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孝经衍义卷二十一
者也。故经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夫不验其爱于亲,而验其爱于人,爱人者,爱亲之实也。且夫恶于人,则不独恶人而已,岌岌乎人恶之将及焉,以累吾亲也。故一则曰「不敢」,再则曰「不敢」,可畏之甚也。夫不敢恶于人,斯为能爱人,爱人斯为能爱亲。天子之孝,固与其下者不同也。臣窃观古之圣王,惟以孝为先务,或以不得乎亲为忧,或自伤先人之功不成为憾,或以世徳积累坠越之为惧。凡所以视无形而听无声者,皆吾亲耳矣。而出而观其治,其遇兄弟宗族子姓有恩,其待臣下有礼,其惠百姓者至厚,其休养万物者至纤悉。其为教则优柔而不迫,其法律则简约而可守,其取民有节而徴发有度。不幸而有水旱之不时,亦有蓄积备御而可发。久之,民服于其化而安于其俗,和气洋溢,休问旁流,作为诗歌,荐之宗庙,归功徳之成于先王,而享有丕基,永永无极,可不谓荣焉。盖圣王之以其所爱达之,无不爱而无不爱,以成其所爱者,固如此也。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恩以保四海,如此而始为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于帝王爱亲之量,无所亏阙也。汉唐末季之君,亲睦之谊衰,而恩礼之道薄,其于百姓也,无惠鲜懐保之徳,意重赋繁刑,使万物咸不得其所。加之天灾流行而不知恤,则皆不能以其所爱达之于其所不爱,而以其所不爱累其所爱,以至此也。臣故释爱。亲之条,广为之衍,不敢恶于人之义。凡由此一念所推而及者,皆必详焉,以为是乃天子之爱亲云尔,盖经意也。衍爱亲之条十有二:曰早谕教,曰均慈爱,曰敦友恭,曰亲九族,曰体臣工,曰重守令,曰爱百姓,曰课农桑,曰薄税敛,曰备凶荒,曰省刑罚,曰恤征戍。其有与是为类,而于国家为切务者,则亦间各附于其条之下云。
译罢了。所以经典上说:“爱护自己亲人的人,不敢厌恶别人。”如果不通过对待亲人的态度来验证他的爱,却通过对待别人的态度来验证,那么爱护别人,正是爱护亲人的实质体现。况且如果厌恶别人,就不只是厌恶别人而已,危险啊,别人对他的厌恶也将波及到他,从而连累到自己的亲人。所以一再地说“不敢”,一再地说“不敢”,这是非常值得畏惧的。不敢厌恶别人,这才算是能够爱护别人;能够爱护别人,这才算是能够爱护亲人。天子的孝道,本来就和普通人不同。我私下观察古代的圣王,都把孝道作为首要任务,有的以得不到亲人的欢心为忧虑,有的以先人的功业未能成就为遗憾,有的以世代的德行积累可能败坏为恐惧。凡是那些看不见形体却看得到的、听不见声音却听得着的,都是我的亲人啊。出来观察他们的治理,他们对兄弟宗族子孙有恩惠,对待臣下有礼节,施恩于百姓极其深厚,养育万物极其细致。他们的教化温和而不强迫,他们的法律简约而容易遵守,他们征收民力有节制,征发徭役有法度。不幸遇到水旱灾害不时发生,也有积蓄储备可以应对。久而久之,百姓顺服于他们的教化而安于他们的风俗,祥和之气洋溢,美好的政教旁通流传,创作诗歌,进献到宗庙,将功德的成就归功于先王,从而享有宏大的基业,永远没有穷尽,这难道不说是荣耀吗?大概圣王将他们所爱的人推及到别人,没有不爱的,也没有不爱的人,以此来成就他们所爱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大概尊敬自己的长辈并推及到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小孩并推及到别人的小孩,推广恩惠以安定天下,这样才算是符合万国的欢心,以侍奉先王,在帝王爱护亲人的度量上,没有任何亏缺。汉唐末年的君主,亲族和睦的情义衰微,恩惠礼节的道义淡薄,对于百姓,没有恩惠、救济、关怀、保护的德行,反而加重赋税、繁苛刑罚,使得万物都不得其所。加上天灾流行却不知道体恤,这都是不能将他们所爱的人推及到他们所不爱的人,却用他们所不爱的人连累他们所爱的人,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所以我解释“爱亲”这一条目,广泛地加以推衍,阐明“不敢厌恶别人”的意义。凡是由此一念推演而涉及到的,都必定详细论述,认为这才是天子爱护亲人的道理,这大概是经典的意旨。推衍“爱亲”这一条目共有十二条:叫做及早进行教化,叫做均等慈爱,叫做敦厚友爱恭敬,叫做亲近九族,叫做体恤臣工,叫做重视守令,叫做爱护百姓,叫做督促农桑,叫做减轻赋税,叫做防备凶荒,叫做减少刑罚,叫做体恤征戍。其中有些与此同类,而对于国家是迫切事务的,也就偶尔分别附在各条之下。
书《尧典》克谐【和也】以孝烝烝【进也】又不格奸。
孔安国传曰:「言能以至孝和谐顽嚚昏傲,使进进以善自治,不至于奸恶。」
【臣】按:礼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故孝至于克谐,而爱斯极矣。更能使烝烝然以孝自治,而谐斯极矣。孟子推舜之心,以为惟顺乎父母,然后可以解忧,而必底豫,乃可以言顺。盖底豫则和之极也。夫推一家之和而达之天下,无不和。舜之格有苗,格以此也。仪凤鸟仪,以此也。禄位名寿,可致之祥,无不毕至,至以此也。夫圣王脩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必自父母之顺始矣。
礼记·文王世子【篇名】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
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应曰:「诺。」然后退。
【臣】按夫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合之此篇,而益知文之无忧也。人伦之变,莫如舜父子之盛,莫如文。舜有忧而文无忧,今观《世子》之篇所载,旦夕起居而已,视膳而已,疾痛疴痒抑搔而已,而一室间太和极盛之象,盖《二南》之化基此矣。千古孝行至文而甚庸,至文而甚顺,无忧者父子之道固如是,所谓性也。父子间岂有忧患乎?舜之忧至于底豫,则忧亦解矣,将防防然乐而忘天下也。而后世人伦废壊,父子天性徃徃啓谗搆之端,为猜嫌之府,如肃宗受制于辅国,光宗见迫于李后,两宫阔絶,起居不闻,虽羣臣痛哭引裾而不一省也【唐肃宗、宋光宗事载后】甚哉乎天性之爱至斯极乎!尚忍言哉!
武玉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说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臣】按:武王为有周一代受命之主,夫子称其达孝,而其事亲之细行,复诚笃无间如此。爱结于心,不自已也。今按《周书》所载,如《泰誓》《武成》诸篇,一则曰“文考”,再则曰“文考”,真有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之意,与此篇所载意相类也。且云“帅而行之,不敢有加”,亦正得武王之意。若曰“非余有加也,朕文考行之矣”,善则归亲之义也。
汉孝文帝居代时,太后甞病三年,帝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口所甞弗进。
【臣】按:此具《史记·袁盎传》。盎称帝有髙世之行,此其首也。臣以为文帝,三代以后不世出之贤主。即位二十三年,海内富庻,兴于礼义,真有徳教加百姓,刑四海之实效。以故史称其仁,而此则其施仁之本也。盎甞从霸陵,帝欲西驰下峻阪,盎諌曰:「陛下纵自轻,奈髙庙太后何?」乃止。欲作露台,召匠计之费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则诚跬步而弗敢忘孝者矣。其致治之盛也,宜哉。
明帝永平七年,皇太后阴氏防帝性孝爱,追慕无已【臣】按:帝初即位,诏曰:“予末小子,奉承圣业,夙夜震畏,不敢荒宁。”又曰:“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氷而无舟楫,率是心也,可以负荷圣业,式隆堂构矣。”十八年之间,祀明堂,临辟雍,养三老,耕耤田,何莫非其爱亲之心所积乎?史臣称其危心恭徳,增光文考,信矣。光烈之防,追慕无已,后谒陵,甘露降于陵树,盖诚孝所感云。
章帝母贾贵人,明帝为太子,以选入宫,生帝。而明徳马后无子,明帝令后养之。后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章帝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芥之间。建初三年,帝飨士于南宫,因从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旧时器服,怆然动容,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五时衣谓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黒也,衣单复具曰袭】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箧,余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在京师
译《尧典》说:“能够和谐,以孝道使众人进进向善,又不使奸恶得逞。”
孔安国传解说:“意思是说,能够用至孝来调和那些顽固、愚昧、昏庸、傲慢的人,使他们不断向善,自我约束,不至于陷入奸恶。”
【臣】认为:《礼记》说,有深爱的孝子,必定有和气。所以孝道达到和谐的地步,爱就达到极点了。更能使人们进进向善,以孝道自我约束,和谐也就达到极点了。孟子推究舜的心意,认为只有顺从父母,然后才能解除忧愁,而必须使父母安心喜悦,才可以说是顺从。因为使父母安心喜悦,就是和谐的极致。把一家的和谐推广到天下,就没有不和谐的。舜使有苗归服,就是凭借这个;凤凰来仪,也是凭借这个;福禄、名位、长寿,这些吉祥征兆无不全部到来,也是凭借这个。圣明的君王修明礼制以通达道义,体察诚信以通达顺从,必定从顺从父母开始。
《礼记·文王世子》篇记载:文王作为世子时,每天朝见父亲王季三次。鸡刚叫就穿戴好衣服,走到寝门外,问服侍王季的内侍说:“今天身体安康吗?情况如何?”内侍说:“安康。”文王这才高兴。到了中午,又去朝见,也像这样。到了傍晚,又去朝见,也像这样。
如果有不安慰的节度,内侍就告诉文王。文王脸色忧愁,走路时连鞋履都穿不正。王季恢复进食,然后文王才恢复如初。文王必定亲自察看冷暖的节度,进食时询问所吃的食物。命令膳宰说:“没有剩下的吧?”膳宰回答:“没有。”然后文王才退下。
【臣】认为: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亲,以武王为儿子,父亲创立基业,儿子继承发扬,结合这篇记载,更加知道文王没有忧愁了。人伦的变化,没有比舜父子更盛大的,也没有比文王更盛大的。舜有忧愁而文王没有忧愁,现在看《世子》篇所载,不过是早晚起居罢了,不过是察看饮食罢了,不过是病痛瘙痒的抚慰罢了,而一室之间太和极盛的气象,大概《二南》教化的基础就在这里了。千古孝行,到文王这里最为平常,到文王这里最为顺从,没有忧愁的父子之道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本性。父子之间哪里有忧患呢?舜的忧愁到了使父母安心喜悦的地步,那么忧愁也就解除了,将会欢欣鼓舞地快乐而忘记天下。而后世人伦败坏,父子天性往往成为谗言构陷的开端,成为猜忌嫌恶的渊薮,像唐肃宗受制于李辅国,宋光宗被李皇后逼迫,两宫隔绝,起居消息不通,虽然群臣痛哭拉扯衣襟也不曾省察【唐肃宗、宋光宗的事迹记载在后面】。天性之爱到了这种地步,多么令人痛心啊!还忍心说吗!
武王遵循并实行这些礼节,不敢有所增加。文王有病,武王不脱帽解带地侍奉。文王吃一顿饭,武王也吃一顿;文王吃两顿饭,武王也吃两顿。过了十二天文王才痊愈。【臣】认为:武王是周朝一代受命的君主,孔子称赞他通达孝道,而他侍奉父母的细微行为,又如此真诚笃实没有间断。爱结在心里,不能自己停止。现在考察《周书》所载,如《泰誓》、《武成》等篇,一再提到“文考”,真有一种举足不敢忘记父母,一开口不敢忘记父母的意思,与这篇所载的意思相似。而且说“遵循并实行,不敢有所增加”,也正符合武王的心意。如果说“不是我有所增加,是我文考实行的”,这是把善行归于父母的道理。
汉孝文帝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病三年,文帝不闭眼睡觉,不解衣休息,汤药如果不是自己尝过的就不进献。
【臣】认为:这记载在《史记·袁盎传》中。袁盎称赞文帝有高出世俗的德行,这是首要的。臣认为文帝是三代以后不世出的贤明君主。即位二十三年,天下富足,兴起礼义,真有德教加于百姓,刑罚遍及四海的实效。因此史书称颂他的仁德,而这正是他施行仁德的根本。袁盎曾经跟随文帝到霸陵,文帝想向西驰下陡坡,袁盎劝谏说:“陛下纵然看轻自己,那高庙和太后怎么办?”于是停止。文帝想建造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要百金。文帝说:“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我继承先帝的宫室,常怕羞辱了先帝,还要露台做什么?”这确实是每一步都不敢忘记孝道的人。他治理国家的盛况,是理所当然的。
明帝永平七年,皇太后阴氏去世,明帝天性孝顺,追思仰慕没有止境。【臣】认为:明帝刚即位时,下诏说:“我年幼无知,继承圣业,日夜震惊畏惧,不敢荒废安宁。”又说:“现在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如同涉过深渊而没有舟船,秉持这颗心,可以承担圣业,光大基业了。”十八年之间,祭祀明堂,亲临辟雍,供养三老,耕种籍田,哪一件不是他爱亲之心所积累的呢?史臣称赞他心存敬畏,恭敬德行,增光父亲,确实如此。光烈皇后去世,追思仰慕没有止境,后来谒陵时,甘露降在陵墓的树上,大概是真诚孝道所感应的。
章帝的母亲贾贵人,明帝还是太子时,因为被选入宫,生下章帝。而明德马皇后没有儿子,明帝让马皇后抚养章帝。马皇后尽心抚育,辛劳憔悴超过亲生母亲。章帝也天性孝顺淳厚,恩情深重天然至诚,母子慈爱,始终没有细微的隔阂。建初三年,章帝在南宫宴请士人,于是跟随太后巡视掖庭的池阁,于是看到阴太后旧时的器物服饰,悲伤动容,于是命令留下五时衣各一套【五时衣指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天黑,衣单复具备叫一套】以及平常所穿的衣物共五十箱,其余全部分给在京师的诸王、公主及子孙。
者,各有差。特赐东平王苍及琅琊王京书【二王阴太后子】曰:“岁月骛过,山陵寖逺,孤心凄怆,如何如何?间飨衞士于南宫,因阅亲旧时衣物,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惟王孝友之徳,亦莫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紒帛巾【妇人首服,三辅谓之假紒】各一,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寒泉之思。又欲令后世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制。今鲁国孔氏尚有仲尼车服冠履,明徳盛者,光灵逺也。其光武皇帝器服,中元二年已赐诸国,故不复送。”
译(前文省略)等,各有差别。特别赐给东平王刘苍和琅琊王刘京书信【这两位是阴太后的儿子】说:“时光飞逝,先帝陵墓日渐遥远,我内心凄凉悲伤,心情如何啊?近日我在南宫宴请卫士,因而检阅亲人旧时的衣物,听老师说过:‘物品还在,人却已亡,不用言语悲哀自然涌上心头,确实如此。’只有王您孝顺友爱的德行,也无不如此。现在送给光烈皇后用的假髻和帛巾【妇女的头饰,三辅地区称为假髻】各一件,以及衣物一箱,可以时常瞻仰,以慰藉您如凯风、寒泉般的思念之情。又想让后世子孙得以见到先皇后衣物的形制。如今鲁国孔氏家族还保存着孔子的车马、服饰、冠帽和鞋履,这是道德盛大的人,其光辉灵气深远啊。至于光武皇帝的器物服饰,中元二年已经赐给各国,所以不再赠送。”
【臣】按史称章帝奉承明徳太后,尽心孝道。其赐东平王等诏,恫乎桮棬之余,悲斯所谓亲亲,故尊祖也。后汉之盛,明章并称,皆于孝徳无愧焉。
晋文帝之防,臣民皆从权制,三日除服。既葬,帝亦除之,犹素冠疏食,哀毁如居防者。将谒崇阳陵,诏曰:“汉文不使尽哀,亦帝王自谦之志。当见山陵,何心无服?其议以衰绖行。”羣臣自依旧制。尚书令裴秀奏曰:“陛下既除而复服,义无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诏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诸君勤勤之至,岂茍相违?”遂止。
【臣】按:以日易月之制,始于汉文,后世人君踵而行之,二千有余年,相沿而不能改。虽有仁孝之主,创钜痛深,激发于中心,慨然欲变其制,如晋武帝者,而在廷诸臣咸谓古者天子未有行三年防之说,揆厥所由,略有数端:一谓三年不言,委政冢宰,设主少国疑,付托非人为可忧;一谓若衰麻听政,则吉凶事杂,礼难并举;一谓防三年不祭,则春秋蒸甞礼难废阙;一谓君不除服于上,臣除服于下,则为臣之道不足,且于臣民嫁娶嘉礼,若久为禁塞,亦多所未便。此后世之所以扞格而难行,虽羊祜、杜预持复行古礼之说,而卒未能易歴代以来相沿之制也。
明帝性至孝,太宁元年二月,葬元帝于建平陵,帝徒跣至陵所。
康帝建元元年四月,有司奏:“成帝山陵已逾时,请改素服,御进膳如旧。”诏曰:“礼之隆杀,因时而寝兴,诚无常矣。至于君亲相准,名教之重,莫之改也。权制之作,盖出近代,虽曰适事实,弊薄之始,先王崇之后世犹怠,而况因循又从轻降?义弗可矣。”
简文帝为琅琊王,年七岁,郑夫人薨,帝号慕泣血,固请服重,元帝哀而许之。
魏太武皇帝,元明皇帝长子。帝生不逮事,密太后及有识言则悲恸哀感,傍人。元明闻而喜,及元明不豫,衣不解带。
魏孝文皇帝幼有至性,年四岁,献文皇帝曾患痈,帝亲吮脓。五岁受禅,悲泣不能自胜。献文问之,帝曰:「代亲之感,内切于心。」献文甚叹异之。
【臣】按:魏孝文在位二十九年,亲政以后,美不胜书,礼乐文章,烂然可述。废革旧俗,恢▯遗绪,真孝治之大者。禅位时止五岁,代亲之感,根于至性,故其居天位若弗胜,终成大业,享令名,为前人光也。居祖母文明太后防,能致其哀,不废防纪,然律以《春秋》书文姜、哀姜之义,君子不能无致憾焉,故畧而弗书。
梁武帝性淳孝,六岁,献皇太后崩,水浆不入口三日,哭泣有过成人。及丁文帝忧,时为齐王谘议,随府在荆镇,以病闻,便投劾,星驰不复寝食,倍道就路,愤风惊浪,不暂停止。帝形容本壮,及至都,销毁骨立,坐宅奉讳,气絶久之,每哭辄呕血数升。服内惟日食麦二溢,拜扫山陵,涕泗所洒,松草变色。
【臣】按:有天下者,以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为孝之大。武帝在孩幼之年,微贱之日,已能思慕所生,尽哀致毁,因心之爱,未甞不笃。即位以后,又自制《孝经义》及《孝经讲疏》,亦不可谓不知本者矣。然观其所为,崇信佛氏,至舍身同泰,以面为宗庙牺牲,而祖宗不血食,且筑淮堰以残生灵,纳叛臣以召内寇,卒乃身被幽囚,国家倾覆。所谓飨之保之者,安在欤?
隋髙祖初仕周为大将军,遇皇妣寝疾,三年昼夜不离左右,世称纯孝。
【臣】按:髙祖雅性沉猜,史讥其无寛仁之度,有刻薄之实,而其至性笃于所生,如此然卒不能推而扩之者,以不悦学故也。后以生日,令海内为武元帝元明后断屠。孟子曰:「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此之谓也。
唐髙祖性至孝,初葬元贞太后时,遇祁寒,跣行二十余里,足皆流血,毁顿之极,哀感行路。言及二亲,未甞不流涕。有得时物及诸方异膳,必先荐享而已,方食。
【臣】按髙祖所行,未能事事尽美,乃史纪其居防哀戚如是,犹知加厚于根本之地,所以能戡乱除残,创有唐三百年之基业也。
贞观三年夏四月
译臣认为,史书称章帝奉承明德太后,尽心于孝道。他赐予东平王等人的诏书,悲痛得如同杯盘残剩之余,悲伤正是所谓亲近亲人,所以尊崇祖先。后汉的兴盛,明帝与章帝并称,在孝德方面都无愧色。
晋文帝守丧时,臣民都遵从权宜制度,三天就脱去丧服。安葬之后,皇帝也脱去了丧服,但仍戴素冠、吃粗粮,哀伤毁损如同还在守丧的人。将要拜谒崇阳陵时,下诏说:“汉文帝不让人尽哀,也是帝王自我谦逊的心意。将要拜谒陵墓,心中怎能没有丧服?请商议穿着丧服前往。”群臣仍依照旧制。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脱去丧服又穿上,道义上没有依据。如果君主穿丧服而臣子不穿,我们也不敢安心。”下诏说:“我担心的是情感不能达到极致罢了,衣服在哪里?各位勤勉到了极点,我岂能随便违背?”于是作罢。
臣认为:以日代月的制度,始于汉文帝,后世君主沿袭实行,两千多年,沿袭而不能改变。虽然有仁爱孝顺的君主,创痛巨大、悲痛深切,从内心激发,慨然想要改变这个制度,如晋武帝那样,但朝中大臣都说古代天子没有实行三年丧礼的说法,推究其原因,大致有几点:一是认为三年不说话,把政事委托给冢宰,假如君主年幼、国家可疑,托付给非合适的人令人担忧;二是认为如果穿着丧服处理政事,那么吉凶事情混杂,礼仪难以同时并举;三是认为守丧三年不祭祀,那么春秋两季的祭祀礼仪难以废缺;四是认为君主在上面不脱丧服,臣子在下面脱去丧服,那么作为臣子的道理就不够,而且对于臣民的婚嫁喜庆之事,如果长久禁止,也有很多不便之处。这就是后世之所以抵触而难以实行的原因,虽然羊祜、杜预坚持恢复古礼的说法,但最终没能改变历代沿袭的制度。
明帝生性极其孝顺,太宁元年二月,安葬元帝于建平陵,皇帝赤脚走到陵墓所在地。
康帝建元元年四月,有关部门上奏:“成帝的陵墓已经过了时限,请求改穿素服,进膳如旧。”下诏说:“礼仪的隆重与简省,因时势而兴起或废止,确实没有固定不变。至于君主与亲人相准,名教的重任,没有人能改变。权宜制度的制定,大概出于近代,虽然说是适合事实,但弊端的开始,先王推崇后世还懈怠,何况沿袭又从轻降?道义上不可行。”
简文帝做琅琊王时,七岁,郑夫人去世,皇帝号哭思慕泣血,坚决请求穿重丧服,元帝哀怜而答应了他。
魏太武皇帝,是元明皇帝的长子。皇帝出生时没赶上侍奉,听到密太后及有见识的人说话就悲痛哀感动,旁人。元明听说后很高兴,等到元明生病,衣不解带地侍奉。
魏孝文皇帝幼年就有至诚的本性,四岁时,献文皇帝曾患疮疡,皇帝亲自吮吸脓液。五岁接受禅让,悲伤哭泣不能自胜。献文问他,皇帝说:“代替亲人的感情,内心深切。”献文非常赞叹奇异。
臣认为:魏孝文在位二十九年,亲自执政以后,美德不胜枚举,礼乐文章,灿烂可述。废除改革旧俗,恢复遗留的绪业,真是孝治的大者。禅位时只有五岁,代替亲人的感情,根植于至诚的本性,所以他居天子之位好像不胜任,最终成就大业,享有美名,为前人增光。居祖母文明太后的丧期,能表达哀思,不废丧纪,但用《春秋》记载文姜、哀姜的道义来衡量,君子不能没有遗憾,所以略而不书。
梁武帝生性淳厚孝顺,六岁时,献皇太后去世,三天水米不进,哭泣超过成人。等到遭遇文帝的丧事,当时做齐王谘议,随府在荆州镇守,因病上报,便投书辞职,星夜奔驰不再寝食,加倍赶路,狂风惊浪,不停止片刻。皇帝容貌本来健壮,等到到达都城,消瘦得只剩骨架,坐在宅邸奉讳,气绝很久,每次哭就呕血数升。服丧期间每天只吃两升麦,拜扫陵墓,涕泗所洒,松草变色。
臣认为:拥有天下的人,以宗庙祭祀,子孙保全,是孝的大者。武帝在孩童之年,微贱之日,已经能思慕所生,尽哀致毁,由心而发的爱,未曾不笃厚。即位以后,又自制《孝经义》及《孝经济疏》,也不能说不知道根本了。但看他的所作所为,崇信佛教,甚至舍身同泰寺,以面为宗庙牺牲,而祖宗没有血食,而且筑淮堰残害生灵,接纳叛臣招致内寇,最终自身被幽囚,国家倾覆。所谓祭祀保全的,在哪里呢?
隋高祖初仕周为大将军,遇到皇妣生病,三年昼夜不离左右,世人称纯孝。
臣认为:高祖生性深沉猜忌,史书讥讽他没有宽仁的度量,有刻薄的事实,但他对至亲的本性笃厚,如此然而最终不能推广扩大的,是因为不喜欢学习。后来以生日,命令海内为武元帝元明后断屠。孟子说:“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劳不能到达百姓的,唯独为什么呢?”说的就是这个。
唐高祖生性极其孝顺,初葬元贞太后时,遇到严寒,赤脚行走二十多里,脚都流血,毁顿之极,哀感动路人。说到双亲,未曾不流泪。有得到时物及各地异膳,必先荐享然后,才吃。
臣认为高祖所行,未能事事尽美,但史书记载他居丧哀戚如此,还知道加厚于根本之地,所以能戡乱除残,创建唐朝三百年的基业。
贞观三年夏四月
,上皇徙居大安宫。
尹起莘曰:「上皇授位太宗,既得传子之善。太宗承统,髙祖未闻尊父之礼,故上皇徙居大安宫。纲目以自徙为文,不然将书曰:『帝奉上皇徙居大安宫』矣,岂不深可惜哉!」
译太上皇迁居大安宫。
尹起莘说:“太上皇将帝位传给太宗,已经得到了传位给儿子的善果。太宗继承皇统,高祖却没有听到尊崇父亲的礼节,所以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纲目》用‘自徙’来表述,如果不这样,就会写成‘皇帝奉太上皇迁居大安宫’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
七年十二月,帝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宫。
尹起莘曰:人主一日万几,若质以昏定晨省之礼,朝夕娱侍之乐,诚未易然者。至于以时侍奉,如五日一朝之类,独不可举而行之乎?太宗自正位以来,至于终上皇之身,未闻有所谓奉亲之乐、孝养之事。独此一书于册,则夫武徳九年之后,贞观九年之前,首尾十载,所谓为天子父以天下养者,仅有是耳。中间徒闻欲幸九成宫避暑,而上皇留于暑中,见诸马周之疏,而亦不闻为之少柅其行。后虽欲营大明宫为上皇清暑之所,然亦不果居之。臣故因置酒未央事,而知太宗之简于事亲,正所谓至美之中有不美者此也。
【臣】按史称太宗丁穆皇后忧【髙祖后窦氏】毁瘠哀恸,杖而能起。即位后过庆善宫,览观哽欷,顾侍臣曰:“朕生于此,今母后永违,育我之徳不可报。”因号恸,左右皆流涕。他日幸九成宫,梦后若平生,既寤澘然不自止。明日诏有司大发仓赈贫瘠,以为后报焉。又贞观四年六月,髙祖不豫,帝废朝视药膳于大安宫,如家人之礼。寻有瘳,百寮称庆。诏曰:“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頼之。朕防奉大安,爱敬崇极,日严之养,只栗斯在。近日圣躬违豫,寝膳有亏,忧惧有懐,不遑宁处。博求医术,备尽蠲疗,祈告明灵,具极恳笃。上天降福,遂蒙昭佑,应手康愈,万福咸宜。庆幸之隆,实兼家国。思颁恺乐,洽于卿士。然而尚齿兴教,徳教所先,飨饩是加。义超常等诸州都督、刺史及文武官老人八十以上,并孝旌表门闾者,并宜节级赐物,以申飨宴,庻使万国之内同此欢心,施于四海皆知朕意。”八年三月,髙祖防于两仪殿,帝与文徳皇后互进御膳,并上服御衣物,皆珍寳竒异。又上珍寳巾与皇后执栉理鬓,手自冠焉。因言至尊年髙髪白都尽,帝与皇后皆流涕,蒸蒸就养,一同家人常礼。髙祖亦喜形于色。史所称乃尔,帝亦非薄于事亲者矣。而纲目书法如此之严,盖尽欢于菽水,与以四海之富为养,不过所遇之不同,而爱亲之心则一。故经言五孝,而于庻人章结之曰:“自天子至于庻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若以天子之富而奉养之礼有一之未尽,则是贵为天子而患不及也。太宗贤主,贞观之治几致刑措,独于此未能无憾。朱子大书之,固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例也。
上将幸九成宫,监察御史马周上疏,以为太上皇春秋已髙,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凉处,温清之礼,窃所未安。今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上深纳之。
【臣】按:礼,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靣,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凡以上慰亲心,而自慎其出入起居之节也。况人君一出,为四海所瞻,又不独于朝夕视膳有旷,且山川之悠逺,寒暑之非时,皆亲之所甚念,而顷刻不能释者。故养志在于谨身,谨身之大,在慎其出入起居之节。夫君子,岂可跬步而忘孝哉?周之言,可谓剀切而不伤于激矣。宜乎帝深嘉之也。
二十年十二月癸未,上谓长孙无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伤感。今日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欢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负米之恨也。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
【臣】按三代之时,下之归美其上者,无不以致寿于其君为祝,《卷阿》《天保》《七月》诸诗可见矣。而《生民》之篇,复追其“载震载夙,无菑无害”者,溢为歌咏以相称叹,则于生日张乐宴贺,志“长发”之祥,为宗社生灵庆,亦臣子不能已之至情。然而仁人孝子之心,则愈益悲而无如何矣。夫思防极之恩于三年,思三年之爱于一日,斯何日也?而贺乎?必也父母春秋髙康彊无恙于斯日也,率羣臣伏谒奉觞,示以天下乐之之义,其可也。不然,则虽以万乗之尊,四海之富,与负米之恨何以异哉?观太宗之
译贞观七年十二月,太宗皇帝侍奉太上皇,在未央宫设酒宴。
尹起莘说:君主每天要处理成千上万件政务,如果按照早晚问安、朝夕侍奉取乐的礼节,确实难以做到。至于按时侍奉,比如五天朝见一次之类,难道不可以实行吗?太宗自从正式即位以来,直到太上皇去世,没听说过有什么侍奉双亲的乐趣、孝顺供养的事迹。只有这一件事被记载在史册中,那么武德九年之后、贞观九年之前,前后十年,所谓作为天子以天下供养父亲,仅仅只有这一件事罢了。中间只听说太宗想驾临九成宫避暑,而太上皇留在暑热之中,这在马周的奏疏中可以看到,也没听说太宗因此稍微停止行程。后来虽然想营造大明宫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但也终究没有居住。臣因此从在未央宫设酒宴这件事,知道太宗在侍奉双亲方面过于简略,这正是所谓极美之中有不完美之处啊。
臣按:史书称太宗遭遇穆皇后丧事,因哀痛过度而消瘦,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即位后经过庆善宫,观看感慨哽咽,对侍臣说:“我出生在这里,如今母亲永远离去,养育我的恩德无法报答。”于是痛哭,左右的人都流下眼泪。有一天驾临九成宫,梦见母亲像生前一样,醒来后泪流不止。第二天下诏让有关部门大量开仓赈济贫苦百姓,以此报答母亲。又贞观四年六月,高祖身体不适,太宗停止朝政,在大安宫侍奉药膳,如同家人礼节。不久高祖痊愈,百官称庆。太宗下诏说:“《尚书》不也说吗?一人有喜庆,百姓都依赖他。我侍奉大安宫,敬爱推崇到了极点,日常的供养,恭敬谨慎都在其中。近日圣体违和,饮食减少,忧虑恐惧,没有安宁的时候。广泛寻求医术,尽力治疗,祈祷神明,极其诚恳。上天降福,于是蒙受保佑,立刻康复,万福皆宜。喜庆隆重,实在兼及家国。想颁布欢乐,让卿士们共享。然而尊重年长、兴起教化,是道德教化所首要的,给予饮食恩惠。义理超越常例的各州都督、刺史及文武官员中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以及孝行被表彰门庭的人,都应当按等级赐给物品,以表达宴请之意,希望使万国之内都拥有这份欢心,施及四海都知道我的意思。”贞观八年三月,高祖在两仪殿休息,太宗与文德皇后互相进献御膳,并献上服用的衣物,都是珍奇异宝。又献上珍贵的头巾给皇后梳理鬓发,亲手为她戴冠。于是说至尊年高头发都白了,太宗与皇后都流下眼泪,尽心奉养,完全如同家人日常礼节。高祖也喜形于色。史书所记载的竟然如此,太宗也不是轻视侍奉双亲的人啊。而《纲目》的书写如此严格,大概是因为在粗茶淡水中尽欢,与用四海之富来供养,不过是境遇不同,而爱亲的心是一样的。所以经书讲五种孝道,而在庶人章节结尾说:“从天子到庶人,孝道没有始终,而担心做不到的,是没有的。”如果以天子的富有,而奉养的礼节有一处未尽,那就是贵为天子而担心做不到了。太宗是贤明的君主,贞观之治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唯独在这方面不能没有遗憾。朱熹大书特书,固然是春秋责备贤者的义例。
太宗将要驾临九成宫,监察御史马周上疏,认为太上皇年纪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侍奉饮食。现在九成宫距离京师三百多里,太上皇有时思念陛下,陛下怎么能迅速赶到?又车驾这次出行,想要避暑,太上皇还留在暑热之中,而陛下独自居住在凉爽的地方,温清之礼,私下认为不安。现在行程计划已经确定,不能再次停止,希望迅速表明返回的日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臣按:礼制,作为儿子的人,出门必须告知,回来必须当面禀报,所游览的地方必须有常规,所学习的技艺必须有职业,凡是用来安慰亲心,而自己谨慎出入起居的节度。何况君主一出,为四海所瞻仰,又不只是在早晚侍奉饮食上有缺失,而且山川的遥远,寒暑的不适时,都是亲人非常挂念,而片刻不能释怀的。所以养志在于谨慎自身,谨慎自身的大义,在于谨慎出入起居的节度。君子,难道可以半步而忘记孝道吗?马周的话,可以说恳切而不伤害于激切。难怪太宗深深嘉奖他。
贞观二十年十二月癸未日,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世俗都以此为乐,在我反而成为伤感。今天统治天下,富有四海,而在膝下承欢,永远不可能了。这就是子路有负米之恨的原因。《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怎么能以劬劳之日,更加宴乐呢?”于是流泪数行,左右的人都悲伤。
臣按:三代的时候,下级归美于上级的人,没有不以祝寿给君主的,《卷阿》《天保》《七月》等诗可见。而《生民》一篇,又追述其“载震载夙,无菑无害”,溢为歌咏以相称叹,那么在生日张乐宴贺,志“长发”的祥瑞,为宗社生灵庆贺,也是臣子不能抑制的至情。然而仁人孝子的心,则更加悲伤而无如何了。思念三年之恩于三年,思念三年之爱于一日,这是什么日子?而祝贺吗?必定是父母年高康强无恙在这天,率领群臣伏谒奉觞,示以天下乐之义,才可以。不然,那么即使以万乘之尊,四海之富,与负米之恨有什么不同呢?看太宗的
言,可为沉痛。而开元间,辄以生日宴百官,花蕚楼下,以每岁是日为千秋节,又移社以就之,何其相去之逺哉!
译这番话,读来令人深感沉痛。然而在开元年间,皇帝却常在生日那天宴请百官,在花蕚楼下,将每年的这一天定为千秋节,甚至更改社日的日期以迎合它,这与前代的做法相差多么遥远啊!
肃宗在东宫,数为李林甫所搆,势危甚。及即位,怨之,欲掘冢焚骨。李泌以天子而念宿嫌,示天下不广。帝不悦曰:「往事卿忘之乎?」对曰:「臣不念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气候恶,且春秋髙,闻陛下录故怨,将内惭不怿。万有一感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广不能安亲也。帝感悟,抱泌颈以泣曰:「朕不及此。」二京平,帝奉迎上皇,自请归东宫,以遂子道。泌曰:「上皇不来矣,人臣尚七十而传,况欲劳上皇以天下事乎?」帝曰:「奈何?」泌乃为羣臣通奏,具言天子思恋晨昏,请促还以就孝养。上皇得初奏,答曰:「当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东矣。」帝甚忧。及再奏至,喜曰:「吾方得为天子父。」
【臣】按:李泌感悟其君以爱亲者,至矣!可谓有颍封人之锡类也。林甫固可罪,而亲心不可伤。肃宗如能劳而不怨,固当不待泌言而感泣矣。上皇避位而不欲东,尤可见天下无不慈之父;而他日西内之迁,益不能不为肃宗致憾也。
肃宗上元元年,李辅国迁太上皇于西内。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时至大明宫。陈元礼、髙力士侍衞,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唐制九嫔中有昭媛、修媛、充媛,如仙必媛之名】及梨园弟子往娱侍之。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甞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李辅国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元礼、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勲臣,皆反仄不安,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羣小何?陛下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有何不可?”又令六军将士叩头请之,上泣不应。防上不豫,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辅国将射生【至徳中择善骑射者千人为射生手】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西内。”上皇惊几坠马,髙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好在,存问之辞】将士皆纳刃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共执上皇马鞚,侍衞如西内。侍衞兵才尫老数十人,元礼、力士皆不留左右。辅国遂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曰:“卿等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顔真卿首率百寮上表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髙力士流巫州,陈元礼勒致仕,更选后宫百余人以备洒扫,令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上珍异,先荐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问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问起居。其后上稍悔悟,恶辅国,欲诛之,然畏其握兵,竟不能决。
尹起莘曰:「上皇之迁,肃宗始虽不从辅国所请,然未几专辄行之。上皇不敢拒,肃宗不敢诘,反以甘言顺适其意,遂至慈父爱子两不相保,此信任小人之祸也。」纲目直书「辅国迁上皇于西内」,则肃宗当置何地哉?迁者,强迁不顺之词。肃宗身为人子,位居九五,一父且不能保,则亦寄生焉耳。于辅国乎,何诛?
二年上朝上皇于西内
先是,山人李唐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然泣下,然畏张后,不敢诣西内,至是始往朝。
【臣】按:肃宗以张后、李辅国之故,上皇近在西内,不能朝夕起居,感山人李唐之言,仅一往省父子之恩,抑何薄也?先儒甞议其不孝,以为不待此日而后见。当灵武之役,急于为君,不俟父命,遽即大位,比于衞蒯瞆辄之争立,盖此时已不复知有亲矣【臣】则谓禄山入关,明皇奔蜀,中原几于无主,自非勉从众请,显正位号,无以系天下之心,作将士之气,于是驱防英能,光复旧物,奠九庙于磐石,返上皇于旧都,不循退让之小节,而就安天下之大功,揆诸达节,未为不
译肃宗在东宫时,多次被李林甫构陷,处境非常危险。等到他即位后,怨恨李林甫,想要挖掘他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李泌认为天子如果计较旧怨,向天下显示心胸不宽广。皇帝不高兴地说:“往事你忘了吗?”李泌回答说:“臣不记得这些。”太上皇拥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气候恶劣,而且年纪大了,听说陛下追究旧怨,将会内心惭愧而不高兴。万一因此患病,那就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抚亲人了。皇帝感悟,抱着李泌的脖子哭泣说:“我没想到这一点。”两京平定后,皇帝奉迎太上皇,自己请求回到东宫,以尽做儿子的本分。李泌说:“太上皇不会来了,人臣尚且七十岁才传位,何况想让太上皇劳累于天下大事呢?”皇帝说:“那怎么办?”李泌于是替群臣上奏章,详细陈述天子思念早晚侍奉,请求催促太上皇回来以便尽孝养。太上皇看到第一道奏章,回答说:“应当给我剑南一道,我自己供养,不再东归了。”皇帝非常担忧。等到第二道奏章送到,高兴地说:“我这才得以做天子的父亲。”
【臣】按:李泌用爱护亲人的道理感悟他的君主,达到极致了!可以说有颍谷封人那种推己及人的恩德。李林甫固然有罪,但亲情之心不可伤害。肃宗如果能够辛劳而不怨恨,本来就不等李泌进言就会感动哭泣了。太上皇退位而不愿东归,尤其可以看出天下没有不慈爱的父亲;而他日后被迁往西内,更不得不让肃宗感到遗憾。
肃宗上元元年,李辅国将太上皇迁往西内。
太上皇喜爱兴庆宫,从蜀地归来后就住在那里。皇帝时常从夹城前往问安,太上皇也时常到大明宫。陈元礼、高力士担任侍卫,皇帝又命令玉真公主、如仙媛(唐制九嫔中有昭媛、修媛、充嫔,如仙必定是嫔的名号)以及梨园弟子前往娱乐侍奉。太上皇常在长庆楼露面,路过的父老往往瞻仰跪拜,高呼万岁。太上皇常在楼下摆设酒食赏赐他们。又曾召将军郭英乂等人上楼赐宴。李辅国对皇帝说:“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时,与外人交往,陈元礼、高力士图谋不利于陛下。”现在六军将士都是灵武的功臣,都反侧不安,我不敢不报告。皇帝哭泣说:“圣皇慈爱仁厚,怎么会有这种事?”李辅国回答说:“太上皇固然没有这个意思,但那些小人怎么办?陛下应当为国家大计考虑,在祸乱未萌发时消除它,怎么能迁就个人的孝道?况且兴庆宫浅显暴露,不是至尊所应居住的地方。大内宫室深邃严密,奉迎太上皇居住在那里,有什么不可以?”又让六军将士叩头请求,皇帝哭泣不答应。李辅国担心皇帝身体不好,假传皇帝的话,迎接太上皇去西内游玩。李辅国率领五百名射生手(至德年间挑选善于骑射的一千人作为射生手)露出兵刃挡住道路,上奏说:“皇帝认为兴庆宫低洼狭窄,迎接太上皇迁居西内。”太上皇受惊几乎从马上掉下来,高力士说:“李辅国怎么敢如此无礼!”呵斥让他下马。高力士于是宣读太上皇的诰令说:“各位将士各安好(安好,是问候之辞)。”将士们都收起兵器再次跪拜,高呼万岁。高力士又呵斥李辅国,一起抓住太上皇的马缰绳,侍卫前往西内。侍卫兵只有几十个瘦弱年老的人,陈元礼、高力士都不被留在身边。李辅国于是与六军大将穿素服拜见皇帝请罪,皇帝说:“你们防微杜渐,以安定国家,有什么可害怕的?”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先率领百官上表请问太上皇起居,李辅国厌恶他,上奏贬他为蓬州长史。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陈元礼被勒令退休,另外挑选后宫一百多人以备洒扫,命令万安、咸宜两位公主照看饮食。四方进献的珍奇物品,先献给太上皇。然而太上皇日益不高兴,因此不吃荤食、辟谷,逐渐因此生病。皇帝起初还问安,后来皇帝也有病,只派人问起居。后来皇帝稍微悔悟,厌恶李辅国,想要杀他,但畏惧他掌握兵权,最终不能决断。
尹起莘说:“太上皇的迁移,肃宗起初虽然不听从李辅国的请求,但不久就专断地实行了。太上皇不敢拒绝,肃宗不敢质问,反而用甜言蜜语顺从他的心意,以至于慈父和孝子两不相保,这是信任小人的祸害。”《纲目》直书“李辅国迁太上皇于西内”,那么肃宗应当置于何地呢?“迁”字,是强行迁移不顺从的措辞。肃宗身为儿子,位居九五之尊,连一个父亲都不能保全,那也只是寄生罢了。对于李辅国,还有什么可诛责的呢?
上元二年,皇帝在西内朝见太上皇。
在此之前,山人李唐拜见皇帝,皇帝正抱着小女儿,对李唐说:“我思念她,你不要怪罪。”李唐回答说:“太上皇想见陛下,估计也像陛下思念公主一样。”皇帝凄然流泪,但畏惧张皇后,不敢前往西内,到这时才去朝见。
【臣】按:肃宗因为张皇后、李辅国的缘故,太上皇近在咫尺的西内,不能早晚问安,感于山人李唐的话,仅仅去探望一次,父子之恩,何其淡薄?先儒曾经议论他不孝,认为不等到这一天才显现。在灵武即位时,急于做君主,不等父亲命令,就登上大位,比照卫国蒯瞆辄的争立,大概这时已经不再知道有亲人了。【臣】则认为安禄山入关,明皇奔蜀,中原几乎无主,如果不是勉强顺从众人的请求,显正位号,无以维系天下人心,振奋将士士气,于是驱策英能之士,光复旧物,奠定九庙于磐石,迎回太上皇于旧都,不遵循退让的小节,而成就安定天下的大功,衡量通达的节操,并不算不
可。使迎复之后,一日三朝,恪恭匪懈,万世岂有非之者哉?惟其受制于悍妻、家奴,遂致不得自行其意,省觐疎濶,子道有亏,使人因此而疑其心,并苛责其灵武之事,凡皆自有以取之也。
译可以。假使他在迎接皇帝回宫之后,每天早晚三次朝见,恭敬谨慎毫不懈怠,千秋万代难道会有人非议他吗?只是因为他受制于悍妻和家奴,于是导致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探望皇帝的间隔疏远,作为儿子的本分有所亏缺,使得人们因此怀疑他的用心,并严厉指责他在灵武即位一事,这些都是他自己招致的。
宋太祖性孝友,节俭质,任自然,不事矫饰。
【臣】按:开创之主,英武豁达,大约皆质任自然。至于家庭之间,孝友之道,尤以率其真摰,不事矫饰为贵。此史臣所为,以此美太祖也。
真宗咸平二年九月甲午,奉安太宗圣容于啓圣新院。帝拜而恸,左右皆掩泣。
【臣】按:人子思念其亲,至无穷极。礼言:父没则不忍读父之书,防为其手泽存焉尔;母没则不忍饮母之杯圏,为其口泽存焉尔。于父母所常用之物且然,况肖其容貌乎?真宗居至尊之位,笃孺慕之诚,覩御容而深恸,一时左右皆饮泣。信乎天性之良,感人者速。所谓加百姓,型四海,洵无逾于孝徳也。
仁宗天性仁孝,寛裕,喜愠不形于色。
章献明肃刘皇后保防帝既尽力而仁宗所以奉太后亦甚备上春秋长犹不知为宸妃李氏所出终太后之世无毫发间隙焉及不豫帝为大赦悉召天下医者驰传诣京师诸甞为太后谪者皆内徙死者复其官其后言者多追诋太后时事范仲淹以为言上曰此朕所不忍闻也下诏戒中外无辄言
【臣】按:仁宗,宋之贤主其奉事嫡母,盖始终不失其爱者。他日左右为帝言:“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号恸累日,下诏自责,追尊为皇太后。而待刘氏卒加厚,尤明于大义也。
英宗自居睦亲宅,孝徳着闻。初辞皇子,奏十余上,不允。始就,召戒舍人曰:「谨守吾舍,上有适嗣,吾归矣。」
【臣】按英宗之于追崇濮安懿王典礼,似亦稍贰于正统,然其执心固让,若将终身,亦可谓孝于本生也。
英宗初即位,疾甚,举措或改常度,遇宦者尤少恩,左右多不悦,乃共为谗间两宫,遂成隙,内外汹惧。韩琦见帝,帝曰:“太后待我少恩。”琦对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哉?父母慈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为可称。但恐陛下事之未至矣。”父母岂有不慈者哉?帝大感悟。
【臣】按:父子之道,天性也。孝慈有各足之分,而无相待之理。即父母有不慈,而孝子之心终无不慈之父母也。故大舜五十而慕【臣】又按:英宗育宫中,方四岁,后拊鞠周尽,迨入为嗣子,赞防居多。英宗又素以孝徳着闻者,一旦即位,而两宫遂成隙,以内侍任守忠等谗间之故也。小人之难养,如是哉!
神宗天性孝友,入事两宫,必侍立终日,虽寒暑不变。神宗初即位,尊慈圣光献曹皇后为太皇太后,宫曰庆寿。帝致极诚孝,所以承迎娱悦,无所不尽。从行登翫,每先后防掖。后亦慈爱天至,或退朝稍晩必自至屏扆间,亲持膳饮食。帝元丰二年冬疾甚,帝视疾寝门,衣不解带,旬日及崩。帝哀慕毁瘠,殆不胜防。
【臣】按:后之慈与神宗之孝,是难能也。后之所以教诫神宗者,皆君天下之大道,尤为不可及也。语详敬亲条。
髙宗事昭圣慈献太后孟皇后极孝,虽帷帐皆亲视,或得时果,必先献太后,然后敢甞。绍兴五年春,患风疾,帝旦暮不离左右,衣不解带者连夕。
金人遣萧毅、邢具瞻来议和。帝曰:“朕有天下,而养不及亲,徽宗无及矣。今立誓信,当明言归我太后、帝母韦贤妃。朕不耻和,不然朕不惮用兵。”毅等还,帝又语之曰:“太后果还,自当谨守誓约。如其未也,虽有誓约,徒为虚文。”命何铸、曹勋报谢,召至内殿谕之曰:“朕北望庭闱,无泪可挥。卿见金主,当曰:‘慈亲之在上国,一老人耳;在本国则所系甚重。’以至诚说之,庻彼有感动。”铸等至金国,再三恳请,金主始允。帝初见太后,喜极而泣。帝侍太后,先意承志,惟恐不及。或一食稍减,辄不胜忧惧。常戒宫人曰:“太后年已六十,惟优游无事,起居适意,即寿考康宁。事有所阙,慎毋令太后知,第来白朕。”
【臣】按髙宗爱其母矣,虽然,此孝之小者。当日北望庭闱,无泪可挥者,岂止一韦太后已哉?
孝宗本纪》赞曰:「髙宗以公天下之心,择太祖后而立之,乃得孝宗之贤。聪明英毅,卓然为南渡诸帝之称首,可谓难矣哉!自古人君起自
译宋太祖天性孝顺友爱,生活节俭质朴,顺应自然,不做作矫饰。
【臣】按:开国之君,英武豁达,大抵都质朴自然。至于家庭内部,孝顺友爱的道理,尤其以率真诚挚、不做作矫饰为可贵。这正是史臣以此赞美太祖的原因。
真宗咸平二年九月甲午日,将太宗的圣像奉安于启圣新院。皇帝拜祭时悲痛大哭,身边的人也都掩面哭泣。
【臣】按:为人子女思念父母,达到无穷无尽的境地。礼书记载:父亲去世后,不忍心读父亲的书,因为上面还留存着父亲手泽;母亲去世后,不忍心喝母亲用过的杯碗,因为上面还留存着母亲口泽。对于父母生前常用的物品尚且如此,何况是肖似他们容貌的画像呢?真宗身居至尊之位,怀着深厚的孺慕之情,看到御容而深深悲痛,一时身边的人也都饮泣。确实,天性善良,感人迅速。所谓惠及百姓,为四海树立典范,确实没有比孝德更超越的了。
仁宗天性仁爱孝顺,宽厚从容,喜怒不形于色。
章献明肃刘皇后保护辅佐皇帝已经竭尽全力,而仁宗侍奉太后也非常完备。皇上年纪渐长,仍不知道自己是宸妃李氏所生,直到太后去世,两人之间没有丝毫嫌隙。等到太后病重,皇帝实行大赦,召集天下医生,通过驿站快马加鞭赶到京城。那些曾经因太后而被贬谪的人,都内迁安置;已死的,恢复其官职。此后,议论的人多追述诋毁太后时期的事情,范仲淹对此进言,皇上说:“这是我不忍心听的。”于是下诏告诫朝廷内外,不要随意议论。
【臣】按:仁宗是宋朝的贤明君主,他侍奉嫡母,大概始终不失爱意。后来身边的人对皇帝说:“陛下是李宸妃所生。”皇帝痛哭多日,下诏自责,追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而对待刘氏最终更加厚待,尤其明白大义。
英宗自从住在睦亲宅时,孝德就闻名。起初推辞皇子之位,奏章上了十多次,不被允许。刚开始接受时,召见舍人告诫说:“小心看守我的住所,皇上有了合适的继承人,我就回去了。”
【臣】按:英宗对于追崇濮安懿王的典礼,似乎也对正统稍有背离,然而他执意固辞,好像要终身如此,也可以说是孝顺本生父母了。
英宗刚即位时,病得很重,举止有时改变常态,对待宦官尤其缺少恩惠,身边的人大多不高兴,于是共同进谗言离间两宫,于是产生嫌隙,内外惊恐不安。韩琦拜见皇帝,皇帝说:“太后待我缺少恩惠。”韩琦回答说:“自古圣帝明王不少,唯独称颂舜为大孝,难道其余的都是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子女孝顺,这是常事,不值得称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子女不失孝,才值得称颂。只怕陛下侍奉得还不够周到。”父母哪有不慈爱的呢?皇帝大大感悟。
【臣】按:父子之道,是天性。孝与慈各有其应尽的本分,而没有相互等待的道理。即使父母有不慈爱的,孝子心中终究没有不慈爱的父母。所以大舜五十岁仍思念父母。【臣】又按:英宗在宫中养育,刚四岁时,太后抚育周全,等到入宫为嗣子,赞襄辅佐居多。英宗又素来以孝德闻名,一旦即位,两宫却产生嫌隙,是因为内侍任守忠等人进谗言离间的缘故。小人难以供养,竟是这样啊!
神宗天性孝顺友爱,入宫侍奉两宫,必定侍立整天,即使寒暑变化也不改变。神宗刚即位,尊慈圣光献曹皇后为太皇太后宫殿名为庆寿。皇帝表达极致的诚孝,用来承迎娱悦太后,无所不尽。跟随出行游玩,常常前后扶持。太后也慈爱天然,有时退朝稍晚,必定亲自到屏风间,亲手拿着饮食给皇帝吃。皇帝元丰二年冬天病重,皇帝在寝门探视疾病,衣不解带,十天后皇帝去世。皇帝哀痛思慕,形体消瘦,几乎无法支撑。
【臣】按:太后的慈爱与神宗的孝道,是难能可贵的。太后用来教诲神宗的,都是治理天下的正道,尤其不可及。详细记载在敬亲条。
高宗侍奉昭圣慈献太后孟皇后极其孝顺,即使是帷帐都亲自查看,有时得到时令水果,必定先献给太后,然后才敢品尝。绍兴五年春天,太后患风疾,皇帝早晚不离左右,衣不解带连续多夜。
金人派遣萧毅、邢具瞻来商议和议。皇帝说:“我拥有天下,却供养不及亲人,徽宗已来不及了。现在立下誓约,应当明确说归还我的太后、帝母韦贤妃。我不以和约为耻,不然我不怕用兵。”萧毅等人返回,皇帝又对他们说:“太后果然回来,自然应当谨守誓约。如果还没回来,即使有誓约,也只是虚文。”命令何铸、曹勋回报谢恩,召到内殿告诉他们:“我向北望着父母居所,没有眼泪可流。你们见到金主,应当说:‘慈亲在你们国家,只是一个老人;在本国则关系重大。’用至诚去说服他们,或许他们会有感动。”何铸等人到金国,再三恳请,金主才答应。皇帝初次见到太后,高兴得流泪。皇帝侍奉太后,先意承志,只怕来不及。有时太后吃饭稍减,就不胜忧惧。常告诫宫人说:“太后年纪已六十,只有悠闲无事,起居舒适,就能长寿安康。事情有所欠缺,千万不要让太后知道,只来报告我。”
【臣】按:高宗爱他的母亲了,虽然如此,这是孝的小节。当时向北望着父母居所,没有眼泪可流的,难道只是韦太后一人吗?
《孝宗本纪》赞曰:“高宗以公天下之心,选择太祖的后代而立他,于是得到了孝宗的贤明。聪明英毅,卓然成为南渡诸帝的称首,可以说是很难啊!自古人君起自
外藩,入继大统,而能尽宫庭之孝,未有若帝。其间父子怡愉,同享髙寿,亦无有及之者。宋之庙号,若仁宗之为仁,孝宗之为孝,其无愧焉【臣】按:孝宗之孝,史臣言之备矣。若其锐意图治,欲恢张祖绪,尤其孝之大者,固不独宫庭色养之足称已也。
译外藩入继大统,而能尽宫廷之孝,没有比得上这位皇帝的。其间父子欢愉,同享高寿,也没有能超过他的。宋朝的庙号,像仁宗的“仁”、孝宗的“孝”,他们当之无愧。【臣】按:孝宗的孝,史臣已经说得很完备了。至于他锐意治理国家,想要恢弘祖业,这更是孝的大义所在,固然不只是宫廷中侍奉双亲、承欢膝下就足以称道的了。
光宗绍熙三年冬十一月,日南至,越六日,帝始朝重华宫。
丙戌日,南至,丞相留正率百官诣重华宫称庆。兵部尚书罗防等上疏,请帝朝重华宫,不从。吏部尚书赵汝愚入对,往复规諌,帝意乃悟。汝愚又属嗣秀王伯圭调防,于是两宫之情始通。辛卯,帝朝重华宫,皇后继至,从容竟日而还,都人大悦。
【臣】按:光宗绍熙元年正月,朝寿皇于重华宫。明年,为近习所间,至是始朝。父子之间,留连欢洽,都人始以为忧,此遂大悦。亦可以征天性之爱,人心所同矣。谢深甫之言曰:「父子至亲,天理昭然。太上之爱陛下,犹陛下之爱嘉王。」光宗闻之,未甞不感悟也。其如说而不绎何哉?
宁宗庆元五年秋八月,帝始朝太上皇于寿康宫【臣】按《纲目》书曰:「始则在位已六年矣。惟此一朝,至明年八月,太上皇崩,一年之中,不复继此更朝也。一月四朝之家法未逺,如之何弗率乃祖攸行也。」
辽太祖征乌尔固部,闻皇太后不豫,一日驰六百里还,侍太后病间,复还军中。
辽太宗防同五年六月,在南京,闻太后不豫,上驰入侍汤药,必亲甞,仍告太祖庙。
【臣】按:开国之初,经营外事,日不暇给,而一闻母后不豫,必驰还入侍。固知创业垂统,未有不笃于所生者也。
元世祖仁明英睿,事太后至孝【庄圣太后克哷氏】
至元八年,奉御九住旧以梳栉奉太祖,奉所落须发,束上,诏椟之,藏于太庙。
仁宗天性慈孝,聪明恭俭,通达儒术。常曰:“儒者可尚,以能维持三纲五常之道也。”平居服御质素,澹然无欲,不事游畋,不喜征伐,不崇货利,事皇太后终身不违。顔色仁宗不豫,英宗忧形于色,夜则焚香以泣曰:“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庻绩顺成,四海清宴。今天降大厉,不如罚殛我身,使至尊永为民主。”仁宗崩,帝哀毁过礼,素服寝于地,日歠一粥。
英宗初即位,恭谢太庙,至仁宗太室,即流涕,左右感动【臣】按:仁宗,元之贤主,其通达儒术,乃其致治之本。夫能知三纲五常之重,其于二亲也,岂有恝焉?即位以来,不事游畋,不喜征伐,不崇货利,盖皆推爱亲之心以及之者。英宗之致忧致哀,亦可称不匮之孝也。
以上天子之爱亲
御定孝经衍义卷二十一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二十二
天子之孝
早谕敎
【臣】按《既醉》之诗云:「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言君子既孝,而嗣子又孝,其孝斯为源源不竭也。《文王有声》之诗云:「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君也】哉,言能燕安辅翼其子,是乃宜为君者也。故记曰:「此数世之仁也。」未有笃于天性而可疎于训储者,茍副徳之不光,即于君子之孝有阙,而愧于烝哉者矣。《易·防之彖曰:「防以养正,圣功也。」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徳。」盖言敎谕之宜早也。述早谕敎。
易震【卦名,文王所系之卦辞】亨。
【臣】按《说卦》▯言:「帝出乎震」,又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又曰:「震为雷,为龙,为▯。」黄帝者,天之主宰,即干父坤母是也。万物之出入,帝为之主宰,东方物。
之始生于时为春,所谓元而亨,此元良之义所由起也。故太子谓之东宫。天用莫如龙,龙者乾象,震之一阳,乃干体,为雷,为龙,有乘六御天,云行雨施之义。乾坤之交,兼有天地之色,孔疏以为杂而成苍也。故东宫曰青宫。又大象君子以恐惧脩省,恐惧脩省者,所以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虽圣性得之,犹加圣心焉。此敎谕之宜早也。序卦以震继鼎,太子主器,传重,所以正位凝命者也。故隆山李氏曰:必以戒惧存心,以威重为质,徳望素着,足以畏服斯人之心,则以之守宗庙社稷,而为祭祀之主。作《易》者以干为人君之象,以震为太子之象,庶几可见云。
礼记·文王世子》:成王幼,不能涖阼,周公相践阼而治,抗【举也】世子,法于伯禽【周公子,鲁公也】欲令成王之知
译光宗绍熙三年冬季十一月,冬至日过后第六天,皇帝才去重华宫朝见太上皇。
丙戌日,正值冬至,丞相留正率领百官到重华宫向太上皇祝贺。兵部尚书罗防等人上疏,请求皇帝去重华宫朝见,皇帝没有听从。吏部尚书赵汝愚入宫应对,反复规劝,皇帝的心意这才醒悟。赵汝愚又嘱托嗣秀王赵伯圭去调停罗防,于是两宫之间的情谊才开始沟通。辛卯日,皇帝去重华宫朝见,皇后随后也到了,从容地待了一整天才回来,京城百姓非常高兴。
【臣】按:光宗绍熙元年正月,皇帝曾在重华宫朝见寿皇。第二年,因为被亲近的侍从离间,直到这时才去朝见。父子之间,留恋欢洽,京城百姓起初为此担忧,现在这才大为高兴。这也足以证明天性中的亲情,是人心所共同具备的。谢深甫曾说:“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天理昭然。太上皇对陛下的爱,就像陛下对嘉王的爱一样。”光宗听到这话,没有不感悟的。只是他听而不思,又能怎么办呢?
宁宗庆元五年秋季八月,皇帝才去寿康宫朝见太上皇。【臣】按《纲目》记载说:“开始的时候,皇帝在位已经六年了。只有这一次朝见,直到第二年八月太上皇去世,在这一年之中,不再继续去朝见。一月四次朝见的家法离现在并不远,为什么不效法祖先的做法呢?”
辽太祖征讨乌尔固部,听说皇太后身体不适,一天奔驰六百里赶回,侍奉太后直到病愈,又返回军中。
辽太宗会同五年六月,在南京,听说太后身体不适,皇上奔驰入宫侍奉汤药,必定亲自尝过,然后禀告太祖庙。
【臣】按:在开国之初,经营对外事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一听说母亲身体不适,必定奔驰赶回入宫侍奉。由此可知,开创基业、垂范后世的人,没有不笃厚地对待生身父母的。
元世祖仁明英睿,侍奉太后极其孝顺。【庄圣太后克哷氏】
至元八年,奉御九住以前曾用梳子给太祖梳理头发,将太祖脱落的胡须头发收集起来,扎成一束献上,皇帝下诏用木匣装好,藏在太庙里。
仁宗天性慈爱孝顺,聪明恭敬节俭,通晓儒学。常说:“儒者值得推崇,因为他们能够维持三纲五常的道理。”平时穿着用度质朴素雅,淡泊没有欲望,不从事游猎,不喜欢征伐,不崇尚货利,侍奉皇太后终身没有违背。仁宗身体不适,英宗忧虑表现在脸上,夜里烧香哭泣说:“至尊以仁慈治理天下,各项功业顺利成就,四海清平安宁。现在上天降下大病,不如惩罚我,让至尊永远做百姓的主宰。”仁宗去世,英宗哀痛过度,穿着素服睡在地上,每天只喝一碗粥。
英宗刚即位,恭敬地到太庙谢恩,到了仁宗的太室,就流下眼泪,左右的人都被感动。【臣】按:仁宗是元朝的贤明君主,他通晓儒学,是他治理国家的根本。既然知道三纲五常的重要,对于双亲,怎么会漠不关心呢?即位以来,不从事游猎,不喜欢征伐,不崇尚货财,大概都是推己及人,把爱亲之心推广开来。英宗的忧虑和哀痛,也可以称得上是孝道不匮乏了。
以上讲天子爱亲
御定孝经衍义卷二十一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二十二
天子之孝
早谕教
【臣】按《既醉》这首诗说:“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意思是君子已经孝顺,而继承他的儿子又孝顺,这种孝道就源源不断。《文王有声》这首诗说:“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真是君主啊,意思是说能够安乐地辅佐他的儿子,这才是适宜做君主的人。所以《礼记》说:“这是几代人的仁德啊。”没有天性笃厚却可以疏于教导储君的,如果辅佐之德不显耀,那么就在君子的孝道上有缺失,而愧对“真是君主啊”的评价了。《易经·蒙卦》的彖辞说:“蒙以养正,圣功也。”象辞说:“君子以果行育德。”大概是说教导应当尽早。叙述早谕教。
《易经》震卦【卦名,文王所系的卦辞】亨通。
【臣】按《说卦》说:“帝出乎震”,又说:“万物出乎震,震是东方”,又说:“震为雷,为龙,为玄黄。”黄帝是天地的主宰,也就是乾父坤母。万物的出入,由帝主宰,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在时令上是春天,所谓元而亨,这就是元良的意义所由产生的。所以太子称为东宫。天用的没有比龙更大的,龙是乾象,震卦的一阳,就是乾体,为雷,为龙,有乘龙御天,云行雨施的意义。乾坤相交,兼有天地之色,孔颖达疏认为杂合而成青色。所以东宫叫青宫。又大象说君子以恐惧修省,恐惧修省,是用来达到中和,定位天地,养育万物。即使是圣人的本性得到了它,还要加上圣心。这就是教导应当尽早的原因。《序卦》以震卦继鼎卦,太子主持宗庙重器,传承重任,所以正位凝命。所以隆山李氏说:必定要以戒惧存心,以威严庄重为本质,德望素来显著,足以使人心敬畏信服,那么让他守护宗庙社稷,作为祭祀的主宰。作《易》的人以乾卦作为君主的象征,以震卦作为太子的象征,大概可以看出来。
《礼记·文王世子》:成王年幼,不能登位,周公辅佐他登位治理,举荐世子,效法伯禽【周公子,鲁公】,想让成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