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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海》卷二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33–937 段

明文海》卷二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二彭氏族谱辨疑序【解缙】甚哉,公议之难明也!而世谓尝明于身后,非谓国史之传足以考信欤?未也。时移事去过其旧乡,询其故老,称人之善者无所佞谀,言人之不善者无所避讳,考其成败之迹,与其言行之遗,以推原其用心,庶几足以知之。然犹未也。国史固不足尽信,贤人之隐徳难知,而凡传记所説,私家之所纂録,或朋友私与,其所善子孙欲盖其所亲,亦有奸谀未死之先,逞其胸臆之见,笔之于书,以授其人,令身后出之以为信实,是非错谬,又有甚于国史之传讹。昔人有言:「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欲知其人之善恶,是亦在并视其子孙之隆替,可以征之也。唐末五季,豫章庐陵之乱极矣。钟传起乡兵防功,至通显,已而骄恣,其下复乱,赖危全讽、彭玕兄弟起而救其弊,粗定一方。传奏全讽为抚州,玕为吉州。虽由传所荐,实唐室之命也。杨行宻既背唐以自为,则胁江西从之,独全讽及玕不从,仍唐刺史之号,各守境土以拒行宻,则二人者特立不从乱,固唐之忠臣也。厥后势孤援絶,不得已而奔马殷,未尝为之臣也。殷亦念同盟,以客礼待之。独乡之传闻与私家纂録,多毁其务报仇为剽击,刦州人往臣于楚。盖是时全讽死,光稠降,玕既去,而行宻尽有江西,乡人亦多仕于杨氏矣。玕固杨氏所恶也,则其毁短玕者,非私怨则为杨氏恶之矣。玕之不死,宜必有以报唐室者,不幸梁唐继簒,志不获伸,惜哉!又其事多散出于国史,不得其列传,独其子孙之盛,有非私家所得而抑之者,盖天之报之也。故翰林危公太朴尝叙其族出于全讽,建昌抚州之有危氏,犹吉之有彭氏,荣盛相埒。两家善庆之积,公议之明,亦可得而征也。予友彭君子斐以家谱来京师,名卿钜公既皆为之序,乃以示予。予颇通氏族之学,请着予所闻以考正焉。谱称彭宣氏事汉成帝为大司空而北齐,陈留王乐其九世孙。予按宣事孝哀,以二千七十四户侯长平薨,谥曰顷。子圣孙业嗣侯,遭王莽始废,而谱略之。成帝下距北齐将四百年,来不应才九世,疑上当有十字。盖谱之增续传刻屡矣,防或有此遗脱也。又云陈留王六世孙景直,值唐中宗为礼部郎官,其后有构云。天寳中袁州刺史李景以名闻,上遣中使齐延立召之,至再乃行。上欲官之,辞归,遣中使房嘉送之,加赐束帛,号其乡曰招君。有震山钓台石室,其所居处,今袁州宜春也。予按宣家淮阳,乐家安定,而景直但云世居淮阳,岂迁徙不常故略之欤?中宗时距天寳未逺,景直构云非父子则祖孙耳。谱称构云之子始家庐陵,而不着其先以何时居宜春。予以他书考之,盖自景直之先隋之季世而谱失其名,不敢妄加盖谨之也。又云招君之子兹,宪宗时进士,为进贤令。三子伉、倜、维岳皆进士,而倜登第在徳宗贞元七年,为令宜春。父兹登第在其后,盖兹十七生伉,十八生倜。倜登第时才十九,兹登第时年五十二,相去十六七年,且以年少荣升而父差池晚,世固常有此也。倜生辅,信州长史。五子玕,其第四子。其世徳既如此,谱称其干符初投笔举义兵,不着其居里。按史称玕世家庐陵,今吉水、永丰故庐陵县地。南唐保大八年始置吉水,旋废。雍熈元年复为县,致和元年始置永丰。今永丰之沙溪、吉水之丰口,坟墓具在。玕以后唐长兴四年癸已三月薨,年八十,敕葬长沙杨氏太和之五年也。未四年而杨氏国亡,始归葬折桂乡之丰口。玕之生当在唐宣宗大中年也。癸酉起兵时才二十余耳。州志称平湖有彭玕疑冢,所居必在长溪丰口之间,其为吉水人无疑也。又云干符丁酉,谒钟传命镇王岭。按王岭在今吉水之兰溪,其上仓廪府库之迹犹有存者,其前有山曰张钦察。乃呉将屯兵对垒之所。初,玕以门第领胥徒,为州从事,即弃去,归乡与兄弟治兵王岭。非传命镇也,传以中和二年观察江西,而抚州乱,赖玕及全讽平之。传始上其功为刺史,未尝私谒传也。谱称干化初授检校太保,后唐长兴壬辰加太尉,封安定王,以疾辞不拜。予按干化之时,马殷尚在羁縻,庄宗克梁,殷始入贺,玕不与偕行,其志可见。长兴封王之命犹且辞之,朱温太保之命其不受可知矣。然则但称吉州刺史者,固玕之志欤?今吉州自唐初所置,故无城,玕始筑。宋季丞相江公万里为守,以兵少减其旧之半,其故址襟山带江,雄据要害。元季措置绪余,犹可想。少年起事,白首百战,干戈从容不废讲学,真豪杰之士哉!

译《明文海》卷二百十一,余姚黄宗羲编,序二 《彭氏族谱辨疑序》公论要得到彰明,实在太难了!世人说人在死后才能得到公正评价,难道是说仅凭国史的记载就足以考察取信吗?不是的。要等时代迁移、事情过去以后,经过他的故乡,询问当地老人;称赞一个人的善行时没有谄媚奉承,谈到一个人的恶行时没有回避禁忌,再考察他成败的迹象以及遗留下来的言行,推究他的用心,这样或许才足以了解他。然而仍然不够。国史本来就不能完全相信,贤人的隐德难以知晓;各种传记所说的,私家编纂记录的,或者朋友私下交往时所说的,以及子孙想要掩盖亲人过失的,还有奸邪谄媚之人在自己未死之前放纵胸中的见解,写在书里交给那个人,让他在自己死后把它拿出来作为真实证据的,是非错谬反而比国史的讹传更加严重。古人说过:“人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善恶,也可以同时观察他的子孙兴盛还是衰败,从中得到验证。唐末五代,豫章、庐陵的动乱极其严重。钟传起用乡兵建立功勋,后来达到显贵地位,不久便骄横放纵,他的部下又发生叛乱,幸亏危全讽、彭玕兄弟起兵挽救弊乱,才大致平定了一方。钟传上奏任命全讽为抚州刺史,任命彭玕为吉州刺史。虽然这是钟传推荐的,实际上也是唐王朝的任命。杨行密背叛唐朝、想要自立之后,便胁迫江西归附自己,只有危全讽和彭玕不肯服从,仍然保留唐朝刺史的名号,各自守卫疆土来抵抗杨行密。因此这两个人特立独行,不肯随乱,确实是唐朝的忠臣。后来他们势单力孤、援助断绝,不得已投奔马殷,却从未做过马殷的臣子。马殷也念及同盟之情,以宾客之礼待他们。只是乡里的传闻和私家编纂的记录,大多诋毁他们急于报仇、进行劫掠袭击,说他们劫持州人去向楚国称臣。那时危全讽已经死去,刘光稠已经投降,彭玕已经离开,而杨行密完全占有了江西,乡人也多在杨氏手下做官。彭玕本来就是杨氏所憎恶的人,那么诋毁贬低彭玕的,不是出于私人怨恨,就是因为杨氏憎恨他。彭玕没有死去,按理一定是想有所作为来报答唐王朝;不幸梁、唐相继篡夺帝位,志愿不能实现,可惜啊!此外,他的事迹多散见于国史,却没有他的专传,唯独他的子孙兴盛,有不是私家力量所能压制的,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的报答。因此,翰林危公太朴曾经叙述危氏家族出自全讽;建昌、抚州有危氏,正如吉州有彭氏,二者的荣盛相当。两家的善庆积累和公论的彰明,也可以从中得到验证。我的朋友彭子斐带着家谱来到京师,名卿巨公已经都为它作了序,于是又拿来给我看。我颇懂得氏族谱系之学,请把我所听闻的写下来,以便考订订正。族谱说,彭宣侍奉汉成帝,担任大司空,后来传到北齐陈留王乐,是他的第九世孙。我考察彭宣侍奉的是汉孝哀帝,以二千七十四户封为长平侯,死后谥号为顷。其子圣孙继承侯爵,遇到王莽时才被废除,而族谱略去了这些事。汉成帝到北齐将近四百年,不应当只有九代,怀疑上面应当有“十”字。大概族谱增续、传抄、刻印已经多次,或许有这样的遗漏。又说陈留王的第六世孙景直,唐中宗时任礼部郎官,后来有构云。天宝年间,袁州刺史李景因为名声闻于朝廷,皇帝派中使齐延立召见他,他到第二次才动身。皇帝想授予他官职,他辞谢回去,皇帝又派中使房嘉送他回去,加赐束帛,并把他的乡里称为“招君”。当地有震山、钓台、石室,都是他的居处,如今属于袁州宜春。按我考察,彭宣家族在淮阳,陈留王乐的家族在安定,而景直只说世代居住在淮阳,难道是因为迁徙不定,所以略去了这一点吗?唐中宗时距离天宝不远,景直与构云不是父子,就是祖孙。族谱说构云的儿子才开始在庐陵安家,却没有说明他们的先人是什么时候居住在宜春。我用其他书考察,大概自景直的先辈、隋朝末世起,族谱就遗失了他的姓名,因此不敢妄自增补,只能谨慎处理。又说,招君的儿子彭兹,唐宪宗时中进士,任进贤县令。三个儿子伉、倜、维岳都是进士;其中倜在唐德宗贞元七年登第,任宜春县令。彭兹登第还在倜之后,大概彭兹十七岁生伉,十八岁生倜。倜登第时才十九岁,彭兹登第时五十二岁,两者相差十六七年,而且有儿子年少就荣耀登科、父亲反而晚年才有成就的事,世上本来常有。倜生彭辅,任信州长史。彭玕是彭辅的五个儿子中的第四子。他家世代的德行既然如此,族谱说他在唐僖宗乾符初年弃笔起兵,却没有记载他居住的地方。按史书所说,彭玕世代居住在庐陵;如今的吉水、永丰,就是旧庐陵县的土地。南唐保大八年才设置吉水县,不久又废除;雍熙元年恢复为县,致和元年才设置永丰县。如今永丰的沙溪、吉水的丰口,都还保存着坟墓。彭玕后来在后唐长兴四年癸巳三月去世,享年八十岁,皇帝下令葬在长沙杨氏墓地;到杨氏太和五年时,距他去世还不到四年,杨氏国亡,这才迁回折桂乡丰口安葬。彭玕应当出生在唐宣宗大中年间。癸酉年起兵时,他才二十多岁。州志称平湖有彭玕的疑冢,他居住的地方一定在长溪、丰口之间,因此他是吉水人无疑。又说,乾符丁酉年,彭玕拜见钟传,接受命令镇守王岭。考察王岭在今天吉水的兰溪,山上仓廪府库的遗迹还保存着一些;它的前面有一座山叫张钦察山,是吴国将领屯兵对垒的地方。起初,彭玕凭借门第统领胥徒,担任州府从事,随即弃官离去,回乡与兄弟在王岭训练军队,并不是钟传命令他镇守那里。钟传在中和二年任江西观察使,当时抚州发生动乱,依靠彭玕和危全讽才平定下来。钟传这才上奏他们的功劳,任彭玕为刺史;彭玕从未私下拜见钟传。族谱说,乾化初年授彭玕检校太保,后唐长兴壬辰年加授太尉,封安定王,他因病辞谢不接受。我考察乾化年间,马殷还处于受控制的状态;庄宗攻克梁国后,马殷才入朝祝贺,彭玕没有随同前往,他的志向由此可见。长兴年间封王的诏命他尚且辞谢,那么朱温授予太保的命令,他不接受也是可以知道的。既然如此,只称他为吉州刺史,原本就是彭玕的志愿吧?今天的吉州自唐初设置以来,原来没有城池,是彭玕开始修筑的。宋朝末年,丞相江万里任吉州知州,因为兵力少,削减了原城的一半;它的旧址背山临江,雄踞险要。元朝末年所作的后续修缮,仍然可以想见当年的情形。彭玕少年起事,直到老年经历百战;在战争从容进行之余,也没有废弃讲学,真是豪杰之士啊!

故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以为,使吉州遇时得君,当不在郭汾阳下,不虚语哉!然予尝过华州,仰思汾阳之风,低徊其故里而访其子孙,又不如彭氏之在吉者逺甚,彼此先后所得,又何较哉?玕长子世家庐陵,显者有博士齐,太子中允应求,贺州刺史君醇,御史中丞思永,程伯子其壻也。其在鄱阳有汝励,治平进士第一;吉水丰塘有方迥,寳祐南省第一人;其在镜方有应瑞,应星,应祈,方界晋起。予皆进士。子美叔,季新叔,士龙,九龄,必逹,士杰,禹玉,徳髙,子明,子承,仕皆有名。吾子斐,其后贤也。增修是谱,其善承先祖之志哉?

书文章正宗【杨士竒】右《文章正宗》二十四卷,凡七册,今存五册,欠卷一至卷八不完。余客武昌时,假馆授徒,有秦叟者,以二子从。叟耿介豁逹贾书为业,所畜有十余年不售者,以是坐贫,数月束脩无所入。叟曰:“先生用书,惟意所取也。”为取《大学衍义》及陶渊明诗。叟以为防指所从学,十嵗子笑曰:“是儿初生时,千钱所得耳。”余曰:“畜十年不得,当万钱乎?”叟曰:“先生自处厚,奈何以薄处我?”余为再取《文章正宗》,叟益以王维、孟浩然、韦应物诗。孟、韦诗皆旧刻特完。叟复顾余笑曰:“此书亦静极当动也。”余既以书去,是夜秦隣家火,延秦书肆尽焚之。明旦余往吊焉,叟曰:“物成败有定数,先日而归,先生以获全者亦数也。”余孙擕书在京师,侄子相登第,赐居崇礼坊,一日就吾家取《衍义》一册,《正宗》二册,又取陶、王、孟、韦诗及他书归读。是夜隣舍火,延相家所蓄书尽焚之。于是余所得于秦叟者,惟存此五册及《衍义》三册。如相后一日持去,不及于燬,然思叟定数之言,固非偶然哉。

书胡忠简公封事藁【杨士竒】右吾郡宋胡忠简公封事藁,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题跋在后。忠简孙搢刻于融州真僊岩。刘长吾得之,以惠余者。忠简笔法出顔鲁公,盖忠义之性有相契矣。掲文安公谓此书本左司郎中丰城范璿舜文所为,将奏之以示忠简。忠简曰:"书奏即不免南迁,子有老母,不可以累母。吾为奏之。"遂有新州之命。余近于两府检志书,见《丰水志》载范璿事云:为户部检详时,欲与胡铨相继论奏和议,胡首抗章,范实怂慂之。胡之逐,又赆其行,未尝云此书范所为也。《丰水志》作于宋南渡后,当得实,不知文安何自而云然也。然文安云:"庐陵胡氏、杨氏皆国家之元气",故以所作《杨氏忠节祠记》附此帖之后。

书苏老泉文后【杨士竒】右老泉诗文三十余首,与用之同读全集而择之者也。世之论文章家曰:「一代不数人,一人不数篇。」观于此,可知其难矣。

书李长吉诗后【杨士竒】洪武戊寅冬,余自陶金归邑中,过深湖,值雨,憇道旁田舍。有学馆教者延余坐,童子从旁诵长吉《梦天》诗,其句及字音多误。余私告教者正之,应曰:“吾受之吾师如此。”意若不怿然者。顷之,入告其主人,主人出,不复问余所从来。揖余曰:“子奈何非吾师?”余叹而不应。童子益朗诵不休,余厌闻,欲起避之,而雨不止。既久,余告主人曰:“读此,汝无所用,曷如读杂字书得用也?”曰:“然。”曰:“吾以杂字与汝易此,何如?”曰:“可。”遂以钞一贯纳主人,曰:“此可得杂字十数部。”主人喜,即命童子以此本纳余。始问余所从来,呼妇取豉汤、荞麦饼为礼。雨止送余出门,甚恭。独教者于余言终不能平。夫于已不明,妄自尊重,为师以误人,及闻善言,拒之不从,而又有憾焉。与欲教其子,不知择师,徒费而无益。如余所遇者,皆不可也。因记始得此诗,又以寓戒云。

跋四书待问【杨士竒】四书待问,一册八卷,元临江萧镒、南金编。为科举之学设也。元塲屋有《四书疑问》,国初三科犹然。洪武甲子,始改为《四书义》。此书,余初习举业时受之司仓伯。今吾所蓄书,独此最久也。

译所以,故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认为,假如吉州遇到合适的时代、得到贤明的君主,彭玕的成就应当不会在郭汾阳之下,这不是空话吧!然而我曾经经过华州,仰望追思郭汾阳的风范,在他的故乡徘徊并访问他的子孙;但他们又远远比不上吉州的彭氏。两家的先后际遇和所得成就,又有什么可比较的呢?彭玕的长子世居庐陵,显贵者有博士彭齐、太子中允彭应求、贺州刺史彭君醇、御史中丞彭思永,程伯子是他的女婿。他们在鄱阳有彭汝励,治平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在吉水丰塘有彭方迥,宝祐年间考中南省第一名;他们在镜方一支有彭应瑞、彭应星、彭应祈,彭方界、彭晋起;我所说的这些人都是进士。彭子美、彭叔美、彭季新、彭士龙、彭九龄、彭必达、彭士杰、彭禹玉、彭德高、彭子明、彭子承,做官都有名声。我的朋友彭子斐,是他们后代中贤能的人。增修这部族谱,他大概很好地继承了先祖的志向吧?《文章正宗书》右边这部《文章正宗》共二十四卷,七册,如今保存五册,缺少卷一至卷八,已经不完整。我客居武昌时,借住馆舍授徒,有个姓秦的老人带着两个儿子来跟随我。老人耿直豁达,以经营书籍为业,所收藏的书有十多年卖不出去,因此陷于贫困,几个月都没有收到束脩。老人说:“先生用书,尽管随意挑取。”我便取了《大学衍义》和陶渊明的诗。老人以为我所取的书是给大儿子学习的,十岁的小儿子笑着说:“这本书在我出生时只值一千钱。”我说:“收藏了十年还卖不出去,难道应该值一万钱吗?”老人说:“先生待自己宽厚,为什么却用刻薄的态度对待我?”我于是又取了《文章正宗》,老人又给我加上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的诗。孟浩然、韦应物的诗都是旧刻本,而且保存完整。老人又回头笑着对我说:“这部书也该在沉寂到极点之后转运了。”我拿着书离开后,当天夜里秦老人的邻居家失火,火势蔓延,把秦家书铺全部烧掉。第二天早晨我去慰问,老人说:“事物的成败都有定数,前一天书归了你,使先生能够保存下来,也同样是命数。”我的孙子带着书在京师,侄子子相考中进士,获赐居住在崇礼坊。有一天,他到我家取走《大学衍义》一册、《文章正宗》二册,又取了陶、王、孟、韦的诗以及其他书回去阅读。那天夜里邻舍失火,火势蔓延,把子相家收藏的书全都烧毁了。这样,我从秦老人那里得到的书,只剩下这五册以及《大学衍义》三册。如果子相晚一天拿走书,就会赶不上这场火灾而被烧毁;这样看来,想到秦老人所说的定数,确实不是偶然的吧。题写胡忠简公奏封事稿 右边是我们郡宋代胡忠简公的奏封事稿,后面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的题跋。胡忠简的孙子胡搢把它刻在融州真仙岩。这是刘长吾得到后赠给我的。胡忠简的笔法出自颜鲁公,大概是因为忠义的性情彼此相契合。揭文安公说,这篇文字本来是左司郎中、丰城人范璿字舜文所作,准备上奏,并拿给胡忠简看。胡忠简说:“一旦把奏章上报,就免不了被贬往南方;你有老母亲,不能因此连累母亲。还是由我来上奏吧。”于是便有了胡忠简被任命为新州的命令。我最近在两府查阅志书,看见《丰水志》记载范璿的事,说他任户部检详时,想和胡铨接连上奏反对和议;胡铨首先抗章,范璿实际上鼓动了他。胡铨被驱逐时,范璿又赠送路费为他送行,却从未说这篇奏稿是范璿所作。《丰水志》作于宋朝南渡以后,应当能够得到事实真相,不知道文安公为什么这样说。然而文安公说:“庐陵的胡氏、杨氏,都是国家的元气。”因此把他所作的《杨氏忠节祠记》附在这幅帖子的后面。题写苏老泉文章后 右边是苏老泉的诗文三十多篇,是我和用之一起阅读全集后选出的。世人评论文章家说:“一个时代数不出几个人,一个人又数不出几篇文章。”从这里可以知道写文章是多么困难了。题写李长吉诗后 洪武戊寅年冬天,我从陶金回到县城,经过深湖时遇到下雨,便在道路旁的田舍休息。有个在学馆教书的人请我进去坐,几个童子在旁边诵读李长吉的《梦天》诗,其中许多字句和读音都错了。我私下告诉教书先生,应该把它们订正,他回答说:“我从老师那里学的就是这样。”神情好像很不高兴。不一会儿,他进去告诉主人,主人出来后,不再问我从哪里来,只向我作揖说:“您为什么非要说我的老师不对?”我叹息着没有回答。童子更加响亮地诵读不停,我听得厌烦,想起身躲开,可是雨一直不停。过了很久,我对主人说:“读这种书对你没有什么用,哪里比得上读杂字书能够派上用场呢?”他说:“是这样。”我说:“我用杂字书跟你交换这本书,怎么样?”他说:“可以。”于是我拿出一贯钞钱交给主人,说:“这些钱可以得到十几部杂字书。”主人很高兴,立即让童子把这本书交给我。这时他才问我从哪里来,又叫妻子取来豉汤、荞麦饼作为礼物。雨停后,他恭敬地送我出门。只有那个教书先生始终不能释怀。自己并不明白,却妄自尊大,做老师来误导别人;听到正确的话,又拒绝接受,反而心怀怨恨。还有人想教育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选择老师,只是白白花费而没有益处。像我所遇到的这种人,都是不可取的。因此我记下当初得到这首诗的经过,又借此寄托劝诫。《四书待问》跋 《四书待问》一册八卷,是元代临江人萧镒、南金编纂的,是为科举学习设置的。元代科场有《四书疑问》,明朝初年三科仍然如此。洪武甲子年,才改为《四书义》。这部书是我最初学习举业时从司仓伯那里得到的。如今我所收藏的书中,只有这部保存得最久。

跋史畧释文【杨士竒】右史畧释文一册,余在京师,并史畧二册,皆得于隣舍之罢官去者。忆年十四五,坐贫不得已,出为村落童子师,以谋奉养之计,而急欲此编及字书直音。是时二书市直百钱,然不能得也。家独畜一牝鸡数嵗矣,先宜人命以易之。今致书颇多,而先宜人弃背已二十年,不及见也。呜呼恸哉!法帖释文【杨士竒】右宋刘次庄法帖释文,附以陈与义刋误。余初録于武昌尹千户,盖童子所写,草草来京师,重録之。尹名升,余客武昌时,已七十余,致仕间居,与余厚。其为人慷慨豁逹有侠气,好草书,明四声等字之学,自著书已板行。喜宾客,尤喜接儒者。所居直黄鹤楼之北,面大别山,江汉会其前,鹦鹉洲带其左,治隙地数十亩为园池,作小亭其中,杂植四时花卉,烂然不絶。而山川阴晴朝莫之景,出于亭下者,一望可数百里,实据武昌胜处。亭中嘉客无虚日,余亦数日輙一往,醉其间。然自余去武昌,尹亦往雷州以卒,其地遂废。谩因识此,并及其人云。説文字原【杨士竒】右説文字原一册,元周伯琦着。伯琦字伯温,闻之前辈言:元至正间,初改奎章阁为宣文,朝臣咸谓必命库库书榜。是时伯温虽在馆阁,精篆书,而未防上知。库库日令篆书宣文阁榜十数纸,周不识其意。一日敕库库书宣文阁榜,库库言:“臣所能真书,非古古莫如篆。朝廷宣文阁用篆书为得体。”周伯温篆书,今世无过之者。上如其言,命伯琦书,下笔称旨,由是益见进用。前辈临事,明于大体,而不自取其功,与引拔人材,委曲成就之,如此皆不可及。因得伯琦所著书,輙附志旧闻于卷之末。孔子家语【杨士竒】孔子家语》一册,在江夏时得之南昌。龙参参,博学,工诗,有清思,喜规模盛唐。吾友夏仲逹,特爱重之。参敦契谊,然不能择交。湘中有道士善诗,参南游,与之厚。后道士以符呪败官,并捕其家。其父走匿参舟,参弟谏不可纳。参叹曰:“岂有朋友之父有急而不容乎?”弟走告仲逹。仲逹窃谓参曰:“不忍朋友之父,亦念吾有父乎?”参虽悟,终不肯明言遣之。道士父心知其意,去匿他处。数日,官跟捕得之,他处匿之者同罪,家属皆徙边。参虽幸免罪,亦因是尽防其家资。《易》曰:“比之匪人。”参之谓矣。若仲逹非纳约自牖者乎?余目击其事,故因此书思其人,而以志戒。常建诗【杨士竒】唐常建,长安人。▯宗时进士,授盱眙尉。世传其诗集一卷,今已罕见。余客武昌时,一日同陆伯阳造呉孟勤先生,时先生初得此诗,以示余两人。伯阳戏曰:「老师无所用此,宜以惠教后生。」先生可之。余曰:「以教后生,则仆当得。」盖余少伯阳七嵗。先生笑指门外汲井者曰:「二贤请赋此,先就者持去。」余诗先就曰:「皎洁如明镜,铜瓶下愈深。妆成不照影,应恐坠金簮。」遂揖而取之。三人相视大笑。伯阳遂不复赋,谓余曰:「宜録一本,纳我以谢不悌。」既归,即録送伯阳。伯阳取谢▯晖诗见报,谢诗亦今所罕见者。后相侄持去失之。此诗余得之二十余年,伯阳去世十有三年,呉先生捐舘亦十年矣。每一披阅,追思当时游从之乐,未尝不叹息而怊怅也。玉篇【杨士竒】玉篇》一册,考其图书,云《周阳侯世家》,盖吾族兄孟坚之书。余得之宾畿,弟宾畿得之萧子英,子英,孟坚内弟也。孟坚多蓄书,既死无子,故遗书无为保蔵,悉散落不存。尝诵刘长卿“生子诗,且免琴书与别人”之句,窃以为无后者之慨然。今世儒之家,子孙不肖,往往取先人书籍及所为文章,博易所好,甚者用易酒食,视弃之犹弃土苴,以防于不孝,而为人所僇笑者,吾见之多矣。如此,亦何贵乎其有后哉?广韵【杨士竒】广韵》一册,洪武庚午,余市之,其直五百文。既为友人持去,后十年复市之,其直亦然。凡今民生日用之物,歴十年之久,率增直十数倍。独书无所增,岂售书者其操心独防哉?抑好而求之者寡,虽欲增而不能耶?

译《史略释文》跋 右边是《史略释文》一册。我在京师时,连同《史略》二册,都是从邻舍一位罢官离去的人那里得到的。我记得十四五岁时,家里贫困,不得已出门给乡村里的孩子做老师,以谋求奉养母亲的办法;当时又急切想得到这部书以及《字书直音》。那时这两部书在市场上值一百钱,可是我却无法得到。家里恰好养了一只母鸡已经几年了,先母命令我拿它去换书。如今我获得的书已经很多,可是先母去世已经二十年,不能看到这一切了。呜呼,真是悲痛啊!《法帖释文》右边是宋代刘次庄的《法帖释文》,附有陈与义的刊误。我最初在武昌从尹千户那里抄录,原本大概是童子所写,潦草不整;来到京师后,又重新抄录了一遍。尹千户名升。我客居武昌时,他已经七十多岁,退休闲居,与我关系深厚。他为人慷慨豁达,有侠义之气,喜爱草书,通晓四声以及文字音韵之学,自己所著的书已经刊刻流行。他喜欢宾客,尤其喜欢接待儒者。他住处正对着黄鹤楼北面,面对大别山,江水与汉水在前方汇合,鹦鹉洲横在左边。他把数十亩空地整治成园池,在其中修建小亭,杂种四时花卉,灿烂不绝。山川在阴晴、早晚时的景色,从亭下望去,数百里都可以尽收眼底,实在占据了武昌的胜地。亭中佳客没有空闲的日子,我也每隔几天就去一次,在那里喝醉。然而自从我离开武昌,尹千户也前往雷州并在那里去世,那块地方于是荒废了。姑且因这部书记下这些,也一并记及他的为人。《说文字原》右边是《说文字原》一册,元代周伯琦所著。周伯琦字伯温,我听前辈说:元至正年间,起初把奎章阁改为宣文,朝廷大臣都说一定会命令库库来书写匾额。当时伯温虽然在馆阁任职,精通篆书,却还没有被皇帝知道。库库每天让他写十几张“宣文阁”的篆书匾额样稿,周伯琦不知道其中的用意。有一天,皇帝命令库库书写宣文阁匾额,库库说:“臣所能写的是真书;若论古体,没有比篆书更合适的。朝廷宣文阁使用篆书,才是得体的。”周伯温的篆书,当今世上没有人能超过他。皇帝采纳了他的话,命令周伯琦书写;他一落笔就符合皇帝的心意,从此更加受到任用。前辈们遇到事情,能够明白大体,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同时又能够引荐和提拔人才,委婉曲折地成就他们,都是后人无法比拟的。我得到周伯琦所著的书,因此把这件旧闻附记在书卷末尾。《孔子家语》《孔子家语》一册,我在江夏时从南昌得到。龙参参学识广博,擅长作诗,有清新深远的情思,喜欢取法盛唐。我的朋友夏仲达尤其喜爱、看重他。龙参参重视交情,却不能选择朋友。湘中有一位善于作诗的道士,龙参参南游时同他关系亲厚。后来道士因为符咒之事获罪被捕,他的家人也被追捕。道士的父亲逃到龙参参的船中躲藏,龙参参的弟弟劝他不能收留。龙参参叹息说:“哪有朋友的父亲遇到急难,却不能容留的道理?”弟弟跑去告诉夏仲达。仲达私下对龙参参说:“你不忍心拒绝朋友的父亲,难道也不想想我还有父亲吗?”龙参参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最终却不肯明说让老人离开。道士的父亲心里知道他的意思,便离开去别处躲藏。几天后,官府跟踪追捕到了他;为他提供藏身之处的人也被判同罪,家属全都迁往边地。龙参参虽然侥幸免罪,却因此把家产全部耗尽。《易经》说:“亲近不当之人。”说的就是龙参参吧。夏仲达难道不是采用委婉方式从旁开导他的吗?我亲眼见过这件事,所以借这部书想起那个人,并把它记下来作为警戒。《常建诗》唐代常建,是长安人。唐玄宗时考中进士,授任盱眙县尉。世上传有他的诗集一卷,如今已经很少见了。我客居武昌时,有一天和陆伯阳一起拜访吴孟勤先生。当时先生刚得到这部诗集,拿给我们两人看。伯阳开玩笑说:“老师用不上这部书,应该把它送给后辈学习。”先生答应了。我说:“如果是用来教后辈,那么我应当得到它。”这是因为我比伯阳小七岁。先生笑着指向门外汲水的人说:“两位贤者请以此为题作诗,谁先写成就拿走这部书。”我的诗先写成,说:“明亮洁白如同镜子,铜瓶越往井下放就越深。梳妆完毕却不照自己的影子,大概害怕金簪掉落吧。”于是我作揖取走了诗集。三个人相视大笑。伯阳于是没有再作诗,对我说:“应当抄一本送给我,以此补偿我不够友爱。”回去后,我立即抄录一份送给伯阳。伯阳取来谢玄晖的诗作为回赠,谢玄晖的诗也是如今很少见的。后来被我的侄子拿走而遗失。这部诗我得到已经二十多年了,伯阳去世已经十三年,吴先生去世也已经十年。每次翻阅它,追忆当时交游相从的欢乐,没有一次不叹息而惆怅。《玉篇》《玉篇》一册,考察它所载的图书,里面说到《周阳侯世家》,大概是我族兄孟坚的书。我从宾畿那里得到它,宾畿又是从萧子英那里得到的;子英是孟坚的妻弟。孟坚收藏的书很多,他死后没有儿子,所以遗留下来的书无人保存,全部散落而不存。我曾经诵读刘长卿“生子且免琴书与别人”这句诗,私下认为这是没有后代者的感慨。如今世上读书人家,子孙不肖,往往把先人的书籍和所作文章拿去换取自己所喜欢的东西,更有甚者拿去换酒食,把抛弃它们看得如同抛弃泥土草芥一样,这既近于不孝,也常常被人耻笑;我见过的很多。像这样,又何必以有后代为可贵呢?《广韵》《广韵》一册,洪武庚午年我买到它,价格是五百文。后来被朋友拿走,十年后我又买了一部,价格仍然是这样。如今各种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经过十年,大多涨价十几倍;唯独书籍没有涨价,难道是卖书的人唯独操守清廉吗?还是喜欢书、寻求书的人很少,即使想涨价也做不到呢?

跋木钟集【杨士竒】木钟集》一册,朱子门人永嘉陈埴器之着。余初得于江夏樊思齐子贤,子贤遗余他书尚多,后率为亲友持去,今独存此集及韩文耳。余弱冠至武昌逆旅,与子贤居相接,一见相好如平生。时年已七十,其少与乡人聂炳、南昌包希鲁交厚,尝亲见虞、揭、欧阳原功许可,用诸公其为学有要领,治《诗经》,评论古今人物及忖度事后当成败,皆有理,而浮沉市防,以卖书为业,虽乡人莫或知之者,独呉公启佑时来就之,然不知其意也。颇喜作《中州乐府》,以为冯梅粟之豪俊,张小山之精丽,当兼而有之。时有所作,輙为余询焉。余一日效其体和数篇,见之愀然不怿,曰:“老夫岂以是望贤者?”又曰:“老夫过矣。”余甚愧焉,自是不复与余言乐府矣。可谓爱人以徳者也。未几而别,别未几遂卒。惜哉!不肖驽劣,既无以副前辈之望,独其拳拳厚意,至于今未始一日忽忘之也。故因此书识余之情。

跋橘亭幽兴集【杨士竒】右《橘亭幽兴集》一册,集古棋法也。友人邓存诚数与余棋,余不能胜。存诚授余此集,自是余颇胜存诚,然仅胜存诚而已耳,未有以胜余人也。始余未习棋,授官翰林,晚退之暇,或与光大相聚,以此为嬉。光大机悟頴敏,骎骎有造诣,余不能及。也是时同官能棋者颇众,以所造深浅髙下各相为耦。日彰伯益一耦也,光大宗豫一耦也,用行民则一耦也。崇璧与果之,用之与余,又各自为耦。希范不及果之,而差胜余,然喜持论议不屈。日彰尝戯余曰:「吾棋如坐十一层塔顶,公之棋殆在百尺井底乎?」余曰:「公尚未及李憨子,吾岂不胜林和靖哉?」仲熈曰:「既不能及李憨子,亦何用胜林和靖?」然仲熈棋尤下,而笃好特过余。数人者遇暇輙造用之,及余,或邀余两人者就其家,闭户以奕,促妇具酒馔欵客。余以疾戒饮,则为粔籹代酒,率尝至暮或夜二鼔始散。然仲熈未尝一胜,不胜未尝不乐,盖好之而不留意得失者,仲熈一人而已。余尝有诗嘲之云:「年中欲数输棋日,直自新正到嵗除。」时又有好之而不能者,若思幼孜;能之而不为者,伯厚也。夫叨职侍近,荷国荣宠,闲暇不能及时进修以自见,乃甘自弃若此,且使后生小子视而效之,废学而败徳,皆非小过。然当国家太平之时,吾徒职务之暇,得以从容间肆,适其情者,皆上之所赐,其安可忘乎?故既自讼吾过,又以志幸遇云。

译《木钟集》跋 《木钟集》一册,是朱子门人、永嘉人陈埴字器之所著。我最初从江夏樊思齐字子贤那里得到这部书;子贤赠给我的其他书还有很多,后来大都被亲友拿走,如今只剩这部集子和《韩文》。我二十岁左右到武昌住在旅舍,和子贤住处相邻,一见面就像平生老友一样相互喜欢。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了,年轻时曾与乡人聂炳、南昌人包希鲁交情深厚,亲眼见过虞集、揭傒斯、欧阳原功的认可。他的学问有要领,研究《诗经》,评论古今人物,推测事情后来成败,都有道理;然而他在市井中沉浮,以卖书为业,即使乡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有吴公启佑时常来拜访他,却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很喜欢作《中州乐府》,认为冯梅粟的豪俊、张小山的精丽,自己应当兼而有之。有了作品,常常向我询问。我有一天模仿他的风格和作了几篇给他看,他脸色忧愁而不高兴,说:“老夫难道是这样期望贤者的吗?”又说:“老夫错了。”我非常惭愧,从此他不再同我谈论乐府了。这可以说是用道德来爱护他人。不久我同他分别,分别后不久他就去世了。可惜啊!我不肖而且才力低劣,既没有办法满足前辈对我的期望,唯独他拳拳而深厚的情意,直到今天我没有一天忘记。所以借这部书记下我的情感。《橘亭幽兴集》跋 右边是《橘亭幽兴集》一册,是汇集古代棋法的书。朋友邓存诚多次和我下棋,我不是他的对手。存诚把这部集子传授给我,从此我颇能胜过存诚,但也只胜过存诚罢了,还没有能力胜过其他人。当初我还没有学习下棋,授官翰林;晚间退值之后,有时和光大相聚,把下棋当作游戏。光大机敏聪慧,棋艺渐渐有所造诣,我比不上他。当时同僚中会下棋的人很多,按照棋艺造诣的深浅高下,各自结成对手。日彰和伯益是一对,光大和宗豫是一对,用行和民则是一对,崇璧和果之、用之和我,又各自为一对。希范比不上果之,却稍胜于我,只是喜欢坚持自己的议论而不肯屈服。日彰曾经开玩笑对我说:“我的棋仿佛坐在十一层塔顶,您的棋大概在百尺井底吧?”我说:“您尚且比不上李憨子,我难道不能胜过林和靖吗?”仲熙说:“既然比不上李憨子,又有什么可用来胜过林和靖的呢?”不过仲熙的棋力尤其低下,而爱好下棋却特别超过我。我们几个人一有空闲就去拜访用之和我,有时邀请我们两人到自己家里,关起门来下棋,催促妻子准备酒菜款待客人。我因有病戒酒,他就用粔籹代替酒,往往一直下到傍晚,或夜里二更才散。然而仲熙从来没有赢过一盘棋,他虽然不胜,却从来没有不快乐过;大概真正爱好下棋而不把输赢得失放在心上的,只有仲熙一人。我曾作诗嘲笑他说:“一年里想数清输棋的日子,竟然从新年正月一直数到除夕。”当时还有喜欢下棋却不会下的人,比如思幼孜;有会下棋却不愿下的人,比如伯厚。我们这些人身居侍从近臣之职,承受国家的荣宠,却在闲暇时不能及时进修来显明自己,反而甘愿这样自我放弃,还让后生小子看着仿效,荒废学业、败坏德行,这些都不是小过。然而在国家太平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职务之余从容闲适地放纵心情,得到适合自己的乐趣,都是上天和君主所赐,怎么可以忘记呢?所以我既自我责备过错,又借此记下自己的幸运遭遇。

跋《通鉴前编举要新书【杨士竒】通鉴前编举要新书》▯金履祥编。四明陈桱举要,起唐尧以下,接乎纲目。其体则编年,其事则易、书、诗、春秋,其文则兼孔子《春秋》、朱子《纲目》之法也。刻在苏州郡学,余家一册,録于中书舍人朱季宁。盖读之,窃有感焉。孔子伤周东迁之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行,上失其所以为君,下失其所以为臣,彞伦斁而天下乱,故作《春秋》,以正君臣父子尊卑内外之分,以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向使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行焉,《春秋》之书无作矣。《春秋》之后,降为战国,为秦、汉,以至隋、唐、五代,其为斁且乱益甚。朱子效《春秋》作《纲目》,亦孔子之意也。向使战国至于五代,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行焉,《纲目》之书无作矣。故《春秋》、《纲目》之作,皆以伤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行于世也。《新书》用《春秋》、《纲目》之法,乃比尧、舜、禹、汤、文、武之事而书之,果可乎哉?《纲目》者,继《春秋》而作;以《新书》接《纲目》之前,是无《春秋》矣,其又可乎?或曰:此书简要,便于学者。夫简便者,常情之所趋,趋彼者必舍此。使人皆求之《新书》之简且便,将舍《易》、《书》、《诗》、《春秋》不讲,卒不知圣人之所以为训,可乎?不可也。此皆余之所惑,而不能通者,愿有质焉。三朝圣谕録序【杨士竒】太宗皇帝初正大统,故翰林之臣不及十数人。诏吏部及翰林举文学行谊才识之士,授职其中。士竒首膺简擢,赐五品服。肇建内阁,简七人専典宻务,皆进官,士竒与焉。属时几务孔殷,常旦及午,百官奏事退,内阁之臣造扆前进呈文字,商机宻承顾问,率漏下十数刻始退。既建储,简翰林之臣兼辅导,士竒与焉。旦上前奏事退,必造东朝参侍经幄。车驾北巡,简内阁二人辅监国,士竒与焉。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嗣位,所以宠任士竒者,始终皆如永乐。士竒祗事三圣三十有三年,宠愈厚而官愈进,负乗之愧,夙夜靡宁。呜呼,三圣逺矣,当时共事之臣或亡或退,独士竒今年七十有八,衰病昏耄,犹滥玷朝行未已也。诚孝昭皇后上仙,梓宫归葬,士竒奉命祗送,旬月乃竣事。其每旦展敬三陵之下,追念旧恩,五内摧痛,因记忆榻前所得玉音之详者,辑而録之,厘为三卷:永乐居首,洪熈次之,宣徳又次之。盖计平生所得,此殆十之一二,而潦倒荒迷,非惟不能悉述,亦不能悉记也。有疑之者曰:「廷陛之宻可存于私乎?」輙应之曰:「吾惟懔乎虑冺吾君之盛美是惧,而遑他恤哉!」不观于古乎?欧阳文忠公着《奏事録》及《濮议》,司马文正公着手録,且记当时君臣问对之辞,委曲而详尽,所以着一代明良契合之盛事。盖昔之大臣君子,往往皆然,义之所不能已也。况臣之所録,有圣徳焉,有圣训焉,有特恩焉。臣惟惧録之不能详也,而奚暇他恤哉!疑者既释,敬号曰《圣谕録》。

明文海卷二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通鉴前编举要新书》跋 《通鉴前编举要新书》由金履祥编纂,四明人陈桱作《举要》,起于唐尧以下,接续到《资治通鉴纲目》。体例采用编年体,所记之事取自《易》《书》《诗》《春秋》,文字则兼用孔子《春秋》和朱子《纲目》的笔法。此书刻于苏州郡学,我家藏有一册,是中书舍人朱季宁抄录的。我读它时,私下颇有感触。孔子因为周朝东迁以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统不能实行,上面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下面失去了做臣子的道理,常伦败坏而天下混乱,所以作《春秋》,用来端正君臣、父子、尊卑、内外的区别,阐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假使在二百四十二年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得以实行,《春秋》这部书就不会产生了。《春秋》以后,时代降为战国,继而是秦、汉,直到隋、唐、五代,常伦败坏、天下混乱越来越严重。朱子仿效《春秋》作《纲目》,也是孔子的意思。假使从战国到五代,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得以实行,《纲目》这部书也不会产生了。所以《春秋》《纲目》的写作,都是因为悲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不能在世间实行。《新书》采用《春秋》《纲目》的方法,竟然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迹排列起来记载,这果真可以吗?《纲目》是继承《春秋》而作的;现在把《新书》接在《纲目》之前,就等于没有《春秋》了,这又可以吗?有人说:这部书简明扼要,便于学习。简便是人之常情所趋向的,而趋向那一边的人一定会舍弃这一边。假使人人都追求《新书》的简明便利,就会舍弃《易》《书》《诗》《春秋》而不加研习,最终不知道圣人用来教诲人的道理,这可以吗?不可以。这些都是我感到疑惑而不能融会贯通的地方,希望有人能够给予指正。《三朝圣谕录序》太宗皇帝刚刚即位统治天下时,翰林院的臣僚还不到十多人。于是下诏给吏部和翰林院,让他们荐举有文学、品行、才干和见识的人,授予他们翰林院中的职务。士奇首先受到选拔任用,赐给五品官服。内阁建立之初,选拔七人专门掌管机密事务,全部升官,士奇也在其中。当时政务极其繁重,常常从早晨处理到中午,百官奏事退下后,内阁大臣还要到皇帝御座前进呈文书,商议机密、承受顾问之任,通常要到漏下十多刻才退下。太子确立后,又选翰林院大臣兼任辅导,士奇也在其中。每天早晨在皇帝面前奏事退下后,他一定还要到东宫,参与陪侍太子讲读经书。皇帝北巡时,选内阁两人辅佐监国,士奇也在其中。仁宗皇帝、宣宗皇帝相继即位,他们宠爱任用士奇,始终都和永乐年间一样。士奇侍奉三位圣主三十三年,宠遇越来越深,官位也不断升迁,但他深感才德不足而身居高位的惭愧,早晚都不得安宁。唉,三位圣主已经远去了,当年一起共事的大臣有的去世,有的退职,只有士奇如今七十八岁,衰老多病,昏聩衰朽,却仍然滥居朝班,没有停止。诚孝昭皇后升天后,灵柩归葬,士奇奉命恭敬护送,过了一个月才办完事情。他每天早晨在三座皇陵下行礼致敬,追念旧日恩遇,五脏六腑都感到摧裂般的悲痛,于是把自己记得的、在皇帝榻前听到的圣言详细辑录下来,编成三卷:永乐年间的列在首卷,洪熙年间的次之,宣德年间的又次之。计算我一生所得到的圣谕,这些大概还不到十分之一二;而且我年老潦倒、昏乱健忘,不仅不能全部叙述,也不能全部记住。有人疑惑说:「朝廷宫禁中的机密,可以保存到私人著述里吗?」我总是回答说:「我只怕湮没我君主的盛德美政,惶恐不已,哪里还有闲暇顾虑别的事情呢!」难道没有看见古人吗?欧阳文忠公撰写《奏事录》和《濮议》,司马文正公撰写手录,还记下当时君臣问答的言辞,委婉曲折而详尽,用来彰显一代君臣相互契合的盛事。古代的大臣和君子,往往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义理使他们不能停止。何况我所记录的,有圣人的德行,有圣人的训诫,有皇帝特别的恩典。我只怕记录得不够详细,哪里还有闲暇顾虑别的呢!疑惑的人既然已经释然,于是恭敬地把这部书题名为《圣谕录》。《明文海》卷二百十一。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