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二
而诸侯、公卿、大夫者。士者,男子成名之大号,亦公卿大夫之总称。所以然者,正缘公卿大夫由士而升进耳。故《士相见礼》贾公彦云:「新出仕以士为先后,更有功乃更升为大夫已上。」故以士为总号也。「多士之心愿生多士」,此其公忠为国,与共休戚,犹之颂其君子既孝,而嗣子又孝,「永锡尔类」之义也。自文王之身,则以世显之多士而宁;自文王在上之灵,则又以世显之多士所愿生之多士而宁也。
译至于诸侯、公卿、大夫,以及士人,是男子取得功名的大称,也是公卿大夫的总称。之所以这样,正是因为公卿大夫都是由士人晋升上来的。所以《士相见礼》中贾公彦说:“刚出仕的人先称为士,有了功劳才再晋升为大夫以上。”因此用“士”作为总称。“多士的心愿是生出更多的士人”,这体现了他们公忠为国、休戚与共的精神,就像赞美君子既孝顺,而继任的儿子也孝顺,具有“永远赐福于你的同类”的意义。从文王本人来说,是因为世代显赫的众多士人而得到安宁;从文王在天之灵来说,也是因为世代显赫的众多士人所希望生出的更多士人而得到安宁。
礼记·曲礼》:「士有献于国君,他日君问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后对。」
【臣】按:士微也,微者而得以贡献于至尊,此犹之子弟之献其父母、若宗子矣。然其礼节之间,抑何谨也?注曰:「起敬也。」得古人教忠之大法矣。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又曰:「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故教忠必自敬始,不敬则无所不为矣,况士当进身之始乎?
内则四十始仕,方【常也】物【事也】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从君】不可则去。
【臣】按《曲礼》曰:「四十曰强而仕。」吕氏曰:「古者四十始命之仕,仕者为士,以事人,治官府之小事也。」然则所治者虽小事,而出谋发虑,不过乎物,必揆之于理,合从否去,不茍为禄仕,必度之义命,此其所以为精白一心也。
表记:子曰,唯【唯当为虽】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臣】按:自卿大夫以下,莫不受命于君者,故以虽字发辞,言天子亦不自专也。府史胥徒之属,不得受命于君,则士之所以不得自卑也。事君者,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不惟其以从君之命为忠也。故君命顺,则臣有顺命承之也;君命逆,则臣有逆命弼之也。若始仕之时,不如此义,依阿茍且,以至于公卿大夫,则无望此矣。故君子甚重乎其始进也。
射义士以采蘩为节
陈澔集説曰:「采蘩之诗,言夫人不失职。葢夫人无外事,祭事乃其职也。惟敬以从事,是为不失职。士之事君,何以异此?士之射,以此为节者,所以乐不失职【臣】按:臣道、妻道皆无成而代有终也,故取《采苹》、《采蘩》之二诗以为卿大夫、士之射之节。然《采蘩》者,诸侯大夫之诗,而士取以为节,故古注断章以为是「被【首饰】之僮僮【竦敬也】夙夜在公【事也,早夜在事】之谓也。张官设府而为卿大夫,则可以自为政,但脩其未仕所学先王之法,则可以为节。在士,则亦惟敬以从事,是谓不失职而已。此循法与不失职之分也。
周礼天官冢宰宰夫之职:三曰司【上士中士】掌官法以治目【每事各有成法,如纲之有目】四曰旅【下士】掌官常以治数【谓当纎悉数其科条而治理之】
【臣】按:此宰夫所以别异八职,以备王之指斥呼召也。六官之属,上事八人,中士十六人,下士三十有二人。虽转相副贰,而皆王臣也,则各有事君之义焉。脩乃职,考乃法,待乃事,以听王命,所以尽其忠也。其或不共,则邦有大刑。虽府史胥徒,且不得而假免,况司旅乎?
夏官司马,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二十五人为两,两司马皆中士,五人为伍,伍皆有长。
【臣】按:卒长,族师也;两司马,闾胥也;伍长、比长也。然则天子六军之中,其卒长足以当列国之军将矣。但曰「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而已哉」?其有讨于诸侯也,名位义数已足以震詟于人,而其人固皆德行道艺之所宾举,有勇知方之士也。此王师之所以无敌也。若夫战陈无勇,非孝也,则不得献之为贤能而加之一命、再命、三命矣。此官之制,所以在乎平日,则司徒所升,司马论之;及徴发,则司马所选,司徒教之也。士不素具文武之畧,虽膺一命,亦难言不失职矣。
司士作【谓使之也】士适四方,使为介。
郑康成注曰:「士使,谓士以王命使也。介,大夫之介也。《春秋》传曰:『天王使石尚【天子之士】来归脤。』」
【臣】按:使以不辱命为忠也,然使其所当使,斯可以受命而行矣。然则石尚归脤,葢无贬辞,不与刘、夏逆后为一例也。
仪礼燕礼士立于西方东面北上【此是士之定位】
羞膳者与执幕者皆士也
【臣】按:士贱职防,在于燕礼,则不待君揖入门径,即定位。其与于执事,则羞膳执幕。然其自始至竣,君能逮下,臣能尊君,君臣欢洽,不忘恭敬。于是而父勉其子,兄勉其弟者,必在于忠矣。
聘礼宰命司马戒众介【士也】众介皆逆命【犹受命也】
【臣】按贾公彦以为不辞者,是其副使之贱者,故不敢辞,
译《礼记·曲礼》说:“士向国君进献物品,过了几天国君问他:‘从哪里取得的?’他两次拜谢并叩头至地,然后才回答。”
【臣】认为:士的地位卑微,地位卑微的人能够向至尊的国君进献,这就像子弟向父母、宗子进献一样。然而在这礼节之间,为何如此谨慎呢?注解说:“这是为了表达敬意。”这就掌握了古人教导忠诚的大法。孔子说:“侍奉国君完全依照礼节,人们却认为是谄媚。”又说:“在堂下拜,是合乎礼的。现在在堂上拜,是傲慢的表现。虽然违背众人,我仍要在堂下拜。”所以教导忠诚必定从恭敬开始,不恭敬就会无所不为,何况士正处于初入仕途的开端呢?
《内则》说四十岁开始做官,方才【常,即通常】处理【物,即事务】谋划考虑,道义相合就服从【跟随国君】,不合就离去。
【臣】认为《曲礼》说:“四十岁称为强壮,可以出仕。”吕氏说:“古代四十岁才任命做官,做官的人称为士,用来侍奉他人,处理官府的小事。”那么所处理的虽然是小事,但谋划考虑,不超过事物的常理,必定衡量于道理,决定是跟随还是离去,不随便为了俸禄而做官,必定衡量于道义和使命,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能保持精纯洁白、一心一意的原因。
《表记》记载孔子说,只有【唯,应当作虽】天子接受天命,士接受君命。
【臣】认为:从卿大夫以下,没有不接受君命的,所以用“虽”字发起话题,说明天子也不独自专断。府史胥徒之类的人,不能直接接受君命,那么士就不能自我轻视。侍奉国君的人,要顺承他的美德,匡正补救他的恶行,不只是认为服从君命就是忠诚。所以君命顺当,臣子就有顺从命令来承接;君命逆反,臣子就有违背命令来辅佐纠正。如果刚开始做官时,不秉持这种道义,依从苟且,以至于升到公卿大夫之位,那就无望做到这些了。所以君子非常看重初入仕途的开端。
《射义》说士以《采蘩》为节度。
陈澔《集说》说:“《采蘩》这首诗,说的是夫人不废弃职责。大概夫人没有外事,祭祀之事是她的职责。只有恭敬地从事,才是不废弃职责。士侍奉国君,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士的射礼,以此作为节度,是为了乐于不废弃职责。”【臣】认为:臣子的道、妻子的道都没有独立的成就,而是随着他人而有终结,所以选取《采苹》、《采蘩》这两首诗作为卿大夫、士射礼的节度。然而《采蘩》是诸侯大夫的诗,而士取它作为节度,所以古注断章取义,认为是“佩戴【首饰】恭敬【竦敬】早晚在公【事务,早晚在事务中】”的意思。设置官职府库而成为卿大夫,就可以自己施政,只要修习未做官时所学的先王之法,就可以作为节度。对于士来说,也只是恭敬地从事,这就是不废弃职责罢了。这就是遵循法度与不废弃职责的区别。
《周礼》天官冢宰宰夫的职掌:第三是司【上士、中士】掌管官法以治理目【每件事各有成法,就像纲纪有目一样】;第四是旅【下士】掌管官常以治理数【谓应当详细计算其科条而治理它】。
【臣】认为:这是宰夫用来区别八种职掌,以备国王的指责和召唤。六官的属官,上士八人,中士十六人,下士三十二人。虽然相互副贰,但都是王的臣子,那么各自都有侍奉国君的道义。修习你的职事,考核你的法度,等待你的事务,以听从王的命令,这就是尽忠。如果不恭敬,国家就有大刑罚。即使是府史胥徒,尚且不能假借免除,何况司旅呢?
夏官司马,一百人为卒,卒长都是上士,二十五人为两,两司马都是中士,五人为伍,伍都有长。
【臣】认为:卒长,就是族师;两司马,就是闾胥;伍长、比长。那么天子六军之中,其卒长足以担当列国的军将了。难道说“成国的军队不过半天子的军队罢了”吗?如果有讨伐诸侯的事,名位义数已经足以震慑他人,而且这些人本来就是德行、道艺所宾举的,有勇知方的士人。这就是王师无敌的原因。至于作战没有勇气,是不孝的表现,就不能进献为贤能而加一命、再命、三命了。这种官制的设置,在于平时,就由司徒选拔,司马评定;等到征发时,就由司马选择,司徒教导。士如果不平时具备文武的谋略,即使承受一命,也难以说不废弃职责了。
司士作【谓使之也】士适四方,使之做介。
郑康成注说:“士使,谓士以王命出使。介,是大夫的副使。《春秋》传曰:‘天王派石尚【天子之士】来归脤。’”
【臣】认为:出使以不辱使命为忠,然而派遣他应当派遣的人,这样就可以接受命令而行了。那么石尚归脤,大概没有贬斥的言辞,不与刘、夏逆后归脤作为一类。
《仪礼》燕礼,士站在西方,面向东,以北为上【这是士的定位】。
进献膳食的人和执幕的人都是士。
【臣】认为:士地位低贱,职事防范,在于燕礼,就不等待国君作揖入门径直,就定位。他们参与执事,就是进献膳食、执幕。然而从开始到结束,国君能恩及下属,臣子能尊重国君,君臣欢洽,不忘恭敬。在这个时候,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必定在于忠诚了。
《聘礼》宰命令司马告诫众介【士】,众介都接受命令【犹受命也】。
【臣】认为贾公彦认为不推辞,是因为他们是副使中地位低贱的人,所以不敢推辞,
非也。周礼秋官行夫,下士也,掌邦国传遽之小事,虽道有难而不时必达。葢亦有时无摈介而单行者,不闻其君有命而敢辞也。然则不辞者,非闗别故也。且乘▯骑驿,属有他故不以时至,必达王命。士卑故不敢辞劳辱也,况于为介乎?士固以不避逺、不违难为忠也。
译不是这样的。《周礼》秋官中的行夫,是下士级别的官员,掌管国家传递文书和紧急事务的小事,即使道路艰难,也必须按时送达。大概有时没有副使陪同而独自前往的情况,也没有听说国君有命令而敢推辞的。那么不推辞的人,并不是因为有别的原因。况且乘坐驿马传递文书,如果有其他原因不能按时到达,也必须传达国王的命令。士人地位卑微,所以不敢推辞辛劳和屈辱,何况是作为副使呢?士人本来就以不避遥远、不违艰难为忠诚。
左传》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郑大夫】与颖考叔争车。颖考叔挟辀【车辕】以走。子都【阏字】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庚辰,傅于许。颖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旗名】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隠公十一年臣】按礼,言战陈无勇,非孝也。考叔舍羮遗母,感悟庄公。当时君子称其纯孝,伐许之役,率先登城,可谓明于大义矣。争车挟辀,疑于勇而犯上,其忠固不可及也。子都非人哉!乃以私憾杀国士,几误乃公事也。
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吾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昭公二十年】
【臣】按《周官》有山虞、泽虞。山虞,每大山中士四人,下士八人;中山下士六人,小山下士二人。其职,若大田猎,则莱【除其草莱】山田之野及弊田【田者止也】植【树也】虞旗于中,致禽而珥【取禽左耳以知获数】焉。泽虞,每大泽、大薮中士四人,下士八人;中泽、中薮下士六人,小泽、小薮下士二人。其职,若大田猎,则莱泽野及弊田,植旌以属禽,诸侯之国或杀焉,亦必以庶士为之也。孟子引此及孔子之言,则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是称其能士。此言守道不如守官。林氏曰:“君招当往,道之常也,非物不进,官之制也。”是称其能官,能士能官,忠矣。
国语·鲁语》:「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
【臣】按,此公父文伯之母所以训其子者也。列举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及士庶人,而以王后、公侯之夫人、卿之内子、大夫之命妇、列士庶士之妻对举,则士者兼列士庶士言之。列士,元士也。位卑任轻,虽有职事,不废讲习。所谓学古入官也。计过而无憾,葢其不愧于尔室屋漏,所以不愧于大庭广众也。故曰: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齐语》:今夫士,羣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
【臣】按:此管子之所以定民之居、成民之事者也。其治齐虽变古法,要本古意。郑氏《士冠礼》目录云:「童子任职,居士位。」又曰:「古者四民世事,士之子恒为士。」正引此《齐语》之文。然则羣萃州居之中,则有已事君者,有未事君者。故曰:「其事君者言敬。」《大学》传言为人臣止于敬,敬者忠之则也。」是故其政之成也,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其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嵗之计;莫敢以终嵗之议,皆有终身之功夫。为善于家以至于有终身之功,此经之所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者,尽是矣。伯国之士,岂遂能然?如其言也,亦足以为士矣。
论语》: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臣】按此所谓仕,如四十强仕之仕,吕氏所谓士以事人、治官府之小事者也。孔疏「强」有二义,一则四十不惑,是知虑强;二则气力强也。然则知虑强,故可方物、出谋、发虑;气力强,故可以任劳辱之事也。按《家语》:漆雕开少孔子十一嵗,习《尚书》,不乐仕。孔子使之仕,葢与之十年以长,异于子羔、子贱之属。其年未及强而仕者也。书以道政事,则其所习者可以施之于人也。开之自反未是不惑之境,虽已见大意,或于细微处有所未尽,或见得如此,自恐行之不能无过差,故直云「吾斯之未能信」。是开之工夫学力在不自欺,不自欺则反身而诚,反身而诚则顺亲信友,获上一以贯之,亦习见孔子自不惑至知命十年中气象不同,故有所待也。其所至,岂可量哉。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
【臣】按郑氏丧服子夏传「室老士贵臣及礼记杂记士居垩室
译《左传》记载,郑庄公将要讨伐许国。五月甲辰日,在大宫颁发兵器。公孙阏与颍考叔争夺战车。颍考叔抱着车辕逃跑。子都拔起草中的荆棘去追赶他。追到大的路口,没有追上。子都因此发怒。庚辰日,军队逼近许国。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蝥弧”大旗率先登上城墙。子都从下面向他射箭。
【臣】按:依照礼制,作战时没有勇气,是不孝的行为。颍考叔留下羹汤给母亲,感动了郑庄公。当时的君子称赞他纯孝,在讨伐许国的战役中,他率先登城,可以说深明大义了。争夺战车时抱着车辕逃跑,看似勇敢却冒犯了上级,但他的忠诚确实无人能及。子都不是人啊!竟然因为私怨杀害国家的栋梁,几乎误了公事。
齐侯在沛地打猎,用弓召唤虞人(掌管山泽的官员),虞人没有前进。齐侯派人抓他,虞人推辞说:“从前我们先君打猎时,用赤色曲柄旗召唤大夫,用弓召唤士,用皮帽召唤虞人。我没有看见皮帽,所以不敢前进。”于是齐侯释放了他。孔子说:“坚守道义不如坚守职分。”君子认为他做得对。
【臣】按:《周官》中有山虞、泽虞。山虞,每座大山设中士四人,下士八人;中山设下士六人,小山设下士二人。他们的职责是,如果举行大型田猎,就清除山野的杂草,并在田猎结束时,在中间树立虞旗,招集猎物并割取左耳以统计收获数量。泽虞,每处大泽、大薮设中士四人,下士八人;中泽、中�薮设下士六人,小泽、小�薮设下士二人。他们的职责是,如果举行大型田射,就清除泽野的杂草,并在田猎结束时,树立旌旗以招集猎物,诸侯的国家有时也会在那里射杀猎物,也必定任用庶士来担任这些职务。孟子引用此事及孔子的话,说:“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敢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丧命”,这是称赞他作为士人的能力。这里说“坚守道义不如坚守职分”。林氏说:“君主召唤应当前往,这是道的常理;不见特定信物就不前进,这是官的规制。”这是称赞他作为官员的能力。能胜任士人的职责,能胜任官员的职分,就是忠诚了。
《国语·鲁语》记载:“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复习巩固,夜里反省过错,没有遗憾然后才安心休息。”
【臣】按:这是公父文伯的母亲用来训诫儿子的话。列举天子、诸侯、公卿、大夫以及士庶人,并以王后、公侯之夫人、卿之内子、大夫的命妇、列士庶士的妻子相对应,那么这里的“士”是兼指列士和庶士而言的。列士,即元士。地位低微,责任轻微,虽然有职事,也不荒废讲习。这就是所谓的“学习古训以进入官职”。反省过错而没有遗憾,大概是因为他在独处时也不愧于心,所以在众人面前也不愧于脸面。所以说:进朝时想着尽忠,退朝时想着补过。
《齐语》记载:“现在的士人,聚集在一起,按州居住。闲暇时,父亲与父亲谈论义,儿子与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年幼的人谈论悌。从小习惯于此,内心安定,不见异思迁。因此,父兄的教导不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劳累就能掌握。所以士人的儿子常常成为士人。”
【臣】按:这是管子用来安定百姓居住、成就百姓事业的方法。他治理齐国虽然改变了古法,但根本还是遵循古意。郑氏《士冠礼》目录说:“童子任职,居于士位。”又说:“古代四民世代从事其业,士人的儿子常常成为士人。”正是引用了这篇《齐语》的文字。那么在聚集而居的士人中,有已经侍奉君主的,也有尚未侍奉君主的。所以说:“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大学》传文中说做人臣要止于敬,敬是忠的准则。因此,政教得以成功,百姓都努力行善。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邻里行善;与其在邻里行善,不如在家里行善。士人不敢只图一朝之便,都有终年的计划;不敢只凭终年的议论,都有终身的功夫。在家里行善以至于有终身的功夫,这就是经文所说的“始于侍奉父母,中于侍奉君主,终于确立自身”,全都包含在这里了。伯国之士,难道就能这样吗?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也足以称为士人了。
《论语》记载:孔子让漆雕开做官,他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很高兴。
【臣】按:这里所说的做官,如同“四十强仕”的做官,吕氏所说的士人侍奉他人、治理官府小事的意思。孔颖达疏解“强”有两个含义,一是四十岁不惑,是智虑强;二是气力强。那么智虑强,所以可以辨别事物、出谋划策;气力强,所以可以承担劳辱之事。查《家语》:漆雕开比孔子小十一岁,学习《尚书》,不喜欢做官。孔子让他做官,大概是因为他年长十年,不同于子羔、子贱等人。他年纪未到强仕之年。《尚书》以道明政事,那么他所学习的可以施用于人。漆雕开自我反省,认为自己还未达到不惑的境界,虽然已见大意,或许在细微之处有所未尽,或者见解如此,自己担心实行起来不能没有过失,所以直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这是漆雕开的功夫学力在于不自欺,不自欺则反身而诚,反身则诚就能顺亲信友,获得一以贯之的境界,也是习见孔子从不惑到知命这十年中气象不同,所以有所等待。他的造诣,哪里可以限量呢。
子路让子羔做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了别人的儿子。”
【臣】按:郑氏《丧服子夏传》“室老士贵臣”及《礼记·杂记》“士居垩室”
」注皆谓邑宰为士也。疏曰:「孤卿大夫有采邑者有邑宰,若公山弗扰为季氏费宰,子羔为孟氏郕宰之类,皆为邑宰也。」则有朝廷之士,又有邑宰之士也。又传「都邑之士」,则知尊祢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疏曰:「士下对野人,上对大夫。」则此士所谓在朝之士,并在城郭士民知礼义者,总谓之为士也。学士谓乡庠序及国之大学小学之士,《文王世子》亦云学士,虽未有官爵,以其习四术闲六艺,知祖义父仁之礼,故敬父遂尊祖也。又《玉藻》「居士缟带」,亦谓道艺处士也。然则士者,极其贵则天子之元士也,诸侯免丧以士服见天子也。天子诸侯之卿为卿士也,诸侯之卿大夫入于王朝称士也,此与经之所谓士迥然异矣。邢昺以为此经戒诸侯之士,而天子之士从可知也。臣窃以春秋之时,列国皆用世臣,不仕于大夫则终身不仕矣。邑宰之士则亦有禄位者,故广其义,录子路使子羔为费宰之一条,亦以见人民社稷不可以不学而理,其害至于必不能保禄位守祭祀,故夫子以贼夫人之子警之也。子羔之守郕,未知其与此孰先孰后,而蟹筐蚕绩之语,能使不弟之人勉而从礼,意者其学成之后乎?邑宰之于采地孤卿大夫皆臣也,邑事理邑人治斯为忠矣。若学士处士虽无禄位,而有保之之理,与经义亦有可通。又《曲礼》曰:「士死曰不禄」,谓士有禄位也。若学士则不死而禄位必及之矣,处士则有宁死而不受禄位者矣。漆雕开,学士也。后世有隠君子不就徴辟,或强起而终辞之者,处士也,皆得而采录焉。其于爱敬其亲,固无出处之异也。其公府州郡曹掾,则亦上从士列,葢虽为长官辟除非,复古之府史矣。
译注疏都解释说,邑宰属于士的行列。疏文说:“孤卿大夫拥有采邑的,设有邑宰,比如公山弗扰担任季氏的费宰,子羔担任孟氏的郕宰之类,都属于邑宰。”那么就有朝廷中的士,又有邑宰中的士。又传文中提到“都邑之士”,由此可知尊奉父亲的大夫以及学士,也就知道尊奉祖先。疏文说:“士在下对应野人,在上对应大夫。”那么这里的士,指的是在朝廷任职的士,以及居住在城郭中懂得礼义的百姓,总称为士。学士指的是乡庠序以及国家大学、小学中的士,《文王世子》中也提到学士,他们虽然还没有官职爵位,但因为修习四术、熟悉六艺,懂得尊崇父亲、仁爱父亲的礼义,所以敬爱父亲从而尊奉祖先。又《玉藻》篇说“居士系着缟带”,也是指有道艺的处士。那么士这个概念,地位最尊贵的是天子的元士,诸侯脱去丧服后以士的礼服朝见天子,天子和诸侯的卿称为卿士,诸侯的卿大夫进入王朝也称为士,这与经文中所说的士截然不同。邢昺认为,这段经文是告诫诸侯的士,而天子的士由此可以推知。臣私下认为,春秋时期,各国都任用世袭大臣,不在大夫手下任职就终身不仕了。邑宰中的士也有俸禄和职位,所以扩大其含义,录入了子路让子羔担任费宰这一条,也是以此说明治理人民和社稷不能不通过学习,否则其危害将导致必然无法保住俸禄职位和守护祭祀,所以孔子用“害了别人的儿子”来警示他。子羔镇守郕邑,不知道这件事与子羔担任费宰哪件在先哪件在后,但关于蟹筐蚕绩的话语,能使不悌的人勉力遵从礼义,大概这是子羔学业有成之后吧?邑宰对于拥有采邑的孤卿大夫来说都是臣属,治理邑事、安抚邑人,这就是忠了。至于学士和处士,虽然没有俸禄职位,却有保住它的道理,这与经义也是相通的。又《曲礼》说:“士死称为不禄”,是说士有俸禄职位。如果是学士,那么不死而俸禄职位必然能等到;如果是处士,则有宁愿死也不接受俸禄职位的人。漆雕开是学士。后世有不接受征召的隐君子,或者被强行起用但最终辞官的人,是处士,都可以被采集记录。他们在爱戴敬重亲人方面,本来就没有出仕和隐居的区别。至于公府、州郡的曹掾,也向上归属于士的行列,大概虽然是被长官征辟,但除了复古的府史之外,都属于这一类。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朱熹曰:「行已有耻,则不辱其身;使能尽职,则不辱君命。」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朱熹曰:「孝弟岂不是第一等人?而圣人未以为士之上者,仅能使其身无过,而无益于人之国,守一夫之私行,而不能广其固有之良心也。」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朱熹曰:「硁硁小人,亦可为士者,其识量虽浅,而非恶也。至其所守,虽规规于信果之小节,然与诞谩茍贱之人,则不可同日语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臣】按:使不辱命,是其忠之见于事者,孝弟忠顺之本也。言信行果,则如荀息不食其言,亦忠于所事也。夫子、子贡俱见当时士之中尚有此三等之人,故隠然为之评论,而从政为大夫者无之。葢世胄蹑髙位,英俊沈下僚,可慨也。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
【臣】按:义、敬、哀皆言思而致命,不言思。葢变故当前,合死、不合死,更无疑惑。然则见危,非特见其事势,亦并见其道,惟有一死而已。若此时更一转念,则贪生怖死之念生矣。见得思义之见,却是见其可以取,可以无取。故必充类至义之尽,或辞或受,亦非胶固。若全是不义之财,则亦不待于思矣。
贾谊,洛阳人也。年十八嵗,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呉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徴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説之,超迁嵗中至太中大夫。
【臣】按司马迁以贾谊与屈平同传,以谊之所以自喻见疎被适、怀忠未尽者然也。然而汉文非楚怀之比,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説皆谊发之。谊之言要皆可试,帝特谦让未遑耳,其知谊不为不深。谊之感帝之知,宜何如报?而苏轼讥其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且其上疏陈政事,欲有所匡建,在帝之思谊而徴之夜半前席,叹为不及之后,则未可谓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也。使谊而依阿绛灌以任公卿,然后乃吐其忠言有所匡建,则何异枉尺直寻之见乎?故苏轼之责望不能深交绛灌者,亦纵横之术也。谊之事君也忠矣。
董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葢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仲舒对曰:「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尔,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王曰:「善。」仲舒为人亷直,公孙▯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为从谀,▯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利二千石。▯乃言于上曰:「独仲舒可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辜,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不问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其对防,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才、孝廉,皆自仲舒发之。所着皆明经术之意。
【臣】按:仲舒非汉羣儒所能逮也。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
译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事有羞耻之心,出使各国,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就可以称为士了。”
朱熹说:“行事有羞耻之心,就不会辱没自身;出使能尽职守,就不会辱没君主的使命。”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
朱熹说:“孝悌难道不是第一等人吗?而圣人没有把他们列为士的上等,是因为他们仅仅能使自身没有过错,而对国家没有益处,坚守个人的私德,而不能推广他们固有的良心。”
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算得上下等的人了。”
朱熹说:“浅薄固执的小人,也可以称为士,是因为他们的见识度量虽然浅陋,但并非恶人。至于他们所坚守的,虽然拘泥于守信果决的小节,但与那些欺诈轻贱的人,则不可同日而语了。”
子贡说:“现在的执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气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臣】按:出使不辱没使命,是忠诚在行事上的体现,这是孝悌忠顺的根本。说话守信做事果决,就像荀息不违背诺言,也是忠于职守。孔子和子贡都看到当时的士人中还有这三等的人,所以含蓄地对他们进行评论,而执政的大夫中却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是世袭贵族占据高位,英才沉沦下僚,令人感慨啊。
子张说:“士,见到危险敢于献出生命,见到利益想到道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哀痛。”
【臣】按:义、敬、哀都说是“思”,而致命却不说是“思”。大概是因为变故当前,该死不该死,更没有疑惑。那么见危,不只是看到事态,也是看到道义,只有一死而已。如果这时再转个念头,贪生怕死的念头就产生了。见得思义的“见”,却是看到可以获取,也可以不获取。所以必须推究到道义的极致,或推辞或接受,也不是固执僵化。如果完全是非义之财,那也不等到思考了。
贾谊,洛阳人。十八岁时,因能诵读诗书、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召他安置在门下。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得最好,天下第一,征召他担任廷尉。廷尉便说贾谊年轻,颇通晓诸子百家的书籍。汉文帝召他担任博士。这时贾谊二十多岁,最为年轻。每当诏令下达讨论,各位老先生不能回答,贾谊全部代为回答,人人都觉得符合自己的心意。各位儒生因此认为他有才能。汉文帝很高兴,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升任太中大夫。
【臣】按:司马迁把贾谊与屈原同传,是因为贾谊自喻见疏被贬、忠诚未尽的缘故。然而汉文帝不是楚怀王可比,各项法令的更定以及列侯就国,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的。贾谊的言论大多都可以试行,皇帝只是谦让来不及施行罢了,他对贾谊的了解不能说不深。贾谊感激皇帝的知遇,应当如何报答?而苏轼讥讽他在立谈之间就为人痛哭呢?况且他上疏陈述政事,想要有所匡正建树,是在皇帝思念贾谊而半夜召见、叹息认为他不及自己之后,那么就不能说是立谈之间就为人痛哭了。如果贾谊依附迎合绛侯周勃、灌婴来担任公卿,然后才吐露忠言有所匡正建树,那与弯曲一尺伸直一寻的见识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苏轼责备他不能深交绛侯灌婴,也是纵横家的权术。贾谊侍奉君主是忠诚的。
董仲舒年轻时研习《春秋》,汉景帝时担任博士,放下帷幕讲诵,弟子按照资历先后传授学业,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大概三年不看园子,他的专心到了这种地步。进退举止,不符合礼制就不行动,学士们都尊敬他如师如父。汉武帝选拔贤良文学之士,前后有百余人,而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对策。对策完毕,天子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皇帝的哥哥,一向骄横好勇,董仲舒用礼制匡正他,易王敬重他。过了很久,易王问董仲舒说:“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于是灭掉了吴国。孔子称殷代有三仁,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仁。”董仲舒回答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有忧愁的神色,说:‘我听说讨伐别国不询问仁人,这话为什么落到我身上呢?只是被询问罢了,尚且感到羞耻,何况设下诈谋去讨伐吴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本来没有一个仁人。仁人,端正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不计算功效,所以孔子的门徒,五尺高的童子都羞于称颂五霸,因为他们把诈力放在前面而把仁义放在后面。”易王说:“好。”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公孙弘研习《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公孙弘迎合世俗当权,位至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阿谀奉承,公孙弘嫉妒他。胶西王也是皇帝的哥哥,尤其放纵恣意,多次陷害二千石官员。公孙弘便对皇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做胶西王的相。”胶西王听说董仲舒是大儒,善待他。董仲舒担心久留获罪,称病免职。他总共做了两个国家的相,都侍奉骄横的国王,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多次上疏谏诤,教导命令国内。所居住的地方都治理得很好,等到离职回家,不过问产业,以修习学问著书立说为事。他的对策,推崇阐明孔子学说,抑制排斥百家,设立学校官员,州郡举荐茂才、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他所著述的都是阐明经术的意思。
【臣】按:董仲舒不是汉代众儒所能赶上的。端正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不计算
其功。非穷理尽性之君子,其孰能言之哉?武帝之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广厉学官,兴廉举孝。微天人之防,不至此。不负所学,忠莫大焉。事江都、胶西两骄王,进退从容,不忘谏争,无愧夙夜匪懈之臣节矣。宦虽不达,以视夫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者,奚啻天壤哉?斯可谓之士矣。
译他的功绩。如果不是那些穷究事理、尽察人性的君子,谁能说得清楚呢?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广泛激励学官,兴起举荐廉吏与孝子。如果没有天人之间的界限,就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不辜负所学,忠诚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侍奉江都、胶西两位骄横的诸侯王,进退从容不迫,不忘进谏争辩,无愧于日夜不懈怠的臣子节操啊。官职虽然未能显达,但与那些迎合世俗、当权用事,官位做到公卿的人相比,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这可以称得上是士人了。
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
辕固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后为清河太傅,疾免。武帝初即位,复以贤良徴。诸儒多嫉毁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公孙▯亦徴,仄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
【臣】按申公胥靡于楚戊【申公传楚太子戊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胥靡末▯微贱之人也】辕固刺豕于窦后【太后好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使入圏刺豕】既以直谅不能取容于世,暨乎耄年,笃志执节,申公对武帝以不在多言,辕固教公孙以无为曲学,知言哉?此其忧在于世道人心,而区区之诚,忘其为贱且老也。二子即未尝以忠显,可不谓忠乎?
王式事免。中徐公及许生为昌邑王师。昭帝崩。昌邑王嗣立。以行淫乱废。昌邑羣臣皆下狱诛。惟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以数谏减死论。式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覆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諌是以无諌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
【臣】按:王式授诗,王贺亦昌邑之臣也。与王吉、龚遂俱得减死。其后以诸弟子彊劝就徴,诏除博士。耻为江翁竖子所辱,遂谢病归。知其诵説忠孝,深陈危亡,非饰説也。师保救谏,式居其职,固无忝云。
路温舒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宣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畧曰:「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秦之所以亡也。」又曰:「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惟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内史举温舒文学髙第,迁右扶风丞。
【臣】按:温舒职在治狱,因以纳忠。宣帝综覈名实,其亦向于刑名家者。于即位之初,而进尚德缓刑之説,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其指言治狱之吏,正由不敢斥尊耳。原秦之所以失,而及于方今之太平未洽也。愿除诽谤,招切言,广箴谏,省法制,寛刑罚。此班书之所谓辞顺而意笃者也。其初举孝廉,后举文学,真不愧哉!乃复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以尽臣节,亦慨然有志于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者也。
杜钦白虎殿对策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官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逺观其所主,取人之术也。」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嫉妬之心兴矣。惟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则众庶咸説,继嗣日广,海内长安,万事是非,何足备言【臣】按班史赞:钦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闗雎》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臣
译皇上派遣使者,带着束帛和加璧,用蒲草包裹车轮的安车,驾着四匹马去迎接申公。申公的两位弟子乘坐轺传,跟随他一同去拜见皇上。皇上询问治理国家、安定社会的事情。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年老体衰,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这时皇上正喜好文学辞藻,看到申公的回答,默不作声。
辕固因为研究《诗经》,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后来担任清河太傅,因病免职。武帝刚即位时,又因为贤良被征召。许多儒生嫉妒诋毁他说:“辕固老了,让他罢免回家吧。”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公孙弘也被征召,斜着眼睛看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学问来进言,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
【臣】按:申公在楚国为太子戊做胥靡(申公传记中,楚太子戊即位为楚王后,让申公做胥靡,胥靡是微贱之人),辕固在窦太后面前讽刺她像猪(太后喜好《老子》书,辕固说:“这是家常闲话罢了。”太后发怒,让他进入猪圈刺杀猪)。既然因为正直诚信而不能被世俗所容纳,等到年老时,依然坚定志向、保持节操,申公对武帝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言,辕固教导公孙弘不要歪曲学问,真是有见识的话啊!这是他们担忧世道人心,而那份小小的诚心,忘记了自身卑微且年老。这两个人即使没有以忠臣的身份显扬,难道能说不忠吗?
王式因事被免职。中徐公和许生担任昌邑王的老师。昭帝去世。昌邑王继位。因为行为淫乱被废黜。昌邑王的群臣都被下狱处死。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多次劝谏而减死罪论处。王式被囚禁在狱中,应当处死。负责审理的使者责问他说:“老师为什么没有劝谏的奏章?”王式回答说:“我早晚用《三百五篇》教导大王。至于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不为大王反复诵读的。至于危亡失道的君主,没有不为大王流泪深切陈述的。我用《三百五篇》劝谏,所以没有劝谏的奏章。”使者把这话上报,王式也得以减死罪论处。
【臣】按:王式教授《诗经》,王贺也是昌邑王的臣子。与王吉、龚遂一起得以减死罪。后来因为众弟子极力劝说他接受征召,下诏任命他为博士。他耻于被江翁的弟子侮辱,于是称病辞职回家。知道他诵读解说忠孝,深切陈述危亡,不是装饰性的说辞。师保救谏,王式尽到了他的职责,确实没有辱没职位。
路温舒的父亲是里监门,让路温舒去放羊。路温舒从沼泽中取出蒲草,截断做成简牍,编起来用来写书,逐渐学习并擅长。他请求担任狱中小吏,于是学习律令,转为狱史。县中有疑难案件,都来问他。太守巡视县里,见到他感到惊奇,任命他为决曹史。他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山邑丞。因犯法被免职,又担任郡吏。元凤年间,廷尉光因为审理诏狱,请路温舒担任奏曹掾,代理廷尉史。宣帝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道德、放宽刑罚,大略说:“秦朝有十个过失,其中一个还留存,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秦朝时,以文学为耻,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看重审理案件的官吏。说正直话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所以穿着盛装的先生不被世所用,忠良的切直之言都郁结在胸中。赞誉阿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假的美名熏心,实际的祸患被遮蔽。这是秦朝灭亡的原因。”又说:“乌鸦老鹰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的罪不被诛杀,然后良言才会进献。希望陛下废除诽谤罪来招致切直之言,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劝谏的道路,精简法制,放宽刑罚,以此来废除严酷的狱政,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兴起于世。”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内史举荐路温舒文学成绩优异,升任右扶风丞。
【臣】按:路温舒职务在审理案件,因此进献忠言。宣帝综合考核名实,他也倾向于刑名家的学说。在刚即位之初,就进献崇尚道德、放宽刑罚的说法,仁人的言论,它的利益广大啊!他直指审理案件的官吏,正是由于不敢斥责尊贵者罢了。推究秦朝之所以失败,而涉及到现在太平尚未普及。希望废除诽谤,招致切直之言,拓宽劝谏,精简法制,放宽刑罚。这就是班书所说的言辞顺从而情意恳切。他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后来被举荐为文学,真是不愧啊!于是又上书,希望供给厮养,暴露骸骨在边远之地,以尽臣子的节操,也慨然有志于出使四方,不辱没君命。
杜钦在白虎殿对策说:“我听说天道贵在诚信,地道贵在贞正,不诚信不贞正,万物就不能生长,生长是天地所珍视的。王者承受天地所生的万物,治理并成就它们,昆虫草木,没有不得到其所处的。王者效法天地,不仁就不能广泛施予,不义就不能端正自身,克制自己以就义,推己及人,这是六经所推崇的。不孝就会侍奉君主不忠,担任官职不敬,作战没有勇气,朋友之间不信任。孔子说:‘孝没有始终而担心做不到的,是没有的。’孝,是人行为中最先的。观察他在乡里的本行,考核他在官职上的功能,通达观察他所举荐的人,富裕时观察他所给予的,困窘时观察他所不做的,匮乏时观察他所不取的,近处观察他所为主张的,远处观察他所主张的,这是取人的方法。”我听说玩弄女色没有厌倦,必定产生喜好憎恶之心,喜好憎恶之心产生,那么宠爱就偏于一人,宠爱偏于一人,那么继嗣的道路就不宽广,嫉妒之心就兴起了。希望陛下纯德普遍施予,不听从私欲,那么众人都喜悦,继嗣日益宽广,海内长久安定,万事的是非,哪里值得备言【臣】按班史赞:杜钦在建始初年,深切陈述女戒,最终如他所说,差不多像《关雎》那样见微知著,不是那些浮华博学的徒众所能规劝的【臣
】观其诣白虎对防,问人行何先,则称经以对,可谓知本。玩色之戒,诚拂心逆指之言,而忠君忧国,不能自已。昭阳祸水【注见正宫闱】君以是终夫,谓之见微审矣。钦之为大将军军武库令,本由王凤奏请,然其述周公、穰侯、武安三事之迹以为法戒,补过将美,欲抑损凤权,不亦善乎?
译看他前往白虎观应对防问,当被问及为人行事何者为先时,便引用经典来回答,这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关于戒除美色的告诫,确实是违背心意、逆反旨意的言论,但他忠于君主、忧虑国家,情感无法自我抑制。昭阳是祸水【注见正宫闱】,君主因此最终丧命,称他能见微知著、审慎明察,是恰当的。王钦担任大将军军武库令,原本是由王凤奏请任命的,然而他叙述周公、穰侯、武安侯三人的事迹作为法度与鉴戒,弥补过失并将使事情美好,想要抑制削弱王凤的权力,不也很好吗?
朱云为博士,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君,下不能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年七十余,终于家。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羣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讥切王氏,终不见纳。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于防稽者,变姓名为吴氏。门卒云。
【臣】按:朱云、梅福,皆以孤逺小臣,抗节直言,不避权贵。后世之士,徴折槛之事,▯仙尉之名。而依阿苟从、顽懦鄙薄之风,亦可以少息焉。夫云之晩节,牛车过;从福之全性,市门君子,既嘉二子之忠,而又叹其合于《易》之所谓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介石贞吉也。
宋均以父任为郎,调补辰阳长,以祖母丧去官。后为谒者,防武陵蛮反,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使均乘▯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救之。尚没,会伏波将军马援至,诏因令均监军,与诸将俱进,则拒阨不得前。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大半。均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议曰:“今道逺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曰:“夫忠臣出境,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种奉诏书入贼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人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光武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臣】按《周礼》行夫乘▯、骑驿,虽道有难,而不时必达。行夫下士为之。《公羊传》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全国家者,专之可也。武陵之役,均之乘▯奔走,斯其职矣。矫制立功,应经义矣。孔子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此数美者,均也有焉,不亦忠矣乎?
元和元年,诏告庐江太守、东平相【以毛义庐江人,郑均东平人,故告二郡守相也】曰:「议郎郑均,束脩安贫,恭俭节整。前在机宻以病致仕,善守贞固,黄髪不怠。又前安邑令毛义,躬履逊让,比徴辞病,淳洁之风,东州称仁。书不云乎:『彰厥有常,吉哉』。其赐均、义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显兹异行。」明年,帝东巡,过任城,乃幸均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时人号曰「白衣尚书」。
【臣】按:士去廉让,则无以成名;君舍廉让,则无以取人。孟子称:“伊尹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伯夷、伊尹、孔子皆不为也。廉让之风微,则世道从而微矣。谚不云乎:“仕宦不止,车生耳【出车两旁,古重较也,卿士之车】持禄固位之臣,恒言奉法遵职,庶无罪悔。主恩甚深,不忍卒去也。圣门斥之为鄙夫,良史题之以巧宦矣。廉让之士,其或未尝出谋发虑,自见于一时;趋走奔驰,自効于一官。然其难进易退,寡欲易足之风,所以愧厉天下者,必足赖也。忠之
译朱云担任博士时,汉成帝在位,丞相、原安昌侯张禹因是皇帝的老师而位至特进,非常受尊重。朱云上书请求觐见,在公卿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造福百姓,都是占着职位白吃饭。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小人不可与共事君主,因为他们只担心失去官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宝剑,斩断一个奸臣的头来警示其余的人。”皇上问:“是谁?”朱云回答说:“是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小臣在下位诽谤上级,在朝堂上侮辱老师,罪当死,不可赦免。”御史将朱云带下去,朱云抓住殿前的栏杆,栏杆被折断。朱云高呼:“臣能下到地下去跟随关龙逢、比干游玩,就满足了,只是不知道圣明的朝廷会怎样罢了。”御史将朱云带走。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直闻名于世,如果他的话是对的,就不该杀他;如果他的话是错的,本来也应当宽容他。臣敢以死力争。”辛庆忌叩头磕破了头,血流不止,皇上的怒气才消解,然后这事才作罢。后来应当修理栏杆时,皇上说:“不要更换”,于是只把它修补好,以此表彰直臣。朱云从此不再做官,常居住在鄠县的田舍,有时坐着牛车,带着学生,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地对待他。七十多岁时,死在家中。
梅福字子真,是九江寿春人。年轻时在长安求学,精通《尚书》《谷梁春秋》,担任郡文学,补任南昌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多次通过县道向朝廷上书陈述变故之事,请求借用驿车前往皇帝所在之处,逐条回答紧急政务,但总是被驳回。这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权擅政,而京兆尹王章向来忠诚正直,讥讽王凤,被王凤所杀。王氏家族势力日益兴盛,灾异屡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直言。梅福又上书讥讽切责王氏,最终没有被采纳。梅福在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到了元始年间,王莽独揽大权,梅福一天之内抛弃妻子儿女离开九江,至今传说他成了神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他,他改姓名为吴氏。门卒说。
【臣】按:朱云、梅福,都是以孤远小臣的身份,坚守节操直言进谏,不避权贵。后世的士人,援引折断栏杆的事例,称颂成仙的南昌尉之名。那些依附顺从、懦弱鄙薄的风气,也可以因此稍减了。至于朱云晚年的节操,坐着牛车经过;梅福保全性命,成为市井中的君子,既赞美这两人的忠诚,又感叹他们符合《易经》所说的“知晓细微与显著,知晓柔顺与刚强,像石头一样坚贞吉祥”。
宋均因父亲的关系担任郎官,调补辰阳长,因祖母去世而辞官。后来担任谒者,恰逢武陵蛮人反叛,包围了武威将军刘尚,皇帝下诏让宋均乘坐驿车,调发江夏的三千救兵前往救援。刘尚战死,恰逢伏波将军马援到达,皇帝下诏让宋均监军,与各将领一同进兵,但被阻挡险要之处无法前进。等到马援死在军中,军士大多因湿热疾病而死,死了一半。宋均担心军队最终无法返回,于是与各将领商议说:“如今道路遥远,士兵生病,不能作战,想权且假借皇帝命令招降他们,怎么样?”各将领都伏在地上不敢回答。宋均说:“忠臣出使境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的事,专断行事是可以的。”于是假借皇帝命令调伏波司马吕种担任沅陵长,命令吕种捧着诏书进入贼营,告知恩德信义,于是率领军队跟在他后面。蛮人震惊恐惧,就共同斩杀了他们的大帅投降。于是进入贼营,解散他们的部众,遣送他们回原郡,为他们设置长官后返回。宋均还没到京城,就先自我弹劾假借皇帝命令的罪过。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迎接并赏赐他金帛,让他回家扫墓。此后每当四方有争议之事,多次询问他。
【臣】按:《周礼》中行夫乘坐驿车、骑马传信,即使道路艰难,也能及时到达。行夫由下士担任。《公羊传》说:出使境外,如果有可以安定社稷、保全国家的事,专断行事是可以的。武陵之战,宋均乘坐驿车奔走,这是他的职责。假借皇帝命令建立功勋,符合经义。孔子说:“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这几种美德,宋均都有,不也很忠诚吗?
元和元年,下诏告诉庐江太守、东平相【因为毛义是庐江人,郑均是东平人,所以告诉这两个郡的太守和相】说:“议郎郑均,修身安贫,恭敬节俭,节制整齐。以前在机密部门任职,因病辞官,善于坚守贞固,年老也不懈怠。又以前安邑令毛义,亲身践行谦逊礼让,多次征召都推辞有病,淳朴纯洁的风气,东州称颂他的仁德。《尚书》不说过吗:‘彰显那些有常道的人,吉祥啊’。赐给郑均、毛义各千斛谷子,常在八月,由长官慰问,赐给羊和酒,显扬这种特殊的品行。”第二年,皇帝东巡,经过任城,于是驾临郑均的住所,敕令赐给尚书俸禄,让他终身享用。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尚书”。
【臣】按:士人失去廉洁谦让,就无法成名;君主舍弃廉洁谦让,就无法取信于人。孟子说:“伊尹一件小东西不送给别人,一件小东西不向别人索取。”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从而得到天下,伯夷、伊尹、孔子都不做。廉洁谦让的风气衰微,那么世道也就随之衰微了。谚语不说过吗:“做官不停止,车长耳【车两旁,古代重视较饰,卿士的车】持禄固位之臣,常说奉法遵职,希望没有罪悔。主恩很深,不忍心最终离去。”圣门斥责他们为小人,良史称他们为巧宦。廉洁谦让的士人,或许不曾出谋划策,在当时显露自己;奔走效劳,在一官任上效力。然而他们难进易退,寡欲易足的风气,用来愧悔激励天下人的,必定足以依赖。忠诚的
属也。郑均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止,不听,则脱身为佣,嵗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吏坐赃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东观记》曰:“均失兄眷顾,孤兄子甚笃,已冠娶妻,出令别居,并门尽推财与之,使得一专其母,然后随防视赈给之。”其一不屈于郡将,再不诣于司徒,一举直言,再徴公车,卒以病免。此其素尚有不可易也。毛义奉檄而喜,为其母屈;母死去官,徴辟不至,犹斯志也。元和诏书,所以兴廉让,抑亦所以劝忠也欤?
译郑均的哥哥担任县吏,经常收受礼物贿赂,郑均多次劝谏阻止,哥哥不听,郑均就脱下衣服去做雇工,一年多挣得钱帛回家,交给哥哥说:“财物用尽了还可以再得到,官吏因贪赃获罪,终身被废黜抛弃。”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变得廉洁。《东观记》说:“郑均失去兄长后,非常尽心地照顾孤苦的侄子,侄子成年娶妻后,让他另立门户居住,郑均把家产全部推让给他,使他能够专心奉养母亲,然后郑均才跟随他进行探望和赈济供给。”他一次不屈服于郡守,两次不到司徒府任职,一次直言极谏,两次被公车征召,最终因病辞官。这是他平素的志节不可改变。毛义接到征召的文书而高兴,是为了母亲而委屈自己;母亲去世后辞官,征召辟举都不去,也是这样的志向。元和年间的诏书,用来兴起廉洁谦让的风气,大概也是用来勉励忠诚吧?
魏邴原别▯太子为五官中郎将,天下向慕,宾客如云,而原独守道持常,自非公事不妄举动。太祖微使人从容问之,原曰:“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于是乃转五官长史。太子燕防,众宾百数十人,太子建议曰:“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耶,父耶?”众人纷纭,或父或君。原时在坐,不与此论。太子谘之于原,原勃然对曰:“父也。”太子亦不复难之。
【臣】按:事父,义兼爱敬;母之于子,先取其爱,而敬在其中。君之于臣,先取其敬,而爱在其中。夫惟敬父,故敬母;爱父,故爱君也。经曰:“资曰移”,疏引援《神契》云:“士行孝曰究,以明审为义。”正以此资与移之义,须明审之也。原于此义,究之深矣。故一言以断之曰:父也。
晋虞悝望并有士操,孝弟廉信,为乡党所称。谯王承临州,檄为长史,未到,遭母丧。防王敦作逆,承往吊,悝因畱与语曰:“吾受一方,欲率所领驰赴朝廷。卿兄弟南夏之翘隽,而智勇逺闻。古人墨绖即戎,况今鲸鲵塞路,王室危急,安得遂罔极之情,忘忠义之节乎?”悝望对曰:“王敦一旦搆逆,图危社稷,此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忿疾。悝兄弟并受国恩,敢不自奋。”乃命悝为长史,望为司马,督防诸军。湘东太守郑澹不顺,承防遣望讨之,直入郡,斩澹以徇四境。及魏乂来攻,望每先登,力战而死。城破,悝为乂所执,将害之,子弟对之号泣。悝谓曰:“人生有死,阖门为忠义,▯亦何恨哉!”
【臣】按:虞悝兄弟并位微,力弱,矢报国恩,卒成忠▯。虽起兵讨逆,主之者刺史,而悝忠于其主,不独为其长也。
陶潜字渊明,晋大司马侃之曽孙也。少有髙趣,尝着《五柳先生▯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而归。州召主簿,不就。后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辞》以遂其志。义熙末,徴为著作佐郎,不就。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曽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宋武帝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着文章,皆提其年月,义熙以前,明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
【臣】按陶潜以亲老家贫,则为禄仕,不堪吏职,不能束带见乡里小人,既已再解官徴著作,不起。永初而后,鸿防龙潜,顔延年诔序称曰:「有晋徴士陶渊明,其不肯屈身后代之意,亦已微而显矣。」诔辞言孝惟义,养道必怀邦,又曰:「爵同下士,禄等上农,葢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固不必自讳也。」卷舒在已,足以供鱼菽之祭而已。不然,而三径之资复以何为?限允宜谥之为靖节徴士也。
梁江子一,侯景陷厯阳,自横江将渡,子一帅舟师千余人于下流,欲邀之。其副董桃生走,子一乃退还南洲,收余众步赴建业,见于文德殿。帝怒之,具以事对,且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日之事,何所复惜?不死阙前,终死阙后耳。”及城被围,开承明门出战,子一及弟子四、子五并力战直前,贼坐甲不起,子一引矟撞之,贼纵突骑,众并缩,子一刺其骑,骑倒矟折,贼解其肩。时年六十二。弟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乃免胄赴敌。子四矟洞胸死,子五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絶。贼义子一之勇,归之,面如生。
【臣】按:子一兄弟年力就衰,名位未达,而临危致身,力战赴敌。子一解肩,子四洞胸,子五伤脰,并遗体分裂,不得全归。忠可移君道有所在,名立后世,夫何愧焉?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二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三
士之孝
事君忠
唐姚思防,隋时为代王侍读。髙祖定京师,府僚皆奔亡,独思防侍王。兵将升殿,思防厉声曰:“唐公起义兵,本
译魏国邴原,在太子曹丕担任五官中郎将时,天下人都向往仰慕他,宾客像云一样聚集,而邴原独自坚守正道保持常态,如果不是公事,不随便行动。曹操暗中派人委婉地询问他,邴原说:“我听说国家危亡时不侍奉冢宰,君主年老时不侍奉世子,这是典章制度。”于是曹操改任他为五官长史。太子在燕防宴请宾客,宾客有上百人,太子提出议题说:“君主和父亲都患有重病,有一丸药,只能救一个人,应当救君主呢,还是救父亲呢?”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救父亲,有的说救君主。邴原当时在座,不参与这场争论。太子向邴原咨询,邴原激动地回答说:“救父亲。”太子也不再追问他。
【臣】按:侍奉父亲,道义上兼有爱戴和尊敬;母亲对于儿子,首先取其爱戴,而尊敬包含在其中。君主对于臣子,首先取其尊敬,而爱戴包含在其中。因为尊敬父亲,所以尊敬母亲;因为爱戴父亲,所以爱戴君主。经书说:“资曰移”,疏文引用《神契》说:“士人行孝叫做究,以明审为义。”正是因为这资与移的道义,需要明审啊。邴原在这道义上,研究得很深了。所以一句话就断定说:救父亲。
晋国虞悝、虞望兄弟都有士人的操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廉洁守信,被乡里所称道。谯王司马承镇守州郡,发檄文任命虞悝为长史,虞悝尚未到任,遭遇母亲丧事。防备王敦作乱,司马承前往吊唁,虞悝趁机留下与司马承谈话说:“我受命镇守一方,想要率领所统领的军队奔赴朝廷。你们兄弟是南夏的杰出人才,而且智勇远闻。古人穿着丧服就从事军事,何况现在鲸鲵阻塞道路,王室危急,怎么能遂行无尽的哀思之情,忘记忠义的节操呢?”虞悝、虞望回答说:“王敦一旦构结逆谋,图谋危害社稷,这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愤恨的。我们兄弟都受国家恩惠,怎敢不自我奋起。”于是任命虞悝为长史,虞望为司马,督率防备各路军队。湘东太守郑澹不顺从,司马承派虞望讨伐他,虞望直入郡城,斩杀郑澹以警示四方。等到魏乂来攻打,虞望每次率先登城,奋力作战而死。城破,虞悝被魏乂抓获,将要杀害他,子弟对着他号哭。虞悝对他们说:“人生有死,全家为忠义而死,又有什么遗憾呢!”
【臣】按:虞悝兄弟都地位卑微,力量弱小,发誓报答国家恩惠,最终成就忠义。虽然起兵讨伐逆贼,主持者是刺史,而虞悝忠于他的君主,不仅仅因为他是长官。
陶潜字渊明,是晋朝大司马陶侃的曾孙。年少时有高雅的志趣,曾经写《五柳先生传》来自比。当时的人说是实录。父母年老家里贫穷,起任州祭酒,不能忍受吏职,没几天自己解职回家。州郡召他做主簿,不去。后来担任镇军、建威参军,对亲戚朋友说:“暂且想弹琴唱歌,作为隐居田园的资用,可以吗?”主管的人听说后,任命他为彭泽令。郡里派遣督邮到县里,吏员禀报应该束带拜见。陶潜叹息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低头。”当天解下印绶离职,写《归去来辞》以实现他的志向。义熙末年,征召他做著作佐郎,不去。陶潜年轻时做小官,不洁身自好去留的痕迹。自认为曾祖父是晋朝宰辅,耻于再在后世屈身。自从宋武帝王业逐渐兴盛,不再肯做官。所写的文章,都标明年月,义熙以前,明确书写晋氏年号;自从永初以来,只说甲子而已。
【臣】按:陶潜因为父母年老家里贫穷,就为了俸禄做官,不能忍受吏职,不能束带拜见乡里小人,已经两次解官,征召做著作佐郎,不起。永初以后,大才隐居,颜延年诔序称说:“有晋征士陶渊明,他不肯屈身后代的意图,也已经微妙而显明了。”诔辞说孝惟义,养道必怀邦,又说:“爵位同于下士,俸禄等于上农,大概是暂且想弹琴唱歌作为隐居田园的资用,本来不必自己隐瞒。”进退在于自己,足以供鱼菽之祭而已。不然,那么隐居田园的资用又为了什么?限定适宜谥号为靖节征士。
梁朝江子一,侯景攻陷历阳,从横江将要渡江,江子一率领水军一千多人在下游,想要拦截他。他的副将董桃生逃跑,江子一于是退还南洲,收集剩余部众步行奔赴建业,在文德殿拜见皇帝。皇帝愤怒,他详细以事实回答,并且说:“臣以身许国,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今天的事,还有什么值得吝惜?不死在宫阙前,终究死在宫阙后罢了。”等到城被围困,打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和弟弟江子四、江子五合力战斗直前,贼兵坐着铠甲不起,江子一引矟撞击他们,贼兵放出突骑,众人都退缩,江子一刺杀他们的骑兵,骑兵倒下矟折断,贼兵解下他的肩膀。当时年龄六十二岁。弟弟说:“和兄长一起出战,怎么有脸独自返回?”于是脱下头盔奔赴敌阵。江子四矟穿透胸膛而死,江子五伤颈。回到壕沟,江子一痛哭而死。贼兵义气江子一的勇敢,归还他的尸体,面色像活着一样。
【臣】按:江子一兄弟年力衰退,名位未达,而临危献身,奋力战斗奔赴敌阵。江子一解肩,江子四洞胸,江子五伤颈,都遗体分裂,不能全尸而归。忠可移君,道有所在,名立后世,有什么惭愧呢?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二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三
士之孝
事君忠
唐朝姚思廉,隋朝时是代王侍读。高祖平定京师,府僚都奔逃,只有姚思廉侍奉代王。士兵将要登上殿,姚思廉厉声说:“唐公起义兵,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