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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定孝经衍义八十七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771–792 段

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臣】按:「居其室」为「在隂」之象,「出其言」为「鸣鹤」之象,「千里之外应之」为「其子和之」象。应固和也,和其善者。

译如果说的话是善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他,何况距离近的人呢?如果身处室内,说出的话不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何况距离近的人呢?臣按:“居其室”是“在阴”的象,“出其言”是“鸣鹤”的象,“千里之外应之”是“其子和之”的象。响应本来就是和应,和应那些善言的人。

▯之四方为风动之具,垂诸简防而昭如日星。和其不善者,悖而出,亦悖而入矣,可不慎乎?」

将叛者,其辞慙;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蔡渊曰:「渐三所系,将叛者之辞也。睽上所系,中心疑者之辞也。临二所系,吉人之辞也。睽三所系,躁人之辞也。中孚三所系,诬善之人之辞也。节上所系,失其守者之辞也。」

【臣】按:类万物之情者,莫备于《易》。玩卦爻之辞,而人情之见乎词者,大槩尽之矣。然辞有六,而躁、叛、疑、诬、失、居其五,吉一而已。言之凶、悔、吝,何其多也?孟子「诐、淫、邪、遁」一章,诐类枝,淫类游,邪类慙,遁类屈。然则知言之道,无他,知《易》而已矣。立言之道,亦无他,学《易》而已矣。

  书吕刑敬忌防有择言在身

【臣】按此虽主典狱而言,然大较敬忌之至,大公至正,纯乎天徳,自然身无可择之言。若使徳未至于是,而惟其言之輙发,鲜有不召尤祸者,则固不若择而后言之为无口过也。

诗》大雅《板》其二章曰:「辞之辑【和也】矣,民之洽【合也】矣。辞之怿【悦也】矣,民之莫【定也】矣。」

朱子集传曰:「辞辑而怿,则言必以先王之道矣。所以民无不合,无不定也。」

【臣】按:古昔盛时,君歌臣▯,昌言交拜,其所谋谟,一堂之上者,播之天下,而民皆悦从,▯之后世,而皆可为体要。所谓言出而世为天下法者也。自周之衰,小人盈朝,君子踈弃,为谋不臧,正论不闻,缉缉幡幡者,谗言也;喋喋利口,聴其言若可用,用之輙败事者,巧言也;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只争于卑末浅近,刀笔筐箧之际,而一不知国体者,迩言也。朝廷之上,噂防已极,四海之势,羮沸已成,诗人深知其不可救药,而犹有属望之心焉: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大较劝其言,必称先王之道,庶不咈乎天理之正,深快乎人心之公,而民之涣者可洽,乱者可定也。然则任卿大夫之责者,诚当三复乎此,而无使出话,一有不然,以贻祸于国家,其可矣。

抑【篇名】其五章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六章曰:「无易由言,无曰茍矣。莫扪朕舌【扪,持也。无人为我执持其舌者】言不可逝【放也】矣。」

孔頴逹正义曰:「政教一失,谁能反覆?谓已往者不可更反。论语所谓『驷不及舌』是也。孝经重述法言,亦此类也。」

【臣】按:武公之致谨于言者,如此其知祸之门耶?其深有忧患耶?孔子入周后稷之庙,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孔子既读其文也,而谓弟子曰:「此言实而中,情而性,三复『白圭』,与铭意絶类。」然武公耄年闻道,实有得于戒慎恐惧之防,而非徒欲执雌内藏,为近于老氏之学也。

礼记·曲礼》:君命,大夫与士肄。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

【臣】按:郑国侨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盖古之君子,居其位则职思其忧,先事而谋之,不俟吾君之临朝而问,而不知所对也。临事而复揆度审处之,又不以习之已熟,谋之素定,而卒然轻发,贻不可追之悔也。夫然,将兢兢业业,日夜勤于其职之不暇,而暇言其他乎?古之君子,志効一官而不愿迁,即老于其官,而犹不自为能,良以此也。自后世人臣,受若职,怠若事,无不可处之官,无不能胜之任,一身而遍厯诸曹,一歳而迁转数秩。假令上农而欲艺十夫之田,其亦不至化为污莱不止矣。臣又以知,古者大夫与士肄,盖必言其逺者大者。夫自公卿之任,以至于监当筦库之职,士君子治之,莫不有体,处之莫不有道。若徒理文书、行条例而已,则委之一吏而足,亦何必大夫与士屑屑焉肄之哉?

  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臣】按:此所以尊朝廷而重礼也。即何独在朝君子?何有一非礼之言乎!

【

译〇之四方为风动之具,垂诸简策以防微杜渐,其昭明如同日星。调和那些不善之人,若悖逆而出,也必悖逆而入,能不谨慎吗?

将要背叛的人,他的言辞惭愧;内心疑惑的人,他的言辞支离。吉祥之人的言辞少,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诬陷善人的人,他的言辞游移;失去操守的人,他的言辞理屈。

蔡渊说:“渐卦第三爻所系,是将要背叛之人的言辞。睽卦上爻所系,是内心疑惑之人的言辞。临卦第二爻所系,是吉祥之人的言辞。睽卦第三爻所系,是浮躁之人的言辞。中孚卦第三爻所系,是诬陷善人之人的言辞。节卦上爻所系,是失去操守之人的言辞。”

【臣】按:类推万物情状的,没有比《易经》更完备的了。玩味卦爻的辞句,而人情在言辞中显现的,大致都穷尽了。然而辞有六种,而浮躁、背叛、疑惑、诬陷、失守占了五种,吉祥的只有一种。言语中的凶险、悔恨、遗憾,为什么这么多呢?孟子“诐、淫、邪、遁”一章,诐类似于枝,淫类似于游,邪类似于慙,遁类似于屈。那么知道言辞的道理,没有别的,懂得《易经》罢了。确立言辞的道理,也没有别的,学习《易经》罢了。

《尚书·吕刑》中关于敬慎忌讳,防止有选择言辞在身

【臣】按:这虽然主要是针对典狱而言,但大体上敬慎忌讳到了极点,大公至正,纯粹是天德,自然身上没有需要选择的言辞。如果德行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而只是随意发言,很少有不会招致祸患的,那么确实不如选择好后再说,以避免口过。

《诗经》大雅《板》的第二章说:“言辞和谐了,民众就融洽了。言辞喜悦了,民众就安定了。”

朱子《集传》说:“言辞和谐而喜悦,那么言语必定遵循先王的道。所以民众没有不融洽的,没有不安定的。”

【臣】按:古代盛世,君主歌唱,臣子〇,直言交拜,他们在朝堂上谋划的,传播到天下,民众都喜悦顺从,〇之后世,都可以作为纲要。这就是所说的言语一出,世人都把它当作天下的法则。自从周朝衰微,小人充满朝廷,君子被疏远抛弃,谋划不善,正论听不到,窃窃私语、反复无常的,是谗言;喋喋不休、利口善辩,听他的言语好像可用,用起来却总是败事的,是巧言;不效法先民,不遵循大道,只在卑劣浅近、刀笔筐箧之间争辩,而完全不懂国家体统的,是近言。朝廷之上,议论纷纷已到了极点,四海之势,如同羹汤沸腾已经形成,诗人深知其不可救药,但还有期望之心:说“言辞和谐了,民众就融洽了;言辞喜悦了,民众就安定了。”大体上是劝诫他们的言语,一定要称引先王的道,希望不违背天理的正道,深切痛快人心的公义,而民众涣散的可以融洽,混乱的可以安定。那么担任卿大夫责任的人,确实应当反复思考这一点,不要使发出的话,一旦有不妥,给国家留下祸患,就可以了。

《抑》篇第五章说:“白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言语上的污点,就无法挽回了。”第六章说:“不要轻易发言,不要说‘随便罢了’。没有人能按住我的舌头,言语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了。”

孔颖达《正义》说:“政教一旦失误,谁能挽回?说的是已往的事情不能再返回。《论语》所说的‘驷不及舌’就是这个意思。《孝经》重视法言,也是这类。”

【臣】按:武公对言语如此谨慎,他多么知道祸患的门路啊?他多么有忧患意识啊?孔子进入周朝后稷的庙,有金人,三缄其口并在背上刻字。孔子读了它的文字,对弟子说:“这言语实在中肯,合乎情理,反复诵读‘白圭’,与铭文的意思极其相似。”然而武公年老时听闻大道,实在在戒慎恐惧的防范上有收获,而不是仅仅想要执雌内藏,接近老子的学说。

《礼记·曲礼》:君主的命令,大夫和士要学习。在官府就谈官府的事,在府库就谈府库的事,在仓库就谈仓库的事,在朝廷就谈朝廷的事。

【臣】按:郑国的子产有话说,“政事如同农事,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始并完成它的终结,早晚实行它,实行不超越思考。如同农夫有田界,他的过错就少了。”大概古代的君子,居于其位就思考其职责的忧患,事先谋划,不等到君主临朝询问,而不知道如何回答。临事又反复揣度审慎处理,又不因为已经熟练、谋划早已确定,而突然轻率发言,留下无法追悔的遗憾。像这样,将兢兢业业,日夜勤于职守而不暇,哪里有空闲谈论其他呢?古代的君子,立志效忠一个官职而不愿升迁,即使老死在这个官职上,还不自以为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从后世臣子,接受这个职位,怠慢这件事,没有不能处理的官职,没有不能胜任的职务,一个人遍历各个部门,一年升迁多次。假使让农夫想要耕种十个人的田地,那也不会不变成荒地为止。臣又知道,古代大夫和士学习,必定谈论那些长远而重大的事情。从公卿的职务,一直到监当管库的职位,士君子治理它,没有不有体统的,处理它没有不有道理的。如果只是处理文书、执行条例罢了,那么交给一个小吏就足够了,又何必大夫和士琐碎地学习呢?

在朝廷就谈礼,问礼,回答以礼

【臣】按:这是为了尊崇朝廷而重视礼。难道只有朝廷上的君子吗?怎么会有不符合礼的言语呢!

臣】又按集説:朝廷之上,凡所当言,皆礼也。则在朝正,是当言之地,而特无出位,即无越礼,非有取乎慎重寡言也。孔子居乡党,恂恂如不能言;而在朝廷,则便便言唯谨,可以为万世法矣。

译臣又查阅集注说:在朝廷之上,凡是应当说的话,都符合礼制。那么,在朝廷上端正言行,是应当说话的地方,而特别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就是不逾越礼制,并非推崇谨慎少言。孔子在乡里时,恭顺谦和得好像不善言辞;而在朝廷上,却言辞流畅,只是说话谨慎,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仪礼·士相见礼》与君言,言使臣;与大夫言,言事君;与老者言,言使弟子;与防者言,言孝弟于父兄;与众言,言忠信慈祥;与居官者言,言忠信。

【臣】按郑注此博陈燕见言语之仪,大较士君子与人言,问贵贱长防,各言其所当尽者,务纳之于善,而不使陷于不义。南蒯筮遇坤之比,以为大吉。子服恵伯告以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而蜀严君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道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盖皆可为知礼者也。

左传》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印段、公孙段】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牀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恵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伯有所赋诗,郑伯无其实】而公怨之【以讥刺故】以为賔荣,其能乆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草虫》诗‘我心则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襄公二十七年】

【臣】按: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当燕飨之礼成,而赋诗相宠,不特合欢而缀淫,亦可因言而观其志之何如。春秋贤士大夫,博学好古,善辞令,风流吐纳,一本于先王之教。于此可以想见。常怪自是以后,其风遂不可复作。士大夫羣居,或酣宴终日,言不及义,即席酬赠,皆自为倡和,而三百篇之防,遂罕有反覆而讽咏之者。窃谓士君子相见,诚宜复宏此风,可以见志,可以慎辞,可以道古,盖法言之一也。

论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朱子集注曰:「雅,常也;执,守也。诗以理性情,书以道政事,礼以谨节文,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常言之。」

【臣】按:诗、书、礼,皆先王之法言也。古人之诗,吟咏性情,造端感物,大都在人伦之际,迩之事父,逺之事君,乃其大者。所遭虽有不同,要以温柔敦厚者,将其爱敬于尊亲。如赵孟欲郑之七子赋诗以观其志【见前】则古卿大夫不达于诗者少矣,况圣人乎?书虽下逮鲁、秦,而典谟、誓诰、唐、虞、三代之政事,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者,存焉。执政与从政者所宜早夜诵説,以措施于民者也。礼自家庭之间,肃肃悚悚,拜伏擎跪,大而至于宗庙、郊社、配天、配帝,皆有节文,所当讲习者也。先王之教,春秋、礼乐、冬夏、诗书,此言诗书执礼者,诗即乐章,行礼亦必用乐也。他如易象、春秋,或掌于太卜,或藏于史官,有不得而雅言者矣。后世之诗,淫于风云月露,拘于对偶声律,适以启人邪僻之志。其于谋国秉均,则以陈説唐虞三代为泥古,以卑之无甚髙论为通今,而吉凶之事,则野于礼而无稽,滛于俗而莫反。所谓邦之司直者,其必有以正之哉!

  子不语怪力乱神

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徳,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臣】按:不语怪,而后世如邹衍五徳之事后汉谶纬之书,俱为圣人之所必斥矣。不语力乱,则凡孙吴之术、纵横权谲之言,在所必诛矣。不语神,则凡神仙不死、因果报应、虚无幻妄之谈,尤不得以惑世诬民矣。自言曰「言」,答述曰「语」。夫子不惟不自言之而已,即人有问者,而亦不语及之。此可见圣人为世道人心计,思之逺而忧之深也。《

译《仪礼·士相见礼》说:与国君交谈,谈论如何派遣使臣;与大夫交谈,谈论如何侍奉国君;与长者交谈,谈论如何使唤弟子;与年轻人交谈,谈论对父兄的孝悌;与众人交谈,谈论忠信慈祥;与在任官员交谈,谈论忠信。

【臣】认为:郑玄注释此处广泛陈述了宴饮相见时的言语礼仪,大抵士君子与人交谈,要询问对方的贵贱长幼,各自谈论他们应当尽到的本分,务求引导他们向善,而不使他们陷入不义。南蒯占卜遇到坤卦变为比卦,认为这是大吉。子服惠伯告诉他,只有谈论忠信之事才可以,否则必然失败。而蜀地的严君平与人交谈,对为人子者,依据孝道;对为人弟者,依据顺从;对为人臣者,依据忠诚。各自顺应情势引导他们向善,听从我的话的人已经过半了。这都可以算是懂得礼仪的人。

《左传》记载:郑伯在垂陇宴请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赵太叔、二子石(印段、公孙段)跟随。赵孟说:“七位跟随国君,是为了宠幸我,请都赋诗,以完成国君的赏赐。我也借此观察七位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好啊,这是民众的主君。但我赵武不足以承受。”伯有赋《鹑之贲贲》(鹑之奔奔),赵孟说:“床第之间的言语,不越过门槛,何况在野外呢?这不是让人所能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寡君在,我赵武能做什么呢?”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我赵武请求接受它的末章。”赵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好啊,这是保全家族的主君。我有希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不交往不傲慢,福将会到哪里去?如果保持这些话,想要推辞福禄,能行吗?”宴享结束。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被杀了。赋诗以表达志向,志向欺骗他的上级(伯有所赋的诗,郑伯没有那样的实情)而公开怨恨他(以此讥刺)作为宾客的荣耀,他能长久吗?侥幸的话,后来也会灭亡。”叔向说:“是的,已经奢侈了。所谓不到五年就会灭亡的,说的就是这位先生。”文子说:“其余的都是几代的主君。子展是最后灭亡的,在上位不忘谦降(《草虫》诗‘我心则降’),印氏是其次的。快乐而不荒淫,快乐以安抚民众,不淫乱以使唤人,之后灭亡,不也可以吗?”(襄公二十七年)

【臣】认为:言语用来表达志向,文辞用来修饰言语。当宴饮之礼完成,赋诗互相宠幸,不仅是为了合欢而遏制淫邪,也可以借言语观察他们的志向如何。春秋时期的贤士大夫,博学好古,善于辞令,风流吐纳,全都本于先王的教化。由此可以想见。常奇怪从此以后,这种风气竟然不能再兴起。士大夫群居,有时酣宴终日,言语不涉及道义,即使席间酬赠,都是各自创作唱和,而《诗经》三百篇的规范,于是很少有人反复讽咏了。私下认为士君子相见,确实应该恢复这种宏大的风气,可以表达志向,可以谨慎言辞,可以称道古事,这大概是法言的一种。

《论语》说:孔子日常使用的语言,在诵读《诗》《书》和主持礼仪时,都使用雅言。

朱子集注说:“雅,常也;执,守也。《诗》用来调理性情,《书》用来讲述政事,《礼》用来谨慎节文,都切合日常使用的实际,所以经常使用。”

【臣】认为:《诗》《书》《礼》,都是先王的法言。古人的诗歌,吟咏性情,起始于感物,大多都在人伦之间,近者侍奉父亲,远者侍奉国君,这是大的方面。所遭遇的虽然不同,但要以温柔敦厚,表达他们对尊亲的爱敬。如赵孟想让郑国的七子赋诗以观察他们的志向(见前文),那么古代卿大夫不通晓《诗》的很少了,何况圣人呢?《书》虽然下及鲁、秦,但典谟、誓诰、唐虞三代的政事,不严肃就能成功,不严厉就能治理的,都存在其中。执政者与从政者应当早晚诵读解说,以施行于民众。《礼》从家庭之间,肃肃悚悚,拜伏擎跪,大到宗庙、郊社、配天、配帝,都有节文,是应当讲习的。先王的教化,春秋、礼乐、冬夏、诗书,这里说诗书执礼,诗就是乐章,行礼也必定要用乐。其他如《易》象、《春秋》,或者掌管于太卜,或者藏于史官,有不能雅言的了。后世的诗歌,沉溺于风云月露,拘泥于对偶声律,正好开启人邪僻的志向。至于谋国秉政,则以陈说唐虞三代为泥古,以卑之无甚高论为通今,而吉凶之事,则违背礼制而无根据,沉溺于世俗而不能回头。所谓国家的司直,一定会有办法纠正它!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混乱、神怪。

谢氏说:“圣人谈论常理,而不谈论怪异;谈论道德,而不谈论暴力;谈论治理,而不谈论混乱;谈论人,而不谈论神。”

【臣】认为:不谈论怪异,那么后世如邹衍五德之事、后汉谶纬之书,都是圣人必定斥责的。不谈论暴力混乱,那么凡是孙吴之术、纵横权谲之言,都在必定诛伐之列。不谈论神怪,那么凡是神仙不死、因果报应、虚无幻妄的谈论,尤其不能用来迷惑世人、欺骗民众了。自己说叫做“言”,回答叙述叫做“语”。夫子不仅自己不谈论这些,即使有人问,也不谈论这些。这可见圣人为世道人心考虑,思虑深远而忧虑深切。

春秋》之书,纪灾异、纪战争、纪簒乱,独非语乎?臣谓此正不语之指也。《春秋》于非常事必书,此可见怪力乱之必不可以或有也。于《易》论鬼神,亦不语之指也。夫子知后世必有假鬼神之説以惑世诬民者矣,故于《易》一论其理,以晓世人之惑。然终非其得已也,故答子路之问,则曰:「未能事人,焉能事▯?未知生,焉知死?」终不欲语世人之所不知者,以愚世人也。夫鬼神之説,最易以溺人。左邱明,贤者也,而其书辄言▯神,不置且涉于怪矣,而况后之学者乎?

译《春秋》这部书,记载灾异、记载战争、记载篡乱,难道不是言语吗?我认为这正是“不语”的宗旨所在。《春秋》对于非常之事必定记载,由此可见怪异、暴力、混乱之事是绝对不可以偶尔存在的。在《易经》中论述鬼神,也是“不语”的宗旨所在。孔子知道后世必定有借鬼神之说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人,所以在《易经》中只论述其道理,以消除世人的疑惑。然而这终究不是他本意想要做的,所以回答子路的提问时,就说:“没能侍奉活人,怎么能侍奉死人?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始终不愿意谈论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来愚弄世人。关于鬼神的学说,最容易使人沉溺其中。左丘明是贤人,但他的书却常常谈论鬼神,不止于此还涉及怪异之事,何况后来的学者呢?

畏圣人之言

【臣】按:圣人之言逺,而三才万物之理近,而切于人伦日用之间,广大悉备。昌黎韩愈所谓道莫大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者,是也。君子得志,则行其言,斟酌损益,以成一代之治;不得志,则言其言,删定修明,以俟之将来。虽以孔子之圣,不敢自居于作者,诚畏之也。悲夫!三代而后,不知而作者,何其妄耶?是皆侮圣言者也。

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臣】按:春秋之时,先王之泽向衰,而未至于灭裂,然夫子已忧其渐矣,故删诗书,系易,正礼乐,作春秋,以一后世之耳目心志,而尤恐其入于异端也,尤虑后世之必有述也,反复而斥言之,抑亦似先觉者至战国时,而其祸烈矣。防孟氏,则邪説横议,诚若洪水之横流,而民其鱼也。夫人邪正之辨,在义利而已矣。仪衍利也,申商利也,白圭、李悝利也,其祸仁义犹显。老氏言清静,言无欲,亦利也,故一变而为杨之为我,墨子之摩顶放踵,亦利也。之二氏者,其祸仁义尤防,而不可破矣。孟子七篇之中,其纲领在分别义利。史迁作▯,独叙其见梁恵王语,而叹以为利诚乱之始也。迁亦知言哉。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

朱子集注曰:「告子谓于言有所不达,则当舎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于心有所不安,则当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于气。」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朱子集注曰:「人之有言,皆本于心。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然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茍为不然,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心,至为义外之説,则自不免于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

朱熹或问曰:「张子吕氏四辞之别如何?」曰:「诐而不安,则必为淫辞以张其説;淫而过实,则必有邪辞以离于道;邪必有穷,则必为遁辞以自解免。凡曰异端,无不具此。故程子以为杨墨兼有,而张子亦以释氏为盗。」

【臣】按:告子知守其心,而不知性,故其论性,第以其能知觉运动者而言,直欲混善恶而外仁义。既乃自知其説之穷,犹内仁而外义,此其不得于言、不得于心之根。正以其平日无集义之功,而其不动心之速,亦即所谓直提顿悟,而无阶级渐次之可言者,此所以陷于异端,而孟子不得不为之辨也。后世西江之学,全类此,然彼亦固知义之不可以为外,而益精其説矣。谓义固在内,读书求义理,正是义外;又谓义只发于我之先见者,便是,如饮水、饮汤之类,若待外面商量,如此便不是义,乃是义袭。此又仍以佛氏不得拟议、不落思惟者为义,其内义尤足以祸义也。孟子之所谓集者,正以其万物皆备于我,无一非内者,故其养气一以知言为先,必求心通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因四辞之失,以穷其心;因四辞之根于心,以推之政事。言虽在外,而得之于心,则皆内也。若不读书、不求义理以为内,则视天下之物无一非外者,而义仍在外矣。彼固讳其为告子,而终不出乎告子也。然则告子者,固异学之首祸欤?

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臣】按尧舜之道见于二典三谟,乃先王法言之最大者,非是不敢陈。犹言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也。他日见滕世子而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又言「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孟子由私淑子思以接孔曽之▯,故其言之真切如此。由其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若此经本注所云,非礼法之言则亏孝道,故不敢也。经曰「资父事

译畏惧圣人的言论。

【臣】按:圣人的言论虽然深远,但天地人三才和万物的道理却近在咫尺,且切近于人伦日常之间,广大而完备。韩愈所说的“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端正的”,将其施行于天下万物,能得其适宜;将其安放在自身,能使身体安适、气息平和,正是这个道理。君子得志,就践行其言论,斟酌增减,以成就一世的治世;不得志,就著述其言论,删定修明,以等待将来。即使是像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不敢自居为创始者,确实是敬畏啊。可悲啊!夏商周三代之后,那些不懂却妄自著述的人,是多么狂妄啊?这都是轻侮圣人言论的人。

孟子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

【臣】按:春秋时期,先王的恩泽逐渐衰微,但还未到彻底毁灭的地步,然而孔子已经担忧这种逐渐衰败的趋势了,所以删订《诗》《书》,推演《易》,端正礼乐,作《春秋》,以统一后世的耳目心志,尤其担心人们陷入异端邪说,更忧虑后世必定会有人传承这些邪说,因此反复斥责,这似乎像是先觉者。到了战国时期,祸患就猛烈了。像杨朱、墨翟那样,邪说横议,确实像洪水泛滥,百姓就像水中的鱼一样受苦。人们辨别邪正的关键,在于义和利罢了。杨朱、墨翟是利,申不害、商鞅是利,白圭、李悝是利,他们对仁义的祸害还比较明显。老子讲清静,讲无欲,也是利,所以一变就成了杨朱的“为我”,墨子的“摩顶放踵”,也是利。这两家,对仁义的祸害尤其严重,而且难以破除。孟子七篇中,纲领在于区分义和利。司马迁作《史记》,只叙述孟子见梁惠王的话,并感叹说利确实是混乱的开始。司马迁也是懂得言辞的人啊。

告子说:“在言语上不能理解,就不要去心里探求;在心里不安,就不要去气上探求。在心里不安,不去气上探求,可以;在言语上不能理解,不去心里探求,不可以。”

朱子集注说:“告子认为,对于言语有所不通达,就应当舍弃那些言语,不必反过来在心里探求其道理;对于心里有所不安,就应当强力抑制内心,不必再向气寻求帮助。”

什么叫善于辨别言辞?回答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蒙蔽了什么;过分的言辞,知道它陷入了什么;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什么;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穷尽了什么。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流毒于政治,发用于政治,危害于事务。圣人再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了。

朱子集注说:“人的言语,都本源于心。内心明白正理而没有蒙蔽,然后言语才能平正通达而没有毛病。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会有这四种毛病。从言语的毛病,知道内心的过失,又知道它对政治事务的危害是确定无疑的,像这样,如果不是内心通达大道而对天下的道理没有疑惑,谁能做到呢?那个告子,在言语上不能理解却不愿意向内心探求,以至于提出义在外面的说法,自然不免于这四种毛病。他怎么能辨别天下的言辞而没有疑惑呢?”

朱熹《或问》说:“张载和吕氏对四种言辞的区别是怎样的?”回答说:“偏颇而不安,就一定会用过分的言辞来张扬其学说;过分而超过实际,就一定会用邪僻的言辞来背离正道;邪僻必然有穷尽,就一定会用躲闪的言辞来自我解脱。凡是所谓异端,无不具备这四种。所以程子认为杨朱、墨翟兼有这四种,而张载也认为佛教是窃取。”

【臣】按:告子知道守住内心,但不知道本性,所以他论性,只以能够知觉运动的东西来说,简直想要混淆善恶而把仁义置于外面。后来他自己知道其学说穷尽了,还主张内仁外义,这是他言语不通、内心不安的根本原因。正因为他平时没有积累正义的功夫,而他不动心的迅速,也就是所谓的直接提撕顿悟,而没有循序渐进的阶梯,这就是他陷入异端的原因,而孟子不得不为他辩驳。后世江西学派的学问,完全类似这样,但他们也本来知道义不可以作为外在,而更加精研其学说。他们说义本来在内心,读书求义理,正是义在外面;又说义只从我先见的事物中发出,比如喝水、喝汤之类,如果等待外面商量,这样就不是义,而是义袭。这仍然是以佛教的不加拟议、不落思维者为义,这种内义尤其足以祸害义。孟子所说的积累,正因为万物都具备于我,没有一样不是内在的,所以他的养气以知言为先,一定要追求内心通达大道,而对天下的道理没有疑惑。通过四种言辞的过失,来穷究其内心;通过四种言辞根源于心,来推及政治事务。言语虽然在外,但从内心获得,就都是内在的。如果不读书、不求义理作为内在,那么看天下的事物没有一样不是外在的,而义仍然在外面了。他们本来忌讳自己是告子,但最终也超不出告子的范畴。那么告子,确实是异端学说的首祸吗?

孟子说:“我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君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君王的了。”

【臣】按:尧舜之道见于《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皋陶谟》《益稷》,是先王法言中最大的,不是这些不敢陈述。就像说不是先王的法言不敢说一样。后来见滕国世子而谈论性善,说话必定称引尧舜,又说“侍奉君主没有义,进退没有礼”,言语如果不是先王之道,就像滔滔不绝的废话一样。孟子通过私淑子思来承接孔曾的道统,所以他的言语真切如此。因为他一开口就不敢忘记父母,像这本经注所说,不是礼法之言就亏损孝道,所以不敢。经书说“资父事

君而敬同」,盖以非法不言为敬,大于擎跽曲拳之迹也。

译“君主与臣下恭敬一致”,大概是因为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就是恭敬,这比跪拜、弯腰、拱手等外在的礼节形式更为重要。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朱子曰:「杨朱乃老子弟子,其学专于为己。墨子尚检,恶乐,所以説邑号朝歌。墨子囘车,想得是个澹泊枯槁底人,其事父母,也可想见。」

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盖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佛氏之言道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其害尤甚。」

【臣】按先儒胡氏以为,杨朱即庄周所谓杨子居者,与老耼同时,墨翟又在杨朱之前。宗师大禹而宴婴学之者,然则两家之説已行于春秋时,而特至战国时而益炽。圣王不作,而横议生,欧阳修所谓乗间而入者也。杨学于老,故庄周之书皆称之。佛氏之初,如不爱其身以济众生之説,固近于墨,然朱子以为此説最浅,非其深处。盖其学亦仍是杨氏,所以其徒后皆窃庄老之説以附之,而其説益以精矣。弥近理而大乱真,虽其害甚于杨墨,而实杨墨之学有以驱天下而为之倡也。孟子七篇之中,反覆辟告子,辟杨墨,而佛氏晩入中国,卒兼其説以祸天下。人心之难正如此,可胜叹哉!

【臣】又按:自老子有《道徳经》而后,诸子家大概宗之。法家则有商、韩、慎到之属;名家则有尹文子、邓析之属。旁出而为纵横家,则《▯谷子》书授之,仪、秦所为翕张阖辟之几者,皆老氏之指也。孟子之薄管仲,辟名法也;斥妾妇,辟纵横也。虽絶之,犹未数数。然而独于杨、墨反覆力辨,欲尽根株,痛防者,盖杨氏亲有闻于老氏《道徳之指,列、庄皆学其学,则其説之煽惑于无穷者,固已可见。而墨子七十一篇,以贵俭、兼爱、尊贤、右▯非命、上同为説,称尧、称禹、称周公,一依经据礼,若非法不言者。故其后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胡非子之墨,而韩愈亦以为与孔子相为用。茍非孟子力辟,其为二本为无父,孰知其似是而非为人道之祸也?晁氏又云:墨翟战国时人,而《晏子春秋》则柳氏以为墨子之徒为之,非晏子为墨也。与胡氏説异,两存之。

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朱子集注曰:「墨氏务外而不情,杨氏太简而近实,故其反正之渐,大畧如此。」

【臣】按此见好辩本非圣贤之心,而与之辩正,所以厚望其归也。然逃者真知其説之非而逃之,惟恐不速,斯固可受也。若理屈词穷而辗转窃附,君子甚恶乎其相乱也。如佛氏斋戒之学,一变而为义学,则似归杨;再变而为禅学,则似归儒。岂惟入吾儒,竟能招吾儒以归之。政如善用兵者,险变百出,能以屡遁取胜,甚可畏也。然则如之何?孟子言之矣,曰:「知其所穷者是也。」

  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

【臣】按:圣人之言,明白显易,如粟米麻丝之不可暂离,而愚夫妇皆可得而知之。盖道胜则其言质也。索隠行怪之徒,侈其诪张防诞之説,茫乎不知其畔。其实乃皆儒者之所知而不欲言者,而彼独文之。如此道不胜,则其言枝也。孟子善言之,论为天下后世之立言者虑,至深切矣。

公孙鞅好刑名之学,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説以富国强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卒定变法之令。顔师古曰:「刘向《别録》云:『申子学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经。』説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论六家之二也。』此説非。」刘原父曰:「刑名即并学两家术耳。」

申不害学黄老刑名,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敎,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富兵强。

韩非善刑名法术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以书干韩王,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蠧而加

译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肆意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天下,天下的言论不是归向杨朱就是归向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这就是禽兽。

朱熹说:“杨朱是老子的弟子,他的学说专门致力于为自己。墨子崇尚节俭,厌恶音乐,所以墨子所说的城邑号称为朝歌。墨子回车,想必是个淡泊枯槁的人,他侍奉父母的情形,也可以想象得到。”

我对此感到恐惧,于是捍卫先圣的道,抵制杨墨,放逐那些发表淫辞邪说的人,使他们不能兴起。邪说在心中产生,就会危害事情;邪说在事情上产生,就会危害政治。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了。

程颐说:“杨墨的危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老的危害又比杨墨更严重。因为杨氏为我,近似于义;墨氏兼爱,近似于仁。申韩的学说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辟杨墨,因为他们迷惑世人太厉害。佛氏谈论道理,又不同于杨墨,所以他们的危害尤其严重。”

【臣】按:先儒胡氏认为,杨朱就是庄周所说的杨子居,与老子同时代,墨翟又在杨朱之前。尊崇大禹而晏婴学习他的人,那么这两家的学说已经在春秋时期流行,只是到战国时期更加炽盛。圣王不再出现,而横议产生,这就是欧阳修所说的乘虚而入。杨朱向老子学习,所以庄周的书都称赞他。佛教初传时,如不爱自身以救济众生的说法,固然接近于墨家,然而朱熹认为这种说法最浅薄,不是其深处。大概他们的学说仍然是杨氏,所以他们的门徒后来都窃取庄老的学说来附会它,而他们的学说更加精妙了。更加接近事理而大乱真相,虽然他们的危害比杨墨更严重,但实际上杨墨的学说有驱使天下人为之倡导的作用。孟子七篇之中,反复辟告子,辟杨墨,而佛教晚些时候进入中国,最终兼采他们的学说来祸害天下。人心之难以端正如此,可叹啊!

【臣】又按:自从老子有《道德经》之后,诸子百家大概都尊崇它。法家则有商鞅、韩非、慎到之类;名家则有尹文子、邓析之类。旁出而为纵横家,则《鬼谷子》传授给他们,苏秦、张仪所为的翕张阖辟之机,都是老子的旨意。孟子轻视管仲,是辟名法;斥责妾妇之道,是辟纵横。虽然断绝他们,还不至于频繁。然而唯独对杨、墨反复尽力辩驳,想要斩尽根株,痛加防范,大概是因为杨氏亲自听闻老子的《道德》旨意,列子、庄子都学习他们的学说,那么他们的学说煽惑无穷,本来就可以看见。而墨子七十一篇,以贵俭、兼无、尊贤、右鬼、非命、上同为说,称颂尧、称颂禹、称颂周公,完全依据经典和礼仪,如果不是合法度的话就不说。所以后来有相里氏的墨、相芬氏的墨、邓陵氏的墨、胡非子的墨,而韩愈也认为他们与孔子相辅相成。如果不是孟子尽力辟驳,他们作为二本、无父,谁知道他们似是而非成为人道的祸患呢?晁氏又说:墨翟是战国时人,而《晏子春秋》则是柳氏认为是墨子的门徒所作,不是晏子是墨家。与胡氏的说法不同,两存之。

逃避墨家必定归于杨朱,逃避杨朱必定归于儒家,归顺就接受他们罢了。朱熹集注说:“墨氏务求外在而不合情理,杨氏太简略而接近真实,所以他们反正的渐进,大致如此。”

【臣】按:这可见好辩本来不是圣贤的心意,而与他们辩驳,是为了厚望他们归顺。然而逃避者是真的知道他们的学说不对而逃避,唯恐不快,这固然可以接受。如果是理屈词穷而辗转窃取附会,君子非常厌恶他们互相扰乱。比如佛教的斋戒之学,一变而为义学,就似乎归于杨朱;再变而为禅学,就似乎归于儒家。岂止是进入我们儒家,竟然能招引我们儒家归顺他们。正像善用兵的人,险招百出,能以屡次遁逃取胜,非常可怕。那么该怎么办呢?孟子说过了,说:“知道他们的穷途末路是对的。”

君子的言论不下带而道就存在其中。

【臣】按:圣人的言论,明白显易,像粟米麻丝一样不可暂时离开,而愚夫愚妇都能知道。大概道胜则其言论质朴。索隐行怪的徒众,夸大他们的诪张荒诞之说,茫然不知其边际。其实都是儒者所知道而不愿说的,而他们却文饰它。如果道不胜,则其言论枝蔓。孟子善于言说,为天下后世立言者考虑,至深切矣。

公孙鞅喜好刑名之学,到了秦国,凭借嬖臣景监以求见秦孝公,用富国强兵之术游说,孝公非常高兴,与他商议国事,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颜师古说:“刘向《别录》说:‘申子喜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责实,尊君卑臣,崇上抑下,符合六经。’解释说:‘刑即刑家、名即名家,就是太史公所论六家中的两家。’这种说法不对。”刘原父说:“刑名就是并学两家之术罢了。”

申不害学习黄老刑名,以干求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直到申子去世,国家富强兵强。

韩非擅长刑名法术之学,见韩国削弱,多次上书干求韩王,韩王不能任用,于是韩非痛恨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而举用浮淫之蠧而加

之功实之上,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飬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防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説难》五十六篇,十余万言。

译把功劳实际放在上面,宽厚时就宠信有名望的人,紧急时就使用披甲的武士,所培养的并非所任用的,所任用的并非所培养的,悲叹正直之人不被奸邪枉法之臣所容,观察以往得失的变化,撰写了《孤愤》《五蠧》《内外储说》《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十余万字。

【臣】按:刑名家本于黄老,盖老氏之学全类黄帝。汉《艺文志》《黄帝君臣》十篇注云:「与老子相似」。而《太公兵法》引黄帝语:「如日中不彗,是为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此政老氏之指。朱子曰:「老子之学最忍,闲时似虚无卑弱,发出更支吾不得。」故世之用兵筭数、刑名多本于老氏。观此,则自汉以前亦好言黄老而不言老庄,诚有以也。老子之学一衍而为庄周,则其説较佚宕,而与老子收敛者异矣。故黄老合而为刑名,为清静,犹足以理其国;老庄合而为清谈,为佛之义学、禅学,以流祸于无穷。此诚异学源流之辨,不可不审也。

陆生时时前称説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极武而亡,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歳,号其书为《新语》。

【臣】按:诗书之文,乃自唐虞以来至秦鲁之际,所以为治之本,与其具,莫不毕载。得之则前世所以盛,失之则后世所以衰。圣人定之为经,以治万世者也。秦惟无道,燔弃诗书,灭絶仁义,不旋踵而祸亡。乡使高帝鍳秦之失,力行先王之道,表章六经,其时去古未逺,诗书之文尚有能称説之者,岂待数世之后,其书始稍稍出,而汉治之盛,不其复古哉?惜乎帝不悦学,不喜儒,而陆贾犹能于其前説诗书,不夺其所守。《新语》之成,虽帝亦为称善,可谓能正学以言,而非曲学以阿世者矣。

董仲舒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説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臣】按:汉初承六国之敝,诸子百家殊方异趣,乱圣人之宗。后六艺乃稍稍出,虽不尽为完书,而收拾残缺,各自为家,逓相祖述,而先王之教以复明,不可谓非诸经师之功也。仲舒之学精于《春秋公羊》,先时《公羊》五▯,而至胡母子都始着之竹帛,至仲舒以《公羊》显。谷梁自孙卿、申公至蔡千秋、江翁,亦五▯。至汉宣帝好之,遂盛行于世。左氏初出张苍家,贾谊为训诂,授赵人贯公。后刘歆好之,欲立之学,移书太常,与诸儒争。然赖其言,至建武中,卒立也。《易》自商瞿子木受之孔子,五▯至齐田何,何三传而分为施、孟、梁邱之学。又有东郡京房,自云受《易》梁国焦延夀,别为京氏学。又有东莱费氏之学,凡三家之学,田氏始最盛,而后则费氏大兴。郑康成、王弼之注所起也。《尚书》伏生作传四十一篇,授同郡张生,张生授欧阳生,因有欧阳之学。张又授夏侯都尉,后因有大小夏侯之学。至武帝时,孔氏古文《尚书》出,则安国以与伏▯相校,合成五十八篇,盖《尚书》之▯始借伏生,而后有安国也。申公受《诗》浮邱伯,为鲁《诗》;辕固生▯《诗》为齐《诗》;韩婴亦▯《诗》,是为韩《诗》。而赵人毛苌善《诗》,自云子夏所▯,作诂训▯。后九江谢曼卿又为之▯,东海卫敬仲受学曼卿,为之序,则后之言《诗》者,咸主毛也。高堂生▯《士礼》十七篇,为《仪礼》。李氏得《周官》,献之河间献王,为《周礼》。献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后学者所记一百三十一篇,刘向校经籍,因第而叙之,而又得五种,合二百十四篇。戴徳删其烦重为《大戴记》,戴胜又删之为《小戴记》,今《大学》、《中庸》二书,防戴氏几逸也。独言乐,则汉初仅有制氏,孝文时有窦公,后河间献王与诸儒作《乐记》,而刘向校书别得《乐记》,互异其道益防,则以乐主音律为节,又为郑卫所乱,

译臣按:刑名家的本源在于黄老之学,大概是因为老子的学说与黄帝极为相似。汉代《艺文志》中《黄帝君臣》十篇的注解说:“与老子相似”。而《太公兵法》引用黄帝的话说:“如同太阳到了正午却不明亮,这是失去了时机;拿着刀却不切割,这是错过了有利的时机。”这正是老子思想的旨意。朱熹说:“老子的学说最为隐忍,闲静时看似虚无卑弱,一旦发作起来,别人更无法抵挡。”所以世上运用兵家权谋、刑名法术的人,大多本源于老子。由此看来,自汉代以前人们喜欢谈论黄老而不谈论老庄,确实是有原因的。老子的学说一旦演变为庄周,那么其学说就显得较为放荡不羁,与老子收敛的风格不同了。所以黄老合流而形成刑名、清静之学,还足以治理国家;老庄合流而形成清谈,以及佛教的义学、禅学,从而造成无穷的祸患。这确实是异端学说源流的辨析,不可不审慎对待。

陆生时常上前称颂《诗》《书》,皇帝骂他说:“你父亲靠骑在马上打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生说:“靠骑在马上可以打天下,难道也可以靠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是逆势夺取天下,却顺势守住天下,文武并用,这才是长久之术。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因为穷兵黩武而灭亡,假使秦朝在兼并天下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代圣王,陛下怎么能拥有天下呢?”皇帝面露惭愧之色,说:“试着为我撰写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国家成败的教训。”陆生于是粗略地叙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总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大臣高呼万岁,称这本书为《新语》。

臣按:《诗》《书》的文章,是从唐尧虞舜以来直到秦朝鲁国时期,用来治理国家的根本及其具体制度,无不全部记载其中。得到它,前世所以兴盛;失去它,后世所以衰败。圣人将其定为经典,用来治理万世。秦朝因为无道,焚烧丢弃《诗》《书》,灭绝仁义,不久就招致祸乱灭亡。假使高帝能借鉴秦朝的过失,努力推行先王的道统,表彰六经,那时距离古代还不远,《诗》《书》的文章还有能够称颂解说的人,哪里要等到几代之后,这些书才渐渐出现,而汉朝治理的兴盛,不就能恢复古制了吗?可惜皇帝不喜欢学习,不喜爱儒生,而陆贾还能在他面前谈论《诗》《书》,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新语》的完成,即使是皇帝也称赞它好,可以说是能够以正道来言说,而不是以歪曲的学问来迎合世俗的人了。

董仲舒说:“《春秋》所主张的大一统,是天地的常道,古今的通则。如今老师传授的道不同,人们议论各异,百家方法殊异,旨趣不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频繁变更,下面不知道所守。臣愚以为,凡是不在六艺科目、孔子学说范围内的,都断绝它们的道路,不让它们同时并进。邪僻的学说灭绝消失,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所从了。”

臣按:汉朝初年承接六国的弊端,诸子百家方法殊异、趣味不同,扰乱了圣人的宗旨。后来六艺才渐渐出现,虽然不完全为完整的书籍,但收拾残缺,各自成为一家,相继传承,先王的教化得以重新显明,不能说不是各位经师的功劳。仲舒的学问精于《春秋公羊传》,先前《公羊传》有五十篇,直到胡母子都才将其写在竹帛上,到仲舒时凭借《公羊传》显扬。谷梁学从孙卿、申公到蔡千秋、江翁,也有五十篇。到汉宣帝喜好它,于是盛行于世。左氏学最初出自张苍家,贾谊为之作训诂,传授给赵人贯公。后来刘歆喜好它,想立为学官,写信给太常,与诸儒争论。但依靠他的言论,到建武年间,最终得以确立。《易》从商瞿子木受之于孔子,五十篇传到齐国的田何,田何传了三代而分为施、孟、梁邱三家之学。又有东郡京房,自称受《易》于梁国焦延寿,另立京氏学。又有东莱费氏之学,共三家之学,田氏起初最兴盛,后来则费氏大兴。郑康成、王弼的注解就起源于此。《尚书》伏生作传四十一篇,传授给同郡张生,张生传授给欧阳生,于是有欧阳之学。张生又传授给夏侯都尉,后来于是有大、小夏侯之学。到武帝时,孔氏古文《尚书》出现,安国用它与伏生本相校勘,合成五十八篇,大概《尚书》的篇章起初借用了伏生本,后来才有安国本。申公受《诗》于浮邱伯,为鲁《诗》;辕固生平《诗》为齐《诗》;韩婴也平《诗》,是为韩《诗》。而赵人毛亨善于《诗》,自称是子夏所传,作诂训传。后来九江谢曼卿又为之作传,东海卫敬仲受学于曼卿,为之作序,那么后来谈论《诗》的人,都推崇毛诗。高堂生平《士礼》十七篇,为《仪礼》。李家得到《周官》,献给河间献王,为《周礼》。献王又从孔子弟子及后学者那里得到所记一百三十一篇,刘向校勘经籍,于是编次叙述,又得到五种,合计二百十四篇。戴德删减其繁冗重复的部分为《大戴记》,戴胜又删减为《小戴记》,如今《大学》、《中庸》两书,几乎因戴氏而失传。唯独说到乐,汉朝初年仅有制氏,孝文帝时有窦公,后来河间献王与诸儒作《乐记》,刘向校书又别得《乐记》,互相差异,其道益发难以把握,因为乐以音律为节制,又被郑卫之音扰乱,

自无遗法,而非诸儒之失也。夫以秦燔书籍,而汉兴自髙帝至文景。皆未能表章絶业诸儒区区抱其遗经讲论不衰。其弟子咸守其师説,有开阐而无背叛。自是名家者愈多,而其源流咸可考而知,如小宗大宗之不可乱也。由今思之,秦汉之际一斯文絶续之防也。借使诸贤扶防继絶之志,一有未力,则先王之言涂地无余后虽有马融、贾逵、二郑何休、服防、王弼之徒,亦孰从而为之笺释训诂而有宋诸大儒,亦奚以集众説之长而考其归哉?故尝论经学之相际有三焉:田何、焦赣、费直、伏生、孔安国辕固、申韩毛苌、仲舒、贾谊向歆、高堂生、后苍大小戴之属一际也;马郑之徒,以至唐之孔贾一际也;终以二程、张子之讨论折衷,而朱子为集其大成焉,则为际之大者,而直与六经相接矣。夫表章六经始自汉武,而昌言于朝,独一仲舒。仲舒学以《春秋》显而其立言醇粹,盖深有得于六艺者,宜伊川称其度越诸子也。

译这并非因为遗留下来的法则有所缺失,也不是那些儒者的过失。秦朝焚烧书籍,而汉朝兴起,从高帝到文景时期,都未能表彰和弘扬那些濒临断绝的学术,儒者们只是勉强抱着遗留下来的经典,讲习讨论没有停止。他们的弟子都恪守老师的学说,只有开掘阐发而没有背离背叛。从此以后,形成专门学派的学者越来越多,而他们的源流都可以考察得知,就像小宗和大宗不能混乱一样。由此看来,秦汉之际是文化道统断绝与延续的关键时刻。假使那些贤人扶持道统、继承绝学的志向,有一点不够尽力,那么先王的言论就会沦落尘土,毫无留存;后来即使有马融、贾逵、郑玄、郑众、何休、服虔、王弼等人,又有谁能够跟随他们来为经典作笺注训诂呢?而宋朝的那些大儒,又凭什么汇集各家学说的长处来考察其归宿呢?所以曾经论述经学传承的交接有三个阶段:田何、焦赣、费直、伏生、孔子安国、辕固、申公、韩婴、毛苌、董仲舒、贾谊、刘向、刘歆、高堂生、后苍、戴德、戴圣等人,是第一个阶段;马融、郑玄等人,一直到唐代的孔颖达、贾公彦,是第二个阶段;最终以二程、张载的讨论折中,而朱熹集其大成,这是最大的阶段,直接与六经相接了。表彰六经始于汉武帝,而在朝廷上公开宣扬,唯独只有董仲舒。董仲舒凭借《春秋》显名,而他立论纯正精粹,大概对六艺深有心得,所以程颐称赞他超越其他诸子也是适宜的。

刘陶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

【臣】按:圣贤之言,主于辅世立教,非无为而作也。匡老、反韩、复孟,以视夫发墨守、起膏肓、鍼痼疾者,其于辅世立教,盖有本末之异矣。惜乎其书之不▯也。

张昭▯权【孙权】尝问卫尉严畯:“宁念小时所闇书不?”畯因诵《孝经》:“仲尼居。”昭曰:“严畯鄙生,臣请为陛下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咸以昭为知所诵。

【臣】按畯尝着《孝经》▯▯于世,其诵「仲尼居」亦非茍然者,当谓一经之大防备于首章耳。如昭所诵以对君问,则为知要云。

晋傅休奕少时避难河内,专心诵学。后虽显贵,而著述不废。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例,名为《傅子》,为内外中篇。凡有四部六録,合百四十首,数十万言。初作内篇成,子咸以示司空王沈。沈与休奕书曰:“省足下所著书,言富理济,经纶政体,存重儒教,足以塞杨墨之流遁,齐孙孟于往代。每开卷未尝不叹息也。”咸字长虞,好属文论,虽绮丽不足,而言成规鍳。颍川庾纯尝叹曰:“长虞之文,近乎诗人之作矣。”

【臣】按傅咸作七经诗,今所存者,《孝经》、《论语》、《毛诗》、《周易》、《周官》、《左传》六诗耳。诗各分二章,惟《周易》止存一章。其《孝经》诗一章曰:「立身行道,始于事亲,上下无怨,不恶于人【一作不敢恶人】孝无终始,不离其身。三者备矣,以临其民。」二章曰:「以孝事君,不离令名。进思尽忠,义则不争。匡救其恶,灾害不生。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其有功于孔、曾也大矣。」休奕之数十万言,归于崇正道而塞异端,宜其有令子为继述也。

束晳补亡诗序曰:「晳与同业畴人肄修乡饮之礼,然所咏之诗,或有义无辞,音乐取节,阙而不备。于是遥想既往,存思在昔,补着其文,以缀旧制。」《南陔》云:「循彼南陔,言采其兰,眷恋庭闱,心不遑安。彼居之子,罔或防盘,馨尔夕膳,洁尔晨飡。循彼南陔,厥草油油,彼居之子,色思其柔,眷恋庭闱,心不遑留,馨尔夕膳,洁尔晨羞。」《有獭》有獭,在河之涘,凌波赴汨,噬鲂捕鲤。嗷嗷林乌,受哺于子,养隆敬薄,惟禽之似,朂增尔防,以介丕祉。」《白华》云:「白华朱蕚,被于幽薄,粲粲门子,如磨如错,终晨三省,匪惰其恪。白华绛趺,在陵之陬,蒨蒨士子,湼而不渝,竭诚尽敬,亹亹防劬。白华元足,在邱之曲,堂堂处子,无营无欲,鲜侔晨葩,莫之防【玷。」(同】辱。

夏侯湛作《周诗叙》曰:「周诗者,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邱、由仪六篇,有其义而亡其辞。湛续其亡,故云周诗也。」诗曰:「旣殷斯防,仰説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

【臣】按晳诗六篇皆具,今特取《南陔》《白华》者,诗小序:《南陔》孝子相戒以养,《白华》孝子之洁白,故止録此二篇。详湛叙亦当有六篇,今所存一篇,当是《南陔》之辞也,故録之。按《世説》:湛作《周诗》,成示潘岳,岳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弟之性。」岳因此遂作《家风诗》。岳之干没,不止陨身辱亲,其言岂敢荒宁?一日三省者与所行相剌谬,故弗録也。又《补亡》《续亡》皆以翼经,不愧《法言》,而《家风》《祖徳》自劾戒子孙之类,及《家训》《家诚》所述,止一身一家,弗録可也。故夏侯湛有《昆弟诰》,亦弗録。

齐献王攸为太子太傅,尝献箴于太子曰:「伊昔上皇,建国立君,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创业恢道,以安人承祀,祚延统重,故爰立太子,尊以宏道,固以贰己,储徳既立,邦有所恃。夫亲仁者,功成;迩佞者,国倾。故保相之材,必择贤明。昔在成周,旦奭作傅,外以明徳自辅,内以亲亲立固。徳以义济,亲则自然。嬴废公族,其崩如山;刘建子弟,汉祚永传。楚以无极作乱,宋以伊戾兴难。张禹佞给,卒危强汉;辅弼不忠,祸及

译刘陶著书数十万字,又作《七曜论》,纠正老子,反驳韩非,恢复孟子。

【臣】按:圣贤的言论,主要在于辅助世事、建立教化,并非没有目的而作。纠正老子、反驳韩非、恢复孟子,与那些发动墨守、兴起膏肓、针刺痼疾的人相比,在辅助世事、建立教化方面,大概有根本和枝节的差异。可惜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

张昭侍奉孙权,孙权曾问卫尉严畯:“你还记得小时候所熟读的书吗?”严畯于是背诵《孝经》:“仲尼居。”张昭说:“严畯是鄙陋之人,请允许我为陛下背诵。”于是背诵“君子之事”。皇上都认为张昭知道该背诵什么。

【臣】按:严畯曾著有《孝经》注解流传于世,他背诵“仲尼居”也不是随便的,应当是说一部经的大纲防备在首章。像张昭所背诵的那样来回答君主的询问,就是知道要点。

晋朝傅休奕年轻时避难河内,专心诵读学习。后来虽然显贵,但著述不停止。撰写论述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判得失,各自分类,名为《傅子》,分为内、外、中篇。共有四部六录,合计一百四十篇,数十万字。起初作内篇完成,儿子傅咸拿给司空王沈看。王沈写信给傅休奕说:“阅读足下所著的书,言辞丰富道理通达,治理政体,重视儒教,足以堵塞杨朱、墨翟的流窜,使孙卿、孟子与往代齐名。每次打开书卷没有不叹息的。”傅咸字长虞,喜好写文章议论,虽然华丽不足,但言辞成为规范鉴戒。颍川庾纯曾赞叹说:“长虞的文章,接近诗人的作品了。”

【臣】按:傅咸作七经诗,现在保存的,只有《孝经》、《论语》、《毛诗》、周易》、《周官》、《左传》六种诗罢了。每种诗各分两章,只有《周易》只保存一章。其《孝经》诗第一章说:“立身行道,始于事亲,上下无怨,不厌恶别人(一作不敢厌恶别人)孝无终始,不离其身。三者具备了,用来治理百姓。”第二章说:“以孝事君,不离美名。进思尽忠,义则不争。纠正补救其恶,灾害不生。孝悌到了极点,通于神明。其对孔子、曾子的功劳太大了。”傅休奕的数十万字,归结于崇尚正道而堵塞异端,适宜他有优秀的儿子继承述作。

束晳补亡诗序说:“束晳与同业的畴人修习乡饮酒的礼仪,然而所咏的诗,有的有意义没有文辞,音乐取节拍,缺失而不完备。于是遥想过去,存思往昔,补写其文,以缀接旧制。”《南陔》说:“沿着那南陔,采摘那兰花,眷恋庭闱,心不安宁。居住在那里的儿子,没有防备盘桓,使你的晚餐芬芳,使你的早餐洁净。沿着那南陔,草长得茂盛,居住在那里的儿子,脸色思念其柔和,眷恋庭闱,心不停留,使你的晚餐芬芳,使你的早餐洁净。”《有獭》说:“有獭,在河的岸边,凌波赴流,吃鲂捕鲤。嗷嗷林鸟,受哺于子,养隆敬薄,只有禽类相似,勉励增加你的防备,以介大福。”《白华》说:“白华朱蕚,覆盖在幽薄,灿灿门子,如磨如错,终晨三省,不懒惰其恭敬。白华绛趺,在山的角落,蒨蒨士子,洗涤而不渝,竭诚尽敬,勤勉防备劳苦。白华元足,在山的弯曲处,堂堂处子,无营无欲,鲜明如同晨花,没有人能玷污。”

夏侯湛作《周诗叙》说:“周诗者,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邱、由仪六篇,有意义而亡其辞。夏侯湛续其亡,所以叫周诗。”诗说:“既然殷勤防备,仰说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孜孜恭诲,夙夜是敦。”

【臣】按:束晳诗六篇都具备,现在特别选取《南陔》《白华》,因为诗小序说:《南陔》孝子相戒以养,白华》孝子之洁白,所以只记录这两篇。详察夏侯湛的叙也应当有六篇,现在保存的一篇,应当是《南陔》之辞,所以记录它。按《世说》:夏侯湛作《周诗》,完成给潘岳看,潘岳说:“这不仅温雅,还别见孝悌之性。”潘岳因此于是作《家风诗》。潘岳的干没,不止陨身辱亲,他的话岂敢荒宁?一日三省与所行相矛盾,所以不记录。又《补亡》《续亡》都以翼经,不愧《法言》,而《家风》祖德》自我告诫子孙之类,及《家训》《家诚》所叙述,只一身一家,不记录也可以。所以夏侯湛有《昆弟诰》,也不记录。

齐献王司马攸为太子太傅,曾献箴于太子说:“伊昔上皇,建国立君,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创业恢道,以安人承祭祀,祚延统重,所以立太子,尊以宏道,固以贰己储德既立,邦有所恃。夫亲仁者,功成功;迩佞者,国倾。所以保相之材,必择贤明。昔在周朝,旦奭作傅,外以明德自辅,内以亲亲立固。德以义济,亲则自然。嬴废公族其崩如山;刘建子弟,汉祚永传楚以无极作乱,宋以伊戾兴乱。张禹佞给,卒危强汉辅弼不忠,祸及

乃躬。匪徒乃躬,乃丧乃邦。无曰父子不间,昔有江充;无曰至亲匪贰,或容潘崇。谀言乱真,谮润离亲。骊姬之谗,晋侯疑申。固亲以道,勿固以恩;修身以敬,勿托以尊。自损者有余,自益者弥昏。庶事不可以不恤,大本不可以不敦。见亡戒危,覩安思存。冢子司义,敢告在阍。」

译于是亲自践行。不只是亲自践行,还要保全你的国家。不要说父子之间没有隔阂,从前就有江充;不要说至亲之人没有二心,有时也会容纳潘崇。阿谀之语扰乱真相,谗言浸润疏远亲人。骊姬进谗言,晋侯怀疑申生。巩固亲情要靠正道,不要靠恩宠;修养自身要靠恭敬,不要倚仗尊贵。自我减损的人反而有余,自我增益的人更加昏乱。各种事务不可不忧虑,根本大道不可不敦厚。看到灭亡要警惕危险,看到安定要思考生存。太子掌管道义,斗胆告诉守门人。」

【臣】按:攸献箴,援引史▯,理闗孝慈,其言痛心刺骨,闻者足戒。他如张华、女史之类,亦以箴时政之失,独存此箴,以见所系尤重。有父之尊,有君之亲者,所当三复。攸身为储傅,又合于百官官箴、王阙之义,诚遵法之言也。

何晏与夏侯元、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俗,不可复制焉。

【臣】按:宴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隂阳恃以化生,贤者恃以成徳,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其説之放旷如此。由是士大夫效之,皆以浮诞为美,废弛职业,以亡其国。范▯以为其罪浮于桀纣者,良然也。时裴頠着《崇有论》,以释其▯。惜乎其意为己勤矣,而未及举圣人之道以告之也。夫彼糟粕六经,则表章六经;彼幽沈仁义,则讲明仁义。斯有无之説,皆举矣。如仅以有言也,则固未有以胜夫无之説也。

【臣】又按佛自汉明时入中国,其教犹未盛。自魏晋间,学士大夫侈谈庄老,而佛书日益出,其言亦皆庄老也。大抵皆其时文士助之撰集,自立讲师,孰为阿难,孰为迦叶,各相问难,笔之于书。及达摩东来,又扫而为禅学。然朱子以为其始也,亦出于晋宋清谈议论之余习,而稍务反求静养以黙证之而已。夫敺老庄而归佛,空讲义而为禅,皆清谈使然。呜呼!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宴等之罪,可胜诛哉!

王导以江夏李充为丞相掾。充以时俗崇尚浮虚,乃着学箴。以为老子云:“絶仁弃义,民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絶,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将寄责于圣人,而遣累乎陈迹也。凡人见形者众,及道者鲜,逐迹愈笃,离本愈逺。故作学箴以袪其蔽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崇所替。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逺去,其害仁义者而已。”

【臣】按:正始能言之流,波荡一时,惟羊祜最先恶之,以为败俗伤化。渡江以后,其风未息,则陶侃尤深嫉之,谓非先王之法言,无益实用。二公功业卓卓,良由所见者笃,不回于时也。充以一掾,慨然有箴时之言,倘所谓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耶?然味充之言,犹右老子也。

延笃传,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乃论之曰:「观夫仁孝之辨,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如欲分其大较,体而明之,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徳归于己。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根本也。圣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大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两兼者也。仁以枝叶扶踈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则,互以为称【或仁或孝,随其所称】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以仁纪徳,以孝称贤,各自为目,不能总兼其美也。臣】按此亦《论语》『孝弟为仁之本』之义疏也。前乎濂洛闗闽者尚逺,而笃著论于圣贤之防言大义,多所发明,而又引经文以启有子之言,可以知其尊信之至矣。」

北史》侍御史李谔以当时属文体尚轻薄,上书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遂成风俗。江右齐、梁,其▯弥甚,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举世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诵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説,不复闗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縁情为勲绩,指儒素为古拙,周词赋为君子。故文章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规模,搆无用以为用也。」

【臣】按: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有韵之文,固文之著者。韩愈言:「易竒而法,诗正而

译臣认为:攸所献的箴言,援引史实,道理关乎孝慈,其言辞痛心刺骨,听闻者足以引以为戒。其他如张华、女史之类的箴言,也是用来规劝时政的过失,唯独保留这篇箴言,可见其所系关系尤为重大。身为父亲般尊贵、君主般亲近的人,应当反复诵读。攸身为储君的师傅,又符合百官官箴、规劝君王缺失的意义,确实是遵循法度的言论。

何晏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王弼等人,竞相进行清谈,推崇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的士大夫争相仰慕效仿,于是形成风气,无法再遏制。

臣认为:何晏等人继承阐述老庄学说,立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无”这个东西,开创事物、成就事务,无处不存在。阴阳依赖它来化生万物,贤者依赖它来成就德行,所以“无”的作用,没有爵位却尊贵。他们的学说放荡旷达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士大夫效仿他们,都以浮夸荒诞为美,荒废职守,以至于亡国。范晔认为他们的罪过超过夏桀商纣,确实如此。当时裴頠撰写《崇有论》,来驳斥他们的错误。可惜他的用意虽然勤勉,却没有来得及举出圣人的道理来告知他们。他们贬低六经,就应当表彰六经;他们埋没仁义,就应当阐明仁义。这样关于“有”和“无”的学说,就都完备了。如果仅仅用“有”来辩驳,那么本来就不能胜过“无”的学说。

臣又认为:佛教自从汉明帝时传入中国,其教义尚不兴盛。自从魏晋年间,学士大夫大肆谈论庄老,而佛经日益增多,其言论也都是庄老的内容。大体上都是当时的文士帮助编撰,自立讲师,谁是阿难,谁是迦叶,各自相互诘问辩难,记录在书中。等到达摩东来,又扫除这些而创立禅学。然而朱熹认为,佛教起初也是出于晋宋清谈议论的余习,只是稍微致力于反求内心、静养以默默体证罢了。驱除老庄而归依佛教,空谈义理而转为禅学,都是清谈造成的。唉!是谁制造了祸乱的开端,至今成为障碍?何晏等人的罪过,哪里能尽数诛杀!

王导任用江夏人李充为丞相掾。李充因为当时风俗崇尚浮华虚无,于是撰写《学箴》。他认为老子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难道是仁义之道断绝了,然后孝慈才产生吗?大概是担忧怀有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将要寄希望于圣人,而摆脱陈迹的牵累。大凡世人看见表象的多,体悟大道的少,追逐痕迹越执着,离根本越遥远。所以作《学箴》来破除这种蒙蔽说:“名声所彰显的,就是道所废弃的。于是损害所推崇的,推崇所废弃的。没有仁就无法使万物生长,没有义就无法使耻辱齐一。仁义固然不可远离,只是那些危害仁义的东西罢了。”

臣认为:正始年间善于言辞的流派,波涛动荡一时,只有羊祜最先厌恶他们,认为败坏风俗、伤害教化。渡江以后,这种风气未息,那么陶侃尤其深恶痛绝,认为不是先王的法言,对实用没有益处。两位公侯功业卓著,确实是因为所见坚定,不随波逐流。李充以一个掾吏的身份,慷慨地发表规劝时政的言论,大概就是所谓能言善辩以抵御杨朱、墨子学说的人,是圣人的门徒吧?然而品味李充的话,仍然偏袒老子。

《延笃传》记载,当时有人怀疑仁孝前后的证据,延笃于是论述说:“观察仁孝的辩论,纷然杂陈,各执一端,互相引用典籍文献,历代选取事例依据,可以说是精深的论述了。人的这两种品德,同源于总纲,百种德行并非再能衡量轻重,必定分出前后的次序。如果想要区分其大概,体现并阐明它,那么孝在于侍奉双亲,仁施予万物。施予万物则功效济助于时世,侍奉双亲则德行归于自身。仁人拥有孝,就像四肢有心腹,枝叶有根本一样。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孝,是天的常道,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然而体统宏大难以完备,物性喜好偏颇,所以所施予的不同,很少两者兼顾。仁以枝叶繁茂为大,孝以心体根本为先。仁孝本质相同,而产生纯粹体统的原则,互相作为称谓(或者称仁,或者称孝,随其所称)。如果偏颇地体现它,那么各有其条目(用仁来纪德行,用孝来称贤能,各自作为条目,不能总括兼备其美)。臣认为这也是《论语》‘孝悌为仁之本’义理的疏解。距离濂洛关闽的理学尚远,而延笃在圣贤的隐微大义上著论,多有发明,又引用经文来启发有子的言论,可以知道他尊信到了极点。”

《北史》记载,侍御史李谔因为当时属文体尚轻薄,上书说:“魏朝三位祖先崇尚文辞,忽视君人的大道,喜好雕虫的小技,下级效法上级,于是形成风俗。江右齐、梁,这种情况更加严重,竞逐一韵的奇特,争抢一字的巧妙,连篇累牍,不出月露的形象;积案盈箱,只是风云的形状。举世以此互相标榜,朝廷据此选拔士人。禄利之路既然打开,爱尚之情更加笃厚。于是乡里孩童,贵族少年,未窥六甲,先诵五言。至于羲皇、舜禹的典章,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不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满足私情为勋绩,指责儒素为古拙,推崇辞赋为君子。所以文章日益繁多,政治日益混乱,确实是因为抛弃大圣的规模,构建无用以为有用。”

臣认为: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远。有韵的文辞,固然是文辞中显著的。韩愈说:“《易》奇特而有法度,《诗》

葩。」易、诗皆有韵者也。词赋盖亦风雅之遗,然其感物造端,托喻连类,以道其忠君爱亲之情,故为不悖于先王之法言也。及齐梁诸人为之,只以供献防导淫之具,而建安、黄初之体,且为「聴之恐卧」之古音矣。况于上焉者乎?然则别裁伪体,轨于典则,亦卿大夫之责矣。

译花。」《易经》和《诗经》都是有韵文的。词赋大概也是《国风》《大雅》《小雅》的遗风,然而它们因外物感触而发端,借比喻连类而引申,用以表达忠君爱亲的情感,所以不违背先王的法度之言。等到齐梁时期的人创作词赋,只把它作为进献取悦、引导淫靡的工具,而建安、黄初时期的文体,竟然成了“听了恐怕会使人昏睡”的古旧音调了。何况比这更上层的呢?那么,剔除伪俗的文体,使文章合乎典章法则,也是卿大夫们的责任了。

唐韩愈《原道》篇曰: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得其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之舜,舜以是▯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之孔子,孔子▯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臣】按:释氏自达磨东来,一花五叶,只履西归。其神怪既足以衒流俗,而其宗防以净智妙圆,体自空寂为言,一扫从前义理,而务反求黙证之功。其后▯之既久,聪明才智之士,更出己意,益求前人之所不及者,以隂佐之。于是其説重深极妙,而非复如佛之始来者,不过清虚縁业之论,神通变现之术而已。故尝论之,以为禅学之所以盛者,非禅者能然,而皆儒者之为之也。傅奕言于太宗曰:「佛入中国,孅儿幻夫,摸象庄老,以文饰之。」盖唐人取经至京,使僧人翻译,必使文士润色。如心经后注,元奘译,于志宁、许敬宗、薛元超、李义府等润色。润色者羣集寺中,某为佛,某为阿难,设为问答,一改再改,取庄列之言,更加幻杳而止。然其所攘者庄老也,犹未敢显然以周孔之言佐之也。而沈溺既久,恣无忌惮,至有宋而益不可制矣。如苏辙注老子后序曰:「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佛法也。六祖谓不思善不思恶,则喜怒哀乐之未发也。盖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其説一出,轼极赞之以为竒特。而一时程门高弟,如吕大临之论未发,游酢之论归仁,杨时之从僧常总问性善,谢良佐之言知觉皆不能笃于其师説,以入于禅。僧杲黠者也,窥吾儒之意已动而易入也,则语杨之门人张九成曰:「左右既得把柄入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随宜説法,使殊涂同归,则世出世间两不恨矣。」杲之学惟主无事省縁,静坐体究,每用儒家言语説向士大夫,故其语张如此。自此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隂释。视苏氏之显然以儒佛为同者,其机尤工而隠矣。至陆九渊辟释氏,以为自私自利,而其学以收拾精神,自作主宰,穷究磨炼,一朝自省,亦禅学也。其弟子如詹阜民下楼之觉,徐仲诚。镜中之见,杨慈湖双明阁上扇讼之证,夜中黑幕脱去之悟,一禅机也。盖南渡以前,士大夫之好佛也,显不讳其为佛;南渡以后,士大夫之好佛也,谲讳其为佛而隂主之。主之既久,而亦终不可掩也。故西江之学,禅机最深,离合出入之间,使人不觉,而其徒则显然逗露矣。呜呼!为释氏之徒者,恐其説之坏,常欲附于吾儒,至于呵佛骂祖,以巧防其説;而儒之入于释者,亦恐其説之坏,至于改头换面,以自乱其宗。幸而有大贤出,排之甚力。然而如傅奕、韩愈辟之于儒佛判然之日,其势已艰;有宋诸大儒辟之于儒佛混一日,其艰不更甚,而其势不更急哉!然而周惇颐言诚,程颐言敬,张载言礼,朱熹言涵养、致知、力行,皆直掲圣学之统宗,刋落异端之纰缪,如河海之有源委也,如日月之丽于天,而萤爝之光息也。千有余年之间,圣人之▯得以复明,虽于释氏不能人其人、火其书,而其人不至于入吾儒,其书不至于入吾书矣。有明之初,师无异教,家无异説,曹端、薛瑄、

译唐代韩愈在《原道》一文中说: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爱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遵循这些准则去实践叫做道,内心自足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百姓,是士、农、工、商;它的伦理地位,是君臣、父子、师友、宾客、兄弟、夫妇;它的服饰,是麻和丝;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谷物、水果、蔬菜、鱼、肉。这种道容易明白,这种教化容易推行。因此,把它用于自身,就顺遂而吉祥;把它用于他人,就仁爱而公正;把它用于内心,就和顺而安宁;把它用于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什么处境不能得其恰当。因此,活着能顺应情理,死后能尽到常道,在郊外祭祀则天神降临,在宗庙祭祀则祖先享用。问:这所说的道,是什么道呢?答: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家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失去了传承。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纯,论述得不详尽。从周公往上,地位是君主,所以政令得以施行;从周公往下,地位是臣子,所以学说得以流传。那么,怎样才能可行呢?答:不堵塞佛教的流布,儒家之道就不能流行;不停止佛教的传播,儒家之道就不能推行。让僧人还俗,焚毁佛经,拆毁寺庙,阐明先王的道来引导他们。使鳏夫、寡妇、孤儿、老人、残疾者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差不多了,是可以行的。

【臣】按:佛教自从达摩东来,一花五叶,只履西归后。其神怪足以炫耀流俗,而其宗旨以清净智慧、妙圆空寂为言,一扫从前义理,而致力于反求默证的功夫。其后沿袭已久,聪明才智之士,更出于己意,追求前人所未及之处,以暗中辅佐它。于是其学说变得深奥微妙,不再像佛教初来时那样,不过是清虚缘业的议论、神通变现的术数而已。所以我曾论述说,禅学之所以兴盛,不是禅者能做到的,都是儒者促成的。傅奕对唐太宗说:“佛教进入中国,孱弱虚伪之人,模仿庄子、老子,用文辞来修饰它。”大概唐代取经到京城,让僧人翻译,必定让文士润色。如《心经》后的注,玄奘翻译,于志宁、许敬宗、薛元超、李義府等人润色。润色者聚集在寺庙中,某人为佛,某人为阿难,设问作答,一改再改,取用庄子、列子的言论,更加虚幻幽渺为止。然而其所窃取的是庄老,还不敢公然用周公、孔子的言论来辅佐它。而沉溺已久,恣意无忌惮,到了宋代更加不可遏制。如苏辙在《老子注》后序中说:“《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这是佛法。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就是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大概‘中’是佛性的异名,‘和’是六度万行的总目。”这个说法一出,苏轼极力称赞它奇特。而当时程门的高弟,如吕大临论述未发,游酢论述归仁,杨时跟随僧人常总询问性善,谢良佐说知觉,都不能笃守其师说,而陷入禅学。僧人杲很狡猾,窥见我们儒者的意趣已动摇而容易进入,就对杨时的门人张九成说:“左右既然已把柄入手,开导之际,应当改头换面,随宜说法,使殊途同归,那么世间与出世间两不相恨了。”杲的学问只主张无事省缘,静坐体究,每用儒家言语对士大夫说,所以对张九成这样说。从此凡张氏所论著,都是阳儒而阴释。比起苏氏公然以儒佛为同者,其机巧更加工深而隐蔽了。至于陆九渊辟斥释氏,认为自私自利,而他的学问以收拾精神,自作主宰,穷究磨炼,一朝自省也是禅学。他的弟子如詹阜民下楼之觉,徐仲诚镜中之见,杨慈湖双明阁上扇讼之争,夜中黑幕脱去之悟,都是禅机。大概南渡以前,士大夫喜好佛教,显而不讳言其为佛;南渡以后,士大夫喜好佛教,诡秘讳言其为佛而暗中主张它。主张已久,终究不可掩盖。所以西江之学,禅机最深,离合出入之间,使人不知不觉,而其徒众则显然透露了。唉!做释氏徒众的人,恐怕其学说败坏,常想依附我们儒者,以至于呵佛骂祖,以巧妙防备其学说;而儒者陷入释氏的,也恐怕其学说败坏,以至于改头换面,以自乱其宗旨。幸而有大有贤人出现,极力排斥。然而如傅奕、韩愈在儒佛判然之日辟斥,其势已艰难;宋代诸大儒在儒佛混一日辟斥,其艰难不更甚,而其势不更急吗!然而周敦颐言诚,程颐言敬,张载言礼朱熹言涵养、致知、力行,都直接揭示圣学的统宗,刊落异端的纰缪,如河海之有源委,如日月之丽于天,而萤火之光熄灭。千有余年之间,圣人之统得以复明,虽对释氏不能人其人、火其书,而其人不致于进入我们儒者,其书不致于进入我们书籍了。明代初期,师无异教,家无异说,曹端、薛瑄、

胡居仁以理学显,皆循循诵法先王之言,服膺程朱之説。陈献章江门之学,一倡而禅学兴矣。自程敏政道一编出,而儒释又混矣。至王守仁起,而其説乃大盛,其指一陆氏也。然终赖程朱之説具在,可因是以得先王之教,故一时后先起而辟之者,有章懋、罗钦顺、吕原、魏校、崔铣、顾宪成、冯从吾、高攀龙诸君子,而王氏之学讫不能相胜云。

译胡居仁凭借理学显扬于世,都遵循着诵读效法先王的言论,衷心信奉程朱的学说。陈献章创立江门之学,一经倡导,禅学便兴盛起来了。自从程敏政编撰的《道一编》问世,儒家与佛教的界限又混淆了。等到王守仁兴起,他的学说才大为盛行,其旨趣与陆九渊一脉相承。然而终究因为程朱的学说依然完备存在,可以借此得以了解先王的教化,所以当时先后起来批驳他的,有章懋、罗钦顺、吕原、魏校本、崔铣、顾宪成、冯从吾、高潘龙等各位君子,因此王守仁的学说最终没能占据上风。

韦处厚,穆宗立为翰林侍讲学士。处厚以帝冲怠,不向学,即与路隋合《易》《书》《诗》《春秋》《礼》《孝经》《论语》,掇其粹要,题为《六经法言》二十篇,上之,冀助省览。帝称善。

【臣】按《法言》之称,见于经,而扬防用法以应当世之问,故名其书《法言》。韦、路二子掇六经之粹要以进御览,亦曰《法言》,其为不悖于先圣,一揆也。

薛放,穆宗为太子,拜侍读,及即位,参赞机命。帝尝问:“朕尝欲学经与史,何先?”放曰:“六经者,圣人之言,孔子所发明天人之极也。史记道成败得失,亦足以鉴,然谬于是非,非六经比。”帝曰:“吾闻学者白首不能一经,安得其要乎?”对曰:“《论语》六经之菁华也,《孝经》人伦之本也。汉时《论语》首立于学宫,光武令虎贲士皆习《孝经》,明皇为注训。盖人知孝慈,则气感和乐也。”帝曰:“圣人以孝为至徳要道,信然。”

【臣】按:放知史非经比,使人主先经后史,学问为有根柢矣。《论语》六经之菁华,亦程朱以前仅有之説也。人知孝慈气感和乐,故乃仰前规于汉室,稽祖训于石台。圣教王章,阐扬斯极,法莫大焉。

宋真宗时,天书封禅事将起,帝幸秘阁,骤问杜镐曰:“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何事耶?”镐老儒,不测其防,漫应之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教尔。”帝由此意决。

【臣】按:真宗耻于澶渊之盟,而惑王钦若之説,欲托符瑞以夸示天下。河图洛书,神道设教。钦若方言之,而镐言乃与之合,其亦有所受之矣。嗣后陈尧叟、陈彭年、丁谓之徒,益以经义附和,而天下争言符瑞矣。史称镐不测上防而漫应云尔者,恐未必然【臣】窃有感于张禹之畏王根也,而曰:灾变之意,深逺难见。圣人罕言命,不语怪,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汉成由此不疑王氏。周天元【周主赟】之将立五后也,博士何妥曰:「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天元大悦。此二人者,皆引经义以成其佞,与钦若、镐皆可谓之侮圣人之言。《孝经》所谓「非圣者无法」,正此等也。善乎槐里令朱云之上书斥言:「禹,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无所不至者也。」小宗伯辛彦之之对天元曰:「皇后与天子敌体,不宜有五。」与夫待制孙奭之言曰:「以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庶几于「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者乎」。

朱熹《近思録》序曰:「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闳博,若无津涯,而惧夫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闗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总六百二十二条,分十四卷。盖凡学者所以求端、用力、处己、治人之要,与夫辨异端、观圣贤之大畧,皆麤见其梗槩,以为穷乡晩进,有志于学而无明师良友以先后之者,诚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门而入矣。如此,然后求诸四君子之全书,沈潜反覆,优柔厌饫,以致其博而反诸约焉,则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庶乎其有以尽得之。若惮烦劳、安简便以为取足于此而可,则非今日所以纂集此书之意也。」

【臣】按周程张子之书,其开阐圣言,大醇而无小疵者也。而熹复掇其要者为《近思録》,欲学者由此以求诸四君子之全书。而东莱吕祖谦复序其意,谓“自卑升髙,自近及逺,庶几不失纂集之指”。若乃躐等陵节,流于空虚,无所据依,则岂所谓“近思”者耶?盖由熹之意,将使学者言行满天下,而无择言过行;由祖谦之意,惟恐学者之入于非法非道。其义交相发也。

朱熹《名臣言行録序》曰:「予读近代文集及记事之书,观其所载国朝名臣言行之迹,多有补于世教者。然以其散出而无统也,既莫究其始终表里之全,而又汨于虚浮怪诞之説,予常病之。于是掇取其要,聚为此书,以便记览。尚恨书籍不备,多所遗阙,嗣有所得,当续书之【臣】按:《名臣言行録》前后集,共载九十有六人,始于

译韦处厚,在唐穆宗即位后担任翰林侍讲学士。韦处厚认为皇帝年幼且懈怠,不喜好学习,便与路隋一起选取《易经》《尚书》《诗经》《春秋》《礼记》《孝经》《论语》中的精粹要点,编撰成题为《六经法言》的二十篇文章,呈献给皇帝,希望辅助皇帝阅览。皇帝称赞说好。

【臣】认为:“法言”这个名称,见于经典之中,而扬雄用法度来回应世间的疑问,所以将他的书命名为《法言》。韦处厚、路隋二人选取六经的精粹要点进献供皇帝阅览,也命名为《法言》,这与先圣的道理不相违背,是一致的。

薛放,在穆宗还是太子时,被任命为侍读,等到穆宗即位,参与辅佐机要政令。皇帝曾经问:“我曾经想要学习经书和史书,哪一个应该先学?”薛放说:“六经是圣人的言论,是孔子所阐明天人极致的道理。史书记载成败得失,也足以作为借鉴,但在是非判断上存在谬误,不能与六经相比。”皇帝说:“我听说学者皓首穷经,还不能精通一部经书,怎么能掌握其中的要点呢?”薛放回答说:“《论语》是六经的精华,《孝经》是人伦的根本。汉代时,《论语》首先被立于学宫,光武帝命令虎贲士都学习《孝经》,唐明皇为之作注训。大概人们知道孝顺慈爱,那么气息就会和谐欢乐。”皇帝说:“圣人把孝道视为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确实如此。”

【臣】认为:薛放知道史书不能与经书相比,让君主先学经后学史,学问就有了根基。《论语》是六经的精华,这也是程颐、朱熹以前仅有的说法。人们知道孝顺慈爱则气息和谐欢乐,所以推崇汉室的先例,考察石台(指唐明皇注《孝经》之处)的祖训。圣人的教化与君王的典章,阐扬到了极致,没有比这更大的法度了。

宋真宗时,天书封禅的事情即将兴起,皇帝驾临秘阁,突然问杜镐说:“古人所说的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究竟是怎么回事?”杜镐是位老儒生,猜不透皇帝的意图,随意回答说:“这是圣人用神道来设立教化罢了。”皇帝因此下定决心。

【臣】认为:真宗以澶渊之盟为耻,又听信王钦若的言论,想要借助符瑞来夸示天下。河图洛书,是用神道设立教化。王钦若正在说这种话,而杜镐的回答与他相合,杜镐也是有所接受的。此后陈尧叟、陈彭年、丁谓等人,更加用经义来附和,于是天下争相谈论符瑞。史书称杜镐猜不透皇上意图而随意回答,恐怕未必如此。【臣】私下有感于张禹畏惧王根的事,所以说:灾变的意义,深远难见。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论怪异,性与天道,连子贡这类人也不能听闻。汉成帝因此对王氏没有怀疑。周天元(周主赟)将要立五位皇后时,博士何妥说:“帝喾有四位妃子,虞舜有两位妃子,前代的数量,有什么固定的呢?”天元非常高兴。这两个人,都是引用经义来成就他们的谄媚,与王钦若、杜镐都可以说是侮辱圣人的言论。《孝经》所说的“不是圣人的话,就不敢讲”,正是指这些人。槐里令朱云上书斥责说得好:“张禹,是孔子所说的鄙夫,不可以与他一起侍奉君主,如果担心失去官位,就会无所不至。”小宗伯辛彦之回答天元说:“皇后与天子地位相当,不应该有五位。”以及待制孙奭说:“以我愚昧所闻,上天说什么呢?难道有书吗?”这些人大概接近于“不是先王的法言,就不敢讲”的境界吧。

朱熹《近思录》序言说:“淳熙乙未年夏天,东莱吕伯恭从东阳来到我的寒泉精舍,停留了十天,一起阅读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的书,感叹他们学问广大宏博,好像没有边际,又担心初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于是共同选取其中关乎大体且切合日常用处的内容,编成这本书,总共六百二十二条,分十四卷。凡是学者用来探求开端、努力用功、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要点,以及辨别异端、观察圣贤大略的内容,都大致可以看到梗概,作为偏远地区后进学者,有志于学习而没有明师良友引导的人,如果真的得到这本书并用心玩味,也足以找到入门的途径。这样之后,再去寻求四位先生的全书,深入潜思,反复研读,从容饱览,以达到广博而回归简约的目的,那么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大概就能完全掌握了。如果因为怕麻烦、贪图简便,认为满足于这本书就可以了,那就不是今天编纂这本书的本意了。”

【臣】认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的著作,阐发圣人的言论,大体纯正而没有小瑕疵。而朱熹又选取其中的要点编成《近思录》,想让学者由此去探求四位先生的全书。而东莱吕祖谦又作序阐明其意,说“从低处升到高处,从近处及到远处,大概不违背编纂的宗旨”。如果超越等级、违背节次,流于空虚,没有依据,那难道就是所谓的“近思”吗?大概按照朱熹的意思,是让学者言行满天下,而没有不当的言论和行为;按照吕祖谦的意思,是唯恐学者陷入非法非道的境地。他们的意义相互阐发。

朱熹《名臣言行录序》说:“我阅读近代的文集和记事之书,观察其中记载的本朝名臣言行的事迹,有很多对世教有补益的。但是因为它们散乱出现而没有统系,既不能穷究其始终表里的全貌,又混杂在虚浮怪诞的言论中,我常常对此感到遗憾。于是选取其中的要点,聚集成这本书,以便记诵阅览。还遗憾书籍不完备,多有遗漏缺失,以后有所获得,应当继续编写。”【臣】认为:《名臣言行录》前后集,共记载九十六人,始于

赵普,终于陈师道。所録格言懿行,盖详而要矣。迹熹之用心,深欲补裨世敎,以救虚浮怪诞之失,盖与《近思録》一书相表里云。

译赵普,最终由陈师道完成。所收录的格言和美好德行,大概既详尽又精要。朱熹的用心,深深想要补益世间的教化,以挽救虚浮怪诞的弊病,大概与《近思录》一书互为表里。

熹提防江西刑狱公事,入奏有要之于路,以为正心诚意之学,上所厌闻,戒勿以为言。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隠黙以欺吾君乎?」

【臣】按熹在孝光宁三朝疏凡数十上,切劘时政,不忌讳屈挠,而其防要在于格君心,不徒人适政间也。平生所学惟正心诚意,即孟子所谓非尧舜之道不陈也。熹尝谓圣贤道统之▯散在方册,圣经之防不明,而道统之▯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硏穷圣贤之经训。盖自汉之马郑,唐之贾孔之徒,各以其师説解经,而未粹然一归于正。周惇颐始为太极图通书以言易,程颐于易诗书春秋有▯有説,至熹则尤详。易有本义,有启防;书有説,有书古经及序;诗集▯有诗序辨説;礼有经▯通解集▯集注;有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集义指要;中庸辑畧;孝经刋误。盖先王之法言自此大显,而后世其永赖之矣。

冯椅曰:「左传云:『仲尼曰:古语有之曰:『克己复礼,仁也。』盖古有此语,惟顔子可以从事于此。』又曰:『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则也。』亦古有此语,惟仲弓可以语之。」

【臣】按:圣人之言仁,罕矣。独其告顔子、仲弓者,约而尽。先儒以为此二章,乾坤之义备焉。而要皆古语,非别有所指授也。圣人一话一言,必则古昔,称先王,而于其言之粹者,尤不啻己言之而心得之而即以为敎,如此也。夫六经皆夫子之所手定,而其出于夫子之作者,盖亦仅矣。于《易》系以十翼,要亦解经,而不可以为作。《春秋》一笔一削,则皆鲁史之旧文也。《论语》一书,圣人之言甚详,特门弟子之所记,而亦非圣人之作也。天下万世仰夫子之言,炳炳麟麟,光于日星,永于金石,而夫子亦惟明先王之道,言先王之言而已,终身以述者自处也。经曰:「非法言不言」,谓夫子之自道,可也。抑臣感于此,而又有以知夫先王之教之深也。曾巩有言曰:「至治之一,教化既成,道徳一而风俗同。言理者虽异人殊世,未尝不同其指。理当故无二也。」是以《诗》《书》之文,自唐虞以来,至秦鲁之际,相去千余载,作者非一人,其文数万,而其所发明更相表里,如一人之説。由今思之,即何独《诗》《书》哉?克己复礼,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不知何人之语,而其所发明即唐虞以来神圣之授受,岂复过此哉?盖自后世异端之学,最惮言理,此不独言理,而直示之礼,初无有直提本心虚灵知觉之可以为仁也。异学常惺惺法,亦似敬以直内,此云出门承事云賔祭,仍然敬义夹持,内外交养,初无有无寸之尺、无星之秤之可以为敬也。斯二语者,言简理至而已,逸其人。盖亦非独其人之能为是语,而先王之时学者无异教异説,虽其所得浅深之不同,而其指趣则一而已矣。古诗自三百篇而外,逸者犹皆可▯,而民謡舆诵,尝有至理与圣贤之言相发明,况学者之言乎【臣】是以益知先王之教之深,而必无有不言其言者也。道徳衰而辞説繁,其在春秋之世乎?其诸索隠行怪之徒始。之与,

【臣】又按读《论语》一书,不特可以识圣人之言,又可以见门弟子之记。圣言者简重而有体也。先儒以为出于曾子、有子、子夏之徒所记,盖皆得于圣人之深者,其序次圣言谨严尔雅,絶有体要。今其书煌煌乎,与六经相为表里,发明矣。孟氏之书,亦非其自着,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其所言耳,今七篇者是也。臣窃异夫后之学者之仅知记其师之説,而不知所以▯世而行逺也。夫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文固言语自然之节,必不可以已也。所谓「辞达而已者」,亦谓其辞则然而非方言里语,亦可以为辞也。自夫子没千有余年,得程朱而道益大显,其言无不可以羽翼圣经,发皇幽渺,而独其弟子无有能整齐比属,使有文章伦理,便于诵读而寻绎者也。此固尊信其师之深,亲承其謦欬,不敢有一毫增损,恐不得其真,而独不知其不可以▯世而行逺也。夫程朱之书,其所自着,虽其小小题叙,亦皆有法度,不独

译朱熹担任江西提点刑狱公事,入京奏事时,有人在途中告诫他,认为“正心诚意”的学问是皇上厌恶听到的,劝他不要提及。朱熹说:“我平生所学的,只有这四个字,难道可以隐瞒沉默来欺骗我的君主吗?”

【臣】按:朱熹在宋孝宗、宋光宗、宋宁宗三朝,上疏数十次,深切切磋时政,不忌讳、不屈服,而其要害在于端正君主的心,不仅仅是在人事政事之间周旋罢了。他平生所学只是正心诚意,即孟子所说的“非尧舜之道不陈”。朱熹曾说,圣贤道统散落在典籍中,圣经的要旨不明确,道统才开始晦暗,于是他竭尽精力来研究穷尽圣贤的经训。大概从汉代的马融、郑玄,唐代的贾公彦、孔颖达等人,各自以其师说解释经典,而没有纯粹地归于正道。周敦颐开始作《太极图》《通书》来论述《易经》,程颐对《易》《诗》《书》《春秋》有所论述,到朱熹则更加详尽。《易》有《本义》、《启蒙》;《书》有《说》、《书古经》及《序》;《诗》集传有《诗序辨说》;《礼》有《经解》、《通解》、《集注》;有《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集义、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大概先王的法言从此大大显扬,后世将永远依赖它了。

冯椅说:“《左传》说:‘仲尼说:古语有这样的话:克己复礼,就是仁。大概古代有这句话,只有颜回可以从事于此。’又说:‘出门像接待宾客一样,侍奉君主像祭祀一样,这是仁的准则。’也是古代有这句话,只有仲弓可以对他讲。”

【臣】按:圣人谈论仁,很少。唯独他告诉颜回、仲弓的话,简约而完备。前代儒者认为这两章,乾坤的意义都具备了。但都是古语,并非另外有所指授。圣人的一言一语,必定效法古昔,称引先王,而对于那些言辞精粹的,更不亚于自己说的,心得之后便作为教导,就是这样。六经都是孔子亲手编定的,而出自孔子创作的,大概很少了。在《易》后面附上十翼,主要也是解释经典,不能算是创作。《春秋》的一笔一削,都是鲁国史官的旧文。《论语》一书,圣人的言论很详细,只是门徒弟子所记录的,也不是圣人的创作。天下万世仰慕孔子的言论,光辉灿烂,比日月星辰更明亮,比金石更长久,而孔子也只是阐明先王的道,说先王的话罢了,终身以传承者自处。经书说:“非法言不言”,说是孔子的自述,可以。况且臣由此感慨,从而更加知道先王教化的深远。曾巩有话说:“至治的统一,教化既成,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谈论理的人虽然时代不同、人物不同,未曾不指向同一目标。理应当如此,所以没有两样。”因此《诗》《书》的文章,从唐尧虞舜以来,到秦朝鲁国之际,相隔一千多年,作者不止一人,文章数万,而它们所阐明的互相表里,如同一个人的学说。由此思考,难道只是《诗》《书》吗?克己复礼,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不知是谁的话,而它们所阐明的就是唐尧虞舜以来神圣的传授,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大概自从后世异端学说兴起,最害怕谈论理,这不仅谈论理,而且直接展示礼,起初并没有直接提起本心虚灵知觉就可以作为仁的。异学的常惺惺法,也似乎像敬以直内,这里说出门承事如宾如祭,仍然是敬义夹持,内外交养,起初并没有没有寸的尺、没有星的秤就可以作为敬的。这两句话,言辞简练而道理至极,却遗失了其人。大概也不只是那个人能说这样的话,而是先王时代学者没有异教异说,虽然他们所得的深浅不同,但他们的旨趣是一样的。古诗除了三百篇之外,遗失的还可以考证,而民谣舆诵,常有至理与圣贤之言互相阐明,何况学者的言论呢?【臣】因此更加知道先王教化的深远,而必定没有不说先王之言的。道德衰败而辞说繁多,那是在春秋时代吧?大概是那些索隐行怪之徒开始的。

【臣】又按:读《论语》一书,不仅可以认识圣人的言论,还可以看到门徒弟子记录圣言的情况。圣人的言论简约庄重而有体统。前代儒者认为出自曾子、有子、子夏等人所记录,大概都深得圣人之意,他们排列圣言谨严尔雅,极有体要。现在这本书辉煌灿烂,与六经互相表里,阐明了。孟子的书,也不是他自己写的,他的门徒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他的言论罢了,现在七篇就是。臣私下奇怪后来的学者只知道记录老师的学说,却不知道如何传世而行远。言语用来表达意志,文章用来充实言语,言语没有文采,就传不远。文章固然是言语自然的节制,必定不可以停止。所谓“辞达而已”,也是说言辞恰当,而不是方言俚语也可以作为辞。自从孔子去世一千多年,得到程朱而道更加显扬,他们的言论无不可以辅助圣经,发扬幽渺,而唯独他们的弟子没有能整齐比属,使有文章伦理,便于诵读和寻绎的。这固然因为尊信老师很深,亲自承受老师的教诲,不敢有一毫增损,怕不得其真,而唯独不知道这样不能传世而行远。程朱的书,他们自己写的,虽然小小的题叙,也都有法度,不独

书疏劄子而已。▯世行逺,亦足与六经表里发明,而独其平日之言,记自弟子者,方言里语,随得辄録,此诚未成之书,而不无有待于后者也。抑尤有不可者,弟子之尊其师説曰「语録」,佛氏之书亦曰「语録」。夫左氏有《国语》,夫子《论语》,有齐鲁两家,亦有《家语》。「语録」之称,虽于义无害,然而释氏之书,始亦讳其不文,而尝取庄老之书以文之矣。后枝分▯别,其説益繁,而不能文焉,又其问答所参,即事指喝,本属不经,故直録其语,不加剪截。独怪儒者服圣教,言圣言,而其书一如释氏之书,无为也。自诸儒语録盛行,与佛书交杂,其言之无文同,其书之义例同,要为以儒而入于释之渐,不可不慎也。昔扬雄作《太元》,拟经《法言》,拟《论语》;王通着《文中子》,亦拟经,学者非之。今程朱之説,非雄通比也。学者诚不能及曾子、有子、子夏,而岂必出万章、公孙丑下哉?整齐比属,以次于六经、语、孟之后,而凡诸儒之言之足以羽翼发明者,率仿此义例以成书。而姑置其语録之名,若此者所以▯世而行逺也【臣】是以备论之,以上法言。

译不过是书信、奏疏、札记罢了。〇世代久远,也足以与六经相互表里、阐发义理,但唯独他平日所说的话,由弟子记录下来的,都是方言土语,随手记下,这确实是不成熟的书,而不无有待于后人整理之处。尤其不可取的是,弟子尊崇其师说,称之为“语录”,佛家的书也叫“语录”。左丘明有《国语》,孔子的《论语》,有齐鲁两家,也有《家语》。“语录”这个名称,虽然在意义上没有妨害,但是释氏的书,起初也忌讳其语言不典雅,曾经取用庄周、老子的书来修饰它。后来分支不同,其学说更加繁杂,而不能文雅,况且其问答中所夹杂的,就事指点、棒喝,本来就不合常理,所以直接记录其言语,不加剪裁。只奇怪儒者信奉圣教,言说圣言,而其书却像释氏的书一样,没有作为。自从诸儒的语录盛行,与佛书混杂,其言语没有文采相同,其书的体例相同,这实在是以儒学而入于佛学的渐进,不可不慎重啊。从前扬雄作《太元》,比拟经典;《法言》,比拟《论语》;王通著《文中子》,也比拟经典,学者非议他们。现在程朱的学说,不是扬雄、王通可以比拟的。学者确实不能达到曾子、有子、子夏的水平,但难道一定要低于万章、公孙丑吗?整理编排,以次于六经、《论语》、《孟子》之后,而凡是诸儒的言论足以辅助阐发的,都仿照这个体例来成书。而暂且搁置其“语录”的名称,像这样是为了传世而流传久远啊【臣】因此详细论述,以上效法《法言》。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五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六

  卿大夫之孝

  徳行

易》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旡不利【本爻「直方大」指心徳言,程传及本义皆从坤道上说来,乃推原爻义】

朱子本义曰:「柔顺正固,坤之直也;赋形有定,坤之方也;徳合无疆,坤之大也。六二柔顺而中正,又得坤道之纯者,故其徳内直外方,而又盛大,不待学习而无不利。」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程子传曰:「直言其正也,方言其义也。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徳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徳不孤也。旡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

朱子曰:「敬而无义,则事必错;义而无敬,则无本。何以为义?皆是孤也。须是敬义立,方不孤。施之事君,则忠于君;事亲则悦于亲;交朋友则信于朋友。皆不待习,而无一之不利也。」

【臣】按:直方大,形容坤道之自然,故不习而无所不利也。在圣人,则从容中道,亦不习而无所不利也。文言则以学言之,敬义夹持,上达天徳,则虽圣人不越乎此,无异道也。孟子言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生理本直,善养者全其本然之直而已。持其志,敬以直内也,而直养之功在集义,集义之要在知言。义以方外也,故程子引以证文言也。不疑其所行,正经所谓「身无择行,行满天下无怨恶者」,盖此两言者,千古制行之极也。善乎隆山李舜臣之言曰:「干九三言诚,坤六二言敬。诚敬者,乾坤之别也。先儒诚敬之学,起于此。干九二言仁,坤六二言义。仁义者,隂阳之辩也。先儒论仁义之用,取诸此。夫先王之徳行,固尽于乾坤二卦矣。」

师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程子传曰:「师卦惟九二一阳为众隂所归,五居君位,是其正应。二乃师之主,専制其事者也。居下而専制其事,惟在师则可。自古命将,阃外之事得専制之。在师専制而得中道,故吉而无咎。既处之尽其善,则能成功而安天下,故锡宠命。至于三也,人臣之道,于事无所敢専,惟阃外之事则専制之。虽制之在已然,因师之力而能致者,皆君所与而职当为也。世儒有论鲁祀周公以天子礼乐,以为周公能为人臣,不能为之功则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则为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为者,皆所当为也。周公乃尽其职耳。子道亦然,唯孟子为知此义,故曰:『事亲若曽子者可也』,未尝以曽子之孝为有余也。葢曽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臣】按:人臣事君,効一官,各有其官之所当为;办一职,当知其职之所难称。而至于在师,则其责尤重,而其任尤钜矣。国之安危于是乎在,民之休戚于是焉系。胜负呼吸之间,理乱反掌之际,故凡事无所敢専,惟阃外之事得専制之。非以便其私也,予之以非常之任,正责之以非常之功。而至于功之既成,虽其为振古所无,亦皆其所当为。周公之大勲劳,非有余忠;大舜之防防斋栗,非有余孝也。夫王者之用兵,以毒天下者,安天下。故王弼注云:「行师得吉,莫善怀邦。」而程子亦曰:「凡师之道,威和并至则吉。」盖行师不俟决机制胜为吉,而吉于绥怀众民,使莫不咸服,即初六所为「师出以律」者,九二刚胜之将,由是道为得中,故无愧乎其锡命之三也。后世握兵权専制阃外者,生杀自恣,草菅民命,以为谁何?而至用兵机宜难顷刻待者,輙蓄缩不事事,动取上防以自弛其负。或趣之使前,仍畏避不应,勇于残民,怯于赴敌,为其所不为,而失其所当为,此之谓反其中道,虽臧亦凶,而况必无致胜之理哉?

  小畜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程子传曰:「四于畜时,处近君之位,畜君者也。若内有孚诚,则五志信之

译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五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六

卿大夫的孝道

德行

《易经》坤卦六二爻辞:正直、端方、宏大,不经过学习也没有不利之处【本爻的“直方大”是指心性德行而言,程颐的传注及朱熹的本义都是从坤道的道理上推演出来的,旨在推究爻辞的本义】

朱熹《本义》说:“柔顺而正固,是坤道的正直;赋予形体而有定准,是坤道的端方;德行契合无边无际,是坤道的宏大。六二爻柔顺且居中守正,又得到了坤道的纯粹,所以它的德行内在正直、外在端方,而又盛大,不等待学习就没有不利。”

直,就是它的正;方,就是它的义。君子用恭敬来使内心正直,用道义来使行为端方。恭敬和道义确立了,德行就不会孤立。正直、端方、宏大,不经过学习也没有不利,那么就不会怀疑自己所行的道路了。程颐传注说:“直是说它的正,方是说它的义。君子以恭敬为主来使内心正直,坚守道义来使外在行为端方。恭敬确立了内心就正直,道义显现了外在就端方。道义显现于外在,并不是说道义在外在。恭敬和道义既已确立,他的德行就盛大了。不期望宏大却自然宏大,德行不孤立。没有不能使用的地方而不周全,没有不能施行的地方而不顺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朱熹说:“有恭敬而没有道义,那么事情必定错乱;有道义而没有恭敬,那么就没有根本。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两者缺一都是孤立的。必须是恭敬和道义都确立了,才不孤立。把它施行在侍奉君主上,就对君主忠诚;施行在侍奉双亲上,就使双亲喜悦;施行在结交朋友上,就对朋友守信。都不需要刻意学习,而没有一事是不利的。”

【臣】按:直方大,是形容坤道的自然状态,所以不经过学习也没有不利之处。对于圣人来说,从容合于中道,也是不经过学习就没有不利之处。《文言传》则从学习的角度来讲,恭敬和道义相互扶持,向上通达天德,那么即使是圣人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没有不同的道理。孟子说至大至刚,用正直来涵养而不加伤害,就能充满天地之间,生命的本源本来就是直的,善于涵养的人只是保全其本然的正直罢了。保持其志向,用恭敬来使内心正直,而正直涵养的功夫在于积累道义,积累道义的关键在于明辨言辞。用道义来使外在行为端方,所以程子引用它来证明《文言传》。不怀疑自己所行的道路,正是《孝经》所说的“自身没有选择的偏差,行为遍布天下而没有怨恨厌恶的人”,大概这两句话,是千古以来规范行为的极致。隆山李舜臣的话说得好:“乾卦九三爻讲诚,坤卦六二爻讲敬。诚与敬,是乾坤的区别。前代儒者关于诚敬的学问,就起源于此。乾卦九二爻讲仁,坤卦六二爻讲义。仁与义,是阴阳的分别。前代儒者论述仁义的作用,就取法于此。那么先王的德行,本来都尽在于乾坤两卦之中了。”

师卦九二爻,在军队之中,吉祥,没有灾祸。君王三次赏赐命令。

程颐传注说:“师卦只有九二这一阳爻被众多阴爻所归附,五爻居于君位,是它的正应。九二是军队的主帅,专断处理军务的人。居于下位而专断处理军务,只有在军队中才可以。自古以来任命将领,军营之外的事务允许专断处理。在军队中专断处理而符合中道,所以吉祥而没有灾祸。既然处理得尽善尽美,就能成功而安定天下,所以赏赐宠命。至于三次赏赐,人臣的道理,对于事务不敢专断,只有军营之外的事务才允许专断处理。虽然专断处理是已经确定的,但因为军队的力量而能够达成的,都是君主所给予且职责应当做的。世俗儒者有议论说鲁国祭祀周公使用天子的礼乐,认为周公能做作为人臣的事,但不能做作为人臣不该做的功业,人臣不得使用天子的礼乐,这是不懂人臣的道理。处在周公的位置,就做周公的事,凭借他的位置而能够做到的,都是应当做的。周公只是尽了他的职责罢了。做儿子的道理也是这样,只有孟子懂得这个义理,所以说:‘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不曾认为曾子的孝道有剩余。大概曾子自身所能做到的,都是应当做的【臣】按:人臣侍奉君主,担任一个官职,各有其官职应当做的事;办理一项职务,应当知道其职务难以胜任的地方。而到了在军队中,责任尤其重大,任务尤其艰巨。国家的安危在于此,百姓的休戚系于此。胜负在呼吸之间,治乱在反掌之际,所以凡事不敢专断,只有军营之外的事务允许专断处理。不是为了便利私欲,给予他非常之重任,正是要求他建立非常之功。而到了功业既成,即使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也都是他应当做的。周公的巨大功勋,不是多余的忠诚;大舜的谨慎敬畏,不是多余的孝道。君王使用武力,是用毒害天下的手段,来安定天下。所以王弼注解说:‘行军作战得到吉祥,没有比安抚国家更好的了。’而程子也说:‘凡是行军的道理,威严和和睦同时到达就吉祥。’大概行军作战不等待决断机制胜才叫吉祥,而是吉祥于安抚怀柔民众,使大家都信服,这就是初六爻所说的‘军队出动要依循法度’的原因,九二刚强的将领,由此道而符合中道,所以对三次赏赐命令没有愧疚。后世掌握兵权专断军营之外事务的人,生杀由己,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以为能奈我何?而到了用兵的机宜难以片刻等待的时候,却退缩不做事,动不动就请示上级以推卸责任。或者催促他前进,仍然畏缩躲避不应战,勇于残害百姓,怯于奔赴敌阵,做了不该做的,却失去了应当做的,这就叫做背离了中道,即使是吉兆也是凶险,何况必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呢?

小畜卦六四爻,有诚信,流血和恐惧离去,没有灾祸。

程颐传注说:“六四在畜止之时,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是畜止君主的人。如果内心有诚信,那么五爻的意志就会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