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孝经衍义卷四十二
语,既又诞妄无所不至。不然则又讪侮其父母曰:『古老之人无闻无知,徒自劳苦而不知所以自逸也。』昔刘裕奋农亩而取江左,一再传后,子孙见其服用,反笑曰:『田舍翁得此亦过矣。』此正所谓昔之人无闻知也。使成王非周公之训,安知其不以公刘、后稷为田舍翁乎?」
译言语,接着又荒诞虚妄到无所不至的地步。否则就又会讥讽侮辱他们的父母,说:“年老的人没有听闻、没有知识,白白地辛苦劳累,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安逸。”从前刘裕从农民中奋起而夺取了江东政权,经过一两代之后,他的子孙看到他们使用的器物,反而嘲笑说:“乡下老翁得到这些也已经足够了。”这正是所谓从前的人没有听闻、没有知识的情况。假使周成王没有周公的训导,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公刘、后稷当作乡下老翁呢?
【臣】按《周语》曰:「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由欲乱民也;畎亩之子,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盖一念之敬肆,即以分国脉之延促,寿命之脩短。小人而侮厥父母,则丧其成劳,将不保首领;君子而侮厥父母,其所丧者,岂其微哉?《南史》:「宋高祖刘裕孙孝武帝骏,坏高祖所居阴室为玉烛殿。牀头有土障【土障,如今牀头小曲屏风,垒土为之,示俭素也】壁上挂葛灯笼【笼罩灯之具,防以葛布】麻蝇拂【拂挥蝇之具,以麻结为之】袁顗因盛称高祖俭德,上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矣。」《蔡▯》所引本此。然不但孝武有是事也。前此者,《通鉴》:「文帝元嘉四年二月乙卯,帝如丹徒;己巳,谒京陵。初,高祖既贵,命藏微时耕具,以示子孙。帝至故宫,见之,有慙色。近侍或进曰:「大舜躬耕歴山,伯禹亲事水土,陛下不覩遗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穑之艰难乎?」二事先后,一辙也。然则裕之子孙,其为不敬亲也甚矣哉!人主诚克念创业之艰,传付之重,而对祖父所服御之物,则严恭寅畏之意,油然勃然见于顔面,何为而有惭色?奉以为宝,不啻球图琬琰;何至于鄙俚诞妄,以「田舍翁」叹其先世哉?
诗《周颂·闵予小子【篇名,成王免丧,始朝于先王之庙,而作此诗也】曰:「闵予小子【成王自称】遭家不造【成也】嬛嬛【嬛与防同,其倾反】在疚【言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于乎【呜呼,下同】皇考永世克孝【叹武王之终身能孝】念兹皇考陟降庭止【言武王之孝,思念文王,常若见其陟降于庭】维予小子夙夜敬止」,于乎「皇王【兼指文武】继序思不忘【武王能以念兹祖考为孝,成王亦当以思继祖考为孝】陈栎曰:「思亲而见其如在者,此人子终身慕亲之孝;当亲没而愈笃者也。」《记》曰:「致爱则存,致慤则着。着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惟武王之孝于文王者,有此心,故成王之孝于武王者,亦惟致敬以不忘乎此心。此武王之达孝,所以上无愧于文王,而可示法于成王也。
访落【篇名,成王既朝于庙,因作诗以道延访羣臣之意】曰:访【问也】予落【始也】止,率【循也】时,昭考【武王】于乎悠【逺也】哉,朕未有艾【五盖反,言逺不可及】将予就之,继犹判涣【判分涣散也,将使予勉强以就之,而所以继之者,犹恐其分散而不合】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乃旦反】绍庭上下【思继武王之外事】陟降厥家【思继武王之内事】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胡一桂曰:「自继犹判涣,而上言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自维予小子而下,则焄蒿凄怆,如或见之也。」陈栎曰:「成王绍武王之上,下陟降于家庭者,是即武王念文王而见其陟降于家庭者也。如此者,岂不由于前诗之夙夜敬止,继序思不忘哉?维其能敬以思,继武王念文王之心,所以能以武王之如见文王于庭者,而绍武王于家庭也。」
【臣】按:闵予小子、访落二诗,乃成王将莅政,朝于庙,而与羣臣谋始事者也。王既免丧矣,而犹自以嬛嬛孤特,在忧病之中,则其着存不忘之敬,固足以为立政之大本矣。今皇之所以继皇考,与皇考之所以继皇祖者,同此敬矣。而犹自以为相去悬絶,弗克负荷,欲就而行,忧其分散不属,不若皇考之能继志述事,以治内治外也。成王之敬,武王正所以敬文王;敬文王,正所以敬肇基王迹之列祖而严父之义备矣。故曰:成王能昭明前人之烈者也。
礼记·坊记》:“善则称亲,过则称已,则民作孝。”《太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臣】按《泰誓》称文考乃归美于亲之一事,其实《雅》《颂》所云“陈于郊,配宗祀”,史书所纪“藏诸金匮石室”,及册命臣下、诰谕四方之文,罔不称述祖训,昭明前烈,盖作者之体如是。然乃发乎敬心之所诚,然而不容己者,故曰“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后世如秦始皇所至刻石颂功德,所云“皇帝临位,皇帝作始
译臣查考《周语》说:“上天所尊崇的子孙,有的可能在田间耕作,这是因为上天想要扰乱百姓;田间耕作的子弟,有的可能在朝廷执政,这是因为上天想要安定百姓。”大概一念之间的恭敬或放肆,就决定了国家命脉的延长或缩短,寿命的长久或短暂。小人如果轻慢侮辱他的父母,就会丧失他已成的功业,将不能保全性命;君子如果轻慢侮辱他的父母,他所丧失的,难道只是微小的吗?
《南史》记载:“宋高祖刘裕的孙子孝武帝刘骏,拆毁高祖曾经居住的阴室,改建为玉烛殿。床头有土障【土障,就像如今床头的小曲屏风,用土垒成,以示俭朴】,壁上挂着葛灯笼【笼罩灯具的器具,用葛布制作以防风】和麻蝇拂【驱赶苍蝇的器具,用麻绳结扎而成】。袁顗趁机极力称赞高祖的节俭美德,皇上说:‘乡野老翁得到这些就已经过分了。’”《蔡〇》所引用的就是这件事。然而不仅仅是孝武帝有这种事。在此之前,《通鉴》记载:“文帝元嘉四年二月乙卯,皇帝前往丹徒;己巳,拜祭京陵。起初,高祖显贵之后,命令收藏他微贱时使用的农具,以展示给子孙看。皇帝到了旧宫,看到这些农具,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近侍中有人进言说:‘大舜亲自耕种历山,伯禹亲自治理水土,陛下如果不看这些遗留的物品,怎么知道先帝极高的德行和耕种收获的艰难呢?’”这两件事前后相继,道理是一样的。那么刘裕的子孙,他们对父母不敬的程度真是太严重了!君主如果真的能念念不忘创业艰难,传承托付的重大责任,面对祖父所穿戴使用的物品,自然会产生严肃恭敬、敬畏谨慎的心意,流露在面容上,为什么会有惭愧的神色呢?应当把这些物品当作珍宝供奉,不比球图琬琰等宝物差;怎么至于用粗俗荒诞的话,用“田舍翁”来感叹他的祖先呢?
《诗经·周颂·闵予小子》【篇名,成王脱去丧服,开始到先王的宗庙朝见,于是作了这首诗】说:“闵予小子【成王自称】遭家不造【造,成就】嬛嬛【嬛与防同,音倾】在疚【说丧期结束但思慕之情未平,意气未能平静】于乎【呜呼,下同】皇考永世能孝【感叹武王终身能够尽孝】念兹皇考陟降庭止【说武王的孝道,思念文王,常好像看见他在庭院中上下走动】维予小子夙夜敬止”,于乎“皇王【兼指周文王和周武王】继序思不忘【武王能以思念祖考为孝,成王也应当以思念继承祖考为孝】”。陈栎说:“思念亲人而觉得他仿佛就在眼前,这是人子终身思念亲人的孝道;在亲人去世后更加笃厚。”《礼记》说:“极致的爱就能使亲人仿佛存在,极致的诚敬就能使亲人仿佛显现。显现和存在而不忘记在心中,怎么能够不恭敬呢?”只有武王对文王的孝道,有这种心意,所以成王对武王的孝道,也只有通过极致的恭敬来不忘记这种心意。这是武王通达的孝道,所以上无愧于文王,而下可以示法于成王。
《访落》【篇名,成王在宗庙朝见后,于是作诗来表达延访群臣的意思】说:“访【问】予落【始】止,率【遵循】时,昭考【武王】于乎悠【远】哉,朕未有艾【音盖,说遥远不可及】将予就之,继犹判涣【判断分散,将使我勉强去接近它,而用来继承的东西,还担心其分散而不合】维予小子未堪,家多【乃旦反】难【乃旦反】绍庭上下【思考继承武王处理外部事务】陟降厥家【思考继承武王处理内部事务】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胡一桂说:“从‘继犹判涣’往上,说的是皇皇不安,好像有所求而不得的意思;从‘维予小子’往下,则是气息凄怆,好像看见先王一样。”陈栎说:“成王继承武王,在上下之间、家庭之中仿佛看见先王上下走动,这就是武王思念文王而看见他在家庭之中上下走动的样子。像这样,难道不是由于前一首诗所说的‘夙夜敬止,继序思不忘’吗?正因为能够恭敬地思念,继承武王思念文王的心意,所以能够以武王在庭院中仿佛看见文王的方式,来继承武王在家庭中的德行。”
臣查考:《闵予小子》、《访落》这两首诗,是成王即将临朝听政,在宗庙朝见,并与群臣谋划开始政事时所作。君王虽然已经脱去丧服,但仍然自认为孤单独特,处于忧病之中,那么他这种使先人仿佛存在而不忘记的恭敬,本来足以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现在成王用来继承先父的方式,与先父用来继承先祖的方式,是同一种恭敬。然而成王仍然自认为与先父相差悬殊,不能负荷重任,想要接近并实行,担心其分散而不连贯,不如先父能够继承志向、叙述事迹,来治理内政外交。成王的恭敬,正是武王用来恭敬文王的方式;恭敬文王,正是用来恭敬开创王业基业的列祖,而严父的道理完备了。所以说:成王能够昭明前人的功业。
《礼记·坊记》说:“有善行就归功给父母,有过失就归咎给自己,那么百姓就会兴起孝道。”《太誓》说:“我战胜纣王,不是我的勇武,而是我的文考没有罪过;纣王战胜我,不是我的文考有罪过,而是我小子不善。”
臣查考《泰誓》称颂文考,是将美名归于父母的一件事,其实《雅》《颂》中所说的“陈列于郊外,配享宗庙祭祀”,史书所记载的“收藏在金匮石室”,以及册封臣下、诰谕四方的文章,无不称述祖先的训诫,昭明前人的功业,大概作者的体例就是这样。然而这是发自恭敬之心所真诚,从而不能自已的表现,所以说“一开口说话就不敢忘记父母”。后世如秦始皇所到之处刻石颂扬功德,所说的“皇帝临位,皇帝作始
,皇帝躬圣”之类,乃无一字及其先人者。秦既已悖其亲,而虐用其民,自取覆灭,观其刻石之辞,与《泰誓》相戾,亦足以殄厥世矣。然则《诗》《书》之文,信非有德者不能言矣。
译“皇帝躬圣”之类,却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祖先。秦朝既然已经背离亲情,又残酷地役使百姓,自取灭亡,看它刻石上的言辞,与《泰誓》相违背,也足以断绝它的世系了。那么,《诗经》《尚书》的文字,确实不是有德行的人说不出来的。
孟子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
辅广曰:「舜既为天子,则瞽瞍实为天子之父,备享四海九州之奉。而舜为尊亲养亲之至矣,故引《下武》诗以咏叹之,以为如舜者,然后可谓长言孝思而为天下法则者矣。岂有使其父北面而朝之理乎?」
【臣】按:天子礼絶旁尊,而孝莫大于严父。故记言虽天子,必有父。孟子曰:「为天子父,尊之至也。」有圣人之孝,复有圣人之遇,斯为敬亲之极至哉!
汉高祖六年夏五月,尊太公为太上皇。
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鋭,自帅士卒,犯危难,平防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羣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臣】按:高祖定天下之后,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之礼,敬亲之心,自然而然,不假强勉者也。激于家令之言,而太公拥篲始上尊号,先儒非之,以为「太上」之称,从古未有。秦始皇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盖「太上」者无上也,「皇」者德大于帝,故尊其父号太上皇,此乃亡秦之故事尔。夫父子根于天性,以家人之礼敬其亲,故曰「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何庸爵其父乎?臣窃谓礼之有作,原本人情,已为天子,称亲为天子之父,可以自慰乎?且使天下臣民章奏,亦称为天子之父,有是体乎?名之必可言,殆不然矣。子爵不敢加于父,固也。然追王之典,武王、周公已行之,既可推尊于已徃独不可推尊于存者乎?且合万国九州同然之情,而上尊号于其亲,亦非出一己之私也。若云亡秦之制,则后世之袭其名而不改者多矣,奚独于此而疑之哉?
章帝即位,尊明德马皇后为皇太后。建初元年,欲封爵诸舅,太后不聴。明年夏,大旱,有司复以为请。太后诏曰:“先帝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固不许。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独不令臣加恩三舅?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犹不许。四年,天下丰稔,方埀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
【臣】按:明德马太后,汉之贤后也。迹其峻辞恩泽,其言皆具见肺腑。至曰:「吾素刚急,有胷中气,不可不顺也。」古固有以从命为孝者,帝何为坚伸己志,而违慈母之惓惓乎?夫章帝非明德之所生也,史称其尽心抚育,劳瘁过于所生。太后之恩大矣。帝欲报之,而太后一身俭约已甚,无能罄其乌鸟之情。于是推以及于诸舅氏,此帝曲行其敬于爱之中,亦所以为孝也。不然,王氏五侯之戒,太后知之,帝岂不知之?非刘氏不侯之制,太后念之,帝岂不念之?而三舅之封久而必遂,帝以为吾敬舅氏,犹敬吾母氏云尔。史称章帝孝性惇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即封三舅一端可观矣。尝慨孝文之于薄昭,其事若甚断,而论者犹以孝文不善处舅氏,伤母后之心。然则事亲之际,盖无微而可忽也。于章帝己事,可以教敬焉。
灵帝熹平六年,以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蔡邕上封事言:“宣陵孝子,虚伪小人,本非骨肉,羣聚山陵,假名称孝,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太子官属,宜摉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书奏,帝乃诏宣陵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尉焉。
【臣】按:宣陵孝子之名,虚诞不经,既以崇长奸伪,亦以凟侮先灵,可谓大不敬矣。虽置之于理,不为过,顾乃官之乎?以此为家丞、庶子之选,是不以奸伪凟侮为凶德,而反以为太子官属,异乎君子之孝,永
译孟子说:“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尊敬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了。作为天子的父亲,这是尊贵的极致;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这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长久地思念孝道,孝道就是天下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辅广说:“舜既然做了天子,那么瞽瞍实际上就是天子的父亲,享有四海九州所有的奉养。而舜做到了尊敬父母、奉养父母的极致,所以引用《下武》这首诗来咏叹,认为像舜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长久地思念孝道而成为天下法则的人。哪有让他的父亲面朝北来朝见他的道理呢?”
【臣】按:天子的礼仪断绝了旁系亲属的尊位,但孝道没有比严敬父亲更大的。所以记载说,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父亲。孟子说:“作为天子的父亲,这是尊贵的极致。”既有圣人的孝行,又有圣人的际遇,这才是敬奉双亲的极致啊!
汉高祖六年夏五月,尊奉太公为太上皇。
诏书说:“人世间最亲近的,没有比父子更亲近的了。所以父亲拥有天下,传位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尊位归于父亲。这是人道的极致。从前天下大乱,战事并起,百姓遭受苦难。我亲自披甲执锐,率领士兵,冒着危难,平定祸乱,分封诸侯,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天下大安。这都是太公教导的结果。各位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经尊奉我为皇帝,而太公还没有尊号。现在尊奉太公为太上皇。”
【臣】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五天朝见太公一次,如同家人父子之礼,敬奉双亲的心,自然而然,不假勉强。被家令的话所激,太公拿着扫帚才上尊号,先儒批评这件事,认为“太上”这个称呼,从古未有。秦始皇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太上”意味着没有比这更上的,“皇”意味着德行大于帝,所以尊称其父为太上皇,这是亡秦的旧例罢了。父子之情根植于天性,以家人之礼敬奉双亲,所以说“作为天子的父亲,这是尊贵的极致”,何必给父亲加爵位呢?臣私下认为,礼制的建立,原本依据人情,已经做了天子,称双亲为天子的父母,可以自我安慰吗?况且让天下臣民在章奏中,也称其为天子的父母,有这样的体统吗?名分一定可以说得通,恐怕不是这样。儿子的爵位不敢加在父亲身上,固然如此。然而追封王的典制,武王、周公已经实行过,既然可以推尊已故的先人,难道不可以推尊在世的亲人吗?况且符合万国九州共同的情感,而给双亲上尊号,也不是出于一己之私。如果说这是亡秦的制度,那么后世沿袭其名而不改的很多,为什么唯独在这里怀疑呢?
章帝即位,尊奉明德马皇后为皇太后。建初元年,想要封爵各位舅舅,太后不听。第二年夏,大旱,有关部门再次请求。太后下诏说:“先帝各位儿子的封地,只让一半于楚、淮阳等诸侯国,常说我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同等。现在有关部门为什么想要把马氏与阴氏相比呢?”坚决不允许。章帝看了诏书悲伤叹息,再次郑重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舅封侯,就像皇子封王一样。”太后确实存有谦虚之心,为什么唯独不让我给三位舅舅施恩呢?况且卫尉年纪大了,两位校尉得了重病,如果让他们去世,使我长久怀抱刻骨的悔恨,应当在吉利的时候,不可拖延。太后仍然不允许。四年,天下丰收,正值太平无事。章帝于是封三位舅舅廖、防、光为列侯。
【臣】按:明德马太后,是汉朝的贤后。看那她峻拒恩泽的言辞,她的话都显露肺腑。至于说:“我向来刚急,有胸中之气,不可不顺从。”古代固然有以顺从命令为孝的,章帝为什么坚持伸张自己的意志,而违背慈母恳切的心意呢?章帝不是明德所生,史书记载她尽心抚育,劳苦憔悴超过亲生母亲。太后的恩德很大。章帝想要报答她,而太后自身俭约已极,无法完全表达他的乌鸟反哺之情。于是推及到各位舅舅,这是章帝在爱中曲折地实行他的敬意,也是以此来尽孝。不然,王氏五侯的教训,太后知道,章帝难道不知道吗?非刘氏不封侯的制度,太后念及,章帝难道不念及吗?而三位舅舅的封爵久而必成,章帝认为我敬奉舅舅,就像敬奉我的母亲一样。史书称章帝孝性敦厚笃实,母子慈爱,始终没有细微的隔阂,从封三位舅舅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曾经感慨孝文帝对待薄昭,事情似乎很果断,而评论者还认为孝文帝不善处理舅舅的事,伤害了母后的心。那么侍奉双亲的时候,大概没有细微之处可以忽视的。从章帝自己的事,可以教导人们如何敬奉。
灵帝熹平六年,任命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蔡邕上书说:“宣陵孝子,是虚伪小人,本来不是骨肉亲属,聚集在山陵,假借名称称孝,道义无所依据。甚至有奸邪之人,在其中被容纳。太子的官属,应当选拔有美德的人,哪有只取坟墓中凶恶丑陋之人的?其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应当遣送他们回田里,以明辨诈伪。”奏书呈上,灵帝于是下诏,任命宣陵孝子为舍人的,全部改为丞尉。
【臣】按:宣陵孝子的名号,虚妄荒诞不合常理,既助长奸伪,也亵渎先灵,可谓大不敬了。即使将他们置于法理,也不为过,却反而给他们官职吗?以此作为家丞、庶子的选拔,是不把奸伪亵渎视为凶德,而反将其作为太子官属,这与君子的孝道,永远
锡尔类者矣。又《礼》言:丧称哀子、哀孙,祭称孝子、孝孙,支子不祭,则惟嗣君乃得称孝子于陵庙耳。先君之支庶,且不敢奸,而使丘墓凶丑之人称之,名不正,言不顺,能无辱亲之惧乎?
译这是赐给同类的了。又《礼》说:丧事称哀子、哀孙,祭祀称孝子、孝孙,旁支之子不参与祭祀,那么只有继承君位的嗣君才能在陵庙中称孝子罢了。先君的旁支子孙,尚且不敢僭越,却让坟墓中凶恶丑陋的人来称孝子,名分不正,言语不顺,能不担心辱没亲人吗?
晋武帝受禅,尊母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宫曰崇化。初置宫卿,重选其职。寻以后母辛氏未崇諡号,泰始三年下诏曰:“昔汉文追崇灵文之号,武宣有平原、博平之封,咸所以奉尊尊之敬,广亲亲之恩也。故卫将军兰陵景侯夫人羊氏,含章体顺,仁德醇备,母仪之教光于邦国。皇太后孝思蒸蒸,永慕罔极。朕感存遗训,追逺伤懐。其封夫人为县君,依德纪諡。”有司请追諡为平阳县君。及后崩,帝手疏后德行,命史官为哀策。
【臣】按:人子尊其亲,亦必推其亲之所欲尊者而致其尊焉。盖显亲▯名,人子之心,即父母之心也。晋武帝追崇太后之母羊氏,加以显号,则所以慰其亲罔极之思者,至矣。手疏后德行,命史官作哀防,皆可谓得敬亲之大者。
宋武帝事萧太后素谨,及即位春秋已高,毎旦入朝,太后未尝失时刻。
【臣】按:人君继体传重,所谓居致其敬者,如礼家所纪,一日三朝,寝门视膳,皆在储贰之时;而即位以后,惟得祗视慈顔。故尊养之隆,恒于母后也。赤帝之兴,虽以分羮致诮,而新丰故人,差慰凄怆;未央上寿,称臣奉巵,亦庶几得自尽焉。宋祖自以纂灵丰谷,即位春秋高矣,谨事母后,循古鸡鸣盥潄之仪,抑何谨也?要皆起自匹庶,所以为异云。
宋主【世祖孝武】骏殂,太子子业立,年十六。蔡兴宗奉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兴宗出告人曰:“家国之祸,其在此乎【臣】按:晋惠公执玊卑拜,不稽首,内史过知其无后。鲁昭公▯齐归,无戚容,史赵、叔向皆知其必去国。子业之不敬其亲,与晋惠、鲁昭何异?逮于王太后疾笃,呼之不往,致太后恚怒,欲自剖其腹。其罪加于晋、鲁之君一等矣。
梁武帝天监十六年夏四月,诏以宗庙用牲有累防道,宜皆以面为之。于是朝野諠哗,以为宗庙去牲,乃是不复血食,竟不从。八坐【后汉以六曹尚书令仆为八坐,魏以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坐,宋齐梁因之】乃议以大脯【牛脩,鹿脯也】代一元大武【牛曰一元大武】冬十月,诏以宗庙犹用脯脩,更议代之。于是以大饼代大脯,其余尽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阳台,置七座庙,每月中再设浄馔。
【臣】按古人祭则致其严,而牲牷肥腯,所以致用。孝享我将之诗曰:“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此为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而作也。武王数纣之罪,而屡言其怠弃祀典,攘窃牺牲。诗书所称,盖彰彰矣。梁武本自诸生,弃经常之典,崇异端之教,以面代牲,以饼代脯,血毛不荐。何异馁而?殿名至敬,本以奉佛,而置七庙之主,供其法筵浄馔。于古何稽乎?可谓敬非其所敬也。
唐代宗为太后营章敬寺,高郢以白衣上书谏曰:「传曰: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又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德,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是知王者之孝,在于顺承天地,严祖配考,恭愼德教,以临兆民,俾四海之内,欢心助祭,延福流祚,永之无穷。未闻崇树梵宫,雕琢金玉之为孝者。」书奏,未报复。上言:「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脩德以销祸,不劳人以攘祸。陛下之营作,若以为功,则天覆地载,阳施阴作,未尝有为也。若以为名,则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未曽有待也。若以致福,则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不在费财。若以攘祸,则方懋厥德,罔有天灾,不在劳人。」不纳。
【臣】按高郢援据经义,可谓明切,而惜乎代宗之不纳也。寺曰章敬,何敬之为?
德宗初即位,礼仪使、吏部尚书顔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宫壸,始増祖宗之諡。明皇末,奸臣窃命,累圣之諡有加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称武,言武不称文,岂盛德所不优乎?盖羣臣称其至者故也。故諡多不为襃,少不为贬。今累圣諡号太广,有逾古制,请自中宗以上皆从初諡。睿宗曰圣贞皇帝,▯宗曰孝明皇帝,肃宗曰宣皇帝。以省文尚质,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议,儒学之士皆从真卿议,独兵部侍郎袁傪官以兵
译晋武帝接受禅让,尊奉母亲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宫殿名为崇化宫。起初设置宫卿一职,慎重选拔担任此职的人。不久因为皇太后的母亲辛氏没有崇高的谥号,泰始三年下诏说:“从前汉文帝追尊母亲为灵文皇后,汉武帝、汉宣帝有平原、博平的封号,这都是为了奉行尊奉尊长的敬意,推广亲爱亲属的恩德。所以卫将军兰陵景侯夫人羊氏,含蓄美德,顺从得体,仁德纯正完备,作为母亲的典范教化光照邦国。皇太后孝心思念,永怀追慕之情没有穷尽。我感念她留下的教诲,追思远人而悲伤怀念。封羊氏为县君,依据德行给予谥号。”有关部门请求追谥羊氏为平阳县君。等到皇太后去世,皇帝亲手书写皇太后的德行,命令史官撰写哀策。
【臣】按:人子尊奉自己的亲人,也一定要推及亲人所想要尊奉的人而给予尊奉。彰显亲人的名声,是人子的心愿,也就是父母的心愿。晋武帝追尊太后母亲羊氏,加上显赫的称号,用来宽慰亲人那没有穷尽的思念,可以说是到了极致。亲手书写太后的德行,命令史官撰写哀策,都可以说是得到了敬奉亲人的大道。
宋武帝侍奉萧太后一向谨慎,等到即位时年纪已经很大,每天早晨入朝,太后从来没有错过时刻。
【臣】按:君主继承皇位,所谓居住时表达敬意,像礼家所记载的,一天三次朝见,在寝门查看饮食,都是在作为储君的时候;而即位以后,只能恭敬地侍奉慈颜。所以尊奉供养的隆重,常常在于对母亲皇后。汉高祖兴起,虽然因为分羹受到讥讽,但新丰故人,稍微宽慰了凄怆之情;未央宫祝寿,称臣捧着酒杯,也差不多能够自我尽孝了。宋祖自认为继承天命,即位时年纪已经很大,谨慎侍奉母亲皇后,遵循古代鸡鸣时洗漱的礼仪,是多么谨慎啊?这大概都是因为他们起于平民,所以显得不同。
宋主【世祖孝武】刘骏去世,太子刘子业即位,年纪十六岁。蔡兴宗捧着玺印绶带,太子接受,傲慢懒惰没有悲伤的样子。蔡兴宗出来告诉别人说:“国家的祸患,大概就在这里了吧。”【臣】按:晋惠公拿着玉圭卑贱地拜,不叩头,内史过知道他不会有后代。鲁昭公母亲齐归去世,没有悲伤的样子,史赵、叔向都知道他一定会离开国家。刘子业不敬奉他的亲人,与晋惠公、鲁昭公有什么不同?等到王太后病重,呼唤他他不前往,导致太后愤怒,想要剖开自己的肚子。他的罪过比晋惠公、鲁昭公更重一等。
梁武帝天监十六年夏四月,下诏认为宗庙使用牺牲有损于佛法,应该都用面食代替。于是朝野喧哗,认为宗庙去掉牺牲,就是不再进行血食祭祀,最终没有听从。八座【后汉以六曹尚书令仆为八座,魏以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为八座,宋齐梁沿袭】于是商议用大脯【牛干肉,鹿干肉】代替一元大武【牛称为一元大武】。冬十月,下诏认为宗庙仍然使用干肉,再次商议代替。于是用大饼代替大脯,其余全部使用蔬菜水果。又建造至敬殿,景阳台,设置七座宗庙,每个月两次摆设洁净的素食。
【臣】按:古人祭祀就表达他们的庄严,而牺牲肥壮,是用来表达使用的。《孝享我将》这首诗说:“有羊有牛,上天会保佑它。”这是为在明堂祭祀文王,配享上帝而作的。武王列举纣王的罪状,而多次说他怠慢废弃祭祀典章,抢夺牺牲。《诗》《书》所提到的,大概很明显了。梁武帝本来出自书生,抛弃经常的典章,崇尚异端的教义,用面食代替牺牲,用饼代替干肉,血毛不奉献。这与饿死有什么不同?殿名叫至敬,本来是用来供奉佛的,却放置七庙的神主,供应法筵洁净的素食。这与古制有什么符合呢?可以说是敬奉了不该敬奉的东西。
唐代宗为太后营建章敬寺,高郢以平民身份上书劝谏说:“传曰:道德教化加于百姓,刑范四海,这是天子的孝道。又说:不要忘却你的祖先,努力修明你的德行,既然承受了上天的福祉,就施予孙子。由此知道君王的孝道,在于顺承天地,严敬祖先配享父亲,恭敬谨慎道德教化,以统治万民,使四海之内,欢心帮助祭祀,延续福泽流传皇位,永远无穷。没有听说崇尚建立佛寺,雕琢金玉是孝道的。”奏书呈上,没有回复。高郢又上书说:“神人没有功劳,圣人没有名声。古代的明王,积累善行以致福,不浪费钱财以求福,修明德行以消除祸患,不劳役人民以排除祸患。陛下营建工程,如果认为是功劳,那么天覆盖地承载,阳施阴作,从来没有作为。如果认为是名声,那么至德要道,顺从天下,从来没有等待。如果用来致福,那么通达神明,光照四海,不在于浪费钱财。如果用来排除祸患,那么正在努力修明德行,没有天灾,不在于劳役人民。”没有被采纳。
【臣】按:高郢援引经义,可以说明确切,可惜代宗没有采纳。寺庙叫章敬,什么叫做敬呢?
德宗刚即位,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书说:“上元年间,政令在宫中,开始增加祖宗的谥号。明皇末年,奸臣窃取权命,累圣的谥号有增加十一字的。考察周朝的文王、武王,说文王不称武,说武王不称文,难道是盛德所不具备的吗?大概是群臣称颂他们最极致的缘故。所以谥号多不算是褒扬,少不算是贬低。现在累圣的谥号太广,超过古代制度,请求从中宗以上都遵循最初的谥号。睿宗叫圣贞皇帝,中宗叫孝明皇帝,肃宗叫宣皇帝。以节省文字崇尚质朴,端正名分敦厚根本。”皇帝命令百官集议,儒学之士都听从颜真卿的意见,只有兵部侍郎袁傪
进奏言:「陵庙玊册、木主皆已刋勒,不可轻改。」事遂寝。不知陵中玊册所刻乃初諡也。
译进奏章说:“陵庙中的玉册、木主都已经刻好,不可以轻易更改。”这件事于是被搁置。人们不知道陵中玉册上所刻的乃是初谥。
【臣】按諡号之兴尚矣。号者功之表,諡者行之迹。称其实而不敢或诬者,敬谨之至也。或説上古諡起于成周,依《白虎通》之説,则尧、舜、禹、汤皆諡也。故曰諡,或一言,或两言。文者以一言为諡,高宗、殷宗也。质者以两言为諡,故汤崩后称成汤也。又曰諡有七十二品:翼善传圣曰尧,仁圣威明曰舜,慈恵爱民曰文,强理劲直曰武。而他书释文、武之处又不一。惟其以一言而包举数言之义,使后之人本原事迹,则各附丽于其解,而圣帝明王之功徳无所不该。则又可以一言而尽,此一言之中具有众理,灿然明白。故一言者反为文,两言者反为质也。据尧、舜皆为諡,若非各以其至为称,则尧岂得不谓之仁圣威明,舜岂得不谓之翼善传圣乎?《尧典》言「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舜典》言「重华协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必若后世之为尊号,则宜连举「放勳」「重华」包下数言,尽载于册。且所谓「广运圣神文武」之数字,必唐、虞两朝并用之也。周德莫盛于文、武,考之于诗:「筑城伊淢,作丰伊匹」,文王之武也;「镐京辟雍」,武王之文也。必若后世之为尊号,则二王当并冠以文、武而益之以徽柔、懿恭、执竞也。夫使古之人以是为当然,则忠臣之欲尊其君,孝子之思敬其亲,何所不至?何以前无故事而必待上元之朝、开元之末始啓其端哉?后世为臣子者不容不増加諡号以伸其无穷之心。窃虑襃美之词有数一世、再世不能不致相同,则若何?恐臣子之所以尊其君、敬其亲者,或亦不在乎此也。
晋王克用临薨,以三矢付庄宗,曰:“一矢讨刘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且曰:‘阿保机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梁,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及讨刘仁恭,以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使亲将负之前驱。伐契丹,灭朱氏,亦如之。
【臣】按:孝莫善于继志。庄宗谨奉三矢,卒能灭燕、灭梁、败契丹,以酬父志,亦敬之属也。
周主【世宗】之父光禄卿致仕柴守礼犯法,周主不问。守礼及当时将相王溥、王晏、韩令坤之父游处,恃势恣横,洛人畏之,谓之“十阿父”。世宗既为太祖嗣,人无敢言守礼子者,但以元舅处之,优其俸给,未尝至大梁。常以小忿杀人,有司不敢诘。世宗知而不问【臣】按:世宗受天下于周,而不敢以私,故尊其父。然处之元舅,则非名也;置之洛阳,则非地也;以光禄卿致仕,则直臣之也,皆非礼也。至于杀人不问,则挠法而亦非所以伸恩,盖两失之矣。昔尧授天下于舜,舜虽不敢以尊其父,然而孝养之礼则有加焉。父其父而不君其父,此舜之大孝,而孟子所谓尊养之至也。《书》曰:“烝烝乂,不格奸。”岂至于有杀人之恶?假使杀人,然亦必不以恩故揜法,亦必不以法故伤恩。故孟子权之,以为必将防防然,乐而忘天下也。世宗惟不能敬之于其始,故及其犯法,遂无以处之。尹氏以为宜筑宫严密之地,尽其父事之礼。盖平居极尊养之欢,有过尽几谏之道。守礼虽顽,岂不底豫哉?若胡氏谓宜复姓曰柴,尊守礼为太上皇者,则又过矣。
宋太祖尊母杜氏为皇太后,后定州安喜人,治家严而有法,生五子,曰匡济,曰匡▯,光义,光美,匡赞。匡济、匡赞早卒。陈桥之变,后闻之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及尊为皇太后,帝拜于殿上,羣臣称贺,后愀然不乐。帝曰:“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胡为不乐?”后曰:“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民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茍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帝再拜曰:“谨受教。”
神宗事太后极诚孝【太皇太后曹氏】后亦慈爱天至,故事外家男子毋得入谒。帝以后春秋高,数请召弟佾入见,久之乃许。及见,少顷,后谓佾曰:「此非汝所当得留,趣遣出。」帝常有意于燕蓟,已与大臣定议,乃诣太后白其事。后
译【臣】认为,谥号的兴起由来已久。号是功绩的标志,谥是行为的痕迹。根据实际表现而不敢有所虚妄,这是恭敬谨慎到了极点。有人说上古的谥号起源于成周时期,依照《白虎通》的说法,那么尧、舜、禹、汤都有谥号。所以说谥号,有的用一个字,有的用两个字。崇尚文采的用单字作谥,如高宗、殷宗。崇尚质朴的用双字作谥,所以汤去世后称为成汤。又说谥号有七十二种:辅佐善道、传承圣德称为尧,仁爱圣明、威严英武称为舜,慈爱惠泽、爱护百姓称为文,刚强治理、坚毅正直称为武。而其他书籍解释文、武之处又不一致。只是因为用一个字就能概括多个字的含义,让后人根据事迹本源,各自附会于其解释,从而使圣帝明王的功德无所不包。那么又可以用一个字来穷尽,这一个字中包含众多道理,鲜明明白。所以用一个字的反而称为文,用两个字的反而称为质。根据尧、舜都有谥号,如果不是各自以其极致的美德来称呼,那么尧难道能不称为仁圣威明,舜难道能不称为翼善传圣吗?《尧典》说“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舜典》说“重华协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如果一定像后世那样制定尊号,就应当连举“放勋”“重华”包含下面的几个字,全部记载在册。而且所谓“广运圣神文武”这几个数字,必定是唐、虞两朝共同使用的。周朝的德行在文王、武王时最兴盛,考察《诗经》:“筑城伊淢,作丰伊匹”,这是文王的武德;“镐京辟雍”,这是武王的文德。如果一定像后世那样制定尊号,那么两位君王应当同时冠以文、武,并增加徽柔、懿恭、执竞等字。如果让古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忠臣想要尊崇他们的君主,孝子想要敬奉他们的亲人,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为什么以前没有先例,一定要等到上元年间、开元末年才开始开启这个端绪呢?后世的臣子不容不增加谥号来伸展他们无穷的心意。我担心褒美之词数量有限,一世、再世不能不出现相同的情况,那该怎么办呢?恐怕臣子尊崇君主、敬奉亲人的心意,或许也不在于此吧。
晋王李克用临终时,把三支箭交给庄宗,说:“一支箭讨伐刘仁恭,你不先攻下幽州,河南地区就无法图谋。一支箭攻打契丹,并且说:‘阿保机与我握手结盟,结为兄弟,发誓恢复唐家社稷,现在违背约定依附梁朝,你一定要讨伐他。’一支箭消灭朱温,你能实现我的志向,我死而无憾了。”庄宗把三支箭藏在武皇庙的庭院里。等到讨伐刘仁恭时,用少牢祭告宗庙,请出一支箭,装在锦囊里,让亲信将领背着它作为前锋。讨伐契丹,消灭朱氏,也这样做。
【臣】认为:孝顺没有比继承志向更好的了。庄宗谨慎地奉行三支箭的遗命,最终能够灭燕、灭梁、击败契丹,以报答父亲的志向,这也属于敬奉的范畴。
周主【世宗】的父亲光禄卿致仕柴守礼犯法,周王不予追究。守礼以及当时的将相王溥、王晏、韩令坤的父亲交往,依仗权势恣意横行,洛阳人害怕他们,称他们为“十阿父”。世宗既然作为太祖的继承人,没有人敢议论守礼的儿子,只是把他当作舅父对待,优厚他的俸禄供给,不曾让他到大梁。他常常因为小事愤怒而杀人,有关部门不敢查问。世宗知道却不追究【臣】认为:世宗从周朝继承天下,而不敢因私情,所以尊崇他的父亲。然而把他当作舅父对待,名分就不正当;把他安置在洛阳,地点就不合适;让他以光禄卿的身份退休,只是把他当作臣子,都不符合礼制。至于杀人不追究,就是破坏法律,也不是用来伸展恩情的方法,这是两方面都失去了。从前尧把天下传给舜,舜虽然不敢因此尊崇他的父亲,但是孝养父亲的礼节却更加丰厚。把父亲当作父亲而不把父亲当作君主,这是舜的大孝,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尊崇供养的极致。《尚书》说:“勤勉治理,不陷入邪恶。”难道会达到有杀人的恶行吗?假使杀人,但也必定不会因为恩情而掩盖法律,也必定不会因为法律而伤害恩情。所以孟子权衡认为,必定会忧心忡忡,快乐而忘记天下。世宗只是不能在开始时敬奉他,所以等到他犯法,就无处安置了。尹氏认为应当在严密的地方修建宫室,尽到侍奉父亲的礼节。大概平时极尽尊崇供养的快乐,有过错时尽到委婉劝谏的方法。守礼虽然顽固,难道不会高兴吗?如果胡氏认为应当恢复姓柴,尊崇守礼为太上皇,那就又过分了。
宋太祖尊崇母亲杜氏为皇太后,太后是定州安喜人,治理家庭严格而有法度,生了五个儿子,叫匡济,叫匡〇,光义,光美,匡赞。匡濟、匡赞早逝。陈桥兵变时,太后听说后说:“我的儿子向来有大志向,现在果然如此了。”等到被尊崇为皇太后,皇帝在殿上拜见,群臣称贺,太后脸色忧愁不快乐。皇帝说:“我听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现在儿子成为天子,为什么不快乐?”太后说:“我听说做君主很难,天子置身于亿万百姓之上,如果治理得法,那么这个位置可以尊贵;如果失去驾驭,想做一个普通百姓都不可得,这就是我忧虑的原因。”皇帝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教诲。”
神宗侍奉太后极其真诚孝顺【太皇太后曹氏】太后也慈爱到了极点,所以规定外戚男子不得入宫拜见。皇帝因为太后年事已高,多次请求召见弟弟曹佾入宫见面,很久才允许。等到见面,过了一会儿,太后对曹佾说:“这不是你应当停留的地方,赶快让他出去。”皇帝常常有意于燕蓟地区,已经和大臣商定,于是去太后那里禀告这件事。太后
曰:「储蓄赐予备乎?铠仗士卒精乎?」帝曰:「固已办之矣。」后曰:「事体至大,吉凶悔吝生乎动。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谐,则生灵所系,未易以言。茍可取之,太祖、太宗収复久矣,何待今日?」帝曰:「敢不受教。」
译皇后问:“粮草储备和赏赐之物都齐备了吗?铠甲兵器精良,士兵精锐吗?”皇帝说:“本来就已经准备好了。”皇后说:“这件事体重大,吉凶悔吝都产生于行动之中。成功了也不过是面南称帝接受祝贺罢了,万一不成功,那么百姓的性命就系于其中,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严重性。如果真可以轻易取得,太祖、太宗早就收复了,哪里要等到今天?”皇帝说:“怎敢不接受您的教诲。”
【臣】按:开国承家之始,必有宫闱之助。诗人称「大任之思齐」,「大姒之嗣美」,而邑姜又在十乱之列。盖母教非一世也。杜氏开基,圣善治家,有严君之义。观「为君难」数语,岂非堂构播获之心哉?帝之再拜受教,于是乎怵惕祗畏,渉春冰,驭朽索,思其艰以图其易,奕世载其忠厚焉。又世有贤母,述其家法,一时号为女中尧舜,寔嗣美思齐矣。观累朝之恪共懿训,敬同干父,抑亦太祖之贻谋也?要之人主之事亲,既已处崇高富厚之势,虽四海九州之奉,不过养口体而已。惟尝存兢业之心,以治兆姓无疆,惟恤无疆惟休,乃可谓先意承志,善继善述,夙夜匪懈,无忝所生云尔。若唐穆宗奉养太后,过为华靡,虽朔望诣宫上寿,于家人父子之礼则严,而于有天下者之大孝未为克尽也。
英宗治平二年,诏议崇奉濮王典礼。
初知谏院司马光以帝必将追隆所生,常因奏事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既而韩琦等言:“礼不忘本,濮安懿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礼,请下有司议王及夫人王氏、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合行典礼,用宜称情。”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发。光议略云:“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若亲爱之心分于彼,则不得専于此。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其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讥后世。臣等窃以为濮王宜凖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谯国、襄国、仙游并封太夫人。考之古今,为宜称。”于是珪即以光议上中书。奏濮王当称何亲名与不名。珪等议:“濮王于仁宗为兄,于皇帝宜称皇伯而不名。”欧阳修引《丧服大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歴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乃诏有司博求典故以闻。
三年诏称濮王为亲立园庙
濮王崇奉之议,久而未定。侍御史吕诲、范纯仁,监察御史吕大防固争,以为王珪议是。章七上,不报。中书请明诏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今所欲定者,正名号耳。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意。帝意不能不向中书,然未即下诏也。既而皇太后手诏中书,宜尊濮王为皇夫人为后,皇帝称亲。帝下诏谦让,不受尊号,但称亲。即园立庙,以王子宗朴为濮国公,奉祠事,仍令臣民避王讳。时论以为太后之追崇及帝之谦让,皆中书之谋也。
程頥曰:「言事之臣知称亲之非,而不明尊崇之礼使濮王与诸父等。若尊称为皇伯父濮国大王,则在濮王极尊崇之道,于仁宗无嫌贰之失矣。」
【臣】按:宋之濮园,明之兴国,皆以入继大统,尊崇本生,异议纷然。在宋则吕诲、范镇等争之甚激;在明则杨廷和、毛澄等持之甚坚。明诸儒之切齿裂眦于张桂犹宋儒之指目欧阳修为奸邪也。然修之濮议及论濮安懿王典礼劄子,本原经术,而处之以情理之中,固不若张桂之论之阿也。程氏之作《濮议》与曽氏之作为《人后议》,各有所主,而廷和、澄等所引据者,程氏之议也。臣独有取于曽氏之议焉。曽氏即本《仪礼》《丧服》子夏传「如之何而可为之后同宗则可为之后」之文,以解「为其父母报」之义。其説以为:自古为人后者,不必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已,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凡曽氏所证据前世议论,称本亲、本生父母考妣,咸有精义,而此段尤为辨晰。盖《仪礼》之云「为其父母」立文甚明,伯叔之称实无所考。必谓当变其名,则是无服昆
译臣按:开创基业、继承家业的开始,必定有后宫的辅助。诗人称颂大任的思齐美德,大姒的嗣续之美,而邑姜又位列十乱之中。大概母教并非只影响一代人。杜氏开创基业,以圣善治理家庭,有严君的道义。看“为君难”这几句话,难道不是发扬祖业、收获成果的心意吗?皇帝再拜接受教诲,于是恐惧敬畏,如履春冰,如驭朽索,考虑到艰难而谋划容易,世代承载其忠厚。又世代有贤母,传述家法,当时号称女中的尧舜,实在是嗣续之美、思齐之德。看历代恪守恭敬的懿训,敬重如同父亲,这也是太祖的遗谋吧?总之,君主侍奉双亲,既然已处于崇高富厚的地位,虽然四海九州的供奉,不过是供养口体罢了。只有常存兢业之心,以治理万民无疆,只有体恤无疆的休美,才可以说先意承志,善继善述,早晚不懈,不辱没所生。如果唐穆宗奉养太后,过于奢华,虽然每月初一、十五到宫中去祝寿,在家人的父子之礼上则严格,但在拥有天下者的大孝上并未完全尽到。
英宗治平二年,下诏商议崇奉濮王的典礼。
起初知谏院司马光认为皇帝必定会追尊生父,常借奏事说:“汉宣帝作为孝昭帝的后嗣,始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上继元帝,也不追尊钜鹿南顿君。这是万世的法则。”不久韩琦等说:“礼不忘记根本,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应当尊崇礼遇,请下交有关部门商议王及夫人王氏、韩氏、仙游县君任应当行的典礼,以适宜称情。”下诏礼官与待制以上官员商议。翰林学士王珪等互相看着不敢先发言。司马光议略说:“作为别人后嗣的人就是他的儿子,不能顾念私亲。如果亲爱之心分给那边,就不能专一于这边。秦汉以来,帝王有从旁支入承大统的,有的推尊其父母为帝后,都被当时非议,被后世讥笑。臣等私下认为濮王应当参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尊以高官大国,谯国、襄国、仙人游并封太夫人。考察古今,最为适宜。”于是王珪就把司马光的议呈上中书。奏问濮王应当称什么亲名与不名。王珪等议:“濮王对仁宗是兄,对皇帝应当称皇伯而不名。”欧阳修引用《丧服大记》认为:“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为其父母,降服三年为期,而不灭父母之名,以显示服可以降而名不可灭。”如果本生之亲改称皇伯,考察前世都没有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的道理。于是下诏有关部门广求典故上报。
治平三年下诏称濮王为亲,立园庙。
濮王崇奉的议论,很久未定。侍御史吕诲、范纯仁,监察御使吕大防坚决争辩,认为王珪的议是对的。奏章上了七次,没有回复。中书请求明诏中外,以皇伯无据,决不可称。现在所要定的,只是名号罢了。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的事,都不是朝廷的本意。皇帝心意不能不倾向中书,但未立即下诏。不久皇太后手诏中书,应当尊濮王为皇,夫人为后,皇帝称亲。皇帝下诏谦让,不接受尊号,只称亲。即在园立庙,以王子宗朴为濮国公,供奉祠事,仍令臣民避王讳。当时舆论认为太后的追崇及皇帝的谦让,都是中书的谋略。
程颐说:“言事的臣知道称亲不对,但不明白尊崇的礼使濮王与诸父等同。如果尊称为皇伯父濮国大王,则在濮王是极尊崇之道,对仁宗没有嫌贰之失了。”
臣按:宋朝的濮园,明朝的兴国,都以入继大统,尊崇本生,异议纷纷。在宋则吕诲、范镇等争辩得很激烈;在明则杨廷和、毛澄等坚持得很坚定。明朝诸儒对张桂切齿裂眦如同宋儒指目欧阳修为奸邪。然而欧阳修的濮议及论濮安懿王典礼札子,本原经术,而处之以情理之中,固然不像张桂的论那样阿谀。程氏作《濮议》与曾氏作《人后议》,各有所主,而杨廷和、毛澄等所引据的,是程氏的议。臣唯独取曾氏的议。曾氏即本《仪礼》《丧服》子夏传的“如之何而可为之后同宗则可为之后”之文,以解“为其父母报”之义。其说认为:自古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不必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的,都可以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的;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
弟之子为大宗后,有降本亲为无服之伯叔者矣,安得概云「为其父母期」乎?父母之名不可变,则施于诏策,直谓本生父某国王,于私恩公义,固无毫发之憾也。璁之説最谬者,如汉哀、宋英立为皇嗣,育之宫中,犹有父子之道等语,此非学士大夫之言。子夏传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诸侯及太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推此义也,所为入继大统者,以始祖、太祖之故,而尊其所后之父母,岂待平日养育始有父子之道哉?若如璁言,収养异姓即有父子之道,何必同宗野哉?璁也,定陶恭皇但称皇而不称帝,兴献帝既称帝而复欲称皇。以礼揆之,则称帝甚于称皇也。且魏相所谓“宜称尊号曰皇考”,犹云皇之考耳。惟去其本生之号,是以有两统、二父之嫌也。如曰“皇本生考”,则何伤乎?施之于考之上,为从其子之称;加諡于皇之上,是追爵之为皇也。故论称皇之不可,则又莫如曽氏言之详也。曰:“加考以皇号,与礼及古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説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则以皇考为曽祖之庙▯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既非礼之曽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恵亭侯’,是又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曽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父殁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犹有可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殁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孝德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由此言之,彼称为恭皇、孝徳皇者,去帝着皇,并非魏相冠皇字于考上之称矣。称为兴献帝者,去皇着帝,特又甚焉?何也?秦人始合“皇帝”为称,而后人因之。然临文者或二字并称,或但称帝。惟云“秦皇始皇”耳,其他无独称皇者。而天子之父尊为太上皇,亦不着帝也。若全称帝,则竟帝矣。而廷和与澄等始争帝号不得,后仅欲以不加皇字别于正统之亲固其不得已而抑以末矣,臣故节较曽氏之议,为入继大统者折衷焉。
译弟弟的儿子作为大宗的继承人,就有降低原本亲属关系、使伯叔成为无服丧义务之人的情况了,怎么能一概说“为父母服期年之丧”呢?父母的名分不可改变,那么在诏书策命之中,直接称本生父为某国王,在私恩与公义方面,本来就没有丝毫遗憾。张璁的说法最错误的,比如他说汉哀帝、宋英宗被立为皇嗣,在宫中养育,还有父子之道等话,这不是学士大夫应有的言论。子夏传中说:“禽兽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乡野之人说父母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都城里的士人就知道尊崇父亲了,大夫和学士就知道尊崇祖先了,诸侯和太祖、天子以及始祖所从出的地方。”推究这个义理,所谓入继大统的人,是因为始祖、太祖的缘故,而尊崇他所继承的那位父母,哪里是等到平日养育才开始有父子之道呢?如果像张璁所说,收养异姓就有父子之道,何必一定要同宗呢?张璁认为,定陶恭皇只称皇而不称帝,兴献帝既然称帝又想要称皇。用礼法来衡量,称帝比称皇更严重。况且魏相所说的“宜称尊号曰皇考”,不过是说皇的父亲罢了。只是去掉了本生的名号,所以有两统、二父的嫌疑。如果说“皇本生考”,那有什么妨害呢?加在考字之上,是跟随他儿子的称呼;加谥号在皇字之上,是追封爵位为皇。所以论述称皇的不可以,没有比曾氏说得详细的了。他说:“加考以皇号,与礼以及古代所称皇考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皇考一个名称,而有三种说法:礼说‘考庙’,说‘王考庙’,说‘皇考庙’,说‘显考庙’,说‘祖考庙’。这是把皇考作为曾祖的庙号。魏相说汉宣帝的父亲宜称尊号曰皇考,既然不是礼中的曾祖之称,又有尊号的文字,所以魏明帝非议他给悼考加皇号。至于光武帝,也在南顿君称皇考庙,义理出于此,所以加皇号是作为考字的尊称。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如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于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这是又通达于群下以皇考作为父亲去世的通称。作为曾祖的庙号,在古代使用;作为父亲去世的通称,至今使用。然而称呼还有可以不可以的吗?回答说:以加皇号作为考字的尊称,施行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扰正统,这在礼中是不可以的。通达于群下以皇考作为父亲去世的通称,施行于为人后之义,不干扰正统,这在礼中是可以的。然而作为父亲去世的通称,它的不可以如何呢?回答说:像汉哀帝的父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的父亲称尊号曰孝德皇,这又在礼中是不可以的。由此说来,那些称为恭皇、孝德皇的,去掉帝字而用皇字,并不是魏相在考字上加皇字的称呼。称为兴献帝的,去掉皇字而用帝字,尤其更严重?为什么呢?秦人开始合并‘皇帝’作为称呼,而后人沿袭它。然而临文者有时二字并称,有时只称帝。只说‘秦皇始皇’罢了,其他没有单独称皇的。而天子的父亲尊为太上皇,也不加帝字。如果全称帝,那就完全是帝了。而杨廷和与杨澄等人起初争辩帝号不得,后来只想要以不加皇字来区别于正统之亲,这固然是不得已而压抑到末尾了,臣所以节略比较曾氏的议论,为入继大统的人折衷定论。”
孝宗乾道七年,上太上皇尊号。帝寻谕辅臣曰:「前日奉上册宝,上皇圣意甚悦。翌日过宫侍宴,邦家非常之庆,汉唐所无也。」又曰:「本朝家法远过汉唐,惟用兵一事未及。朕日不遑暇,如宫中台殿,上皇时为之,朕未敢増益。」上皇到宫,徘徊周览,为之兴叹,颇讶其不饰也。
【臣】按:宋孝宗之于太上皇,盖始终不失其敬者也。自隆兴元年而后,常朝德寿宫,毎行上寿礼,必肆赦加恩。洎太上有疾,罢朝侍侧,居丧号痛,擗踊力违羣臣之议,衰绖三年。经曰:「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孝宗之事高宗,其諡为「孝」也,宜哉。
以上天子之敬亲
御定孝经衍义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四十三
天子之孝
事天地
【臣】按《易》説卦传:「干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人之禀气于干而赋形于坤者,谓之天地生之也,可谓之父母生之也。可特以凡民之所见者小,所识者近,则知有父母已耳。王者父天,母地,以父母乎万物,则藐焉中处,而斋戒洗心,以体天地之撰者,一明发之有怀,夙夜之匪懈也。经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广敬之道,莫先于事天地。
易·震》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孔頴达疏曰:「洊者,重也,因仍也。雷相因仍,乃为威震也。君子以恐惧修省者,君子恒自战战兢兢,不敢懈惰。今见天之怒,畏雷之威,弥自脩身省察己过,故曰」。
君子以恐惧修省也。丘富国曰:两震相重,故曰洊雷。雷,天威也。方其仍洊而至,闻之者莫不恐惧。而君子于恐惧之后,必以修省继之者,所以尽畏天之实也。徒恐惧而不修省,则变至而忧,变已而休,犹无惧尔。恐惧者,忧其变之来,初震象;修省者,思其变之弭,洊震象。
【臣】按頴达此疏,极得圣贤敬身、敬亲、敬天地之深意。战战兢兢,不敢懈惰者,君子终身之敬本,不待威震相仍,始知恐惧也。乃见天之怒,而弥自脩省,所谓惧以终始者也。若常人,则玩忽纵肆,不能存心养性,必待天怒洊至,始知恐惧。而恐惧之后,嫚不自省,则为徒惧而无益。故丘富国以为脩省者,畏天之实也。
【臣】又按宋绍煕二年二月雷雪交作黄裳具封事略曰:谨按《易》帝出乎震,震为雷,君象也。震本坤体,阳自外来,交之有动乎情欲之象。是以圣人于六十四卦之中,凡涉震体,取义尤严。在复则曰:「以至日闭闗,欲其复之静也。」在随则曰:「向晦入宴息,欲其居之安也。」在頥则曰:「慎言语,节饮食,欲其养之正也。」复之静昼,不可以纷华挠之;居之安夜,不可以欲心荡之;养之正食,不可以防酒乱之。至于重震之卦,则曰:「恐惧修省。」恐惧在君心,修省在君政,岂可以虚文责之有司百官哉?其疏经意劘切世务,尤精。
尚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吕祖谦曰:「作▯之前,钦若昊天,是先天而天弗违;作▯之后,敬授人时,是后天而奉天时,皆以钦敬为主。」陈雅言曰:「圣人事天治民,亦钦敬之心而已。敬天之心,严于▯象之际;勤民之心,严于授时之际。圣人于事,何往不敬,而况于事天治民之大者乎?」
舜典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孔颖达疏曰:「玑衡者,玑为转运,衡为横箫,运玑使动于下,以衡望之,是王者正天文之器。汉世以来谓之浑天仪者,是也。」七政谓日月与五星也。蔡邕《天文志》云:「言天体者有三,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宣夜絶无师説,周髀术数具在,考验天象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惟浑天者近得其情,今史所用候台铜仪,则其法也。」虞喜云:「宣明也,夜幽也,幽明之数,其术兼之,故曰宣夜。但絶无师説,不知其状如何。」周髀之术以为天似覆盆,盖以斗极为中,中高而四边下,日月旁行绕之,日近而见之为昼,日远而不见
译宋孝宗乾道七年,给太上皇上尊号。皇帝随即告知辅政大臣说:“前几天奉上册宝,太上皇圣意非常喜悦。第二天过宫侍奉宴席,这是国家极大的喜庆,是汉唐所没有的。”又说:“本朝的家法远远超过汉唐,只有用兵一事不及。我每日忙得没有空闲,像宫中的台殿,是太上皇时建造的,我不敢增建。”太上皇到宫,徘徊四周观看,为此兴叹,颇惊讶于宫殿不加修饰。
【臣】按:宋孝宗对于太上皇,大概始终没有失去敬意。自从隆兴元年以后,常常朝见德寿宫,每次举行上寿礼,必定大赦并加恩。等到太上皇有病,停止朝会侍奉在侧,居丧时号哭悲痛,捶胸顿足,极力违背群臣的议论,穿丧服守孝三年。《孝经》说:“平时要表达敬意,奉养时要表达快乐,生病时要表达忧虑,丧事时要表达悲哀,祭祀时要表达庄严。”孝宗侍奉高宗,他的谥号为“孝”,是适宜的。
以上讲天子敬重亲人
御定孝经衍义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四十三
天子的孝道
侍奉天地
【臣】按《易经·说卦传》:“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人禀受乾的气而赋予坤的形体,这叫做天地生养了他,也可以说是父母生养了他。只不过因为普通百姓所见狭小,所识浅近,只知道有父母罢了。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万物当作子女,那么身处其中,斋戒洗心,以体悟天地的化育,在于一旦产生念头就心怀敬畏,早晚不懈怠。《孝经》说:“侍奉父亲尽孝,所以侍奉天就能明察;侍奉母亲尽孝,所以侍奉地就能明察。”天地明察,神明就彰显出来了。推广敬道的途径,没有比侍奉天地更优先的。
《易经·震卦》象辞说:雷声接连不断,这是震卦;君子因此恐惧修身反省。
孔颖达疏说:“洊,是重复、连续的意思。雷声连续不断,才形成威严的震动。君子因此恐惧修身反省,是说君子常常战战兢兢,不敢懈怠。现在看到天的震怒,畏惧雷的威严,更加修身反省自己的过错,所以说‘君子以恐惧修省’。”丘富国说:两个震卦相重,所以叫洊雷。雷,是天威。当它连续而至时,听到的人没有不恐惧的。而君子在恐惧之后,必定用修身反省来接续,这是为了尽到畏天的实质。只恐惧而不修身反省,那么变故来临时担忧,变故过后就停止,这就像没有恐惧一样。恐惧,是担忧变故的到来,这是初震的卦象;修身反省,是思考如何消除变故,这是洊震的卦象。
【臣】按:孔颖达这篇疏,深得圣贤敬身、敬亲、敬天地的深意。战战兢兢,不敢懈怠,是君子终身的敬的根本,不等到威震连续出现,才知道恐惧。而是看到天的震怒,更加自我修身反省,这就是所谓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如果是普通人,则玩忽放纵,不能存心养性,一定等到天怒连续到来,才知道恐惧。而在恐惧之后,轻慢而不自我反省,那就是徒然恐惧而没有益处。所以丘富国认为修身反省,是畏天的实质。
【臣】又按:宋绍熙二年二月,雷雪交加,黄裳呈上密封奏章,大致说:谨按《易经》“帝出乎震”,震为雷,是君王的象征。震本属于坤体,阳气从外而来,相交而有动乎情欲的意象。所以圣人在六十四卦中,凡是涉及震体的,取义尤其严格。在复卦就说:“在冬至日关闭关口,是希望它恢复宁静。”在随卦就说:“天黑就进入安歇,是希望它居住安定。”在颐卦就说:“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是希望它养生正当。”复卦的宁静,不可以用纷华扰乱它;随卦的安定,不可以用欲望之心动摇它;颐卦的正当养生,不可以用酒色扰乱它。至于重震的卦,就说:“恐惧修省。”恐惧在于君王的心,修省在于君王的政事,怎么可以用虚文去要求有司百官呢?他疏通经义,切中世务,尤其精当。
《尚书·尧典》: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承昊天,〇象日月星辰,恭敬地授予人们农时。
吕祖谦说:在制作〇象之前,恭敬顺承昊天,是先天而行而天不违背;制作〇象之后,恭敬授予人们农时,是后天而行而奉行天时,都以恭敬为主。陈雅言说:圣人侍奉天治理民,也只是恭敬的心罢了。敬天的心,在〇象之际最为严格;勤民的心,在授时之际最为严格。圣人在做事,哪里不恭敬,何况是侍奉天治理民这样的大事呢?
《舜典》: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孔颖达疏说:“玑衡,玑是转运,衡是横箫,转动玑使它在下面运动,用衡来观察,这是君王校正天文的器具。汉代以来称为浑天仪的,就是这个。”七政指日月和五星。蔡邕《天文志》说:“论述天体的有三种,一是周髀,二是宣夜,三是浑天。宣夜完全没有师说,周髀的术数虽然具备,但考验天象多有违背失误,所以史官不使用。只有浑天接近实情,现在史官使用的候台铜仪,就是这种方法。”虞喜说:“宣明也,夜幽也,幽明的数术,它兼而有之,所以叫宣夜。只是完全没有师说,不知道它的形状如何。”周髀的术数认为天像倒扣的盆,以斗极为中,中间高而四周低,日月在旁边绕行,日近而看见就是白天,日远而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