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碑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碑二施义烈庙碑【周鼎】皇明成化十有一年春,桐村牧预修《杭州府志》。按旧志载,宋殿前司后军帅施全义烈事,全挟刃于道,▯秦桧入朝,遮刺之不中,送棘寺。桧引问曰:“汝心风乎?”曰:“我非心风。举天下欲复仇,汝独不肯,我故杀汝。”遂磔于市。太学生为立碑伍胥庙前,碑近亡。嗟夫,豫让欲手刃赵襄子,而襄子杀让;全欲刺桧,而竟为桧所磔。二事同也,然有大不同者。智氏之亡,无足为天下轻重,使让之志行,仅快其在我者之恩仇耳。使全而获行其志焉,则金人犹将曰:“南朝有人。”无所恃而肆诸将勤王之师,必不由中而沮。大奸去而天心自回,士气自奋,父兄之讐有可复之机,中原不至于板荡而莫之为也。二子之义烈,皆足以千古不死。使事功或成,让其亚于全矣。矧智伯以国士遇让,而让以国士报之,公义私恩,固兼尽焉。全此举纯乎公义,非有所私报于岳武穆也。抑武穆之国尔,忘身大有所感发欤?张巡、许逺之同日死者,皆巡、逺有以激劝之耳。全之事乂同此也。太学生亦将以天下之大义,激万世之同有是心者欤?惜亡其姓氏,无考。杭父老尝祠全于碑所,祠壊而附祀于伍庙左庑。庙毁于往嵗甲午,今与镇海楼、城隍、康、张诸庙皆次第新作,为补此记,与刘邦彦议刻诸石,亦志乗中所不可少者也。懐贤吊古之士,每致意于岳祠,而于全无一言焉。牧此记可不作乎?有官君子治民事神,其毋以文辞视之。南乐县仓颉庙碑铭【邵寳】南乐侯王汝昭为邑之明年,改建仓颉氏之庙。庙成,树碑中庭,以丽牲焉。因刻嵗月,而属寳书之。寳未尝习古文,其何敢执笔于斯?惟颉为黄帝史臣,实始造鸟迹之书。厥后变为古文,古文变籕,籕变而大篆,而小篆,而▯。▯之变为真,为行,为草。由今之真行草而视古文,则逺甚矣。然其形声之类,皆颉之遗也。顾虽不敢,抑何能忘赞颂哉?夫颉始制文,以代结绳,万世宗之。宗之则宜祀之。然而后稷以谷,勾龙以土,万世通祀,而颉也不与。呜呼!颉而上有伏羲氏,伏羲氏八卦文之肇也。颉而下有仲尼氏,仲尼氏六经文之成也。颉之功,孰与二圣?故万世知二圣之功,颉不与焉。岂其下于稷与龙哉?或曰:微颉,斯文亦有制者,世运之相承,不得不然。颉奚其功?虽然,颉为之,是颉之功也。况饮食必祭,示不忘本,古之道也。而操简握管,记事立言者,独可以不知颉乎?物原其初,事究其所从始。颉既不得通祀,兹其故邦庙,其可不崇?王侯之政,于是为大矣。侯名徳,无锡人。铭曰:维魏之西,维卫之东,有神斯功,曰仓颉氏。维文之宗,侯行其庭,慨其芜落,仍而有作。宫以妥神,赞颂在碑。惟颉之功,惟天之机,惟物之象,惟民之宜。前羲后尼,建立三极,颉于其间,亦克有力。相彼鸟迹,在古犹今。颉神虽亡,其存者心,斯宫斯享,尚时歆之。汉愍帝碑【邵寳】世有存之足以为乱贼之戒者,君子存之;有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者,君子必毁也。于其毁也,而有所易黜其不正,以归于正者,君子则以义起焉。此皆关于万世之纲常,而不专为往事之褒贬。盖天下之公论,而非一人之私心也。古今簒窃之雄,首称曹魏,其恶有不待论者。始其为禅受也,实在许之繁城。寳在领郡,得达观其故都有坛焉,曰禅受,皆夸诩之迹;有碑焉,曰禅受,皆矫诬之词。千载而下,指而笑之,读而唾之者,不谋同心,不和同声。此所谓存之足以为乱贼之戒者,存之可也。其地有庙焉,以祀魏文,南面帝服,俨然临之。虽易姓改物,彼亦有不能冺者。然当其亲为簒窃之地,而舎此与彼,则凡彼之所谋以欺后世者,今皆堕其智计之中。吾恐先儒笔削之防,终托之于空言,而乱臣贼子将益无所忌。此所谓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者,毁之可也。坛固存也,碑固存也,而独毁其庙,则他日必有复举以奉之者,卒亦何贵于此举动哉?谓宜易所祠,以祠汉之愍帝,而其臣孔融配焉。彼以其新,此以其故,若将驱而逐之,拨而反之,使奸雄之徒不得一日立乎其地。此所谓于其毁也,而有所易黜其不正,以归于正者,以义起焉,可也。愍之孱弱势,同寄生,然犹天下之君也。融虽义广才踈,而忠言义色,至不容于贼操,亦足以愧夫北面称臣、上表劝进者矣。帝不称献而称愍,从昭烈所谥,且汉之君非魏之所得諡也。凡此皆所谓以义而起者。呜呼!君臣之分有大防焉,顺逆之际有大法焉。彼奸邪之所不敢动于恶,即动焉,犹必有以文之,岂独惧夫天下之将攻之哉?亦以大防大法之所在,虽后世有不得而逃也。若曹氏之于汉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六十八,余姚黄宗羲编,碑文二 施义烈庙碑【周鼎】大明成化十一年春,桐村牧预先编修《杭州府志》。按照旧志记载,宋代殿前司后军统帅施全的义烈事迹是:施全带着刀在道路上等候秦桧入朝,拦截并刺杀他,但没有刺中,于是被送到棘寺。秦桧审问他说:“你的心疯了吗?”施全说:“我不是疯了。全天下的人都想报仇,唯独你不肯,所以我才要杀你。”于是他在市中被肢解处死。太学生曾在伍子胥庙前为他立碑,碑已经将近毁没。唉,豫让想亲手杀死赵襄子,赵襄子却杀了豫让;施全想刺杀秦桧,最终却被秦桧肢解。两件事相同,但也有很大的不同。智氏灭亡,对天下轻重无足影响;假使豫让的志向实现,也不过满足自己报答智氏知遇之恩、为私仇复仇的心愿罢了。假使施全能够实现他的志向,那么金人还会说:“南朝还有人。”这样一来,南宋无所凭借而放任各路勤王军队,军心必不会从内部受到阻挠而沮丧。大奸臣被除掉,天意就会重新转回,士气自然振奋,父兄的仇恨便有了可以报复的机会,中原也不至于动荡不安而无人作为。两人的义烈,都足以流传千古而不朽。假使事情最终成功,豫让就比施全稍逊一筹了。何况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豫让,豫让也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公义与私恩本来就都尽到了。施全这次行动完全出于公义,并不是要私下报答岳武穆。还是岳武穆的国事使他深受感动、受到激发吗?张巡、许远同日而死,也是因为张巡、许远有意激励他们。施全的事情也正是如此。太学生大概也是想用天下的大义,激发万世以来同样有这种心志的人吧?可惜他们的姓名已经亡佚,无法考查。杭州父老曾经在碑所在的地方祭祀施全,祠毁后便附祀在伍庙左边的廊庑中。庙在前些年甲午年毁坏,如今和镇海楼、城隍庙以及康、张诸庙都已经陆续重建。我特意补写这篇记文,同刘邦彦商议刻在石上,这也是地方志中不可缺少的一项。怀念贤人、凭吊古迹的士人,常常向岳飞祠表达敬意,却对施全没有一句话。牧怎能不写这篇记呢?有官职的君子治理百姓、祭祀神明,不要把这件事只看作文辞文章。南乐县仓颉庙碑铭【邵宝】南乐侯王汝昭治理本县的第二年,改建仓颉氏的庙。庙建成后,在庭院中央竖立石碑,用来装饰祭祀牲畜的场所。于是刻下年月,请我邵宝写这篇文章。邵宝从未学习古文,哪里敢在这里执笔?只是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实际上最早创造了鸟兽足迹形状的文字。后来它演变为古文,古文演变为籀书,籀书演变为大篆,又演变为小篆,再演变为隶书;隶书又演变为楷书、行书和草书。用今天的楷、行、草书来看古文,距离已经很远了。然而各种形声字,都还是仓颉留下来的。虽然我不敢写,难道又能忘记赞颂吗?仓颉开始创造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万世都尊奉他。既然尊奉他,就应该祭祀他。然而后稷因教人种谷,勾龙因治理土地,万世都普遍祭祀,而仓颉却不在其中。唉!仓颉以前有伏羲氏,伏羲氏的八卦是文字的开端;仓颉以后有仲尼氏,仲尼氏的六经是文字的完成。仓颉的功劳,怎能同这两位圣人相比?所以万世都知道两位圣人的功劳,却没有把仓颉列入其中。难道他的功劳还不如后稷和勾龙吗?有人说:没有仓颉,这种文字也会有人创制,世代运势相承,本来不得不如此。仓颉有什么功劳?即使如此,文字毕竟是仓颉创制的,这就是仓颉的功劳。何况饮食尚且必须祭祀,以表示不忘根本,这是古代的道理。那么手持竹简、握着笔管,记载事情、建立言论的人,难道唯独可以不知道仓颉吗?万物都要追溯它的开端,事情都要究察它的由来。仓颉既然不能享受普遍的祭祀,那么在他的故国修建这座庙,难道可以不加以崇奉吗?王侯的政绩,在这里就显得伟大了。侯名德,是无锡人。铭文说:在魏国以西,在卫国以东,有一位神明建立了这样的功业,他就是仓颉氏。他是文字的宗祖。侯来到他的庭院,感慨庙宇荒芜衰落,于是仍旧其制而有所兴作。建造宫室来安顿神灵,把赞颂刻在碑上。仓颉的功劳,来自上天的机理,取法万物的形象,适合百姓的需要。前有伏羲,后有仲尼,建立天地人三才;仓颉处在其中,也确实发挥了力量。看那鸟兽足迹所形成的文字,在古代如此,在今天仍然如此。仓颉的神灵虽然已经不在,但他的精神仍存;愿这座宫室和祭享,长久为他所享用。汉愍帝碑【邵宝】世上有些事,保存下来足以作为乱臣贼子的警戒,君子就应保存;有些事,如果不毁掉,就无法惩戒世人、昭示天下和后世,君子就一定毁掉它。至于毁掉它时,又有所改易、有所贬黜,把其中不正的归于正道,君子便以义理来创立新的制度。这些事情都关系到万世的纲常,并不只是为了褒贬往事;这是天下的公论,而不是一个人的私心。古今篡夺窃国的豪雄,首先就要说曹魏,他们的罪恶不必等待讨论。当初曹魏举行禅让受禅之事,确实是在许昌繁城。邵宝任郡守时,有机会亲自察看那座旧都,那里有祭坛,名为禅受,都是夸耀粉饰的遗迹;还有石碑,名为禅受,都是矫饰欺骗的言辞。千年以后,指着它讥笑、读着它唾弃的人,虽然没有相互约定,却同心同声。这正是所谓保存下来足以作为乱臣贼子警戒的事,保存它是可以的。那里还有一座庙,祭祀魏文帝,面向南方,穿着帝王服饰,庄严地临视那里。即使改朝换代、姓氏更替,那些遗迹也有不能磨灭的地方。然而,当它正是曹魏亲自篡夺的地点时,如果舍弃这里而另立他处,那么曹魏谋划用来欺骗后世的一切,如今反而都落入了他们自己的计谋之中。我恐怕先儒通过删削褒贬来维护大义的用意,最终只能寄托在空言上,而乱臣贼子将更加无所顾忌。这就是所谓如果不毁掉它,就无法惩戒世人、昭示天下后世;毁掉它是可以的。祭坛固然还在,石碑固然还在,却唯独毁掉那座庙,难道将来不会有人重新兴建它来奉祀吗?这样一来,这种举动最终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我认为应当改换祭祀对象,改为祭祀汉愍帝,并以他的臣子孔融配享。那一边代表新,这一边代表旧;这样做就像把他们驱逐出去、拨乱反正,使奸雄之辈不能有一天站立在这片土地上。这正是所谓在毁掉旧物时,改换、贬黜其中不正的部分,使之归于正道,以义理创立新制;这样做是可以的。汉愍帝软弱,势同寄生者,但毕竟仍是天下的君主。孔融虽然义理广博而才力疏阔,但他直言忠谏、神色正义,最终不能容于曹操这样的贼臣,也足以使那些面北称臣、上表劝进的人感到惭愧。称他为愍帝而不称献帝,是沿用昭烈帝所定的谥号;而且汉朝的君主,也不是魏国所能为之定谥的。这些都属于以义理创立制度。唉!君臣名分有重大界限,顺逆之间有重大法则。那些奸邪之人即使不敢公然作恶,若真的作恶了,也一定要想办法文饰它,难道只是害怕天下人的攻击吗?也是因为重大界限和重大法则所在,即使到了后世也不能逃脱责罚。曹氏对待汉朝,正是如此。
然当时郡国之中,既无一人仗义执言,扬旗伐鼔,以讨其簒窃之罪;而在廷在野,又无一人登西山蹈东海以明大义于天下,盖畏威附势,无足怪者。至于后世之君子,亦以空言无补,因仍茍且,视大防大法而不一顾念焉。抑独何哉?存其所宜存,毁其所宜毁,而易其所宜易,此吾辈读《春秋》、学孔子者事也。况职在守土乎?是故寳虽不敏,不敢让;虽不韪,不敢辞。吴郡治水之碑【王鏊】今天下财赋多仰东南,东南财赋多出吴郡,而吴郡于东南地最下,最多水患。南方夏秋之间,最苦多雨,苏湖渺然,辄成巨浸,故官多逋负,民多流殍。于是在廷之臣争言水利,而以吴淞、白茆港为首,请设官专治。时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蜀李公方著名绩,诏即委之,进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得便宜从事。公奏:“是非臣一人所能独理。”诏复以工部都水郎中林君文沛、顔君如瓌往佐之。公奉诏感激思奋,欲为国家建东南无疆之利,博访羣策,相度源委。谓东南诸水咸汇太湖,太湖由三江入海,而三江久失故道,东江不可复寻,独娄江尚在。吴淞江虽在而多涸,其别出一支分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最大且驶,而海沙阏塞,久成平陆,民且屋庐坟墓其上。自成化以来,每议开之,辄畏其难而止。▯治中徐侍郎贯濬之不能深广,旋开复塞。以大势论之,太湖吞纳众流,犹人之腹,白茆、吴淞则尾闾也,阳城、昆承、华亭诸处犹脉络也。尾闾不泄,腹且防胀为病,四肢百脉无不病者。将事之初,横议纷起,或谓水旱天数,非人力可治;或谓治之复塞,徒费且劳;或谓濵海地势髙卬,凿之覆引水入内为患。公皆不聼,曰:“我知奉诏行事耳,民固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乃驻节湖上,且行且度,度地赋功,量功赋役,仞浅深,计逺迩,力多赋诸近,财分取诸逺,而苏独任财才之半。庐舎有次,樵防有所,分授以责成,时犒以行赏。天时晴和,法令明一,众心竞劝,率未明兴作,入夜未巳。河上灯攒如星,臿奋如雨,讙呼之声数里不絶。不数月功告成矣。初白茆自北达于江,河形诘屈不可复通,乃改就东南挑平陆直注诸海,自双庙至东仓通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其深一丈五尺,阔三十三丈。白茆上流又开尚湖、昆承、阳城湖各隘为塘为洪,为港为泾为溇者凡十有九又于宜兴濬百渎,武进无锡濬桃花港、龙荡、九曲、城墅河,江隂申港、利港、横市河,皆文沛所理也。吴淞江上流颇通利,自夏驾浦至旧江口,仅如衣带,不复容舟,因其旧形,广之深之,自夏驾浦至龙王庙江口,凡六千三百三十六丈,其深一丈二尺,阔十八丈。又于湖州濬大钱、小梅七十二溇,吴江濬长桥一带,引湖水散淀山等湖,昆山濬赵屯、太盈、道褐等浦,其为浦爲港为泾为洪,尤多,皆如瓌所理也。白茆港口海潮日至,沙泥易阏,则为石闸一,阳承湖水至斜堰,分流七浦塘,则可少杀白茆之流,又为堰一。夏驾浦、新洋江、吴淞之交,横引江水斜趋娄江,则吴淞势弱,不能荡激易淀,且阏乂为石闸一。盖防宜兴、湖州诸阏水归太湖无碍,则常之宜兴、武进,湖之乌程、归安,松之华亭,可无水患。濬吴淞、白茆之阏,太湖之水入江海无碍,则苏之长洲、常熟、昆山可无水患。而吴淞、白茆之役最大,功费尤多,始事于正徳十六年十月,嘉靖元年四月讫工。是役也为工凡四十一万二千五十三,银为两若干,米为石若干,费亦大矣。虽然天下之事,成之难,隳之易,故曰功者难成而易壊者也。东南之水,古人治之多矣,至国初则又壊,故夏忠靖治之,正统间则乂壊,故周文襄治之,景泰中则又壊,故李侍郎敏治之,▯治中则乂壊,徐侍郎贯治之,则今日之功,又安保后日之无壊乎?保而勿壊,则在后之人焉,勿废防瀹,勿惰啓闭,勿纵豪强,勿规小利,所以保之也。予家于吴,嘉公之绩之有成,又欲其久而不壊也,刻碑河上以示后之人。铭曰:清浊肇奠,势东南倾,万流趋之,赴于沧溟。厥趋未至,太湖是汇,三江分流,朝宗斯沛。神禹之绩,万世攸赖。三江既洇,水乃溃溢,大浸稽天,伤我稼穑。当宁患之,命我今公,许以便宜,为朕司空。公来湖上,询民之瘼,白茆吴淞三江故迹,故迹久阏,河则为虐。乃经,乃谋,乃防,乃凿。万夫子来,其集如云。劳民以佚,劳乃不勤。三阏既防,百川来同。吴民讙呼,司空之功。公曰:“何功?奉诏之防。”古亦有言:“行所无事,无事之事,民乃奠安。”刻碑河上,以眎不刋。旴江书院碑【李梦阳】
译然而当时各郡各国之中,既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举旗击鼓,讨伐曹魏篡夺的罪行;朝廷内外也没有一个人登上西山、投身东海,以此向天下表明大义,大概是畏惧威势、依附权势,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后世的君子,也认为空言没有补益,于是因循苟且,面对重大的界限和法则竟不加一点顾念。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保存应当保存的,毁掉应当毁掉的,改换应当改换的,这是我们这些读《春秋》、学习孔子的人应做的事情,何况职责正在于守护土地呢?因此邵宝虽然不聪敏,不敢推辞;虽然未必正确,也不敢拒绝。吴郡治水碑【王鏊】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多仰赖东南,东南的财赋又大多出自吴郡;而吴郡在东南地势最低,水患也最多。南方夏秋之间最苦于多雨,苏州、湖州一带水面浩渺,动辄成为巨大的水浸,因此官府多有拖欠赋税,百姓多有流离饿死的。于是朝廷大臣争相谈论水利,以吴淞江、白茆港为首,请求设置专官治理。当时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蜀人李公政绩卓著,皇帝下诏立即把这件事交给他,并晋升他为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允许他便宜行事。李公上奏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皇帝又下诏,派工部都水郎中林文沛、颜如瑰前往辅佐。李公奉诏后感激奋发,想为国家建立东南地区无穷无尽的利益,广泛访求各种建议,考察水源和流向。他认为东南的各条水流都汇入太湖,太湖又通过三江入海;但三江长期失去旧河道,东江已经无法寻找,只有娄江还存在。吴淞江虽然还在,却常常干涸;它分出的一支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水道最大而且流速最快,但海沙堵塞,久已变成平地,百姓甚至在上面建造房屋、安葬坟墓。自成化以来,每次议论开通它,总是害怕困难而停止。弘治年间徐侍郎贯曾疏浚它,但不能做到深广,没多久又开通后再次堵塞。从大势来看,太湖吞纳众多水流,好比人的腹部;白茆港、吴淞江就是尾闾;阳城、昆承、华亭等处就像经脉络脉。尾闾不能排泄,腹部就会因胀满而生病,四肢百脉也没有不生病的。工程刚开始,各种横加议论纷纷出现:有人说水旱是天数,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治理的;有人说治理后还会重新堵塞,只是白费钱财、劳累百姓;有人说滨海地区地势高低不平,开凿后反而会把水引入内地,造成祸患。李公一概不听,说:‘我只知道奉诏办事罢了。百姓本来可以同他们享受成功,却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始。’于是他驻节湖上,一边巡视一边测量;测量土地来分配工程,估量工程来分派劳役,测定浅深,计算远近;劳力多的任务分派给近处,钱财则分向远处征取,而苏州独自承担钱财和劳力的一半。住所安排有次序,砍柴有指定地点,分别授予任务,责成完成,按时犒劳并施行奖赏。天气晴朗温和,法令清楚统一,众人的心意争相奋发,往往天还没亮就开始施工,到了夜里还没有停止。河上的灯光聚集如同星星,铁锹挥动如同雨落,欢呼的声音数里不断。不到几个月工程就告成了。起初白茆港从北面通到江边,河道曲折,无法重新疏通,于是改向东南,开挖平地,直通各处海口;从双庙到东仓,贯通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深一丈五尺,宽三十三丈。白茆港上游又开通尚湖、昆承湖、阳城湖各处险隘,修筑塘、洪、港、泾、溇,共十九处;又在宜兴疏浚百渎,在武进、无锡疏浚桃花港、龙荡、九曲、城墅河,在江阴疏浚申港、利港、横市河,这些都是林文沛负责治理的。吴淞江上游大体通利,但从夏驾浦到旧江口,仅仅像衣带一样狭窄,不能再容纳船只;于是依照原来的河形加以拓宽、加深,从夏驾浦到龙王庙江口,共六千三百三十六丈,深一丈二尺,宽十八丈。又在湖州疏浚大钱、小梅七十二条溇,在吴江疏浚长桥一带,把湖水引向淀山等湖;在昆山疏浚赵屯、太盈、道褐等浦,至于开成浦、港、泾、洪的地方尤其多,这些都是颜如瑰负责治理的。白茆港口每天都有海潮到来,沙泥容易堵塞,于是修建了一座石闸;阳承湖水流到斜堰,分流进入七浦塘,这样可以稍稍减弱白茆港的水势,于是又修建了一座堰。在夏驾浦、新洋江、吴淞江交汇处,横向引江水斜流趋向娄江,使吴淞江水势减弱,不至于冲荡激流、容易淤积,于是又修建了一座石闸。这样一来,宜兴、湖州等处的淤水都能顺利流入太湖,常州的宜兴、武进,湖州的乌程、归安,松江的华亭,都可以没有水患。疏浚吴淞江、白茆港的淤塞处,使太湖的水能够通畅流入江海,那么苏州的长洲、常熟、昆山就可以没有水患。而吴淞、白茆的工程最大,功劳和费用也尤其多,始建于正德十六年十月,到嘉靖元年四月完工。这次工程共用工四十一万二千零五十三,银若干两,米若干石,费用也很大。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成就它很难,毁坏它却容易,所以说功业难以造成却容易毁坏。东南的水患,古人治理过很多次;到国初又毁坏了,所以夏忠靖治理;正统年间又毁坏了,所以周文襄治理;景泰年间又毁坏了,所以李侍郎敏治理;弘治年间又毁坏了,所以徐侍郎贯治理。这样看来,今天的功业又怎么能保证后天不会毁坏呢?要使它得到保存而不毁坏,就在于后来的人员:不要废弃防守和疏导,不要懒于开闭闸门,不要放纵豪强,不要只图小利,这些就是保存工程的办法。我家住在吴地,赞美李公功绩的完成,又希望它长久而不毁坏,于是在河边刻碑,用来告示后人。铭文说:清浊之气开始安定,地势向东南倾斜,万条水流都趋向那里,奔赴沧海。它们尚未流到海,先汇集于太湖;三江分流,水势充沛地朝向海神归聚。神禹的功绩,万世都依赖它。三江既已淤塞,水便溃决泛滥,大水漫天,伤害我们的庄稼。皇上忧虑此事,任命我们今天的李公,允许他便宜行事,让他担任治理水利的司空。李公来到湖上,询问百姓的疾苦;白茆、吴淞以及三江的旧河道,旧迹长期淤塞,河流于是成为祸患。于是测量,谋划,修筑堤防,开凿河道。万名劳工纷纷前来,聚集起来如同云一般。使劳作的百姓得到休息,劳作就不至于辛苦。三处淤塞都筑好堤防,百川便汇流相通。吴地百姓欢呼,称颂司空的功劳。李公说:‘这算什么功劳?不过是奉诏修筑堤防罢了。’古人也说过:‘按照事物本来的情况去做,看似无事而实际有所作为,百姓才能安定。’把碑刻在河边,用来显示这件不可磨灭的事情。旴江书院碑【李梦阳】
旴江盖古有书院,今莫考其址。今之书院则废东岳庙而为之者,曰旴江者,存故也。予按江西郡县,江西故楚地,其俗好▯而尚巫。于是至所按郡县,则令毁其▯祠。顾郡县吏不皆才,毁之率亦不大力也。今年冬十有一月,予至建昌府,安知府奎公防而端厚,赵推官汉志超厉而力向,往南城知县杨清亦慎密人也。闻予言,一日而毁其城内外▯祠尽,盖十有五处,十四处小为社学,乃其一为今书院云。书院屋议更置为庙,为堂,为斋,为阁,为号房,为垣,为门,为坊。择士集而讲习。是庙故入租一百三十八石七斗,又鸣山废庙租八百五十四斗。今其田悉归之书院,即以膳集习者。书院址东西一十五丈五尺,南北二十七丈五尺。民居犬牙入者,如其直取焉。诸所总之,知府奎责成推官汉,而同知何恩、通判兰斌又咸克慎襄厥嘉事。予始至建昌也,访度其土俗,乃喟然而叹曰:嗟乎,予今乃知利之为祸之大也。盖其土俗重贾而轻业儒,其言曰:夫贾出本而入息,嵗有程算相当,即不偶不甚逺。夫儒者劳费而効逖者也,即中科第有官职,富田宅,衣马庇耀其族党,然遡其供膳积费不偿所亡矣,况未必皆有官职也。信如斯言,则业儒者亦利耳,可畏哉。夫儒者读书明理,道辨义利者也,是故居则事其父兄,入学则隆师而亲友,有官职则行所学以事其君。今谓儒一切图他日田宅衣马而为是业,诚贾之不若矣。何则?贾以利名者也,儒者名固义也,实则利,其终也至于无君父师友,兹其祸不可畏哉。予既令创其书院,择士集习于中,复书其土俗于碑,俾游于斯者览焉,知吾之业非为有官职图田宅衣马,茍志田宅衣马,莫若从其俗为贾,毋混处以祸吾儒。子游言公祠堂碑【桑悦】吾邑子游言公北游而学孔子之道,得其文学一体,以归,为东吴兴文学之祖,大江而南,万世尸而祝之,攸宜。宋庆元间,孙君应时▯吾邑増庙于学宫之东,后令王君爚加意,存其后人。其庙累代修辑至今,惟祠之于家者,或有兴废,系时与人何如。本朝巡抚工部尚书周公忱及健令甘君泽,皆鼎新之后,燬于邻灾。四明之慈谿杨侯子器,由名进士知邑事,至任拳拳以稽古崇徳为事,于公之▯周其学,歉婚其未匹。既为屋数楹以妥公神,仍置田若干畆,资延世祀。祠成,公之六十四代孙江以记求予言。予观应时尝求紫阳朱子为之记,凡公髙弟圣门与能过化于吴,大畧朱子言之巳详,予何敢赘一辞。独公在当时以文学名,获居四科之列,公之所为文学者,当以为乡之后人告。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何如其文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是故圣人学文于天地,贤者学文于圣人,文学以经纬天地为极,自非圣人莫能与乎斯文也。然则公之文学又何如其文学哉?观其为学必欲知本,燕居必论礼,取人必以正大,治人必用礼乐。故朱子谓其敏于闻道,道即吾夫子闻道,是闻夫子。然则公之文学乃入圣师文学之阶梯,又岂止言语文字而巳哉?若曰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是又以言语文字为文学也。以言语文字为文学,特艺焉而巳耳。所以汉唐诸书以儒林文艺分为二传,抑彼扬此,意深有在。杜子美诗亦曰: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若公之文章,诚可谓道徳传闻者,果可以小技目之欤?今去公二千余年,而世之名为儒者,不过餔啜简册二尺四寸之糟粕为出入口耳。四寸之妙用,就使其文其学,华藻如相如,勤笃如元凯,亦画饼充饥,曷足以窥圣学之一斑?而况识浅謏闻之士,稍能呼风喝月,抽黄配白即以小才自恃,渇思吞海,狂欲上天,不复知身心为何物,甚至剽窃章句,惟取掇拾科第而止。以是谓之文学,宁不有玷公之文学乎?学公之文学,必以求道为主,等而上之,见道卓尔,则顔子之文学在是。由是优而游之,不知由之,乃孔子之文学也。呜呼,是可一蹴而至否耶?人能学公之文学,则不死公之心,庶几斋心以祀公者无穷,而凡暗室屋漏之中,明牕净几之下,皆为庙公之祠宇者矣。古称王谢崔卢谓之髙门,然则为公之子孙者,则又何如?茍能不坠家学之传,斯为公之佳子孙。以是为一瓣香,为五十席,为十七物以供以献,犹为过之。而今日之梁栋,亦可化万间之广厦,大庇学公之徒也。予辱与公为后进,虽愿学孔子,而景仰于公者,自丱角以至白首,亦非一日。故记公之祠,遂述公文学之实,以勉乡之人,并公之后人,亦因以自勉。平蛮碑【桑悦】
译旴江大概古代曾有书院,如今已经无法考察它的旧址。现在的书院,是废弃东岳庙改建而成的;称为旴江,是为了保存旧称。我考察江西各郡县,江西原来是楚地,这里的风俗喜好鬼神而崇尚巫术。因此我巡视所到的郡县,就命令毁掉那些鬼祠。不过郡县官吏并非全都有才干,毁祠大多也不十分用力。今年冬天十一月,我到了建昌府。知府奎公安详而端厚,推官赵汉志性情严厉而有作为,原南城知县杨清也是谨慎周密的人。他们听到我的话,一天之内就把城内外的鬼祠全部毁掉,共有十五处;其中十四处略加改造成为社学,另一处就是今天的书院。书院的房屋计划改建为庙、堂、斋、阁、号房、围墙、门和牌坊,选择士人聚集在这里讲习。原庙有田租一百三十八石七斗,另有鸣山废庙的田租八百五十四斗。现在这些田地全都归入书院,用来供给聚集讲习者。书院旧址东西一十五丈五尺,南北二十七丈五尺。民居像犬牙一样伸入的部分,按照相应的价值购买。各项事务由知府奎负责,责成推官汉办理;同知何恩、通判兰斌也都能够谨慎地协助完成这件美事。我刚到建昌时,访问、考察当地的风俗,于是感慨叹息说:‘唉,我如今才知道,逐利造成的祸害竟这样大。’这里的风俗大概重视经商而轻视读书做儒者,他们说:‘商人拿出本钱而取得利息,每年都有一定的收益,收支相抵,即使偶有不利,也不会相差太远。儒者却劳苦耗费而见效遥远;即使考中科举、取得官职,置办富厚的田产住宅,穿衣骑马以显耀他的宗族乡党,但追算他供养读书、积累费用的开支,仍然抵偿不了所耗费的财物,何况未必人人都有官职呢?’如果真像这些话所说,那么从事儒业也只是为了利益,实在可怕。儒者是读书明理、辨明道义和利益的人,所以在家就侍奉父兄,入学就尊敬老师、亲近朋友,有了官职就施行所学来侍奉君主。如今却说读书做儒者只是谋求将来置办田宅、衣马,并以此为业,那确实还不如商人。为什么呢?商人以利益为名;儒者名义上固然讲道义,实际上却追逐利益,最终发展到没有君主、父亲、老师和朋友,这种祸害难道不可怕吗?我已经命令创建这座书院,选择士人聚集在其中学习,又把当地的风俗写在碑上,使来到这里游学的人能够看到,知道我们从事儒业不是为了取得官职、谋求田宅衣马;如果只想要田宅衣马,不如顺从当地风俗去做商人,不要混杂在儒者中间,以免祸害儒业。子游言公祠堂碑【桑悦】我们县的子游言公向北游学,学习孔子的道,取得了孔子文学方面的一体,回到这里后,成为东吴兴起文学的祖先,在大江以南,万世都应当祭祀祝祷他。宋庆元年间,孙应时君曾在我们县学宫东面增建他的庙;后来县令王爚君更加留意,保存他的后人。他的庙历代修缮至今;至于在家中祭祀他,有时兴盛,有时废弛,则取决于时势和人的情况。本朝巡抚、工部尚书周公忱以及能干的县令甘君泽,都曾重新修建过它,后来却毁于邻近的火灾。四明慈溪人杨子器侯,以名进士身份出任本县知县,到任后专心以考察古制、崇尚德行作为要务;他周济言公的后裔,补助他们婚娶,使未婚者得以婚配。又建造数楹房屋来安顿言公神位,仍置办若干亩田地,以供后世延续祭祀。祠堂建成后,言公第六十四代孙江来请求我写记文。我看到孙应时曾请求紫阳朱子为此写记,关于言公是孔门高弟、在吴地教化流传的大略,朱子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哪里敢再增添一句?只是言公当时以文学著名,得以列入四科之中;言公所说的文学,应当拿来告诫乡里的后人。《易》说:‘观察人文,便可以教化成就天下。’那么什么才是他的文章呢?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 所以圣人向天地学习文章,贤人向圣人学习文章;文学以经纬天地为最高境界,若不是圣人,就没有谁能够参与这种文章。然而,言公的文学又是怎样的文学呢?看他求学,一定要探究根本;闲居时一定谈论礼;选取人才一定以正大为标准;治理人一定使用礼乐。所以朱子说他敏于闻道,这个‘道’就是我们夫子所说的闻道,也就是听闻孔子的道。这样看来,言公的文学乃是进入圣师文学境界的阶梯,难道只是言语文字而已吗?如果说孔子作《春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这又是把言语文字当作文学了。把言语文字当作文学,只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所以汉、唐的书籍把儒林和文艺分为两传,抬高前者、贬低后者,其中的用意是很深的。杜子美的诗也说:‘文章不过是一种小技,对于道还算不上尊贵。’如果言公的文章确实可以说是传扬道德、传播见闻,难道还可以把它看成小技吗?如今距离言公已经二千多年,世上那些名义上称为儒者的人,不过是把二尺四寸书册的糟粕拿来吃喝,当作出入口罢了。即使他们能领会书中四寸文字的妙用,即使文章和学问如司马相如般华美、如元凯般勤勉笃实,也不过是画饼充饥,哪里足以窥见圣学的一斑呢?何况那些见识浅薄、听闻鄙陋的人,稍微能够呼风喝月、铺陈辞藻,便以一点小才自负,渴望吞下大海,狂妄地想要登上苍天,再也不知道身心是什么,甚至剽窃文章语句,只求拼凑文辞以取得科举功名便罢了。把这叫作文学,难道不会玷污言公的文学吗?学习言公的文学,必须以求道为主;再向上提升,能够卓然看见道,那么颜子的文学就在这里。由此从容涵泳而前进,到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达到的境界,那就是孔子的文学了。唉,这难道能够一步就达到吗?人如果能够学习言公的文学,就能保存言公不死的精神;这样,虔诚斋心来祭祀言公的人或许就能无穷无尽,而凡是在暗室屋漏之中、明窗净几之下,都可以成为祭祀言公的祠宇。古人称王、谢、崔、卢为高门,那么作为言公的子孙,又应当怎样呢?如果能够不丧失家学的传承,这才是言公的好子孙。拿这样的一瓣香、五十席、十七件祭物来供奉祭献,尚且还算超过了应有的礼数。至于今天的栋梁之材,也可以化作广阔的万间大厦,大大庇护学习言公的人。我有幸作为言公的后辈,虽然希望学习孔子,但从童年直到白头,仰慕言公也并非一天了。所以我记述言公的祠堂,便进一步叙述言公文学的实际内容,用来勉励乡里的人和言公的后人,也借此勉励自己。平定蛮族碑【桑悦】
皇帝治天下七载,四方宁谧,惟西广巢贼屡经斩艾,蘖芽稍茁,时复陆梁。永安生獞成万,攻围州治,且结搆修仁、茘浦等邑,沿府江恶党阻截江道,军民大扰。监察御史林公廷选巡按广西,坚于用兵,自新不忒,遂防议驰驿奏闻。命下,爰整六师,期旦夕吹氛争。先是年三月,守兴安指挥麻林谍报,湖广武冈之杨岗苗二千余出抄掠居民,列营于西延石谿。千户唐瑛总甲葛明鉴迎敌而殒,虏益鸱张。林公即檄副使武君清督行都指挥事,指挥杨观严兵于鲁塘、咸水诸处,分布乂欵熟猺于要地,赏罚严明,人奋其勇。右布政司黎君福、佥事王君本俭又协相其间,斩首三百级,生擒一百五十,诸苗贼逺遁,一方底宁。至冬,遂举永安之师,总镇太监王公敬、总督都御史闵公珪、总兵伏羌伯毛公鋭又同林公俱临平乐,驻劄昭平。总计三广官军、狼兵、达军民欵多寡,分为四哨防。委副总兵郭君鋐、副使武君清统兵从荔浦洗府江西岸诸邨;左叅将毛君伦、佥事刘君信从五屯除西乡诸贼巢;自象州修仁直扫六峝等穴,则属之右叅将欧君磐、叅议吴君昭;自广西尽平府江东岸等地,则畀之游击王君永、佥事王君本俭。乂调佥事黎君鼎巡贺县截漏逋防,游击侯得隽、叅政徐君镛继馈无缺乏,佥事陈君烓阅视纪功惟谨。其西东水陆攻城北面,恐贼覔途潜逸,则别令副使向君荣、指挥杨观背腹夹攻,设网既密,脱目者寡。太监张公瑄又输资助军,究心赞画,克成厥功。共破村寨岩峝一百八十处,斩首六千级,夺囬被掳男女四千四名口,俘获贼属及贼器械俱无算。我师大捷,无亡矢遗镞之患。四月二十六日班师,攻各岩峝,凡险阻莫上,歴代为贼长城,率不可拔者,熏搜扒击,今皆化为虀粉。惟郭武所分通天岩贼凭髙下矢石,我师攻围月余,其固。如故,今总督右都御史唐公珣初下车,即星驰至平乐,督战益力,众勇智俱奋,岩遂破。时郭巳擢漕运总兵,去军,欧继郭为副帅,奉唐公区画经理府江,无不顺流。予观我朝命将出师,有事南夷,其功莫伟于是也。初功将成,闵公巳擢南京刑部尚书之任。自出师而旋,其间运筹进讨,覈实功次,委任得人,劝惩有道,无不用命。用是贼众数十年螯虐之患,一旦尽平,谓非林公始终其功耶?东汉大将军窦宪既破匈奴,当时威灵气熖,亦必烜赫宇宙。不旋踵,野烟沙草磨灭殆尽,班固为作勒燕然铭,有「斩温禺衅鼓,戮石逐膏锋」之句,借此轰震千古。若林公者,集羣防,协众力,平蛮之功,无愧于古,可以纪述,以见我朝武功之盛,挟雷霆而共迅,配日月而并明者哉!宜磨桂山之石,勒予言以传之不朽。铭曰:自古南夷,或臣或叛。充国董威,新恩弥乱。有如孔明生擒孟获,有如狄青昆仑夜克永安。接壤四面,生夷漻漻。府江化为鲸鲵,文武协谋,分哨进讨。无险不登,无坚不捣。少壮诛死,僵尸如麻。髙岩渍血,凝带残霞。献馘连连,千牛行酒。宜筑京观,以慑羣丑。边患底平,其功何属?曰:惟柱史终始提督防音,闻朝天喜,满容定膺爵赏,以示褒崇。昔汉窦宪大摧匈奴,燕然勒铭,孟坚秉笔。欧诗南獠,韩疏黄家,我勒斯铭。昭代之华。马平县儒学科甲题名碑【桑悦】唐虞之才出于推荐,周始行乡举里选之法,乡大夫贡贤能之书,王祭司禄而受之,藏于天府。今乡防二试登名者有録,盖昉于此。唐时登进士第者题名雁塔,宋立进士题名石刻于礼部,国朝又立之于胄监。京师所为,四方标凖。若然,则府州县学重刻本学科甲之名,以见人材之盛,以为山川之光,非以义起者欤?马平科甲代不乏人,号小莆阳。宋景祐间,甘君翔又尝一占抡魁,实为岭南文献之邑。大明洪武初,贤才益盛,非郡学可容,因各建学以便弦诵。自是进士则有萧君文秋,元则有计君宗道。其地得隽发解,每大比不下数十人,分入郡学成名者乂在格外。县令潮阳郑君硕掌教賔州,宋君逺司训苍梧,李君升等,惧本学先后登一第者,其名久而湮灭,相与伐石题名,以图不朽,求予诏之以言。夫人之名文诏之,然响随呼灭,是故常人之名不出十里,君子之名能扬四海,圣贤之名能传千古。
译皇帝治理天下七年,四方安宁平静,只有西广西一带的巢贼屡次遭到斩杀,残余势力稍有萌发,便不时横行。永安的生獞成万,攻打围困州治,又联结修仁、荔浦等县;沿府江的恶党阻断江道,使军民大受扰乱。监察御史林廷选巡视广西,坚定地主张用兵,革新自持而没有差错,于是上疏建议派遣驿使奏报朝廷。诏令下达后,便整顿六军,期望在早晚之间扫除妖氛。此前这一年三月,守兴安指挥麻林侦察报告说,湖广武冈的杨岗苗人二千多人出来抄掠居民,在西延石溪列营。千户唐瑛和总甲葛明鉴迎战而死,敌人更加嚣张。林公立即下檄文,命副使武清督理行都指挥事务,指挥杨观在鲁塘、咸水等处严密整军,又分布招抚熟悉情况的猺人于要地,赏罚严明,人人奋勇。右布政司黎福、佥事王本俭又从中协助,斩首三百级,生擒一百五十人,各路苗贼远逃,一方得以安宁。到了冬天,于是发动征讨永安的军队。总镇太监王敬、总督都御史闵珪、总兵伏羌伯毛锐又同林公一起到达平乐,驻扎在昭平。总计三广的官军、狼兵以及达军、民兵等人数,按多少分成四路哨队。委任副总兵郭鋐、副使武清统率军队,从荔浦清剿府江西岸各村;左参将毛伦、佥事刘信从五屯扫除西乡各处贼巢;从象州、修仁一直横扫六峝等巢穴,则交给右参将欧磐、参议吴昭;从广西一直平定府江东岸等地,则交给游击王永、佥事王本俭。又调佥事黎鼎巡视贺县,截击漏网逃贼;游击侯得隽、参政徐镛接连运送粮饷,没有缺乏;佥事陈烓巡阅视察,谨慎地记录功劳。对于从西、东两面水陆进攻城寨的部署,担心贼人寻找道路暗中逃逸,又另外命副使向荣、指挥杨观从背腹两面夹攻;设置的包围网十分严密,能够逃脱的很少。太监张瑄又输送资财帮助军队,尽心筹划协助,终于成就了这次功业。共攻破村寨、岩洞一百八十处,斩首六千级,夺回被掳男女四千零四名,俘获贼人的亲属和武器器械,多得无法计算。我军取得大胜,没有损失箭矢、遗失箭头的忧患。四月二十六日班师;所攻打的各处岩洞,凡是险阻难以攀登、历代被贼人视为长城而一向无法攻拔的,都用烟熏、搜捕、攀扒、攻击等方法攻下,如今全都化成了粉末。只有郭鋐、武清所分管的通天岩,贼人凭借高处发射箭矢和石块,我军攻围一个多月,岩寨仍然坚固如故。此时总督右都御史唐珣刚刚到任,便星夜驰往平乐,极力督战,众人的勇气和智慧一同奋发,岩寨终于被攻破。当时郭鋐已经升任漕运总兵,离开军队,欧磐接替郭鋐担任副帅,奉唐公的筹划治理府江,没有一件不顺利。我看本朝任命将领出兵,遇到南方夷蛮之事,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最初功业将要完成时,闵珪已经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在出兵到回师之间,筹划进攻、核实功劳等次、任用人才、奖赏惩罚,没有一项不合乎军令。由于这样,贼人数十年来横行残害的祸患,一旦全部平定,这难道不是林公自始至终成就了这份功劳吗?东汉大将军窦宪击破匈奴以后,当时的威势和声威也一定显赫于天地之间。然而不久之后,野烟沙草便几乎把这些事磨灭了,班固为他撰写《勒燕然铭》,其中有‘斩温禺衅鼓,戮石逐膏锋’的句子,借此震响千古。像林公这样,汇集群策,协同众力,平定蛮族的功劳,无愧于古人,完全可以记载叙述,以显示本朝武功的盛大;这难道不是挟带雷霆而一同迅疾、与日月相配而共同光明吗?应当磨取桂山的石头,刻下我的文章,使这件事流传不朽。铭文说:自古以来,南方夷蛮有时臣服,有时叛乱。赵充国主持威势,新恩反而使祸乱更加蔓延。有如诸葛孔明生擒孟获,有如狄青在昆仑山夜间攻克永安。四面接壤之地,生蛮纷纷扰扰;府江几乎化成吞噬人的鲸鲵。文臣武将共同谋划,分路进军讨伐。没有哪一处险地不能登上,没有哪一处坚固之地不能捣破。少壮之贼被诛杀,僵尸多得像麻一样。高岩上浸染着鲜血,凝结的血带仿佛残霞。献上敌人的左耳接连不断,举行千牛盛宴饮酒。应当筑起京观,以震慑群丑。边患终于平定,这份功劳归于谁?答道:只有柱史林公自始至终提督军务。消息传到朝廷,皇帝听闻后喜悦,满面春风,必定接受爵位赏赐,以表示褒扬崇敬。从前汉代窦宪大败匈奴,在燕然山刻铭,班孟坚执笔;欧阳修作诗咏南獠,韩愈上疏论黄家,我刻下这篇铭文,以彰显盛明时代的光华。马平县儒学科甲题名碑【桑悦】唐尧、虞舜时代的人才出自推荐;周代才开始实行乡举里选的制度,乡大夫把贤能之人的名册贡给天子,王在祭祀司禄之神时接受它,收藏在天府。如今乡试、会试两场考试登榜题名的人都有记录,大概就是起源于此。唐代考中进士的人把姓名题在雁塔上,宋代在礼部立进士题名石刻,本朝又把它立在国子监。京师的做法成为四方的标准。既然如此,府、州、县学重刻本学科举功名的姓名,用来显示人才的盛多,使山川增光,这难道不是依义理而创立的事情吗?马平历代不缺科举人才,被称为小莆阳。宋景祐年间,甘翔君又曾经一举夺得魁首,马平实在是岭南有文献传统的县邑。大明洪武初年,贤才更加兴盛,郡学不能容纳,于是各地分别建立学校,以便士人弦歌诵读。从此进士有萧文秋,元代则有计宗道。当地中试发解的人,每逢大比不下几十人,分入郡学而成名的又在这个数目之外。县令潮阳人郑硕掌教宾州,宋远任司训于苍梧,李升等人担心本学先后考中一甲的人,他们的姓名久而久之会被湮没,于是共同砍取石头题刻姓名,谋求不朽,请我用文章加以昭示。人的姓名用文字宣扬,但声音随着呼喊便消失,所以普通人的名声传不出十里,君子的名声能够传遍四海,圣贤的名声能够流传千古。
今则勒之于録,刻之于石,非可扬可传之一事欤?呜呼,莫坚于石,然石之刻于人者有尽;莫脆于人,然人之刻于石者无穷。曹娥、郭有道、岘山等碑,炙野火而砺牛角,化为朽壊巳乆。今则因其人而思其石,矻然拄空者常存,是非人之能刻其石耶?子曰:古之学者为巳,今之学者为人文。中子曰: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诸君子仕学之间,一毫天理未纯,人欲未尽,则见之事业公焉而揉之以私,王焉而杂之以覇,又安能光明俊伟以示天下后世哉?学必为己,仕必为人,明徳新民,两造其极。夫如是,则于名也,欲离之而愈合,欲逺之而愈近。吾知今日之石虽细,书之而遐迩共睹,大莫逾焉;虽浅刻之而嵗月不磨,深莫逾焉。斯石之遭如何?传曰: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诸君盍共勉之!顼等进曰:班孟坚作勒燕然铭,韩昌黎作送李愿归盘谷记,柳刺史作《柳州东亭记》,当时毕刻于石。今石皆何在?若此者不可枚举。兹又因其文而思其石,则又刻石于文者,斯石之遭不在先生之文乎?予应之曰:「不敢当,不敢当。当与诸君交相勉。」平香炉山碑【周廷用】贵阳清平东北四十里有山曰香炉,巉岩岌嶪,髙出万仞。诸山环列,若戈鋋相向,连亘三四层。鸟道攀縁而上,上可容百万人。烟云出没,合沓蜿蟺,不可名状。望之者皆以为穷地之峻极,天之险。有一人荷防,万夫趦趄之势。劔阁孟门,靡曰固镇。我明正统间,苗有韦同烈者,凭阻作昏,以张狠戾。朝廷命徂征,七月弗克,勉以抚顺班师。正徳丙子春,叛苗阿傍、阿肉、阿皆、阿义诸党,扇行妖孽,复据旧巢。列栅数十里,掠集粟稻,坚利锋刃,以拒大顺。意灵诛或可逃也。守臣以事闻,天子忧焉。乃下司马议当勦。上临轩授勅曰:“尔巡抚右副都御史邹文盛,徃即乃任总理调度,维抚维勦,以生贵人。尔镇守太监李镇,离尔城守,协心翊辅,罔或诞慢,以负朕心。尔总兵官李昻暨湖广副总兵官李瑾,张皇六师,振耀边鄙。用命者赏,弗用命者戮,以成厥勲。尔巡按御史周文光,纪验俘馘,简阅必实,毋滥以啓冐,毋刻以蔑功。”命下诸臣受惟谨。巡抚公曰:“艰哉!武不可究。宜抚之众,如议。”廼命叅议蔡潮、都指挥潘勲、王麟先后往谕,冀其有顺。苗方怙恃凭陵,杀我军士。都指挥权继武死焉。列焰薫炽,蹂躏卫邑。睢盱吚嗢,背辞僭号,虽百喙弗能解。已皆曰:“丑类之不我命,罪当诛。”诸公因誓众曰:“惟朝廷畀兹重任,予数人,予数人何敢不力?况文武诸司罔敢不从。”志曰:“左布政使赵文奎、按察使林长繁,汝二人厘兹城社,以赞戎理。予等暨事事者,咸往焉。”九月二十一日,诸公往莅军,在合示方畧,分布营垒。曰:“叅将洛忠,汝▯前垒,军兵六千有竒,皆统之。”曰:“都指挥刘麟、陶霖,汝二人▯右垒,军兵五千五百有竒,皆统之。”曰:“都指挥祝镇、王玺,▯左垒,军兵五千五百人,汝共统之。有前前垒军兵六千四百人,有右右垒军兵五千九百人,都指挥许诏、叶昙、杨淮三人分统之。”曰:“宣慰彭明辅彭九霄,汝其约束步兵,各以时力战。曰:“将材。”余大纶,汝徃巡视诸垒。曰:“佥事詹源,汝监前左二垒。”曰:“副使李麟,叅议蔡潮,汝监左右二垒。”曰:“佥事许效防,汝监左右垒。”曰:“叅政胡濂,惟整理粮饷币物。”曰:“前有将军营二,总兵帷幄居中,以号令焉。营壁整肃,师旅鞠陈。既祃于山,刻日进勦。苗恃頟頟狂奔,呌呶罔知天罚。十月初三日,我军乗其不备,掩袭前进,杀苗贼一百人。土兵答直可宜,为苗所防,令妻孥挥刃刲肉如雨,尼我士气。兵乃不恤创巨,具以苗穴虚实,仍号于众。三军之气,用是益振。苗犹不挫,方且刻木为盟,约都黎都兰天漂天覇龙头龙对苗百万人,欲内外防应以寇我营。军中密以闻。镇巡公因言于众曰:“用兵贵谋,集谋贵赏。今盍以赏激耶?”众俞。悬千金于军门,有能先登者授。十月十四日夜三更,永顺土军数人奋其谋勇,架木悬缒援崖而上。是夜雷雨大作,苗方安睡,军遂屠守路者数人,遇柝者杀之柝焉,遇锣者杀之锣焉,遇鼔者杀之鼔焉。俟众军登者数百人,然后毁栅燔巢,鼓噪而入。各垒军士防帜齐上,锋镝交接,震声四达,迎刃授首,势若破竹。计穷亡命者奔突絶顶五百余人,次日皆捕杀之,斩首二千人,俘获男女五百人,面缚首恶二十人。贼所蓄者曰牛羊,曰米稻,曰衣服,曰皮革,曰器械,咸为军兵有焉。胁从之党暨素所弗悛者,胆泣神禠,悉愿聼抚。诸公皆纵之,盖不欲黩武也。
译如今把姓名载入名录,刻在石上,难道不是可以宣扬、可以流传的一件事吗?唉,没有什么比石头更坚固,但刻在石头上的人名也有穷尽;没有什么比人更脆弱,但人刻在石头上的事迹却无穷无尽。曹娥碑、郭有道碑、岘山碑等碑,经过野火焚烧、牛角磨砺,早已化为朽坏之物。如今人们却因为记得那些人而追念他们的碑石,那些高耸挺立、直插天空的石碑常常还在,这难道不是人能够使石头长存吗?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中子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各位君子在做官和求学之间,只要有一丝天理没有纯全、人欲没有尽除,那么表现在事业上,就会公中夹私;表面上是王道,实际上又混杂着霸道;又怎么能够光明俊伟,昭示天下后世呢?求学一定要为了自己,做官一定要为了别人,使自己的明德和使百姓更新,两方面都达到极致。这样一来,对于名声,想要离开它反而更加结合,想要远离它反而更加接近。我知道今天这块石头虽然不大,把姓名写在上面便能使远近共同看见,没有比这更大的传播;虽然刻痕浅,把它刻下来,岁月也不能磨灭,没有比这更深的影响。这块石头将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呢?《传》说:‘过去的事情不能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赶。’各位何不共同勉励呢?顼等进言说:班孟坚作《勒燕然铭》,韩昌黎作《送李愿归盘谷记》,柳刺史作《柳州东亭记》,当时都立即刻在石上。如今这些石碑都在哪里呢?像这样的例子数也数不清。如今又因为这些文章而追念那些石碑,那么,把文章刻在石头上的事情,这块石头的命运难道不在先生的文章吗?我回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应当同各位彼此勉励。’ 平香炉山碑【周廷用】贵阳清平东北四十里有座山叫香炉山,山岩陡峭高耸,高出万仞。群山环绕排列,像戈矛相向,绵延三四层。只有鸟才能通行的小道,须攀援而上;山顶可以容纳百万人。烟云时隐时现,重叠缭绕,形状无法描述。远望的人都认为这是大地最险峻的地方,是上天设置的险阻;有一人扼守,便有万夫难以进逼的形势。剑阁、孟门,也没有说比这里更坚固的。明朝正统年间,苗人韦同烈凭借险阻作乱,扩张凶暴势力。朝廷命军征讨,七个月仍未能取胜,只得勉强以安抚招降为名撤军。正德丙子年春,叛苗阿傍、阿肉、阿皆、阿义等党羽煽动作乱,又占据旧巢。它们设置栅栏绵延数十里,掠夺聚集粟米稻谷,准备坚固锋利的兵器,以抗拒大军。他们以为上天的诛罚或许可以逃脱。守臣把事情上报,天子为此忧虑。于是下令司马商议,应当剿灭他们。皇帝登临前殿,授予诏令说:“你巡抚右副都御史邹文盛,立即赴任,总管调度军务,能安抚便安抚,不能安抚便剿灭,以保全贵阳人民。你镇守太监李镇,离开城中守地,齐心协力辅佐,不得有欺诳怠慢,以免辜负朕意。你总兵官李昻和湖广副总兵官李瑾,整顿六军,振奋边疆声威。” 服从命令的人赏赐,不服从命令的人杀戮,以成就这次功勋。你巡按御史周文光,记录核验俘虏和斩获的首级,检查必须真实,不得滥报以启发冒功之弊,也不得苛刻以埋没功劳。”诏令下达后,诸位大臣都恭谨接受。巡抚公说:“艰难啊!武力征讨不能穷尽。应当按照议定的办法,尽量安抚众人。”于是命参议蔡潮、都指挥潘勋、王麟先后前往宣谕,希望他们能够归顺。苗人正凭恃险阻逞强凌虐,杀害我军士。都指挥权继武死在这里。战火炽烈,蹂躏卫所和城邑。他们睁眼怒视,喧哗叫嚣,违背誓辞而僭越称号,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于是大家都说:“这些丑类不服从我的命令,罪应当诛杀。”诸公于是向众军发誓说:“朝廷把这项重任交给我们几个人,我们几个人怎么敢不尽力?何况文武各司,谁也不敢不服从。”又说:“左布政使赵文奎、按察使林长繁,你们二人整顿治理这座城池,以协助军务。我们以及各位办事人员,都要一同前往。”九月二十一日,诸公前往军营,在合适的地方部署方略,分配营垒。说:“参将洛忠,你隶属前垒,六千多名军兵都由你统领。”又说:“都指挥刘麟、陶霖,你们二人隶属右垒,五千五百多名军兵都由你们统领。” 又说:“都指挥祝镇、王玺,隶属左垒,五千五百名军兵由你们共同统领。前前垒有六千四百名军兵,右右垒有五千九百名军兵,由都指挥许诏、叶昙、杨淮三人分头统领。”又说:“宣慰彭明辅、彭九霄,你们约束步兵,各自按时奋力作战。”又说:“将材余大纶,你前往巡视各垒。”又说:“佥事詹源,你监督前、左二垒。”又说:“副使李麟、参议蔡潮,你们监督左、右二垒。”又说:“佥事许效防,你监督左右两垒。”又说:“参政胡濂,只负责整理粮饷和财物。”又说:“前方有两个将军营,总兵在中间的帷幕中居住,以便发号施令。营垒整齐严肃,军队列阵完备。在山上举行祃祭后,定下日期进剿。苗人仗恃险峻山势,狂奔叫嚣,不知道上天将降下惩罚。十月初三日,我军乘他们没有防备,突然袭击前进,杀死苗贼一百人。土兵答直可宜被苗人防守的兵器所伤,便让妻子儿女挥刀割自己的肉,鲜血如雨,以阻挠我军士气。士兵于是顾不得伤势严重,把苗人巢穴的虚实全部告诉众人,并继续向众军呼喊。三军的气势因此更加振奋。苗人仍未受挫,正在刻木盟誓,约集都黎、都兰、天漂、天覇、龙头、龙对等苗寨的百万人,想要里应外合,袭击我军营寨。军中秘密把这件事报告上来。镇守、巡抚二公于是对众人说:“用兵贵在谋略,谋略汇集又贵在奖赏。如今何不以赏赐来激励他们呢?”众人都赞同。于是把千金悬挂在军门,宣布有能首先登城者授予赏赐。十月十四日夜里三更,永顺土军数人奋发施展谋略和勇气,架木悬绳,攀援山崖而上。这夜雷雨大作,苗人正在安睡,军队于是杀掉守路的数人;遇到巡夜敲梆子的,就连同梆子一起杀掉;遇到击锣的,就连同锣一起杀掉;遇到击鼓的,就连同鼓一起杀掉。等到各军登上山的有数百人,便毁掉栅栏、焚烧巢穴,击鼓呐喊冲入。各营士兵举着旗帜一齐登上,刀箭交错,震天的声音传到四方,敌人迎着刀锋纷纷丧命,形势如同破竹。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冲上山顶五百多人,第二天全部捕杀。斩首二千人,俘获男女五百人,把首恶二十人反绑双手押来。贼人所积蓄的牛羊、米稻、衣服、皮革、器械,全都归军士所有。胁从的党羽以及一向不肯悔改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哭泣求饶,愿意接受安抚。诸公都释放了他们,因为不愿过度使用武力。
十一月二十二日,以捷奏上,御奉天殿,受羣臣贺,防勲论功曰:“巡抚都御史増爵一级,任子一人;镇守太监増禄十石,任弟侄一人;贵州总兵官、湖广副总兵官各増爵一级,任子一人,俱锦衣卫世袭百户;纪功御史増爵一级,俟京职擢用。其有功文武诸臣各加官爵,赏有差。”噫!兹举也,上以纾一人之忧,恢拓边裔;下以破万年之险,大振天声。鉴鍧炳。耀荡人耳目,厥功何伟哉!廷用不佞,请勒诸石以垂后裔。用以献其文曰:贵阳荒徼,时维外藩,限山作镇,界石为垣。曰有炉岭,险逾劔门。三苗素窟,凭此作昬。粤惟正统,大肆陆梁。我皇赫怒,出车千骧,弥师七月,成功未襄,收旂旋斾示,以归王。阿傍阿苗,扇此毒虐,狺狺啸聚于山之落,嗜为寇乱,恣行剽掠,滔天阻兵,气焰薫灼。越自丙子至于丁丑,▯▯卫邑阻絶,林阜凭据,势胜万夫,莫有屠我军民,戕我官守。宪臣防闻,天子厪虑,廼命镇巡兵旅,大峙授以军机,降以睿防。奕奕金戈,英英虎士。抚臣爰言,武不可既,载示皇仁,载谕圣意。维彼小丑,愈恣尧肆,暴非徳驯,狂罔言示。乃用羣谋,乃调士卒,土兵官军,桓桓仡仡,叅以文武,分以营壁,祃以良时,攻用吉日,犄角聿布,貔貅载陈。统以诸部,莅以威神,▯甲耀日,朱旗彗云。乃树电帜,乃驾飚轮。彼苗何恃,恃此层山。山不可恃,天罚攸干。矫矫勇士,罹此凶残,挥肉乱坠,凛不动顔,且言虚实,告示同班。我士益励,我兵益扬。悬以千金,义士奋强,下攻九地,上入穹苍,陵彼巢穴,伐鼓琅琅。众军咆哮,排山登陴,万刃杂沓,噍类无遗。横尸成岭,流血为池。逺近苗裔,纳欵来思,马腾而骧,士饱而乐。贵之卒夫,解甲生活;贵之妇女,迎门笑跃。破险除凶,边疆再拓。捷书上奏,乃开明堂,论功授赏,金币辉煌。曰兹文武,实惟忠良,于铄竒功,昭彻遐荒。勒兹隆碣,永代熙明。水仙大王庙碑【杨循吉】人有曲直,必告诸吏。至于水火疾病之厄,吏无能焉。神斯専之。神之治人,比于吏,而其可凭过之,何也?吏不能皆公,神则无不公者焉。故人之凭神甚于凭吏,宁欺吏,不宁欺神也。吾乡世事水仙大王,王建炎天子之所封也。乡人之视他神尤贵。乡人有事,则告惟大王之神在上,巍巍而聼之,若受焉者。及其归而或赐之,或不赐之,又若有分别者。盖诚有吏职焉。然人得赐于神则喜,不得赐于神不怒,则神之尊,吏不得参焉。非其公之至也,又乌以若此?呜呼!有良吏或易而去,神一而己则吾乡人其敢不防矣乎?夫牲醴钱币,所以报也。若夫无辞以宣神徳神谓人莫知其公焉,故碑。御史中丞西蜀张公靖皖纪事碑【莫如忠】皇明隆庆六载,御史中丞西蜀张公奉命秉钺江南,防所部皖郡兵变,建议戡定之,于禆国体甚大,其事足纪云。皖故濵江要害郡也,先朝专勅守备,武臣驻其地,督卫所诸官兵,日夕逻江上,以备警法,至周慎矣。嵗久而敝,逻卒不备盗,廼身自为盗,皖遂为盗薮,积且有年。防近例严捕盗令,而皖独白昼杀掠如故,延及郡城,旬而三刼。居民当道者论罢郡守,更置之,则以查守代守。奉当道者檄迹盗,而盗乃逻卒也,主名二伯人,党羽无算,莫可谁何?则姑建议城卒与江卒更畨,示均劳逸,实寓潜消意云。行之数月,盗警果息。而武弁之分辖江洋,故尝与逻卒贿而相防者,无所得利,▯忿滋深,顾未有间。防懐宁邑尉司夜巡,杖一城卒,则故江卒也,奋臂起挺,尉隙自此搆而武弁首祸者,夜诱故江卒毕集,为危言激之曰:「奈何挺尉,业已抵法,旦且不免,曷不遂大逞?等死耳,且有十一相全。」闻者响应,即昔所相防思乱者也。乃聚而曰:「吾计必反,顾羽翼弗张,奈何?」则诱其寮之司屯政者,召屯卒纳之城,合千余人。既而曰:「兵且集矣,器械弗具,奈何?」则诱其寮之司篆者,啓公帑刀防人,授之一器。诸武弁者廼遂申饬之,躬率以往,旗纛神祠为防,血盟盖其年闰二月七日之夕也。旦日,叛卒白其情,守备守备弗禁,则羣噪而前,挞邑尉,执郡倅,声言入刼郡藏,拒之不果,则竪旗帜,乗城大呼,金鼓动地,恣行掳掠,不嗛辄奋击杀人,燬居庐,诡称郡激变,驿报逺近,张皇城昼扄不啓,要郡中公移不为通。当是时,张公衘督抚命,盖未下车也,甫乗传经蕲黄,行且抵皖界,闻变则兼程驰进,以是月十有一日抵皖界。邑大湖诸武弁不虞公猝至,胆为之夺,城乃啓防。九江兵使者张观察以单车临之,而叛者稍辑。
译十一月二十二日,把胜利的奏报呈上,皇帝在奉天殿接受群臣祝贺,论功行赏说:“巡抚都御史加封一级,任用一名儿子;镇守太监增加俸禄十石,任用一名弟弟或侄子;贵州总兵官、湖广副总兵官各加封一级,任用一名儿子,都授锦衣卫世袭百户;记功御史加封一级,等待擢升为京官。有功的文武诸臣各自加官进爵,赏赐各有等级。”唉!这次举动,上可以解除一人的忧虑,扩展边疆;下可以攻破万年的险阻,大大振扬天子的声威。功业光明显赫,照耀得人人耳目一新,这功劳多么伟大啊!我廷用不才,请求把它刻在石上,以流传给后代。于是献上这篇文章说:贵阳处在荒远边地,正是外藩之地;山岭形成屏障,界石成为围墙。这里有香炉岭,险峻超过剑门。三苗一向把这里当作巢穴,凭借它作乱。到了正统年间,大肆横行。我皇帝赫然震怒,出兵如千辆战车;军队绵延七个月,最终未能成功,只好收起旌旗旋师,以归还王命。阿傍等苗人煽动这种毒害暴虐,在山脚聚集咆哮;嗜好作寇作乱,任意抢劫掠夺,拥兵抗命,气焰熏天。自丙子年到丁丑年,卫所城邑被阻隔断绝,凭据山林丘阜,势力胜过万夫,没有人能够屠灭我军民、杀害我官守。宪臣把情况报告上去,天子深深忧虑,于是命镇守、巡抚统率军队,大规模集结,授予军机,下达皇帝的谋略。金戈闪耀,虎士英勇。巡抚于是进言说,武力征讨不能停止;又宣示皇帝的仁慈,传达圣上的意旨。那些小丑反而更加放肆,暴虐而不受德化,狂妄得听不进任何话。于是采用众人的谋略,调集士卒;土兵和官军都勇猛强健,文武官员参预其间,按营垒分布,选择良辰举行祃祭,选吉日进攻;左右夹击的阵势全部布置好,勇猛的军队也已列阵。由各部统领,以威严神速临阵;黑色铠甲映日生辉,红色旗帜扫过云彩。于是树起如闪电的旗帜,驾起如暴风的车马。那些苗人凭恃什么?凭恃的就是这些层层山岭。山岭不值得凭恃,上天的惩罚就要降临。勇猛的士兵遭受这凶残的攻击,挥刀割肉,肉块纷纷坠落,仍然凛然不变色;还把敌情虚实告诉同伴。我军更加受到激励,军威更加振奋。悬赏千金,义士奋勇争先;从下方攻入九地,从上方直入苍穹,登上敌人的巢穴,战鼓铿锵作响。众军咆哮,推山般登上城墙,万把刀刃交错,敌人无一幸存。横尸堆成山岭,流血汇成池塘。远近的苗人后裔纷纷纳款归顺,马匹腾跃,士卒吃饱而喜悦。贵阳的男子解下铠甲恢复生活,贵阳的妇女到门口欢笑跳跃。攻破险阻,除去凶患,边疆再次扩展。捷报呈上,朝廷于是开明堂,论功行赏,金币灿烂。说这些文武官员实在都是忠良,伟大的奇功光照远方荒地。刻下这座高大的碑石,使后代永远享有光明。《水仙大王庙碑》【杨循吉】人有是非曲直,一定要把它告诉官吏。至于水灾、火灾、疾病等灾祸,官吏就无能为力了;神专门掌管这些事情。神治理人民,与官吏相似,但人们可以凭靠神,超过凭靠官吏,为什么呢?官吏不能人人公正,神却没有不公正的。因此,人们凭靠神胜过凭靠官吏,宁可欺骗官吏,也不愿欺骗神。我的家乡世代奉祀水仙大王,大王是建炎年间天子所封的。乡人看待他比其他神更加尊贵。乡人有事情,就只向大王的神灵禀告,认为神高高在上,威严地听取他们的话,仿佛真的接受了诉求。等他们回去后,有时得到神的赐予,有时得不到,又仿佛神有所分别处理。大概神确实承担着官吏的职分。然而人从神那里得到赐予便高兴,得不到也不恼怒,那么神的尊贵,就不是官吏所能比拟的了。这难道不是因为神极其公正吗?否则怎么会如此?唉!有贤能的官吏,或许会调任离去;神却始终只有这一位,那么我们乡人难道敢不敬畏吗?牲畜、酒醴和钱币,是用来报答神的。至于没有言辞来彰显神的德行,恐怕神会认为人们不知道他的公正,所以立碑记述。《御史中丞西蜀张公靖皖纪事碑》【莫如忠】皇明隆庆六年,御史中丞、西蜀人张公奉命掌握军权,来到江南,防备所属皖郡发生兵变,提出平定的建议,对维护国体意义很大,这件事值得记载。皖郡本来是濒临长江的要害郡。先朝专门下令设置守备,由武臣驻守当地,督率卫所各官兵,日夜巡逻江面,以防警报,已经十分周密。时间久了制度衰败,巡逻士卒不再防备盗贼,反而亲自做起盗贼来,皖郡于是成了盗贼聚集之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近来朝廷按惯例严令捕盗,但皖郡仍旧白天杀人抢掠,甚至蔓延到郡城,一个月内发生三次劫掠。居民中的当权者议论罢免郡守,另行设置守官,于是以查守代替原守。奉当权者檄令追查盗贼,才发现盗贼就是巡逻士卒;首领有二百人,党羽无数,无法查明究竟是谁。于是姑且建议让城卒与江卒轮班,表面上说是均分劳逸,实际包含暗中消除祸患的意图。实行数月后,盗警果然平息。然而武官分别管辖江面,过去曾经收受巡逻士卒的贿赂,彼此防护,如今没有了利益,愤恨越来越深,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适逢怀宁邑尉夜间巡逻,杖打一个城卒;这个人原是江卒,便挥臂拿起棍棒反抗,邑尉与武官的嫌隙从此形成,而首先酿成祸乱的武官在夜间诱使原来的江卒全部聚集,对他们用危言激怒说:“既然已经拿棍棒打了邑尉,而且已经触犯法律,明天也免不了受罪,为什么不干脆大肆发作呢?” “反正都是一死罢了,而且还有十一人可以互相保全。”听到的人纷纷响应,他们正是过去彼此防备、如今图谋作乱的人。于是聚集起来说:“我们的计划必定是反叛,只是羽翼还没有壮大,怎么办?”便诱使同僚中主管屯田事务的人,把屯卒召入城中,集合了一千多人。随后又说:“士兵将要集合了,但器械还不完备,怎么办?”便诱使同僚中主管文书的人,打开公库,把刀剑发给他们,每人一件。那些武官于是正式整顿队伍,亲自率领他们前往,在旗纛和神祠前举行血盟;这大概是在那年闰二月七日夜里。第二天早晨,叛卒公开说明了意图,守备不能制止,于是众人喧叫着向前,鞭打邑尉,捉住郡丞,声称要进入抢劫郡库。有人阻挡但未能成功,他们便竖起旗帜登城大呼,锣鼓震动大地,任意掳掠;稍不满足就奋力攻击杀人,焚毁房屋,诡称郡中发生兵变,驿站把消息报告远近,夸张声势,白天关闭城门不许开启,郡中的公文也不予传递。当时张公奉督抚之命,尚未到任,刚乘驿车经过蕲黄,行将抵达皖郡边界,听说兵变后便兼程赶来,于这月十一日抵达皖郡边界。邑大夫、湖泊以及各武官没有料到张公突然来到,吓得胆战心惊,城门于是打开。九江兵使者张观察乘一辆车来到这里,叛乱者渐渐收敛。
然皖士民汹汹,莫必其命,则见以为幕府且至,填抚我而公。方期防前幕府于南都,须代乃得当一面权,而又不忍去危城,失士民望,乃身拥一旅,从皖下邑桐城陆道亟驰南都,而以所携家众休舍皖城。时母夫人在行间,皖武弁傎相告曰:「太母在是,幕府必无意督过我矣。」遂不复逞,而郡士民始帖席。公入南都,则毅然倡议,以谓法不可假,且非独一郡忧也。江南诸郡实胥观望,而令得纵,谓纪纲何时?大司马石首王公操江,御史中丞仪封张公兵科给舎,大冶周公巡江侍御沔阳杨公,皆议与公协。公甫啓篆,亟上其事于朝,具列变所由起,其畧谓:「指挥某造谋首祸,指挥某擅发军器,指挥某擅调屯军,守备某观望故纵,及叛卒渠魁某某辈,故皆江洋贼党,凭藉武弁叛乱,法所不赦。」云防守縁故事,诣台谒公,受约束。公密进而防之曰:「此属即暂幸面,其心固自危,又多为耳目知余防且行谋绌矣。有如亡命复逞江上,为之奈何?」若宜出其不意,先处置以须朝命,毋生得失,守唯唯。公又防之曰:「余授若檄,余奉勅得逮系四品武弁,彼叛卒渠魁从便宜亟捕,不者勦密为之所,毋踈虞,守唯唯。」公又防之曰:「余再授若檄,抚诸胁从尽宥弗治,若渠魁既得,亟出此掲之通衢,令无恐,守唯唯。」诸所指示,具有成画。时三月五日也,而两檄方属草,未及授守。防有先入搆言螫守者,祸且叵测,守即以是夕间行出南都。公闻之搤腕曰:「守行而檄不与俱,事殆矣。彼安所操以擒叛?」防懐宁丞防公家室至,公即手两檄与丞诫囊以出,密授守。守从龙江关得檄,亟驰还郡,则首祸者果复以讹言鼓叛卒谋大逞。守悉遵公方畧,先期密遣壮勇迹叛卒首恶,物色之,遂以是月十有二日部署民兵外队,使卫仓库,截要害,固城守,张声援,咸事事,而以曩所属迹叛壮勇分捕,遇诸市,犹有敢格鬬者。守出檄示之曰:「幕府固命我勦捕,若惟所便则士民协力咸进,生得贼二十余名,皆公防中所列,无一脱者,而党羽犹未解。守复出檄示之曰:「幕府固命我,胁从弗问,尽散去。」而诸武弁杜门窜匿,莫测所为。守又出檄示之曰:「幕府固命我,系逮若如勅防,则诸武弁咸自系投狱。」凡此种种筹画,皆公耳提面命守者也。时武弁有诡托以运粮行者,捕及之于淮,即庇者多方,公弗为贷。居无何,而上俞公前防,命锦衣官校械系诸武弁诏狱,而以叛卒属公讯治,戮于市,传首诸郡,昭示天下。公因请特建置应天兵使者,驻节江上,弗复以九江道遥制之。自是法度宁一,寇警晏然,何啻皖郡,即江南诸郡赖之。其为国家规久逺,盖如此。防守以浮议并械诏狱,公慨然防救之。其畧以为:「夫安庆府知府查志隆,敏才强力,剔弊爱人,前者擒叛而士民扞卫,及今诏逮而老防悲号,贤声在郡邑,公论在朝廷,宜特宥之,为任事者劝防。」上守竟事白,不夺前官,优调守云间。有循良之绩如忠,因得详皖事,而嘉公之能抗直举贤也。公闻,毅然动色曰:「余固才守,然岂庇一守哉?为朝廷申直道,惜人才尔。」即守居常颂扬公伐,不啻口出,而语及白巳事,辄自挹损曰:「辱在疆事,遑恤其躯,职之不供,实负公徳。」斯两端者,忠益交贤之有,古祁奚叔向之风云。公蜀之铜梁人,张观察岳浙之余姚人,查守志隆浙之海宁人。论曰:纪法何可一日不振哉?古之帝王,宰制万物,役使羣众,所赖以维持,其间必有轨事之臣,定倾于谈笑之间,指顾而收成算者,洵非纪法所赖耶?当皖始发难时,公未在事也,有如循守常辙,弗蚤驰进,填抚之事,固未可测巳。而捕叛时,有如弗蚤决防,专信任守,即百守,安能展分寸哉?巳及事见功定,而守困诏狱,有如弗为防鸣其寃,无论守殆矣,于国是何有哉?公筹画于事变纷纠之防,收功百全,为国家修明法纪,外不敢玩,内不能夺,斯举诚伟烈也,可不谓忠与才合,胆与智并,文武全器,屹然社稷臣哉?及若开诚布公,保防善类,非休休大臣,孰能当此者乎?公勲庸满江南,去后所在见思,靖皖盖其一事云。
明文海卷六十八
译然而皖郡士民人心汹涌,没有人确定自己的命运,见到张公便以为幕府将要到来安抚并治理他们。张公原本打算在南都等候前任幕府,必须等到替代者到来,才可以正式接掌一方权力;但又不忍离开危急的城池,失去士民的希望,于是亲自带领一支军队,从皖郡下属的桐城走陆路,急驰南都,却让随行的家属留在皖城休息。当时他的母亲也在行列中,皖郡武官互相告诉说:“太夫人在这里,幕府一定不愿意追究我们的罪过。”于是他们不再放肆,郡中士民才稍稍安定。张公进入南都后,毅然倡议,认为法律不能宽免,而且这不只是一个郡的忧患。江南各郡其实都在观望,如果让叛乱者放纵,国家纲纪什么时候才能建立?大司马、石首人王公操江,御史中丞、仪封人张公,兵科给事中周公,巡江侍御史、沔阳人杨公,都商议与张公协力。张公刚刚接掌印信,立即把事情上报朝廷,详细列出兵变的起因,大意说:“指挥某策划阴谋、首先酿成祸乱;指挥某擅自发放军器;指挥某擅自调动屯军;守备某观望纵容;以及叛卒首领某某等,原来都是江面盗贼党羽,凭借武官发动叛乱,依法不可赦免。”守备按照旧例到都察院拜见张公,接受约束。张公秘密进见守备并告诫说:“这些人即使暂时侥幸当面来见,内心本来就不安,又大多有耳目,知道我正在设法挫败他们。如果亡命之徒重新在江上作乱,该怎么办?”张公说:“应当出其不意,先行处置,等待朝廷命令,不要留下后患。守备连声答应。张公又告诫说:‘我给你檄文,我奉诏可以逮捕四品武官;叛卒首领则便宜从事,立即捕捉,否则就秘密剿灭。要做好这件事,不可疏忽。’守备连声答应。张公又告诫说:‘我再给你一道檄文,抚慰所有胁从者,全部宽赦不治;等你擒获首恶,立即把这道告示张贴在大道上,使他们不再恐惧。’守备连声答应。所有这些指示,都已经形成完整计划。当时是三月五日,两道檄文刚在起草,还没有来得及交给守备。皖郡有人抢先进谗,诬陷并中伤守备,灾祸将不可预测,守备便在这天夜里秘密离开南都。张公听说后拍着手腕说:‘守备走了,而檄文没有随他带去,事情危险了。他拿什么来擒捕叛贼?’适逢怀宁丞带着张公的家属来到,张公立即亲手把两道檄文交给县丞,嘱咐他装入袋中带出,秘密交给守备。守备从龙江关收到檄文,立即奔驰返回郡中,果然首先酿成祸乱的人又以谣言鼓动叛卒,图谋大举发作。守备全部遵循张公的方略,事先秘密派遣壮勇追查叛卒首恶,查访其踪迹;于是于这月十二日部署民兵和外队,守护仓库,截断要害,巩固城防,张扬声势以互相援助,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又让先前派出的壮勇分头捕捉叛乱者,在市场上遇到他们时,仍有敢于抵抗格斗的人。守备发布檄文给他们看,说:“幕府本来命令我剿捕你们;你们只要各自听便,士民便会协力一同进攻。”于是生擒贼人二十多人,全部都是张公檄文中列举的人,没有一个逃脱,但他们的党羽仍未解散。守备又发布檄文给他们看,说:“幕府本来命令我,胁从者不予追问,全部散去。”于是那些武官闭门躲藏,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守备又发布檄文给他们看,说:“幕府本来命令我,按照诏令把你们拘捕起来。”于是各武官都自行捆绑投狱。凡此种种筹划,都是张公当面教导、亲自告诫守备的。当时有武官假托运粮出行,在淮地被捕;虽然有许多人想方设法庇护他,张公也没有宽贷。不久,皇上批准了张公先前的奏议,命锦衣卫官校把各武官用刑具押入诏狱,并把叛卒交给张公审讯处治,在市中杀戮,传首各郡,向天下昭示。张公于是请求专门设置应天兵使者,驻节江上,不再由遥远的九江道进行控制。从此法度统一,盗寇警报平息,哪里只是皖郡受益,江南各郡也都依赖这一措施。张公为国家谋划长远,大概就是如此。守备因为流言议论而被押入诏狱,张公慨然为他申救。大意说:“安庆府知府查志隆,才思敏捷、办事强干,革除弊端、爱护百姓;先前擒捕叛贼时士民还保护他,如今奉诏逮捕,老人们悲号不已。他在郡县有贤能的声誉,在朝廷有公正的舆论,应当特意宽赦他,以此劝勉办事尽责的人。” 皇上最终查明守备的事情,未剥夺他原来的官职,优待调任他到云间任职。查志隆有循良的政绩,因此能够详细了解皖郡的事情,也由此赞美张公敢于抗直、举荐贤能。张公听说后,毅然变了脸色说:“我本来只是要救查守,但难道只是庇护一个守备吗?我是替朝廷申明正直的原则,爱惜人才罢了。”查守平日常常歌颂赞扬张公,几乎每句话都出自口中;但谈到自己获释的事情,便总是谦抑自损说:“我身为边疆官员,蒙受羞辱,哪里还顾得上自身?职责没有尽到,实在辜负了张公的恩德。”这两方面,是忠诚与贤能相互成就的体现,有古代祁奚、叔向的遗风。张公是蜀地铜梁人,张观察是浙江余姚人,查守志隆是浙江海宁人。评论说:纲纪法度怎么可以一天不振作呢?古代帝王统治万物、役使众人,所凭借来维持国家的,其间一定有掌握事务的大臣,能够在谈笑之间挽救倾危,在举手投足之间取得成效;这确实不是依靠纲纪法度吗?皖郡刚开始发生祸乱时,张公还没有参与其事;如果他像平常那样循守旧规,不能及早赶来,安抚整治的结果本来就无法预料。如果捕捉叛贼时不能及早决断,专门信任守备,即使有一百个守备,又怎么能稍微施展才力呢?等到事情已经显现、功劳已经确定,而守备被困在诏狱中,如果张公不替他申诉冤屈,不必说守备就危险了,对国家大局又有什么益处呢?张公在事变纷乱纠结之中筹划谋略,取得完全成功,为国家修明法纪,对外不敢轻慢,对内不能被夺志;这种举动实在是伟大的功业,难道不能说是忠诚与才干相结合、胆略与智慧相并用、文武兼备而屹立如社稷之臣吗?至于他能够开诚布公,保护贤善之类的人,如果不是宽厚贤德的大臣,谁能做到这样呢?张公的功勋遍及江南,离任以后各地都思念他;平定皖郡,大概只是他众多功业中的一件罢了。《明文海》卷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