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八
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上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悟向者辩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徧知乎?」乃令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民间疾苦,政事得失。
上神采英毅,羣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茍其君愎谏自贤,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帝既弑,世基等亦诛。公軰宜以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惜尽言。”
上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惟覩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元龄等皆顿首谢。
上问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清问小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兠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髙,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帝偏信虞世基,以致鼔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四年,敕百司:“诏敕未便者,皆执奏。”
尹起莘曰:“后世人君有吝于改过者,则曰:‘业已授之,不可改也。’后世人臣有喜于为佞者,则曰:‘此诏旨也,不可违也。’夫人君吝于改过,人臣喜于为佞,则天下之事,明知其非,而冒理行之,必至于蠧政害民而后已。善哉!太宗能有见于此,是以惟理之从,不拘己见。凡未便之事,虽诏敕已行,皆许执奏。是岂不足以彰无我之德哉!”
上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蕴神明,外当渊黙,故易称『以防养正,以明夷涖众』。若位居尊极,炫燿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则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上谓执政曰:「朕尝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又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犹宜将护。倘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国中幸安,四裔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甚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軰谏诤也。」魏征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中书温彦博曰:“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则善矣。”帝曰:“朕比来怠于为政乎?”魏征曰:“贞观之初,陛下志在节俭,求谏不倦;比来营缮微多,谏者颇有忤防,此其所以异耳。”帝拊掌大笑曰:“诚有是事。”上问魏征曰:“羣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羣臣辞色愈温,尝曰:“▯帝多猜忌,临朝对羣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羣臣相亲如一体耳。”
八年,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脩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髙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房元龄等曰:「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髪,乃可其意耶?欲治其讪谤之罪。」魏征谏曰:「贾谊当汉文帝时,上书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自古上书不激切,不能动人主之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则谁敢复言?」乃赐绢二十匹。他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虽勉强含容,非曩时之豁如。」上乃更加优赐,拜监察御史。
十一年,魏征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
译命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我年轻时喜好弓箭,得到十几张好弓,自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近来拿给弓匠看,弓匠却说都不是好材料。我问其中的缘故,弓匠说:‘木材中心不直,那么纹理都歪斜,弓虽然强劲但射出的箭不直。’我这才醒悟以前辨别得不够精细。我用弓箭平定天下,认识尚且不能详尽,何况天下的政务,怎么能全部知晓呢?”于是命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多次召见他们,询问民间疾苦和政事的得失。
太宗神采英明坚毅,群臣进见时都显得手足无措。太宗知道后,每次接见臣下奏事,必定给予和颜悦色,希望听到规劝谏言。他曾对公卿说:“人想看见自己的形体,必须借助明亮的镜子;君主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必须依靠忠臣。如果君主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臣下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君主既已失去国家,臣下怎能独自保全?像虞世基等人谄媚侍奉炀帝以保全富贵,炀帝被杀后,虞世基等人也被诛杀。各位应当以此为戒,政事有得失,不要吝惜把话说尽。”
太宗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机要部门,诏令敕书有不妥当的,都应当据理力争。近来只看到顺从,没听到不同意见。如果只是处理文书,那么谁不可以做?何必选择有才能的人呢?”房玄龄等都叩头谢罪。
太宗问魏征:“君主怎样做才能明察?怎样做就会昏庸?”魏征回答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从前尧向平民询问,所以有苗的恶行得以向上禀报;舜使四方耳目通达,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酿成望夷宫的祸乱;梁武帝偏信朱异,遭受台城的耻辱;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鼓城阁的变故。所以君主兼听广纳,那么权贵大臣就不能蒙蔽圣听,下情就能上达。”太宗说:“好。”
贞观四年,太宗敕令各官府:“诏令敕书有不妥当的,都应当执意上奏。”
尹起莘说:“后世君主有吝于改正过错的,就说:‘已经颁布了,不能更改。’后世臣子有喜好谄媚的,就说:‘这是诏旨,不能违背。’君主吝于改过,臣子喜好谄媚,那么天下的事,明知不对,却违背道理去施行,必定导致败坏政治、危害百姓才停止。好啊!太宗能洞察这一点,所以只遵循道理,不拘泥于自己的见解。凡是未妥当的事,即使诏令敕书已经施行,都允许执意上奏。这难道不足以彰显没有私我的德行吗!”
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论语》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一,实若虚’,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其义来回答,并且说:“不仅普通人如此,帝王也是这样。帝王内心蕴含神明,外表应当深沉静默,所以《易经》称‘以防养正,以明夷涖众’。如果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能凌驾于人,掩饰错误拒绝劝谏,那么下情不能上通,这是招致灭亡的道路。”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
太宗对执政大臣说:“我曾担心因为喜怒而妄行赏罚,所以希望你们极力劝谏。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为自己的意愿,就厌恶别人违背它。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劝谏,怎么能劝谏别人?”又对侍臣说:“治国如同治病,病虽然好了,还应当调养护理。如果立刻放纵自己,病再发作,就不可救药了。现在国家幸好安定,四方少数民族都归服,确实是自古以来所罕见的。但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担忧不能善终,所以希望多次听到你们劝谏。”魏征说:“内外治安,我不为此高兴,只高兴陛下居安思危。”
太宗与侍臣讨论安危的根本,中书温彦博说:“伏愿陛下常常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太好了。”太宗说:“我近来怠于政事了吗?”魏征说:“贞观初年,陛下立志节俭,求谏不倦;近来营建修缮稍多,劝谏的人多有触犯忌讳,这就是不同的地方。”太宗拍手大笑说:“确实有这些事。”太宗问魏征:“群臣上书可取,等到召见对答时大多失态,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我看各官府奏事,常常思考几天,等到到了陛下面前,三分也不能说出一分。何况劝谏的人违背心意触犯忌讳,如果不是陛下给予和颜悦色,怎敢尽情陈述呢?”太宗因此接待群臣时言辞神色更加温和,曾说:“炀帝多猜忌,临朝面对群臣大多不说话,我则不然,与群臣相亲如一体。”
贞观八年,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说:“修建洛阳宫,劳役百姓;征收地租,赋税繁重;风俗喜好高髻,大概是宫中风气所影响。”太宗发怒,对房玄龄等人说:“德参是想国家不役使一人,不收一斗租,宫女都剃光头发,才符合他的心意吗?想治他诽谤的罪。”魏征劝谏说:“贾谊在汉文帝时,上书说有一件事值得痛哭,两件事值得流泪。自古以来上书不激烈切直,不能打动君主的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加以选择。请陛下裁断明察。”太宗说:“我治这个人的罪,那么谁还敢再说话?”于是赐给他绢二十匹。另一天,魏征上奏说:“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虽然勉强包容,不像从前那样豁达。”太宗于是更加优厚赏赐,任命他为监察御史。
贞观十一年,魏征上疏,认为陛下向善的志向,不如从前;听到过错必定改正,比往日稍有欠缺;谴责惩罚积累过多,威严愤怒略微严厉,于是知道尊贵不期望骄傲,富有不期望
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悟也。夫览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逺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译奢侈,并非虚妄之言。况且以隋朝府库、粮仓、户口、军队之兴盛,对照今日,哪里能相提并论?然而隋朝因富强而轻举妄动以致危亡,我朝因寡弱而清静无为以致安定,安危的道理,清晰可见。从前隋朝尚未动乱时,自认为必定不会动乱;尚未灭亡时,自认为必定不会灭亡,所以赋税徭役没有穷尽,征战讨伐没有停息,以至于灾祸即将降临自身,却还没有醒悟。观察事物没有比静止的水更清晰的,借鉴失败没有比灭亡的国家更深刻的。恳请陛下以隋朝为鉴戒,去除奢侈,崇尚简约,亲近忠臣,疏远奸佞,趁着当今天下无事,践行以往的恭敬节俭,那么就会尽善尽美,确实无可挑剔了。夺取天下实在艰难,守住天下非常容易,陛下既然能取得那艰难的东西,难道不能保住那容易的东西吗?
十二年,上问魏征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对曰:“威德所加,比往年则逺矣;人心悦服,则不逮也。”上曰:“何也?”对曰:“陛下往以未治为忧,故日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日所为,亦何以异于往年耶?”对曰:“陛下初年,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勉彊从之,而犹有难色也。”
十三年夏旱,诏五品以上言事。魏征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上深加奬叹,云已列诸屛障,朝夕瞻仰。
十六年,上问魏征:“比来朝臣殊不论事,何也?”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
十八年,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己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臣】按:唐太宗之纳谏也,制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此真初政之首事,而千古之良法也。虽悬旛施板以求善言,闻过失不是过矣。宋臣曾巩有言:「古之制善矣,天子之所尊而听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早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得失,早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辩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庸人邪人,不得间焉。」太宗之下此制,在改元旬有五日之内也,岂非知当务之为急哉?其时中外之臣,望其丰采,闻其风声,皆当踊跃奋迅,冀得一言之当,以裨益于王躬之万一,仰赞于治忽之几微。虽刍荛之贱,亦将咏歌舞蹈于圣朝之不讳,欲献其狂愚之诚,而况侍从之臣,相与朝夕上下其议论者乎?抑臣于太宗纳谏之事,录之不厌其详者,诚以诸臣之因事进规,其言具在,考古可以验今,以备观览,如置诸臣于侧也。
明皇开元五年,令史官随宰相入侍。羣臣对仗奏事。初,贞观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诸司皆正衙奏事,御史弹百官,服豸冠对仗读弹文。及许敬宗、李义甫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于御座前屛人密奏。监察御史及待制官逺立以俟其退。谏官、史官皆随仗出。仗下后,事不复预闻。宋璟欲复贞观之政,制自今事非的须秘密者,皆令对仗奏闻。史官自依故事。
【臣】按:贞观之制,善矣。谏官、史官随大臣入侍,此当为万世不易之良法。开元初政,能绍复旧事,斯为至孝矣。
明皇千秋节,羣臣皆献镜。张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亡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鉴录》。上之上,赐书褒美。
李林甫欲蔽人主视听,自専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羣臣将顺之不暇,焉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輙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璡尝上书言事,明日斥为下邽令,自是谏争路絶矣。
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防斥言其奸恶,建言举人多卑贱愚瞆,恐有俚言汚浊圣听,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絶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闻奏。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臣】按:开元之盛,与贞观竝称。用一林甫,遂成天寳之乱,而数世不息。无他,壅蔽之奸甚,而谏诤之路絶也。及当播越之余,悔不用张九龄;与太宗当挫败之际,惜魏征之已死,同辙也。然而九龄之在开元,其谏行言听,则不如征之在贞观;而贞观之时,其或奸邪有类于林甫者,则能斥而去之。此其始终理乱之所以异也。善乎苏轼有言:「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
译贞观十二年,唐太宗问魏征说:“我现在的政事比起往年如何?”魏征回答说:“您的威望和恩德所施加的影响,比起往年要深远得多;但人心悦服的程度,却不如往年。”太宗问:“这是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陛下过去因为担心国家尚未治理好而忧虑,所以每天都能自我革新;现在因为认为国家已经治理好而安心,所以不如往年。”太宗说:“我今天所做的,与往年有什么不同呢?”魏征回答说:“陛下在初年,担心人们不敢进谏,常常引导他们说话;中间时期,您乐于听从他们的意见;现在则是勉强听从,而且脸上还露出为难的神色。”
贞观十三年夏天发生旱灾,皇帝下诏让五品以上的官员陈述政见。魏征上疏,认为陛下志向和功业比起贞观初年,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方面共有十条。太宗对此深加赞赏感叹,说已经将这些话写在屏风上,早晚瞻仰。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魏征:“近来朝臣完全不议论政事,这是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一定有敢说话的人。大抵为国家尽忠的臣子少,爱惜自身的人多,他们因为害怕获罪所以不说话罢了。”
贞观十八年,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舜帝制作漆器,进谏的人有十多个,这有什么值得进谏的呢?”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如果漆器不停止,接下来就会用金玉来制作。忠臣爱护君主,一定要防止祸患的萌芽。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进谏的了。”太宗说:“对,我如果有过错,你也应当进谏其萌芽状态。我看到前代帝王拒绝进谏的人,大多说‘已经做过了’,或者说‘已经答应过了’,最终都不改正。像这样想要不危亡,可能吗?”
【臣】按:唐太宗采纳进谏,制定谏官跟随宰相进入内阁议事,这确实是初期政治的首要措施,也是千古的良法。虽然悬挂旗帜、设置牌匾来寻求善言,听到过失却不认为是过错,也是好的。宋代臣子曾巩曾说:“古代的制度很好,天子所尊崇并听取意见的是宰相。然而接见有时,不能频繁且长久。至于谏官出入言行相互衔接,早晚亲近,未曾听说应当退下。这样那么事情的得失,早上思考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进言;晚上思考不必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进言。不明白就极力辩驳,屡次进言陈述,适宜没有比这更详细且实在的了。即使有庸人、邪人,也不能离间。”太宗颁布这项制度,在改元后的十五天之内,难道不是知道当前事务的紧急吗?那时内外的臣子,仰望他的风采,听闻他的风声,都应当踊跃奋起,希望得到一句恰当的话,以补益于帝王身心的万一,仰助治理细微之处。即使是草野贱民,也将歌颂舞蹈于圣朝的不忌讳,想要献出他们狂愚的诚意,何况侍从之臣,相与早晚上下议论的人呢?况且臣对于太宗纳谏之事,记录不厌其详,确实因为各位臣子因事进规,他们的言论都在,考察古代可以验证今天,以备观览,如同把各位臣子放在身边一样。
唐玄宗开元五年,命令史官跟随宰相入侍。群臣对仗奏事。起初,贞观的制度,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定让谏官、史官跟随。有失误就匡正,美恶必定记录。各衙门都在正衙奏事,御史弹劾百官,戴着獬豸冠对仗宣读弹文。等到许敬宗、李义甫掌权,政事多私僻,奏事官多等到退朝后在御座前屏退旁人秘密奏报。监察御史及待制官远远站立等待他们退下。谏官、史官都跟随仪仗退出。退朝后,事情不再参与听闻。宋璟想要恢复贞观的政治,规定从今以后事情如果不是必须秘密的,都令对仗奏闻。史官依照旧例。
【臣】按:贞观的制度,很好。谏官、史官跟随大臣入侍,这应当是万世不变的良法。开元初政,能够继承恢复旧事,这是至孝了。
唐玄宗千秋节,群臣都献镜子。张九龄认为,用镜子自照,看见容貌;用人自照,看见吉凶。于是叙述前世兴亡的根源,写成五卷书,称为《千秋金鉴录》。皇上呈上,赐书褒美。
李林甫想要蒙蔽君主视听,独自专权,公开召集各位谏官,说:“现在明主在上,群臣顺从尚且来不及,哪里需要多言?各位不见立仗马吗?吃三品俸禄,一叫就被斥退,后悔怎么来得及!”补阙杜璡曾经上书言事,第二天被贬为下邽令,从此进谏之路断绝了。
皇上想要广泛寻求天下的士人,命令通晓一门技艺以上的都到京师。李林甫担心草野之士当面斥责他的奸恶,建议举人多卑贱愚昧,恐怕有俚俗之言污染圣听,于是命令郡县长官精心考试,确实超群的具名送省,委托尚书复试,御史中丞监督,选取名实相符的奏闻。等到到来的人都用诗赋论考试,于是没有一人及第。李林甫于是上表祝贺,说野无遗贤。
【臣】按:开元的盛世,与贞观并称。用了一个李林甫,就造成了天宝之乱,而数代不息。没有别的,壅蔽的奸邪太甚,而进谏之路断绝了。等到流离播迁之后,后悔不用张九龄;与太宗在挫败之际,惋惜魏征已死,是同一条路啊。然而张九龄在开元,他的进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不如魏征在贞观;而贞观之时,如果有类似李林甫的奸邪,则能斥退而去。这就是始终治乱不同的原因。苏轼说得好:“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追求雷同以固守禄位,不仅是人臣的私义
,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防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章死【章上封事忤王鳯死】而云废【云上书斥张禹为佞臣,成帝以云廷辱师傅死罪,不赦,后意解得已然,卒摈斥】则公卿持禄保妻子,皆张禹、孔光【二人皆乱经义献谀説以固禄位者,事详本传】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盗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回,惟张九龄一人。已忤旨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译(名节)是天下国家赖以安定的依靠。」如果名节一旦衰败,忠信不再被听闻,动乱灭亡就会随之而来,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西汉末年,敢于直言的人只有王章、朱云两人。王章因上奏章触怒王凤而死,朱云因上书斥责张禹为奸佞之臣,被成帝以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的罪名判处死刑,不予赦免,后来成帝心意稍解才得以免死,但终究被排斥弃用。于是公卿大臣们只求保住俸禄和妻儿,都是张禹、孔光那一类人。所以王莽凭借那浅薄狭隘、窃盗般的才能,夺取皇位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唐朝开元末年,大臣中坚守正道、不阿谀奉承的,只有张九龄一人。他因触怒皇帝旨意被罢免宰相职务,唐明皇不再听到他的过失劝谏,最终导致了安禄山的叛乱。国家治乱的关键,能不慎重对待吗!
代宗时,元载専权,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请百官凡奏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奏闻。仍以上旨谕百官曰:“比日诸司奏事烦多,所言多谗毁,故委长官、宰相先定其可否。”刑部尚书顔真卿上疏,以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论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羣臣之为谗,何不察其言之虚实?若所言果虚,宜诛之;果实,宜赏之。不务为此,而使天下谓陛下厌听览之烦,托此为辞,以塞谏诤之路。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着《门司式》云:“其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门司与仗家【唐制,侍御亲兵及殿前两司号曰三衙,番上分为五仗,带刀捉仗,立东西廊下】引奏,无得闗碍,所以防壅蔽也。”天寳以后,李林甫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闻,防蔽喑鸣,卒成幸蜀之祸。陵夷至于今日,其所从来者渐矣。夫人主大开不讳之路,羣臣犹莫敢尽言,况今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则陛下所闻见者不过数人耳。天下之士从此钳口结舌,陛下见无复言者,以为天下无事可论,是林甫复起于今日也。陛下倘不早悟,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载闻而恨之,奏真卿诽谤。乙未,贬峡州别驾。
【臣】按:汉宣帝时,魏相白去副封,以夺霍氏之权。今使论事者先白宰相,是甚于副封也。夫使宰相有过,将孰得而论之耶?肃宗即位之初,已诏禁之矣。何代宗之不能绍承先志,而复踵斯弊哉?真卿▯疏争之,是也。
德宗问陆贽以当今切务,防以向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羣情。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于当变故动揺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羣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论颇究羣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可得乎哉?”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防又上疏,其畧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为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干下坤上,曰防坤下干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防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已而裕于人,人必説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君臣意乖,上下情隔,故睿诚不布于羣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轩陛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由是人各隠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覩,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隄防。縁推诚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它,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説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防擢?朕见从前以来事祗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防以为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
译唐代宗时期,元载独揽大权,担心上奏政事的人攻击揭发他的隐私,于是请求百官凡是上奏政事,都先禀报长官,长官再禀报宰相,然后才上奏皇帝。并且用皇帝的旨意晓谕百官说:“近来各部门上奏政事繁杂众多,所说的话多含谗言毁谤,所以委派长官、宰相先审定其可行与否。”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认为:“郎官、御史,是陛下的耳目,现在让议论政事的人先禀报宰相,这是自己蒙蔽自己的耳目。陛下担忧群臣进谗言,为什么不考察他们言论的虚实?如果所说的话确实虚假,应当诛杀他们;如果确实真实,应当奖赏他们。不致力于这样做,反而让天下人认为陛下厌烦听览的繁琐,借这个作为借口,来堵塞进谏争辩的道路。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唐太宗制定《门司式》说:“那些没有门籍的人有紧急奏事,都让门司与仗家引导上奏,不得阻碍,这是为了防止壅塞蒙蔽。”天宝以后,李林甫担任宰相,深深痛恨进言的人,道路上人们只能用眼神示意,上面的心意不能下达,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蒙蔽无声,最终酿成幸蜀之祸。衰败延续到今天,这种弊端由来已久了。君主大大敞开不避忌讳的道路,群臣尚且不敢尽情进言,何况现在宰相大臣裁制压抑他们,那么陛下所听见的不过几个人罢了。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结舌,陛下见没有再进言的人,认为天下没有可议论的事,这是李林甫在今天又复活了。陛下如果不早点醒悟,逐渐形成孤立,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元载听说后怨恨他,上奏说颜真卿诽谤。乙未日,颜真卿被贬为峡州别驾。
【臣】按:汉宣帝时,魏奏请去掉副封,以夺取霍氏的权力。现在让议论政事的人先禀报宰相,这比副封更严重。假如宰相有过错,谁能议论他呢?肃宗即位之初,已经下诏禁止这种行为了。为什么代宗不能继承先帝的志向,反而沿袭这种弊端呢?颜真卿上疏争辩,是正确的。
唐德宗向陆贽询问当今的迫切事务,陆贽认为往日导致动乱是由于上下之情不通,劝皇上接纳士人听从谏言,于是上疏,其大略说:“我认为当今的急务,在于审察群情。如果群情非常渴望的,陛下先施行;群情非常厌恶的,陛下先去除。欲望厌恶与天下相同,而天下不归顺的,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事。治理与动乱的根本,系于人心,何况在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们归顺则稳固,人们离去则倾覆。陛下怎么能不审察群情,与他们欲望厌恶相同,使亿万百姓归附,以安定国家呢?这确实是当今的急务。”又说:“近来私下听说舆论颇能探究群情,四方则担忧内外心意背离,百官又担忧君臣道路隔绝,郡国的志向不能通达于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于殿阶。上面的恩泽缺乏向下布施,下面的情况壅塞不能上达,实事不一定知道,知道的事不一定真实,上下隔绝于其间,真伪混杂于其中,聚集怨恨喧嚣,散布诽谤纷纷,想要没有疑虑阻碍,怎么可能呢?”疏奏呈上十天,皇上没有施行,也不责问。陆贽又上疏,其大略说:“我听说立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众人;得到众人的关键,在于了解实情。所以孔子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又说《易经》:‘乾在下坤在上,叫泰;坤在下乾在上,叫否;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叫益;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叫损。’天在下面而地在上面,位置违背了,反而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的缘故。君在上面而臣在下面,道义顺了,反而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的缘故。上面约束自己而宽裕于人,人一定喜悦而拥戴上面,难道不叫益吗?上面轻蔑人而放纵自己,人一定怨恨而背叛上面,难道不叫损吗?”又说:“舟就是君道,水就是人情。舟顺从水的道理才浮起,违背则沉没;君主得到人的情义才稳固,失去则危险。因此古代圣王居于人民之上,一定以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的心意,而不敢让天下的人顺从自己的欲望。”又说:“君臣心意背离,上下情义隔绝,所以英明的诚意不能布施于万物,万物的情义不能通达于英明的听觉,殿阶之间尚且不能相互理解,宇宙的广阔如何能自然相通?虽然例行接见使臣,特别延请宰相,既然不同于师锡,又不同于公言,因此人们各自隐藏实情,以进言为忌讳。至于变乱将要兴起,亿万百姓共同担忧,陛下安然不知,反而认为太平可以致得。陛下用今日所看到的,验证往日所听到的,哪个真哪个假,什么得什么失,事情的通塞,都详细知道了。人的情伪,都了解了。”皇上于是派遣中使晓谕他说:“我本性非常喜好推诚,也能纳谏,以为君臣一体,完全不设堤防。因为推诚不疑,多被奸人玩弄。现在所导致的祸害,我思考也没有其他,过失反而在于推诚。”又说:“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谨慎严密,通常自我夸耀,把过错归于我,以自取名声。我从即位以来,见上奏对答议论政事的人很多,大抵都是雷同道听途说,试着质问,立刻理屈词穷。如果有奇才异能,在我岂惜提拔?我看见从前以来事情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随意接对人,也不是厌倦接纳。你应深深明白这个意思,陆贽认为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进谏的人虽然言辞……”
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不诚则心莫之保,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臣闻仲虺赞▯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美。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它,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聪明;厉威严,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乱;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辨,必勦説而折人以言;上▯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説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髙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覩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覩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已然。又曰:昔赵武呐呐【若不能出之口也】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漏泄彰我之能。从是则人君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惟恐谠言之有不切,天下之有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徳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译性情鄙陋笨拙,也应当宽容接纳,以开启言路。如果用威严震慑,用辩才折服,那么臣下谁敢畅所欲言?于是又上奏疏,大意说:“天子的治国之道,与天道相同。上天不会因为地上有恶木就废弃万物生长,天子也不因为时局中有小人就废弃听取纳谏。”又说:“不真诚则内心无法自保,不守信则言语无法实行。陛下所说的因失去诚信而导致祸害,臣私下认为这种说法过分了。”又说:“臣听说仲虺赞美成汤,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改正过错;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弥补缺失。这就是圣贤的心意,明显昭著,只以改正过错为能事,不以没有过错为美德。大概人的行为,必定会有过失差错,上智下愚,都不能避免。智者改正过错而向善,愚者以过错为耻却坚持错误。向善则德行日益更新,坚持错误则恶行越积越多。”又说:“谏官不保密,自夸自信并非忠厚,对于圣德固然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流传开来正好增加美德;陛下如果违背谏言而不采纳,又怎么能禁止他们不说呢?”又说:“浮夸无验证的话,不必采用;质朴合乎道理的话,不必违背。言辞笨拙但见效快的,不一定愚笨;言语甜言蜜语但利益重大的,不一定明智。这些都要用事实来考察,用长远来考虑,其使用没有其他标准,只以善为准则。”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奏对论事都是雷同、道听途说的,臣私下认为众多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有可畏惧的,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侮辱而不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他们就立刻理屈词穷,臣只认为陛下虽然穷尽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穷尽他们的道理,能让他们口服却不能让他们心服。又说:“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忠诚的,做君上的没有不追求道理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不讲道理,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忠诚。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双方情意不通的缘故。臣下的情意,没有不愿意通达给君上的;君上的情意,没有不要求了解臣下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难以通达,君上常常苦于臣下难以了解。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去除的缘故。所谓九种弊病,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好胜于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辩才,自以为是聪明;厉行威严,恣意刚愎自用。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病。谄媚阿谀,观望犹豫,畏惧懦弱。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上好胜,必定甘于谄媚乱政;君上以听到过错为耻,必定忌讳直言进谏。这样那么臣下中谄媚阿谀的人顺从旨意,而忠诚正直的话就听不到了。君上逞辩才,必定强词夺理而用言语折服人;君上自以为是聪明,必定主观臆断而用诈术怀疑人。这样那么臣下中观望犹豫的人为自己方便,而切磋规劝的话就不尽说了。君上厉行威严,必定不能放下情面来接待人;君上恣意刚愎,必定不能引咎受责来接受规劝。这样那么臣下中畏惧懦弱的人逃避罪责,而情理的话就不申述了。凭着疆域的广大,百姓的众多,宫阙的深重,高低的隔绝,从百姓贤士以上,能够看到至尊容貌的,超过亿万却没有一个。在能够看到的中间,能够接见议论的,又千万中没有一个。侥幸能够接见的,还有九种弊病存在于中间,那么上下情意相通的就很少了。君上的情意不通达于臣下,那么人们就会迷惑;臣下的情意不通达于君上,那么君主就会怀疑。怀疑就不采纳他们的忠诚,迷惑就不听从他们的命令。忠诚而不被采纳,就会以悖逆回应;命令而不被听从,就会施加刑罚。臣下悖逆君上,刑罚不能制止败坏,还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就是使得混乱多而治理少,从古以来就是这样。又说:从前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木讷,却成为汉朝的元辅。那么口齿伶俐的人事情或许不真实,言辞理屈的人道理或许没有穷尽。人的难以了解,尧舜都以此为忧,怎么可以一次酬答一次质问就认为穷尽了他们的才能呢?用这个来考察天下的人情,固然多失实;用这个来轻视天下的人才,必定有遗漏。又说:进谏的人多,彰显我的才能;喜欢进谏的人,直接显示我的才能;宽容进谏的人,狂妄诬蔑显示我的才能;宽恕进谏的人,泄露显示我的才能。从此就是人君与进谏者互相受益的方法。进谏者有爵位赏赐的利益,君主也有治理安定的利益;进谏者得到献替的名声,君主也得到采纳的名声。然而进谏者有失当之处而君主无不赞美,只担心正直的话不切中要害,天下的声音听不到。这样那么纳谏的德行就光辉了。皇上颇为采用他的言论。
【臣】按:人主当定乱之后而审致乱之自,犹治病之后而思致病之由也。德宗奉天之厄,其为致乱者非一,然以病喻之,则凡百皆客症也,兼症也,上下之情不通,斯其本症而已矣。陆贽之言,接下从谏,必验之方也;九弊原病之案也。耻过遂非,而恶谏官之不能慎密,德宗讳疾忌医也。若夫杨炎、卢杞之流,执乌喙鸩毒,下咽立毙之药,以劝人饮此者也。他日怒姜公辅之谏,唐安公主造塔而谓之指过求名,虽以贽为之救解,而怒犹未怠,而罢公辅为左庶子。是则致病之由,良医禁忌之而不从也。昔苏轼在元祐中,尝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其劄子云:“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试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又曰:“德宗以苛刻为能,而防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防劝之以推诚;徳宗好用兵,而防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防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重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能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之治可复。臣既録防之言,而幷及苏轼之说焉。
宪宗尝从容问李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摘其尤者一二人以警其余,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聪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谏者有几?就有谏者,皆昼读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一二。故人主孜孜求谏,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见而恱之,召入翰林为学士。上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羣臣进谏者犹往复数四,况朕寡昩,自今事有违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
【臣】按:古者谏无专官,而后世有専官。官以谏为名,而不谏,则可乎?谏而不能切中时弊,则遂无旷厥官乎?然而发口谏者无几也。谏而毕伸其说,懐章欲上,不为删减其十之六七者,无几也。故曰:孜孜求谏,犹惧其不至也,况罪之乎?古之采风诗,听谣祥,凡以时事之得失系焉。居易之乐府,多所规讽,流传禁中。宪宗见而悦之,亦足令天下知朝廷不以语言文字为讳也。
穆宗见夏州观察判官栁公权书迹,爱之,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黙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臣】按:古者工执艺事以谏,书亦艺也。公权笔谏,不愧于侍书矣。
宣宗欲幸华清宫,谏官论之甚切,上为之止。上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驳,茍合于理,多屈意从之。得大臣章奏,必焚香盥手而读之。
【臣】按:唐宣宗之焚香盥手,读大臣章疏,得古天子斋戒受谏之遗意。
宋太祖诏百官每五日内殿起居,以次转对,指陈时政得失,事闗急切者,许不时上章,无以触讳为惧。
【臣】按:此宋太祖之所以求言者也。至于太宗,亦尝诏羣臣,欲靣奏事者,即时引对。此宋初言路所以无壅更参之唐贞观中,以谏官随三品以上入阁议事之制,庶几忠言谠论,日有所闻矣。其后宋之子孙,盖不能遵祖宗旧章,臣僚非差遣合上殿者,皆不得对。亦有朝臣乞上殿敷奏边事,逾月不得报者,何其慢也?夫差遣上殿转对之例,洵有合于古之诸侯见天子,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之意也。以方面之臣,天子数十百城之寄,而临行不得密迩天顔,陈其所以治状,得请便宜,及他有所建白,不疑于轻视人民社稷也耶?然则自府道以上受任,合当令其上殿转对也。
太宗诏求直言,知睦州田锡上疏,略曰:给事中不得其人,左右补遗不得其职,以致陛下有朝令夕改、舍近谋逺之事。又言时久升平,天下混一,故左取右奉,致陛下以功业自多。然临御九年,四方虽宁,而刑罚未甚措,水旱未甚调。陛下谓之太平,谁敢不谓之太平?陛下谓
译【臣】按:君主在平定动乱之后,应当审察导致动乱的根源,这就好比治病之后要思考致病的原因。唐德宗遭遇奉天之难,导致动乱的原因并非只有一项,但如果用疾病来比喻,那么各种表现都是外在的症状、伴随的症状,上下之情不通,这才是根本的病症。陆贽所说的“接纳士人、听从谏言”,是必定有效的药方;“九弊”则是探究病因的病历。因羞耻于过错而坚持错误,并厌恶谏官不够谨慎周密,这是德宗讳疾忌医的表现。至于杨炎、卢杞之流,则是拿着乌头、鸩毒这种喝下就会立刻毙命的毒药,劝人饮用的人。后来德宗因姜公辅进谏而发怒,唐安公主建造佛塔,德宗却说这是姜公辅指责过错以博取名声,虽然陆贽为他辩解救解,但德宗的怒气仍未平息,于是罢免姜公辅任左庶子。这就是导致疾病的根源,良医所禁忌的,君主却不听从。从前苏轼在元祐年间,曾请求校正陆贽的奏议进献朝廷,他的札子中说:“臣子进献忠诚,好比医生用药,药虽然经过医生之手试用,但药方大多流传自古人,如果已经在世间证明有效,不必都出自自己之手。”又说:“德宗以苛刻为能事,陆贽就用忠厚来防范;德宗以猜疑为权术,陆贽就用推心置腹来规劝;德宗喜好用兵,陆贽就把消弭战事放在首位;德宗喜好聚敛财富,陆贽就把散财济民作为急务。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术,通过罪己来收拢人心,通过改过来顺应天道,通过去除小人来消除民患,通过重视名器来等待有功之人,这类例子不胜枚举,可以说进献的是苦口的良药,针刺的是害身的膏肓。”如果德宗完全采纳陆贽的话,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重现。臣既然录下了陆贽的话,也就一并提及苏轼的论述。
宪宗曾从容地问李绛说:“谏官大多诽谤讥讽朝政,都没有事实依据,我想挑出其中最严重的几个人来警示其余的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有奸邪之臣想要蒙蔽陛下的圣明。臣子的生死系于君主的喜怒,敢开口进谏的有几个?即使有进谏的人,都是白天诵读、夜晚思考,早上删减、晚上修改,等到能上达天听,十中不过一、二。所以君主勤勉地求取谏言,还担心不能听到,何况要治他们的罪呢?这样堵塞天下的口,不是国家的福气。”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于是作罢。盩厔县尉、集贤院校理白居易创作乐府及诗歌百余篇,规劝讽喻时事,流传到宫中。皇上看到后很高兴,召他入翰林院担任学士。皇上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时还要反复多次,何况我愚昧无知,从今以后,事情如果有违背您的,应当十次进谏,不要只进一、二次。”
【臣】按:古代没有专门的谏官,后世才有专设的谏官。官职以“谏”为名,却不进谏,可以吗?进谏却不能切中时弊,就认为没有辜负官职吗?然而开口进谏的人很少。进谏而完全陈述自己的观点,怀揣奏章想要上呈,不被删减十分之六七的,很少。所以说:勤勉地求取谏言,还担心听不到,何况要治他们的罪呢?古代采集风诗,听取谣谚,都是将时事的得失联系起来。白居易的乐府诗,多有规劝讽喻,流传到宫中。宪宗看到后很高兴,也足以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以语言文字为忌讳。
穆宗看到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喜爱他,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皇上问柳公权:“你的书法怎么能如此好?”柳公权回答说:“用笔在于心,心正笔就正。”皇上默然改变神色,知道他是借书法进谏。【臣】按:古代工匠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书法也是技艺。柳公权借书法进谏,不愧于侍书的职位。
宣宗想要临幸华清宫,谏官极力劝谏,皇上因此停止。皇上乐于听取规劝谏言,凡是谏官议论政事,门下省封还驳正,如果合乎情理,大多委屈心意听从。得到大臣的章奏,必定焚香洗手后阅读。
【臣】按:唐宣宗焚香洗手阅读大臣的章疏,得到了古代天子斋戒接受谏言的遗意。
宋太祖下诏百官每五天在内殿起居,依次轮流对答,指陈时政得失,事情关系紧急的,允许随时上奏章,不要以触犯忌讳为恐惧。
【臣】按:这就是宋太祖求取言论的方式。至于宋太宗,也曾下诏群臣,想要当面奏事的,立即引见对答。这是宋朝初年言路没有堵塞的原因。再参考唐朝贞观年间,谏官跟随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的制度,差不多忠言正论,每天都能听到。后来宋朝的子孙,大概不能遵循祖宗的旧章,臣僚如果不是被差遣应当上殿的,都不能对答。也有朝臣请求上殿陈述边防事务,过了一个月得不到回复的,多么怠慢啊!那差遣上殿轮流对答的例子,确实符合古代诸侯朝见天子,陈述言论,明确试用功绩的意思。以方面大员,寄托天子数十百座城池的重任,而在临行时不能接近天颜,陈述治理的情况,请求便宜行事,以及其他有所建议,难道不怀疑是轻视人民和国家吗?既然如此,那么自府、道以上受任命的,应当让他们上殿轮流对答。
宋太宗下诏求取直言,睦州知州田锡上疏,大略说:给事中不得其人,左右补遗不得其职,导致陛下有朝令夕改、舍近谋远的事情。又说长久升平,天下统一,所以左边取用右边供奉,导致陛下以功业自满。然而临朝九年,四方虽然安宁,但刑罚尚未完全废除,水旱灾害尚未完全调和。陛下称之为太平,谁敢不称之为太平?陛下称
之至理,谁敢不谓之至理?又言听用太广,则条制必繁;条制既繁,则依从者少。自今凡有奏陈,幸令大臣议而行之,毋使埀之空言,示之寡信。
译这是极至的道理,谁敢不称它为极至的道理呢?又说政令听从使用的范围太广,那么条文制度必定繁杂;条文制度既然繁杂,那么遵从的人就少了。从今以后,凡是上奏陈述的事项,希望让大臣们商议后施行,不要让它成为空话,显示出缺乏信用。
【臣】按田锡之言,陛下谓之太平,谁敢不谓之太平?陛下谓之至理,谁敢不谓之至理?所谓进言者,皆曰已治、已安也。言之于太宗之时,亦犹贾生之于汉文矣。
仁宗景祐三年,诏戒羣臣越职言事。
康定元年除越职言事之禁
【臣】按:仁宗为宋一代令主,属吕夷简执政,颇専权用事。如开封府范仲淹上百官图,指其次第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私。”又为四论以献,讥切时弊。夷简因诉其越职言事,离间君臣,遂落职知饶州。集贤校理余靖、舘阁校勘尹洙、欧阳修皆以直仲淹坐贬。然则越职言事之禁,出于公乎?出于私乎?抑禁之便于公乎?便于私乎?夫谏,岂有常职?必职言而后言,则言之路隘矣。必职言而后言,必至于职言而亦不得言,则言之路絶矣。仁宗寻以富弼言除其禁,不逺之复也。其斯以为仁宗也乎?
【臣】又按仁宗自庆厯以后求直言,增谏官,大书屡书,烂然史册。故其时众正盈朝,一二小人虽偶进,而旋斥。致治之盛,近世亦罕焉。故常谓唐太宗之纳谏也,勤于始而怠于终;仁宗之纳谏也,厚于终以救其始。必能终之为难,则仁宗其优矣。
庆厯三年,增置谏官,以欧阳脩、王素、蔡防知谏院,余靖为右正言。襄喜言路开,而虑正人难久立,乃上疏曰:“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脩等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説。其御之不过有三:曰好名,好进,彰君过尔。愿陛下察之,毋使有好谏之名,而无其实。”脩每入对,帝必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脩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脩及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羣邪目之曰“党人”,于是朋党之论起。脩乃进《朋党论》。脩论事切直,人视之如讐。帝独奬其敢言,顾侍臣曰:“如欧阳脩者,何处得来?”
孝宗隆兴二年,诏辅臣晩对便殿。诏曰:“朕每听朝议政,顷刻之际,意有未尽。自今执政大臣或有奏请,宜于申未间入对便殿,庶可坐论得尽所闻,期跻于治【臣】按:辅臣经邦论道,乃踧踖于阶前尺寸之地,谋议于顷刻之间,固无由尽所怀而举其职也。夫以辅臣之尊,尚不得从容展对,而况庶官乎?孝宗之诏,可谓知要矣。明孝宗尝御午门,或御平台,或暖阁,屡召大臣详议政事,商度可否,蔼然如家人父子,故▯治之盛,有上下交泰之意。若两孝宗者,皆有足法者也。
以上设谏官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九
天子之孝
正纪纲
【臣】按:君臣、父子、夫妇,谓之三纲;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谓之六纪。纪纲者,人道之所以立也。《洪范》之言「彞伦攸叙」,是纪纲正也;「彞伦攸斁」,是纪纲坏也。孝治之主,惟此为慎。通其义于万事万物,作为刑威、庆赏、辨贤、否定、功罪,以统摄整齐之,使民畏爱,则象以丽于三纲六纪之中,是乃所以肃肃悚悚者已。然而网之有纲,非人不举;丝之有纪,非人不理。故朱熹曰:「必人主之心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纪纲有所系而立也。」夫惟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斯可谓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矣。正纪纲,所以广敬也。述正纪纲。
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
威玉食
林之竒曰:「此三者,人主之权势所操以用夫三徳者也。此三者,人君能自操持,则威福在己,名分谨严,故能操纵予夺,以用乎三徳。其或假乎臣下,则权势下移,纪纲紊乱。」
【臣】按:辟君也,専指天子而言。自古彊藩世族,窃威福之柄,坏法乱纪,覆辙相寻,曰害曰凶。经言明切,蔡▯以为:上言惟辟,戒其权不可下移;下言无有,戒其臣不可上僭。臣则以为,臣而上僭,此《孝经》所谓「为下而乱则刑」者也。若乃干刚独断,柄大阿【古利剑名】而驭天下,岂么麽所得而闇干者哉
译臣认为,田锡所说的话,陛下称之为太平,谁敢不称之为太平?陛下称之为至理,谁敢不称之为至理?那些进言的人,都说已经治理好了、已经安定了。在太宗时期这样说,就像贾谊对汉文帝那样。
仁宗景祐三年,下诏告诫群臣不要超越职权议论政事。
康定元年,废除了禁止越职言事的禁令。
臣认为:仁宗是宋朝一代的贤明君主,当时吕夷简执政,颇为专权用事。比如开封府尹范仲淹呈上百官图,指出其中的次序说:“这样是按规定升迁,这样是不按规定升迁,这样就是徇私。”又写了四篇论献上去,讥讽切中时弊。吕夷简于是控告他越职言事,离间君臣关系,于是范仲淹被降职外放为饶州知州。集贤校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阳修都因为替范仲淹直言而获罪被贬。那么,禁止越职言事的禁令,是出于公心吗?还是出于私心?或者说,禁止它有利于公吗?还是有利于私?进谏,难道有固定的职位吗?一定要是负责进言的职位才能进言,那么进言的道路就狭窄了。一定要是负责进言的职位才能进言,甚至到了负责进言的职位也不能进言,那么进言的道路就断绝了。仁宗不久因为富弼的进言废除了这个禁令,这是不远而复的善举。这大概就是仁宗之所以为仁宗的原因吧?
臣又认为,仁宗从庆历以后寻求直言,增加谏官,大事记载屡次记载,光辉灿烂地载入史册。所以那时正直的人充满朝廷,一两个小人虽然偶尔进用,但也很快被斥退。达到治理的兴盛,近代也很少见了。所以常有人说,唐太宗纳谏,开始时勤勉而结束时懈怠;仁宗纳谏,结束时宽厚以补救开始时的不足。能够坚持到底才是困难的,那么仁宗在这方面就优越了。
庆历三年,增设谏官,让欧阳修、王素、蔡襄担任知谏院,余靖担任右正言。王素喜欢言路开通,但担心正直的人难以长久立足,于是上疏说:“任用谏官并不难,听取谏言才难;听取谏言并不难,采纳谏言才难。欧阳修等三人,忠诚刚正,一定能尽情进言。我担心邪恶的人不利,一定会制造阻止他们的说法。他们阻止的方法不过有三种:说是追求名声,追求进身,彰显君主的过错罢了。希望陛下明察,不要让君主有喜欢纳谏的名声,却没有实际效果。”欧阳修每次入朝应对,皇帝必定延问,执政大臣咨询应当施行的政策。既然多有张弛变化,小人纷纷不便。欧阳修担心好人一定占不了上风,为皇帝分别陈述。起初,范仲淹被贬饶州,欧阳修及尹洙、余靖都因为替范仲淹直言而被驱逐,群邪称他们为“党人”,于是朋党的议论兴起。欧阳修于是进献《朋党论》。欧阳修论事切直,人们视他如仇敌。皇帝唯独奖赏他的敢言,对侍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从哪里找得到?”
孝宗隆兴二年,下诏让辅政大臣在便殿晚间应对。诏书说:“我每次听朝议政,在片刻之间,意思有未尽之处。从今以后,执政大臣如果有奏请,应当在申时未时之间入对便殿,大概可以坐着讨论得以尽述所闻,期望达到治理【臣认为:辅政大臣治理国家讨论大道,却在台阶前方寸之地局促不安,在片刻之间谋划商议,本来就无法尽述胸怀而履行职守。以辅政大臣的尊贵,尚且不能从容应对,何况一般官员呢?孝宗的诏书,可以说是知道关键了。明孝宗曾经临幸午门,或者临幸平台,或者暖阁,屡次召见大臣详细议论政事,商讨决定可否,和蔼可亲如同家人父子,所以〇治的兴盛,有上下交泰的意思。像两位孝宗,都是值得效法的。
以上设立谏官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九
天子之孝
正纪纲
臣认为:君臣、父子、夫妇,称为三纲;诸父、兄弟、族人、诸舅、老师、朋友,称为六纪。纪纲,是人道得以确立的根本。《洪范》所说的“常伦得以有序”,就是纪纲端正;“常伦得以败坏”,就是纪纲败坏。施行孝治的君主,对此最为谨慎。将它的意义贯通于万事万物,作为刑罚威严、庆赏、辨别贤能、否定、功罪的依据,用来统摄整齐它们,使百姓敬畏爱戴,那么形象就依附于三纲六纪之中,这就是所以肃然起敬的原因。然而网有纲,没有人就不能举起;丝有纪,没有人就不能整理。所以朱熹说:“一定要君主的心公平正大,没有偏袒反侧的私心,然后纪纲有所依附而确立。”只有敬爱亲人的人,不敢轻慢他人,这才可以说是公平正大,没有偏袒反侧的私心了。端正纪纲,是为了推广敬意。论述端正纪纲。
《尚书·洪范》:只有君主可以赐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美食。臣下没有赐福施威享用美食的权力。
林之奇说:“这三者,是君主掌握权势用来运用三种德行的。这三者,君主能够自己掌握,那么威福在自己手中,名分严谨,所以能够操纵予夺,用来运用三种德行。如果假手于臣下,那么权势下移,纪纲紊乱。”
臣认为:辟是君主,专指天子而言。自古以来强大的藩镇世族,窃取威福的权柄,败坏法纪,覆辙相继,称为祸害称为凶险。经文说得很明确,蔡〇认为:上面说只有君主,是告诫权力不可下移;下面说没有,是告诫臣下不可上僭。臣则认为,臣下上僭,这是《孝经》所说的“身为臣下而扰乱法纪就要受刑罚”的意思。至于干刚独断,掌握大权驾驭天下,难道是小人所能暗中干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