了我，后来我竟因此因政绩优异而升迁。等到我任宁州知州时，州中最苦于卢源贼，没有人能制服他们；我先后设计擒获他们的首领数人，俘获五十人，击溃遣散其党羽数十、数百人，宁州因此得以保全。中丞已经拟定特别上疏推荐我。不久有二十四名流贼经过宁州，准备逃走，御史不知听到了什么，只听说贼人在宁州，便上疏弹劾我，把我的功劳抹掉不予记录，最终我反而因罪被贬。功名得失之际，圣贤都不能决定，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不要再说了！”先生又善待同乡的胡御史、通州的顾少参、湖州的范太史。这些人都豪迈自得，优点和缺点都不加掩饰；他们不是阴柔媚世、只求免祸的人，也不是好讥刺的人。他还友善对待武进谢县令。谢县令曾触犯一位御史，被以招引宾客故人、态度怠慢傲慢的罪名论处，先生独自迎接并收留他，为他准备丰盛的供给，又替他筹资、招募能言善辩的宾客，多方从中调解，事情才得以平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他居住在乡间时，善待我的先父；近来又善待京山李大参和高邑赵计部。当初赵计部任汝南司理时，先生是他的属吏，但他唯独把先生看得很重，先生一去拜见司理，他就留先生饮酒，饮酒必然喝醉，有时还误用“你我”这样的平等称呼。先生察觉后，上前向司理道谢，笑着说：“他本来是把我当作非同寻常的人吧？”后来便不再道谢。先生去世后，赵计部经过我这里，为之流泪哭泣并谈论先生。退下后，我们共同编次先生的事迹。我过去听乡中父老说，先生原本是嘉定人，他的祖先有道真，与僧人道衍交好，曾赠诗讽谏他，道衍隐忍不答，于是渐渐自行隐匿起来。一天，他带着妻子儿女来到这里，便在此安家。子孙都显贵，以修约为名。只有先生的父亲石村翁也是如此，到了先生也同样如此。顾宪成说：“我过去和先生同乡，乡里在县城东边。他这个人木讷刚强而缺少智略，因此先生见到我，容易把我当作豪杰。”等我长大后，跟随三吴的长者交游，他们仰慕谈论先生，比先生乡里的人更甚。后来我客居燕地，和四方长者交往，他们仰慕谈论先生，又比本县的人更甚。如今仰慕谈论先生的人，又比他在世时更多了。我由此知道，先生的才德不是容易穷尽的。当时有人只因为他淹滞在州县之间直到死亡而感到遗憾。唉！如果真的只是因为他淹滞在州县之间直到死亡而感到遗憾，那又哪里足以窥见先生呢？《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二十八，余姚黄宗羲编，传四十二

译杂传 宋石塘林氏【郭万程】郭万程说：我县宋代世家中，石塘的林氏和北里的刘氏，都是世代担任臣子、为国难殉节的人，元朝把他们视为叛逆，几乎没有留下活口。史书有讹误又有缺漏，地方志也丢失了原来的记载，这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后代也以此为讳，我对此十分痛惜。幸好还有《忠义集》完整保存，只是纪年未经核实，于是我为它厘定次序，以考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林氏实在有很多贤者，即使女子的德行也足以称道。过去刘氏因为联姻而显贵，但记载已经散佚过半。于是我为林氏中庚撰写传记，以表明其源流是多么久远。福清县城东约一里，住着石塘林氏。他们的祖先本是固始人，唐代著作郎平迁居到这里，有人说后来荷曾任潮州刺史。到了宋代伯材时，距离平已有五代。他三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儿子格娶陈氏为妻，生子名廸。格曾梦见祖坟墓柱上题着：“山道养灵窠，遇酉生珠玉。”熙宁元年己酉，遹出生。熙宁六年，格才凭诸科特奏名，任建州司理，试任将作监簿，后来追赠通议大夫。廸字行中，元祐六年进士，任福州教授、余姚县知县。遹字述中，未冠时考入国子监第一名，元符三年进士甲科第四人。沉浮十多年，遭逢母亲丧事，结庐守墓，甘露两次降下。宣和年间任南建州知州，每每说刑法有三千条，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它：“罪行有疑当从轻，治理贵在清明简约。” 他又引用范忠宣的话：“处理私事要胆小，办理公事要胆大。”把它作为训诫。靖康元年，福州士兵杀害主帅，聚集数千人经过南剑，遹派司录谢如意向他们说明祸福，于是他们捆绑首领二十多人，将其斩杀。建炎元年，伪楚张邦昌被诛杀，朝廷削去他的元符科甲名籍，提升遹为第三名。遹每每引用王彦章的话：“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声。”并称赞他是忠义第一。当时诏令记录熙宁、元祐年间的忠臣和被诬为党人的人，后来遹因县中事务进献流民图，郑侠听说后，便追赠官职给他的孙子。建炎二年，他上书说苗刘逆乱发生在西掖，自己不能失去义节，于是从起居郎特升为中书舍人。建炎三年，以中大夫、徽猷阁待制知福州，兼任福建路安抚使。他起初曾任提举常平，到这时尤其成为乡里的盛事。第二年奉祠归乡，乡人为他建造昼锦坊；后来升为宝文阁待制，任广州知州，最终官至龙图阁学士，封开国子，赠少师、金紫光禄大夫，葬在乡里的桥岭。有《妙峰集》四十卷。他的儿子埏，字仲成，年幼时失去父亲和兄长，田地房屋萧条，却专心自我激励；侍奉生母刘恭人谨慎而周到，又抚养孤侄，因先人遗恩授任监税，任漳浦县丞。后来因母亲年老请求奉祠，历任福建提举司干办，常常坚守职守，争论是非，不因官小而屈服，后来任潮阳县知州。潮阳县州府发文书制造战舰，却不给一文钱，埏分条说明此事不便，知州发怒斥责他，于是他把文书藏好，束起行李准备离去。恰逢诏令停止此事，他又节省盈余财物，代百姓缴纳两年的丁钱和盐钱。提领户部犒赏所的长官想要酒，原本打算把羡余财物拿来进献，埏竭力制止了他。他入朝应对时，请求罢除提领，把各库改隶各郡。任沅州知州时，他治理蛮猺，以恩惠和信用安抚，同时不废弛守备，百姓和少数民族都安宁无事。任期届满，诸司上奏他的政绩；他正值中年，却竭力请求奉祠归乡。大概到了淳熙十一年，他的三个儿子同时考中进士。县令江涛作诗记载此事：“千里朱旛迎五马，一门黄榜占三人。”并为他们建立椿桂坊，以表彰这家人的盛况。在此以前，遹有侄子居住在海口，资深考中进士，资熙也考中大法科。到这时家族门第日益兴盛，而他们仍像往常一样恬淡简朴。享受祠禄担任两任，已经八年了，病重时还说：“平生没有别的遗憾，只是辞官不够早罢了。”他对仕进的厌倦就是如此。他累积官阶至奉直大夫，爵封开国男，六十九岁去世，葬在大湖山原野，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共有四个儿子，都是硕人卓氏所生；只有幼子琮以荫补知海丰县。同榜进士璟、瓌、琢三人都严肃有成就，多半得益于硕人的教诲。璟字景宋，任靖安县知县。当地疫病流行，家家祈祷祭祀；他去世时，行路的人都互相吊唁，回乡时同僚停市为他送行，并派儿子防防前往。这大概是因为他廉洁仁厚而得到的结果。瓌字景温，任江山主簿时，奉州府命令监管赋税转运，面对五万钱的盈余也不接受；升任仙游县丞，任沅州州学教授，撰写赐宴乐语时，因其中有不是祝颂君父的话而拒绝。历任阳朔、萍乡县令。任命下达后，萍乡要发常平仓粮，经澧陵运入湘江，供应防守部队，瓌争辩说：“本县只有细小水流可以通行，中间有一百多处堤坝；正值旱灾，如果夺取粮食、毁坏堤坝，那么地方根本就会先被动摇。”郡府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免除津发和籴。命令下达萍乡，要求缴纳一万四千石，瓌认为本县山路阻隔，舟车不能到达，七万百姓靠自己的力量生产尚且不够，假如有粮也无法运送。郡府为此削减数额，又命令籴买三千石，允许留在县中；他又给仓台写信说：“如今的常平仓，有的几十年都没有开过仓门，哪里还会有粮呢？请命令州县各自核实实际数目，每年减免十分之一作为损耗，积存粮食不超过三分，减免也以三分为限。”使者陈贵谊因此上奏，在各州施行。郑性之任知州时，察知此事，认为他很不寻常。后来升任通州、静江府，任容州知州，把过去强压百姓购买盐、在正耗之外加收米的做法全部革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口〕 一年多后，他请求奉祠。端平改元时，郑性之任签书枢密院事，推荐瓌担任军器监簿；有人说他不宜任此职，于是朝廷任命他知宝庆府。他两次辞谢，改授直秘阁，仍准予奉祠。淳祐改元时，他已经八十岁。侍郎李韶说：“瓌年高而有清廉节操，应进官为直焕章阁，准予奉祠。他任祠官共十任，贫困依旧。当时出仕的人，有的最终老死，有的多遭贬斥议论，只有瓌巍然不动，没有异议。他九十岁去世。前一年他预言自己的死期将近，病重时说身体只是虚妄，离去便是回归真实。有人请问这话的意思，他回答说，是说充塞天地之间、贯通昼夜的道理罢了。”起初他把妻子夏氏葬在距城五里的地方，营造寿藏，命名他的墓庐为全庵。到了这时，可以说是完整地归返本真了。琢字景良，年轻时进入太学，考中甲科第四名。任鄂州教授时，过去州府曾向各家征收羊豕税来帮助养士，琢拒绝这种做法，而用节省下来的浮费增加学田。三次任转运司干办，任期届满后，有官职等候他掌管旧章典故。执政者想插队授予他官职，他辞职归乡。四年间不与执政者通问。执政者以其他职务属托于他，过了很久，才授任吏部架阁。嘉定初元，授国子正，升任武学博士。诸王宫大小教授轮流入对时，他说：“由于陛下刚强果断还不够，所以想要改变旧制，却还没有治理好。

译百姓生活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应当发放内库钱财，节省宫掖用度，裁减外戚，核查宦官，并抄没几十家贪赃官吏的家产，这样可以使数百万百姓活下来。”宁皇嘉许并采纳了这些话，改任他为国子博士。他请求出任外官，任兴化军知军。前任知军因降低纸币价格获罪被罢免，奸民动辄以揭发官吏为能事；琢命他们按诏令交钱，结果这些人都因未交钱而反被治罪，诬告之风于是止息。监司按财产把交纳楮币的数额摊派给百姓，琢多次请求宽限期限。督促征收的人常常突然到来，他预先通知百姓做好准备，等督促者离去后没有人受到侵扰，而楮币价格反而自行上涨。郡中有许多著名寺院，过去卖寺取财，名为“实封”；驱逐僧人、没收粮食，名为“拘椿”，他全部废止，并且分别减免赋税。改任全州知州，不到两个月，升为广西提点刑狱，因病推辞不上任。改任袁州知州时，病已经痊愈；有人让他辞去远地节度使而就近任职，他认为不可，于是竭力请求奉祠。前后共任四职。宝庆初年，朝廷召用，他再次辞谢，授宝章阁职名，准予奉祠，并用褒奖训诫的诏词命他任满后再任。大概从五十岁以后，他的妻子黄宜人去世，他便独居。黄宜人是温陵通直郎轾的女儿，幼年丧父，跟随母亲聂夫人依附县侍郎简肃林公。林公性情严肃，却唯独认为她奇异出众，为她选择婚配嫁给琢，对待她严如宾客。她孝敬公婆，安静俭约，善于持家，儿子们也都贤能。到她去世时，儿子公遇、公选侍奉父亲，近在左右尽心服侍；夜里即使到了灯烛将尽的时候，也不忍退下，二十年如一日。因此琢常说：“即使在家中吃饭很贫困，也是最大的快乐。”他逐年积存祠禄，买田供养宗族。两个儿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宾客祭祀从不缺礼。公遇和仲兄友爱，时人把他们比作二疏。临终时没有别的话，只是担心会使兄长悲伤。他七十一岁去世，累积官阶至朝请大夫，常说：“士人不能拥有权势和名声而以此自矜。”他本来就不喜欢做闻名之人，也谨慎选择交往对象。他著《通鉴记纂》，评论杨伯起说：“举荐茂材时收受金钱，既不能识人。”这句话说到我身上，就是说我不能使别人了解自己。世人认为这话说得对，也相信他并非随便说说。公遇字养正，起初放弃任子资格，父亲强迫他补任宁化县尉，他不忍离去，最终请求奉祠。服丧期满后，又辞去建州户曹，建造精舍，名为“寒斋”。他温和恭敬，自我修养，乡里人都尊奉他。公选字养直，安静俭约而又豪迈不凡，与哥哥有同样的德行。他的学问不是靠老师传授，也不以文章闻名于世。公遇常常把书捆好放在高阁，倚着几案终日静坐，以探究义理来自得，一年到头不出门户；但考察议论古今，完全可以看出他有方略。即使是像元夫、巨人那样的大人物，也能对世间的实际应用有所帮助。因此名公卿李韶、方大琮、赵以夫、杜范都竭力推荐他，他却不肯出仕。李韶第二次推荐他，朝廷不愿违背李韶的心意，淳祐六年特意改授他奉祠，主管仙都观，并下令福州发给文书，让他陈述想说的话。他说：“臣一向体弱，早年衰老，因此退居，本来没有足以当得起优礼的高论。”尚书把这话上报，诏令不准。他又说自己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笨拙而不能言说，希望能够闭目长眠于山林。任命还没有下达，他就在这一年去世，五十八岁。他的学问兼通儒、释两家，并不专以一家名学自居。他每次焚烧自己所作的文章，只留下《求心录》《石塘闲话》《别稿》《贫士穷女二吟》和《杂诗文》一百多篇。临终将要断气时，留下诗作向故人告别，遗言要求穿隐士服收殓下葬，墓志上题作“处士林公墓”。第二年，朝廷在他门前表彰，题为“寒斋高士之家”。景定四年，同邑司农少卿林希逸追举他的贤德，请求发布褒奖诏书，恢复原官并进赠一官，赐予谥号，县里建立“文隐坊”来表彰他。两代人都葬在清远里，琢葬于福胜山，公遇葬于翁坡，公选葬于田源。他们的墓志铭，从埏以下，多由莆中刘克庄撰写。克庄是琢的女婿，他的妻子就是公遇的妹妹、公选的姐姐，都是黄宜人所生。她出嫁时母亲已亡，终身哀悼思慕，跟随丈夫生活。覆舟安然如常。敌军骑兵大举入境，丈夫将随主帅督战，因痈疮尚未发作，请求她说：“敌人入侵是国家的大耻，怎么能因为我是婢女出身的女子，反而耽误你的公事呢？”丈夫为这番话感到惭愧，立即让她发病，越发认为她贤德。她很早去世，丈夫此后不再娶妻。克庄最终官至尚书致仕，谥号文定，是一位名臣。他谈论世代德行和家政，总要归功于石塘。起初，公遇曾对人说：“士人的操行，实现我的志向并不难，只是不知妻子会怎样。”起初他违背父亲让他娶尉氏之女的命令，后来决定娶陈氏。陈氏后来辞去户曹之职，这件事更加确定。两个儿子同和合，都出自陈氏。陈氏通晓儒、释之书，但家中难以选择婚配对象。她二十七岁时，才嫁给公遇和公选。公选的妻子是王氏。她侍奉公婆，都以孝顺著称。公遇辞去尉职后，曹公选也辞去官职。泽与儿子兄弟们在寒冬中共对一盏微明的灯，谈话直到天亮，从未轻易出门。公选晚年携妻跟随儿子观，前往海阳任尉。正值方大琮一向敬重公选，当时统帅番禺并巡按潮州，便与他同车回到其馆舍，去世后，方大琮全力料理并防护其后事。公遇为他料理安葬，后来更加坚定地卧床，最终在正寝去世。同字子真，只有他承继了父亲的风范，放弃世袭的恩泽和官职，终养父亲而不出仕。他孝顺、谦逊、廉洁、谦让，而且精通诗歌，曾著有《孝学篇》和《三教一心》等文章。合字子常，与兄长志趣相同，种梅一百株，在小孤山结庐而居，彼此敬爱，从不说有隔阂的话，完全像祖父那一辈的兄弟一样。大概从高祖、曾祖以后，做官的人大多很早退隐。埏有四个儿子、九个孙子，长子和幼子早年死于县令任上，未能活到幼子的下一代。其孙辈中做官的有三人；登第以后，璟的儿子公度凭祖先的恩泽历任南剑判官，请求退休，转任通直郎，赐绯服。瓌的儿子公奕任泉州通判，孙子成之任高安主簿。文的字子彬，不出仕，专治古文，跟从克庄学习；克庄把文章印本托付给他，有《若存集》和《朱墨通鉴纲目》。琢的儿子既不出仕，只有孙子观任尉。到了宋朝末年，他们家族的恩泽已经衰微了。可是同已经隐居，唯独以忠义报效国家。德祐年间元军俘掳宋帝北去，景炎帝在福州即位，不久又避入海上。闽地各郡多归附元朝。第二年春天，元朝北方发生警报，召集各路将领班师。七月，宋枢密使张世杰包围泉州，久攻不下，于是向各州传檄，许多地方起兵响应。前监丞刘仝子，是公遇的女婿，在琢的旧宅设立忠义局，招募士卒，以图恢复宋室；宋廷任命他为福建招抚使。

译九月，元将额特黙色进入福州，各郡再次失守。冬天元军进入福清，刘仝子抵抗，结果大败。既然同已在宅中设立忠义局，众人劝他避走；同却穿戴整齐坐在堂上，咬破手指，在墙上题写道：“活着做忠义之臣，死后做忠义之鬼。即使在草野间也足以活命，我也不苟且偷生。诸位还要做什么？”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元兵到来后审问他，他大骂敌人而死。刘仝子转而藏匿起来，受株连的亲友很多，事情紧急，一直延续到至元十四年。第二年三月，元朝索多行省事驻在福州，镇抚沿海各郡。有司逮捕刘仝子的妻子林氏，审问她谋反的罪状。林氏斥责道：“我们林、刘两家世代都是宋臣，想用忠义报国，事情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哪里称得上谋反？你们知道去年有个用血在墙上题字而死的人吗？那是我的兄长。我心中只有忠义，死后也要在地下追究你们，我难道能活着受你们的侮辱吗？”于是她被杀害。第二年宋朝灭亡。唉！林、刘两家起兵倡导忠义，难道不是比当时掌权的人更加艰难吗？然而林氏从容赴死，刘氏遭受败亡，他们都没有向敌人屈服；他的妻子没有谋反的罪状，反而使这件事更加清楚了。一门忠烈，何其奇异！史书有《林氏传》，把刘仝子起义兵的事附在《刘同传》中；但列传没有同，只有《空斋传》。大概同号为空斋，是取“空同”的意思。所以《忠义集》称他为“空斋处士”。史书误把同写作空斋，并说他的父亲监丞与同为同官，还说空斋考中进士，历任知县，后来居家。这些记载把刘仝子写成刘仝祖，把福清写成永福，与《林氏传》相矛盾。幸亏刘仝子的姓名附在《林氏传》中，而同的事迹和言论也得以见到，才可以考索而不至于湮没。《志》把同误列入隐逸，说至元年间，台郡上报他的品行义举，诏令征召他所著的《小孤山人集》，并授予官职；他都辞谢不就。难道这是因为合氏一族独自保全了节操吗？后人或许因此避讳同的名字吧？考察永福在宋朝做官的人，林氏稍有几人。刘氏没有显著的科名，他们都是我县的世家，这是很清楚的。刘氏科名胜过石塘，刘仝子又是同族，住处离石塘约一里，所以就在这里设立忠义局。如今那里还有祠堂，由人守护。林氏自南渡以来直到元军北来，始终与宋朝共存亡；后来虽然家族散落衰微，忠义局的地方也成为废墟，但直到元朝灭亡一百多年后，才被异姓人居住。臧文仲在鲁哀公六年见蓼国灭亡，说：“皋陶、庭坚的祭祀，忽然就断绝了。”那时距离他们已经一千五百年了。如今距离林、刘二氏的时代还不远，幸而子孙还有存留，只是他们的坟墓大多已经湮没。我还考察出其中一两处；至于同辈人的葬处若无法考定，就令人痛惜他们的事迹无从征验了。追念他们并祭祀他们，难道不在贤能的主管官员吗？宋代三位老人【郭万程】唐代制度规定，赦免罪犯、推恩百姓时，百岁以上的老人可以授予州刺史，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刺史有时授予司马。宋代制度规定，百岁老人才能最初获得一品官的封赠。福清百岁以上的有两人，九十岁以上的有一人，都封授初品官，因此称为“三老”。林雄字道祖，是永西里人，擅长医术，家人之间和睦。政和七年，明堂建成，赦免太学生刘特等人；林雄已经一百零四岁，于是上奏请求推恩。诏书说：“古人尊重老人，是因为老人接近亲族。你安居乡里，年过百岁，子弟受你感化，乡里都敬服你。赐给你官职和命服，以表明朕尊重老人的意思。”他既然成为闽海地区受人尊重的老人，又可作为后辈的榜样，可以特授右迪功郎致仕。又过三年才去世。林洞安是夷南里人。绍兴十年，张魏公浚以安抚使兼知郡，母亲秦国夫人初度，把宴饮的厅堂命名为“眉寿”。县令林世修因林洞安已经一百零三岁，两个儿子也都超过七十岁，须发苍白，便让他们穿戴整齐，扶着父亲前来祝寿。张浚很高兴，按礼接待他，并把情况上报，诏授右迪功郎致仕。又过十四年才去世，两个儿子也都活到九十多岁。吴斋是文兴里人。绍兴二十九年，天子为显仁皇太后八十岁而尽孝，有诏令优待赐予高龄老人。吴斋已经九十一岁了，他的侄子芳在太学读书，便将此事上报。诏书说：“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及尊敬别人的老人，这是古今相通的道理。你积善修身，年过九十，正逢这样的特殊恩典，赐给你荣誉官阶，难道只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心意，也是为了增加你在乡里的光彩。”可以特授右迪功郎致仕。又过三年才去世。此后淳熙三年，因太上皇庆贺寿辰而推恩，待遇稍加优厚，于是许多人伪造年龄、篡改户籍以冒领恩宠。郭万程说：“宋代士大夫中长寿的，蔡伯俙八十七岁致仕，林瓌九十岁，也有文献可以考察。可是这三个人岂不是很奇特吗？”有人说：“林雄是儒学馆的弟子，大概只是和他儿子、那个将仕郎监酒税者恰好同名罢了。”大概林雄生于壬子年，与蔡伯俙同岁；林雄比他小两岁，却享寿两倍，幸而完整地享受了太平盛世；等他去世时，明堂已经不再属于宋朝了。绍兴年间的两位老人虽然正值南渡，却没有看见元军北来的灾难，这也算是偏安一隅的幸运吧。归三老【程可中】归三老是昆山人，五十岁时丧妻，独居在城南壕沟边。他得到一点米，便在床上煮饭，勉强够两天吃，却喜欢说大话：“大丈夫居住，应当有华美的椽梁、高大的栋宇，车马相连通达大道，出门有高大的船只簇拥，驾驭怒奔的四马车。怎么能沦落到像商贩小人一样，手里握着一文钱，唯恐它从指缝里漏掉呢！”朋友都笑他，认为他得了狂病。乡里的富民庄小舍，每五天到县里一次办理科差；有时天晚进不了城，就到归三老那里住宿。归三老看见屋里没有东西可以招待，晚饭时只有床下刚孵出的雏鸡，便把鸡嘴和爪都截去，烤了端上来。庄小舍吃得很香，顾不上问是什么肉。第二天进城办事，馆舍主人留他吃饭，说：“我已经尝过三老的奇味，不能把你这种如市场肉脯般的东西撕碎来恶心我。”三老说：“昨夜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只能拿赤色的母鸡一族充当您的筷上之物，哪里还能得到美味的嫩肉让您细看呢？”鸡嘴十六只，鸡爪三十二只。庄小舍大为惊惧，便对他说：“三老贫穷，想谋求利益，鸡难道不如猪值钱吗？你拿本钱到郡城去，买选肥壮的猪，在屠肆出售，应当能赚些利钱，略微供养三老。”归三老说：“好。”庄小舍回去拿来一百金，带着船夫随从前往。归三老途中遇到道路阻塞，又逢傍晚下雨，远远看见一个人，衣襟破旧，面容憔悴，在驿舍来回踱步。等雨势稍减，便上岸问他：“您是谁？”那人说：“我姓林，是福建人，进京参加会试，途中遭到抢劫，一个仆人死于盗贼之手，另一个受了重伤；主人和仆人没有被剥光的，仅仅是下体还被一块布遮住罢了。”

译归三老说：“不要担心，请把受伤的人也一同搬进船里，我为你们准备洗浴、肉食和药物。”伤者也幸而没有大碍。于是归三老拿出全部一百金替他们置办行装，用掉了其中十分之八，什么货物也没有买便回去了。五天后，庄小舍来问赚了多少利钱。归三老说：“万倍。”庄小舍问：“为什么？”归三老把缘故告诉他，并且想把剩下的钱退还。庄小舍既懊悔又惊讶，但最终认为他是非同寻常的人，便把钱交给他而离去。不久，昆山县令让归三老担任塘长，称赞他有才能，凡是他说的话多半都听从。那位林某参加礼部考试，以第一名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告假回乡，取道吴地。当时镇守吴地、开府的中丞是林某的姻亲，关系非常亲密；监察御史又是林某授业老师的侄子，两人都到金阊亭下郊迎。酒喝到一半，林某起身拜谢，伏地不起，直到流泪说：“从前我在这里遇到抢劫，几乎活活饿死；您作为一个过路人，却倾尽钱囊救济我，使我空手摆脱困境而归，这难道是世间常人所能做到的吗？两位台官恰好在这里任职，如果能替我报答归三老，如同我亲自报答一样，我死也不朽。”两人答应下来，分别向昆山县发文，命令立即把归三老召来。归三老恰好是昆山县令；县令想到自己曾与归三老来往，怀疑上司要责罚归三老，自己一定也难逃罪责，于是给他戴上三木囚具、蒙住头，押送进城，去见中丞台。中丞远远看见县令，责问道：“为什么给贤者戴枷押来？”随即示意县令出去，召见归三老。归三老戴着乌帻、系着丝带，被安排坐在上座，接受宴请；见到御史时，御史因为林某受到中丞深厚恩遇，直接下拜，起身致谢，并传令县令及中丞以下官员设宴厚待归三老。此后凡是郡县中重大的案件和繁难事务，凡是其他人无法处理的，都发文交给塘长归三老裁决。于是他获得珍宝财物累计数万，营造宫室，置办舟车和服御之物，一切都像从前一样。他说要修筑一座一百多尺的桥门，驿卒拿着木板，匍匐在桥外，听到喊名才进去，乡里人都羡慕不已。这件事是我从昆山一位长须老人那里听来的。他说：“归三老五十三岁才娶妻，有宏大的志向，不因贫穷年老而屈服，难道他真的早有预见吗？”他最终进入太史的记录，享有才名；相信他的志向已有二十年，那么以义举换来的功效怎么样呢？庄小舍只是一个乡村老人，心中有仁厚之意，借钱给人而不索取利息，当然不同于那些与市侩奸商相似、承诺像风一样转瞬即逝的人。他们把一袋钱紧紧守住，沾沾自喜地计算所得，和老鼠在地窖里储粮有什么不同？难道也算人吗？” 汤表背【程可中】分宜严嵩当权时，他的家督少司空掌握着官员任免升降的大权，又精于鉴赏，所以天下的珍宝玩物、晋唐墨迹和名画，全都汇集到他家。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装裱和收藏，心中感到遗憾。当时姑苏王廷尉某，是故太傅文贞公的孙子，因为父亲的荫恩而任冏卿，出入分宜家门，与少司空以兄弟相称。严嵩请他物色装裱人才，冏卿便推荐了自己所知的汤表背，极力称赞他的技艺。少司空替汤表背准备二百金作为路费，他到达后，双方相处得非常欢洽。汤表背曾在一旁侍奉饮食，见到受宠任用，便往来于两家门下，举止恭敬，问答谨慎，总称他们为主人。两人也因为他的才能而不加戒备，亲近信任他。冏卿暗自高兴，认为自己可以把他安置在心腹和权要身边；但汤表背是个小人。他窥知冏卿家中有祖传的文贞紫金盘，重一镒以上，盘中盛着汉代玉杯，是世间罕见的珍宝，便秘密告诉少司空。少司空让汤表背向冏卿索取那只杯子。冏卿心想这是我祖先传下来的重宝，爱它胜过性命，于是故意回答说：“我的功名富贵，是相公的恩典，也是少司空的提携，我哪里敢……少司空有幸与大中丞共同办理漕运事务，我就拿这只杯子为他祝寿。按功令，不能靠荫恩获得开府的官职，冏卿只不过借此作为托词罢了。”少司空说：“冏卿暂且不要说这个。我请求我的父亲晋君奉常大廷尉少司空出来主持河务，这件事的权力与中丞相等，而品秩还更高。” 冏卿答应了。恰好他找到一块璞玉，里面的玉质如羊脂，用百金请来云南的良工，日夜雕琢成杯，做得与家中收藏的那只没有丝毫差别，连同紫金盘一起献上。少司空非常高兴，一年之内连续三次升迁，做到奉常。有一天汤表背来拜访冏卿，冏卿给他酒喝，笑着说道：“汤君是故人，我难道没有东西送你吗？少司空身边的那只杯子，是我太傅祖父的旧物，即使拿十五座城来交换也不换，哪里会落到空口索取的人手里？”汤表背惊问：“怎么会有这种说法？在少司空那里收藏的不是那只吗？”冏卿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又叫人把杯子拿来，说：“我和汤君一起饮酒，慰劳你。”汤表背早就想陷害冏卿，只是自己独得分宜的宠信。第二天他告诉少司空：“冏卿轻视主人；他那件使自己获得高官的宝物是赝品。昨晚我在他那里饮酒，看见真正的杯子，品质好十倍。”少司空怒气冲冲，甩袖起身。汤表背说：“冏卿没有把家中的箱笼器物随身携带，都在卧室里。主人明早前往拜访，可以说有人告发他，带十名仆人搜查他的房间，真杯就能找到了。”少司空认为有理，清晨前往。冏卿有个老仆从缝隙中远远望见，觉得事情不妙，说：“一定是为了杯子来的，赶快把杯子放进怀里，跳过矮墙到外面躲避。”少司空进屋坐下还没结束，便起身握住冏卿的手说：“奉常是三品官，难道还不如一只酒杯吗？你怎么忍心用赝品欺骗我？” 冏卿说：“您从前说相公的恩德出自少司空，便是把我的骨头拆开、肚腹剖开也不足以报答，我怎么敢拿性命冒险？况且这只杯子的纹理细密，仿佛出自鬼斧神工，难道是世间俗工所能制作的吗？下官没有家属，箱笼器物都在这里，请您检查。”检查后，只找到其他杯子十二只，全都是下品。冏卿起身谢罪说：“有人嫉妒我，是因为您的恩典太厚。幸亏少司空没有听信小人的话，而且还没有料到汤表背会进谗构陷。”少司空羞愧地回去，大力责骂汤表背；汤表背无法为自己辩白。后来他又到冏卿那里，冏卿说：“昨天我如同踩了老虎尾巴，几乎不能免祸；幸亏杯子还在。把杯子拿来，我们和汤君再饮一杯。”汤表背退下后，家仆说：“郎君收藏不慎，怎么知道昨天的危难不是汤表背造成的？奴才还担心明天会遭祸。”冏卿跺脚醒悟道：“正是他，正是他！这可怎么办？”家仆说：“奴才天亮时带着杯子偷偷回去，随后再想办法替您解官归乡。”第二天清晨，家仆刚出城，少司空就派一百名缇骑前来搜查，仍然没有找到杯子。少司空既惭愧于失去旧日欢情，又怀疑是汤表背小人构陷，心中狐疑，始终无法释怀。冏卿也想着要报复汤表背。暗中侦察他的所作所为，得知会稽人手中有唐宋人的画三卷，汤表背用一百五十缗买下后，又转手以八百缗卖给少司空。

译冏卿秘密召见卖画的人说：“你把画卷拿来，我加倍价钱酬谢你。如果你不肯，就假装用刀割破额头；他一定会害怕。”卖画人照他说的去做，汤表背进屋告诉少司空。少司空也不甘心白白损失八百缗。冏卿得到画卷后，便大张筵席，请少司空屈尊到自己的宅第，说：“汤表背这个奴才忘恩负义，挑拨我们两人。他当初来我这里时，是因为我疏忽，偶然得到这三幅画，姑且用来赎罪。”少司空惊讶起身，问：“画卷从哪里来？价值无比，你怎么得到的？”冏卿说：“有个浙江做官人家的子弟想在京城做个小官，没有门路，准备把这些画卖掉作为送给媒人的礼物，几乎被无赖夺走，甚至想要自杀，才从虎口中把画取出。我用九十缗买到，实在不值得劳动司空过目。”少司空说：“汤表背这个奴才狡猾到这种地步，应当让獒犬咬食他的肝。他曾进入我的藏室，诱骗你老人家花八百缗买下，还嫌不够，又来告诉我可以赎回，却不知道只值九十缗。”冏卿说：“汤表背倚仗您的威势，先前向下官索要三千缗；我没有给他，他便怀恨在心，把杯子作为事端。多亏司空仁厚明察，我才幸免于祸。汤表背袋中积蓄已经多得不可计数，都是倚仗司空的声名恐吓勒索而来，恐怕对相公不利。”少司空不高兴，散席离去。第二天，少司空召来缇骑包围汤表背的住处，抄出银子八万五千两，其他财物也相当。拷打之下汤表背体无完肤，被发配到密云戍守。当时汤表背到京师还不到一年，如今人们骂那些推荐人才的人，都说：“不要像吴门的汤表背那样。” 歙县词盟汪文弘【何伟然】丁未年，我在瓜渚遇到汪文弘。过了六年，到癸丑年，我在真州遇到汪鸣瑞。我们都结下了千秋不渝的交情，却不知道鸣瑞就是文弘的同族，也不知道我先前已经同文弘相交。到了甲寅年秋天，我再次来到真州，听说文弘去世的消息，便洒酒遥祭痛哭，悲惨之情同秋色一起降临。鸣瑞也不知道我正在为文弘哀伤。忽然他写信来说：“有文弘叔祖的遗稿，请您为之斟酌，使文弘得以流传。”我急忙答道：“这正是我的不幸和惭愧。此前我面带愁容，正是因为悲伤这位老成之士啊。”我们相对悲叹不已。鸣瑞又问我从文弘那里所了解的情况如何，于是我叙述自己所见所知的事情，以备后人传述。至于他的世系和生平，自有太史公执笔记载。我在途中于瓜渚遇到文弘，当时陈兆圣在月舫轩。兆圣性情豪放，进入他座中的人，一概以风流诙谐为高。恰好文弘到来，纵论诗歌，旁若无人。听者一半发笑，一半讥讽。文弘瞪眼良久，说：“江上的风流已经尽了。”我由此知道文弘是真正的高雅之士。诗人谈诗，就如农夫谈耕作、织工谈织布，本来是本分之事；然而那些酒徒狂客放浪形骸，闯入雅道，无不以风流自命。一遇到诗人，反而借口说“善于《易》的人不谈《易》”，用来掩饰自己的愚陋。于是双方在言辞上争锋相对，讥刺诋毁，言语支离。争胜了就轻视对方的短处，争不过就嫉恨对方的长处。大雅之道的沦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文弘奋力起身维护诗道：遇到善于谈诗的人就行礼，遇到喜欢谈诗的人就赞赏，遇到想谈诗却因才势不足的人，就庄重地教导他；遇到喜欢听人谈诗的人，就欣然露齿而笑。除了诗以外，文弘似乎没有一件事可以作为生活内容。我不善于谈论却善于倾听，简直像游鱼面对琴瑟、顽石听人说法一样，所以只凭心灵相知与他结交。曾经约定在三吴相会，连宿粮难以舂治、爽约已经很久。己酉年秋天，我因科举落第而入山，陈载道来西湖访我。满眼都是红叶，我的诗兴忽然飘起，想到文弘，觉得相隔不止万里。我同李杜和载道住在初阳台，梦见文弘携着我的手一起看红叶，谈到韩夫人的诗。后来我到了扬州，文弘从茱萸湾来会见我，便说他去年秋天也曾梦见和我一起看红叶，并叙述了梦中的情景；连梦发生的夜晚也与我的梦相合。两人的情意契合，神异到了这种程度。我病卧在蜀冈，情形很像司马相如在茂陵秋雨中的时候。其他两三个兄弟各自去参加文酒之会，即使相距咫尺，也隔得如同千里；只有文弘不怕路远，频频前来看望我。他还从袖中拿出果品来送给我，坐在床头朗读新作，催我勉强起身听讲；不知不觉间，我胸中的郁结仿佛听到檄文便奋起了。他率真的性情和慷慨的气概，都属于先辈一流，往往同年轻人合不来。只有高洪父、陆无从这样老成的人，既尊敬他又信任他，因此同他结伴，常常进入广陵。当时淮南诗社刚刚成立，人多得像蚂蚁一样。哪里见过一个文弘，竟然宽衣博带登坛纵论，层层说出惊人的话，英才奇士争相拜服于他。从此广陵多有宗仰他的人，便为他这个祭酒在东郭柳浪庵设置讲席，让他坐在高座上；左边排列诗僧，右边安置韵客，谈吐如击玉鸣金，使人像面对严冬的霜雪一样战栗。遇到理解诗道的人，就痛快地赏识；若有奇异的见解偶然出现，便兴奋地用手击案；想要援引古事证明今理，既能翻案也能驳难；有人受到启发多次仍不明白，他就痛哭，仿佛失去了什么。旁观者说先生痴狂到了极点，其实是说不这样就不能把道理讲透。有一个隶人之子，因有人说他与文弘同宗，便带着蛇形的礼物来求教，于是文弘像训导儿子一样教他。此人阴险诡诈，非常不吉利，借着送束脩的名义摊派搜刮以牟利。文弘的族人只把他当作奴仆，他便善于销毁痕迹，结果讲席也废止了。每写成一首诗，他就迅速抄写一百幅，沿途分送给客人。我所到的斋舍，没有看不见文弘诗作的。一刻不谈诗，他就感到不适；一刻遇不到喜欢谈诗的人，他也感到不适。偶然想起一个朋友，或者偶然有了一点心得，不论早晚，不论饥渴，不论远近，一定要同人会面交谈之后才觉得畅快。距离我大约十年，有一天他竟来会见我三次，也不肯减少供我饮用的茶水；长谈之后，便从头巾角里拿出两文钱，买饼同我分食。一定要把议论说完，临走后若还有余意，便再回来补足自己的说法。他知道我能理解这些话，所以才向我说得这样详细。他不喜欢饮酒，却喜欢别人聚饮，坐着消磨长烛也不疲倦。他不沉溺歌舞，但遇到歌舞场合，又一定赋诗来记载盛况。至于山水游览，他不刻意追随众人，只戴兰佩和箨冠，穿芒鞋，拄竹杖，时常独自同孤云往来。我在春江结社，写信邀请他，司盟答应同我在銮江共赏一番新烟新月，最终却没有实现便去世了。这真是不能活着执掌旗鼓，而只能招引他的魂魄了。后生小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他的立德立业，汪髯已经作序说明；如果完全用立言来评价他，那么诗人就不在诗之外，所以我把谈诗作为文弘不朽的根据。梅臣说：“儒者讲说经书，僧人讲说佛法，至于诗歌，不过是歌咏太平罢了。文弘以儒家宗旨来参禅，把所见所悟贯彻到诗中，开设这样一个讲席，功德是前所未有的。姑且不论宗旨和皈依，佛法和果报本来就是不二的；单说他豪放纵恣、无所顾忌的气概，本来就是大雅而具有浩然之气，可以挽救轻薄浮靡的风气了。” 逸事【蒋鐄】

译事情为什么会成为逸事？有的因为琐碎而被弃置，有的因为忌讳而被压抑。采风的人不去询问，谀墓的人也不会多说。逸事为什么还要流传？因为事情虽小而纲常大义仍在，人的寿命虽已久远而是非褒贬已经确定。窥豹的人从一斑即可见豹，相马的人从毛色便能辨别骊黄。那些处在艰难正直之中而遭遇祸难的人，千秋万代仍令人凛然；静静思考这些玄妙的回答，就如同歌咏《易水歌》一样。有时忽然流泪，有时忽然怒发冲冠。这不只是阐明幽微，也足以供后人如对羹、如见墙般追思。它对我的益处也很大。这里记载唐寅以下共四个人。唐伯虎唐寅。唐伯虎唐寅与都玄敬穆雅，都凭借卓越的才华享有当时的声名。伯虎性情豪爽，玄敬稍显迂腐。他们常常一同求学，每晚舀清泉对着北斗饮用，早晨起来拱手作揖后再喝下，自称是在吸取沆瀣之气。伯虎暗自发笑，偷偷用别的污秽物换掉清泉。玄敬误饮之后才知道是污秽之物，非常怨恨。弘治乙未年，两人一同参加会试，主考程篁墩出了一道天文策题，门下有人泄露了题目。伯虎答策尤其详细，但他性情向来不检点，常对人说：“我一定能在众士中夺魁。”玄敬听到后，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朋友给事华防防。于是华防防上疏指责程篁墩泄露试题，文辞牵连到伯虎，伯虎最终被黜落，程篁墩也因违法而被削去官籍。不久，朝廷下令搜查落第试卷，玄敬于是考中。伯虎怨恨极深，终身不肯再见玄敬，每当迫不得已相遇，总是起身躲避。过了很久，文徵仲等人勉强从中调解，叫玄敬解除怨结；玄敬内心也惭愧，愿意和解，但伯虎心中仍然怨恨。一次他在攀礴楼闲坐，文徵仲带酒来访，暗中约定玄敬随后到来。玄敬到达后，仆人报告说：“都某已经匆忙登楼了。”伯虎急忙从楼上跳下，几乎摔死，此后终身不再与玄敬见面。敏政受到诬陷而被解除职务，愤懑疾苦而死。京城有人在雪夜祈求仙人降笔，仙人写道：“雪夜我曾同东城苏子出游，听说有人请求词仙降临；这是我这个谪仙人的游踪。” 事情遭遇不偶，灾祸大概因此更加严重了。于是作诗记述：“江山何日如此？重来时只见白骨青林，这件事实在可悲。我的同道不要说清梦遥远，海外东方的东方还有蓬莱。”又说：“紫阁中的功勋名位之事已经结束，文章即使高出儒林，也只是徒然。孤忠怎敢说能够悬照天日，浩然正气却应当直射斗牛。苏子直松遭受诽谤毁伤，杜陵芳草也讥笑他的穷愁。天地无穷，江流不尽其中的情意；回首青山，不过是一座旧日坟丘。”又说：“这种文章从古到今都足以令人悲哀，道学的真正传承已经化为灰烬。鸿雁尚未高飞，罗网已经布下；麒麟一旦出现，人们反而总要猜疑它是否逢到了时运。迅雷没有开启金縢之册，紫电又有谁知道武库中的才华？这种气节哪里能同芳草混为一体，只能浑然往来，与天地一同盛衰。” 朱中丞朱纨。朱中丞秋崖性情精严孤介，督抚两广时，首先严厉禁止同外国通商。有一名新近袭任卫职的军官，世代靠海舶贸易获利，家产累计达数万；而这名新任军官年纪最小，上有母亲和嫂嫂，族中没有其他成年男丁。中丞将他拷问治罪，按法律应当腰斩，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只待定罪。七天后，京城权贵出面调解，书信聚集到督府辕门。中丞已经猜知此事，命令门下暂时不要通报，等这个囚犯定罪完毕再说。后来查看那些书信，果然全是替通番军官说情的。中丞后来因得罪权贵，被指为残暴而免职。只有一只小箱子；此前因为军务兴起，他曾下令五省筹饷二十万，贮存在广州，尚未处理。藩司、臬司诸公知道中丞贫穷，不能置办行装，料想这笔军饷可以从别的途径运走；但又因为中丞严厉，担心他的喜怒难以揣测。有人姓沈，任倅职，是吴地人，平时常同中丞接触。诸公殷勤相托，便让沈倅前去探问。当时中丞已经戴着角巾登舟。沈倅进来拜见，中丞像平生好友一样慰劳他。沈倅趁机谈到诸公的意思，中丞忽然起身进去；过了很久，才传话命门下让三司穿着吉服进来。中丞穿绯袍出来，厉声说：“我虽然被夺了职，但皇上赐给我的剑还在。沈倅竟敢胡言乱语，污辱我的军令，按军法应当斩首。”他回头看着司马执行军法。沈倅叩头流血，请求免死，三司跪下谢罪，才得以免死。中丞回乡以后，只有三间草屋，夫人靠浸麻换取一升米来煮粥。中丞年轻时有一位授业老师，老师在贫困微贱时，中丞曾约定说：“将来富贵了，我用千金报答您。”后来中丞统领五省军队，老师依约前来，到了门口，却发现军令如秋霜，门下无人敢为他通报。过了几天，中丞出行，老师在路旁呼喊：“秋崖还认得我吗？”中丞立即下车致谢，命两名指挥引老师进来，并叩首说：“老师长久以来没有得到报答，我岂敢忘记过去的诺言？只请您稍候。”不久有人来报告四名武官贻误军机，应当押来审讯。中丞说：“先生若能替他们求情，可以得到二千金。”老师进去通报后，四人已经在庭上接受军法。老师在帐幕后注视着，心想中丞既然已经答应解救，应该会从宽处置。四人被捆到帐前，中丞命令劈开他们的头顶，力士拿铜瓜将他们全部击毙。老师大为惊骇，对中丞说：“幸亏听了我的话，我已经收了钱，却把他们打死了，您准备怎样报答我？”中丞笑着说：“正是这样，我听从了先生。先生为这几名武官所做的事很大。”老师问为什么，中丞说：“我若按军法判处斩首，他们就会被揭发，黄世爵也会断绝。如今用铜瓜击死他们，爵位仍然保住了。”老师辞别出去，果然又得到了一大笔金钱。周给谏周怡。周给事顺之上疏论救杨御史爵，因此被逮捕关入诏狱五年。皇上忽然想起他，赦免他回乡。没过多久，熊太宰浃上疏劝谏，像杨御史一样被箕仙点名，事情同前一篇疏文相同。皇上追究御史以及营救御史的人，又秘密传谕缇骑重新逮捕周顺之。顺之家住在宛陵的太平，获得赦免出来后，骑着跛马回乡，走到芜湖，遇见二十多个巡逻的人，他们从左右挟持着他疾走。顺之心中怀疑，便喊道：“莫非皇上的意思是不释放我吗？”众人回答：“是。”于是跟得更加急迫。顺之好言说道：“我这个罪臣实在不敢指望能够回去安葬，只是老母亲还让我挂念；儿子获罪，母亲倚门盼望，眼泪恐怕都要流干了。我只愿回去拜见她一次。”缇骑更加急着押解他，于是把他挟上小船回到太平；而县令已经接到密令，先坐在县衙大堂中等候。顺之详细说明只是想回去拜母，心想县令坐定之后不会起来，便呼唤家人说：“我从远方回来，又饿了，拿些粗菜来，同县令一起吃饭。”县令不吃，顺之独自吃了约二升粗粮干饭。县令看他神色自若，估计没有其他变故，便告辞离开。顺之进入母亲房中，抱着母亲放声大哭。顺之跪下哭道：“儿子不孝，因为狂妄的言论招来祸患，使母亲忧愁，死也不足以赎罪。可是，母亲当年让儿子读圣贤之书，使我得以通晓朝廷籍册，有幸成为皇上的耳目之臣；我不能闭口只求保禄，反而误了君父和母亲。请不要因为挂念儿子而加重不孝之罪。”

译悲痛哭泣直到半夜，他的夫人长声号哭，几乎要昏绝过去。顺之严肃地说：“我难道是会像女子小儿一样留恋亲情的人吗？只是想到高堂上头发已经斑白的老母亲，长期被系身于诏狱，不能有片刻安坐在母亲膝下，因此才如此肝肠回转。”五更漏尽，他立即到县衙，请求赴郡接受逮捕。于是郡中的缙绅先生、乡里的三老，在郊外盛设供帐为他饯行。顺之饮尽一杯酒，回头对诸公说：“这一生是要为我祭奠了吗？”众人流下眼泪，不敢抬头看他，有人哭得失声。顺之慷慨说道：“我这个狂妄盲昧的愚臣，早就应当受到斧钺之诛；幸亏主上仁慈圣明，不忍杀我，放我回乡。如今即使再次逮捕我，罪过也没有超过从前，难道我就宁愿因此死去吗？走吧，和诸位再会自有日期。”他慢慢到法官那里接受刑具，缇骑怜悯他，解开刑具不再给他戴上。顺之昂然说道：“天威近在咫尺，难道你们这些人要在法令上玩忽职守吗？”于是索要刑具戴上，兼程赶赴诏狱。狱吏为了讨好皇上，想方设法折磨他。幸而上天保佑他没有死，详细情形记在《杨御史处困记》中。过了三年，大内发生火灾，皇上听说火灾中有神人呼喊同顺之一同被关押的三个人的姓名，于是赦免他们出狱。顺之获释时，太夫人还健在。我当时客居长林，距太平不过两舍，县中父老兄弟子弟至今还能谈论这件事，有人说起便流泪。唉，周顺之真是一位豪杰。毕太保毕锵。毕太保毕锵任京兆时，休假回乡，下车后，儿童拥挤着纵目观看，叫着他的名字说：“这就是毕某，竟然做了大官。”毕公仔细看着他们，抚慰说：“你们也可以读书，学我做官，我一点也不生气。”人们都佩服他的高雅气度，最终活到九十四岁。当时蒲圻谢中丞鹏举九十二岁，还能骑马；他的长子京兆七十岁，却在父亲膝下快步走动，像幼儿一样。袁石公经过蒲圻，赠诗说：“一行旌节万人相随，争相观看前朝老卧龙。杞梓楩楠全都已经腐朽，其中还留下两株高松。”这一年朝廷存问毕公，称他为松坡；谢公称为松屏，所以诗中这样说。毕公在戊申年九月去世，前一天正值朔日，梦见同金庭朱公、二山杨公以及谢公一起向朝廷辞别。早晨起来说：“我大概就要走了吧？”十天之内显出轻微病症，便不断安排身后之事。忽然有一天，他叫家人拿来名帖，召来县令和博士官诀别。又遍召各位儿子和媳妇，让他们环绕跪下，接受临终训诫。门下士到来的，各自同他们作别，让每个人都把想说的话说尽。不久狂风骤起，毕公谈笑着闭上了眼睛。这一年四位公果然都去世了，实在奇异。《明文海》第四百二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二十九卷，余姚黄宗羲编，《墓文》第一。文苑。《赵诜仲墓铭》【宋濂】。赵君名友桂，字诜仲，另有一字国芳，是汉恭宪王元佐的第十二世孙。曾祖名崇□，祖父名必防，是国子监进士；父亲名良赟，任集庆路录事司典史。赵君年轻时便有志向，在典籍中钩求探究义理训诂，像廷尉执掌法律一样，不偏激也不阿曲，务求得到公平的结论。即使经过各位讲师的诠释订定，只要发现一点缝隙，他一定要重新审定并阐明，未能阐明就不停止。他对于天官、律历、声音、制度等学问，尤其能够穷究其精微并贯通其脉络。大概赵君对古书没有不研究的，援引考据精确而广博，君子都赞许他有确实的根据。他偶尔写成辞章，像珍珠一样洁净、像美玉一样温润，完全没有鸱盘弩拔那种粗厉毛病。山中的李桓先生自称文章家，推许人才极为谨慎，却极力推重他，多次称赞赵君典雅出众。赵君也自视学问胜过别人，常常不可一世。客人袖中文章来求见他，他读了一两句不合心意，便用手掩住案几，抬头望着云汉，说起别的话。唯独善待临海的舒卓，舒卓到来时，两人常常谈到天亮；有时愤怒争骂，仿佛要搏斗，有时大笑到帽子掉在地上，只怕舒卓离去，赶紧故意牵留他同游仙都山，沿路拖延，嘴里还不停地谈论。遇到旧日馆舍的人来作揖，他有时眼睛看不见饭食，到了以后边辩论边把饭咽下，多少也不计算；旁人斥责他，众人都指着笑，说他患了狂病。《易》说：“赵君意气高傲，认为功名可以伸手取得。”他多次参加考试，多次被黜退；困厄剥落的处境持续得越来越久，但他的志向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常常拍着大腿叹息说：“文章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罢了；文章一旦达到这个程度，俸禄怎么会逃走呢？”不久我随父亲到金陵做官。丙申年，金陵发生大乱，我幸而从万死之中得以生存，内心受到惊恐和创伤。六月十五日，他突然患了腹泻，医生无法开出有效药方，过了三天便去世了，年仅三十三岁，尚未娶妻，也没有人为他主持后嗣之事。他所著的书有《夏小正解》《诗书易诸疑辨》《南泉稿》，战乱以后大多亡佚。他的哥哥友松深深悲痛，搜集整理成书，又把赵君的遗骨运回括地，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南明山西面。他抱着书来找我，哭着请求我为墓作铭。我打开书阅读，也流下了眼泪。唉，自从老师废弃、百姓离散以来，士人安于浅陋，猎取凡近的知识来装饰自己，妄自互相标榜，说那个人是毛氏、郑氏一派，这个人是韩愈、张载一派，疑似很有名望，可以名传后世。等到追问他们传记中保存的学问，即使是古人一向熟悉通晓的内容，他们也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只能瞪眼看着左右，像木偶一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像赵君这样的人，实在可悲啊。铭文说：他的光辉还未来得及昭明，他的奇才还未来得及融会发挥，他的施展还未来得及泄露，便突然沉沦毁灭。我怀念这个人，心中极其悲痛。南明山的西面，有一股气息吐出彩虹，化作龙形的文采，向上贯通少微星。再过千万年，他的声名仍将显赫，永远不会衰减。徐方舟墓铭【宋濂】庚子年夏天，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到金华山中征召我濂。当时青田的刘君基、丽水的叶君琛、龙泉的章君溢也一同应召，于是我们离开双溪，买船沿桐江向西行。忽然有一位相貌英俊的男子，戴着黄冠，穿着白鹿皮裘，腰系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君作揖而笑，还用话调侃刘君。我们连忙请他上船，叶、章二君争相同他嬉笑戏谑，各自取下冠服给他穿戴，竟想把他载到黟川去。那男子察觉了，才制止他们。濂感到奇怪，问刘君说：“这是什么人？诸位为什么这样喜爱他呢？”刘君说：“这是睦州桐庐的徐方舟。”濂早就听说过方舟的名声，也站起来鼓噪欢笑，大家共同饮酒告别，从此以后彼此声息不通已经很久了。后来，叶君出任南昌太守，在王事中去世后的第五年；章君任御史中丞，后来去世；又过了十年，刘君也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年老后退居家中，又因一场疾病不起；再过五年，濂也请求退休还山，白发已经垂到衣领，颓然成了老翁。今年冬天我到京师朝见，忽然方舟的儿子膺拿着中书舍人史靖可所写的状文来，请求我撰写墓道铭，这才知道方舟去世已经十二年了。唉！人生如同寄居，短促得像石火电光，实在不值得这样把玩，真是令人悲伤啊！濂于是把往事告诉膺，因而悲痛了很久，便叙述其事说：方舟家世本是簪缨之家，自幼便有侠义之气，喜欢骑马试剑，尤其擅长踢球游戏，把拘谨守法的读书人看得一文不值。稍稍长大后，他忽然悔悟说：“这难道是君子所走的道路吗？”于是拜师学习经书章句，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拿起笔作文，往往顷刻间就写成华美的文章。不久他又后悔说：“这岂不是像书中的蠹虫，只在旧纸堆里进进出出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人生贵在适意，何不学习古代歌诗来吟咏性情，也许可以稍稍实现自己的愿望。”在此以前，睦州有许多诗人：唐代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世人称为“睦州诗派”。方舟把他们的诗全都取来讽诵，苦心推敲，务求超越他们，才肯罢休。积累日久，诗作圆熟璀璨，就像明珠在盘中滚动、玉色交相辉映一样。方舟仍认为不够，于是游历江汉、淮水、浙江一带，同名士相互切磋，诗道更加昌盛。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苏天爵听说他的贤能，竭力想推荐他。方舟说：“我只是个诗人，怎么可以用官服官印来束缚我呢？” 他最终避开了，筑室于江边，每天在云烟出没之中苦苦吟诗，潇洒自在，仿佛与世隔绝，于是自号“沧江散人”。天下大雪时，他独自泛舟在江中垂钓，整日恋恋不舍，仿佛不忍离去。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不是尘世中人。元朝末年兵乱，他更加隐蔽自己，不肯出仕。改穿隐士服装，别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所在。他有《瑶林》《沧江》二集，各若干卷；又有《唐诗通考》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方舟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不快步走，也不高声呼喊。他防备揣测他人的边际，性情崇尚义气。宛陵罗氏带领五百口人来避兵，方舟供给他们衣服和食物；有人生病，就给他配药；有人死了无处安葬，就选择地方埋葬，长久坚持而不懈怠。战事平息后，他备办大船把他们送回家乡。至正丙午年正月九日，方舟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这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霞山的原野上。君子考察他的自号，题作《诗人沧江徐方舟墓表》，这就是题名的用意。方舟的高祖某，任宋代四川制置使；曾祖某，任某路提举常平公事；祖父某，起初从淳安迁到桐庐，如今成为桐庐人。父亲子奇，元代任中顺大夫、平江路总管府治中，退休致仕。

译母亲是皇甫氏，妻子是张氏，具有妇人的德行。母亲在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名行，早年去世；次子名鼎；再次就是膺，因文学才能受到推荐，授任淮安桃源县丞。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某某。孙子九人，名为某某；孙女二人，尚未出嫁。濂说，君子出仕或退隐，本来就是立志不同，但其中也有命运的因素。当刘君出仕时，他以方舟能够隐居自守为可贵，多次想把他征召出来，只因有事而停止。方舟能够终老于山林，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我思念方舟这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他了。低头追念往昔，不禁悲伤，于是把这些缘由逐一叙述出来，并为他作铭说：有才华却没有施展，难道一生只发出一次光芒吗？诗歌如同日月星辰和露水，也如草木与飞走的禽兽；人事变迁，令人惊愕而悲伤。所有情怀都无法隐藏，纳入我的笔墨范围；即使是咳唾所及，也都能化为珠玑。一旦观察万物化生，魂魄无不有所归往。不是涌出甘美的泉水，就是一定生出灵芝；这是彰明美德的征兆，千年也不会衰损。《杨铁崖墓铭》【宋濂】元朝中期，有一位文章巨公，出现在浙江一带，名叫铁崖。先生的声名光彩盛大，直冲霄汉。吴越一带的读书人多归附于他，几乎如同群山以泰山为宗、百川奔向大海一样。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四十多年，直到他临终之时。他召集门下弟子说：“最深知我文章的人，只有金华的宋景濂。我死以后，若不是景濂，就没有人够资格为我作铭，你们要记住这件事。”去世三个月后，吏部主事张学、朱芾等七人奉师父临终遗命前来请求。濂已经设位哭祭，又系述他的爵位、籍贯和事迹，写下文章说：先生姓杨，名维桢，字廉夫，“廉夫”正是他的字。其后裔出自汉代太尉杨震。杨震传十八代到唐代，分为四房。第二房太师虞卿生堪，堪生承休，承休生嵓。五代时钱氏在此建国，嵓任官至丞相，于是自列谱系为浙院。嵓的孙子都兵马使杨佯迁居浙水以东，又分为浙左院。杨佯的儿子杨成隐居在会稽诸暨以南，重新成为诸暨人，是先生的十世祖。高祖文振，曾祖文修，都因喜好善行、崇尚义气而闻名，人们称他们为“杨佛子”。祖父敬，父亲宏，赠奉训大夫、知温州路瑞安州事、飞骑尉，追封会稽县男。母亲是李氏，追封为会稽县君，是宋丞相宗勉的第四代孙女。当县君怀孕时，梦见月亮中有金钱落入怀中，第二天先生就出生了。大夫公抚摸着他的头说：“梦中的祥瑞，难道应验在你身上了吗？”他稍稍长大，跟随老师学习《春秋》，对其中的说法讲解、分析和辨别，涉及的家数将近一百多家。大夫公期望他成为栋梁之材，到他年少时还不给他娶妻，让他到甬东游学，甚至卖掉马厩里的马来增加他的盘缠。先生节省用度，不随意花钱，买了黄氏的《日钞》诸书回来。大夫公高兴地说：“这些书难道不比好马更值得吗？”亲自为他装订，使他能够周游阅览。泰定丁卯年，他凭借《春秋》学业考中进士，代理台州天台县尹，官阶为承事郎。天台县有许多狡猾的官吏，凭借权势欺压人，掌握官府中的短处，先用诱饵钩引别人的欲望，然后扼住对方喉咙，使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世人称他们为“八雕”。先生查明他们的奸邪，依法惩治，百姓正感到痛快。他们的党羽盘结纠缠，像蚯蚓交结、蛇蟠曲折，难以解开，先生最终因此被免官。过了很久，改任钱清场盐司令。当时盐税使百姓困苦，先生吃饭都难以下咽，多次陈述此事，江浙行中书省却不听。先生于是跪在庭中叩头流泪，再次申诉仍未被采纳，甚至想交还官印离去，最终盐引额获减三千。不久，他先后遭逢父母丧事，在桐原墓旁结庐守墓。族人中有人来祭墓，把竹杖插在墓前，后来萌发新芽，枝叶茂盛。此后十年，他没有被铨曹调任。适逢朝廷下诏修撰辽、金、宋三史，先生写成《正统辨》。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读后感叹说：“百年以后，天下公论一定会由此文来确定。”正要推荐他，又有人从中阻挠。不久，他按常额被任命为杭州四务提举。四务是江南事务繁剧的官署，向来号称难治。先生日夜整理事务，连骑驴拜见上级都没有空暇，尘土沾满衣襟。有见识的人多怜悯他，而先生仍自如如常。后来调任建德总管府推官，升为承务郎。先生尽心审理狱讼，一定使原告、被告双方的供词完备，钩取查出隐情，务必使没有受冤的百姓。任职不久，升为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还未赴任，恰逢四海兵乱，先生于是浪迹于浙西山水之间。等到进入国朝，天下完全平定，朝廷下诏征召遗逸之士编修礼乐书，颁示各郡各国。先生奉命到京师，只过了一百天肺病发作，于是回到云间九华山的行窝。病势危急时，他搬到拄颊楼中，呼唤身边人说：“我想观察一次万物化生，怎么样？”于是亲自起身拿笔撰写《归全堂记》，片刻便写成，丢下笔说：“九华伯潘君在召唤我，我应当前往。” 车马等候我已经很久了。”说完便安然去世。仿佛听见有几十个人从楼下的通道登楼，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当时是明洪武庚戌年夏五月癸丑日，享年七十五岁。门生们向郡守林公庆上书，请求封土建墓。林君欣然答应，选定华亭县修竹乡干山的原野，于六月癸亥日将灵柩下葬。先生起初聘娶钱氏，钱氏忽然患重病，钱氏父母请求解除婚约，先生最终仍娶了她。她的病不久痊愈，后来又娶郑氏、陈氏。儿子一人，是郑氏所生。孙子一人，孙女一人，尚未出嫁。著作有《四书一贯录》《五经钤键》《春秋透天关》《礼经约》《君子议》《历代史钺补正》《三四纲目》《富春人物志》《丽则遗音》《古乐府》《上皇帝书》《劝忠辞》以及《平鸣琼台》《洞庭》《云间》《祈上》等文集，总计数百卷，收藏在家中。先生起初还是童子时，写文章就常有精气神采，诸位老儒都说其气势咄咄逼人。等到出仕以后，处处与时俗不合，先生于是把全部力量投入文章创作，不是先秦两汉的文章便不学习，久而久之与之融为一体。

译看他的各种论说文章，就像看商代的敦、周代的彝，云雷般形成文采，而清寒的光芒纵横飞逸，耀得人睁不开眼。他在诗歌方面尤其被称为名家，气势震荡凌厉，渐渐将要逼近盛唐。突然读到他的诗，仿佛神出鬼没，无法察知它的端绪。他难道不也是文章中的雄杰吗？有名的执政者和掌管宪司记事的人都艳羡他的文章，无不投送名帖，希望同他结交。荐绅大夫和山林隐士接连登门求文，以至座位没有空着的，山崖上的题刻、郊野中的碑刻遍布东南各地。然而他的风神平和旷达，没有一件事能萦绕心怀。遇到天气清爽、空气澄明时，他便常常穿木屐登上名山，尽情远眺，感慨古今，只想让豪杰起身同游，却终究无法如愿。有时他戴华阳巾，穿羽衣，在龙潭、凤洲之间泛画舫，横吹铁笛，笛声穿云而上，远远望去的人都怀疑他是谪仙人。晚年更加旷达，在松江之上筑起元圃、蓬台，没有一天没有宾客，也没有宾客不沉醉的时候。酒酣耳热之际，他叫侍女出来唱《白雪》曲，自己倚着凤琶为她伴奏，座中客人有时翩翩起舞，顾盼之间姿态生动，俨然有晋人的高雅风度。有人颇加责备，他立即骂道：“从前张籍拜见韩退之，韩退之命两个姬妾合奏筝琶取乐，难道你认为退之不是端正的人吗？” 这是因为先生命运多舛而且少有诙谐，所以特意借这种方式来寄托隐逸之志、玩世自娱罢了，难道是他的本心吗？他性情疏放豁达，与人交往从不怀疑猜忌；对地位低下而贤能的人，他像对老师一样礼敬；对地位尊贵而不肖的人，即使是王公也蔑视。平生不埋没别人的长处，新进的小人物即使只有一篇文章写得好、或一首诗写得工巧，他也一定写下批语贴在墙上，指给来客看。他尤其不因别人的小过错而记恨。一个狡猾的奴仆欠了先生的钱，估计无力偿还，便逼先生写收据和债券，先生却笑着把它给了他。家中收藏的古代名画被西邻偷走，仆人追上并抓住了小偷，先生说：“我本来就把它送给他了。”无赖之徒伪造先生的文章，冒充先生收取金帛，有人怀疑这件事来询问，并想揭发他的奸诈，先生说：“这确实是我写的。”不论远近，人们都知道先生是宽厚的长者。激烈的人常说，名声是上天最忌讳的，何况以能写文章闻名，那更是上天特别忌讳的。因此文人多半孤僻困顿，终其一生与富贵显达如同风马牛不相及。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那些经商致富的人，不过是早晨唱歌、晚上奏乐的享乐罢了；显贵荣耀的人，不过是腰系红紫服饰的虚华罢了。不到百年，声名消失、光景沉落，不超过飞鸟遗声掠过耳边；即使追问其名其字，乡里的小孩也已经不知道了。至于文人，挫折他，志气反而更加雄健；激励他，事业反而更加精进。他们卓然挺立，如同嵩山、华山；光辉回旋，如同银河；其文章泽被四海而不感到满足，流传百世而可以得到验证。这大概是上天在扶助他们，用来维系文运，怎么能说上天忌妒他们呢？唉，先生确实如此，不能说先生不幸。假使先生志愿能够实现、心情安定，稍稍出来建立功业，就未必专心攻治文章；即使专心攻治，也未必能够磨炼得这样精深。即便精深了，也未必能年年积累、月月磨炼，发扬到如此丰盛的程度。文章如同元气，掌管化育权力的上天常常从旁扶助，使它绵延不断，那么上天用来培育成就先生的恩泽，难道不是非常广大吗？一生短暂，百世长久，像先生这样也足以不朽了。有人反而把这看作先生的缺憾，哪里知道天意呢？濂与先生交往已经很久，一同谈论文章，常常探究到极深奥的地方。听说先生去世，我反过衣袖擦泪，久久不能自已。想到先生再也不可复得，不敢辜负先生的嘱托，所以详细记述他的事迹，又作了一章《些辞》代替刻铭，希望或许能够招先生的魂魄归来吧！辞曰：精魂沉入深渊，熔金般的光芒降临空中，消除灾眚。凝结英华、扬起神灵，在成就之中溃散。独自骑着麒麟，悲伤遗留下来的经典。用衮钺判定是非，施行严厉的天刑。谁被压制而摧折，形势彼此倾轧。深深发扬你的文辞，使它更加崇高宏阔。芬芳润泽从内心交融，光彩精气从外表显现。离开方正而遁入圆融，文班部属各自安宁。流动的雷霆向下轰击，百里之内震惊。鸾鸟高飞、群鸟翻澜，天机由此显现。铁甲雕戈，百万军士连夜出征。草木苕翘、禾穗挺立，争相媚悦于美好春光。笼罩包罗万象，囊括天地三灵。弹压各种物怪，使它们昼夜哀鸣。九华丈人召你返回紫清之境。白鹿夹着车毂，五色云霞环绕车舆。回风萧萧，云气绵绵。天人与凡人道路不同，谁能强行触犯。绛府虽然快乐，也不要沉沦于幽冥。为什么不归来呢？回来吧！《曾得之墓碑》【宋濂】上古政治清明的时候，不只是道德纯正统一，政治教化也修明；至于有文学才华的人，也都精深广博，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大概从童年开始，就把十四经的文字按年安排学习，期望能够默默记诵；又推广到司马迁、班固、范蔚宗等人的著作，不只是阅读，连默记也像对经书一样。基础既已端正，然后遍观历代史书，考察其得失，核对其异同，掌握其纲纪，知识就更加丰富了。又参照秦汉以来的诸子书，以及古今编撰的文集，探索幽深、寻求精微，使任何情实都无从隐藏。这样一来，从道德性命的奥秘，到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封建郊祀、职官选举、学校财用、贡赋户口、征役等事项，没有不通晓的。到了极致，即使朝廷上有所建议，也一定从旁征引曲证来说明疑问，简直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自从贡举制度实行后，学者只把摘取经文、拟作试题作为志向；他们最关心的，只是钻研窥探四子书和一部经书的注笺，其余的便一概不加省察。同他们交谈，他们两眼瞪视，舌根僵硬，不能回答。唉！不知道一件事，是儒者所感到羞耻的；谁说这样的学问能够用来救济世事呢！

译这是濂为亡友曾公的墓所作的铭文，内心愤慨激动，又接着谈到上古政治清明的时代，实在令人长久叹息。曾公名鲁，字得之，曾是他的姓氏。他是孔门弟子郕公的第五十七代孙，居住在新淦县吉阳里已经很久了。世代后裔的传承以及迁徙的详情，从前已经记载在曾公先祖的墓志中，这里不再重复。曾祖父兼善，宋代赠大理评事；祖父天麒，宋代任宣教郎、军器监主簿；父亲顺元，任韶州路儒学教授；母亲是刘氏。曾公七岁时，就能背诵九经，一个字也不遗漏。奉礼郎简正理想把他以神童的名义推荐到朝廷，他的父亲竭力阻止了这件事。年纪稍长后，他取来三史每日阅读，不久又读其他史书，几千年间的国体治乱、人才忠佞、制度沿革，都能说出来。有人向他询问时，就像山川涌出云气，层层显现、反复铺陈，使人幽深难以看清其端绪。曾公却并不以此为满足，所收藏的诸子文集多达数百家，各自取其精华、采其文采。听说有僻见的书籍和隐藏的文牍，即使路途遥远也不怕，一定要买到；得到后必定点灯阅读，直到天亮不睡，把所读所得发为文章，内容宏富茂盛、光彩明朗，显出坚定而不可动摇的气势。庐陵提举刘岳申同他谈论，连续几日几夜不停，感叹说：“没想到后辈之中竟能达到这种境界，他将来大概会以文章闻名吧！” 杜内翰是同乡前辈，曾公背着书箱跟随他游学，进一步充实拓展自己尚未达到的学问，分析疑难、辨明困惑，只嫌每天的时间不够，于是学问更加博大。遍读群书并且广泛称述其要旨，当时曾公还认为这距离最高的道理不够，于是写了一封长信，到临川拜访虞文靖公，求见虞集。虞公非常高兴地说：“从前程子和张敬夫十六七岁时，慨然有志于圣贤之道；你能够这样，还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古人呢？”曾公当时大约十九岁。从此更加潜心研究濂、洛、关、闽之学，辨析义理，细密得如蚕丝牛尾，尤其喜爱吴文正公吴澄的著作。吴公也居住在临川，他所著的书堆满家中，无论大小，曾公都一一寻访得到，玩味研读，从未离手。时间久了，内心充实而有所领悟，便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以圣贤之道自我娱悦，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各州县都骚动不安。曾公召集乡里的豪杰，集合壮丁拿起武器，以保障一方安宁。又杀牛滤酒，向众人陈说顺逆和祸福，言辞十分恳切，众人都肃然倾听，最终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人们称那里为“君子乡”。进入国朝以后，朝廷下诏编修《元史》，要编成一代典籍，派使者到家中征召曾公。曾公参与裁决史料的分部编排，补正缺漏，所作贡献不胜枚举，其中他的功劳最多。《元史》完成后，在端门上进呈，皇帝召见各位史臣，并赏赐白金和束帛，曾公居于首位。曾公将要请求退休还山，恰逢朝廷设局编纂礼书，舆论认为老成之士没有谁超过曾公，大家共同坚持挽留他。讨论礼制的人像聚众争论一样，自古以来就难以统一。曾公在众说纷纭之中直截了当地说：“某项礼制应当依据某部书，这就是对的；若听从某人的说法，就是错的。”有人不服，争相诘问辨论，曾公逐一引用传记回答，他们都心悦诚服地离开。不久，曾公被选入仪曹，任祠部主事，官阶为承事郎。当时是洪武二年十二月。常忠武王去世，高丽王派使者前来祭奠，曾公索取祭文查看，使者吝惜不肯给，曾公坚持索取。使者不得已拿出来，外面包着金龙黄帕，里面却没有书写洪武年号。曾公责备他说：“龙帕本来就不应该错用；如果接受册封、称臣纳贡，却不奉行正朔，那么君臣之义究竟在哪里呢？”使者叩头谢罪，曾公命令将这些都换掉，事情才算了结。安南前来进贡，主客曹已经收下国书，正要入朝觐见，曾公取来副本查看，发现其国王是陈叔明。曾公说：“前任国王陈日熞，你如今突然改名，一定有缘故。” 曾公立即把情况报告给尚书，责问安南使者，使者不敢隐瞒。原来陈日熞被陈叔明逼迫而死，陈叔明于是篡夺王位，内心害怕，所以借进贡来窥探朝廷的意图。曾公说：“岛夷竟然狡猾到这种地步！”于是退回贡物，不予接受。洪武五年二月，皇帝问丞相：“曾鲁在礼部，现在是什么官职？”丞相回答：“不过是主事罢了。”皇帝当天就越级提升六阶授官。曾公以中顺大夫、礼部侍郎的官职因“顺”字犯父亲名讳，辞谢不肯赴任，请求降一级，吏部以国家法令已有定制为由不准许。倭夷入侵，守边将领常常捕获他们，皇帝怜悯他们无知，命儒臣起草诏书，释放并遣返俘虏。曾公所撰诏文中有“中国一视同仁”的话，皇帝高兴地说：“近来读陶凯的文章，已经能够振奋人意；现在曾鲁又这样，文运大概会昌盛吧？”陶凯是礼部尚书。八月，曾公奉旨主持京畿乡试，进入考场后忽然吐血一升，但仍强撑病体不停阅卷，从此便病势沉重、精神不振。九月，甘露降下，钟山群臣都写诗歌咏赞，唯独曾公作赋进献。十月，皇帝将要举行郊祀，出宫住宿斋宫，命人取来各篇文章，让侍臣轮流诵读；读到曾公的文章时，皇帝说：“这是曾鲁写的吗？”文章引证精确，铺叙有法，哪里是新近之人能够突然达到的呢？十一月，病势更加严重，曾公上表请求退休，态度十分恳切，中书省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悲悯地答应了。十二月辛卯日，归乡的船到达南昌，曾公对次子圭说：“我的寿命只到明天，不能到家了。不过我以一个平民读书人的身份受到国家宠遇，官位升到法从，又能够守持正道而死，还有什么遗憾呢？所遗憾的是看不到两个孙子长大成人。”随即催促准备纸笔，写信告诫他们。壬辰日，船停在石岐潭，果然整理衣襟端坐而死，距离家中才两站驿程。丙申日到达故居，丁酉日才备好棺木入殓，选县城南面屏山的南坡安葬，按六年某月某甲子日附葬于九世祖高安府君的墓地，这是遵从遗命。曾公积蓄的德性光明和煦，接近他的人感到如春风般温暖，从未见他显露忿怒暴戾的神色。然而他的外貌却像山泽间清瘦的人，身体谦退羸弱，仿佛承受不起衣服，从不刻意矫饰。他在家侍奉父母，极为孝顺；父亲去世时悲伤过度而生病，过了一年多才起身。后来两个兄长和几个侄子相继去世，曾公擦着眼泪料理丧事，三年间安葬了十多位亡者，又抚养照料他们留下的孤儿，唯恐稍有失所。平生轻视钱财、仗义行事，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各地宾客每天登门，他总是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脸上毫无疲倦之色。

译他曾参加一次江西乡试，主管官员把他列入乙榜，众人都替他感到不平，而曾公自己却淡然处之。他出仕以后，一心精诚洁白，只要知道有利于国家的事就没有不去做的。凡是典礼中涉及制度的事情，一定经过他的增删损益后才确定。即使古代官府文书繁简、署名次序上下等别人无法了解的事情，曾公也独自查考典籍来作出判断。曾公不正是所谓能够济世的学问家吗？曾公写文章不喜欢保存稿本，他的门徒虽有所辑录，却还没有编成书。他自己著有《六一居士集》《正讹》《南丰类稿辨》，错误地藏在家中，其他著作都没有脱稿。曾公修撰《元史》时，濂正任总裁；后来一同进入南宫，又有同僚之谊，所以彼此相知最深。我们一起坐在官署斋舍中，反复分析辨论，常常直到深夜，感叹后世学问的空虚，伤惜古道的寥落，随后又相视大笑。严陵的徐导生曾说：“南京有两个博学之士，一个把舌头当作笔，一个把笔当作舌头。”他的意思大概是指曾公和濂。唉，导生说过头了！濂是什么人，怎么敢同曾公相提并论呢？即使如此，曾公从未想过抛下我；我们约定将来有幸退休，一定要相互等待，共同完成一部书，希望借此亲手见到前贤的境界。曾公如今已经不能复生了！所以我借作墓铭的文章，屡屡兴起对上古政治清明时代的感慨。世上的读者一定会深受触动。曾公读书的屋子名叫“守约斋”，学者于是称他为守约先生。享年五十四岁，娶聂氏，聂氏早他二十年去世。曾公此后再没有续娶，独居一榻，萧然如山林中枯槁的隐士，常人很难做到。儿子二人，长子塾，就是如今前来请求墓铭的人；次子就是圭，过继给二哥为后。女儿一人，名应真，嫁给刘奉。孙子二人，名正龙、梦龙。铭文说：元气化育交错，人文光明显扬，万物由此得到甄别。上天创设、土地施行，一阴一阳、一偶一奇，形体与声音相互资助。典籍纷繁，六艺最为尊贵，各自开辟门径。枝条分开、叶片铺展，散成千百条道路，精华与粗疏混杂。包罗大国的治理，万物的文采文章，有变化也有常规。若不产生伟大的儒者，谁能转动其中的枢纽，谁能包容其中的精华？玉笥山的南面，神珠吐露光芒，不可自行遮蔽收藏。光明照耀上天，微薄的束帛纷纷送来，搜求网罗俊杰贤才。衮服的褒奖和大斧的诛罚，寄托在史书之中，为舆论所信服。升任仪曹，讨论礼制、考核经书，每日不断精进。以礼乐文饰皇帝的谋略，上窥殷周，功劳在于删定修撰。积累的忠诚深厚，发抒的文章深邃，使阳气开启、阴气闭合。端正地执笏，垂下绅带，神色和悦庄敬，是国家的老臣。爱好学问，翩翩不倦，内心却空虚，哪里只是高入云霄、深如渊海呢？上天为什么降下丧亡？一面明镜消失，四方国家都为之悲伤。他的精神上升，化作列星，发出寒冷晶莹的光芒。向下照射屏山，墓上马鬣封土高大，名字永远不可磨灭。《高漫士墓铭》【林志】永乐二十一年二月三十日，翰林典籍漫士高先生廷礼在南京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三个儿子扶柩回乡，安葬在长乐县崇丘里的半占山。他们派人把韩府长史杨曜宗所写的行状送到北京，请我撰文，准备刻在墓上。先生博学能文，尤其擅长诗歌。即使谈笑之间奋笔疾书，精心构思、竭力摹写也无人能够赶上。诗歌起于汉魏，作者到唐代被称为极盛；宋代失于偏重理趣，元代又拘滞于学识，却不知道要通过领悟进入诗境。自襄城杨士宏开始编《唐音》，整理唐诗遗响，但真正了解它的人仍然很少。福建三山的林膳部林鸿独自倡导唐诗，门徒黄元、周元继承他的主张。后来先生与皆山王恭在长乐崛起，彼此并驾齐名。直到今天，闽中推重五位诗人，而受到他们余泽滋润的人很多。黄元最终任校官，周元显达至刑曹员外郎。先生与皆山都凭诗才受到赏识。今上初年，两人从平民身份被召入翰林，皆山立即授典籍，不久去世；先生任待诏，九年后才升为典籍。他一生的诗赋流传海内，稿本有《啸台集》《木天清气集》，不下千余篇。他的《唐诗品汇》九十卷、《拾遗》十卷，评论者都佩服其精审博大。他能书善画，当时称为“三绝”。书法得到汉隶的笔法，绘画取法米南宫父子，兼有商高之间的风格。方壶子画家妙贞一初次认识先生，便赞叹不止，说：“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家。”先生在翰林任职二十年，四方求诗求画的人争相送来金帛和束修，每年收入常常超过俸禄。精神明莹、气韵融和，胸怀高雅简淡，善于饮酒，喜欢谈笑戏谑；同人交往，无论贤愚、新旧，都一概亲切自然。他一向强健无病，晚年患风眩病，每年发作一次，并没有太大痛苦。一天，他同老朋友饮酒极为欢畅，到了半夜才睡；早晨忽然发病，不能说话，随即去世。父亲名驹，才华清俊而不受拘束，早年去世，谥号皎白居士。母亲是陈氏，宋代枢密使陈洽的孙女。先生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五十七岁时才显贵，不久母亲便去世了。娶陈氏，陈氏先去世，安葬时得到吉兆，先生虚置右侧寿藏三十四年后才合葬。三个儿子名熊、熟、然；五个孙子名箕、唐、默、坚、莆。先生名棅，字彦恢，仕途上的名字是廷礼，漫士是他的号。他实际是宋代尚书张镇的后裔；曾祖父麟因过继给高氏承祀，后来又没有儿子，便收族侄隆为后，于是改从高姓，这就是先生祖系的由来。吴航的山川曲折绵延，扶舆之气由此孕育伟人；这是天地间不平常之气的征兆。他吟啸生风、吐纳成云，山川也仿佛随之含情应和；天文地理随着他的舒展而呈现，文章声韵如金石铿锵，像佩玉环珮拱然相随。他人写作艰涩费力，唯独先生从容自得；上追杜甫、李白、高适、岑参，以他们为同道。烟尘中的画船，石经与玄圃之间，精神凝聚、神思相交，眼中不分今古。三种绝艺又能凭借什么，仅仅寄托在一项官职上吗？眷恋梦中的芸台，晚年心向棋墅，龙门就是他的居所。楼名叫“玩宇”，落月照着华美衣裘，清风拂动玉麈；鸿雁般的仪态幽远，蜉蝣般的身影清秀。他的精神遨游于天际而蜕化升天，留下这片土地。《王仲缙墓表》【王汝玉】

译仲缙名绅，姓王。他的祖先是太原人，最初迁徙的祖先彦超，任后周凤翔节度使，才从会稽迁居金华义乌。如今王氏便成为义乌人。十三世祖王固跟随安定胡先生游学，考中宋皇祐五年进士，出任思阳令。此后子孙都以儒业为生，升任显贵官职，详情记载在《王氏家乘》中。父亲祎，字子充，以文章品行闻名海内，与潜溪宋先生齐名。大明初年，被提升为儒学提举司校理，历任起居注，出任南康、临漳二郡佐官。后来朝廷开馆修撰《元史》，召他为总裁官，不久又升翰林待制，出使云南，手持符节死在那里。当时仲缙才十三岁，聪明超过常人，落笔作文，文思奔涌而不可遏止。由伯父绶抚养，侍奉母亲何夫人，极尽孝道；母亲去世时，悲伤过度，超过礼制。不久，绶也去世。仲缙独自料理家中的生产事务，处在种种忧患之中，却卓然有奇伟的志向，把世俗事务看得琐碎，不足以动摇内心。有空时更加广泛地取读经史百家之言，穷尽其浩博，探求其旨归，曲折地阐明、引申发挥，纵横磅礴、出入上下，务必探取其中精英才罢休。潜溪先生一见到他就器重，说：“我的朋友王待制难道有后继者了吗？” 当时的俊杰大多自己承认比不上他。蜀王尊重贤者、礼待士人，听说仲缙的名声，便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以宾客之礼相待。仲缙痛惜先待制死于蛮荒边地，遗骸还没有归葬祖坟，便陈述了事情经过。蜀王为此哀悼怜悯，给他路费让他前往。仲缙到云南寻访没有找到遗骸，于是就在先父去世的地方设祭致奠，仰天号哭，几乎昏绝；路过的人都为他落泪沾湿衣襟。他写成《滇阳恸哭记》来表明心志。回来以后，蜀王慰劳周备。蜀地无论贵贱，都知道敬爱他。过了不久，有人以仲缙的名望和品行推荐他，朝廷征召他到天官，授任国子博士。诸生正一致仰慕他时，仲缙不幸去世。时为洪武庚辰年十二月丙午日，享年四十一岁。第二年三月壬申日，儿子稌奉灵柩归葬象鼻冈的原野。仲缙先后娶丁氏、曹氏，生四个儿子：长子穆，次子就是稌，再次是稔，最小是稚。仲缙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写文章，有《继志斋集》三十卷，收藏在家中。从前元朝末年，海边各地割据分裂，天地正气不完整，学者所学习的东西极其衰败。待制公凭借豪杰般卓越的资质，竭力纠正时代弊病，追寻古道并恢复它，倡导写作雄伟宏大的文章。正值皇朝兴起的时运，他使天下后来有志于文章的年轻人读到这些文章时，仿佛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不知不觉心胸眼界都开朗了。等到他持节出使绝域，慷慨殉义、视死如归，于是使强悍的山地首领凛然知道中国的威严和气势不可畏惧。等到王师南征，形势如破竹，六诏数千里之地全都纳入版图，待制公确实有功劳。众人都说，上天保佑扶助一个人，若盛德不能在他本人身上显现，就一定会在他的后人身上显现。仲缙年富力强，学问笃实、品行修养深厚，他的前途大概还没有穷尽，将来一定能够继承先人事业，形成自成一家的学说，用文章文饰皇帝的治绩，歌颂国家太平的盛况。只是为什么还没有活到中寿，上天就突然夺去了他的生命呢？安葬五年后，王汝玉因悲痛待制公没有昌盛后嗣、仲缙没有实现志向，于是为他的墓作表说：上天赋予人才能，有时却不能同时赋予长寿，难道才能和寿命不能兼得吗？还是拥有魁伟才华的人，能够窥探造化的玄机，预先知道万物的征兆？不仅被人忌妒嫉恨，鬼神也会忌妒嫉恨他吗？抑或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会有不期而然的相遇？像仲缙这样才华与寿命的情形，大概必定属于其中一种吧。我无法知道。待制公的英灵存在于天地之间，足以同日月争辉，可上天却吝惜给他的回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然而稌积累学问、能够作文，王氏的恩泽，希望大概就在他身上了。《自述诔》【王偁】王偁字孟杨，他的祖先是东阿人。宋宝元、康定年间在西方用兵，有士人死于元昊之手，王氏于是成为西方人。元朝统治天下后，这片地方最后归附，朝廷赐姓唐古氏。高祖王父某随军攻下江淮，被授为武德将军，总管镇守庐州。曾祖王父某、祖王父某相继承袭爵位，改授上千户，去世后都葬在上蜀山下。先府君某，正值天下动乱，因才能被推荐，调任民职，任庐州路治中，历任江西、福建行省郎中，官至朝列大夫、潮州路总管。当时被称为第一廉吏，所到之处政绩卓异，像子女一样爱护百姓，铲除豪强，礼遇贤士，树立纲纪，百姓奉祀他。元朝国运转衰，他估量时势，认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便渡海离开，经由福建。福建父老拦路挽留，他退居永福山中，改穿道士服装十年。朝廷聘请他，他以做两个朝代的臣子为耻，于是自杀。唉！那时王偁刚满六岁，家中贫困得四壁空空。太夫人守节自誓，历尽艰难险阻，亲手疏理先君的事迹和古今豪杰的大略，在家中教导他。祖父姓刘，名某，曾任宣文阁博士，出任福建行省佥事；朝廷第二次征召他任秘书丞，后来死于王事，赠嘉议大夫、福建行省参知政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的学问广博贯通，没有什么不曾探究；博览古籍而喜好雅正，文章书法的精妙冠绝当世。我未能见到闽地的前代贤人、闻过斋吴公；他学问品行醇厚伟岸，是士林所仰望的人，且与先君相交深厚。先君去世时，嘱托偁夫子教导我，那时我还未满二十岁。夫子去世后，我茫然无所依归，回家依靠外祖父留下的图书和手迹，大多闭门自我研习磨炼。我年轻时多病，参加科举考试屡屡落第，三年也未能达到理想境界。二十岁入学，与陈君从范交游。陈君早年进入闽地，拜访夫子居室，得到他的指点教诲，诚恳地剔除我的瑕疵，指示我其中的美玉，一旦像拨开蔽塞那样豁然开朗。洪武庚午宾兴之年，我领乡荐后才离开海滨，到上国观光，赴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按惯例进入国子监，寄居在缙云朱先生门下。我每天寻访齐鲁人士，与他们谈论，探求其遗风，以及四方贤者的学问，私下以他们为师，并上表陈述心情，请求回乡奉养老母。高皇帝怜悯我，南归时渡过震泽，徘徊在吴地防间，不敢停留，赶快到母亲膝下侍奉汤药，这才希望实现实际的奉养。然而从范已经去世，闽地的故老也几乎凋零殆尽。四处张望，四周衰败，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晚年得到晋昌林志，与他共同讨论学问；借柯范来抗颜直言的时候很多，空闲时便穷究幽微深奥，徜徉于万物之外，情趣开阔而舒畅。

译不久，太夫人去世，我居丧悲痛，不敢违背礼制。与先君合葬之后，我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永乐初年，因为有人推举我而来到京师，在中书省等待任命，于是自己陈述愿意任职学校、勉励人才，没有得到允许，便授任从事郎、史官翰林院检讨，进讲经筵，以文章供职。当时钱塘王洪擅长馆阁文章，我与同僚一见面就超过了他，因此彼此排斥。朝廷下令修纂大典，聚集内外儒臣和四方平民士人，不下数千人，滥列在总裁之中。大将军英公再次征讨交阯，征召我入幕府。于是泛舟洞庭湖，漂行沅水、湘水，经过九嶷山，凭吊苍梧，并在南海征兵。随后穷究象、桂一带的道路，在五管巡察军队于日南、九真交界处。当时我有赞助辅佐大将军的功劳，大将军以宾客礼相待；回来后仍旧任原来的官职。先娶郑氏，是新安人、前任御史潜的孙女，先于我去世。再娶薛氏，是闽地旧族之女，孝顺奉养婆母，贞洁贤淑，内外都尽到了妻子的职责。生有一子振、一女某；次子拱、一女某，是侧室李氏所生。这就是家族世系和出处的大略。我年轻时锐意有所作为，坚定地思考以古人的准则驾驭今日，但才用未能施展。学问虽然承受群圣之道，猎涉百家，穷究幽明，急于求闻圣道，但本性却陷于愚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遇到登高凭吊古迹，我总是慨然发叹，把悲壮、愉悦和欢乐全都寄托在诗文中，只是文辞自愧粗劣。我的为人，似乎狭隘却能宽容，似乎傲慢却很恭敬；家境贫寒而内心快乐，身处困顿而处世裕如。然而我疾恶太过，遇到权贵不能低眉顺从；对下属任性而直率，不能屈曲自己以迎合别人，因此功业成就方面正是我被世人认为短处的地方。见到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高兴；即使是普通人来问，也从未不竭尽所知相告。与人交往，内外都没有人敢背离我，这一点我自以为是长处。至于我一生抱以为遗憾的事：幼年失去父亲，哭我的父亲几乎不能活下去；稍微懂得学问后，哭我的老师，如同哭自己的父亲；不久又哭我的朋友，如同哭我的老师。等到获得俸禄时，太夫人已经来不及由我奉养；有儿子却未能教成；承受两朝恩典，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举荐提拔。唉！何况如今自身被捆绑在囚车之中，西山、东陵的处境混杂而未能分辨；孤臣的哀号，庶女的悲痛，南音的忧戚，梁坪的篇章，又有谁替我发抒呢？近来有人按照天干地支推定人的祸福生死，说我的年、日都属庚，直到今年处于阏逢、附丽鹑火之时，我的寿命恐怕不能延长了。唉，果真如此吗？孟子说：“死于桎梏之中的人，并不是正命。”昼夜运行的道理，我曾经思考过，因此叙述自己被拘系的情况，并以呼天的言辞结束，用来作为自诔，使后世成为乌鸢、成为蝼蚁的人，在阳城、在回禄之处，或许能归还我的遗骸，或许能招回我的魂魄，或许能收藏我的衣冠；希望有考察此事的人怜悯我的志向而哀悼我。铭辞说：我曾经观察古人，依仗才能的人常常困于才能不能施展；志向远大的人，希望自己能够登上圣贤的境界。唉！孟杨啊，你何况缺少古人的才能，却崇尚古人的志向，怎么能不在当时显得奇异，反而被归咎为乖戾呢？你辜负了你的君主，也辜负了你的父母。唉！谁能替你申明呢？只有悠悠苍天。《刘先生墓志铭》【王祎】处州有一位有文学修养的君子，名叫刘先生，字演，字浩卿，生于大德庚子九月十日，卒于至正壬辰三月九日，享年五十四岁。他的嗣子师曾于己亥十月十三日奉柩安葬在丽水县孝行乡桐原。此后写信给我说：“先父交游的人很多，但与他相知深厚的，恐怕没有像您这样的。安葬一定要有墓志铭，按照情谊，替先父撰写墓志的，除了您还能有谁？因为惟有您曾经听先生在义乌讲授经义。我当时列于诸生之中，承托这篇雅文，所以相识并非一天。又加上师曾请求撰铭，我怎敢推辞？”刘氏世代是处州丽水人。祖父桂，父亲泽，都没有做官。先生天生资质优美，书无不读，从小就擅长写文章，声名很大。上饶郑君原善于学问，长于经学而明晓性理之学。天历年间，他以著名进士的身份任处州录事，先生于是跟随他受业。经过磨炼浸润，所获得的学问日益深厚。他对于经书，尤其精通《春秋》，阐明其中的大义，辑成一部书，当时的学者都诵读学习。他立论务求考察前代儒者尚未涉及之处，不只是谋求后辈在科场中的小业而已。他所写的其他文章，都从容顺适，不违背规矩法度；讲解、辨析、论说和议论，全都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概括说来，他的文章没有不以理为根本的。至于诗歌，大篇气势舒展浑厚，如奔腾的怒涛，势不可遏；短句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纯粹自然地形成声调，流丽而平实，自成一家。唉！先生所达到的境界就是这样，难道不是所谓有文学修养的君子吗？先生姿貌丰润端正，仪态风度温文含蓄，性情豪迈而又和易；乐于周济他人的急难，与人交往不分亲疏，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四方士大夫来到本地，没有不登门拜访的。先生有时与他们谈经学，有时讨论政理，有时以诗文相互唱和，使他们无不尽兴而去；他留下的余泽，惠及他人很多。至正初年，被起用为义乌儒学教谕，又任龙泉教谕，后来代理明善书院山长，还未赴任便去世了。大概先生的志向很远大，才具也很周全。可惜不能显达荣贵，不能施展蕴藏的才能，推行自己志向中所想做的事，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人不为他叹息哀悼。唉！哪里知道先生使自己达到不朽境地的原因，本来不在那些事情，而正在这里呢？先生娶同郡叶氏，具备妇德，先于先生十一年去世，到此时与先生合葬。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师曾，次子师夏，都能够继承家业。次子师雍早夭。孙子一人，名煜；孙女二人。铭文说：唉！先生是邦国的善人。学问蕴藏于自身，气度又昌盛。振发文采，舒展光耀，写成文章。驰骋于儒林文苑，尽情翱翔。虽然他的施展曾被阻遏，但留下的德业长存。如今已经完全归葬，这里就是他的墓藏。后世千百年，不要毁坏伤损它。《凝熙先生闻人公墓表》【王祎】

译凝熙先生姓闻人，名梦吉，字应之，是婺州金华人。“凝熙”是门人给先生所上的私谥，意思是先生执守纯厚的德性而不改变，内含和气而自有光辉，所以取“凝熙”二字作为谥号，这是他们的真实心意。然而先生并不是隐士，曾经在当时做官，有过官位，只是没有用官职来称呼先生，而是用私谥称呼他，因为先生的德行并不因官位而显得贵重，所以不称他的官职而称他的德行。闻人氏的先祖出自汉代太子舍人，后来通居蜀地；宋朝末年有名叫韶的人，任金华县令，因而在此安家，子孙遂成为金华县人。县令生逸，逸的孙子元初任温州路儒学教授；教授生诜，年老仍世代以儒业为生，号桂山翁。桂山翁三岁时成为孤儿，母亲王氏再嫁项氏，桂山翁被项氏抚养，于是跟从项姓；后来娶刘侍郎的孙女，生下先生，这才使先生恢复闻人之姓。先生幼年便有非凡资质，学习知道趋向正道。乡里的前辈定庵王公某和鲁斋文宪公柏，推崇伊洛之学，以承继朱子的传授。桂山翁都曾到他们门下求学，而从定庵那里学到的更多，于是把所得传授给先生父子，自己既当老师又当朋友，早晚切磋磨炼，所获得的学问日益深厚。先生对于七经的传和疏，全都亲手抄成卷帙；凡是义理所在，必定深入探究、周密考察，即使是细微隐晦之处，也剖析得没有遗漏。凡训诂家的说法有纷乱抵牾之处，他都分别辨明是非，使它们归于一致。闭门讨论学问，超过十年没有出城郊一步。有一天约人游览城南，他取出收藏的皮鞋穿上；鞋子长久没有穿，鞋底已经腐烂并且穿透了。过了很久才开门讲学授业，四方学者都来受业。婺州是宪司所在地，掌管司法的官员常常以礼聘请先生，让他坐在郡学中做学者的老师。后来历任学官，所到之处学者争相跟随他游学。先生施教，先讲道德，后讲文艺；有人拿经传中的疑难来请教辨析，他一定铺陈各家意见，再用自己的学说折中裁定，使对方领会明白才停止。前后弟子不下两千人，他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裁成补益，大多培养成才。先生信守圣道非常坚定，约束自己、应对外物，一概以诚为本；涵养既已纯厚，内外始终如一。他身材高大，像山一样挺立，却谦退得仿佛身体不能承受衣服；气质容貌清和纯粹，像玄文之玉，温润无瑕而光彩焕发。平时从未有懒惰的容态，即使严寒酷暑，也常常整好衣襟端正而坐，深沉安静，仿佛正在思考，使人望见便产生敬意，接近他又爱慕不舍，不能离去。大凡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称他为有德君子的。泰定丙寅年，先生在乡里考中进士，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后来又连续考中乡贡副榜，因被荐举而任校官，历任处州学录、衢州西安县学教谕、昌国州学正；多次考核合格，授任泉州学教授。至正戊戌年，朝廷派治书侍御史李君国凤经略江南，获得承制封拜的权力。李君曾跟随先生游学，知道先生的官位不能相称其德行，于是授任他为福建等处儒学副提举。吏部也因先生年资劳绩应当升调庆元总管府知事，但这些任命他都没有赴任。壬寅三月某日，先生死于永康寓舍，享年七十岁；同年八月某日，葬于某乡某山的原野。夫人胡氏，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复亨为后；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唐寿道，次女嫁胡裕，胡裕是夫人的侄子。先生去世后，门人、前翰林编修宋濂、原道书院山长吴履仁、和县丞唐元嘉等共同商议，私下给先生上谥，又告诉郡太守，请在学宫祭祀他。宋濂又叙述先生生平写成行状。如今国子学录张丁曾辑录先生遗文为六卷，并把行状交给我说：“您是我们郡里的人，对先师了解最详细，墓上的石碑应当由您来刻文。只有您才合适；先生又是我的知交，我按情义不敢推辞。”于是我按照上述次序叙述，又替他写道：唉！圣贤之学，就是先生所学习和实践的学问。看他以诚立身而达到根本，推己之善而施及他人，表里融通，始终纯一；称他为有道德的君子，还有什么遗憾呢？唉！先生已经足以不朽了。把他的美好谋略揭示出来，刻在坚贞的石头上，后来的人还可以在这里考察他。《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二》文苑 《故翰林检讨致仕陈君墓志铭》【杨荣】我的朋友陈君名继，字嗣初，号怡庵，祖先世代是吴兴长城人。名邺的先祖从蜀地迁到南康都昌；七世祖篆，任宋代明州通判，迁居星子。五世祖咸，是凉乡贡进士，洽是他的高祖。元代翰林待制仝，是他的曾祖。祖父名征，号天倪，向临川吴文正公求学，得到学术宗旨后归来，人们称为天倪先生。至正年间迁居吴城。父亲汝言，国初任济南经历，有政绩。母亲吴氏，是庐江名门，永乐初年因贞节受到旌表。汝言起初没有儿子，吴氏夜里梦见白衣神人把一个孩子交给她，后来便生下嗣初，正是洪武庚戌十一月丙戌日。第二年八月，父亲去世，母亲抱着他回吴城，亲自纺纱织布，教养他。嗣初长大后，奋发立志求学，向乡先生郦尚德、秦师尹学习《诗》，向俞立庵学习《易》。后来仍忧惧自己学问不足，又跟随半轩王止仲学习，因此学问日益广博。当时家里十分贫困，嗣初亲自从事农事园圃来供奉祭祀、奉养双亲；有时读书，有时弹琴高歌，于是以“耕乐”自号。等到体力稍微衰弱，才开门授徒，学者认为他善于教导，大多跟从他学习。人们尤其认为他的文章简洁劲健而有法度，求文者接连不断，因此他的学术声望日益尊隆，名声也越来越大。郡县官署交相上章推荐他，他多次以眼疾、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肯就任。母亲去世后，他按照礼制完备地办理丧葬，因此在人们中间留下了声誉。仁宗皇帝即位，少傅、庐陵杨公首先以文学才华推荐他，他起初被授为国子博士，不久改任翰林五经博士，并奉命与太常卿、南郡杨公一同主持弘文阁，充任顾问，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任用了合适的人才。皇上继承帝位后，命他修撰先朝实录。实录完成，他承蒙赏赐白金和文绮，升任翰林检讨。过了一年，他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第二年病情发作，已经十分危急，便命令他的小儿子完诵读《西铭》，读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时，便接着反复诵读，不能停止。门生刘溥请问先生还有什么话，先生只回答说：“没有什么事。”随即去世，这确实是宣德五年五月六日。他享年六十五岁。宗族、亲党、姻亲、朋友和门生全都前来为他哭泣，无不极尽哀痛。郡守县令以下的官员都前往吊唁哭悼；朝廷中的士大夫听说后，没有不感到悲痛惋惜的。他的妻子是金氏，已故郡守防的幼女。她起初被许配给防的长婿，长婿因犯法获罪，连同财产一起被没收入官；后来嗣初向朝廷申诉，才得以获释。金氏一向受到礼教熏陶，也甘愿过清苦生活，侍奉婆母以孝顺谨慎闻名。她比丈夫早十二年去世。儿子五人：宗宽、宏、宣、先，均已去世；幼子就是完。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谢圹，次女年幼。孙子七人：傅、仪、仁、伟、佃、佶、俌。孙女四人：卜（原文此处疑有脱漏，所列姓名不全）。这一年九月十日，他安葬在吴县太平乡荐福山祖先坟茔旁边。他所著的文集共四十卷，收藏在家中。他天性纯厚善良，聪明超过常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情意深厚；常常因为没能侍奉父亲而引以为恨，每当说到这件事，未曾不流泪。他侍奉母亲非常谨慎，尤其善于从精神志趣上奉养老人。长姊无所依靠，他便像上天养育她一样，终身教导抚养她的儿子，关怀备至。小妹年轻守寡，他便保存体恤她的家庭，把恩情心意曲尽周全。友人去世，无钱办理葬事，他就买来棺材为其安葬。其他如婚嫁、丧葬、贫困之事，以及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等无力振作生活的人，他总是立即救济抚恤，从不稍有吝惜。他为人大体就是如此。完遵奉父亲临终的嘱托，奔赴京师，说我同他有往日的交情，请我为他父亲撰写墓志铭。我考察其门人、大理评事张益的叙述，为他写下墓志铭。铭文说：啊，陈氏的祖先，吴兴有孔昌；后来迁徙到蜀地，又迁居南康。看那吴防，是具区的水湾。到了中世，选择居处时经过卜筮；光耀前代，振兴后代，诗书礼教相传，世代簪缨不断，子孙枝叶繁盛，连续不绝。他自身显赫光彩，孝顺友爱因此彰显；他的心胸开阔，学问见识因此丰富。早年仕途闭塞而后来通达，晚年遭逢奇遇，官秩列于弘文阁，侍从于九重宫阙，日月般的清明光辉，接连承受皇帝的宠遇。于是告老退休，正好抚慰衰老的晚年；回乡看视自己的庭院，子孙满堂在前，怎么会不快乐呢？然而上天夺去了他的寿年，他葬在荐福山、祖先坟茔旁边；如今既已安葬，又为他刻写墓志，使他的美德永远彰明。《沈公墓志铭》——沈公生前担任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并获赐二品袍服【杨荣】公名度，字民则，姓沈，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公以儒学起身，历任官职，做到翰林院学士，官阶为奉政大夫。宣德甲寅年冬十月乙丑日，死于北京宅第。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赐祭，供给舟车运送他的灵柩回乡，并诏令有关部门营造墓葬。朝廷中的公卿大夫士，平素与公相交的，没有不悲悼叹息、前往吊祭的。他的遗孤藻奉灵柩东归，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玉屏山祖坟旁。于是写出公的生平事迹，哭泣着拜请我作铭。我与公做同僚三十多年，彼此相知最深，情谊使我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写墓志并作铭。公的祖父德辉，号竹庭，曾任郡吏，平反冤狱，乡里称他为长者。祖母宗氏，是儒家女子。父亲易，元末任谘议参军，后来弃官回乡，授徒奉养双亲，人们称他为苦节先生。母亲顾氏，出身士族。公天性敦厚聪敏，言语行动不苟且，刻意勤学，喜欢亲自书写。长大后，学问广博，尤其精通书法。洪武年间，郡县以文学荐举他，却因家中丧事耽误而获罪，被谪戍南诏。岷王听说他的贤能，邀请他来，礼遇十分优厚。当时学士董公伦也被谪居南诏，一见公便十分敬爱。董公回到朝廷后，首先推荐公，但朝廷召回他时还未来得及任用。太宗皇帝登上正统后，下诏征求有文学的翰林编修，时任礼部尚书的杨公宏济首先推荐公，于是擢升为翰林典籍，与人共同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赐白金、彩币和织金纱衣。又奉命撰写《孝慈皇后传》和《古今列女传》，书法精妙，完全符合皇上的心意。从此诏诰、制敕以及皇帝御撰的诗文碑刻，全都交给公办理。不久升任检讨，又升任修撰，再升任侍读学士。皇上嘉奖他清廉勤勉，赐二品袍服、象笏，命令大官每天供应丰盛饭食，以示特别宠异。又任命他的儿子孙藻为中书舍人。公与弟弟翰林侍读粲随从皇帝往来于两京之间，所受恩施和赏赐多得数不清。仁宗皇帝即位，赐诰书推恩，追赠他的父亲与公同样的官职，母亲追赠宜人。公请假回乡举行焚黄礼，皇帝诏赐钞币并供给驿传，仍命孙藻侍从他同行，乡里都以此为荣。皇上继位后，升任公现任职官。公七十三岁，多次请求致仕，皇上不许。过了一年，特意命他享受俸禄而不必处理事务。公素来有痰疾，一到秋天便发作；这一年秋天病情更加严重，于是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妻子钟氏早于公二十二年去世，追赠宜人。

译继娶陈氏。儿子二人，长子芹先已去世，娶高氏；次子就是藻，如今升任大理寺副，娶王氏。孙子二人，潮有志于学，早夭；源娶李氏。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名寅，出生后便……唉！公胸怀平坦宽厚，约束自身俭朴简约，孝顺友爱、忠诚勤勉，都出于天性。平时常以不能终身奉养父母为遗憾，谈到此事必定流泪。每年按时祭祀，极其谨慎。粲曾经患病，公日夜守护照料，调理护理极为周到。出入宫禁，始终小心谨慎、周密严密，前后一片诚心。曾经侍奉皇帝顾问，能够从容进言，多被采纳。至于讲论古今、荐举人才，没有不精当的。他所居住的地方建有一座轩，匾额题作“乐琴书处”，早晚在其中游息，自得其乐。先生所著诗文，有《滇南藳》《随笔录》《西清余暇自乐稿》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去世后，应该有铭文来使他的事迹昭示于世。铭文说：伟大啊！沈氏宗族世代长久敦厚，公继承并发扬了这种德性，更加茂盛。起初从乡邑出身，却遭遇困穷；如美玉经过琢磨而成器，由困塞转为通达，终于登上翰林词臣之列，得到历代圣主的知遇。恩典赏赐接连降临，实在是公的福庆，正是公的福庆。既长寿而且康健，儿子贤能、弟弟贤良，全都承受皇恩光耀。玉屏山上，营造这块墓地；用铭文把它收藏在这里，使千古之后仍有光辉。《故国子司业吴君墓表》【杨荣】君子寄身于天地之间，德行足以成为士人的师表，学问足以贯通古今；修养自身绰绰有余，但在实际任用上有时未能完全施展。因此他去世后，人们悲伤追慕，仍不能停止，像我的亡友国子司业吴君就是这样。君名溥，字德润，别号古崖。祖先世代居住在临川种湖。曾祖父景南，号南牕，博学而善于写文，草庐吴文正公曾为他的《南牕吟藳》作序。祖父某，号楚江，有隐德而不显耀。父亲思清，入赘崇仁章氏，后来便成为崇仁人。君生于元至正癸卯四月四日，少年时在乡先生、卫南令邓伯恭门下游学。伯恭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对思清说：“这个孩子器宇不凡，将来一定能够光大您的家门。”二十岁时被举为孝廉，没有赴任。洪武丙寅年，大夫知道他的才华贤能，于是从县学弟子中推荐他，跟随前进士李原成学习《春秋》。文章辞藻很受原成称赏。家里虽然贫困，但求学志向不厌倦；严寒酷暑，也丝毫没有荒废。同辈中有人嫉妒他，肆意讥笑侮辱，他总是不予计较，反而志向更加坚定。庚午年，领江西乡荐，因为生病没能参加会试。不久遭逢父丧，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几乎病得不能起身。服丧期满后，借住学校馆舍，以教授学生来维持生活。众人也轻视他，唯独永丰罗博士师程当时分教县学，降低身份与他交往。乙亥年上京，因为赶不上考试日期，便纳粟入太学成为太学生。曾奉诏向武臣宣谕，出使云南，却拒绝元帅赠送的文绮。又奉命考察士卒，出使福建，丝毫没有取私利，人人都称赞他的廉洁耿介。他所到之处遇到古迹名胜，便作诗吟咏记述，累积达到数百篇。等到回到太学时，太常丞张显宗代理祭酒事务；他严厉刚正，在诸生中很少认可谁，唯独认为君贤能，并在公卿大夫之间替他传播声誉。庚辰年，礼部考试列第一，廷试对策赐进士出身，擢升翰林编修。永乐初年，与人共同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后受到丰厚恩赐，升任修撰。后来又编修《永乐大典》，充任副总裁。戊子年，因祭酒胡公若思推荐，升任国子司业。在任职期间以礼自持，以师道自任，以勤勉率领诸生；每天五更升堂讲授，整日端坐，没有懈怠的神色，诸生都敬畏而心悦诚服。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南京时，对他的眷顾礼遇特别优厚。洪熙纪元，首先承受诏命，进阶承德郎，并追赠给父母。宣德丙午年，通政司陈琏奉命掌管国子监事务，九月三日在公堂设宴，君参加了宴会。他从容谈笑如同平时，酒后忽然得了风疾，被抬回私人宅第，当晚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临终没有一句话谈到身后之事，只嘱咐办理丧事不要使用佛教僧人。著述有《古崖藁》若干卷。配偶郑氏，封安人。儿子四人：与弼、与畴、与年、与性。女儿二人，长女嫁应天府学教授孙曰让，次女嫁丰城徐士英。孙子三人，孙女五人。诸子奉灵柩归葬崇仁县城北二十里的左桥。下葬十三年后，与性以明经身份领乡荐来到京师，哭泣着告诉我说：“先君子勤于求学、笃实行道，以古人为期望，而官位只做到司业，未能充分施展才能。年纪还不到古人所说的知天命之年，我又不肖无能，不能使他获得显达的官位，来光大振兴先人的德业。惟有先生与先君子同年中进士，又同日升任翰林官，了解他最详细的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把文章刻在墓道上，传示永久，也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不肖冒昧请求。”唉！君孝顺友爱、笃实守行，出于天性；清正自守、甘守苦节，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他写诗作文，文辞畅达、义理明晰，足以追及古代作者，只是不肯向当权者献媚。在太学任职将近二十年，却没有获得循序升迁；去世那天，身上没有钱办理殓葬，家里没有钱办理丧事，子孙也没有衣食的资财。然而缙绅中主持公论的人，无不为他悲悼叹息。可是君的志向虽然没有在当时得到充分伸展，却能使天下人无论贵贱都相信他的德操；传诵他的文章的人，也不分远近。与那些一时得志却在身后湮没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何况君的儿子和孙子有志于求学，期望显达荣盛、光大昌隆，用以慰藉地下的君，又是可以期待的。姑且立表，以等待将来。《明故谢君墓志铭》【岳正】

译谢君名绩，字世懋，起初号静可。学业有成后，因为居所附近有王城山，便改号王城山人。他的先祖是宋代经略使鞅，自会稽被谪居黄岩；九世祖名温良，世称孝子，在元末避乱，晚年才定居桃溪。桃溪今属太平。君是这位孝子的曾孙，是太平人。祖父名元参，隐居林下，保全光彩，号泉石翁，表明清白的本心。父亲名性全，追赠奉训大夫、兵部员外郎，平素志向高雅，严守家法，故号友松。友松再娶，都是陈氏，生四子：省、复，及君的母亲兄弟等。省考中甲戌进士，任兵部员外郎，如今任宝庆府知府。复早逝，最小的济是君的弟弟。君学习时以父亲和兄长为老师，把贯通经学作为经线，把实践作为纬线；不求速成，不因被人讥笑为古板迂腐而改变，虽屡屡受到轻视也不在意。最终有智慧的人不能不认为他是正确的。曾七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第八次本以为必定考中，临近考试日期忽然得病。病危时给宝庆写遗言说：“做官应当预先谋划，保全名节。”距离考试还差五天，竟然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娶张氏，生两个女儿，小女儿尚未出嫁。朋友高廷美等人在杭州郊外为他收殓，讣告传到堂兄世远那里，世远扶灵柩归来。君家世代重视孝友，继母没有生育，他侍奉继母不遗余力。与宝庆出处相违二十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一同回家省亲，夜里还盖着姜被交谈。幼弟和孤侄，他都像亲生子一样抚养，族里乡里都信服他。他常常因为有愧于兄长而感到畏惧。跟随他交游的人，如同跟随父亲的，有今任翰林编修铎，字鸣治，以及乡进士施槃；其中以他们最为显著。他的著作有《王城山人集》，史官李宾之为它作序说：“君的诗起初出入于盛唐诗风，穷尽流丽之妙；晚年又趋近杜少陵，其感时兴物的情意，全都出于正道。诗家说这话并非虚妄。”文选员外郎黄孔昭是君的知己，把君的事迹写得十分详尽。他既追述君如果得以施用，必能建立功效、取得可观成就；又哀悼君困于科举而死。唉！我曾说古代科举取士，人与法兼顾，尚且会遗留下有才之人；世远之人却嫌弃像君这样的人，使他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君的命运本来就该如此吗？可悲啊。起初宝庆将要入朝朝见，本来打算在浙江迎接君，忽然却要哭吊君的死，于是命令儿子彩替君之后选择吉日安葬，终于在君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前山的原野。鸣治说：“先师的墓，应该得到您的铭文。”于是替他作铭说：生而贤淑，寿命虽长而有福；我并非局促无能，为什么却受到拘束？谁来慰问我？上天责问并施加残酷虐待。《云壑先生苏公墓碣》【张宁】先生名正，字秉贞，号云壑，是宋代大理评事世尧的后代，父亲顺庵府君，母亲【缺】氏，世代居住在海昌；他与兄长秉衡齐名，人们共同称他们为“小苏先生”。他为人孝顺友爱，笃实守行，勤勉践行义理；即使细小事情，终身也没有不合礼的。他早年跟随翰林修撰张洪学习科举之业，中年时全部抛弃，专心研究古学。诸经、诸子、史书都曾用力研习，因此发而为文，依据充实，文采华美而有法度，不浮靡；古诗近似汉魏，律诗近似盛唐，著述文章的体制法度近似西汉。一时才名在两浙首屈一指，声名流传四方。他曾在海盐教授学生，弟子很多，直到今天县中仍有许多能写文章的人。他去世那天，亲自书写铭旌，撰写墓志，精神气色一点也没有衰乱；当时五十九岁。遗命葬在小桃源不食之原，有《自鸣集》二十卷。儿子渊、懿、雝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唉！先生的学问可以流传，但才华没有得到任用；德行可以长久，但寿命并不算长。这大概是他能够做到的在于自身，不能做到的在于命运；只知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而止于此，则是时代的限制。文章实在关系到世运，人岂能违背它呢？我早年有幸承受老师的教诲，侥幸考中科举，自从叨任禁近官职以来，离开老师已经七年，而先生兄弟相继去世，心中的丧痛日渐遥远，已经无法前往服役。于是会同同门诸人，写下大略，立石表于墓前，希望可以表达平生的情义恩德。《史明古墓表》【吴宽】吴江穆溪之上有一位隐士，名叫史明古。他一生的足迹不出百里之外，然而江浙之间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甚至郡县长官也都以礼相待、屈尊拜访他。我把他当作朋友，至今已有四十年。他志向正直，言语确实而严厉，所做的事没有不依循礼法的。壮年时，他担心乡里人被巫师女巫迷惑众人，便上书县中，想把这些人全部除掉，说：“这些都是先王时代所不能容忍的事，不除掉它们，风俗就不会端正，礼教又从哪里推行呢？”与人讨论事情时，辩说高超卓越，在座宾客没有人能使他屈服。每当有所感奋，言辞气势更加峻厉，即使达官贵人也冲撞而不顾；见到依违两可、徇私顺情的人，心中总是鄙视他。治理家庭时辨别内外，确定上下，严整得如同官府。凡婚丧吉凶之事，都违背世俗而行，一定取法古礼，懂礼的人都赞同他。他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熟悉史书；评论千年往事，历历如同亲眼见到，剖析裁断一定公正，确实有宋代刘道业那样的精深。至于时事和世间议论，从见闻中得到的，往往记录下来编成书，那又有洪容斋般的博学。像钱粮、水利之类的事情，他都知道其中原委；假如让他治理郡县，必定能够从容处理，没有什么困难。他写文章、记事都有法度，醇厚雅正，像汉代人的语言。诗则不屑于写近体诗，兴致到来便吟哦出声；有时搜寻苦思，想要追及魏晋诗人。他家居环境非常优美，水边竹林幽深茂盛，亭台馆舍相互连通，如同进入顾辟疆的园林。客人到来，他陈列三代、秦汉的器物，以及唐宋以来的书画名品，与客人共同鉴赏。他喜欢穿着古代衣冠，拖着鞋，挥动拂尘，远望他的人都以为是仙人。有时与亲友吴铁峰等数人乘小船往来，每月举行雅集，以饮酒吟咏相互娱乐。他又曾与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览武林，历月忘返；所到之处都写文章记述，说：“这还不能满足我的志向。”他还打算横渡大江，向北到中原，游览泰山、华山，渡过黄河、济水，沿王屋山、庐山而归，那才算快意。晚年更加致力于清幽旷达，屋里没有姬妾侍从，建造小雅堂，设置方床曲几，安坐其中；有时数月不到城郭，到了城里就住在僧舍。去世前两年，我居家闲住，一天忽然冒着暑热来看望他，他喝了几碗水便离去。又过了二十天，他发病，家人送药让他带走，他说：“我准备棺材等待死亡已经很久了，况且我已经六十三岁，难道还算早夭吗？”最终去世，时间是弘治丙辰年六月庚子日。

译明古相貌奇伟，胡须长而张扬；平生喜欢交游，守信重义，四方人士经过他家门前的络绎不绝。对于关系深厚的人有过错，他尤其喜欢当面折责老朋友，因此以正直宽厚著称。年轻时拜见武功徐公，徐公与他谈论史事，立即认可他有见识，于是多次与他一起讨论。三原王公巡抚江南时，听说他的名声，邀请来见面，向他询问政务，尤其器重他的才干。但明古从未谈及私事，王公更加敬重他，也遗憾他年老而未能被世间任用。君名鉴，字明古，自号西村，人们称为西村先生。曾祖彬，祖父晟，父亲珩，母亲陆氏，继母朱氏。娶李氏。儿子二人：永锡，是太学生；永龄，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嫁乡贡进士吴莹。孙子四人：曾同、曾继、曾遇、曾达；曾同是县学生。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名梦祯。明古去世的第二年，我与温州文宗儒前往哭吊。两个儿子便请求我写墓文。我想到失去这样一位良友，正暗自悲伤，哪里还能写出什么文章？只是有一件事终究不能不做。去世四年后，己未年三月庚申日，葬在吴县西山博士坞。替他作墓表说：唉！世上有像这样信奉古道、坚持礼法的人吗？世上有像这样博学多闻、喜好求学的人吗？有才华而通达、议论又正直，像这样的人吗？又有这样刚直好义、高洁旷达而超脱世俗的人吗？有这样的人，应当看他的最终归宿：通达生命之理，顺应天命，能够保全自身。唉！明古大概在这些方面没有愧疚了。《王允达墓表》【吴宽】成化五年，我在南京游历，结识了一位友人，名叫王允达，他的名是汶，义乌人。王氏自宋代以来号称儒学世家，五世祖炎泽，得到朱熹、吕祖谦道学的传授，婺州人称他为南棱先生。曾祖王袆，明朝初年以文学侍奉太祖高皇帝，奉使云南，持节守义而死，追赠学士，谥号忠文。祖父王绅，任国子监博士；父亲王稌隐居授徒，门人私谥为孝庄先生，后来追赠中书舍人。母亲李氏，追赠孺人。王允达天资非凡，志向非常端正，幼年丧父，想继承家学，因此极其勤苦。家境一向贫寒，却能守道自乐，挺立不屈；他喜好古道，恪守礼法，笃实实行，不愿以文士自称，但提笔写作文章，内容丰美繁盛，足以诵读，也没有辱没家声。成年后，他从乡学贡入礼部，最终凭《春秋》考中乡试，随后考中进士。居住京师时，他清瘦而恬静退处，仍像一个寒士。曾上疏请求到郡中任教授，以奉祀忠文公，但没有获准，于是授任中书舍人；遇事坚持正道，同僚都畏惧他。任职三年，看见有人不循正道而进身，便称病归去。今上初年，任用贤能、谋求治理，有人推荐王允达可以起用，吏部公文下达到他那里，他起初并不想前往。郡县官员和乡人强迫他上路，他病得很重，说：“我决不能再做官了。”但他还是到了京师，能够与故旧见上一面，即使死也没有遗憾；还没走到京师五十里，终于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王允达是个极其纯孝的人。自忠文公死后，王博士悲痛悔恨，吃饭不忍同时享用两种菜肴，孝庄先生也如此。到了王允达，已经三代了，仍不忍改变这一做法。他认为忠文公应当配享宗庙，于是把忠文公临终留下的书信交给巡抚大臣，请求上奏朝廷，才开始把他列入祭祀典制。又因为忠文公有《续大事记》，在蜀王藩府得到刻板刊行于世，这也是王允达的志愿。他居家建造祠堂，置办祭田，凡是举行礼仪，都斟酌其合宜之处；他教导别人有方法，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往往都有可观之处。至于他所结交的人，全是一时的名贤，他对他们感情最为深厚。对于不贤的人，他便憎恶，常常当面斥责他们的过错，使他们无处容身。他为人似乎狭隘，但才智却通达；处世似乎迂阔，但行为却正直。假如让他得到任用，功劳一定超过常人，恩泽也一定惠及后世。只可惜他仅凭操守和义行限于一乡一邑之间，像王允达这样的人，实在令人深为惋惜。他娶俞氏，有贤德，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俯，是县学生；次子仰。女儿三人：长女嫁贡士许埙，次女嫁龚徴，另一女尚幼。王允达去世于弘治二年十月四日，第二年十二月六日下葬。如今祭酒谢公已经为他作了墓志铭，我也应当为他的墓表彰。但想到这样的良友再也不可复得，我久久不能写成文章。或者说，王允达的贤德，世人都知道，不必再记载；只是他有别人无法企及之处，就不能不写下来。我曾听谢公说：往年他从台州前往拜访王允达，乡人无论老少、贤愚，听到他的名字都答应着站立起来。他的学生就在他居住的地方，人人都称他为“齐山”，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姓氏。又听他的朋友马谷说：王允达去世后，门人从数百里外迎接灵柩；灵柩将到时，亲友又走出几十里迎接哭吊，人人都尽情哀痛。又各自在家设灵位哭吊，大约有一百多人。至于他的家人，无论长幼童仆，都像父母去世一样吃粗食。唉！王允达能够从众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敬爱，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写下来，以此表彰他。《张东海墓铭》【谢铎】成化丁未年六月十三日，南安知府、华亭人张汝弼因病死于华亭旧居。他的儿子、宁海县令张宏宜，准备在这一年冬季某月某日把他葬在祖坟旁，拿着行状来请我作墓铭。当初我在天顺初年与张君结交，如今的亚卿黄世显、原任方伯陈士贤、佥宪林一中，都是在礼部认识张君的，算来已有三十年了。感慨回想往事，一代交游中被称为豪杰之士、像诸位君子这样的人，确实寥寥可数。我才能低劣，又多病却还没有死；已经为林一中、陈士贤作了墓铭，难道还忍心再为张君作吗？张君名弼，姓张，汝弼是他的字。他的先祖是汴地人，八世祖称斗山先生，宋室南渡时开始居住在松江华亭。曾祖张庠，用《易》教授乡里。祖父张子英早逝。父亲张熊应，以和睦宗族著称，号村居。因儿子用君显贵，追赠兵部主事。母亲胡氏，追赠安人。张君年少时聪颖异常，成年后凭《诗经》在景泰癸酉年取得乡荐，登上成化年间罗伦榜的进士。罗伦因上书论事触怒宰相而离开京城，张君作诗慷慨为他送行。不久授兵部主事，转任员外郎，后来便有了出任南安的任命。南安是两广交通要冲，大山长谷之间，亡命之徒聚众作乱，成为百姓祸患的很多。

译张君到任后把他们全部捕获消灭。不久，他考虑到百姓困苦而劳役不停，立即请求有关当道者使劳役平均节制，并且让百姓能够靠经商养活自己，桥梁道路等交通便利也因此及时兴修起来。后来又毁掉一百多处淫祠，改建为社学；凡是从前治理过这里的先贤，如张九龄、李纲、刘元城诸公，都特意为他们建立祠堂。至于周敦颐、程颢、程颐三位先生，则已经建祠之后，又另建吟风弄月台，以表达深切的敬仰。他对于风俗教化中重大事务的勤勉，又是这样。当初张君被调任外地时，人们都为他惋惜，说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留下来作为朝廷的表率，来装点一代太平盛治呢？张君当然并非轻视淮阳，但最终在那里取得了政绩。到这时才称病辞官归去。他归去那天，百姓共同为他建立了生祠。回乡才三年，上天竟然没有留下他，便让他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而已。可惜啊！配偶王氏，封安人。儿子六人：长子宏正，次子就是宏宜，凭进士身份授任现职；次子宏至，是县学学生；次子宏圭；次子宏玉；次子宏金。女儿二人：李观、顾行己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性恊、忻恪等。孙女七人。著作有《鹤城》《天趣》《清和》《庆云》等稿，共若干卷，号《东海翁》；又有《东海手卷》流传于世，都是张君亲笔。张君凭借非凡的神明资质充实自己的学问。他年老仍好学不倦，诗与文章自成一家，草书的精妙，评论者甚至推许为一代之冠。然而世人所谓文人，大多接近浮薄，只有张君独自崇尚德行实践，慨然以风节自我持守。即使谈论、问答中夹杂诙谐戏谑，他往往也一定以理胜人。因此彭都宪凤仪曾评论说，他的天分、人品、学问、政事，都是如此。张君也曾戏谑地评论自己的才能，对我说：“人们本来就因为书法而称颂我，难道这是公允的评论吗？我自己看重文章第一，诗歌第二，书法又次之，其他方面则不是我敢自知的。”我们常常相视一笑便罢了。唉！从前人们称赵孟頫被书画的声名掩盖，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他的文章和经世济民之学。那么，张君这样自我评价，难道也是有感于此吗？唉！文章并不是小事，自从文章与道义分离之后，后世所谓的文人，才开始被大贤君子所鄙视。这样看来，文章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所以我又根据张君的文章为他作铭：“按照我们所说的文章，关键正在这里，而不在那里。”铭文如下：东海以东有一道气象如彩虹，直冲云天。人们说：“这是狱剑的锋芒，谁知道它下面有文冢的雄伟？唉！万物的灵气所聚集之处，鬼神护卫，神明封藏。千百年以后，这里难道不会坠落于地吗？还有可以考证的吗？”我为张公铭记此事。《明中书舍人王君墓志铭》【谢铎】今上皇帝即位初年，励精图治，采纳谏言，任用贤能。于是南京兵部主事娄性首先把当时退居家中、修养德业的名士列名推荐给朝廷，如翰林检讨陈献章、中书舍人王汶等，共若干人。诏令下达后，公卿们商议，特意起用陈检讨；王君也被任命为检讨，但因母亲年老未能成行。王君的病刚痊愈，有司催促他上路，他走到淮河，病又发作；还没有到京师五十里，便在船上去世了，实为弘治改元的第二年十月四日。距他出生的宣德癸丑年，享年五十七岁。唉，令人痛惜啊！我已经与左庶子吴原博设位哭吊，随即赶快与戴郎中师文、陈员外于章商议，共同为王君入殓。入殓后准备送回安葬，吴庶子说应当为王君作墓志铭，并且准备树碑表墓，以使他的名声不朽。唉！我与王君交往将近二十年，他敦厚诚实的品行、清正贫苦的操守、宁静退处的风度，都是我惭愧敬畏而不能做到的，我凭什么为他作铭？只是其中有一项义理终究不能停止，于是我摘取他的世系，叙述如下。王氏本是五代节度使彦超的后代，大概从太原迁到金华，于是显赫于宋代，成为金华义乌人。王君曾祖忠文公袆，明初与宋濂太史齐名，以翰林待制奉使云南，持节不屈，至死守节；正统年间有追赠谥号的典礼，如今在那里享受祭祀。忠文公的祖父南棱先生炎泽，确实从叶通斋由庚那里得到朱子的再传之学，后来又传给黄文献公黄溍；他的儿子国子监博士王绅，确实与正学先生方孝孺一同登门拜在宋濂太史门下。博士的儿子、追赠中书舍人的王稌，与正学先生有姻亲关系，正是他生下了王君。王君字允达，别号齐山，名汶，凭《春秋》在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王氏在金华以文章和德行显名，到这里大概已经六代了。君子说，忠文公的恩泽，正要在王君身上大大发扬，还没有到尽头；唉，难道竟会就此突然停止吗？王君刚中进士，就希望担任教官，众人都说他迂腐，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是想把学问付诸实践；授中书舍人并不是他的志愿。他说：“难道我是那种年少时终日埋头笔砚之间的人吗？”不久便称病辞职归乡，在齐山脚下筑屋，取出几代积存的书籍，深入研读，准备终身如此。去年秋天，我因史事奉召，途经金华，准备到王君的居所拜访；乡里人无论老少、贤愚，听到王君的名字都答应着站立起来。他的学生共同尊称他为“齐山先生”，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姓氏。王君在路上迎接我，欣然握手，像平生好友一样；第二天，王君在百里之外为我饯行，我们一同拜访。我们拜谒四贤祠，到了崇正书院、兰溪，与章德懋相遇后分别。唉，难道说王君竟会就此突然停止吗？王君相貌朴实而和善，平生没有棱角和隔阂，人人都能亲近他。然而，他爱善憎恶的真诚，却坚定得不可改变。他的诗文就像他的为人，不追求奇险峭拔，却自然自成一家。居家时庄重严肃，早晨起床一定穿戴整齐，带领子弟后代拜谒家庙；每逢岁时祭祀，必亲自恭敬地办理。每天吃饭只用一种菜，即使面对客人也是如此。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祖父王博士因忠文公为国而死，悲痛之下不忍让子孙多食，便永远把这作为家训。由此也可见他们家世代德行的由来十分久远。他著有《齐山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配偶俞氏，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俯，次子仰。女儿三人：长女嫁乡进士许埙，次女嫁龚余，幼女尚未出嫁。铭文如下：感叹那低洼的泉水，只有水泽而不能成为河流；树木结出两次果实，栽种它有时反而会倾覆，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唉，齐山啊，我又能拿上天怎么样呢？《中书舍人孝庄王先生墓表》【谢铎】

译唉！这里是追赠中书舍人、金华孝庄王先生的墓。先生是翰林待制忠文公的孙子。忠文公的祖父南棱先生，确实从叶通斋由庚那里得到晦翁朱熹的再传之学，又传给黄文献公黄溍。到了忠文公，又得到黄文献公的学问而更加显扬。忠文公的儿子博士王绅，曾经登门拜在宋濂潜溪门下，与正学方孝孺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先生因此作为门弟子得到正学先生的赏识，甚至许配女儿给他。等到忠文公遭难时，先生曾在其中周旋，发誓想把他的遗体送回安葬，却没有办到，最终也因牵连而被逮捕拘禁。文皇帝念忠文公为国而死的功劳，特意赦免他的罪过，并且正准备任用他；先生却坚持以疾病辞谢，返回金华，在青岩山下筑屋读书，准备终身如此。先生天性极其孝顺。当初博士王绅因忠文公去世，每餐必拒绝兼食多种菜肴，先生完全遵循父亲的志愿，子孙相继，几十年没有改变。他侍奉母亲丁氏，如同侍奉父亲一样；每当母亲生病，总是徘徊左右，不能离开。母亲去世那天，他哀痛毁损身体极为严重；殡葬一定依礼办理，服丧三年，酒食从未入口。他抚养弟弟并教导他，最终使弟弟任石泉县令而有声誉。先生年岁渐长，学问日益成熟，品行日益高尚，跟随他交游的士人也越来越多。郡县都敬重他，常常按礼仪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甚至让他在先圣庙中分献。他胡须稀疏、相貌魁伟，出门必定庄严肃穆，穿着古式冠服，人们争着快意观看，说：“这就是王先生。”著有《青岩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还编校了《圣朝文纂》《金华贤达传》《续西山文章正宗》，都在当时流传。先生名稌，字叔丰，世代居住在金华义乌，他的先祖出自五代节度使彦超之后，是太原王氏。他生于洪武癸亥年九月二十日，卒于正统辛酉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九岁。去世后，门人共同私谥他为“孝庄先生”；因儿子王汶显贵，追赠征仕郎、中书舍人。配偶丁氏，继室吴氏，侧室李氏，都追赠孺人。儿子二人：瀹、汶。孙子二人：俯、仰。王汶凭进士身份授中书舍人，文章和品行卓异。王氏以儒学显名，到此已经六代，仍未衰落。唉！习惯和本性不能相互接续，已经很久了。大概自从教化风俗不再出自父兄师友的熏陶，这种熏陶的功劳对于天下便有不可抹杀的作用。金华的文献在浙东南很著名，王氏在金华尤其著名，而先生正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所得的学问和德行难以企及，实在是应该如此。然而尧有时也不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得到这样的继承，舜有时也不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得到这样的继承；孔子、孟子的门徒，有时也不能完全从自己的门徒那里得到继承。那么先生的贤德远胜于常人，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我担心世人安于习惯，却不知道父兄师友所起的作用；又担心有些人只依赖父兄师友的功劳，却不知道如何自立。因此在墓上立表，彰明君子与子贱之间的道理，用来告诫世上想了解先生的人，使他们有所考察。《戴师文墓志铭》【谢铎】起初我与师文的父亲潜勉翁交往，早就听说师文从小便聪颖异常，每天读书几千上百字，读到义理的关键和精微之处，即使他的老师也反过来被他问难。他刚到二十岁，便凭《书经》取得乡荐，来到京师。我看到他所作的文章，与科举文字很不相同，心中暗自惊异。等到礼部考试，他把试卷拿来给我看，我更加惊异，认为他取得科第可以轻而易举。发榜以后，当时的阁老长沙李公担任考官，迎面对我说：“您乡里的戴豪，今年多大了？他难道是长期困在科场的人吗？”我说：“他的父亲比我还年轻，如今他还在太学诸生之中。”李公又惊又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从袖中取出他的五篇策问给我看，说：“可惜得到他太晚了，怎么办呢？”到廷试时，我任受卷官，得以遍阅天下各位名士的答卷。看到师文在论述风俗和时务处，都是斟酌古今、确有定论；他的锋芒逼人，像背靠山隅的猛虎，没有人敢于触犯。我私下对李公说：“您所称赞的五篇策问，如今他应当不会排在大魁之后了。”不久听说冢宰尹公果然想把他列入上等名次，但阁老万公认为文章冗长，难以奏读，于是把他列为二甲第三名；然而师文的名声也从此在京师隐然震动起来。师文考中进士以后，常常因为两家世交的缘故来拜访我，请求我指教。我说：“我本来知道，一个进士功名不足以束缚你，而区区文章之间恐怕也还不足以充分表现你。你应当成为我台州第一流的人物，达到所谓十大儒、五大臣那样的境界，才差不多吧？”师文不认为我的话不对，每次都点头而去。不久，师文授任兵部武库主事。我因服丧离职，称病不出将近二十年，而师文的声名终于远近传播开来。间或得到并读到他的《敬斋铭》《当官三箴》和《通陈公甫书》，便看出他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大原则，也看出他求道的志向正在这里。等我因史事奉召时，师文已经从武库升任职方郎中。我于是得到他所谓《赘言录》的全部稿本来阅读，更加惊异于他求学问道的笃实，竟没有因为政务而自我沮丧。武库主掌役使人员和财物出纳，职方主掌边疆事务的安排，实际上都是天下势利汇聚之处，任职于此的人往往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其他事情。只有师文把天下的书都收集来阅读，退朝后即使非常疲惫，手也不放下书卷。家人把日常用度不足告诉他，他总是挥手让他们退下，说：“你们去借贷，不要扰乱我的志向。”至于各种事务纷杂交错，他不动声色便能迅速决断，人人都佩服他的精明敏捷；即使老成练达之士，也有自认为不如他的。

译他的贤德，恐怕还不只是身居显贵而能安于贫困、仕途优裕而仍能坚持学习这样难得。我已经以南京祭酒的身份退休，师文不久升任广东右参政，取道回乡省亲。我留他在缁山过夜，看到他的议论更加英伟不凡，而忧虑世事之心始终流露在眉目之间，于是询问我出仕或退处的事情。我对他说：“远大的事业，你要努力去做。我已经老了，不能有所作为。”师文连声答应并微笑，于是斟酒与他告别。不久便突然听到他的讣告。唉！天下士大夫对师文寄托了怎样的希望？师文自己对自身又有怎样的期望？却竟然止步于此，真可惜啊！我已经设位哭吊，灵柩到达后又前往哭吊。潜勉哭着对我说：“我儿子戴豪赴任的那天晚上，有一颗大星坠落水中，而我故居四面所望见的草木也有枯萎的颜色，难道是凶兆预先显现，竟使他止步于此吗？”于是我们一起再次痛哭。潜勉又对我说：“戴豪下葬将有日期，幸请您为他作铭，戴豪就可以不朽了。”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师文作铭吗？师文的世系出自我台州黄岩南塘戴氏，是石屏先生的后代；后来又迁到温岭，如今隶属太平，共有六代。戴氏自宋代历经元代，一向以诗书和仕宦功业成为县中的著姓；到明朝初年因旧官身份被谪戍凤阳，家族才开始衰微。师文大概是戴氏中兴的人。他的祖父慎斋府君名圭，隐居不仕。父亲潜勉翁名通，也凭《书经》考取乡荐，等待礼部考试，正要出仕。母亲姓陈，妻子姓钟。儿子二人，名叫曾、鲁；女儿五人。弘治七年六月，他在任所去世；距他出生的天顺戊寅年，享年仅三十七岁。著有《赘言录》若干卷。他的学问实际上师承父亲，而自己的心得更多；大概他的资质本来就是天成的，并非偶然。唉！竟然止步于此，真可惜啊！我曾私下感到奇怪，像贾谊、李贺、邢实这样神明聪慧、天资非凡的人，都早夭而死；而像张禹、冯道、秦桧之类奸邪、阴险、顽劣而厚颜无耻的人，却都以卿相的身份长寿终身，不能不怀疑天道不公。然而天下后世所羡慕而痛悼的人，常常正在这边；所唾弃而鄙视的人，常常正在那边。人心的公正就是天道。那么，我对于师文，又何必惋惜他没有成为那一边的人而成为了这一边的人呢？即便如此，人从上天那里难以得到的，是美好的资质而又能够自己求学问道来成就它；而上天从人那里难以得到的，也正是这种资质和自我成就。人既然知道这很难得，正想有所成就，上天却一点也不肯多给他一些年寿，使他能够大致成就而显现出他的极限，又怎能不为他长久叹息、深深惋惜呢？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为他作铭说：唉，师文，是谁使你开始，又使你这么快结束？是谁把才华给你，又这么快毁掉你？唉，苍天啊！不朽的东西既然留存，又有谁能够使它死亡呢？《明文海》卷四百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三。文苑。《俞润夫墓铭》【庄昶】番阳人俞润夫下葬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俞锡才拿着姑苏邱先生的书信来对我说：“希望能得到一篇墓铭。”我与润夫只相识而已。成化丁亥年，我从翰林获罪，被贬为南京行人司副，润夫以成均上舍生身份前来任事。润夫仪表举止伟岸，是一位儒者；我料想他一定文采丰盛，便赶快询问他。润夫拿出自己所作的举子文给我看，他文章的顿挫和布局，具有柳子厚、樊宗师一派的风格；屡屡拿它与今天所谓的时文相比，简直像五陵少年穿上深衣大带。它们穿着在身上的形式虽然不同，但用来对待他人的态度却已经厚重得多了。后来他又拿出一卷《枫落稿》诗篇，其中不得志的诗作类似孟郊、贾岛；说理到位的诗句，比黄山谷、陈后山略逊一筹；那些畅达茂盛的诗，又都出入于陈简斋的境界；至于所谓如茶山般质朴、如放翁般平易的作品，即使这些诗人也只能在润夫后面瞠目而视。由此，姑苏沈仲律、绍兴徐大华、嘉兴沈元节诸公，无不与他结为文字之交，而润夫的名声也隐然在京师兴起了。过了几个月，润夫因代理任职而离京，准备拜见吏部选官。有人从京师来，都说：“润夫死了。”认识润夫的人以为他因没有考中进士而死，无不为他痛惜，又派人访查，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事情还没有确定，润夫却因为痴儿的事情办完而回到家乡，经过南京来向我告别。我见到他，惊讶地说：“你怎么会从那里来？难道传闻错了吗？”他说：“没有错；若不是纳言刘先生精通医术，又厚待戚璠，我早已登入鬼籍，如今能够被先生救治，实在是幸运。”我和润夫一时相对，仿佛身在梦中。说完，润夫拱手离去，并且回头说：“上天不让我死，我一定要熟读五经，前往拜见白沙先生向他学习。回去后再到先生那里辨正是非。”当时润夫走得很急，我来不及再说一句话。这大约是成化庚寅年。润夫离开不到三年，他与某御史为营救张同知而写的书信传来了。不久，他病中灼艾后答复族兄某人的诗也传来了。又不久，临终时请我为他作墓铭的话也传来了。当润夫写信与御史争论张同知之事时，他的气势多么壮盛！相隔没有多久，灼艾、临终之言却相继传出，这又是为什么呢？唉！难道润夫从前的死亡本来不是真的，而如今也仍不是真的吗？或者欺骗润夫的人又再次欺骗了我们吗？临终诀别的话何等清楚响亮，怎么会这样呢？润夫难道真的死了吗？还是没有呢？润夫值得交谈，并不只在区区文章之间。他的沉默寡言、谨慎严肃，已经足以使他列入君子之中。假如他没有早死，能够放下所学，周旋于白沙先生门下，润夫的成就就不可估量了。江门一带对人物的品评，难道会把他排在陈秉常之下吗？即使置于林光、南川之间，他也毫不惭愧；只可惜上天没有多给他年寿，使他成为圣贤学问的糟粕。名声闻与不闻，科第得与不得，对润夫来说不过是浮云罢了，哪里值得替润夫惋惜呢？润夫的曾祖名可载，祖父名杌斋，父亲名思诚，娶徐氏为妻。儿子三人：长子某，次子某，次子就是俞锡，是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刘生。宣德庚戌年七月十四日出生，成化壬辰年十月十八日去世，葬于古城山。我与润夫并不是泛泛朋友；俞锡前来，带着父亲的遗言，又加上邱公的恳请，我对润夫能不作铭吗？对邱公来说，难道能不为润夫作铭吗？铭文如下：用口传道的，只会喧噪；用心传道的，便能使喧噪止息。既然能使喧噪止息，润夫早已有所拜受；后世来到润夫墓前的人，难道也会知道他怀抱着传之千万古的道吗？《吴静观墓碑》【林俊】文章自汉代刘向、扬雄、班固、司马迁以来，唐代有二家，宋代有四家；其中负有豪气、树立勇力而与他们争胜的，总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本朝文明发展到这里，光明回旋、文饰下被，潜溪、东里、嗣照等相继扬名。到了天顺甲申年，十八名庶吉士的选拔盛极一时。参与其中的，有陈常卿愧斋、吴学士静观。陈君温厚纯正，吴公瑰奇奔放；限韵命题，即席联句，动辄数百言，豪迈的辞采、警策的语句，像壮涛激浪、飞雪奔雷，又像云气触山、电光迸发。同时文正公西涯、峯回海立诸公，正要互相增益；他们雄健无畏，风骨峻峭孤高，不屑于迎合俗流。当他们的意趣大致分开、彼此忘年相交时，只要稍有不合意，意气便衰冷，言语也因此无味。由于这个缘故，他们越级收取巧化之名，历来没有公衔名官，几近三十年，仅仅与实录有关；金绮之类的赏赐，从检讨升为修撰、谕德，都要九年以后才迁升。又过三年，朝廷议论认为迁滞已久，才以侍读学士署理职务而南归。君子认为这是取得官位而能守介操。吴公虽然以文章为职分，但内心已有确定的取舍；对于旧日所知以及贫贱之人，从无间隔，每逢长篇短章，铺纸便立即写付。其他时候有人来求取文章，也一定考察事情的是非和人望的实际可否，不因为对方势位显赫、礼物丰厚便改变平素态度。君子认为这是他严于立身。编修实录时，有个官员想用贿赂请他把其父亲的事迹写得更优美一些，吴公说：“如果这样做，就是辜负所学、辜负朝廷，将来在地下用什么脸面去见董狐？”君子认为他持论公正。他两次主持乡试同考，录取的多是名士；其中防元储公殖庵，是最杰出的一位。他名衍，字希贤，以字行世，后来又改字汝贤。吴氏从沈坡迁到鳌峰，又迁到东井。父亲名熊，有乡里德行，追赠检讨，又加赠南京侍读学士。母亲黄氏有内在美德，与妻子朱氏一同封至宜人。吴公侍奉父母孝顺恭敬，与弟弟希亨友爱深厚；曾经请求回乡省亲，岁时送给弟弟俸金、文绮和珍异食品，还惴惴不安地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弟弟，认为这样可以使父母得到安慰。不久父母尸骨未寒，家境便突然衰落。吴公平生没有其他嗜好，手不释卷；得到善本一定读完，但仍未能忘情于酒。我在乡里特别喜爱他，曾经劝诫他，他为我停止饮酒三个月，后来终于又因为旧友劝说而重新饮酒。弘治戊申年，我赴滇南，吴公在龙湾舟中为我饯行，眼泪不断，仿佛不能自胜。唉，难道这竟是诀别吗？那是乙酉年五月二十八日。吴公享年仅五十三岁。讣告传来，孝宗想到他是儒学之臣，优厚地祭祀他的已故双亲，也让他长眠于谷清蔡山。

译儿子有彰符、彰武、彰宪、强为力，如今只剩彰宪了。两个孙子正谊、正宗，两个曾孙某、某，又有复始、锡类等，将来会有人哭泣着把墓碑立在中书门下，并著书来继承家训吧。唉！吴公的文章为莆田树立旗帜，名家寥落，谁能承受他而使他获得更多年寿？这也可以知道了。从前人评论韩愈、元宾的志向，说他们的志向不在寿命长短之间。元宾的才华，谁能够限制他呢？假如吴公还在文正公身边，难道不会安然坐在文宗的席位上吗？可惜吴公也成了莆田山川灵气所惋惜的人。地位和际遇达到极点，谁又能预料呢？于是为他叙述并撰写碑铭：莆田自唐代开始，文运昌盛而祥瑞发端。太阳明亮，星辰清寒，光辉灿烂。豹跃龙翔，鸾凤鸿鹄停立。吴公从词臣之中崛起，奉祀正统宗派。兰台芸阁之间，耗费精神、劳役心力；奏出金石般的文章，使群声喧闹归于寂静。吴公当时继承旧学，也是一位古代的良史。侍立在皇帝身旁，却因美好事物而遭嫉妒；不崇尚兼备一切的才华，名声忌讳太盛，于是把兼才一并收敛。天子的圣明，使天下大为收缩；名声如此修美，生命却不能相称，而后世终将收取其名。《凌谿墓志铭》【李梦阳】嘉靖五年十二月乙丑，中奉大夫、云南左参政凌谿先生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庚申，葬在郭东三里官庄原。此前讣告传到大梁，他的友人梦阳已经设位哭吊，准备带着酒和束草，派使者前往祭奠。恰逢他的弟弟应辰拿着行状来求墓铭，说：“先生是天下的士人，先兄本来与您交好，冒昧请求您作铭。”他的儿子朱藩又诚恳地来请，读到其中文字时更加悲苦，使人泪流不止，说：“凌谿以文章使自身显贵，世人所谓‘人人都想杀掉他’的人，难道连上天也嫉妒他，使他不能延年吗？”至于这个人，他的妻子已经把祭文写得很完备了，他自己的文章也足以彰明心志，我又还说什么呢？墓志说：凌谿先生姓朱，名应登，字升之，是扬州宝应人。他生来卓异，孩童时就懂得声律，熟悉辞章，十五岁便完全通晓经史百家之言。他的父亲江陵公对此感到惊异，却担心他过于放纵，便以古代凌谿之事约束他；他醒悟后写下《申臆赋》来表明志向，又竭力探究深奥学问，于是饱览精醇、探取精华，推究经术而用于治理，喷涌英气、铺陈华章，在文坛树立了声誉。二十岁考中进士。当时顾华玉璘、刘元瑞麟、徐昌谷祯卿号称江东三才，凌谿便与他们一同奋发争驰，吴楚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位俊杰。一时间，笃好古学的士人争相仰慕归向，乐于同他交往；但执政者却不喜欢他，压制他。北人朴直而以此为耻，表面上用经学文饰自己，说：“后生不务实，即使诗写得像李白、杜甫，也不过是酒徒罢了。”掌管文章的人承袭弊端和旧习，正专心雕琢浮艳华丽的辞藻，以迎合时人的眼光；看到凌谿等人的古文辞章更加厌恶，压制他们说：“这些人是在贩卖平天冠。”于是凡是号称文学之士的，大多不能列入清贵官衔。凌谿于是授任南京户部主事，执政者暗中想困住他。凌谿却剖析纷乱、裁断错杂，反而在官场上畅行无阻，学问也更加深厚。不久升任延平知府，料想州郡官吏一定难以相处，凌谿却使政务更加通达。于是升任陕西按察副使，负责提学。凌谿创立正学院，召集秦地的优秀士人到其中，设置官员、招收学生，供给丰厚的膳食，制定严格的约束，讲论经书、阐明道理，到来的人将近数千，风俗教化大为盛行。文章自韩愈、欧阳修以来，学者没有师承，显明的道理也变得迷昧；我朝兴起后虽已有恢复根本的努力，但切实而深奥的要旨仍未有人听闻。等到凌谿等人出现，首次看到这种学问的人惊骇疑惑，社会大为不能容纳；人人都用自己不能胜过的方面相互压制。凌谿性情刚直，不懂得对人巧言令色，因此招来更多憎恨和怨言。没有立即陷害他，已经是侥幸；后来按成例把他贬谪到荒远之地，让他去抵御魑魅；不久升任参政，最终还是罢职离去。凌谿归来后隐伏在草莽之中，温习推演过去的学业，约定用十年读书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可如今却已经死了。唉，叹息啊！悲哀啊！悲哀啊！是人嫉妒他，还是上天也嫉妒他呢？蛾眉容易招致灾祸，才华美好反而促成毁灭，顺境过去、逆境到来，哪一件不是因为你呢？然而英杰志士常常甘愿贫困而不后悔，只因为人的心意难以预料，而上天是可以依靠的。十年之内，徐何载沉沦，凌谿也相继死去，这确实是上天嫉妒他们了，人又能怨谁呢？唉，叹息啊！悲哀啊！悲哀啊！凌谿生于成化十三年正月己未，享年五十岁。医者说：“先富后贫，疾病从内部产生。”这话说的是浅薄狭隘之人容易折损。凌谿胸襟开阔，坦率正直，即使听到怨恨之语，也像苍蝇飞过耳边一样，不予理会；这样的器量，岂能与那些唯唯诺诺、苟且顺从的人相比？他退居后精研学问，推究、订正律历和气运之数，考订史书，质证经义，穷究名实，纵览古今，横视宇宙，把轩车驷马看得直如刍狗一般。大命中途夺走了他的生命，使他的志向长久不得完成；除了上天嫉妒他，还有谁会嫉妒他呢？他去世那天，恰好县中官员来拜访，他作揖谦让之间气绝，这难道就是疾病从内部产生的征兆吗？唉，叹息啊！悲哀啊！悲哀啊！凌谿其他奇特的节操和隐秘的德行，以及平生经历、仕宦功业、忠孝友义和言行细节，无法全部叙述；这里只叙述他生死大概与命运有关的情形。他的诗文自有文集流传于世。父亲江陵公名讷，追赠南京户部主事，配偶范氏，封安人。江陵公的父亲瓘，作为处士受到州郡征召，没有应命。曾参与编修英宗实录。处士的父亲是宗泰，宗泰的父亲是彦明。往前考察凌谿的家世，赵宋时期有名叫修的人居住在吴地，任学官；宋末向北迁徙。元初有名宝臣的人任将军，元末迁到宝应；我朝有名鼎的人任耀州通判，后来被贬谪戍边，成为京卫士兵，但他们的世系次序已经无法详考。凌谿娶陶氏为妻，也封安人，生一子名藩，孙子孙女各一人。藩笃好古学，继承家学，朱氏的家业不会衰落了。铭文如下：陆地有时，洋湖有时，桑树不崩塌；人们只凭他的文章记住他，凌谿的坟墓也因此长存。《礼曹郎杨君生圹碑》【杨循吉】

译堪舆统摄上下万物化育的中枢，因此生养万物。我有幸生而为人，所居之地距离大海约一千里，大概是天下东南偏僻鄙陋之处。如今我白白享受世间俸禄已八十五年，快要倏然归入玄宅，返回太初。看那居室右边有一座小丘，我死后长久归葬，希望就在这里。恐怕一旦先于朝露消逝，便没有人来记述，于是自己写文刻石镌记此事。先生姓杨，名循吉，字君谦，郡望弘农，是周宣王之子杨侯的后代，也是汉太尉杨震的远裔。唐代丞相杨绾以清德著名，宋代学士杨亿的文辞冠绝一世。到了本朝，三位内阁大臣文贞、敏、定，名声显扬华夏，门第十分显盛。先生世居昆山，元末天下纷乱，迁来吴城西市坊居住。高祖杨子中，性情忠勇，列名天府，战死。曾祖母陶氏守节守寡。洪武年间被选入内廷为姥姥，供职到晚年才放归。如今先茔第一穴中与她合葬衣冠的，就是他。陶氏生五子，曾祖父居长，因为富民身份被迁来充实京师，多年供给徭役。二叔经商于闽地，尤其富有，房屋店铺横跨里巷。三叔也长寿，跟随居住，世人同称他们为贤士。最小的两个叔父因母亲去世，分别得到御用少监和神乐观提督等官职，虽然不是显贵显达，也不算卑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父亲府君被封为承德郎，母亲刘氏被封为安人。安人的兄长在正统年间考中解元，官至三品，杨家世代以儒业起身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先生年少学习《易经》，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又过了七年，宪宗登极，成化甲辰科时，幸而忝列黄榜，被提升授任仪曹，这是京官中的末职；头戴幞头，身穿青袍，参加朔望朝参，享受了人生最大的荣幸。弘治初年，赶上侍奉孝宗时，五位藩王册封，充任执事人员，跟随堂官到华盖殿行礼，得以面见皇帝。事情办完后，在直房赐宴，并赏赐罗绮。只是福薄命蹇，痞疾内攻，每天吃米不过三合，恐怕旷废职事而获罪，上奏请求改任校官，没有得到批准，于是请求归乡，蒙恩准许放归。第二年，追封恩典下达到郡国诸侯，备办彩车迎接并赐给双亲，希望稍稍报答养育之恩。自己想到任官没有补益，己未年清宁宫发生灾祸，朝廷下诏求取直言，他不自量力地应诏上疏，请求恢复建文君的尊号，认为礼制文章方面的事情本来就是自己应当说的，借此塞责。皇帝内心想答应，大宗伯却认为事体重大，不敢上奏覆核；这篇文章作为案头传闻收入太史氏，究竟是否如此，不得而知。此后谨慎厚道的大臣远远送来“如瓶”之戒，他便一直保持沉默。他性情偶尔喜欢读书，结庐于天峰院，折松枝作筹码，考习六经，稍微通晓章句；又旁涉诸子、史书、百家之学，所读达到千卷。有时回乡省亲，跟随郡守游览；有时想写文章发表言论，却也没有写成。到了正德初年，父母已经去世，他睡在草荐上守墓，倾尽资财修筑墓地，耗费了千金。大事办完后，每年总要持斋诵经一百天，足不出户以报答父母，如此持续了十三年。庚辰年，武宗在南京，蒙召三次试作乐府诗，随驾共经历九次蓂荚更替，便告请归乡。这年冬天又被召往京城，不能推辞诏命，年年斋戒也没有废止。第二年夏天南归，在支硎山下另建屋舍，整理旧日所闻，取名云峰；广泛搜求、检阅书籍，读得多了，渐渐熟悉典故。然而他靠写作谋生，不置办产业，城郭附近的一百亩田地全都卖掉了，已经荡然无存；这样又过了十年。皇上即位，到了嘉靖十五年，身处田野之间也乐于听闻盛事。当时恭逢九庙初建，便上献颂文一篇，蒙收入史馆，略微表达对君主如向日葵向太阳般的敬意，料想也没有什么补益。又在外廷呈上《华阳求嗣斋仪》十卷，一同进献，也蒙皇帝嘉许采纳；金枝应验祈祷，普天下同庆，而又有日光射入稿纸的祥瑞，多次出现在室内，真是奇异啊，山野之人共同看见，不敢妄自宣扬。这年冬天，他从西山回到故村，终日埋头隐居，只与古代圣贤相对，车马踪迹断绝，也不怨尤别人。从这一年起，他年年老去，耳聋眼花，老态龙钟，勉强迈步；起身拜见人时一定要等人搀扶，自己知道离死已经不远了。从前李白有一个儿子远游不归，不幸我也类似。先生的妻子是赵氏，生有两个儿子：一个随人北上，长期奔波在外没有回来；一个死在京口的船中，如今灵柩停在殡所。赵氏所生的两个孙子还年幼，只能稍稍依靠他们来应答门户，不能读书求学，家学无人继承。墓是自己修筑的，前有溪水、后有城墙，也足以安卧其中。文集正在斟酌未定，著作有三四种，有的完成了，有的尚未完成；惭愧自己没有丝毫长处，不愿劳烦他人代笔，所看重的是亲自叙述而不失实，所以写下这篇墓碑文字。诔文说：上古的人淳朴而长寿，常常活到一百岁左右。如今我到了耄耋之年，长久寄身于人世这所旅舍，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休息？应当留下几句话。凡人的生命，以口腹和身体为本；为什么到了我这里，竟没有一件事能够做到？别人炫耀华美衣裳，洗涤粗布衣服；我处在他们的富贵仓廪之中，只能以早晨的黍米为食。静下来想想，这不是我自己招来的吗？有官职却不任职，此身一天比一天卑微；没有钱财可以使亲友欢悦，亲友也越来越疏远。古代的高尚品行，难道是你能够追赶的吗？没有享受到它，只招来了寒冷和饥饿。原宪长期贫困，李广屡遭厄运，这都是命，能怎么办呢？有些事不想做却偏偏去做，或许另有一条道路，只是当时人不知道。齐景公拥有千乘，却使百姓称颂伯夷。想起当年辞官，常常担心早早衰亡，哪里料到还能活到白发霜须？能活到这个年纪，不过是侥幸，其他事情都像缺遗之人墓中的遗物。我所期望的千百年以后，既不一定如此，也不一定不如此。埋葬尸骨之后，一切交给上天。耕田的百姓、墓表上的树木，都不是我能独自占有的。能够长久存在而不变化的，只有神仙；广成子活到千岁，也终究随着云烟而变化，更何况还要日益增加到千万年。宇宙虽大，也没有地方可以完全填满。三山六水，不过一分田地；粮食少而人口多，将拿什么来准备饭食？于是万物发生变化，阴阳相互推迁，前者消除、后者接续，世世代代沿袭下去。天地大化的规律就是如此，不值得过分怜惜。古代有许多通达之士，裸葬也不加防备，从容地为自己祭奠。陶渊明是贤者，尚且有书正在编，有文章还没有刻；这些都不过是糟粕，也不希望流传下去。况且活着时有忧患，死后便没有了；远离耻辱，平息仇雠，千辛万苦，一笔勾销，把自身还给造物主，与鸿蒙相游。我将赐给你长久的安眠，草木年年青绿而秋天仍会到来；能够供奉我的，只有这座快乐的丘墓。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圣人的教诲流传美好；曾经有人使手足和身体完整地留下，这是老子、佛教所谋求的，徒然夸说忉利天和瀛洲，纠缠不休，又生出另一重头绪。大道贵在简要，儒家之人应当顺应时势、委顺自然，到死仍能有所收获。举起这块玉符，此外再无所求。深受国家恩德，却连微尘水滴般的报答也没有，亦辜负了无边的亲恩，自己不过如蜉蝣一样。呜呼，悲痛啊！可叹这个人在世上，没有一天得志，遭受谗毁、踏入困厄，世人远远抛弃他。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只是因为不富贵，最终当举手长辞，永远告别尘世。陈述这些话既已完成，请把它刻下来作为记念。路过的人来观看，不要嫌弃辞文太多。为明朝已故中顺大夫、浙江温州府知府宗儒文公撰写的墓志铭【杨循吉】

译弘治丁丑年冬十一月，皇帝从家中起用南京太仆寺丞文公，任命他为温州府知府。文公上书朝廷，竭力辞谢，没有获准，于是乘一叶小舟赴任。到任当天，首先释放被拘押的徒犯一千人，百姓大为高兴。不久又依法约束豪强，众人都服从政令。政务安排详尽明白，恩惠遍及百姓；尊敬礼遇年高有德者，以此教化，使风俗大为淳厚。第二年夏六月己未日，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五岁。遗留下来的文章总计三十卷，另有《奏议》三卷、《琅琊漫抄》一卷。呜呼，可惜啊！公名林，字宗儒，祖先是衡山人，相传是宋丞相文信公的族人。高祖俊卿，元末任镇远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借金虎符镇守武昌；曾从祖定远，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赐名天龙，因功授徐州卫左所副千户。曾祖定璁任散骑舍人，开始迁居浙西。祖父惠，于是居住长洲而没有做官。父亲洪，任易州涞水教谕，死后赠太仆寺丞。公在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试任永嘉县令，便有打击强暴的声名。调任博平，因为县小，改用简约的方式治理。蒙恩召任南京太仆寺丞。太仆寺丞的威权久已松弛，他将其振作并使之刚正，属吏都依法敬奉他。他又撰写三篇关于马政防务的文章进献，当时人们赞赏他的见识。不久因疾病请求归家，而温州人思念他不忘。朝廷于是任命他为温州府知府。公凭借一向的声望，前往镇守旧地，民众的声誉为之振作。东部地方因此为他树立族范，以教化为先；制定止讼之法，禁止百姓溺杀女婴；前后拆毁的淫祠几乎全部。任职前后，他共上七道奏疏，都是关于赋役章程等不可不办的事情。他仍认为自己的理想受到阻碍，耻于只是唯唯诺诺、因循旧规，打算暗中离去。人们马上知道了这件事，关闭城门不让他走。他临近去世时，家人叩击床榻请求遗言，他大声说：‘我是男子，死就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人们说他正直而精神刚强，临终也不屈服，这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公的妻子是祁氏，继妻是吴氏，都封为安人。儿子三人：奎、璧、室；奎于公去世当年十二月丙申日，葬在梅湾原野。因为我既是亲近之人，又了解公，于是他们来请我撰写墓铭。铭文说：烈烈有威的文公，承继信国公的遗风；才能刚强宏大，气概极其充盈。学问包容洙泗之道，懂得权变而又谨守经常；以忠直自许，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公的才华本已优异，又笃实行政治理；连续治理两个县，风纪都肃然整饬。掌管百姓的牧守，手持法绳而履行职责，使人民安定，纳入仁政的轨道。皇帝宠爱嘉奖他，使他回到朝廷，任职于马政。国家武功光明显赫，司马称赞他的贤能，拜疏推荐他；他辞去那些职务归来，处于隐晦安闲之地，正合《易经》所说的遯卦，其道大吉。温州人歌咏思念他，众人都希望他出任；天子有命，前往恢复显著功绩。德风广泛传播，于是征验治理实绩，声名正盛。为什么竟然突然陨落？墓在梅湾，招魂的旗帜翩翩而来；既已耕田置业，这里就是选择归葬之处。怎样才能使世世代代永远承受他的光辉？把铭文刻在这块石头上，用来对质于幽冥。明代故丹丘先生姚公墓志铭【杨循吉】公姓姚，名绶，字公绶，是浙西嘉善人。天顺末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成化初年，不久出任永宁县知县。辞去官职归家，所居在大云里，东边环绕着水竹，建屋名为丹丘，在其中长啸吟咏，自称丹丘先生。他大体多取用老庄和神仙家的学说来自我比况，又制作《沧江虹月之舟》，在吴越间游泛，十分惬意。弘治八年四月十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公年轻时就有才名，专攻古文辞，二十岁开始学习应举文章，便考取科第，直到担任御史；处理政务的能力大多超过常人。曾奉诏巡视两淮盐政，揭发清理积弊，全部办完以后，有权势的人惶恐不安，不敢再从中牟利。他发布政令，整顿纲纪，以激励振作为职责。淮地发生饥荒，他说：‘我身为御史，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当筹划防止和赈济饥荒。’百姓多因此得以重新活命。巡抚三山的林熙敏公认为他奇异，把事情详细上报朝廷，朝廷特意降下玺书，让他完成这件事。不久被人弹劾，又有永宁县知县的任命，于是再也不考虑做官了。公擅长书法，钟繇、王羲之那种刚劲秀婉的风格都写得精妙；诗赋流畅茂盛，也都有法度。绘画起初画水墨，后来逐渐学习唐人的品格，获得古意。那件所谓《沧江虹月》之舟，出游时有粉色窗户、翠色帷幕，带着童仆，供奉自己的衣食极其珍美，所设置的香和茶也都是世间少见之物。有时命人弹奏丝弦、吹奏竹管，欢笑一整天，人们望着他，觉得他飘然有超脱尘世之心。家中建有相称的亭台馆舍，客人多到这里来。起初号谷庵，又号云东子、兰台逸史、天田老农、上清仙史、懒仙仙痴、紫霞碧月翁，这些名号都流传于世，而丹丘先生之号最为显著。著有《大易天人合旨》十卷、《诗文集》三十卷。姚氏在宋代本是汴京人，南渡时迁到余姚，又迁到如今的县邑。前元元祐年间，有人做过大使，大概是旧族。曾祖父瞻云，祖父隐庵，父亲松云，都没有做官。公的妻子洪氏，生子旬，曾任鸿胪寺序班；一个女儿菊芳，嫁给张训；继妻潘氏，生子旦，是嘉兴府学生。孙子薝，也是府学生；其次是芹、葵、芷。孙女有寄奴、雪英、西英、淑申、淑酉。曾孙男有昌龄、昌阳。我有幸蒙公视为忘年之交，旬因此前来请求说：‘先人有遗言，希望得到您的墓铭，如今已经择定日期，在弘治十一年正月初一，墓地在胥山南面。先世都葬在这里，冒昧前来请求。’有人说公喜好道家学说，临终还写了怀念道家的诗，这难道是平常的变化之人吗？其实他仍然是儒者。公莫非是东南的威凤吗？铭文说：明朝兴盛、国运昌隆，文士交相发声。美好的南方边地，有公特别降生。胸中蕴藏丰富，发为言辞便足以明鉴。凤凰和鸣，在太平盛世显现仪态。自古以来人才难得，人人无不希望拥有；谁知拥有了人才，反而恰好成为忌妒的渊薮。应当闭塞时却能通达，不去触犯那祸患。所谓通达是什么？受到挫折便以援助来安静自守，放归山林，贵在得到适合自己的处所。退居并不是被遗弃，而是蒙受皇恩得以保全。创作歌诗，列于管弦，辅助教化，陈述民风。公于是成为贤者，才华一出现便有所归属，并不是因为嫉妒才能而弃置。文思如玉液涌出、明珠流转，足以彰显国家的华美。何况他安于清高，也廉洁地做官。高大的佳城，于是奉以安葬。葬在这里而不使名声一同埋没，将永远照耀他的后代。故柳州府通判桑公墓志铭【杨循吉】

译吴郡思元先生桑公，年少时喜好词赋，以司马相如、扬雄为老师，凭借自己的长处在一时扬名；后来写其他文章，也都以此为根基。共写成数卷。不久又竭力探究群经，从《易经》《春秋》到《周礼》都有义理解释，又有数十卷。两类著作合计二十多万字。弘治癸亥年六月四日，以柳州府通判身份死于故乡常熟的寓馆，享年五十七岁。县令计柳是进士，把他的书全部取出观看，替他备办入殓，礼制加厚。他将要下葬时，乡贡进士乔以迩进言，请我撰写墓铭。唉！先生的道德宽裕而能包容，耿介而不合群；充分发挥他的辩才，可以使后世赞美；如果极尽其用，本应成为匡正国家的大才，为什么偏偏只以一技闻名呢？先生名悦，字民怿。其先祖有举斋公，元代任都水庸田副使；传到第六代廷贡，入赘穿山周氏。先生十九岁时考中乡荐，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凭借才华游学京师，不向任何人屈服，最后以乙榜授任泰和训导。三次担任考官，都是大省中著名的能选拔人才之人。任期届满，冢宰三原公主持政务，准备推荐任用他，没有成功；于是按资历授任长沙府通判。后来又因催收赋税没有成绩，调任柳州府。柳州边地百姓杂居，盗贼常常出没，先生出入贼寇巢穴，向他们显示恩德和信用，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家。柳州人甚至为他画像祭祀。然而也因此声名传到边府，于是被召入幕府，按照宾客礼节接待，让他掌管谋划。正当他的主张即将施行时，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从此没有再起任，直到去世。先生可见的政绩，大致如此。在他去世前一个月，友人薛大章梦见先生乘坐高车，被簇拥着进入玄宫，说是与神仙遨游。不久果然去世。谈论者认为先生亲自聚集天地元精，使心志明神；又没有在事业上完全施展，是因为有所蓄积。一旦死亡，他不去追逐世俗，也不会成为普通鬼魂，这也很明显了。梦中所见，大概就是将要发生的事吧？先生的妻子是章氏，原赠都御史孟端的女儿。儿子一人，阜，先于先生去世。女儿两人：长女嫁给吴樟，是吴文恪公的第四代孙；次女嫁给归应祥，是苏州卫援例指挥佥事的孙子。孙男二人，内名接，外名溥，都爱护并过继给阜为后嗣；年幼还不能立家，夫人亲自主办丧事。先生祖先世代都葬在故乡虞山，如今于十月十六日葬在湄溪原野，依从先父的墓地礼制。墓地在太仓州南四十里，距离穿山三里。原先隶属县邑，如今隶属州，所以先生又成为州人。铭文说：有才华却不被任用，恩泽不能广泛施行。纵然到过滇、粤，也只是使他的文辞更加昌盛。休休然的三原公，并不是不知道他的才华。性情疏直而善于交往，起初获得信任，最终却被遗弃。若能活到黄发鲐背的年纪，才是世人所说的长寿贤者；先生却不是这样。道德财富充盈，两个幼孙已经成长，也已经树立了后嗣。祭祀能够继承，在礼法上没有差错。终于死在寓居的县邑，由县令主持归葬湄溪原野，并附葬于父母墓旁。遗书充满家中，如蠙珠、琳琅般珍贵。声名光彩如同新生，不会因死亡而腐朽。百世之后仍有可考之处，尚赖这篇铭文。卞公墓铭【薛章宪】章宪年幼时，听乡里的先生谈起：文公早年专心攻读科举学业，寄居在徐家。徐家家业很大，宾客众多；文公即使接待宾客，也不废弃读书，即便行走、躺卧或小便时，也常常能听到他吟诵的声音，因此终于有所成就。后来章宪渐渐长大，往来于外祖父赵民望家中，才得以多次到公的旌孝里住宅拜见。庚寅年腊月，先父从郡城夜归，和公一同乘车，当时雪下得很大，公病了三四天。章宪从旁偷偷观察公，只见公正在读扬子《法言》，手不离书；每当读到好句子，就立即抄在小册子上，字迹几乎潦草得无法辨认。当时公的年纪已经衰老，勤奋仍到了这种程度，我才知道从前听到的话确实可信，便暗自记下了这件事。距今还没有多久，外祖父和先父相继去世，公也去世了，真令人悲痛！公名荣，字华伯，姓卞。刚满二十岁时，凭明经科考中正统乙丑进士，接受大司马考察，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郎中。他擅长创作古歌诗，客居京师旅舍时，书卷堆满四周；每次退朝用餐后，便磨墨濡笔，片刻之间写成几十篇。起初好像毫不经意，却能写出有些人苦思至死也说不出来的话。他曾奉皇帝命令巡视南畿军马，监督河西税务，办理金沙洲公事，所到之处都能胜任职务。他奔走于朝廷内外二十年，渐渐觉得事务劳烦，后来回到陶城的私宅，更加广泛地取读古人的书，更加用力作诗，声名不知不觉传遍吴越之间。平日里他骑着劣马进城，爱好文艺的人争先恐后地迎接他、邀请他，又争着来求诗，门外常常挤满鞋子。公即席吟成、亲手缀辑，整日不得休息，从不摆出矜持的神色，也没有吝惜的表情；下至马医和差役，都知道羡慕他。人们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作品，便拿去向别人夸耀。大江以南，南到越地，北到吴地，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公的名声，也没有一家不收藏他的诗篇。有人伪造公的诗作拿去卖，往往也能得到钱。往来此地的士绅，无论白天黑夜都来敲门求诗；富人和大商人拿出贵重财物争相购买，公所得的钱财于是多得无法计算。公性情俭省吝啬，每当有人赠送物品，常常还要向来人索取纸笔，从不无故花费一文钱，士人把这件事当作笑谈。然而看到其他权贵蛮横强夺，他却会吐舌缩头，不愿那样做。人们因此都称许他。公所作的诗，由他的门生吴綎刻印流传于世。他一生很少称许别人，看到别人所作的文章，如果不合自己的心意，就耸起肩、托着腮，再也不说一句话；偶尔有值得取用、值得称道的，便赞叹不止，所以得到公借重的人，都知道应当庆幸。由于他从不挑剔揭露别人的缺点，也没有人怨恨他。他非常喜欢饮酒；有人设盛宴邀请他，未必请得来，但遇到知己时，他往往不等召请，径直登门索酒，与人谈笑饮宴，悠闲自得地过一整天，有时直到半夜甚至天亮。他从不以醉酒为由推辞别人，也从未见过他醉后喧叫失态。他的旷达就是如此。他的父亲时济、母亲张氏，都因公显贵而两次受封；父亲官至奉直大夫，母亲官至太宜人。公的妻子徐氏，是已故大司马兄长的女儿，受封为宜人。公去世后的第二年，即弘治二年，他的儿子邦庆刚择定日期办理丧事，不料宜人也去世了，于是把两人合葬在十一月十八日崇寿山的新墓地。公生于永乐己亥年谷日，死于成化丁未年重九日，享年六十九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邦庆，次子是邦防。公将死时，拿笔在小纸上写下几句话交给儿子，请他们把墓中石碑之事托付给章宪；因为公把章宪看作与自己父辈同辈的人。章宪有幸曾经远远见过公的鞋履，平素又承蒙公知遇，公竟不嫌我无能，让我记述他的一生，我还能用什么话推辞呢？铭文说：

译杜子美的诗才，毕茂世的酒量，民部可以说兼而有之。他不到二十岁就出仕，未到老年便归隐，逍遥自在地徜徉生活，差不多有三十年。这究竟是他自己获得的，还是上天赐予的呢？崇寿山的新墓地在陶城故居后面，后来经过那里的人，我知道一定会下马，车上之人也一定会凭轼致敬，就像经过董生墓、商容闾那样。《明文海》第四百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第四百三十二卷，余姚黄宗羲编《墓文四》文苑 张东海墓表【王鏊】公名弼，字汝弼。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唯独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慨然希望自己能与他们看齐。他把世上那些局促琐细之人看作没有什么足以触动自己心意的，而世人也没有任用他。他胸中奇异卓越的气概无处发泄，便不时表现在文章中、诗歌中、草书中，以及事业上；但在事业上表现出来的，大概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却也足以名闻当世。公年轻时曾为弟子员，已经广泛阅读，没有什么不看。长大后，才考中南畿乡试举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武选主事，改任武库，升任车驾员外郎，出任南安知府六年，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去世。公天资高明爽朗，说话不同凡俗。他在文章中痛恨近世委靡腐朽的风气，彻底扫除这些弊习，自立一家之言。他曾自许已经得到古人的法度规范，却没有得到世人的理解。他作诗常常寄托感慨时局、忧虑国事以及抑制邪恶、扶持正道的意思。翰林修撰罗应奎上疏弹劾当时的宰相，被贬官，没有人敢为他送行，公作诗赠给他，情绪慷慨激烈，成为人们传诵的佳作。公为章德懋、黄仲昭、庄孔易调任外地所作的诗，其中警策的句子常常被人传诵，但也免不了遭到嫉妒者的忌恨。他的草书尤其自得，酒意酣畅、兴致发作时，片刻便写下几十张纸，迅疾如风雨，矫健如龙蛇，欹侧如坠落的山石，瘦劲如枯藤；他的狂草醉墨流传于世，即使海外各国也争相购买他的墨迹，世人认为这是张旭重新出现了。他任职南安时，拆毁了数以百计的淫祠，表彰先贤，修建唐代张文献祠、宋代李丞相亭，建立铁漌楼，使人们仰慕他凛然不改的操守；又修建吟风弄月台，使人们领略他悠然自得的情趣；在梅岭凿开险峻的山岩，使行人愿意从那里通行；在横浦架桥越过崩腾的急流，使渡河的人不再为涉水发愁；确定中途博换的规例，使南雄与南安之间的争端永远平息。他离任那天，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他的政绩有这样一些。如果让公能够完成更多施政和建树，难道会仅仅如此吗？公在京师做官时，正是崇尚相互拜访的风气，每到新年投递名帖的人纷纷而来，人马堵塞道路；公一概谢绝，只有受到正式邀请才一定赴宴。他曾经说：“我懒于登门拜访，却勤于赴宴。”后来府中护卫和巡逻人员在月夜行走，有不合礼法的行为，众人都退避开来。公举起牙牌给他们看，说：“你们想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武库张某。”他又多次因直言触犯掌权的司马，积怨终于无法忍受，所以把他调出京师任南安知府，而公自己却很得意，说：“我的学问正可以拿来试验了。”公于成化丁未年六月某日去世，当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安葬在郡城北面的凤凰山。夫人王氏有贤德的行为。公有六个儿子：宏正、宏宜、宏至、宏圭、宏玉、宏金；有两个女儿、四个孙子。宏宜凭进士身份做官至按察副使，宏至凭进士身份做官至户科都给事中。到这时，宏宜也已经去世，宏至和弟弟整理遗文，得到若干卷，便把它们刻印流传。后来他们又请我为公撰写墓表。唉，后世如果有人想了解公，还可以从这篇文章中考察。沈石田墓铭【王鏊】吴地有一位隐士，姓沈，名周，字启南，世人只称他为石田先生。先生世代居住在长洲相城里。他的曾祖父良琛，最初开垦田地，使家业扩大；祖父孟渊、父亲恒吉，都没有出仕，却以文雅著称。先生风度气质清洁修整，眉目秀美，外表明朗润泽，内心精明深厚。他读书过目便能默默记住；凡是经书、传记、诸子、史书、百家之学，山川地理书，医方、卜筮之书，稗官小说、传奇故事，下至佛教和老子的著作，也都能掌握其中要旨，采撷其中精华，写成诗歌。他的诗雄浑深厚、辨析广博，格局开拓而变化多端，神奇怪异的意象层出不穷，读者听来惊异、看后震撼。他早期的诗体法式取法白居易，后来忽然变为苏轼，有时又兼有陆游的风格；但先生真正得到的精髓，自然有非同寻常之处。他近来书法取法黄庭坚，刚劲奇崛；偶尔创作绘画，山峰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无不充分表现各自的形态。有时只是草草点染，意趣却已经完备；画成后便亲自在画上题字，当时人称为“二绝”。一时的名人都屈尊与他交往，从巡按使者到郡县长官，都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东西往来经过吴地的士绅，以及后来的好事学子，每天都到他的居所来求取作品。相城位于长洲东部，他的别业名叫有竹居；每天黎明时门还没有打开，前来拜访的船已经堵满了港口。先生本来就喜欢宾客到来，于是和他们一起谈笑、吟咏、歌唱，拿出古代图书器物，让人观摩、抚玩、品评，整日应酬也不觉得厌倦。他偶尔因事进城，一定选择偏僻隐蔽的地方藏身。好事之人早已探知他的行踪，等到他到达时，鞋子已经摆满门外。先生志趣高雅，远胜常人，却平和易近人；小贩和牧童拿着纸来求字，他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有人请他为伪作题字以便出售，他也乐意答应。近几年来，近的从京师，远的到闽、浙、川、广，没有不购买他的书画墨迹、把它们当作珍玩收藏的。他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实在盛大。先生从景泰年间起就已经享有盛名，汪郡守浒想举荐他应试贤良方正，却没有成功。王端毅公巡抚南畿时，尤其器重他，邀请他询问政事得失，但先生始终不谈当时的政务，只说：“我是乡野之人，对于时事哪里知道呢？”然而每当别人问及时政得失，他的忧喜总会表现在脸上，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起初先生侍奉父母，始终顺从而且使他们心情愉悦；母亲张夫人高寿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仍像幼儿思慕母亲那样悲伤消瘦，扶杖才能起身。他的弟弟患痨病，终年卧病，他便与弟弟一同起居。他收养守寡的妹妹，抚养孤儿侄子，都很有恩义。他尤其喜欢奖掖后辈，只要有人合乎他的心意，便不断替他宣扬声誉。先生娶陈氏为妻，生有一个儿子，名叫云鸿，担任昆山县阴阳训术，早年去世。庶子复，孙子履，都只是郡学学生。先生于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复和相履办理丧事，于壬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安葬在相城西面牒字圩的墓地。著作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录》等若干卷，只有他的诗已经广泛流传于当时。文徴明说：“石田的名声，世人没有不知道的；但真正深入了解他的，又有谁呢？大概没有人比吴文定公更了解他。”等到吴文定公阐明他的隐德并为他撰写墓铭时，只有公在我这里得到应允。铭文说：有的人给他显赫的地位，却吝惜让他得到这种地位；有的人夺走他的官秩，却又转移给别人。比较这两种情形，我究竟应当取哪一种呢？唉，石田老人采集众多被世人遗弃的事物，把它们写成浑厚铿锵的文章，震动惊骇一世之人。那些虽然享有荣华却庸碌无为的人，全都将被磨灭。相城的废墟上，湖水缓缓流动。唉！我对这个人怀念得多么遥远。徐昌国墓志【王守仁】

译正德辛未年三月丙寅日，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为他哭泣的，都说：“唉，为什么去世得这样早呢？”有人说：“孔门七十弟子中，颜子最好学，但他的寿命偏偏不长，也只活了三十二岁就去世了。解说的人认为，颜子因为好学而耗尽了精力。”颜子虽然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却始终像愚钝的人一样安然自守，不改变求学的快乐。这同世上那些谋求声名财利、苦心焦虑、患得患失、终身奔逐的人相比，他们耗损精神气力，岂止多出百倍？但他们都老死时面色枯黄，这又该怎样区分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让它生成得如此少，却又毁坏得特别快呢？鼪鼯在夜间出没，凉风一到，玄鸟便飞走，难道不是万物的盛衰都有时令吗？优良的禾苗难以栽培，却容易枯萎；灵芝的荣盛不过十天；蔓草割除后反而更加繁茂；鸱枭、虺蝮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隔世才能见到一次。商、周以来，清纯和美善的风气一天比一天衰薄，污浊秽恶之气却不断积聚；天地间的气运本来就会如此。对昌国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几人交友，共同在辞章方面砥砺切磋；等到已经竭尽力量、精思苦想，才卓然有所成就。有一天他诵读道家书籍，仿佛有所领悟，叹息说：“把精力耗费在无益之事上，却忘了身体终将死亡，这可以算是有智慧吗？用巧言媚语来迎合世俗，却抛弃亲人留下的事业，这可以算是仁爱吗？”于是他开始学习养生之术。有一个道士从西南来，昌国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他，便专心研究玄虚之学，更加与世俗疏离，自以为长生一定可以达到。正德庚午年冬天，阳明王守仁来到京师。守仁过去就同李梦阳、何景明等人友善，而且自己也曾沉溺于仙道和佛教。昌国高兴地赶去拜访他，与他讨论摄养形体、化炼元气的方法。当时增城湛元明也在座，他与昌国的意见不合，便阻止说：“改天再来讨论，就像最初那样。”守仁笑而不答。昌国于是留宿，说：“我从异人那里得到五金八石的秘诀，服用之后就可以飞升。您认为怎么样？”守仁又笑而不答。昌国便说：“我已经毁弃、排斥从前的自己，把心神寄托在高远玄妙之境；闭塞欲望、收敛浮华，使灵妙的根本得以巩固，这样也就远离了世俗的竞争。可是您仍然好像有所拒斥，为什么呢？”守仁又笑而不答。过了很久，昌国默然说道：“您认为我错了吗？还是您另有秘密没有告诉我？处在有形存在之中，不能超越无形；践履具体器物，也不是融会大道的方法。我要离开人世，居处于尘埃之外，您能告诉我其中道理吗？”守仁说：“如果你认为我有所私藏，那么道本来就没有形迹。如果你认为我把你当作不是你，那也还没有说明我的看法。虽然如此，姑且试着说说吧。要离开有形而超越无形，那么无形之物又凭什么可以超越呢？排除具体器物来融会大道，那么道与器就成了相对的两端；但它们难道本来就没有超越吗？难道本来就没有融会吗？盈亏、虚实、消长，都是命运；细微与宏大、内在与外在，都是本性；隐微与显著、寂静与感应，都是心。存养本心、穷尽本性，只是顺应命运罢了，在其中又有什么可取可舍的呢？”昌国点头赞同了很久，说：“飞升的事真的存在吗？”守仁说：“尽全鹰的本性，就可以飞上天空；尽全鱼的本性，就可以游行于江河。”昌国说：“那么，飞升确实存在吗？”守仁说：“尽全人的本性，就可以认识万物化育的道理。”昌国低头思索，突然起身说：“我明白了！我将成为萌发的甲芽，我将成为流动的冰凌。您就用温暖的春阳来嘱托、温煦我吧！”几天后，他又来道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向外寻求？我如果没有遇到您，几乎就要误入歧途了！但是我的病将要发作，恐怕不能达到长远的境界，怎么办呢？”守仁说：“你害怕吗？”昌国说：“人生不过寄居，死亡才是归宿，我有什么可怕的？”他兴致勃勃，已经立志于此。过了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忽然有人来报丧，说昌国已经去世。王守仁、湛元明二人赶去哭祭，尽情哀悼，随后商议他的家事。他的长子伯虬说：昌国临终时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把后事托付给徐子容。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平常事罢了。”又对伯虬说：“墓志铭请阳明来写。”他的气息更加微弱，便用手指在伯虬掌上写下“冥冥漠漠”四个字，后来其余字迹就无法辨认了，但他的神志并没有错乱。唉！我还没有完成我的论说，正等待昌国赶上来，昌国却已经停止了前进。因此我对此深感遗憾。临终前的托付，我又怎么能辜负呢？昌国名祯卿，世代是姑苏人。起初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但不能胜任这个职务，于是因为父母年老，请求改任方便奉养父母的地方，当权者却认为他好奇异、好标新立异，压制了他。不久他被降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了几年京官，最终也没有能够封赠他的父母，因而引以为憾。他著有《谈艺录》以及古今诗文若干首，但这些还不是他的最高成就。昌国的学问共经历三次转变，最终才立志于道。墓在虎邱西麓。铭文说：昌国，我看见他不断进步，却没有看见他达到终点。他早年钻研声律，后来在词章方面也有所成就。既然抛弃了污泥垢浊，修炼形体、锻炼元气，守持清静而达到虚无，仿佛已经接近大道；大道几乎在早晨听闻，却在遥远的夜晚先行离世。欠缺的是命运，富余的是志向。璞玉还没有雕琢，难道就能说它只是顽石、只能磨砺吗？他的气概隐埋在山林泽野之间，如同彩虹般冲天。千百年以后，谁还能考察他的这份志向呢？明江西按察司副使空同李公墓表【徐缙】嘉靖己丑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前江西按察司副使、号空同的李公在大梁去世。京师听闻此事，他的朋友徐缙设位哭悼，又备下絮酒和束刍，派使者前往祭奠。后来有客人从大梁来，带来他儿子李枝所述的年谱，其中记载李公的遗言说：“真正了解我的，是邺郡司成崔子和吴郡少宰徐子。我死之后，崔子应当为我作铭，徐子应当为我作表，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唉，李公确实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难道能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吗？于是替他在墓上作表说：李公是秦地人，生于庆阳，后来迁居大梁。曾祖父李恩，祖父李大忠，父亲李正，曾任阜平县学训导，升任周王府教授，屡次追赠奉直大夫、户部贵州司员外郎，号吏隐。母亲高氏，屡次追赠宜人，详情见《李氏族谱》。起初，高夫人梦见太阳投入怀中，醒来后生下李公，于是取名梦阳，后来取字献吉。吏隐公任藩府教授，便在梁地置家，所以李公又有扶沟籍；后来又回到庆阳。当时邃庵杨公任陕西提学，见到李公非常惊异，补录他为弟子员。弘治壬子年乡试中陕西第一名，癸丑年考中进士，授户部山东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最终官至江西提学副使。

译敬皇帝在位时，天下安宁，文化兴盛，人才贤士竞相奋发，而文章大多取法唐宋。李公于是精心思考，眼界高远，以六经为宗、考察史籍，兼收百家，尤其喜爱《史记》和《左氏传》。李公才气雄奇，善于叙事，下笔便纵横驰骋，直追两汉文章，彼此不相上下。他的词赋取材于《楚辞》和《诗经》，各种文体都擅长，气势浑厚沉着，格调高古；尤其精于七言古诗歌，开合纵横，别人无法描摹尽致的，他却能独自模写得淋漓尽致，雄健可爱，即使把它夹在杜甫、高适的歌行中，也无法辨别。那时大梁何仲默、吴郡徐昌国，都怀有杰出的才华，擅长古文辞，与李公齐名；但二人秀润清丽，稍嫌缺少雄浑之气。因此当时称道艺文的人，必定首先说“空同子”。李公起初监督三关税务时，立法严明整饬，请托求见一概不能通行。权贵宦官诬陷他，将他逮捕下狱，不久获释。后来他又应诏上书论事，陈述“二病、三害、六渐”，具体内容载在年谱中。言辞很是危切激烈，触犯权势的人都想置他于死地，便诬告他，把他下到诏狱。幸亏敬皇帝圣明，加上宰臣木斋谢公出面申救，才只受到较轻的处分。主事张凤翔死于任所，母子孤苦贫困，无法归乡，李公上奏请求给他们赡养，直到终身。武皇帝初年，逆瑾等人专擅权柄，洪洞韩公等人弹劾他们。刘瑾知道奏疏是李公所拟，必欲杀他，但未能得逞，最终只是夺去他的官职，降为山西布政司经历，不久又勒令致仕归乡。李公居住在康王城，著书立说，修订《李氏族谱》，编作《游浑轩集》，又作赋凭吊申徒狄，以此表明心志。刘瑾的怨恨仍未消除，又罗织其他罪名，把他戴上刑具押到京师，再次下诏狱；靠他伯父营救，才得以免死，回到大梁。刘瑾败亡后，起用他为江西提学副使。他到任后奖励、提拔人才，敦厚地推崇教化，士人舆论一致归附于他。他曾修缮白鹿洞书院，清理书院田产，修建紫阳遗惠仓，编修《白鹿洞志》。然而他才气高傲，不肯屈身下交，又嫉恶如仇而执法严厉，同僚都忌恨、毁谤他。宸濠谋反时，任职江西的官员大多受到他的笼络，没有人敢违逆，违逆便遭受显著的祸患。唯独李公不肯屈服，宸濠便用诡诈手段诱骗他，但他没有察觉。不久李公醒悟，坚决不再与宸濠相见；而同僚中原本与他有嫌隙的人，便在乡里巧加构陷。案件审讯后没有证据，当时见素林公任司寇，秉持公道为他申理，事情才停止；但最终仍以闲住为名放归。经过襄阳时，他喜爱岘山、习池的胜景，停留四个月，回到大梁后便寄情于诗酒，隐晦自守。过了很久，士人的舆论渐渐明白真相，李公的声誉和声望日益提高，当权者多次推荐他，却始终没有真正起用。嘉靖戊子年患病，己丑年病情大为加重，便到京口求医，仿效归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八岁。弟子私下谥为文毅先生。他的著作有《空同子》八篇，诗文集六十三卷，流传于世。妻子左氏，封宜人，是仪宾左梦麟的女儿，先于李公去世。儿子四人：长子李枝，嘉靖癸未年进士，任南京工部主事，贬为海州判官，聪敏而有文才；次子李楚，次子李梁，次子李柱。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孙女一人。墓在大阳山麓。徐缙说：才华高超而招致诽谤，操守正直而违逆世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唯独空同子，以邪名荣耀自身，以此辱没小官，又只享中寿，这是造物如此安排，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如今评论李公的人，只知道仰慕、诵读他的文章，称他为文士，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气节和品行，以及他如此慷慨激烈、刚直显著的奇异之处。即使到汉代朝廷中寻找，他大概也是贾谊、刘向一类的人吧？假使当时得到任用，他的功业真是不可限量。我一向承蒙李公知遇，而且对他相当了解，所以撰述、编次其中重要的事迹，刻在墓道上，使后世有所考察。其他事迹崔子已经写入墓铭，这里不再容纳。翰林院修撰沧洲张先生行状【陆容】张先生名泰，字亨父，祖先世代是苏州太仓人。曾祖父张原瑞，祖父张兴宗，父亲张显忠，母亲徐氏。亨父年轻时便因聪敏闻名乡里，有司选他为卫学生，书籍看过一遍便能背诵，写举子业时，下笔往往有惊人的语句。然而他性情豪迈，不能忍受记诵之学和老师的拘束，见同辈日日夜夜苦苦抄读别人陈腐的文字，颇为自我鄙视、暗自讥笑，别人也因此忌恨他。严州训导许銮担心他荒废学业，曾把帽子摘下放在案上说：“你的资质这样好，才器这样高，却不勤奋学习，这是为什么？我宁可辞去这个官职，也一定不放弃你。”由此他受到感动，奋发自励，全力写作。天顺己卯年参加应天府乡试，主考官得到他的试卷，感到惊异，选为《易经》经魁，并抄录他的文章流传。第二年参加会试，中了乙榜，却没有就任。甲申年再次参加考试，考中进士，不久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他的名声在同辈中格外突出。刘文安公当时任学士，每月考核诸士学业，曾批评某位庶吉士的试卷说：“律诗好比象棋，古选诗好比围棋。昨天看到张某的作品，各自都合乎体制。你与众人相处，应当从容委婉地向他请教，以探求其中的妙处。”他受到别人重视，竟到了这种程度。乙酉年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南归奔丧。丁亥年又遭母丧，因而得了痞疾，经过攻治、熨治，几乎不能起床。有人说：“这是忧患困顿延续多年造成的，不应当过分拘守礼节而自取伤害。”便劝他出游，以舒解郁结，于是他买船到江浙一带求医。听说许先生归老在家，便直接前往严州山中拜访。幼年时，他曾跟乡人胡友兰、李文耀交游；等到出仕为官时，两位先生已经去世，于是备办牲醴，就在僧舍中合祭他们。有人讥笑这样不合礼，亨父说：“礼是根据人情制定的，何必一一照搬古人的旧迹？我这样做，是因为重视报本。哪里是不合礼？人们都认为这样做合乎义。”病稍稍好转后，乡里的后生拿着经书来向他求学，远近的人都归附于他。辛卯年服丧期满，赴吏部奏请，授任翰林院检讨，声名极为显著。四方到京师游学的人，都愿意拜他为师。甲午年任职满三年，考核列为最优，封为征仕郎，赐给敕命，追赠父亲官职如其本人，母亲为孺人。乙未年礼部会试天下贡士，亨父充任同考官，他选取典雅之文，排斥穿凿附会之作，一时都称赞他选得人才。不久河南提学副使缺员，当权者认为亨父的学问品行足以作士人的表率，想推荐他。亨父也认为提学是以师儒教导士人的职位，开始欣然想要赴任。

译后来听说河南巡历多在陆路行走，不适合有病的身体，便向知情者说明情况而作罢。庚子年十月，任职九年考核成绩后，升任本院修撰，人们正认为他的升迁太迟滞了；过了一个多月，他便突然患病，吐血数升，于十一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四十五岁。起初娶管氏，继娶武氏，都追赠为孺人。武氏生一子，后来又娶杨氏，生二子，姓名缺文。亨父的祖先本来姓姚。洪武年间，朝廷正重视军士，而京畿内百姓的徭役赋税繁重。他的曾祖父原瑞为了使自己便于依附晋陵张某，因对方有军籍、隶属太仓卫，便冒用张姓，直到亨父时仍未改回。他曾亲自起草一篇奏疏，大意说：‘臣想到祖先以来本来都是姚姓，只因一时害怕匠役，便附入军籍，冒用他姓而没有改回。臣过去考中进士时，已经在登科录中报写姚氏三代的姓名。臣如今仍冒用张姓，背弃本源，心中实在不安。’等等。奏疏虽然写成，却没有来得及上呈。他的诗文若干卷，都是平日让侄子瓛抄录的，如今收藏在家中。亨父为人洒脱率直，不用诡诈的行为来超越世俗，也不矫揉造作来求取声誉；然而他耿介自守，坚毅不屈。他与人交往，即使在仓促之间，也没有不周到的地方，人们因此都乐于同他交往。他平常常抱病在身，有人拿着卷轴来求诗文，他从不因疾病而推辞，总是挥笔应酬客人，仿佛不顾惜名声，而他的名声反而因此更加显著。酒喝到兴浓耳热时，谈论当世不平之事，激昂奋发，每每要挥臂、推高头巾才停止。考察他愤世嫉邪的心情，即使贾谊痛哭流涕，也不能超过他。自从亨父进入翰林，朝廷几次举行纂修之事，后进官员大多借此蒙受恩泽，依次升阶，唯独亨父没有一次参与其中。他对待自己却退让知足，一点也看不出有因职位卑下而叹息的意思。他任修撰后，曾对我说：‘明年按惯例可以请假省亲，我将带妻子儿女南归，祭扫先人的墓，寻求上好的木材制作寿棺，奉养我的两位兄长和嫂嫂，使他们没有身后的忧虑，然后按期回朝，以求报答朝廷、尽职效劳，这就是我的志愿。’然而最终只说到这里，唉，真令人悲痛！瓛将要奉灵柩归葬太仓古塘原野，因为我同亨父相知很深，请我撰写他的行状。我痛惜亨父的职务在文史方面，地位还没有显达，没有可供书写的政事履历；至于他的言论和风范留在人们心中的部分，我又不能全部记得，只姑且叙述大概如此，希望立言的君子将来有所考察。将仕郎、翰林院待诏衡山文征仲先生墓志铭【黄佐】公起初名璧，字征明，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征仲。他家世代是衡山人，所以人们称他为衡山先生。他的祖先从蜀地迁到庐陵，宋代衡州教授文宝才开始在衡山定居。他是文信公文天祥的叔父一支，兵乱中族谱失传，能够知道的是：元代镇远大将军、管军都元帅俊卿，佩金虎符镇守武昌。长子定远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赐名天龙，最终任荆山左卫防千户。次子定聪选为散骑舍人，跟随岳父湖广都指挥蔡本守卫苏州。永乐年间又跟随蔡本迁到浙江，定聪的次子惠入赘张氏，于是留居苏州，这就是公的曾祖父。吴地有文姓人家，从惠开始。惠生洪，任涞水县学教谕，是公的祖父。祖父被追赠为南京太仆寺丞，又因为次子森显贵，加赠为南京太仆寺少卿。祖母陈氏追赠安人，继祖母顾氏、吕氏都追赠恭人。洪生林，是公的父亲，仕途最终任温州府知府，文章和政事都被世人称为名臣，学者称他为交木先生。母亲祁氏，继母吴氏，都追赠、封赠为安人。公生来年少聪慧，容貌古朴，精神完足；八岁时说话还不清楚，别人有时因此轻视他。但他的哥哥奎爽朗英俊，交木先生独独认为公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有所成就，不是他哥哥所能比的。”公随父亲到滁州读书，专心考察古人的德行，能够自己寻找到老师。交木先生命他前往跟随庄定山游学，庄定山一见他就认为奇异，赠诗送行，有“忘年得友”的句子。后来他见众人浮泛空谈、互相标榜，声势十分炽盛，便闭口不再谈及此事，转而拜吴文定公吴宽为师。被选为郡学弟子员后，他所作诗文渐渐达到精工。性情简静，平常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恩惠。中丞俞谏知道他贫穷，极力想帮助他，便在拜见时问：“听说你很贫穷，靠什么生活？”公回答：“生活也没有很贫穷。”俞谏指着他的襕衫说：“怎么破旧成这样？”公又回答：“下雨时只穿旧衣服罢了。”原来是不愿接受他的恩惠。俞谏更加敬佩他，曾到他的住处，看见门前河道淤塞，便说：“按照风水家的说法，这条河一通，你一定能考中进士。我应当替你把它疏通。”公诚恳地劝告说：“开河一定会毁坏百姓的房屋，哪里比得上不疏通，以便爱护他们将来呢？”俞谏后悔说：“这条河本来应该疏通，早知不告诉文生，功劳早就成了。” 家中挖井时发现两口缸彼此相合，家人欢呼，认为里面有财宝，有人想打开它们，公急忙阻止说：“假如里面有异物，将来该怎样处理呢？”于是家人害怕，不敢再去查看。他的廉洁谨慎大多如此。弘治己年，交木先生尚未听说有病，公带着医生前往探视，到了那里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三天了。按照旧例，官员死后，郡县都要赠送丧赙，官位越高，赠送越厚；当时丧赙几乎有几千金，公全部拒绝，并写信谢绝说：‘我父亲以廉吏著称，我怎么忍心玷污他的死呢？《论语》不是说过吗：“父死之谓何？”如果还借此获利，温州人一定惊骇，说：“廉洁的官员我们见过，却没有见过做公子而廉洁的。”’因此声誉极盛，温州人为他建造郤金亭来纪念此事。公擅长书法绘画，初入郡学时，校官严厉，必须观察脸色入学，点灯后才散学；众人住在一起无事可做，有的饮酒喧笑、吹口哨唱歌，有的投壶、赌博、下棋，公每天只临摹《千字文》，以十本为限，书法便大有进步，尤其擅长八分书，渐渐达到汉魏水平。西涯李文正公李东阳以篆书自负，等见到公的隶书，说：“我的篆书和你的隶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同郡有沈周先生，博学多才又善于绘画，公仰慕他；看见他的作品，往往仿佛能够摹写，意趣又更加具有神采，最终超过了他。

译嘉靖壬午年冬天，我刚授官在史馆任职，从王司业王同祖那里得到公的艺文，因此向来了解公。不久听说巡抚李梧山充嗣把公和已故元老刘文肃公刘忠一同推荐，公很快以岁贡生身份参加会试。我在寓所同他纵论古今经籍，没有一部是他不知道的，而且都能折中判断，具有卓越见识。我拿出白沙陈献章的墨迹，他看了惊叹很久，于是说：‘我刚入学时，忽然梦见一位老人告诉我：“你将来出仕与退处，会同陈献章一样。”后来任命下来，提拔公为翰林待诏；白沙也是因推荐而任检讨，恰好相似。’当时杨修撰杨慎、薛吏部薛蕙，都以文章著名。杨慎自负博学广闻，轻视宋代贤者；薛蕙则专心研究佛教典籍和空幻之学。他们听我谈论公的学问品行，都不以为然；后来见到公，两人便完全折服，遂成为莫逆之交。当时大司寇见素林公林俊特别喜爱公，每次见我都催促我叫公一同来谈论，三天不见便写信邀请。一时各位名士争相来见公的德行，门外常常挤满鞋子。公在待诏任上两年便称病请求离去，奏疏下到吏部后被搁置不行，只好勉强起身就职。又过一年，任期考满，按例应接受磨勘，考功马理劝他到吏部，认为可以得到恩泽，公不肯去；有人劝他暂且称病，他只是笑而不答。公又上疏请求退休，一次、两次、三次，言辞越来越恳切，吏部才把这件事上报，于是诏令准许他的请求。当时他才五十七岁，还没有到七十岁致仕的期限。御史郑洛上奏请求挽留，皇帝没有答复，士人舆论无不推重他。会试结束后，我回南方省亲；丙戌年孟冬，我与公一同辞朝，出潞渚时被冰冻阻隔，便同住在湾中，早晚互相往来，一起唱和，十分欢乐融洽。等冰消融后，才联舟顺流而下，将要抵达临清时，有官吏带着几个人背着弓箭，跪在路旁迎接。有人问他们是谁，回答说：“兵备道来迎候文公。”船到后，一个穿豸服的人来到船上，叩首四拜，捧着绢帛请公题字。公严厉拒绝，那人又来见我，把事情告诉我后再次叩首四拜，托我转请，公才答应。他受到人们敬重，就像这样。公对于书法，即使认为只是小事，也从不苟且。有时给别人回信，稍微有一点不合心意，必定反复修改而不厌烦，所以年纪越大，书法越精妙，细致入微。有人劝他仓促应酬，他说：“我把这当作自娱，并不是为了别人。有空就写，忙了就停止，谁能强迫我呢？”有个商人拿十金求他作画，公当面斥责说：“我不是画工，你不要用这种事玷污我。”那人非常惭愧地离去。凡是富贵之人来求字画，他大多吝惜不给；贫穷的朋友往往拿到他的作品后获得厚利，哪怕片纸只字，人们也争相得到，把它当作珍宝玩赏。甚至有人家穷到要等待生火做饭，他尤其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所得收入往往随手散给别人，有人因此感动落泪。张少傅张孚敬，起初名璁，是交木先生任温州知府时选拔的人，曾经向吴文定公推荐他。壬午年，张孚敬任留都部曹，遇到公便以大礼为话题，公只是唯唯应答而已。后来张孚敬在京师任官，正掌握权柄，公便为了避嫌而远离他，不再往来。杨邃庵杨一清重新起用后到京师，停在都门之外，满朝官员都去拜见，公独自不去，说：“我还没有见过皇帝，为什么要去见他？”等到会试时，杨一清对他说：“我与你父亲同年，又相互友好，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相见？”公说：“我不敢故意落后，自从先父去世以来，凡有一字涉及我，我没有不答复的。”杨一清说：“这就是我的过错了。”听到的人都惊得不敢出声。他曾教育几个儿子说：“关于道德、性命，宋儒已经讲得很详细了；至于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则是人所应当践行的。如今谁不知道这些？一遇到利害关系，便不能实行。你们在日常人伦中，只要心里不安的事就不要做，这就是孝悌忠信；对自己有利的事不要做，这就是礼义廉耻。照这样去做，即使达不到圣贤境界，也可以少犯过错。” 宁藩宸濠曾派使者召请公，公竭力推辞并逃避。使者找不到公，看见案上的书信和礼物仍然封识如故，便拿着它们返回。世人都称赞公能预见祸患。各王府用财物来结交他，公全都拒绝不受。例如周府把古鼎、古镜露封在书信中，徽府送来金宝瓶和数百镒银子，他都一概拒绝。使者说：“本来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稍微向贤者表达一点诚意罢了，何不拆封看一看？”公辞谢说：“既然看了书信，就应当有回信，不如不看更好。”他一生的足迹从未踏入邪僻狭窄的场所。曾对几个儿子说：“结交亲王、亲近妓女、饮酒作乐，法律都有明文规定，怎么可以触犯？你们一定要记住。”致仕以后，监司因为修理牌坊的缘故，多次送来厚重的馈赠，公全部谢绝，说：“我不是想故意与众不同，只是用利益来交往，私心实在不安。”他悠游山林三十多年，四方文人儒士路过吴地，没有不来跟从拜访的，也有绕道前来的人。名士如彭年、陆师道、周天球，文章品行都很有声望，皆出自他的门下。他的艺文遍布天下，家家传诵，而公始终勤勉谦逊、约束自持，从未让自己处在有过失的地方。年寿将近九十时，嘉靖己未年二月二十日，他正在替严侍御严杰书写母亲墓志，执笔而逝，神态飘然如仙人，众人都称为奇异。此前，我派人带着薄礼预先为他祝寿，戊午年冬月到达吴地，公又写信回复我说：“悬孤之辰还隔着一个月，不知道你能否来到这里？并且抄录了前几年生日诗的意思，似乎有所期待。”到这时他已经仙逝，几乎像是事先知道一样。夫人是昆山吴氏，河南按察副使吴愈的女儿，母亲是夏氏。太常卿吴防防受到成祖知遇，家中世代传承文翰。夫人一向遵守家法，嫁给公后侍奉他非常谨慎。居家时，凡初一、十五行香，以及公任官早朝，她都亲自烧火做饭，不让别人代替；婚嫁、建房等事，公都不过问，而各种事务全都办理妥当。她性情虽然慈爱，教育儿子却十分严厉。手中从未停止纺织，规划安排井然有序。每到灯下，必亲自记录一天的出入事务。直到老年，事情若有差错，按照账册查阅，连日月都清楚保存。她与公同生于成化庚寅年十一月，夫人生于初一，公生于初六。夫人卒于嘉靖壬寅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三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彭，任嘉兴府学训导；次子嘉，为县学生；次子台，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王曰都，次女嫁刘鲲。孙子五人：元肇，国子生；

译元发，府学生，都是彭所生；元辅、元弼，府学生，都是台所生；元善，是嘉所生。孙女四人：长女嫁袁梦麟，次女嫁未循，次女嫁顾咸宁，次女嫁尹象贤。曾孙四人：应周、应孔、应珠、应辰；曾孙女四人。玄孙一人：禾。孙子在庚申年十月二十九日将灵柩暂时安葬在花桥的新墓地。彭因为我同公交情最深、对公一向了解详细，请我撰写事略，前来请求墓铭。铭文说：巍巍衡山，在吴中传布灵秀。贤美的征仲啊，承受祝融山的灵气，从庐陵迁来。起初继承文教，中途奋发而入武卫，又重新展现光耀，敦厚地讲习《诗经》和礼义；涞水一脉承继家业，施展于交木先生。是邦国的杰出人物、国家的精华，交木先生如桥，衡山先生如梓。节操文章高朗，照耀南纪；操守坚贞清白，言论明达清正。把胸襟扩展宏大，包容湘地、连接荆楚；经营意象，精神气韵充盈于卷轴。人们瞻仰他，如同仰望朱陵青玉；在衡山南面，唯独奉行正直。那些浅陋的议论，只重口舌而没有诚信；在衡山门下，唯独践履真实。心境冲淡纯粹醇厚，诵读义理传遍千里。中丞腾跃推荐，和元辅齐名。整理冠帽参加乡贡，佩带印绶显扬于朝廷。任金门待诏，在玉署执笔，哪里会稍稍等待呢？如鸿雁渐进、凤凰高飞，确实胸怀经卷，飘然不留。停云之地营造书馆，俯视虎丘。墨迹精妙，笔法精纯，四方都把它视为珍宝。救济困穷，也借此以娱乐晚年。享有期颐之寿，归来时保持自身清白，以志向统率气节。上天不违背人的愿望，使其达到至大至刚，不因亏欠而惭愧。这样美好的硕儒，光辉足以与信国公文天祥相映。《明文海》第四百三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四百三十三，余姚黄宗羲编，墓文五 文苑 江西按察司副使空同李君墓志铭【崔铣】弘治年间，空同子振兴、纠正鄙陋萎靡的文风，慨然发奋，立志恢复古文。自唐代以后，文坛已经没有宗师了。不久，汝南何景明与他交好并响应他。空同子的雄厚，仲默的飘逸劲健，学者尊奉他们为宗匠。他们又都激励风节，敢于上书直谏，以身处闲散职位为安，鄙视、轻弃骤然显贵。空同子方正雅洁而沉默，稍微修饰自己的廉正峭棱；仲默恬淡温和，不显露自己的刚方才华。公就是空同子，名梦阳，字献吉，庆阳人，迁居大梁。刚成年便在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两次升迁至郎中。他才思敏捷、气势雄健，在处理文书之外说：“应当聚集名流，举行文会互相唱和，讲论评点，逐渐形成风致。”他曾经监管三关税务，招募商人时执法严格；有权势的人因求请不成而构陷他，使他下狱，不久获释。他每次抗疏都说：“发布政令不公平，宫廷和官府使用不同的法令，一旦牵涉宦官、外戚，便阻挠不问、不报。”乙丑年，他应诏陈述“二病、三害、六渐”的弊端，末尾说：“皇亲横行，就会形成外戚骄纵的趋势，成为掩蔽义理的祸害。”张侯为自己辩解申诉，摘取奏疏中的“张氏”二字，说这是讥讽皇后，于是命令李公回话。李公便列举张侯违法的情状，全都属实、可以查验，于是被下狱。众人都认为这件事十分显著，最终只夺去俸禄三个月。皇帝对尚书刘大夏说：“朕想给梦阳较轻的处分，左右的人却说应当廷杖；这样可以发泄他的愤怒。难道朕要杀死进谏的大臣吗？”正德改元后，八名宦官引导皇帝宴饮游乐，内阁、台谏和各部共同请求诛杀他们，却没有成功。宦官于是驱逐斥退诸位大臣。后来他们知道吏部的奏疏确实有理，空同子又参与赞成夺官，便降为山西布政司经历并令其致仕。戊辰年，刘瑾想报复过去的怨恨，便罗织其他罪名，给他戴上刑具押赴京师，人们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当时刘瑾敬重修撰康子，康子对刘瑾说：“李生能够效法皇祖，若因此杀掉他，必定大大失去天下讲学之人的人望。”刘瑾的宠臣姜达也为李公申理，刘瑾于是认为空同子贤能。李公获释后，刘瑾还想任用他到吏部选官，空同子以痼疾为托辞，康子极力请求，才得以免除。辛未年，刘瑾被诛，李公起复为江西副使，提学敕令他可以举荐、报告重大事务。空同子振兴学政，临理士人，在外多有建言。御史和同僚都痛恨他侵犯自己的职权，空同子认为他们废弛职守，于是各自兴起诉讼。当权者一向嫉妒空同子的才名，便削去他的官职，让他闲住。他临去时只说：“临官不尚云尔。”听到的人笑他说：“这是把虞舜时代的臣子来责备空同子吗？”宁庶人正蓄谋异图，威胁劫持各内省、按察司，得知空同子不可动摇，便表面上把他降服。等到宁庶人叛乱被平定，有人说空同子也涉嫌附党，当权者又要用法律陷害他。司寇见素公坚持不许此事。空同子生于成化壬辰年十二月七日，卒于嘉靖己丑年九月十九日，享年五十八岁。妻子左氏。儿子一人：李枝，考中进士，由主事出任州同知。侧室宋氏生三子：楚、梁、柱。女儿桂一人，王氏一人。李枝有四子：防、二典、三谟、四维；女儿一人。葬于大阳山，左宜人墓处有缺文。空同子的家世另有族谱，所著诗文集若干卷。《空同子》八篇。铭文说：上天把他幽闭起来，世人又嫉妒他。专擅一方的人必然受阻，固守正道的人反而危险。他隐约曲折地委身于河边，最终使他的后代大为昌盛，长久成为后来人的法式和思念。殷近夫墓志铭【崔铣】殷氏是凤阳的大族。元末有个名叫仲名的人，为躲避战乱逃到东平，于是定居寿张。仲名生尚文，尚文生胜，胜生铎，铎生玘，号刚斋，以贡士身份任昌黎县令。刚斋刚正严明而多智，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刚斋娶张氏，继室任氏，二人都没有生育。于是纳李氏为妾，怀孕七个月生下近夫。近夫长大后，眉毛修长，眼睛碧亮，嘴巴大得可以容下拳头，身体瘦弱而骨骼强健。他读书一目数行，看过便能背诵，终身不忘。二十六岁时，弘治乙丑年考中进士。第二年因病归乡，选择居住在石川，建造蓄艾堂，聚集数千卷书，早晚诵读思考，想以著述之人自我标榜，著书十多篇。正德辛未年，病愈后回到京师，授任靖江县知县。近夫明察果断，不烦劳民众便能治理。蓟州盗贼经过淮地，渡江劫掠常州，将要进犯靖江。近夫早有防备，盗贼的侦探知道后，便转向江阴；近夫发兵追击，江阴得以保全。常州知府命令近夫修缮郡城，他又自行修理学宫，费用节省而工程坚固。百姓朱铠死在文庙西廊，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忽然得到匿名信说：“杀死朱铠的是某人。”朱铠平素与那人有仇，众人都认为这不是诬告。近夫说：“这是嫁祸给贼人，以拖延查办。”他暗中询问身边的人，谁同朱铠亲近？回答说：“胥吏姚明。”近夫于是把所有胥吏召集到堂上说：“我想写一封信，让你们各自呈上自己的字迹。”看见“明”字的写法相似，便质问姚明：“你一向同朱铠亲近，为什么杀他？”姚明大惊说：“朱铠将要到苏州贩货，只有我为他饯行；我贪图他的财物，所以杀了他。”近夫叹息说：“因为利益重大便忘了亲交，不合正道的人一定会凶恶。唉！唉！”于是杀了姚明。癸酉年调任青田，青田是难治的大县。近夫革除六七件危害百姓的事情，其他方面没有大改动。近夫平素喜欢游览山川，观赏景物，吟诗作歌。靖江、青田有大江、孤山、混元峰，每逢闲暇便到那里长啸吟咏，心胸开阔而自得。乙亥年考核政绩，前往京师，青田百姓哭泣着为他送行。吏部把他的政绩列为最优，选授为南京工科给事中。他上疏论事五篇：一是清除弊端、使百姓苏醒，二是安定重要地区，三是防范奸邪的细微苗头，四是除去邪恶以保全治理，五是使赏罚公平。病重后，他封好奏疏，题名为《理真事晓意中词训》，交给母亲说：“这是带回云霓弟的。”随后去世。时间是丙子年七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