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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定孝经衍义九十一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九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31–844 段

人深相知,故能同心济谋,以左右帝。当时语良相必曰“房杜”云。

译两人彼此深知,所以能够同心协力谋划,来辅佐皇帝。当时人们谈到良相,必定会说“房杜”啊。

【臣】按:元龄以谋,如晦以断,同心左右,引用诸贤。史称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而房、杜让其直;英、卫善兵,而房、杜济以文。持众美,効之君,葢无功名之迹,而举世防其功,真宰相之职也。于《秦誓》所言「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者,固近之矣。

魏征状貌不逾中人,有志胆,毎犯顔进谏,虽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为霁威。议者谓贲育不能过【臣】按征知无不言,引君仁义,可谓竭诚尽爱。然其君臣之间,真千载之一遇也。始征事李密,不见用;后事隐太子,不屈于帝。帝既即位,深器之,日益亲,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征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然其引古谊,屈羣议,绳逸乐,戒怠,终日佐上兴儒术,修文治。于君子小人之际,尤惓惓为上言。侧目其旁者,固已不少矣。故其后毁短万方,指为阿党,摘其沽直。以太宗之贤,信征之笃,而意不能无衰矣。流言铄金,积毁销骨,可畏也夫。

狄仁杰所荐进,若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皆为中兴名臣。

【臣】按:仁杰孝以事亲,信以结友,忠以事君。在外则有遗爱及民,为相则功在社稷。且荐进人材,常若不及。桃李成蹊,药笼备物,而一无私也。卒皆为中兴名臣,数世防其利。以能保我子孙黎民,讵不然哉!

则天太后尝命朝贵宴集,张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惮璟,欲悦其意,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座?」璟曰:「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善果谓璟曰:「中丞奈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悚惕。

璟风度凝逺,人莫涯其量。始自广州入朝,帝遣内侍杨思朂迓之,未尝交言。思朂自以将军贵幸,诉之帝,帝益嗟重璟。为宰相,务清政刑,使官人皆任职。

明皇时,王毛仲有宠,百官附之者辐辏。毛仲嫁女,上问:“何须?”毛仲顿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说、源乾曜辈岂不可呼耶?”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汝召客。”明日,上谓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与诸达官竝诣其第。”既而日中,众客未敢举筯,待璟,乆之方至,先执酒西向拜谢,饮不尽巵,遽称腹痛而归。璟之刚直,老而弥笃。

姚宋相继为相,崇善应变成务,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协心辅佐,使赋役寛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

【臣】按:崇璟志操不同,而能同心辅佐,成开元之治。惜乎其居相位,皆未久也。崇资颇权谲,才优于徳;璟方正不阿,始终一节。当国识量深逺,不尚一切之利。姚宋之称,璟殆优也。

卢懐慎清俭不营产服器,无金玉文绮之饰,虽贵而要子犹寒饥,所得禄赐于故人亲戚,无所计惜,随散辄尽。赴东都掌选,奉身之具止一布囊。既属疾,宋璟、卢从愿▯之,见敝箦单借,门不施箔,会风雨至,举席自障。日晏设食,蒸豆两器,菜数桮而已。临别执二人手曰:“上求治切然,享国乆稍倦于勤,将有憸人乗间而进矣,公苐志之。”及治防,家无留储。

【臣】按:懐慎清节可风,世矣。为黄门监,自以才不及崇,事皆推而不専,遂有伴食之讥。此其贤不可及也。司马光谓:「贤知用事,为其僚者,愚惑以乱其治,专固以分其权,媢嫉以毁其功,愎戾以窃其名,是罪人也。」则懐慎之推崇而不专其事,正大臣之度,岂特其清足尚而已哉?始懐慎迁右御史台中丞,上疏极陈时政。在黄门,与姚崇执奏薛王舅王仙童罪状,遗言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且以明皇享国倦勤,憸人乗间为忧,后天寳之乱,卒如其言。死不忘君,忧深虑逺。为伴食之言者,谁居?其昧于大体者与?

明皇千秋节,王公竝献宝鉴。张九龄上事鉴十章,号《千秋金鉴录》,以伸讽谕。

译臣认为:房玄龄以谋略见长,杜如晦以决断著称,二人同心辅佐皇帝,举荐任用众多贤才。史书称颂皇帝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居功;王珪、魏征善于进谏,而房玄龄、杜如晦谦让他们的直率;程咬金、尉迟敬德善于用兵,而房玄龄、杜如晦以文治相辅。他们秉持众人的美德,效忠于君主,大概没有显赫的功名痕迹,却使天下人信服他们的功绩,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职责。这与《秦誓》中所说的“忠一不二啊,没有其他技艺,内心宽厚啊,好像有包容万物之量”的人,确实很接近了。

魏征相貌不超过常人,但有志向和胆略,每次冒犯龙颜进谏,即使遇到皇帝非常愤怒,他的神色也不改变,而天子也因此收敛威严。议论的人说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超过他。臣认为魏征知无不言,引导君主行仁义,可以说是竭诚尽爱。然而他们君臣之间,确实是千年难遇的佳话。起初魏征侍奉李密,不被重用;后来侍奉隐太子李建成,也不屈服于皇帝。皇帝即位后,非常器重他,日益亲近,有时甚至把他引到卧室,咨询天下大事。魏征自认为遇到了不世出的明主,于是尽情展现自己的全部才能。他援引古代道义,驳倒群臣的异议,约束逸乐,告诫懈怠,整天辅佐皇上振兴儒术,修明文治。在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上,尤其恳切地向皇上进言。在旁边侧目而视的人,本来就不少了。所以后来诋毁诽谤他的言论从四面八方涌来,指责他结党营私,挑剔他沽名钓誉。凭借唐太宗的贤明,对魏征信任的深厚,而心意也不能没有衰退的时候。流言可以熔化金属,积毁可以销蚀骨头,真是可怕啊。

狄仁杰所推荐提拔的人,像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都成为中兴的名臣。

臣认为:狄仁杰以孝道侍奉双亲,以诚信结交朋友,以忠诚侍奉君主。在外任职则有仁爱遗泽惠及百姓,担任宰相则功绩在于国家。而且他推荐人才,常常好像来不及似的。桃李不言自成蹊径,药笼中备齐各种药物,而他却毫无私心。这些人最终都成为中兴的名臣,几代人享受他们的恩惠。因为他能保全我们的子孙百姓,难道不是这样吗!

武则天太后曾经命令朝廷显贵宴饮聚会,张易之兄弟的座位都在宋璟之上。张易之向来畏惧宋璟,想取悦他,空出座位作揖说:“您是当今第一人,为什么坐在下位?”宋璟说:“我才能低劣,地位卑微。”张卿认为您是第一吗?为什么呢?天官侍郎郑善果对宋璟说:“中丞怎么称呼五郎为‘卿’呢?”宋璟说:“按照官职来说,正应当称‘卿’。”您又不是张卿家的奴仆,有什么‘郎’可言?满座的人都惊恐畏惧。

宋璟风度凝重深远,人们无法估量他的气量。起初他从广州入朝,皇帝派内侍杨思朂迎接他,宋璟不曾与他交谈。杨思朂自认为身为将军且受宠幸,向皇帝诉苦,皇帝更加赞叹看重宋璟。他担任宰相,致力于清明政治刑法,使官员都能胜任其职。

唐玄宗时,王毛仲受宠,依附他的百官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王毛仲嫁女儿,皇上问:“还缺什么?”王毛仲叩头回答说:“臣万事都已具备,只是没有得到宾客。”皇上说:“张说、源乾曜等人难道不可以邀请吗?”回答说:“这些人倒是可以。”皇上说:“知道你有一个人请不动,一定是宋璟。”回答说:“是的。”皇上笑着说:“朕明天为你召请宾客。”第二天,皇上对宰相说:“朕的奴仆王毛仲有婚事,你们应当和各位高官一起前往他家。”不久到了中午,众宾客不敢动筷子,等待宋璟,过了很久他才到,先拿着酒杯向西拜谢,酒没喝完,就声称腹痛而回去了。宋璟的刚直,年老反而更加坚定。

姚崇和宋璟相继担任宰相,姚崇善于应对变化处理政务,宋璟善于守法持正,两人志向操守不同,但同心辅佐,使得赋税徭役宽缓公平,刑罚清明简省,百姓富裕。唐代的贤相,前面称房玄龄、杜如晦,后面称姚崇、宋璟,其他人不能相比。

臣认为:姚崇和宋璟志向操守不同,却能同心辅佐,成就了开元的治世。可惜他们担任宰相的时间都不长。姚崇资质颇为权变诡诈,才能优于德行;宋璟方正不阿,始终如一。主持国政时见识气量深远,不崇尚一时的利益。姚宋并称,宋璟大概更优一些。

卢怀慎清廉节俭,不经营财产服饰器物,没有金玉锦绣的装饰,虽然显贵但爱子仍然受冻挨饿,所得的俸禄赏赐,对于老朋友亲戚,毫不吝惜,随得随散很快就用完了。前往东都主持选官,随身带的东西只有一个布囊。后来他生病,宋璟、卢从愿去探望他,看到破旧的席子单薄的被褥,门上没挂帘子,恰逢风雨到来,举起席子遮挡。天色晚了才摆上食物,只有两碗蒸豆,几杯菜而已。临别时握着两人的手说:“皇上急切地寻求治国之道,然而统治国家久了稍微对勤政感到疲倦,将有奸佞小人趁机进谗言,你们务必记住这一点。”等到他去世,家里没有剩余的积蓄。

臣认为:卢怀慎的清廉节操足以成为风气,世人效仿。他担任黄门监,自认为才能不如姚崇,事情都推让而不专断,于是有了“伴食宰相”的讥讽。这正是他贤德不可及的地方。司马光说:“贤能的人掌权,作为他的同僚,如果愚昧迷惑扰乱他的治理,固执专断分割他的权力,嫉妒诋毁他的功劳,刚愎自用窃取他的名声,这就是罪人。”那么卢怀慎推崇姚崇而不专断政事,正是大臣的气度,难道仅仅是他的清廉值得推崇而已吗?起初卢怀慎升任右御史台中丞,上疏极力陈述时政。在黄门监任上,与姚崇共同弹劾薛王舅舅王仙童的罪状,临终遗言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并且因为唐玄宗统治久了懈怠勤政,担心奸佞小人趁机进谗,后来天宝年间的动乱,终于像他所说的那样。死后不忘君主,忧虑深远。那些说他是“伴食宰相”的人,是谁呢?大概是不明大体的人吧?

唐玄宗千秋节,王公们都进献宝镜。张九龄进献《事鉴》十章,号称《千秋金鉴录》,用来表达讽谏劝喻之意。

为相谔谔,有大臣节。当是时,帝在位乆,稍怠于政,故九龄议论必极言得失。所推引皆正人。

译他担任宰相时直言敢谏,具备大臣的节操。当时,皇帝在位时间已久,对政事逐渐懈怠,所以张九龄的议论必定极力陈述得失。他所推荐引荐的都是正直的人。

韩休直方,不务进趣,既为相,天下翕然宜之。时政得失,言之未尝不尽。帝常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已而疏辄至。尝引鉴,黙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啓事,必顺防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为安。吾用休,社稷计耳。”

【臣】按:开元二十一年三月,韩休同平章事;冬十月,罢,而九龄同平章事。明年,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同三品。二十四年,则九龄去,李林甫兼中书令,専柄用矣。休被萧嵩荐,不为唯阿,数抗论上前,不一年去位。九龄亦以直道为李林甫所危。君子小人之消长,如此。史称:自九龄罢政事,朝廷士大夫持禄养恩矣。岂特开元治忽之闗,亦万世为人君、为人臣者所当取鉴也。

尹子奇乆围睢阳,城中食尽,议弃城东走。张巡、许逺谋以为:“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乗胜长驱,是无江淮也。”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古者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羣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防;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逺亦杀其奴。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以杀贼。”城遂陷,巡、逺俱被执。尹子奇问巡曰:“闻君每战眦裂齿碎,何也?”巡曰:“吾志吞逆贼,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视之所余三四。巡且死,顔色不乱,扬扬如常。

【臣】按:疆▯之臣,见危致命,与城存亡者,史书相望。如巡逺事最烈,其守一城,捍蔽江淮,贼势迄不得南,功尤大,足以为百世而下有保障之职者劝云。

顔真卿立朝正色,刚而有礼,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天下不以姓名称,而独曰鲁公。

【臣】按:真卿起平原,清土门,絶燕赵,首倡义兵,挫贼锋。既归朝,独持风裁,守正不阿,屡为李辅国、元载、杨炎、卢杞忌嫉,卒使希烈以不屈死。善乎曽巩称之,以为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也。真卿兄杲卿起兵讨禄山,被执诟贼不絶口。子泉明后求父尸,东京得之,并同死者袁履谦尸棺敛以归。杲卿姊妹女及泉明子皆流落河北,真卿使泉明往求之,号泣求访,哀感路人,久乃得之。诣亲故乞索,随所得多少赎之,先姑姊妹而后其子。姑女为贼所掠,泉明有钱二百缗,欲赎己女,悯姑愁悴,先赎姑女。比更得钱,已失女所在,遇羣从姊妹及父时将吏袁履谦等妻子流落者,皆与之归。凡五十余家,三百余口,节烈孝女萃于一门,可敬而仰哉。

陆贽在奉天,朝夕进见,然小心精洁,未尝有过。及辅政,不敢自顾,重事有可否,必言之。所言皆剀拂帝短,恳到深切。或规其太过者,对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遑他防乎?」

【臣】按: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人臣事君之大义也。防之剀拂人主者,本此,故弥见其小心,不见其讦直也。帝在奉天,微贽朝夕献纳,无以济蹇难。贽劝帝自咎悔,絶猜疑,纳谏争,斥奸佞,此尤剀拂之大者。勿欺而犯,贽之谓与?

杨绾俭约,未尝问生事禄禀,分姻旧随多寡辄尽。造之者清谈终晷,而不及荣利。欲干以私,闻其言必内媿。止始辅政,御史中丞崔寛本豪侈,城南别墅池观堂皇,为当时第一。即日遣人毁之。京兆尹黎干出入从驺驭百数,省损才留十余骑。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方大会,除书至,音乐散五之四。他闻风靡然自化者,不可胜纪。

【臣】按:绾惟俭约无私,辅政旬日,闻风自化,忽然改观,故为政者惟正已也。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无欲则何所不办,人自畏爱之也。

王师讨蔡,以裴度视行营,诸军还,奏攻取策,与帝意合。度以权纪未张,王室陵迟,常愤愧无死所。自行

译韩休正直方正,不致力于钻营取巧,既然担任宰相,天下人一致赞同他。当时政治的得失,他陈述意见从未不详尽。皇帝常在苑中打猎,有时大摆音乐,稍微有些过分,必定看着左右侍从说:“韩休知道吗?”不久奏疏就到了。皇帝曾照镜子,沉默不乐,左右侍从说:“自从韩休入朝,陛下没有一天欢乐,何必这样忧愁,不把他赶走?”皇帝说:“我虽然消瘦,天下却富足了。况且萧嵩每次奏事,必定顺从迎合我,退朝后思考,天下不能安寝。韩休陈述治国之道,多直言规谏,我退朝后思考,天下得以安寝。我任用韩休,是为国家考虑罢了。”

【臣】按:开元二十一年三月,韩休任同平章事;同年十月被罢免,张九龄任同平章事。第二年,张九龄任中书令,李林甫任同三品。二十四年,张九龄离任,李林甫兼任中书令,专权用事。韩休受萧嵩推荐,不阿谀奉承,多次在皇帝面前直言争辩,不到一年就被罢免。张九龄也因正直之道被李林甫所危迫。君子与小人的兴衰消长,就是这样。史书记载:自从张九龄罢免政事,朝廷士大夫就只顾禄位、养恩图报了。这岂止是开元年间治乱的关键,也是万世为人君、为人臣者应当引以为鉴的。

尹子奇长期围困睢阳,城中粮食吃尽,商议弃城东逃。张巡、许远谋划认为:“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弃守,敌人必定乘胜长驱直入,这就等于失去了江淮。”况且我们众人饥饿瘦弱,逃跑必定不能到达。古代诸侯尚且互相救助,何况近在咫尺的各位将领呢?不如坚守等待援军。茶叶纸张都用尽了,于是吃马;马吃完了,捕捉麻雀、挖掘草根;又吃完了。张巡拿出爱妾,杀了给士兵吃。许远也杀了他的奴仆。敌人登上城墙,将士生病不能作战。张巡向西拜了两拜说:“臣力量已尽,不能保全全城。活着既无法报答陛下,死后应当成为厉鬼来杀贼。”城池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俘。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您每次作战都眼眶裂开、牙齿咬碎,为什么呢?”张巡说:“我立志吞灭逆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查看剩下的牙齿只有三四颗。张巡临死前,面色不变,神态从容如常。

【臣】按:边疆的臣子,见到危难就献出生命,与城池共存亡的,史书中比比皆是。像张巡、许远的事迹最为壮烈,他们坚守一座城池,捍卫江淮,贼势终究未能南下,功劳尤其大,足以作为后世担任保障职责者的劝勉。

颜真卿在朝廷中立身端正,刚正而有礼,不是公正的言论和正直的道理就不产生于心,天下人不称他的姓名,而唯独称他为鲁公。

【臣】按:颜真卿起兵于平原,清理土门,断绝燕赵,首倡义兵,挫败贼锋。回到朝廷后,独自保持风纪裁断,守正不阿,屡次被李辅国、元载、杨炎、卢杞嫉妒,最终致使李希烈因他不屈服而死。曾巩称赞他说得好,认为他屡次触犯大奸臣,颠沛流离、震荡困顿,达到七八次,而始终不把生死祸福当作丝毫顾虑,不笃信道义的人不能这样。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起兵讨伐安禄山,被俘后辱骂贼人不绝口。儿子颜泉明后来寻找父亲尸体,在东京找到,连同一起死去的袁履谦的尸体装棺运回。颜杲卿的姐妹女儿以及颜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派颜泉明前往寻找,号啕哭泣寻访,哀痛感动路人,很久才找到。到亲故那里乞讨,随所得多少赎回他们,先赎回姑母姐妹而后赎回自己的子女。姑母的女儿被贼人掠夺,颜泉明有钱二百缗,想赎回自己的女儿,怜悯姑母愁苦憔悴,先赎回姑母的女儿。等到再得到钱,已经失去女儿的下落,遇到堂姐妹以及父亲时的将吏袁履谦等人的妻子流落者,都让他们一同回去。共五十多家,三百多口,节烈孝女聚集在一门,可敬可仰啊。

陆贽在奉天时,早晚进见,然而小心精洁,未曾有过错。等到辅佐朝政,不敢只顾自己,重要事务有可与否,必定进言。所说的话都切中纠正皇帝的短处,恳切深切。有人规劝他太过分的,回答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还考虑其他什么呢?”

【臣】按: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是人臣侍奉君主的大义。那些切中纠正君主的人,本着这个原则,所以更加显得小心,不显得直言冒犯。皇帝在奉天,如果没有陆贽早晚进献意见,无法渡过艰难。陆贽劝皇帝自我责备悔改,断绝猜疑,采纳谏言,斥退奸佞,这尤其是最切中纠正的。不欺骗而敢于犯颜,说的就是陆贽吧?

杨绾节俭节约,未曾过问生活事务,俸禄分给亲戚故旧,随多少而尽。来拜访的人清谈终日,而不涉及荣华利禄。想以私事求取的人,听到他的话必定内心惭愧。刚辅佐朝政时,御史中丞崔宽本来豪奢,城南别墅池观堂皇,为当时第一。当天派人毁掉它。京兆尹黎干出入随从骑兵百数,削减后只留十余骑。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立行营,正举行大会,任命文书到达,音乐散去五分之四。其他闻风而自然感化的人,不可胜记。

【臣】按:杨绾只因节俭无私,辅佐朝政十天,闻风自化,忽然改观,所以为政者只在于端正自己。孔子说:“枨也有欲望,怎么能刚强?”孟子说:“不做不该做的事,不想要不该要的东西,如此罢了。”无欲则何事不成,人们自然敬畏喜爱他。

王师讨伐蔡州,任命裴度巡视行营,各军返回,上奏攻取策略,与皇帝心意相合。裴度认为权纪未张,王室衰微,常愤愧无死所。自行

营归,知贼曲折,及当国讨贼,益急。十二年,请身督战,帝独目度,留曰:“果为朕行乎?”度俯伏流涕曰:“臣誓不与贼偕存【臣】按:度以皇灵之不振,常愧愤无死所,其自任者不小矣。宜其身系中外安危者二十余年也。蔡之乱,度以身当之,而乱以平。后朱克融、王庭凑作乱,宰相崔植、杜元頴皆不以国事为意。度虽将无功,晚年不复有经济意,优游緑野,岂得已哉?

译李晟率军回京,深知贼军虚实,等到他执掌国政讨伐贼军时,更加急切。元和十二年,他请求亲自督战,皇帝唯独注视着他,挽留他说:“你真的肯为我出征吗?”李晟俯伏在地,流着泪说:“臣发誓不与贼军共存。”

臣按:李晟因皇威不振,常感羞愧愤懑,觉得无地自容,他自我期许的责任重大。他身系朝廷内外安危二十多年是理所当然的。蔡州叛乱时,李晟挺身而出承担重任,叛乱因此平定。后来朱克融、王庭凑作乱,宰相崔植和杜元颖都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李晟虽然将领方面没有功劳,晚年也不再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在绿野堂悠闲度日,这难道是出于本愿吗?

宋李沆为相,王旦参知政事。以西北用兵,或至旰食。旦叹曰:“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西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聴。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祀之事作矣。”沆又尝言:“居重位,实无补。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此少以报国耳。朝廷防制纎悉备具,或徇所陈情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陆象先曰:“庸人扰之,是已。憸人苟一时之进,岂念厉民哉?”

沆性直谅,内行修谨,言无枝叶,识大体。居位慎密,不求声誉,动遵条制,人莫能干以私。治第封邱门内,防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沆笑曰:「居第当▯子孙,此为宰相防事,诚隘;为太祝、奉礼防事,已寛矣。」

【臣】按:李沆忧国奉公,识鉴深逺,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尤为大体。国家防制,不患不密,日増月益,烦扰滋甚,此故水旱盗贼之所由来也。沆之意,欲以寛大简易,休息涵养,安天下元元之民,而岂沮格人言哉?为大臣,固当为国家虑其大者逺者,而岂在区区之间也?

王曽方严持重,每进见言利害事,审而中理,多所荐拔,尤恶侥幸。帝问曽曰:「比臣僚请对,多求进者。」曽对曰:「惟陛下抑奔竞而崇恬静,庶防有难进易退之人矣。」曽进退士人,莫有知者。范仲淹尝问曽曰:「明▯士类,宰相之任也,公之盛徳,独少此耳。」曽曰:「夫执政者,恩欲归已,怨将谁归?」仲淹服其言。

【臣】按曽自言志不在温饱,居相位处危疑之际,守正不阿,能使宫闱虚已,小人废退,以恬静厉俗,以俭约处已,可谓有大臣之才与节矣。宜胡文定称之曰:「李文靖澹然无欲,王沂公俨然不动,资禀如此,又济之以学,故是八分地位也。」

杜衍为枢密使,每内降恩,率寝格不行,积诏防至十数,辄纳帝前。谏官欧阳修入对,帝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耶?凡有求于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

衍尝谓门生曰:「凡士君子作事行已当履中道,不为矫饰。矫饰过实,则近乎伪。」又曰:「作官第一清畏,无求人知。苟欲人知,同列不慎者众,必谮已为上者。又不加明察,适足取祸耳。」但优游于其间,黙而行之,无愧于心可也【臣】按:衍笃实平恕,与范、富、韩共事,独相左右而不为茍同。韩琦尝言:「公每事问曰:『谏议看来未?谏议曽看,便将来押字。』」琦益为之尽心,不敢忽以见此。公存心至公,不必以出于己为是,贤于人逺矣。在永兴能苏民之困,在审官能止吏之奸,才尤过人。要惟以实心任实事而能然也。

范仲淹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仲淹少有大节,其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尝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子纯仁忧国爱君,不以利害得防贰其心,刻意名节,难进易退,虽屡黜废,志气弥厉,以为有文正之风焉【臣】按:仲淹不世出之才,遇鋭意向太平之主,如其规画,岂汉唐之治所可防及哉?而侥幸者多不便,于是以朋党中之,而上意移矣。仲淹自筮仕及参大政,慨然自任以天下之重,虽不获究其用,而士大夫自此知矫厉名节,其禆于世教匪浅矣。世言仲淹子各得其父,一体纯礼得其文学,纯粹得其将畧,纯仁得其徳量,皆能世其家云。

韩琦早有盛名,识量英伟,临事喜愠不见于色,论者以重厚比周勃,政事比姚崇。

琦曰:「琦生平仗孤忠以进,每遇大事,即以死自处。幸而不死,皆偶成,实天扶持,非琦所能也。又尝谓大臣以李固、杜乔为本,其▯犹恐为胡广、赵戒。若以胡、赵自处,▯可知也。」

【臣】按琦定策两朝,再安社稷,处危疑之地,无动容变色之虞,可谓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要其所以一诚而已,诚之所通,

译宋李沆任宰相,王旦任参知政事。因西北用兵,有时甚至吃得很晚。王旦感叹说:“我们怎么能坐着实现太平,得以悠闲无事呢?”李沆说:“稍微有些忧虑勤苦,足以作为警戒。将来西方安宁,朝廷未必没有事。”李沆又每天取来各地水旱灾害和盗贼的奏报。王旦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烦劳皇上听闻。李沆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各地的艰难,不然血气方刚,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大兴土木、甲兵、祷祀之类的事了。”李沆又曾说:“身居高位,实际上没有补益。只有把内外所陈述的利弊,一概驳回,这才算是稍微报答国家罢了。朝廷的防备制度详尽完备,如果顺从所陈述的情由施行一件事,那造成的伤害就多了。”陆象先说:“庸人扰乱它,就是这样。奸邪之人苟且求取一时的进用,哪里会考虑残害百姓呢?”

李沆性情正直诚信,内在品行修养严谨,说话没有枝蔓,识大体。居位谨慎周密,不追求声誉,行动遵循条令制度,没有人能用私事干扰他。他在封邱门内建造宅第,厅堂前仅能容得下马转身,有人说这太狭窄了。李沆笑着说:“居住的房子应当留给子孙,这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狭窄;作为太祝、奉礼的厅堂,已经宽绰了。”

【臣】按:李沆忧国奉公,见识深远,将内外所陈述的利弊一概驳回,尤其识大体。国家的防备制度,不担心不严密,而是日益增加,烦扰更加严重,这正是水旱灾害和盗贼产生的原因。李沆的意思,是想用宽大简易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定天下的百姓,哪里是阻挠别人的言论呢?作为大臣,本来应当为国家考虑重大而长远的事,哪里在于区区小事呢?

王曽方正严肃持重,每次进见谈论利弊之事,审慎而合乎情理,多所推荐提拔,尤其厌恶侥幸之人。皇帝问王曽说:“近来臣僚请求对答,多是求取进用的人。”王曽回答说:“只有陛下抑制奔竞而崇尚恬静,或许会有难进易退的人了。”王曽进退士人,没有人知道原因。范仲淹曾问王曽说:“明辨士人,是宰相的职责,您的盛德,唯独缺少这一点了。”王曽说:“执政的人,恩惠想归于自己,怨恨将归于谁呢?”范仲淹信服他的话。

【臣】按:王曽自称志向不在温饱,身居相位处于危疑之际,坚守正道不阿谀,能使后宫虚心接纳,小人被罢退,用恬静激励风俗,用俭约对待自己,可以说有大臣的才能和气节了。难怪胡文定称赞他说:“李文靖淡泊无欲,王沂公庄严不动,资质禀赋如此,又用学问来辅助,所以是八分地位啊。”

杜衍任枢密使,每当内降恩旨,大多搁置不执行,积累诏令到十几份,就呈到皇帝面前。谏官欧阳修入宫对答,皇帝说:“外人知道杜衍封还内降恩旨吗?凡是有求于我的,每次以杜衍不同意告知他们而停止的,比封还的还多。”

杜衍曾对门生说:“凡是士君子做事行事应当遵循中道,不做矫饰。矫饰超过实际,就接近虚伪了。”又说:“做官第一要清畏,不要求人知道。如果求别人知道,同僚中不谨慎的人很多,一定会诬陷你给上级。上级又不加明察,正好招致祸患罢了。”只是在其中悠闲从容,默默实行,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臣】按:杜衍笃实平恕,与范仲淹、富弼、韩琦共事,独自辅佐左右而不苟同。韩琦曾说:“公每件事都问:‘谏议看过没有?谏议看过了,就拿来签字。’”韩琦因此更加尽心,不敢忽视这一点。公存心至公,不一定以出自自己为是,贤能远超他人了。在永兴能解除百姓的困苦,在审官院能制止官吏的奸邪,才能尤其过人。关键是以实心做实事才能这样。

范仲淹每次感激议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饰厉行崇尚风节,是从范仲淹倡导开始的。

范仲淹年少时就有大节,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悲欢,都不动心,而慷慨有志于天下。曾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儿子范纯仁忧国爱君,不因利害得失改变心意,刻意追求名节,难进易退,虽然屡次被贬废,志气更加严厉,认为有范仲淹的风范。【臣】按:范仲淹是不世出的才能,遇到锐意向往太平的君主,如果按照他的规划,难道汉唐的治理可以企及吗?而侥幸之人大多不便,于是以朋党陷害他,而皇帝的心意改变了。范仲淹从开始做官到参与大政,慨然以天下重任为己任,虽然没有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而士大夫从此知道矫饰厉行名节,他对世教的裨益不浅了。世人说范仲淹的儿子各自得到父亲的长处,范纯礼得到他的文学,范纯粹得到他的将略,范纯仁得到他的德量,都能继承家风。

韩琦早有盛名,识量英伟,遇事喜怒不形于色,议论的人以重厚比周勃,政事比姚崇。

韩琦说:“我平生仗着孤忠进用,每次遇到大事,就以死自处。幸而不死,都是偶然成功,实在是上天扶持,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又曾说大臣以李固、杜乔为根本,那样还担心成为胡广、赵戒。如果以胡广、赵戒自处,那就可想而知了。”

【臣】按:韩琦在两朝定策,再次安定社稷,处于危疑之地,没有动容变色的担忧,可以说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关键是他所以能这样,只是一诚而已,诚之所通,

天相之矣,亦非偶然也。既成大功,享盛名,而进退之际,尤从容有余。琦尝谓保初节易,保晚节难,故晚节事事尤着力。有周公之才,而终无骄吝,抑岂崇勃者所可彷佛也【臣】又按琦与范仲淹经畧西事,在兵间久,一时倚以为重,军中称之。韩、范、琦规进取,淹务持重,议各不同,而协谋甚和。东兵自宿卫来,不习劳苦,琦奏増土兵,减屯戍,内实京师,外省用度。仲淹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纾西人馈挽之劳。如二臣之计,皆不欲兵多,既虚縻府库财,又恐烦民间挽运,或激他变也。计画深长,忧国奉公,即此一事,可想见之矣。

译上天保佑他,也不是偶然的。既然建立了巨大的功勋,享有盛大的名声,而在进退取舍的关键时刻,尤其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琦曾经说,保持最初的节操容易,保持晚年的节操难,所以在晚年行事上尤其着力。他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却始终没有骄傲吝啬,这难道是像周勃、霍光那样的人所能比拟的吗?臣又查考,琦与范仲淹共同筹划西部边防事务,在军营中时间很久,当时朝廷倚重他们,军中对他们称颂。韩琦、范仲淹、琦谋划进取,范仲淹致力于持重防守,意见各不相同,但共同谋划时非常和谐。东部的军队从禁卫军中调来,不习惯劳苦,琦上奏增加本地士兵,减少驻防兵力,充实京城内部,节省外省的开支。范仲淹得到熟羌人的效用来守卫边疆,于是迁移驻防军队到内地就食,减轻西部百姓运输粮草的劳役。像这两位大臣的计策,都是不希望军队过多,既白白耗费国库财力,又担心烦扰民间的运输,或者激起其他变故。他们的计谋深远,忧国奉公,仅从这一件事,就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了。

富弼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

【臣】按:弼前后上疏,屡以君子小人之辨为言,其行已事君,一于此矣。先是,仁宗开天章阁,谘询治道,弼与琦、仲淹各上事,其防未尝不归于进贤而退不肖也。宰相之职,如是而已。弼使北,功甚伟,人多称之,然每不自以为功。至知青州,活饥民四十余万,则每自言之曰:“过于作中书二十四考矣。”古大臣无时不以斯世斯民系念也。

司马光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陜洛间皆化其徳。有不善曰:“君实得毋知之乎?”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及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洛中有田三顷,防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神宗谓吕公着曰:“司马光方直,其如迂濶何?”对曰:“孔子上圣,子路犹谓之迂;孟轲大贤,时人亦谓之迂濶。况光岂免此名?大抵虑事深逺,则近于迂矣。”

【臣】按:光至行所孚中外,系心田夫,野老皆知司马相公也。苏轼所谓曰诚曰一者,信矣。自古小人之一切茍且卤莽者,自以为适时务近人情者也。孰知夫君子之立身制行,真足以砥柱頽波,救药沈痼,而岂迂濶之谓哉?其规画计虑,不急小喜近功,行之则隠食其福;不用而国家卒中茍且卤莽之祸。迂濶者乆之而知其非迂濶也,嗟其晚矣!吕公着之对有防哉。

吕公着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平居无疾言遽色,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简重清静,葢天禀然。其识虑深敏,量闳而学博,遇事善决。苟便于国,不以私利害动其心。与人交出于至诚,好徳乐善。见士大夫以人物为意者,必问其所知与其所闻,参互考实以达于上。每议政事,博取众善以为善。至所当守,则毅然不囘。夺神宗尝言其于人材不欺,如权衡之称物,尤能避逺声迹,不以知人自处。

【臣】按:公着留意人物,博取众善,如权衡之不欺,有容之量也。避逺声迹,不居知人之名,善则归君者也,真得宰相之体矣。公着与父夷简俱登相位,史称夷简多智数,公着一切持正,其尤弛亲之过而敬其美者与?

范镇清白坦夷,遇人必以诚恭俭慎,黙口不言人过。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乗前,无所囘屈。

【臣】按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徳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无有敢优劣之者也。镇知谏院,前后章数十上,务引大体,非闗朝廷安危、民生利害,则濶畧不言。尝曰:“置谏官者,为宗庙社稷计也。谏官而不以宗庙社稷计事,陛下是爱死、嗜利之人,臣不为也。”又曰:“君子言聴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隂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之数言者,尤进谏者之极则也。

范祖禹在迩英守经据正,献纳尤多。尝讲《尚书》至“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六语,拱手再诵,却立云:“愿陛下留聴。”帝首肯再三,乃退。每当讲前夕,必正衣冠,俨然如在上侧。命子弟侍,先按讲其説,开列古义,参之时事,言简而当,无一长语,义理明白,粲然成文。苏轼称为讲官第一【臣】按:如祖禹者,可谓无负乎为讲官矣。神宗既祥,祖禹即疏陈愿崇俭敦朴,辅养圣性。夏暑权罢讲。言今日之学与不学,系他日治乱。拜右谏议大夫,首上疏论人主正心修身之要。宣仁后崩,即极言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离合之时。凡所言者,洞见本源,深切痛痒。其术不获施,而病证无不騐也。其忠爱之心,本之自然,勿欺之诚,积于梦寐,而岂徒然哉?可以为万世之论説于君前者法矣。

刘安世与司马光为同年契,因遂从学。一日避席问:“尽心行己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光曰:“其诚乎!吾生平力行之,未尝须臾离也。故立朝行已俯仰无愧尔。”闻行之何先?光曰:“自不妄语始。”自是拳拳勿失,终身行之【臣】按:立诚自不妄语,真体騐切实

译富弼担任宰相时,恪守典章制度,沿袭旧例,同时顺应公议,心中没有私意掺杂其间,因此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太平无事。

【臣】按:富弼前后上奏章,屡次以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为论题,他修身事君的原则,都体现在这一点上。在此之前,仁宗开启天章阁,咨询治国之道,富弼与韩琦、范仲淹各自陈述政见,他们的防范之策没有不归结于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的。宰相的职责,就是这样罢了。富弼出使北朝,功劳非常伟大,人们多称赞他,但他每次都不自认为有功。直到他任青州知州,救活了四十多万饥民,才常常自己说:“这超过了我在中书省二十四年的政绩。”古代大臣无时不将当世百姓挂在心上。

司马光真诚自然,天下人敬重信任他。陕西、洛阳一带都感化于他的德行。有人做了坏事,就说:“君实难道不知道吗?”司马光对事物淡泊,没有什么喜好。在学问上无所不通,只是不喜欢佛教和道教。他说:“他们的精微言论赶不上我们的儒家经典,他们的荒诞言论我不相信。”洛阳有三顷田地,他妻子死后卖田来安葬。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简单的食物,直到终身。神宗对吕公着说:“司马光方正刚直,只是怎么如此迂阔呢?”吕公着回答说:“孔子是上圣,子路还说他迂腐;孟子是大贤,当时的人也说他迂阔。何况司马光怎能避免这个名声?大抵考虑事情深远,就接近于迂阔了。”

【臣】按:司马光极高的品行使内外信服,连农夫、老人都知道司马相公。苏轼所说的“诚”和“一”,确实如此。自古小人的一切苟且卤莽行为,自以为符合时务、贴近人情。谁想到君子立身行事,真能像中流砥柱般抵挡颓败的潮流,救治沉疴顽疾,这难道是迂阔吗?他们的规划计谋,不追求小喜和近功,实行它则暗中享受其福;不实行它,国家最终会遭受苟且卤莽的祸患。迂阔的人久了才知道那不是迂阔,可惜太晚了!吕公着的回答有深意啊。

吕公着从少年时讲学,就以修养心性为本。平时没有疾言厉色,对于声名利禄、繁华热闹,淡泊没有什么喜好。简约庄重、清静,大概是天性如此。他的见识思虑深敏,气量宏大且学识渊博,遇事善于决断。如果有利于国家,不因私利损害而动摇他的心。与人交往出于至诚,喜好德行、乐于行善。见到士大夫以举荐人才为意的,一定询问他所知所闻的人,参互考证核实后上报给皇上。每次议论政事,广泛采纳众人的优点作为善政。至于应当坚守的原则,则毅然不回头。神宗曾说他对于人才不欺骗,像秤称物一样,尤其能避开名声和踪迹,不以识人自居。

【臣】按:吕公着留意人才,广泛采纳众人的优点,像秤不欺骗一样,有包容的气量。避开名声和踪迹,不居识人之名,善政归功于君主,真正符合宰相的体统。吕公着与父亲吕夷简都登上相位,史书称吕夷简多智谋,吕公着一切持正,这大概是宽恕父亲的过错而敬重他的美德吧?

范镇清白坦荡,待人一定以诚、恭、俭、慎,闭口不说别人的过错。面临大节,决断大议,神色温和而语气刚壮,常想以死相继。即使在万乘之尊的皇帝面前,也不退缩屈服。

【臣】按: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议论天下的贤者,一定说是君实、景仁。他们的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他们的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没有人敢评判他们的优劣。范镇任谏院知院,前后奏章几十篇,务必引据大体,如果不关朝廷安危、民生利害,就宽略不言。曾说:“设置谏官,是为宗庙社稷考虑。谏官如果不为宗庙社稷考虑事情,陛下是爱死、嗜利之人,我不做。”又说:“君子言听计从,消除祸患于未萌,使天下暗中受其赐;没有智名,没有勇功,使天下受其害而我享其名,我有什么心呢!”这几句话,更是进谏的极致准则。

范祖禹在迩英阁讲经守正,献纳尤多。曾讲《尚书》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六个字,拱手再诵,退立说:“愿陛下留听。”皇帝再三点头,才退下。每当讲经的前一夜,一定端正衣冠,俨然如在皇帝身边。命令子弟侍立,先按讲他的学说,开列古义,参合时事,言语简练得当,没有一句长话,义理明白,粲然成文。苏轼称他为讲官第一。【臣】按:像范祖禹这样,可谓无负于讲官了。神宗丧期结束,范祖禹即上疏陈述愿崇尚节俭、敦厚朴实,辅养圣性。夏季暑热暂时罢讲。说今日学与不学,关系日后的治乱。拜右谏议大夫,首先上疏论述人主正心修身的要点。宣仁后去世,即极力陈述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离合之时。凡是所说的,洞见本源,深切痛痒。他的术数未能施行,而病证无不验证。他的忠爱之心,本于自然,勿欺的诚意,积于梦寐,岂是徒然呢?可以作为万世在君主面前论说的法度。

刘安世与司马光是同年好友,于是跟随他学习。一天避席问:“尽心行己的要领,可以终身实行的?”司马光说:“大概是诚吧!我生平力行的,未曾片刻离开。所以立朝行己俯仰无愧。”问实行它从何开始?司马光说:“从不说谎开始。”从此拳拳不忘,终身实行。【臣】按:立诚从不说谎开始,真是体验切实。

之言。妄者诚之反也,语者妄之招也。故必言行相顾,而后为慥慥笃实之君子矣。亦何入而不自得也?安世自奉母命就谏职,直已而行,罹贬窜祸最剧,然无秋毫易虑,处之优如也。纵横妙用,无处不通,诚故如是。夫于母之命之者,方不愧矣。顺亲之道也。

译所说的话。妄是诚的反面,言语是招致妄的诱因。所以一定要做到言行一致,然后才能成为真诚笃实的君子。这样又怎么会身处任何境地而不感到自在呢?安世自从奉母亲之命担任谏官之职,坚持正道而行,遭受贬谪流放的灾祸最为严重,然而没有丝毫改变心志,处之泰然。纵横妙用,无处不通,真诚之所以如此。对于母亲所命令的,方才无愧了。这是顺从亲长的道理。

李纲负天下之望,以一身用舍为社稷生民安危,虽身或不用,用不久,而其忠诚义气凛然,动乎逺迩。

【臣】按:纲屡进屡斥,而忠君忧国之心无须臾忘也。奏疏累数万言,皆中当世之务,虽不一用,而谆谆然不少休。史臣谓如赤子之慕其母,怒呵犹噭噭焉,挽其裳裾而从之者,信矣。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

宗泽质直好义,亲故贫者多依以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君父侧身甞胆,臣子乃安居美食耶?」

【臣】按:主忧臣辱,君父侧身甞胆,而臣子安居美食。歴览往者祸乱之辙,靡不如斯,深为嗟痛。《宋史》泽与赵鼎合▯,以为论泽、鼎之终,而益有感。泽之易箦也,连呼“渡河”者三;鼎自题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之句。二臣之爱君忧国,虽死生祸变之际,犹不渝也。泽又有《亲迎复二圣疏》,圣人爱其亲以及人之亲,所以教人孝;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亦与经文相发明。

张浚幼有大志,及为熙河幕官,徧行边垒,览观山川形势,时时与旧戍守将握手饮酒,问祖宗以来守边旧法及军阵方畧之宜,故一旦起自疏逺,当枢筦之任,悉能通知边事。与赵鼎共政,多所引擢,从臣朝列,皆一时之望人,号“小元祐”。所荐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珙等为名臣,拔呉玠、吴璘于行间,谓韩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一见刘锜,付以事任,卒皆为名将,有成功一时,称浚为知人。浚事母以孝称,学邃于易。

【臣】按:浚自为幕职,熟知边事,故以川陜自任。未有漫然而可以受宣抚重寄者也。既至陜,即拔吴玠、吴璘、刘锜于行间,任刘子羽、赵开为宾佐。未尝以己之习边事,徒自用而不用人也。观浚出入将相,収得人之益为多矣。然犹失之于恶曲端而用赵哲、邵宏渊,富平、淮西之败,何异孔明街亭之役乎?故知为将为相,要在于能用人。噫!难矣哉!

或问岳飞:“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张俊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飞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臣】按:如飞者,岂特古之名将罕及,抑古之纯臣也?读书知义理者,亦求如是已矣。“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盖痛乎其言之!然武臣之莫肯尽死,大半始于文臣之爱钱,沮抑其气而啓其心。彼固积毒,而亦有所轻于我也。故夫贪者,诚祸乱之根也。为人臣者,能以此二言为戒,何忧太平之无时哉!

宋史·道学▯曰:道学之名,古无是也。三代盛时,天子以是道为政教,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为职业,党庠术序师弟子以是道为讲习,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载之间,无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泽,以遂其性。于斯时也,道学之名何自而立哉?文王、周公既没,孔子有徳无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渐被斯世,退而与其徒定礼乐、明宪章、删诗书、修春秋、赞易象、讨论坟典,期使三五圣人之道昭明于无穷。故曰:夫子贤于尧舜逺矣。孔子没,曽子独得其▯▯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不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乗之,几至大壊。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惇颐出于舂陵,乃得圣人不▯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隂阳五行之理,了若指掌。张载作《西铭》,又极言理一、分殊之指,然后道之大原出于天者,灼然而无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颢及弟颐实生,及长,受业周氏,已乃扩大其所闻,表章《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竝行。于是上自帝王▯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徳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其学加亲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为先,明善诚身为要。凡诗书六艺之文,与夫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六朝者,至是皆焕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学所以度越诸子而上接孟氏者,与其于世代之汚隆、气化之荣悴有所闗系

译李纲承载着天下的期望,他个人的任用与否,关系到国家与百姓的安危。虽然有时不被任用,或任用时间不长,但他忠诚正义的气节令人肃然起敬,感动着远近之人。

【臣】认为:李纲屡次被进用又屡次被贬斥,但他忠君忧国的心志没有片刻忘记。他上奏的疏章累计数万言,都切中当世的政务,虽然大多未被采纳,但他恳切劝谏却从未稍停。史臣说李纲就像婴儿依恋母亲一样,即使被呵斥怒骂,仍然哭着拉着母亲的衣襟跟随,这确实是实情。忠臣侍奉君主,孝子侍奉父母,其根本是一致的。

宗泽质朴正直,崇尚义气,亲戚故旧中贫穷的人多依靠他维持生计,而他自己的生活非常简朴。他常说:“君主和父亲尚且侧身卧薪尝胆,做臣子儿女的怎么能安居享乐、美食饱食呢?”

【臣】认为: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侧身卧薪尝胆,而臣子却安居享乐。纵观以往祸乱的轨迹,没有不是这样的,令人深深感叹痛心。《宋史》将宗泽与赵鼎合传,在论述宗泽、赵鼎的结局时,更让人有所感慨。宗泽临终时,连呼“渡河”三次;赵鼎自己题写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的诗句”。这两位大臣爱君忧国,即使在生死祸变之际,也始终不渝。宗泽还有《亲迎复二圣疏》,圣人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广到爱别人的亲人,以此来教导人们尽孝;敬爱自己的兄长并推广到敬爱别人的兄长,以此来教导人们尽悌,这也与经文的义理相互阐明。

张浚年轻时就有大志向,等到担任熙河幕官时,走遍边防堡垒,观察山川形势,时常与老戍守将领握手饮酒,询问祖宗以来守边的旧法以及军阵方略的适宜之处,所以他一旦从偏远之地被起用,担任枢密院的重任,都能通晓边防事务。他与赵鼎共同执政,提拔了许多人,朝廷中的臣僚,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号称“小元祐”。他所推荐的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等成为名臣,从行伍中提拔吴玠、吴璘,认为韩世忠忠勇可靠,可以托付大事,一见刘锜,就委以重任,最终都成为名将,在当时取得成功,人们称赞张浚善于识人。张浚侍奉母亲以孝顺著称,学问深通《易经》。

【臣】认为:张浚自从担任幕职,就熟知边防事务,所以以川陕地区为己任。没有漫不经心就能接受宣抚使这一重任的人。他刚到陕西,就从行伍中提拔吴玠、吴璘、刘锜,任用刘子羽、赵开为幕僚。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熟悉边防事务,就只凭一己之力而不任用他人。看张浚出入将相之位,获得人才的好处很多。然而他还是因为厌恶曲端而任用赵哲、邵宏渊,富平、淮西的失败,与诸葛亮街亭之战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知道做将帅、做宰相,关键在于能用人。唉!这太难了!

有人问岳飞:“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岳飞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就太平了。”张俊曾经询问用兵的方法,岳飞说:“仁、智、信、勇、严,缺少一样都不行。”岳飞喜爱贤才,礼遇士人,阅览经史,高雅地歌唱、投壶游戏,恭谨谦逊如同书生。【臣】认为:像岳飞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古代名将难以企及,他也是古代纯粹的忠臣啊?读书明理的人,也不过是追求这样的境界罢了。“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这话真是痛切啊!然而武臣不肯拼死效命,大半始于文臣爱钱,挫抑了武臣的士气而开启了他们的私心。那些文臣固然积存毒害,但也轻视武臣。所以贪婪的人,确实是祸乱的根源。做臣子的,如果能以这两句话为警戒,还担忧太平没有时机吗!

《宋史·道学》说:道学这个名称,古代是没有的。夏商周三代盛世,天子用这种道来治理政教,大臣百官用这种道作为职业,学校师生用这种道作为讲习内容,四方百姓日常使用这种道却不知道,所以天地之间,没有一个百姓、一件物品不蒙受这种道的恩泽,从而顺遂他们的本性。在这个时候,道学的名称从何确立呢?文王、周公去世后,孔子有德行却没有地位,既不能使这种道的效用逐渐普及于世,就退而与他的弟子制定礼乐、阐明典章、删定诗书、修撰春秋、赞颂易象、讨论典籍,期望使三五圣人的道理昭明于无穷后世。所以说:孔子比尧舜贤明得多。孔子去世后,曾子独自得其真传,曾子的儿子子思,以及孟子。孟子去世后而无人继承。两汉以后,儒者论述大道,观察得不精细,谈论得不详细,异端邪说兴起并乘虚而入,几乎导致大道大坏。一千多年后,到宋朝中期,周敦颐出于舂陵,才得到圣人未传的学问,作《太极图说》《通书》,阐明阴阳五行的道理,清晰得像指掌一样。张载作《西铭》,又极力说明理一、分殊的宗旨,然后道的根本出于天的道理,就清晰无疑了。仁宗明道初年,程颢和他的弟弟程颐出生,长大后,师从周敦颐,后来扩大所听到的学问,表彰《大学》《中庸》两篇,与《论语》《孟子》并行。于是上自帝王治心的奥秘,下至初学者入门的途径,融会贯通,没有剩余的蕴藏。直到宋朝南渡,新安朱熹得到程氏的正统,他的学问更加亲切。大体上以格物致知为先,以明善诚身为要。凡是诗书六艺的文章,以及孔孟的遗言,在秦火中颠错,在汉儒中支离,在魏晋六朝中幽沉,到这时都焕然一新地大明,井然有序地各得其所。这就是宋朝儒者的学问之所以超越诸子而上接孟子的原因,它与世代的兴衰、气化的荣枯有所关联。

也。甚大道学盛于宋,宋弗究于用,甚至有厉禁焉。后之时君世主欲复天徳王道之治,必来此取法矣。

译啊!大道学在宋代盛行,但宋代未能将其应用于实际,甚至对其加以严厉禁止。后来的君主想要恢复天德王道的治理,必定会来这里寻求效法的榜样。

【臣】按:道学之名,非古无是也。道之大原,出于天,而人不学,无以为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也。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皆躬上圣之姿,而孜孜焉惟学之是尚。由是道徳一而风俗同,故其名亦无自而立也。自周衰,圣王不作,而道统之▯,集于孔子。孔子没,而曽子得其▯,▯之子思,以及孟子。然皆有徳无位,其不见容于时,而为所诟病者,固已屡矣。更千余年之间,而吾道之颠错支离,幽沉于诸子百家之说者,又以益甚。周子起,而得孔孟不▯之学,▯之程子,以及朱子。朱子于诸儒,又为能集其成。而当世之攻之者,尤力。林栗因论《易》、《西铭》不合,首劾熹窃张载、程颐绪余,谓之道学。由是道学之名为小人排击善类之目。是时叶适上疏争之,以为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葢为是言者诚弗思之甚也。夫其目君子为道学,是敢于以道学为非也。敢于以道学为非,是敢于自絶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小人无忌惮,一至于是,而后又目之为伪学,则诬惑颠倒,尤无所不至矣。臣又怪夫道学之禁,已弛于有宋嘉泰之初,而道学之名犹若有厉禁焉,中于人心而不去也。方宋之禁道学也,目为伪党,又变为逆党,其祸亟矣。士之绳趋尺歩,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故一时之依阿防懦者,更名他师,或变易衣冠,狎游市肆,自别其非党。今程朱之道,已大显于世,未尝有所禁于学者也。而士之绳趋尺歩,稍不移于流俗者,则羣讪笑之曰:“某道学也。”真若以儒为戯者,而衾影梦寐,则为妾妇、为穿窬、为垄断、为鄙夫、为乞人,不惟不耻,而且安之。人心风俗之隠忧,有甚于宋之明设道学之禁而攻之者矣。夫道学者,诚徳行之总也。其统在上,则赖以行;在下,则赖以明。今孔孟之书,具在其书,不可以不备读;其一举动,不可以不详识;而取法,不可以节举。而约说者也,于周、程、张、朱五子亦然。学者要当尽读其书,尽法其行,举之不胜举也。是以推史臣▯赞之意,而论其大畧,以为世道人心儆云。

韩侂胄自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凡近世大儒之书,皆显禁以絶之。真徳秀晚出,独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而服行之。党禁既开,而正学遂明于天下。后世多其力也。史弥逺入相,専国事。魏了翁察其所为,力辞召命。丁生父忧,解官。心防筑室白鹤山下,以所闻于辅广、李燔者,开门授徒。士争负笈从之。由是蜀人尽知理义之学【臣】按:徳秀讲习服行,一以斯道为己任。立朝进退,风裁卓然。所进《大学衍义》一书,尤有功于天下后世。了翁讲学白鹤山下,后请表章周、张、程子,锡爵定諡。每以讲学不明,风俗浮浅,立朝无犯顔敢谏之忠,临难无仗节死义之勇,为可忧之甚者。其引义劘上,亦所谓非尧舜之道不陈也。之二臣者,俱晚出而有功正学甚大。史氏仅列之儒林,似未审也。

文天祥以江西提刑安抚使召入卫。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妓满前。至是痛自贬损,尽以家资为军费。每与宾佐语及时事,辄流涕抚几,言曰:「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天祥死,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媿【臣】按:如天祥者,于成仁取义,真不媿矣。读其▯,想见其为人,可为流涕也。屡奋屡踬,百折不屈,观其志,非欲遂以一死谢其责也。死于尚可一有为之日,斯未免为谅;死于必无可为之时,而事乃毕也。故死非天祥之所难,其奉两孱主,崎岖万状,必欲扶持之,数滨于死而益壮,真可光日月,照汗青矣。宋三百年养士之盛,后以死报者,前代未有若是之多也,而天祥尤烈。善乎史臣之论之者曰:「宋三百余年取士之科,莫盛于进士,进士莫盛于抡魁。」自天祥死,世之好为髙论者,谓科目不足以得伟人,岂其然乎?

元耶律楚材尝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省一事

译【臣】认为:道学这个名称,并非古代没有。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但人如果不学习,就无法体认道。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道理是一样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都具备至高无上的圣人之姿,却勤勉不懈,只崇尚学习。因此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所以“道学”这个名称也就无从产生。自从周朝衰微,圣王不再出现,道的正统便汇聚于孔子。孔子去世后,曾子得其真谛,曾子的学生子思,以及孟子继承下来。然而他们都有德行却没有地位,不被当时所容纳,而遭受诋毁指责,本来就已经多次发生了。经过千余年间,我们的道颠颠倒倒、支离破碎,隐没沉沦于诸子百家的学说之中,更加严重。周敦颐兴起,得到了孔孟未中断的学问,传给程子,以及朱子。朱子在诸儒中,又最能集大成。而当世攻击他的人,尤其猛烈。林栗因为论述《易经》、《西铭》不合,首先弹劾朱熹窃取张载、程颐的残余,称之为道学。从此“道学”之名成为小人排斥打击善类人的标签。这时叶适上疏争辩,认为称之道学这一句话,没有实际意义尤其严重,大概说这话的人确实思考得太不够了。他们把君子称为道学,这是敢于以道学为非。敢于以道学为非,就是敢于自己断绝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关系。小人无所忌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又称之为伪学,那么诬蔑迷惑、颠倒黑白,更是无所不至了。臣又奇怪的是,道学的禁令,已经在宋朝嘉泰初年解除,但道学之名好像仍有严厉的禁令一样,深入人心而不去除。当宋朝禁止道学时,将其视为伪党,又变为逆党,祸患紧迫。士人中那些循规蹈矩、稍以儒者自居的,无处容身。所以当时那些依附逢迎、怯懦的人,改拜其他老师,或者改变衣冠,在市井中狎游,以表明自己不是党人。如今程朱之道,已经在世上大大彰显,对学者并没有禁止。而士人中那些循规蹈矩、稍不随波逐流的,就被众人讥笑说:“某人是道学。”真好像把儒学当作儿戏,而在被影梦寐之间,却成为妾妇、成为盗贼、成为垄断者、成为鄙夫、成为乞丐,不仅不以为耻,而且安然处之。人心风俗的隐忧,比宋朝明设道学禁令而攻击它的情况更严重了。道学,确实是德行的总纲。它在上面,就赖以施行;在下面,就赖以阐明。如今孔孟的书,都还在,不可以不全部阅读;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可以不详细认识;而取法,不可以只列举部分。而简要说明的,对于周敦颐、程子、张载、朱子五子也是这样。学者应当尽读他们的书,尽法他们的行为,举不胜举。因此推究史臣撰写赞语的意思,而论述其大概,作为世道人心的警示。

韩侂胄自立伪学之名,来禁锢善类。凡是近世大儒的书,都公开禁止以断绝它。真德秀晚出,独自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并践行它。党禁既开,而正学于是明于天下。后世多归功于他的力量。史弥远入相,专断国事。魏了翁察知其作为,极力辞谢召命。遭遇父亲丧事,解官。心中防备筑室于白鹤山下,将所闻于辅广、李燔的学问,开门授徒。士人争着背着书箱跟随他。因此蜀人都知道了理义之学。【臣】认为:真德秀讲习服行,一以斯道为己任。在朝廷进退,风裁卓然。所进献的《大学衍义》一书,对天下后世尤其有功。魏了翁在白鹤山下讲学,后来请求表彰周敦颐、张载、程子,赐爵定谥。常以讲学不明,风俗浮浅,在朝没有犯颜敢谏的忠臣,临难没有仗节死义的勇士,为可忧之甚者。他引义劘上,也就是所谓非尧舜之道不陈。这两位大臣,都晚出而对正学功劳很大。史氏仅列之于儒林,似乎未审察。

文天祥以江西提刑安抚使被召入卫。文天祥性情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妓满前。至此痛自贬损,尽以家资为军费。每当与宾客佐吏谈论时事,辄流涕抚几,说:“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文天祥死,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了,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乎无愧。【臣】认为:像文天祥这样的人,于成仁取义,真无愧矣。读其赞语,想见其为人,可为流涕。屡奋屡踬,百折不屈,观其志向,并非想要以一死来谢责。死于尚可一有为之日,这未免为谅;死于必无可为之时,而事情才完结。所以死并非文天祥所难,他奉两孱主,崎岖万状,必欲扶持他们,数次濒临死亡而更加壮烈,真可光日月,照汗青。宋三百年养士之盛,后以死报答的,前代未有如此之多,而文天祥尤其壮烈。史臣论之善乎曰:“宋三百余年取士之科,莫盛于进士;进士莫盛于抡魁。”自文天祥死,世之好为高论者,谓科目不足以得伟人,难道是这样吗?

元耶律楚材曾说:“兴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省事。”

。任尚以班超之言为平平耳。千古之下,自有定论。后之负谴者,方知吾言之不妄也。」

译任尚认为班超的话不过是平常之论罢了。千百年之后,自然会有定论。后来那些遭受责难的人,才会知道我的话不是虚妄的。」

后有谮楚材者,言其在相位日乆,天下贡赋半入其家。后命近臣玛尔扎覆视之,惟琴阮十余,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

【臣】按元立国之初,楚材之功为多。凡所建明,能持大体,识虑深长,而一归忠厚,皆可师法。如戢贪暴,遏骄横,争官吏贡献聚敛之害,定课税之则,活避难之民,寛居停逃亡之法,倡兴文治,擢用儒臣,斯尤其卓卓可书者也。方太祖太宗之世,草昧初开,楚材一以儒者之道辅之。尝奏曰:「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业,非积数十年未易成也。」后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以赃抵罪,帝责楚材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为好人,何故乃有此辈?」对曰:「三纲五常,圣人之名教,有国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也。岂得縁一夫之失,使万世常行之道独见废于我朝乎?」如楚材者,葢欲以万世常行之道辅其君,然自非太祖太宗信任之専,孰不疑其迂濶者哉?

许衡幼有异质,七嵗入学,授章句,问其师曰:“读书何为?”师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乎?”师大竒之。稍长,嗜学如饥渇,然遭世乱且贫,无书,常从日者家见书疏义,因请寓宿,手抄归。既逃难徂徕山,始得《易》王辅嗣説,时兵乱中,衡夜思昼诵,身体而力践之,言动必揆诸义而后发。尝暑中过河阳,暍甚,道有棃,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或问之曰:“非其有,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乱,民无主。”曰:“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往来河洛间,从栁城姚枢得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书,益大有得。寻居苏门,与枢及窦黙相讲习,凡经▯子史礼乐名物星厯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而慨然以道为己任。尝语人曰:“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茍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者任也。”

【臣】按:衡、从、姚枢得程朱之书,与枢及窦黙相讲习。三人者,志同方,道同术也。始,枢之得程朱之书,葢自名儒赵复;而黙又得伊洛性理之书于孝感令谢宪之。枢与衡,又皆黙所荐。当世祖朝,三人者皆在左右,文治葢彬然盛矣。衡屡谢病,至元中应召,陈五事:其一,请行汉法;其二,言中书之务,用人、立法之宜;其三,言大学之道,而要之以修徳、用贤、爱民;其四,言重农桑,兴学校;其五,言崇退让,存防耻。可谓责难于君,而非尧舜之道不陈者也。在国子,其教尤详。大约因觉以明善,因明以开蔽,相其动息以为张弛。课诵少暇,即习礼,或习书算。少者即令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射,或投壶。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三纲五常为生人之道。衡之学,葢得之圣门下学者为深,故能继防絶之绪,而于异学虽不置辩,固已为之防矣。以上徳行。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九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

  士之孝

  爱亲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荘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隐公元年】

【臣】按:郑荘从考叔之言,母子如初,亦可谓孝思不忘。当时君子不称郑荘而称考叔,其食不啜羮,特

以发问,非真欲遗母,而君子以为爱其母。葢考叔广施孝道,能感悟其君,是以己之孝诚,锡及畴类,非谲谏己也。

汉杨厚母初与前妻子博不相安,厚年九嵗,思欲和亲,乃托疾不言不食。母知其防,瞿然改意,

译后来有人进谗言中伤耶律楚材,说他在担任宰相期间时间长久,天下的贡赋有一半都进入了他的家。太后命令近臣玛尔扎去查抄查看,只见有琴、阮等乐器十余件,以及古今书画、金石碑帖等遗文数千卷。

【臣】认为:元朝建国之初,耶律楚材的功劳最多。他凡是所提出并阐明的事,都能把握大局,见识思虑深远,而且一切归于忠厚,都值得效法。比如抑制贪婪暴虐,遏制骄横之气,争论官吏进贡聚敛的危害,制定赋税的标准,救活避难的百姓,放宽对逃亡者的处罚,提倡兴办文治,提拔任用儒臣,这些尤其值得显著记载。在太祖、太宗时期,国家初创,耶律楚材完全用儒者的道理来辅佐他们。他曾上奏说:“制造器物一定要用优秀的工匠,守住基业一定要用儒臣。儒臣的事业,不积累几十年是不容易成功的。”后来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因贪赃获罪,皇帝责备耶律楚材说:“你说孔子的教化可以实行,儒者是好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耶律楚材回答说:“三纲五常,是圣人的名教,有国家的人没有不遵循的,就像天上有日月一样。难道能因为一个人的过失,就让万世常行的正道唯独在我朝被废弃吗?”像耶律楚材这样的人,大概是想用万世常行的正道来辅佐他的君主,然而如果不是太祖、太宗对他信任专一,谁不会怀疑他迂腐空阔呢?

许衡小时候就有非凡的气质,七岁入学,老师教他章句,他问老师:“读书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考取功名罢了。”许衡说:“难道只是为了这个吗?”老师非常惊奇。稍大一些,他嗜学如饥渴,但遭遇世道混乱且贫穷,没有书,常常从算命先生家看到《尚书》疏义,于是请求寄宿,亲手抄写后带回家。后来逃难到徂徕山,才开始得到《易经》王弼的注解,当时兵乱之中,许衡晚上思考白天诵读,亲身实践,言行必定符合义理后才发出。曾经在暑天经过河阳,中暑严重,路边有梨,众人争着摘来吃,许衡独自端正地坐在树下,神态自若。有人问他,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不可以。”有人说:“世道混乱,百姓没有主人。”许衡说:“梨没有主人,我的心难道没有主人吗?”他在河洛之间往来,跟随柳城的姚枢得到了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的书,更加大有收获。不久住在苏门,与姚枢及窦默相互讲习,凡是经、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没有不讲的,并且慷慨地把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曾经对人说:“纲常不能一天在天下消亡,如果在位的人不能承担,那么在下位的人就要承担。”

【臣】认为:许衡、窦默、姚枢得到程朱的书,与姚枢及窦默相互讲习。这三个人,志向相同,道术相同。起初,姚枢得到程朱的书,大概来自名儒赵复;而窦默又从孝感令谢宪之处得到伊洛性理的书。姚枢与许衡,又都是窦默所推荐的。在世祖朝,这三个人都在皇帝身边,文治大概非常兴盛了。许衡屡次称病推辞,至元年间应召,陈述五件事:第一,请求实行汉法;第二,谈论中书省的事务,用人、立法的适宜;第三,谈论大学之道,归结于修德、用贤、爱民;第四,谈论重视农桑,兴办学校;第五,谈论崇尚退让,保存廉耻。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高标准要求,而不是尧舜之道就不陈述。在国子监,他的教导尤其详细。大抵是通过启发来明善,通过明善来开导蒙蔽,观察学生的动静来安排张弛。课诵稍有空闲,就练习礼仪,或者练习书法、算术。年幼的就让他们练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者射箭,或者投壶。学生们人人有所收获,尊敬老师,敬业。下至儿童,也知道三纲五常是做人的道理。许衡的学问,大概从圣门下的学者那里学得最深,所以能继承中断的学术脉络,而对于异端学说虽然不加辩论,实际上已经防备了。以上讲德行。

御定孝经衍义卷八十九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九十

士之孝

爱亲

《左传》记载郑伯在鄢地打败共叔段,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后悔了。颍考叔担任颍谷的封人,听说了这件事,有贡献给郑伯。郑伯赐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郑伯问他,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都尝过小人的食物,没尝过君主的肉羹,请让我带回去给她。”郑伯说:“你有母亲可以送食物,难道唯独我没有吗?”颍考叔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郑伯告诉他缘故,并且告诉他后悔。颍考叔回答说:“君主担忧什么?如果挖地直到泉水,在隧道中相见,谁能说不可以呢?”郑伯听从了。郑伯进入隧道说:“大隧道之中,快乐融融。”姜氏走出隧道说:“大隧道之外,快乐泄泄。”于是母子关系像当初一样。君子说:“颍考叔是纯粹的孝子,爱他的母亲,恩惠及于郑庄公。”《诗经》说:“孝子不匮乏,永远赐给你同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隐公元年】

【臣】认为:郑庄公听从颍考叔的话,母子如初,也可以说是孝心不忘。当时的君子不称赞郑庄公而称赞颍考叔,他吃饭不喝肉羹,特意用来引发郑庄公的询问,并不是真的想送给母亲,而君子认为他爱他的母亲。大概颍考叔广泛施行孝道,能感悟他的君主,是用自己的孝诚,恩赐给同类,并不是用诡诈的方式劝谏而已。

汉朝杨厚的母亲起初与前妻的儿子杨博相处不和睦,杨厚九岁时,想调和亲情,于是假装生病不说话不吃饭。母亲知道他的用意,惊惧地改变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