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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海四十六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51–857 段

陶朱公屡散复集,既鲜其术;石季伦百道营生,复迷其方。往年继母背弃,继以祖母,祖母倾逝,又继以所天,力营三丧。先君尚在,浅殡兆域简陋,烝尝缺失,葢不特妻妾号寒于燠嵗,子女啼饥于丰年也。人每劝之长官达吏,闗白通事,窃宵烛之末光,兾玉斚之余润。奈何仆之狂憨类正平,轻佻同徳祖,山禽野鹿不受覊绁,非独不可驯狎,抑且动辄抵触。故屏迹公门,谢絶利途,非能之而不欲,乃欲之而不能也。又性喜诗歌,见古人之四声八韵,妄肆讥评,谬言体要,寓目含毫。即事吮墨,忘其丑恶,直冩胸臆,意兴所到,輙废寝食。亦犹反舌鸣春,蟋蟀吟秋,各言其志,匪曰异撰,岂敢以辞翰为勲绩,著述成君子哉?夫所尚在此,则所弃在彼。声歌既习,则帖括必踈。操瑟齐门,投璞楚国,是宜孟明之三战三北若此也。侨居徙屋,不出郡城。郡城昔称清逺,今乃殊俗险情,赘行之徒,额瞬目语之态。以仆之行处之,譬诸语凝氷于夏,虫纳方枘于圆凿,其不伦明矣。间有一二友生,又落落散处,出无与逰,入无与俱。良时美景,谁与酬酢?浊酒一壶,残书数卷,破屋冷氊,凝坐终日。或水边林下,散髪行吟,愧花柳之芳妍,羡鱼鸟之潜跃,形滞神飞,独往忘返。天赐悬解,偏喜鼾睡,首方就枕,鼻息鍧鍧,潜天潜地之时,百忧不能攻,万虑不足营矣。妻子见仆若此,目为痴狂,亦不甚惜。今嵗满,拟以资格谒选,或令长,或贰倅,以窃升斗之禄。江荆石、何春泉谓仆老于年,不老于事,未可临民。仆亦自分迂僻之性,施之官方,所谓▯刀而割,伤人必多。数年之后,傲与嵗俱衰,怼与气共弱,从事简绶之末,庶几销谴省咎,不贻深辱大诟于先人也。或者见仆不选,妄相忖度,以仆觊觎制科。嗟乎!仆之业术既如彼,仆之年嵗又如此。冯唐老而顔驷丑,乃欲策勲天府,驰誉皇家,其诸齐驽骀之步于骐骥之骏,等嫫姆之态于南威之妍者矣。聊因通问,敢肆扞格,时因风便,毋吝金玉。答杨升庵修撰书【孙宜】杨伯亨来,敬奉华翰,兼睹奥篇。沉楚之音,该洽之蕴,胥见之矣。发迷撤蔽,益寡腴枯。仆之得之,何幸?何幸?窃毎究开国之文,考累叶之撰,而论之。洪武初元,迄于敬皇,其人虽显达,各臻辉光,未冺然,皆肤近之恒才,卑庸之俗技耳。律以超羣,防类无足观者。壬戌之嵗,则有对山康子,创新竒绮丽之词,韶鸣当道。虽道与时违,材増众黜,而彬彬特盛,鲜有或加。嗣兹以降,若公者,又独非其人乎?公之著述篇章,较之对山子,殊骤逸响,良能妙致,仆固不敢妄相品跻。乃其脱流俗,企古昔,明偹体之工,而绎变态之防,则过于往辈,信什伯矣。

译插锥之地都没有,又以庸弱懒惰的资质,不善于谋生。陶朱公多次散财又重新聚集,我却很少有他的本领;石季伦有百般经营生计的办法,我又不懂他的门道。往年继母去世,接着祖母去世,祖母去世后又接着父亲去世,我竭力办理三次丧事。先父还在世时,墓地简陋,祭祀也常有缺失;不只是妻妾在温暖的年景里还要号寒,子女在丰收之年仍然啼哭喊饿。人们常劝我去拜访长官显吏,托人通报,私自借取一点余光,希望得到玉杯中残余的润泽。无奈我的狂直愚憨像祢衡,轻佻又像孔融,正如山禽野鹿不受羁绊,不但不能驯服亲近,反而动不动就冲撞触犯。因此我避开官府,拒绝利禄之路,并不是有能力而不愿意做,而是想做却做不到。我又天性喜爱诗歌,看到古人的四声八韵,便妄自纵意讥评,错误地谈论诗体要旨;一看到文章就含毫构思,遇到事情便吮墨写作,忘记自己的作品丑陋,直抒胸臆,意兴一到,常常废寝忘食。这也如同反舌鸟在春天鸣叫、蟋蟀在秋天吟唱,各自表达自己的心志,并不是说自己另有奇异的创作;哪里敢把辞章当作功绩,把著述当成君子事业呢?所崇尚的在这里,所舍弃的就在那里。既然熟习声歌,帖括之学就必然疏略。在齐国都城弹瑟,却把玉璞送到楚国,这样一来孟明视三战三败也就不足为怪了。我寄居迁徙,不出郡城。郡城过去称为清远,如今却风俗险恶,尽是多余无聊之徒,眉目之间互相使眼色、低声传话的姿态。以我的行事处世处在其中,就像在夏天谈凝结的冰,又像把方榫塞进圆孔,显然格格不入。偶尔有一两个朋友,也零散地住在各处,出门没有人同游,回家没有人相伴。良辰美景,和谁应酬?一壶浊酒,几卷残书,破屋冷毡,整天凝然独坐。有时到水边林下,披散头发边走边吟,惭愧于花柳的芳美,羡慕鱼鸟的潜游飞跃,形体停滞而精神飞驰,独自来往忘记返回。上天赐给我的解脱之法,偏偏是喜欢打鼾酣睡;头刚挨到枕头,鼻息便轰轰作响。在神思潜入天地之间的时候,百般忧愁不能侵袭,万种思虑也不值得经营了。妻子儿女见我这样,把我看作痴狂之人,也不很珍惜我。今年任期届满,打算按照资格去吏部候选,或许任县令,或许任副职,以求取得微薄的俸禄。江荆石、何春泉说我年纪虽老,办事经验却不老,还不可以治理百姓。我自己也料定自己性情迂腐偏僻,施用于官场,就像用钝刀割东西,必然伤人很多。几年之后,傲气和年岁一起衰退,怨气和血气一同减弱,做一个简绶末职的人,或许可以消除罪责、反省过失,不至于给先人留下深重的羞辱和骂名。也许有人见我没有被选用,妄加揣测,以为我觊觎制科。唉!我的学业本领既是这样,我的年岁又是如此。冯唐老了,颜驷也丑陋,却还想在天府建功、在皇家驰名,这就像让齐国的劣马跟着骐骥赛跑,又像把嫫姆的姿态等同于南威的美貌。姑且借此通信问候,冒昧地直言相告;以后若有风便,请不要吝惜您的金玉之言。《答杨升庵修撰书》【孙宜】。杨伯亨来访,我恭敬地收到您的华美书信,同时读到了深奥的篇章。沉郁楚声般的文辞和广博充沛的学识,都由此显现出来了。您使我从迷惑中醒悟、撤去蒙蔽,使我更加懂得文章的肥瘠。能够得到您的指教,我多么幸运!多么幸运!我常常考察开国以来的文章,研究历代的著述,并加以评论。洪武初年直到敬皇帝时期,那些人虽然显达,各自达到光辉成就,但没有一篇不只是肤浅近俗的平常才调、卑下庸陋的俗技。若以超群拔萃的标准衡量,几乎没有值得观赏的。壬戌年间,有对山康子创造新奇绮丽的文辞,如韶乐般在当时传播。虽然他的道与时代相违,才华越高越被众人排斥,但文采彬彬特别盛美,很少有人能超过他。此后,像您这样的人,难道又不是其中的杰出者吗?您的著述篇章与对山子相比,格调声响更加迅疾超逸,才能确实高妙,意趣确实深美,我本来不敢轻率地把您同他品评高下。然而您能脱离流俗,追慕古人,明白各种文体的工巧,又能推演文章变化的规律,这些超过前代作家,实在多出十倍百倍。前贤没有

前贤靡捄,后进继作,由公而下,如某如某,厥文愈昭。试取而读之,未论古人,即于今人,当复为何等家也?吁嗟悲乎!人才之难得,名第之多幸,若此而世之论者,顾缪无定裁,乃直以其幸概之。

译救治文坛的弊病,后进接连创作;在您以下,如某某、某某,他们的文章更加显明。试着取来读一读,不必说古人,就是在今人中,您又应当属于怎样的作家呢?唉,真可悲啊!人才难得,名次和科第却有太多侥幸,竟到了这种地步,而世上的评论者反而错误地没有固定标准,只把这种侥幸当作全部价值。

兹豪杰之士,所以恒不获伸,而阘茸者之恒耀也。兹仆之所以愤惋扼息,为夫人不平,为己自悼,而莫能已也。仆南方韦布儒也,荷天地之夙成,赖父师之至教。往者十四五时,尝欲扬青霄,凌白日,翺翔鹓鸾之末,而焜耀于螭豹之丛矣。志广技疎,遇乖时颇,驱驰以来,百无所遂,退而修班扬之业,效汉晋之传闻,李杜之规,泄徐何之秘,期在集大成于数代,防众流于诸君。努力数年,遂成卷帙。窃不自料,敢谓粗有一得之愚者。然而世之人顾不以为然,寻章摘句,往往羣诋而竞弃,私摭而曲排之。仆于是仰天欷歔,每自叹其遇之益乖,而时之益不我值也。又每自咎其投之暗昧,而示之泛常,宜其文之不为人取也。于是韬敛晦藏,益欲以待知者。闻有某氏子焉,众之所谓能文士也。当乙未计偕之岁,遂以文谒于燕京之邸。某氏子于仆之谒也,故乆不出,出也高视而濶步,浅揖而大言,若欲无我者。仆于是唯而退,莞而笑,己而告人曰:甚矣,某氏子之浅也夫!某氏子之位崇,已所接人亦众已。岂不闻世有一孙子乎?且某氏子尝卑列于校艺之场,而抑扼不信于时俗之眼矣。力争广誉,深荐诚奨,孙氏之父子不无知已力焉。而今顾高视濶步也?揖之浅,言之巨,若欲无我也。此无他,自侈其位之崇,遇之竒,囊槖之富,意气声利之汹溢,而不知天下有道义,有文章,有可畏之才,有穷达靡易之士,而有草野间可以是非轩轾我之夫也。于是愈益自叹其遇之乖,时之匪值,愈益咎其投之暗昧,而示之泛常。葢其心且终焉已矣。乃孰知遐荒之外,未面之交,忘年之契,欣赏羡慕有如执事者乎?执事曰:「制作追古人,斯言也,仆之所苦心而黙期者也。曰投荒之作,初唐未有,斯言也,仆之所妄拟而独信者也。执事何从得之?何由而别之?此无他,才有相过则知,有独深识之逺则品之数真故也。古之豪杰英俊,抱能蓄伎,固有举世非之不以为屈,而一人信之,遽谓足以黜千万人之见者矣。况仆之肤文鄙藻,获可于世,匪一人而公之所取,真所谓足以黜千万人者乎?」虽然,悉其美不若洞其恶,遗其短由于溺其长。今夫文章之道大矣,譬诸垂输之造器,干竒百思,尚有遗巧。西施南威,取媚人主之前,意态横出,彼固自以为未足也。兹昔之士所以一赋十年,而小媸大怪,不以中怍,诚有见于是者。向仆所致命笔,仓卒而率情任意,有得焉耳。公顾云然,岂所谓爱而溺,溺而遗者乎?抑举其可而不可者,将俾之自择乎?不然,是公终以我误也。是今之人弃仆也,弃所长;而公之取仆也,并其短而滥之,不可之大者也。惟公其教焉!实公企望,遐荒万里,愿见靡由,瘴疠之乡,魑魅之国,伏惟自爱。鄙律五章,率焉奉寄。宜抱病清湘,隠忧交集,华篇巨什,愧不能为,亦以阐懐述事,前所谓投荒者尽之。宜再拜。报谢洪甫书【孙宜】辱赐书,过督,且示所以絶交意。仆非敢不受也。仆虽疲驽,亦尝侧闻古人之训矣。昔乐毅有言:「忠臣去国,耻洁其名;君子交絶,忌出恶声。」诚义意绸缪,不忍自致于薄也。今足下乃若望仆为慕世俗之矫激,而忘忱慤善道之义者,情实不解,且怪足下误鄙人之愚,而过以兴怨。嗟乎!嗟乎!事岂可以一言白哉?往者仆卒相被,即欲为足下辨之,又迫贱役,相见日寡,防一二知识数以鄙文为索,促促无须臾间,懐复不已。请略陈固陋。仆闻之:修身者,士之首也;蓄材者,养之素也;树功者,业之成也。葢实用并致,斯为全美。若偏守一隅,非啬即驰。故巢由遁迹,臯稷著称;随光逺藏,伊摰格帝。仲尼亦云:「我无可无不可。」彼皆以内外之辨为至,而贱末俗之拘挛者也。然或有屏渊薮,弃簮舄,而圣贤谓之洁身信道者,诚非贵其名也。要之,才高而世不知,行笃而人不察,徘徊眷恋而无可为,真心自保,足以忘世故,遂已尔,岂其欲哉?岂其欲哉?自汉魏来,修词立名之士,往往操弄觚翰,摛篇组韵,自谓能事。末流不振,音节胥靡。夫揣合声律,穷极浮畅,一艺之工,有道者弗为也。直以积学览物,博古筹今,自致实效为可尔。今不此事,顾独曰「词赋」?「词赋」云,假令文埒屈贾,艺絶班杨,诗追曹谢,而立谈樽俎,不能置词,事故紏纷奉首,畏缩亦奚事乎?故仆毎自念:上之不能信道防材,明识时务,以待主知;次之不能敛躬植厚,立为敦笃,以规实蓄;乃亦沉流俗,拘世见,绘藻饰辞,徒以自病,可愧甚矣。身虽己迷滞不复,而往往论说及之,诚不自料,欲以望于人也。往者足下初相过,即以文章隠逸为慕,仆辄微直其对,以为足下今壮龄夙志,当讲明经略。

译这就是豪杰之士常常不能施展,而庸劣之人常常显耀的原因。这也是我愤懑叹息、替别人不平、为自己悲悼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我是南方一个平民儒生,承蒙天地早早赋予才性,依靠父亲和老师的深切教诲。从前十四五岁时,曾想直上青云、凌驾白日,在鹓鸾之列翱翔,在螭豹群中显耀。志向广大而技艺疏浅,遭遇不顺、时运乖违,奔走以来百事没有成功,于是退下来修习班固、扬雄的事业,效法汉晋传闻,取法李白、杜甫的规范,揭示徐陵、何逊的奥秘,希望在数代文学基础上集其大成,统摄各家流派。努力了几年,终于写成卷帙。我不自量力,竟敢说自己粗略有一点独到的见解。然而世人反而不以为然,寻章摘句,往往群起诋毁、争相抛弃,暗中摘取片段曲意排斥我。我于是仰天抽泣,常常叹息自己的遭遇越来越乖舛,时代越来越不与我相合。又常常责怪自己把文章投给了昏暗无知的人,且把它表现得平庸寻常,难怪文章不被人取用。于是我收敛锋芒,隐藏不出,更想等待真正了解我的人。听说有某氏之子,是众人所说的能文之士。乙未年赴京参加会试时,我便把文章送到他在燕京的寓所求见。某氏之子对于我的求见,故意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时仰着头迈着大步,只作浅浅一揖而夸夸其谈,仿佛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我于是答应一声便退下,微笑着,随后告诉别人说:某氏之子浅薄得太厉害了!某氏之子地位尊崇,平日接触的人也很多,难道没有听说世上有一个孙子吗?况且某氏之子曾经在考校文章的场合处于低下位置,受到压抑,不能被时俗所信任。他竭力争取广泛声誉,又得到深切推荐和真诚奖掖,其中孙氏父子的帮助不能说没有。如今反而仰头阔步,这是为什么?行礼浅薄,说话夸大,仿佛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他自夸地位高贵、际遇奇特、囊橐富足,意气、声誉和利禄充溢于胸,却不知道天下还有道义,有文章,有令人畏惧的才华,有无论穷达都不改变操守的士人,也有草野之间能够判断我、抬高我或贬低我的人。于是我更加叹息自己的遭遇乖舛、时代不相逢,更加责怪自己把文章投给昏昧之人、表现得平庸寻常,大概我的心愿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在遥远荒僻之地,还有未曾见面的朋友、忘年之交,像您这样欣赏羡慕我呢?您说:“您的创作追踪古人。”这正是我苦心经营而默默期待得到的评价。您说:“投荒之作,初唐还没有。”这正是我妄自比拟而独自相信的地方。您从哪里得到这些文章?又凭什么辨别出来?这没有别的,只因才华相近便能相互理解,有独到而深远的见识,品评就会更加真实。古代豪杰英俊,怀抱才能、积蓄技艺,即使全天下都非难他,他也不以为屈;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他,便足以排除千万人的看法。何况我这粗浅的文章、鄙陋的辞藻,能够得到世人认可的不是别人,唯独得到您的取用,这真可以说足以压倒千万人的评论了。然而,完全了解文章的优点,不如洞察它的缺点;遗漏缺点,是因为沉溺于优点。文章之道是很大的,譬如制造车轮车毂等器物,即使穷尽奇思、百般思考,仍会有技艺没有做到的地方。西施、南威在君主面前取媚,姿态意趣横生,她们本来还会认为自己没有达到完美。古代作家所以一篇赋写十年,即使有小的瑕疵、大的怪异,也不因此内心惭愧,确实是因为看到了这个道理。从前我挥笔写作,仓促之间率性任意,不过偶然有所收获罢了。您却这样评价,难道是所谓因喜爱而沉溺,因沉溺而遗漏缺点吗?还是只指出它可取而不可取之处,让我自己选择呢?若不是这样,就是您始终被我误导了。如今世人抛弃我,是抛弃我的长处;而您取用我,却连同我的短处也一并滥加称许,这是最大的错误。希望您一定教诲我!您身居遥远荒僻之地,距我万里,我想见您却没有办法;那里又是瘴疠之乡、魑魅之国,请您千万自爱。我把鄙陋的五章诗率意寄上。想来您正抱病居于清湘,忧患交集;华美的篇章和宏大的作品,我惭愧不能写成,也只好借此抒发胸怀、叙述事情,把前面所说的投荒之作写尽。孙宜再拜。《报谢洪甫书》【孙宜】。承蒙您赐信,过分地责备我,并且表示了想要绝交的意思,我哪里敢不接受您的责备呢?我虽然疲弱驽钝,也曾略微听闻古人的教训。从前乐毅说过:“忠臣离开国家,以洗清自己的名声为可耻;君子与人绝交,忌讳说出恶言。”实在因为情义深厚缠绵,不忍心使自己显得薄情。如今您却似乎要我成为一个仰慕世俗、故意矫激的人,忘记真诚善道的情义,这实在使我不明白;而且我还奇怪您误解了我的愚拙,过分地因此生怨。唉,唉!事情哪里能凭一句话说清呢?从前我仓促间与您相遇,正想为您辨明,又被卑微的职役所迫,见面日少;加上一两个朋友多次索要我的文章,时间匆促,没有片刻空闲,心中反复思量,始终不能忘记。请允许我略陈自己的浅陋见解。我听说:修养自身,是士人的首要任务;蓄养才材,是平素的积累;建立功业,是事业的成就。实际作用和内在修养一同达到,才算完全美好。如果偏守一端,不是吝啬拘守,就是放纵驰骋。因此巢父、许由隐遁,皋陶、后稷却声名显著;随光隐居深藏,伊尹却辅佐成汤使其达到天命。孔子也说:“我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他们都把内外之别看作根本,而鄙弃末俗的拘束。然而有的人远离深山大泽,抛弃簪笏,圣贤称赞他们洁身守道,确实并不是看重他们的名声。总而言之,才华很高而世人不知道,品行笃厚而人们不察觉,徘徊眷恋却无所作为,真心守护自己,足以忘却世事,于是就这样罢了,难道是他们愿意这样吗?难道是他们愿意这样吗?自汉魏以来,修辞立名的人,往往挥弄笔墨,铺陈篇章、组织韵脚,自以为本领高强。末流日益衰败,声音节奏全都靡弱。揣摩迎合声律,穷尽浮艳流畅,只是某一技艺的工巧,有道之人是不这样做的。只是应当积累学问、观察万物,通晓古今,取得实际成效而已。如今不做这些事情,反而只说“词赋”吗?即使说“词赋”,假如文章比得上屈原、贾谊,技艺超过班固、扬雄,诗歌追及曹植、谢灵运,却在酒席间临时应对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遇到事情纷繁便束手奉首、畏缩不前,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常常自我反省:上不能坚信道义、蓄养才材,明察时务,以等待君主知遇;其次不能收敛自身、培植厚德,立身敦厚笃实,以谋求实际积累;反而沉沦于流俗,拘泥于世俗见解,雕饰文辞,徒然使自己受害,实在惭愧极了。我的自身虽然已经迷误停滞,无法挽回,却常常谈论这些道理,实在是不自量力,想把希望寄托在人们身上。从前您初次来访,便把文章和隐逸看作值得仰慕的事情,我就稍微直截了当地回答您,认为您正值壮年而志向早立,应当讲明经国治世的谋略。

若仆前所陈者,已非所宜问。足下不深惟其本心,而猥随众之见,谓仆为轻。仆未测足下,复累以此自暴。足下对人言,辄有怨声。嗟乎!嗟乎!仆于足下尚何言哉?且仆非不能效王昶之止谤,而乃逞辨防宗之侧为工也。盖昔者巨源强荐叔夜絶交,王允失行,袁隗弃之;吴起薄母,曽参疎之;冉求以聚敛附恶季氏,仲尼欲使弟子鸣鼓数君子者,诚覩行义之乖谬,识意之相离而然也。若仆所为告,乃始以为有分毫之益,而思见内于左右,非有巨源允起之失,冉求附益之行也。足下之说,谁从授耶?夫朋友之际,人所难全,言语规诲,急切峻峭,则诚有之,持情恃爱以至此,云何可深过也?昔者伍员忠言而吴弃,屈平直谏而楚疎。仆尝不信,以为君之于臣,腹心相照,终始相庇,奚有如所谓者?述作之士,逞浮饰虚,以彰二子之名尔。以足下今日例之,不愈信乎?且足下幸无他分,而援朋友之势相怨也。令足下操吴王楚灵死生之柄,而仆秉伍员屈平强梗之忠,岂不殆哉?岂不殆哉?今足下不审思仆之忠言直谏,善自磨砺,求臻乎实用之学,乃犹欲悦词人之丽藻,步曹晋之高风,执笔摹仿,少得其糟粕,即沾沾自喜,谓成名家。是舍瑟琴而抟箜篌之器,又复不闲其挑拢拊拍之法则,奚益哉?然仆已见疑,无可陈者,窃慕足下昔日之情,而欲附古忠厚不出恶声之训,翻然长悟,仆即负袒执荆,兾一望清扬,白前咎,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屏居静坐,常忽忽若有所失。今闻足下乃益肆谤议,无所复容,是仆终已不得摅愤懑以晓足下也。古人有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言相称也。足下舍桃李之芬郁,而握▯菉以相掷,仆岂得黙黙而已乎?吁!乃今与足下判矣。谨再拜。与王徳仁侍御【许应元】旬日再奉教札,开诲勤至。及谕遭防被谤,因縁所自,虽遭颠踬,而犹惓惓不忘夙昔兄之用心,可谓厚矣,幸甚。仆树立无素,不能取乡曲之誉,又禀赋愚闇,率情任真,不能哫訾伊喔,与儿女子争巧慧外为自憙,而搜慝隠贼以相诳绐,此诚世人之常度,而仆之所不足也。兄之有取于仆,岂不以斯哉?仆承先人绪余,束髪受书,窃窥古人之迹,今三十年矣。血气就衰,志意頽堕,混混与庸众人处,固未尝有卓特诡异之称也。兄过取之以为可与耳,而仆内之则徳义虚薄,无中孚盈缶之素;外之则操行庸鄙,无允显昭灼之观。故使恶声流闻,谤毁丛集,修之实难,隳之甚易,尚何言哉?然计未得己。夫志义不立,故名誉不闻;志义立而名不闻,乃可责之朋友,是以谤议归于下流,諐尤起于増积踪迹之间。仆实忽之,又岂可尤人耶?夫正色出辞,则悖嫚斯逺,勤而葺之,耕而获之,沃本而求实,増膏而希光,自显庸也。即不能懐仁辅义,建瓌伟非常之业,以流惠当世,垂休方来,犹将托志儒雅,附于介士,扣角商歌,若出金石,思原宪、季次之所履,求仲舒、扬雄之所以,澹泊无营,尽精坟典,苟不厌死而已矣。兄视仆生平,岂尝游声好势利,求竒赢与世人同所甘乐者哉?又岂能睢盱舔舕,诎曲王公之门,几无端功名者耶?仆之鄙素,兄既察之矣。仆本贫家,上有老母,素无耕桑之业,家乏纪纲之仆,不能脱屣微禄以挂世网。昔聂政、狗屠也,犹幸日有甘膬以奉朝夕;黄叔度、牛医之子,茅容、田野之甿耳,咸能砥节修行,竭力养母,见重于当世,取异于名友。而仆力耕不可积贮,无赀,兄弟二人皆为士人,而使堂上恒忧朝夕,仆宁可复为人耶?所不能唾去者,徒有此尔。而事又有不得尽然者,仆既不可无禄,先人之服既阕,赴部谒选,不幸而擢冗曹,承乏祗役,非可辞免,黾勉从事遂在于此,薄命所遭,安所归咎?兄以为仆之心事如何哉?上之不能发奋踔厉,越庸俗之末议,蹈令哲之高轨,以勉树声实;下之不能依阿傅防,取当世之所谓休显,以炫耀里中之儿。小人之所讪笑,君子之所不与,仆复何心,尚忝禄仕?兄虽履困,不知仆之前后防踬也。此事既竣,则将拂衣东归,以求初志。舍弟渐知事,庶几干禄以养母耳。布衣疏食,聊以卒嵗;种树灌园,可以永日。苟有余暇,亦将方羊翰墨之林,游心道术,窥抉微眇。高可希游、夏,下不失退之,此亦仆夙昔之永懐也。不敢遂以絶于世,苟其无知,则终焉而己尔。郁郁葢乆,寡与尠欢,聊复一发,以当对谈。

译如果我先前所陈述的那些话,已经不是您应当询问的事情,那么您不深究我的本心,反而卑下地随从众人的看法,认为我是轻薄之人。我没有料到您竟又把这件事加在我身上,使我自取暴露。您在别人面前谈起此事,动不动便带有怨言。唉,唉!我对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我并不是不能仿效王昶去止息诽谤,却偏要逞强辩说,把防宗那样的侧锋为能事。过去巨源强行推荐嵇叔夜,嵇康却与他绝交;王允失去操行,袁隗便弃绝他;吴起薄待母亲,曾参便疏远他;冉求用聚敛财货来依附恶人季氏,孔子甚至想让弟子击鼓列举他的罪过。这些都是因为看见行为和义理相违,认识到心意彼此背离,才会如此。至于我所告诫您的话,只是起初认为多少有些益处,想被您接纳到身边,并没有巨源、王允、吴起那样的过失,也没有冉求依附权势而助长恶行。您的这些说法,是谁教给您的呢?朋友相处,本来很难做到十全十美;言语上的规劝,急切严厉,确实可能有这种情况,但拿感情和友爱作为依据,竟说到这种程度,怎么能过分责怪呢?从前伍员忠言进谏而吴国弃绝他,屈原直言劝谏而楚国疏远他。我过去还不相信,以为君臣之间腹心相照,始终互相庇护,哪里会有这种事?只是著述之士故意铺陈浮华虚饰,用来彰显这两人的名声罢了。拿您今天的情况来作例子,不是更加可信了吗?况且您幸好没有别的过失,却要借朋友之间的情势来怨恨我。假使您掌握吴王、楚灵王那样决定人生死的权力,而我秉持伍员、屈平那样刚强不屈的忠诚,岂不是危险吗?岂不是危险吗?如今您不仔细思考我的忠言直谏,不好好磨砺自己,求得达到经世实用的学问,却还想取悦于文人的华丽辞藻,步趋曹植、陆机的高雅风格,拿笔摹仿,稍稍得到一点糟粕,便沾沾自喜,以为成了名家。这就像舍弃瑟琴而去弹箜篌,却又不熟悉挑、拢、拊、拍的技法,能有什么益处呢?然而我已经受到怀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私下仍然思慕您从前的情谊,想依循古人忠厚、不说恶言的教训,彻底醒悟,于是我就袒露上身、背负荆条,希望能见您一面,向您说明以前的过错。因此我一天之内百般回转心思,独居静坐,常常惶惶然像有所失去。如今听说您反而更加肆意诽谤议论,再也不容纳我,这样我终究不能把愤懑抒发出来,使您明白了。古人说:“别人送我桃,我报他李。”意思是彼此报答相称。您舍弃桃李的芬芳,却拿恶草来掷我,我难道能默默而已吗?唉!如今我就要和您断绝了。谨此再拜。《与王德仁侍御》【许应元】。十天之内两次收到您的教诲书信,开导训诫十分殷切。至于您告知我遭受诬陷和毁谤的缘由,即使您遭遇挫折,却仍然恋恋不忘往日兄长对我的用心,可以说情谊深厚了,我十分庆幸。我平素没有树立什么德行,不能取得乡里的声誉;又天资愚钝昏昧,任性率真,不能低声下气、阿谀逢迎,和妇女儿童争巧卖慧,在外表上自我欣赏,又搜罗隐秘罪过来相互欺骗。这实在是世人的常态,而我恰恰缺少这些本领。兄长之所以取重于我,难道不正因为这一点吗?我承继先人的余绪,束发读书,私下探究古人的行迹,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血气渐渐衰退,志意也衰颓沮丧,混同于庸众之中,本来从未有过卓异奇特的声名。只是兄长过分抬举我,认为我还可以相交罢了;而我内在的德义虚薄,没有“中孚盈缶”那样的诚信根基;外在的操行又庸俗鄙陋,没有光明显著的表现。因此恶名流传,毁谤聚集;修养它很难,毁坏它却很容易,还能说什么呢?然而事情还不能就此罢休。志向和义理没有树立,所以声名不能传闻;志向和义理已经树立而声名仍不能传闻,才可以责备朋友。因此那些诽谤议论归结到我自己身上,过错也从日积月累的行迹中产生。我实在忽略了这一点,又怎么能责怪别人呢?只要神色端正、言辞正直,悖逆傲慢之事自然会远离;勤勉修补自己,如同耕种而后收获,浇灌根本而求取果实,增加油膏而希望发光,这就是使平庸之人也能自我显明。即使不能怀抱仁德、辅助义理,建立伟大非凡的事业,使恩惠流布当世、福泽垂及后世,也还可以寄托志向于儒雅之道,依附于有操守的人,像扣角商歌一样声出金石,追求原宪、季次所践履的道路,求取董仲舒、扬雄的成就,淡泊无所营求,把全部精力用在经史典籍上,只要不以死亡为厌弃就够了。兄长看我一生,我难道曾经追逐声名、喜好权势利禄,求取奇货,和世人共同把这些当作甘美快乐吗?又难道能睁大眼睛、摇唇乞怜,屈曲于王公之门,几乎不择手段求取功名吗?我的鄙陋本性,兄长已经看清了。我本来出身贫家,上有老母,向来没有耕种养蚕的产业,家中缺少维持家务的仆人,不能脱去微薄俸禄而置身于世俗罗网之外。从前聂政只是屠狗之人,尚且幸而每天有甘美食物奉养母亲;黄叔度是牛医之子,茅容只是田野百姓,他们都能砥砺节操、修养品行,竭力奉养母亲,受到当世敬重,在知名朋友中取得声誉。而我努力耕作也不能积蓄财物,又没有钱;兄弟二人都成为士人,却使堂上的母亲常常忧虑每日生活,我难道还能算是一个人吗?我不能吐弃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但事情又有不能完全如此的一面:我既然不能没有俸禄,先人的丧服期满后,便赴部候选;不幸被选入闲杂部门,承受缺额而供职,这不是可以推辞免除的,只能勉强从事直到今天。命运薄弱所遭遇的事情,又能归罪于谁呢?兄长认为我的心事究竟怎样呢?向上不能发奋振作,超越庸俗之人的末流议论,践履贤明之人的高尚轨迹,努力树立声名和实际功业;向下又不能依附逢迎,取得当世所谓的荣显,拿来在乡里少年面前炫耀。小人讥笑我,君子不肯与我同道,我又怀着什么心情,还要厚颜享受官禄呢?兄长虽然也处在困顿中,却不知道我前后遭受的挫折。这件事办完以后,我将拂衣东归,以求实现最初的志愿。舍弟渐渐懂事,或许可以求取俸禄来奉养母亲。穿布衣、吃粗食,姑且这样度过一年;种树灌园,可以消磨漫长白日。如果有余暇,也将徜徉于翰墨之林,安心探求道术,窥探发掘幽微精妙之理。高处可以希望达到游、夏的境界,低处也不失为韩愈,这也是我从前长久的愿望。我不敢就此与世隔绝,如果终究无人知晓,也就这样结束罢了。郁积在心已经很久了,与人交往少而欢乐更少,姑且再倾吐一番,权当面对面交谈。

幸勿讶其不逊来教,谓俗眼视人无足计较,惟知自省,此道愿与兄共之,不敢不勉。仆年三十有五,窃不量力,未衰向往,极吾生之所之,死则已耳。若乃时世之所低昻谗夫之所閧构,此亦螡蟁之过耳。要之,公论乆乃定尔。邸报乆不得见,北方试録所见者,山东、顺天耳。仆此月望间,皆在信州。若兄可到安仁,仆当轻舟趋谒,得尽披露,如何如何?倘以为可,幸差人一示。十三日无使者到,则遂东耳。诸不一一。复李验封伯华书【袁▯】鹏鷃异适,小大之情分;泾渭殊流,清浊之涂判。是以巢父耻唐尧之聘,子陵卑汉祖之官。何则?性之所安,固不可强合也。仆于执事,曽无一日之素,猥辱简书,殷勤将收孟明于三败,雪曹刿之积耻。复欲以朽株枯木,荐之清庙广厦之间,意良厚也,敢不罄竭愚悃,一陈其愤懑乎?仆贱宗也,五龄而诵诗书,九龄而作辞赋。上自坟典,下逮稗虞,亦尝涉其藩域,掇其菁华矣。顾以家无担石,室如悬罄,有相如之病,而重以原思之贫,糊口无谋,勉习经义,昼诵帖括,夕览古文。啜菽饮水,箪瓢自娱。幸得録名于有司,接迹乎多士,自谓扶揺赤霄,一日千里。纂言则欲穷天人之奥,立业则欲摅覇王之畧。高谈濶视,无复讳忌。又以性本疎迂,加以简嬾,深衣广袖,弗合时制。虚名无益,谤忌横肆,故大学士张公孚敬、桂公蕚,咸欲缔交,絶弗与通。逺希长孺之蔑衞青,近鉴李彖之逺国忠,触怒蓄憾,切齿仄目。而仆屹然自是,九死不悔。迨乎武库之灾,谗言先入,械系请室,卒校束缚,呼声动地,搒掠百数。自夏歴秋,黑索累累,坐卧圜土,隂霾昼晦,不见日星。命危草露,吁天无门。而圣上垂恩,旷荡宥其大戾,投之于越。既而雷雨肆赦,获遂首丘。杜门谢客,屏居荒野,萧然环堵,有同仲蔚。薄田百畆,足具饘粥,躬操钱鏄,忘其作苦。媿乏井丹之高洁,而窃慕徐穉之食力。桔橰当戸,蓑笠在堂。于陵虽陋,无求于人。暇则临流濯足,抱瓮灌围,钓轻鲤于芳藻,弋文雉于丛薮。浊酒一壶,兀然就醉。诵季伦思归之引,绎仲生乐志之论。蓬首箕踞,从吾所好,不自知其不可也。昔东方生有言:“筑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咏先王之遗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防哉斯言,予复何望?嗟乎!士安往而不得贫贱哉?世不我知则己矣,又焉能随时浮沉,取容当世,局促效辕下驹,规规如裈中虱哉?寄刘雪台【陈昌积】昌积启,盖闻欃檀、女贞、辕栎所嫉,苕华、璸防、鱼目思混,故殊才适召訾之具,大道非容身之资也。今道圃冠冕,文苑宗工,南北蜚英,不啻数人。大江之西,夏罗、刘、严,然皆云和离角,异声同调。大雅皇坟,左挥右霍,是皆女贞、璸防也,谁则容之?况公春秋列传,伟矣!著述诚识,究鸿蒙,纂集汗漫,言自成于一家,才实迈乎三长。积也,愚侗尝想丘明鼎着此传,是非衮钺,未尝不私诧独见之确要,叹知已之希阔也。讵知身化数千载,获此良朋为之布阵,展局恊例,比律使其心神不损,幸如之何?何者?气同相求,声比则应。丰山呜钟,雨师洒道,姬旦立文,▯圣现梦。谁谓古今不相及哉?故达人思寐乎古昔,君子俟知于异代。虞敦、商彛更世禩,乃竒其模范。海桑、灵椿厯风霜而神其枝榦。太▯表于桓谭,尚书习于夏侯。品物文章,显晦有时。传之万世,讽诵列贤,亦犹今日仰止左谷、尊嗣刘、杨矣。达者自信,何假仆不肖一二说也?夫多文之士不厌粝粱,飞▯之骏长蒙辔防,葢乗除之自然,界限之不爽也。故仲尼、墨翟乏季孟、尹氏之贵也,子夏、韩非无倚顿、卓氏之富也。马迁困頽于汉,昌黎偃蹇于唐,近世空同、大复官止副使,后渠、少谷职下大夫,皆不能翕翕为热,尽其龙睇鸾举之能也。乃今翁则为上执法矣,为大司冦矣,旬宣擅召虎、方叔之誉,哀矜推咎繇、忿生之明,虽位不偿其父章,而业成徽就,已度越诸子也。顷者返驾南安,道经庾岭,才贤难容,岂独今日然?乐天尽性,正惟其境。于是堂布夷防之武阶,设湼槃之梯,走枚乗于帷幕,称言偃于几杖。赋题鹰隼,聊以塞祸。检寻古方,旁事衞生。园丁得吕直之亷,门庭集好事之客。

译幸好不要惊讶我没有顺从您的来信,不要认为世俗的眼光看人不值得计较,只知道反省自己;这条道路我愿意和兄长共同走,不敢不努力。我三十五岁,私下不自量力,志向还没有衰退,愿意穷尽一生所能去做的事情,死了才算完。至于时代对人的抑扬,以及谗人的喧闹构陷,也不过是蚊虫般的小过错罢了。总之,公正的评论过很久才会确定。邸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北方的试录中我所见到的,只有山东、顺天的。这个月十五日前后,我都在信州。如果兄长能到安仁,我当乘轻舟前去拜访,得以把心里的一切尽情披露,怎么样,怎么样?如果认为可以,请派人给我送个信。十三日若没有使者到,我就径直向东去了。其余不一一详述。《复李验封伯华书》【袁▯】。鹏鸟和小雀适意不同,大小之间的情性各有区别;泾水和渭水流向不同,清浊的道路分明。因此巢父以接受唐尧征聘为耻,严子陵把汉祖所授的官职看得很低。为什么呢?各自性情所安,本来就不能强行合在一起。我同您从来没有一天的旧交,您却屡次赐下书信,殷勤地想把我这个三次失败的孟明视收用,洗雪曹刿长期积累的羞耻;又想把我这根朽株枯木推荐到清庙广厦之间,您的情意实在深厚,我怎敢不竭尽愚诚,陈述一番愤懑呢?我出身卑微,五岁诵读诗书,九岁创作辞赋。上至三坟五典,下至稗官野史,也曾涉猎它们的范围,采摘其中精华。只是家中贫困,连一担石的粮食也没有,屋里空空如悬罄;既有司马相如那样的疾病,又加上原思那样的贫穷,连糊口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学习经义,白天诵读帖括,晚上阅读古文。吃豆羹喝清水,以简陋生活自得。幸而得以在主管官署登记姓名,和众多士人相继并列,自以为能够扶摇直上青霄,一天飞驰千里。编纂言论,便想穷尽天人之奥秘;建立事业,便想施展霸王之谋略。高谈阔论,顾盼自雄,再也没有什么忌讳。又因为天性本来疏迂,加上简慢懒散,穿深衣、着宽袖,不合时制。虚名没有益处,诽谤嫉妒横行,所以大学士张公孚敬、桂公蕚都想同我结交,我却断然不与他们往来。我远远仰慕汲黯轻视卫青,近来又以李彖疏远国忠为鉴,因此触怒权贵、积下怨恨,使他们咬牙切齿、侧目相视。而我仍然挺立,坚持自己的看法,即使死九次也不后悔。等到武库发生灾祸,谗言先传入上听,我被戴上刑具拘系在请室,最终被校尉捆绑,呼喊声震动大地,遭受鞭笞数百下。从夏天一直到秋天,黑色铁索层层缠身,坐卧在圆形监狱里,阴霾遮天,白昼如同昏暗,看不见日月星辰。性命危如草上露水,向上呼天却无门可诉。幸而圣上施恩,宽大赦免了我的大罪,把我流放到越地。后来遇到雷雨般的大赦,才得以返回故乡。闭门谢客,退居荒野,四面只是一间空屋,和仲长统相似。薄田一百亩,足以备办稀粥,我亲自拿着钱锄耕作,忘记劳苦。惭愧自己缺少井丹那样的高洁,却私下仰慕徐稚以劳动养活自己。辘轳放在门边,蓑衣斗笠置于堂上。在于陵虽处境简陋,却不向别人有所求。有空便到水边洗脚,抱着水瓮灌溉园圃;在芳草间钓轻快的鲤鱼,在草木丛中射彩色的野雉。一壶浊酒,昏然沉醉。诵读石季伦《思归引》,推究仲长统《乐志论》。披头散发,张腿而坐,任从自己的爱好,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从前东方朔说过:“筑土为屋,编蓬为门,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王遗风,也可以快乐而忘记死亡了。” 这话说得多么正确,我还希望什么呢?唉!士人到哪里去会得不到贫贱呢?世人不了解我也就算了,我又怎能随时浮沉,迎合当世,像困在车辕下的小马那样局促,像裤裆里的虱子那样畏缩呢?《寄刘雪台》【陈昌积】。昌积启:我听说檀木、女贞、栎树彼此嫉妒,苕华、璸玉、鱼目都想混淆,所以特殊的才华正好成为招致诋毁的工具,大道并不是供人容身的资具。如今道圃是冠冕之士,文苑中的宗师,南北闻名的人,不止几位。大江以西的夏罗、刘氏、严氏,然而都如云和琴、离角笛,各有异声而同一曲调。《大雅》《皇坟》之类的作品,左挥右霍,都是女贞和璸玉,谁能容纳它们呢?何况您的《春秋列传》,多么伟大!著述确实有见识,探究混沌未分的根源,编纂广博浩瀚,言论自成一家,才华实在超过“三长”。我陈昌积愚昧无知,曾私下想象左丘明鼎力撰写这部传记,以褒贬是非为褒贬之斧钺,我每每私下惊叹自己的独到见解竟如此准确,也感叹知音稀少。哪里知道自己身后数千年,竟能遇到您这样的良朋,为这部著作布置阵势、展开格局、协调体例、校定声律,使它的精神不受损害,这是多么幸运啊!为什么呢?气息相同便相互寻求,声调相近便彼此应和。丰山发声,铜钟回应;雨师洒道;姬旦制作礼乐文章,玄圣托梦显现。谁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通呢?因此通达的人在梦中思念古昔,君子等待异代的知音。虞敦、商彝历经世代,反而因其模范而奇异;海桑、灵椿经历风霜,枝干反而显得神奇。扬雄的《太玄》有桓谭为之表彰,《尚书》有夏侯胜等人传习。万物和文章的显露与隐没各有时机。流传万世,被贤人们讽诵,也就像今天人们仰望、尊崇左丘明、谷梁、刘向、扬雄一样。通达的人自信,哪里需要我这个不肖之人说一两句呢?文章很多的士人未必厌弃粗粮,飞驰的骏马也长久戴着缰辔,大概这是自然的消长,界限本来就不会错乱。因此孔子、墨翟没有季氏、孟氏、尹氏那样的富贵,子夏、韩非没有倚顿、卓氏那样的财富;司马迁在汉代困顿衰颓,韩愈在唐代坎坷失意,近世空同、大复官位只到副使,后渠、少谷职位不过大夫,都不能声势赫赫、尽展龙顾鸾举的才华。如今老先生却已经做了上执法,又做了大司寇;巡行宣抚之时,独享如召虎、方叔般的声誉,哀怜百姓、推究过失,具有咎繇、忿生般的明察。虽然官位没有补偿他父亲的显赫,但事业成就、声名功业,已经超过诸位前贤了。近来您返回南安,途经庾岭,贤才难以被容纳,难道只是今天才如此吗?乐天尽性,正是适应自己的处境。于是厅堂铺设夷狄降服的武阶,设置通向涅槃的梯子;召枚乘入帷幕,称许言偃于几杖之前。写一篇题为《鹰隼》的赋,姑且用来消弭祸患。查考古代医方,同时从旁讲求卫生。园丁得到吕直的廉洁,门庭聚集了好事的宾客。

贤者之退,岂不韪欤?记不云乎: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昌积往戴尘容,恃好乡曲,操奏钟仪之楚音,得入张禹之后室。天壤殊遇,感何可。既又,家君耄夀,逺承雅制。巴里下邑,忽来縁水之调。聋俗颛氏,偶闻韶武之盛,岂不思藏为世寳,流传云仍耶?去秋八月,闻解赤舄,即同郭汝才者谋,市安道之箬船,逺迓元礼之仙舟。不幸家君忽而弃世,痛哭家庙,诸用割裂。迩来守殡孤山,杖苴寂寞。太阳职曜,劬夕愓矣。髻岭杂砾,响谽谺矣。湖波澎湃,驾鵞号矣。空谷无人,閴隂火矣。野狐鼹鼯,啼丛薄矣。哀物悼故,云谁之思矣?上念先人,年逾渭叟,贱在蓬藋,生乏素封,死不纪于太史。非先人之不韪也,但不幸遭豚犬如昌积者耳。九天重渊,愚罪莫赎。毎诵陈鸿胪石内使之传,輙悲不自止。一二朋好,又以毁礼非孝之言来相解免,以故蓄忿成疾,痈疽发项,邪循胍络,寖变竒症,几同山跗之消瘴,谁锡淳于之鍼砭?赖友人郭济投之药剂,叨存支骸,淹滞七月,尚尔孱脱。目眵不堪纵瞚,气短不能广语。应钟之月,幸即勿药。荆妇又忽天化,至使井臼无主,坐吟荘舄。一身百毒,痛也如何?所以更生藜阁,乆缺刺谒,而李邕贽仪未申尺寸也。罪矣罪矣!鄙▯揺揺,尚冀起文潞于闲居,召富郑于散地,庶几永快登仙之望,不负攀龙之愿也。郭汝才便冒贡短状,更奏鄙技,乃各言尔志之义,以纸为贽之意也。函丈广大,尚计亲造,不备。上渔石先生书【赵时春】威詟遐裔,强敌駾逋,旋旌振旅,保大定功。吉甫来镐,行俭入朝,欢洽万夫,休问宣畅。况居涵濡之中,侧闻道徳之风,诚忭诚幸。苐恨癯乎山泽,不获执扫除之役,头目卒中迅风▯瞀,艰于挥翰,未遂竭五内之私,亟飏于下执事。防刘生自阳和至,式询吾师起居,虽小不适,寒燠信顺之佑,何忧不已。及诵教言诲,以藏修之宜,并及过当之咎。语曰:知弟子者莫若师,知之至,故忧之甚切。抑吾师之所以忧,仆敢不自以为忧乎?自知其忧,而靳一云云以解之,恐悖孔门四子侍侧以乐夫子之义,故不自忖已,聊复一言。譬之蝉噪蛙鸣,虽不惬里耳,而大雅君子庶几尚之。尝闻耻辱者,势利之士所羞也;势利者,功名之士所羞也;功名者,道义之士所羞也。故道莫毁于诟▯,名亦丧于流讪,势或隳于刑辟。昔宣圣逐于鲁,而叔孙毁之;孟子遁于齐,而国人诅之;子华违于晋,而烛过阨之。此皆大圣名贤之所为,卒被庸夫俗子之侮,尚不能解于当时,而防雪于后世。何则?势逼情乖,则离异起;羡长获短,则媒囮生物;异代殊则,枉直明。故君子疾没世无名,而不病人之不已知;志士有杀身以成仁,而不避患以伤义。葢夷齐甘为馁鬼,耻食周室之粟;顔子乐于屡空,耻从货殖之士。下逮苌▯、屈平、冯参、李膺之徒,皆以身为君国之干,卒婴惨夷之祸。近世于少保、刘学士俱被极刑,此岂非当世之所深嫉,而从来之所企慕者哉?仆虽不佞,负累于休明之时,然防借箕裘之业,颇闻诗礼之术,长习百家之言,驰心于圣贤君子之事矣。大都道行名成而不辱身者,上也;名成而道不得行,因之以辱其身者,次也;道无可行,名无所成,而身受其辱者,宜也;无其道而窃其名以享其利者,盗也。此则少知自好者之所羞,而趋势利者之所竞也。吾师度仆于三者何居乎?言乎道则为世禁锢,道已毁矣。言乎名,则身被大戮;名已爽矣。言乎身,则毁体受刑;身已隳矣。三者无一可,而欲使之奔走于台皁之间,伺▯于形势之门,强顔悚体,自厠于士大夫之列,计亦左矣。身为刑戮之余,诟▯之所萃,流讪之所浸,世之争名嗜利者,犹欲为贾货分功之计,其虑至深,其蓄弥毒。加以此地磐石之宗,牙张▯彀,诚恐不测。其身已不自救,而况敢与知人之长短哉?假令受欺蒙侮,此自其分;报复循环,天下通理。讦直隠祸,隂谴最烈,浮屠老子之徒,尚以为戒。况仆学于孔氏,身虽被废,其心岂直悻悻然小丈夫哉?孟子有云:「天降大任者,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中人者,困心衡虑而后作,安知其所以陵仆者,非所以益之也?

译贤者退处,难道不是好事吗?《礼记》不是说过:“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昌积过去承蒙您接受我这个尘俗之人,凭借同乡情谊,操着钟仪那样的楚音,得以进入张禹之后的内室,受到天地般悬殊的待遇,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后来,家父年老高寿,远远承蒙您雅正的文章。巴蜀乡里这样的偏僻小城,忽然传来如缘水之曲的高调;聋昧的俗人,偶然听到韶乐武乐般的盛美,难道不想把它藏作世间珍宝,流传给子孙后代吗?去年秋天八月,听说您将要解除赤舄之职,我便同郭汝才商量,买下安道的箬船,远远迎接元礼的仙舟。不幸家父突然去世,我在家庙痛哭,诸般事务全都支离破碎。近来守灵于孤山,拄着丧杖,孤寂冷落。太阳运行照耀,早晚都令人辛劳警惕;髻岭碎石杂陈,发出空旷回响;湖水澎湃,像鹅群哀鸣;空谷无人,只有寂静的阴火;野狐鼹鼠在草木丛中啼叫。哀悼万物,追怀故人,这是谁的思念呢?想到先人,年纪超过渭叟,地位卑微在蓬蒿之中,生前没有世袭的财富,死后也没有被太史记载。这并不是先人没有可取之处,只是不幸遇到我这样猪狗般的儿子罢了。上天九重、黄泉九地,我的愚罪都无法赎偿。每当诵读陈鸿胪《石内使传》,总是悲伤得不能自止。一两个朋友又拿着毁坏礼制便是不孝的话来劝解我,因此郁积的愤怒变成疾病,脓疽发在颈项,邪气循着脉络侵入,渐渐变成奇症,几乎像山跗那样消解瘴气,谁能赐给我淳于意般的针灸治疗呢?幸赖友人郭济投药治疗,才勉强保住残躯;病情拖延了七个月,仍然虚弱消瘦。眼中眵泪使我不能尽情睁闭眼睛,气短不能长篇说话。到了应钟之月,幸好即将不用再服药。荆妻又忽然去世,使得井臼无人料理,我只能像庄周妻死时那样坐着吟咏庄舄的歌。一身百般毒病,痛苦又能怎样呢?因此重新居住在藜阁,长期没有前往拜谒;而像李邕赠送贽礼那样的礼数,我也还没有完成一分一寸。罪过啊,罪过啊!我这卑陋之身摇摇欲坠,仍希望您能像起用文种那样起用闲居之人,像征召富弼、郑当时那样征召散处之士,或许可以长久畅快地实现登仙般的愿望,不辜负攀附贤龙的心愿。郭汝才有便,冒昧进献这篇短札,又把我的浅陋技艺一并呈上;这正是各自说明自己的志向,以及以纸代替贽礼的意思。您的学问如高大堂舍,我还打算亲自登门拜访,此处不尽。《上渔石先生书》【赵时春】。威势震慑远方边裔,强敌惊惧逃窜;很快便整顿军队、振作旅众,保全重大局势,建立安定功业。尹吉甫来到镐京,召穆公入朝,众人欢悦和洽,美好的声誉传播开来。何况我身处您的教化涵养之中,侧耳听闻您的道德风范,实在欢喜,实在幸运。只是遗憾自己困居山泽,不能亲自执帚从事洒扫;头目忽然中了急风,昏眩不清,难以挥笔,未能尽情抒发内心,赶快向您陈述。适逢刘生从阳和来,便问候老师的起居;即使稍有不适,只要寒暖调和、顺应天时的保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等到诵读您的教诲,您告诫我应该藏身修养,又说到我过分的过错。古语说:最了解弟子的莫过于老师;正因为了解得深,所以忧虑得格外恳切。老师所忧虑的事情,我难道敢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忧虑吗?我既然知道老师的忧虑,却吝惜说几句话来为自己解脱,恐怕违背孔门四子侍立身边、以欢乐使孔子快乐的道理,所以不再自我顾忌,姑且再说一番。譬如蝉鸣蛙叫,虽然不合乡里人的耳朵,但高雅的君子或许还会欣赏它。曾听说,耻辱是势利之士所羞耻的;势利是功名之士所羞耻的;功名是道义之士所羞耻的。因此道义最容易因诟骂而受毁,名声也会因流言讥讽而丧失,权势有时会因刑罚而败落。从前孔子被鲁国驱逐,叔孙却诋毁他;孟子隐居在齐国,齐国人却诅咒他;子华离开晋国,烛过便加以困辱。这些都是大圣人、著名贤者的作为,最终却受到庸俗之人的侮辱,尚且不能在当时得到申辩和理解,反而要到后世才得以昭雪。为什么呢?形势相逼、情意乖离,就会产生离异;嫉妒别人的长处而图谋他的短处,媒介和诱饵就会因此滋生;时代不同、情况有别,是非曲直才会显明。所以君子忧虑的是死后没有声名,却不以别人始终不了解自己为忧;有志之士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也不因躲避祸患而损伤义理。大概伯夷、叔齐甘愿做饿死的鬼,也以食用周王室的粮食为耻;颜子以屡屡贫困、家中常常空乏为乐,也以跟随从事货殖的人成为伍为耻。下至苌▯、屈平、冯参、李膺这一类人,都把自身作为君主和国家的骨干,最终却遭受惨烈的杀戮之祸。近世于少保、刘学士也都遭受极刑,这难道不是当世人深深嫉恨、而历来人们又仰慕追求的吗?我虽然没有什么才德,却在太平光明的时代身负牵累;然而防借箕裘之业,颇为听闻《诗》《礼》的学术,长期学习诸子百家的言论,已经把心思用在圣贤君子的事业上了。大体说来,道能够施行、声名能够成就而又不辱没自身,这是上等;声名已经成就而道却不能施行,因而使自身受到辱没,这是次等;道没有可以施行的地方,声名也没有可以成就的事情,而自身又遭受屈辱,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道却窃取道的名义来享受它的利益,这是盗贼。这正是稍有知识而自爱的人所羞耻的,却是趋附权势、贪图利益的人所争逐的。我的老师认为我在这三者中属于哪一种呢?若说到道,便会被世人禁锢,道已经毁坏了;若说到名,身体便会遭受大戮,名也已经败坏了;若说到身体,便会毁伤肢体、接受刑罚,身体也已经毁坏了。三者没有一样可取,却想让我在台省与皂隶之间奔走,在权势之门窥伺,强作笑容、战栗身体,勉强厕身士大夫之列,这个打算也错了。我是刑戮余生,辱骂聚集之处、流言讥讪侵袭之身,世上那些争名逐利的人还想对我施行贾货分功的计谋,他们的心思太深,积蓄的毒害也更加厉害。何况此地是盘石般的宗族势力,爪牙张开,弓弦已经拉满,实在恐怕会发生意外。连自己的身体都已经无法救护,何况敢于评论他人的长短呢?假如受人欺骗、蒙蔽、侮辱,那是我自己的命分;报复循环,是天下共同的常理。揭发正直之人的隐情会招来灾祸,暗中的惩罚最为严厉,佛教徒和道教徒尚且把这作为戒惧,何况我学习孔氏之道,身体虽被废弃,内心难道只是一个悻悻然的小丈夫吗?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某人时,必先使他的心志受到震动,使他的性情受到忍耐,从而增加他原来所不能具备的能力。’中等资质的人,总要内心困苦、思虑阻塞之后才奋发作为,怎么知道那些凌辱我的遭遇,不正是用来增益我的呢?

而遽为是嚣嚣耶?今夫田佣贾竖,稍有担石之积,什一之利,己能自爱,虽有攘臂诟詈之加,犹且闭戸而避之。其自视者重,而外视者轻也。较仆所负,岂直田佣贾竖之比哉?乃与争名嗜利之徒,蹴长而发机,只见其惑也。然则仆之必不为此也,审矣。且仆之不为此,其由来业已乆。自髫龀时,已不量已分,诵书及彛伦纲常之际,便慨然自许。每览忠臣烈士、哲人义夫之行,则流涕交頥,思得其人而往从之。此固吾师所尝许可,仆所言岂不然哉?洎服官政,果用性成,目覩时变,于郁腷臆激,膺填胸。借令缄口可以免外祸,而内患已结于心腹矣。自放废以来,加以防攘,屋壁四立,风雨不除,家徒冻馁,动值舛戾,见为愆尤。婴童天札,嗣续未立。身素刚强,而今更多疾病,患发意表,罕所嗜欲,雅好饮酒,属入骑驺觝射,因此尽损,便兀然坐闺阁中,如妇人孺子。他人为仆惨怛,而仆偃蹇栖迟,未尝少贬身之荣辱,不暇自恤人之长短,于仆何有哉?设仆幸防洗録,任百职之末,犹当明目张胆以禆万一。至于快心易怨之举,必有所不为夫。仆之有所不为,殆天之所与也,非人也。所以深匿潜伏,自絶于交际之间者,直欲如前所云,以逺害自全耳。况卑下未易居,贫贱众所侮,位微而名高,乃讥笑之府。故舒修撰之节茹于折运,夏太常之囚酿于胥吏,李崆峒之衅结于既废。彼岂非世之所指目者哉?不早自逺引,果犯羣猜。明者睹未萌,况其章彻人耳目者耶?此仆之所以离羣絶俗而不悔者也。天之所以与我者,不敢以自弃;人之所以加我者,不敢以自沮。又安知终无可行之道,无可成之名,而身之耻辱不防后时之雪也?又安知不足以称吾师之知,而解今日之忧也?愤固可啓,悱固可发,猖狂之言,尤望吾师折▯焉。不胜怖悸之至。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七

译却为什么马上就要这样喧嚷不平呢?如今田间佣工、商贩小吏,稍微有一担一石的积蓄和十分之一的利息,便已经能够自爱;即使有人对他们加以挽袖辱骂,他们还会关起门来躲避。因为他们看重自己,却轻视外物。拿我所承担的来看,难道只是田间佣工、商贩小吏所能比的吗?却要同那些争名逐利的人争长短、触发机锋,只能说是自取迷惑。然而,我一定不会这样做,这是明白无疑的。况且我不这样做,根由已经很久了。自幼年时起,我就不肯估量自己的身份界限;诵读书籍、学习彝伦纲常时,便意气慨然地自许。每次读到忠臣烈士、哲人义士的事迹,就眼泪流到面颊,想找到这样的人而跟随他们。这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曾经认可的,我所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等到任官从政,果然按照本性行事;亲眼看见时局变化,郁结愤激,胸膺填满。即使缄口不言可以免除外在祸患,内在忧患也已经结在心腹之中了。自从被放逐废弃以来,又加以防备侵扰,四面都是屋壁,风雨也不能隔绝;家中只有冻饿,动辄遭逢悖逆,反而被视为过错。孩子们遭受夭折,后嗣也没有建立。身体一向刚强,如今疾病更多,病患常从意料之外发作;很少有什么嗜好欲望,平素只喜欢饮酒,却因为近来经常骑马、赶车、格斗、骑射,因而全都损失了,只能茫然坐在闺阁之中,像妇人和小孩一样。别人替我悲惨忧痛,而我自己却傲然困顿,从未稍稍降低自身荣辱的标准,也没有闲暇去顾念别人的是非长短,这些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假如我有幸得到考察、洗雪和录用,任职于各种官职中最末一等,仍然应当明目张胆地尽力补益万分之一。至于为了一时快意而轻易结怨的举动,我一定有所不做。我有所不做,大概是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性,并非人为。所以深深隐藏潜伏,同交际往来断绝,只是想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远离祸害、保全自己罢了。何况卑下的处境不容易安居,贫贱又是众人所轻侮的;地位卑微而声名高显,正是讥笑汇聚之处。因此,舒修撰的气节在折运中受到挫折,夏太常的囚禁由胥吏酿成,李崆峒的祸端在被废弃之后结成。他们难道不是世人所指点注视的人吗?不早早自行远避引退,果然招致群体猜忌。聪明人尚且能看见事情尚未萌发之时,何况那些文章声名已经显著、传入人们耳目的呢?这就是我离群绝俗却不后悔的原因。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我不敢因此自暴自弃;世人加给我的东西,我不敢因此自我沮丧。又怎么知道最终不会有可行的道路、可成就的声名,自己的耻辱不会等待日后洗雪呢?又怎么知道不能够符合我的老师对我的了解,解除今日的忧患呢?愤懑本来可以启发,想说而未说的话本来可以发抒;这些狂放的话,尤其希望我的老师加以裁断。我实在承受不了极度的恐惧悸动。《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