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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定孝经衍义六十九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67–578 段

,匡救其恶,其辞温厚明辩,不令人悦绎乎?如唐德宗之在奉天,陆贽反覆开导,往往听纳。贽之于德宗,斯可以当纳约自牖之占矣。

译匡正补救他的过错,言辞温和敦厚、明晰善辩,不令人感到愉悦并深思吗?就像唐德宗在奉天时,陆贽反复开导,德宗往往听从采纳。陆贽对于德宗,这就可以符合“纳约自牖”这一卦辞的占断含义了。

睽【卦名】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张栻曰:「遇主于巷,巷者,委曲之途也。或谓谏于君者,当尽其委曲之义,非也。伊川【程颐】云:『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理义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如是宛转将就之,期于明信而后已。』此其所以谓之委曲也。故孟子谓:『引其君以当道。』」

【臣】按:二、五君臣之位,当事势睽乖之时,九二独遇六五之主。彖所谓「得中而应乎刚者也」,其君臣相须之殷,不拘堂陛之常分,正与坎之「纳约自牖」者相类。然而遇非枉道求合,巷非邪僻由径,故又必如程颐之説,而后可以言「勿欺」,而后可以言「信而后谏」也。

书·舜典》:“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孔頴达疏曰:「告庙既讫,乃谋政治于四岳之官。所谋开四方之门,大为仕路,致众贤也。明四方之目,使为己逺视四方也。达四方之聪,使为己逺听闻四方也。恐逺方有所壅塞,令为己悉闻见之。」

【臣】按頴达又云:「目视苦其不明,耳聪贵其及逺。明谓所见博,达谓听至逺。二者互以相见,故▯总申其意,云广视听于四方,使天下无壅塞。天子之闻见,在下必由近臣,四岳亲近之官,故与谋此事也。然则天子之近臣,明目达聪,由之壅塞闻见,亦由之矣。故舜既以询四岳矣,而于命官之终,则又命龙为纳言,使之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欲其遏絶谗说而敷奏忠言,夙夜出纳者,如朝奏闻而夕报可也。此所以兼听竝观,而杜近臣壅塞之患。虽唐虞极治,而防奸之道,岂疏于后世哉?」

▯征【夏书》篇名《仲康命》▯侯征羲和誓众之辞】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孔頴达防曰:「君当谨慎以畏天,臣当守职以辅君。先王恐其不然,故大开谏诤之路。每岁孟春,遒人之官以木铎徇于道路,以号令臣下,使在官之众更相规阙。百工虽贱,令执其艺能之事以谏上之失。常其有违谏不恭谨者,国家则有常刑。」

【臣】按蔡沈▯曰:相规云者,胥教诲也。孔氏谓“相规相平”等之辞,平等有阙,已尚相规,见上之过谏之必矣。百工被遣作器,见其淫巧不正当,执之谏。蔡氏元度曰:周景王将铸无射,伶州鸠谏曰:“匮财罢民。”鲁庄丹楹刻桷,匠庆谏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人之令徳。”执艺以谏,此类是也。孔氏谓百工之职,犹令进谏,则百工以上,不得不谏矣。▯征以不能规谏为不恭,孟子责难于君谓之恭,意本于书也。古者谏无専官,而周官保氏掌谏王恶,盖官师百工乃人适政,间因事纳忠,而师保诏媺谏恶,相与格其非心也。至于经言天子有争臣七人,非谓设官止有此数,大都谓举朝皆嘿嘿,得七人焉以夹辅之,不致于臣皆从令以陷于不义也。

伊训:从谏弗咈,先民时【是也】若【顺也】

【臣】按此承上先王肇修人纪之文,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乃为人之纲纪。成汤反之之圣,不敢自谓吾身无有一毫之不尽,而有过则改,从谏如流,必先民之言是顺。故伊尹举此以训太甲,仲虺之诰言:“用人惟己,改过不吝,是从谏弗咈之实也。”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是又以所闻于古者告之。而商颂之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皆先民时若之证也。

太甲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心,必求诸非道」。

【臣】按蔡沈传曰:「鲠直之言,人所难受;防顺之言,人所易从。盖惟懋敬厥徳,乃能防其顺逆,而求其义理之当。若太甲未克变之时,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则不恵于保衡,固闻其言而逆于心矣。亦必有左右近习逊志之言,以惑其听者,此所以制为不匡之刑也。」

说命》上:「说复于王曰:惟木从防,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陈栎曰:「主圣臣直,导人使谏,在徳不在言。君

译睽卦九二爻:在巷中遇到君主,没有灾祸。

张栻说:“在巷中遇到君主,巷是曲折的小路。有人认为向君主进谏,应当竭尽委婉曲折的道理,这是不对的。程颐说:‘用至诚去感动他,尽力去扶持他,阐明理义以启发他的认知,杜绝蒙蔽迷惑以诚正他的意念,像这样委婉曲折地迁就他,期望达到明信而后停止。’这就是所谓的委婉曲折。所以孟子说:‘引导他的君主走上正道。’”

臣按:九二与六五是君臣的位置,当处于时势乖离之时,九二唯独遇到六五这位君主。《彖传》所说的“得中而应乎刚”,其君臣相互依赖的殷切,不拘泥于殿堂台阶的常规名分,正与坎卦的“纳约自牖”相类似。然而,相遇并非歪曲正道以求苟合,巷路并非邪僻的捷径,所以必须像程颐所说的那样,然后才可以谈论“不欺骗”,然后才可以谈论“诚信而后进谏”。

《尚书·舜典》:“咨询四岳,打开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

孔颖达疏说:“告祭宗庙完毕后,于是向四岳之官谋划政治。所谋划的是打开四方之门,大为拓宽仕途,招致众多贤才。使四方之目明亮,让他们为自己远观四方。使四方之耳通达,让他们为自己远听四方。恐怕远方有所壅塞,让他们为自己尽闻尽见。”

臣按:孔颖达又说:“眼睛看苦于不明,耳朵听贵在及远。明是指所见广博,达是指听得深远。二者互相补充,所以总括其意,说在四方广开视听,使天下没有壅塞。天子的听闻见闻,在下必然通过近臣,四岳是亲近的官员,所以与他们谋划此事。那么天子的近臣,明目达聪,壅塞闻见,也都通过他们了。所以舜既然已经咨询四岳,而在任命官员的末尾,又任命龙为纳言,让他听取下层的言论,呈报给上面,接受上面的言论,宣示给下面,想要他遏绝谗言而陈述忠言,早晚出纳,如同早晨奏闻而晚上批复。这就是兼听并观,而杜绝近臣壅塞的祸患。虽然唐虞时代政治极其清明,但防范奸邪的道理,难道比后世疏漏吗?”

《征》(《夏书》篇名《仲康命》)侯征羲和誓众之辞:每年孟春,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官员互相规劝,工匠执掌技艺之事以进谏。如果有不恭敬的,国家有常刑。孔颖达疏说:“君主应当谨慎以敬畏上天,臣子应当守职以辅佐君主。先王担心他们不这样,所以大开进谏诤之路。每年孟春,遒人之官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以号令臣下,使在位的众人互相规劝缺失。百工虽然低贱,让他们执掌其技艺之事以进谏君上的过失。如果有违背进谏不恭谨的,国家则有常刑。”

臣按:蔡沈说:互相规劝,就是互相教诲。孔氏说“相规相平”等语,平等有缺失,自己尚且互相规劝,可见君上的过错必然进谏了。百工被派遣制作器物,见到其淫巧不正当,执掌此道进谏。蔡氏元度说:周景王将要铸造无射钟,伶州鸠进谏说:“耗费财力,疲敝百姓。”鲁庄公漆柱刻梁,匠庆进谏说:“对君主没有益处,而废弃前人的美德。”执掌技艺以进谏,这类就是。孔氏说百工的职位,尚且命令进谏,那么百工以上,不得不进谏了。《征》以不能规谏为不恭敬,孟子责难君主叫做恭敬,意思本于《尚书》。古时候进谏没有专职官员,而周官保氏掌管进谏君王的恶行,大概官师百工乃是人参与政治,偶尔因事进献忠诚,而师保教导善行进谏恶行,共同纠正其非正之心。至于经书说天子有争臣七人,不是说设置官员只有这个数目,大都是说举朝都沉默,得到七个人来夹辅,不至于臣子都顺从命令而陷入不义。

《伊训》:听从进谏不违逆,先民于是顺从。

臣按:这是承接上文先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的文字,大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朋友,是做人的纲纪。成汤反躬自省达到圣境,不敢自认为自身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尽善,有过错就改正,听从进谏如流水,必然顺从先民的话。所以伊尹举此来训诫太甲,《仲虺之诰》说:“用人只靠自己,改正过错不吝惜,这是听从进谏不违逆的实际。”我听说:“能自得老师的人称王,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的人灭亡。喜欢发问则宽裕,自以为是则狭隘。”这是又用所听说的古语告诉他。而《商颂》说:“自古在昔,先民有所作为,早晚温和恭敬,执掌事务有恪尽职守。”都是顺从先民的证据。

太甲有话说:“违背你心意的话,一定要寻求其中的道;顺从你心意的话,一定要寻求其中的非道。”

臣按:蔡沈传曰:“耿直的话,人难以接受;顺从的话,人容易听从。大概只有勤勉敬重其德行,才能辨别顺逆,而寻求义理的恰当。如果太甲未能改变的时候,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以致迅速招致自身的罪过,那么不体恤保衡,固然听到他的话而违背心意。也一定有左右近习顺从心意的言语,来迷惑他的听闻,这就是制定不匡正之刑的原因。”

《说命》上:“说回复君王说:只有木材顺从墨线,才能端正;君王听从进谏,才能圣明。君王能够圣明,臣子不命令其承受什么,敢不恭敬顺从君王的美命。”

陈栎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引导人进谏,在于德行不在于言语。君王

有圣德则有从谏之实,虽不命,亦谏,能为江湖,何忧百川之不归?君无圣徳,无从谏之实,虽命之,亦不谏,如器既满,水将焉入?髙宗以纳诲辅徳为命,知命相之大本。说以从谏,克圣复命,尤知致君之大本也。」

译拥有圣明的德行,就会有采纳谏言的实际行动,即使没有命令,也会进谏;能够像江海一样容纳百川,何必担忧百川不归顺呢?君主没有圣明的德行,没有采纳谏言的实际行动,即使命令他进谏,也不会进谏;就像容器已经装满,水还能从哪里注入呢?高宗以接受教诲、辅佐德行为命令,深知辅佐君主的根本所在。傅说以顺从谏言来成就圣德,从而完成使命,尤其懂得成就君主的根本所在。

【臣】按:髙宗命傅说作相,其命辞首言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而终之以惟暨乃僚防不同心,以匡乃辟,申之以钦予时命,其惟有终,此节以答钦予时命之语也。君之从谏,犹木之从绳,木非生而皆正,君非生而皆圣,木之正由绳使之然,故不可以不从绳;君之圣由谏使之然,故不可以不从谏也。然必有受谏之实,而后有敢谏之臣,如后世应诏陈言而有以太切直致罪斥者,则虽命之,实拒之矣。故说又以不命其承,复钦予时命,使以从谏之道反求诸己也。

无逸,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恵,胥教诲。民无或胥诪【诳也】张【诞也】为幻【变易名实以▯观者曰幻】

蔡沈传曰:「叹息言古人德已盛,其臣犹且相与诫告之,相与保惠之,相与教诲之。保惠者,保养而将顺之,非特告诚而已也。教诲则有规正成就之意,又非特保惠而已也。惟其若是,是以视听思虑无所蔽塞,好恶取予明而不悖,故当时之民无或敢诳诞为幻也【臣】按:训告、教诲,犹言傅之徳义,道之教训;保恵,犹言保其身体。极其大,则师傅保之责,而其臣皆相与如此。此乃殷髙宗所谓「防不同心,以匡乃辟」也。忠言交进,则邪说莫行,故诳欺▯惑之言不入于君之耳。否则诪张不已,变为诅祝,安危在反掌之间也。

诗》大雅《板【篇名】其一章曰:「上帝板板【反也】下民卒瘅【病也】出话不然,为犹不逺。靡圣管管【无所依系】不实于亶【诚也】犹之未逺,是用大谏。」

辅广曰:正者,常道也。循其常,则民安;反其常,则民病。今天既尽反其常道,则民亦安得而不尽病乎?话者,言语也;犹者,谋虑也。不然,则背理伤道也。不逺,则但为目前之计也。人心知有圣人,则动作皆有所依据,故出话不敢不然为猷。不至不逺,今也出话则不然,为犹则不逺,则靡圣管管可知矣。既已靡圣管管,则所为皆是虚妄。故曰:不实于亶。不然不逺,皆虚妄者之所为也。

四章曰: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犹欵欵也】小子蹻蹻【其畧反,骄貌】匪我言耄【非我老耄而妄言】尔用忧谑【乃汝以忧为戯】多将熇熇【许各反,炽盛也】不可救药。

【臣】按:小序,此凡伯刺厉王之诗,不敢斥言王,而称上帝,称天,既又呼僚友而切责之,又言其与己异其职事,盖必王之用事之人也。经曰:「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厉王之臣,独有召穆公、凡伯二人而已。夫可忧之事,当操心虑患,夙夜祗惧以临之,不可用为戯谑。茍以可忧之事为戯谑,是乐忧也。可忧而乐,多行不义,将如火之燎原,不能救止。此老成人之所以心知其可畏,而欵欵然相告也。

左传》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台名】子犹【梁丘据】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章善反,炊也】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益也】其不及,以泄【减也】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商颂】曰:‘亦有和羮【羮备五味】既戒既平,鬷【子容反】嘏【古雅反】无言,时靡有争【鬷,总也;嘏,大也。言总大政,能使上下皆如和羮】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须气以动】二体【舞有文武】三类【风雅颂】四物【杂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九功之德皆可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出入、周【密也】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豳风】德音不瑖【阙也】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昭公二十年

译臣认为:高宗任命傅说为相,其任命辞首先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最后说只有与你的僚属同心协力,来匡正你的君主,并重申要敬重我此时的命令,务必善始善终,这是回答敬重我此时命令的话语。君主听从劝谏,就像木材顺从墨线一样,木材并非生来都端正,君主并非生来都圣明,木材的端正是由墨线使之如此,所以不能不顺从墨线;君主的圣明是由劝谏使之如此,所以不能不听从劝谏。然而一定要有接受劝谏的实际行动,然后才有敢于劝谏的大臣,像后世应诏陈述意见却因过于切直而获罪被斥退的人,那么虽然名义上命令他们,实际上却是拒绝他们了。所以傅说又说不命令他们顺承,再次敬重我此时的命令,使君主以听从劝谏的道理反过来要求自己。

《无逸》篇中,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尚且互相告诫,互相保养爱护,互相教导。百姓没有谁敢互相欺骗夸大、制造幻象。”

蔡沈传曰:“叹息说古人德行已经盛大,他们的臣子尚且互相告诫,互相保养爱护,互相教导。保养爱护,是保养并顺从其意,不仅仅是告诫而已。教导则有规正成就的意思,又不仅仅是保养爱护而已。正因为如此,所以视听思虑没有遮蔽阻塞,好恶取舍明白而不违背,所以当时的百姓没有谁敢欺骗夸大、制造幻象。”臣认为:告诫、教导,相当于传授道德义理,引导教训;保养爱护,相当于保护他们的身体。推而广之,就是师傅保的职责任务,而臣子都互相这样做。这正是殷高宗所说的‘防止不同心,来匡正你的君主’。忠言纷纷进献,那么邪说就不能流行,所以欺骗迷惑的话不能进入君主的耳朵。否则欺骗夸大不停止,就会变成诅咒,安危就在反掌之间了。

《诗经·大雅·板》第一章说:“上帝反复无常,下民全都病苦。说话不合道理,谋划短浅近利。没有圣人依靠,狂妄无所依系。不诚实于真诚。谋划短浅近利,因此大力劝谏。”

辅广说:正道,是常道。遵循常道,百姓就安宁;违背常道,百姓就病苦。现在上天既然完全违背常道,那么百姓怎能不全都病苦呢?话,是言语;犹,是谋虑。不合道理,就是背离事理伤害道义。短浅近利,就是只考虑眼前的计策。人心知道有圣人,那么行动都有依据,所以说话不敢不合道理,谋划不至于短浅近利。现在说话不合道理,谋划短浅近利,那么没有圣人依靠、狂妄无所依系就可以知道了。既然已经狂妄无所依系,那么所做的事都是虚妄。所以说:不诚实于真诚。不合道理、短浅近利,都是虚妄者的行为。

第四章说:“上天正在降灾,不要嬉笑戏谑。老人诚恳告诫,小子骄横傲慢。不是我年老妄言,是你把忧患当作戏谑。灾祸将如火势炽盛,不可救药。”

臣认为:《小序》说,这是凡伯讽刺周厉王的诗,不敢直斥王,而称上帝,称天,后来又呼僚友而切责他们,又说他们与自己职事不同,大概一定是王所用事的人。经书说:“天子有七个诤臣,即使无道也不失天下。”厉王的臣子,只有召穆公、凡伯二人而已。可忧的事,应当操心忧虑,早晚恭敬恐惧地对待它,不可当作戏谑。如果把可忧的事当作戏谑,就是喜欢忧患。可忧却喜欢,多行不义,将像火烧原野,不能救止。这是老成之人心里知道可畏,而诚恳相告的原因。

《左传》记载,齐侯打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梁丘据驾车赶来拜见。齐侯说:“只有据与我和谐吗?”晏子回答说:“据也只是相同罢了,怎么能叫和谐?”齐侯说:“和谐与相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有区别。和谐就像羹汤一样,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煮鱼肉,用柴火煮它,厨师调和它,用味道来调配,补充不足的,减少过多的。君子吃了它来平和内心,君臣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行的其中有不可行的,臣子进献不可行的方面来成就可行的;君主认为不可行的其中有可行的,臣子进献可行的方面来去除不可行的。因此政治平和而不相干犯,百姓没有争心。所以《诗经·商颂》说:‘也有和羹,戒备平和,总揽大政,没有争心。’先王调和五味,和谐五声,用来平和内心,成就政治。声音也像味道一样: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成就。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低、出入、周密稀疏,互相调剂。君子听了它来平和内心,内心平和德行和谐。所以《诗经·豳风》说:‘德音不缺失。’现在据不是这样,君主认为可行的,据也说可行;君主认为不可行的,据也说不可行。如果用水加水,谁能喝它?如果琴瑟只弹一个音,谁能听它?相同是不可以的,像这样。”

,臣】按齐景公尝悦晏子之言而兴发补不足,命太史作君臣相悦之乐矣。晏子惟能献君之否以成君可,献君之可以去君否,故其诗曰:“畜君何尤?”孟子曰:“畜君者,好君也。”当斯之时,则晏子之于景公可谓和矣。若君可亦可,君否亦否之,梁丘据则必不能回流连荒亡之志而为先王之观也。是嵗,齐侯痁【疟疾】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皆在梁丘据、裔欵二嬖大夫者。欲诛祝史以辞宾,言于公,公告晏子。晏子言诸:“苛政民所苦病,亿兆人诅祝,祝有益,诅亦有损,非诛祝史所能治。”公说。于晏子之言,使有司寛政,毁闗去禁,薄敛已责【除逋债】当斯之时,则晏子之于景公,又几可谓和矣。遄台之游,乃曰:“惟据与我和。”然则公苐知可亦可,否亦否者之为和,而于晏子之言虽从之,而未必好也。安有所为君臣相悦者哉?夫人君有听言之美,往往不出于诚。然以唐太宗之于魏征,常退朝而盛怒【见正宫闱】其君臣之好不终,固不待仆碑【征卒大宗自制碑文并为书石,既而以征尝荐杜正伦、侯君集,疑其阿党,又有言征自録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愈不悦,踣所撰碑】之日也。故非一徳同心,不足以语于和矣。

译臣认为,齐景公曾经喜爱晏子的言论,从而兴起补济不足的政策,命令太史创作君臣相互愉悦的音乐。晏子之所以能够进献君主的不善之处以成就君主的善政,进献君主可以去除的过失以消除君主的恶行,所以他的诗说:“劝勉君主有什么过错呢?”孟子说:“劝勉君主的人,是喜爱君主的人。”在这个时候,晏子对于景公可以说是和谐了。如果君主认为对的就跟着说对,君主认为错的就跟着说错,像梁丘据那样,就一定不能挽回君主流连荒亡的意志,从而成为先王那样的典范。这一年,齐侯患疟疾,满一个月都没有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疾病的宾客,都住在梁丘据、裔欵这两个宠幸的大夫那里。齐侯想要诛杀祝史来推辞宾客,把这话告诉了晏子。晏子说:“苛刻的政令是百姓所痛苦怨恨的,亿万百姓都在诅咒,祝祷有益,诅咒也有损害,这不是诛杀祝史所能治理的。”景公很高兴。听从了晏子的话,让有关部门放宽政令,拆除关卡去除禁令,减轻赋税免除逋债。在这个时候,晏子对于景公,又几乎可以说是和谐了。在遄台游玩时,景公却说:“只有梁丘据与我和谐。”那么景公只知道那种对就说对、错就说错的人叫做和谐,而对于晏子的言论虽然听从了,却未必喜爱。哪里有所谓君臣相互愉悦的呢?君主有听取言论的美名,往往不是出于诚心。然而唐太宗对于魏征,常常退朝后盛怒(见于正宫),他们君臣的友好不能始终,本来就不必等到仆碑(魏征去世,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并书写在石上,后来因为魏征曾经推荐杜正伦、侯君集,怀疑他结党营私,又有人说魏征自己抄录前后谏言给起居郎褚遂良看,更加不高兴,推倒了所写的碑)的那一天。所以,如果不是德行一致、心意相同,就不足以谈论和谐了。

国语·周语》: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衞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我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乐典】史献书【外史掌三王五帝之书】师箴,▯赋【赋公卿列士所献书】蒙诵【诵箴谏之语】百工谏【执艺事】庶人传语【卑贱不得达传以语上】近臣【骖仆之属】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大师大史掌阴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耆艾修之【师傅之属修理瞽史之教以闻于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厚也】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晋地】

【臣】按召公,召穆公虎也。厉王之时,赋敛重数,徭役烦多,人民劳苦,轻为奸宄,彊凌弱,众暴寡,作冦虐。故召穆公作《民劳》之诗,以刺王。其《板》八章,小序「凡伯刺厉王也」。今由卫巫监谤之事观之,召公之谏,亦但言「防民之口」之不可耳,未敢指陈夫不堪命之实事也。《民劳》为同列相戒之词,《板》切责僚友。召公、凡伯,亲贤旧臣,宜其可以极言而力救,顾不敢直致其谏,而姑责同僚以使之闻之。宜国人之莫敢言,而卒以基祸也。

晋语范文子【士燮】曰:「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我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询刍荛,听谤誉】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兠【惑也】风【采也】听胪【传也】言于市,辩妖祥于谣【行歌曰谣】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先王疾是骄也。」

【臣】按: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二语,千古兴亡理乱之大要也。彘之祸,成于监谤;尽戒之术,必听于民,岂不然哉?凡民风、市语、童谣之属,以至违怨、诅祝之辞,有理存焉,皆我谏臣也。闻而改之,赏莫大焉也。《易·咸卦》象曰:「君子以虚受人。」惟虚,故能▯纳谏之益。故曰:「先王疾是骄也。」

楚语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王患之,谓史老【楚子亹】曰:“我欲己子张之谏,若何?”对曰:“用之实难,已之易也。”君谏君,则曰:“余左执▯中,右执殇宫【中身也,夭死曰殇,殇宫殇之居也,执谓把其録籍,制服其身,知其方处】凡百箴谏,我尽闻之矣,宁闻它言。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敬也】其德,至于神明【梦见傅説】以入于河【河内】自河徂亳【亳都】于是乎三年黙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防,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脩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王病之曰:“子复语我不谷,虽不能用,吾慗【牛刃切,愿也】寘之于耳。”对曰:“赖君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隣稽切】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所以塞耳】也。”

【臣】按:此见人君不徒以受尽言、容直臣为美,而用之实难也。灵王闻白公之言而病之,曰:“虽不能用,慗寘于耳,若是乎?”与语之而不达,拒之而不受者,有间也。白公曰:“不能用之,是犹以规为瑱矣。”故灵王非有杀谏臣之恶也。州来之役,右尹子革诵《祈招》之诗以谏王,王感其言,至于馈不食、寝不寐者数日,则非徒慗寘于耳矣。卒也不能自克,以及于难。是故用之实难也。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干谿【地名】

论语》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防与之言,能无説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

译《国语·周语》记载:周厉王暴虐,国都的百姓公开指责他。召公向厉王报告说:“百姓已经无法忍受政令了。”厉王发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指责他的人,只要巫师报告,就把那人杀掉。国都的百姓没有人敢说话,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指责了。”于是百姓不敢再说话。召公说:“这是堵塞言论。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河流被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所以治理河流的人,要疏通河道使水流顺畅;治理百姓的人,要引导他们发表言论。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讽谏的诗歌,乐官进献乐典,史官进献书籍,太师进献箴言,赋官诵读公卿列士所献的书籍,蒙官诵读箴谏之语,百工进谏,平民传递舆论,近臣尽力规劝,亲戚补察过失,乐官和史官进行教诲,老臣修明这些教诲并上报给天子,然后天子斟酌采纳,因此政令施行而不违背情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富物资从这里产生;又像土地有高原、低地、平坦肥沃的地方一样,衣食从这里生长。嘴巴发表言论,善恶成败从这里显现。施行善政而防备败坏,是用来增加财富物资和衣食的。百姓在心里思考而在嘴上表达,形成意见并付诸行动,怎么能堵塞呢?如果堵塞他们的嘴,那能维持多久呢?”厉王不听。于是国都的百姓不敢说话,三年后厉王被流放到彘地。

【臣】认为召公就是召穆公虎。厉王时期,赋税繁重,徭役繁多,人民劳苦,轻易犯法作乱,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兴起盗寇暴虐。所以召穆公创作《民劳》这首诗,来讽刺厉王。其中《板》诗八章,小序说“凡伯讽刺厉王”。现在从卫巫监视指责这件事来看,召公的劝谏,也只是说“堵塞百姓的嘴”不可行罢了,不敢直接陈述百姓无法忍受政令的事实。《民劳》是同僚之间互相告诫的话,《板》是严厉责备同僚。召公、凡伯,是亲近贤能的旧臣,按理可以直言极谏并尽力挽救,却不敢直接进谏,而是姑且责备同僚让他们听到。难怪国都的百姓不敢说话,最终酿成祸患。

《晋语》中范文子(士燮)说:“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大臣,昏乱的君王惩罚他们。我听说古代的君王,政治道德已经成就,又听取百姓的意见,于是让乐官在朝廷诵读谏言,在位的大臣进献诗歌,让不要迷惑于采风,听取市井的传言,辨别谣谚中的吉凶,在朝廷考察百事,在路上询问指责和赞誉。有邪僻就纠正它,这是尽到警戒的方法。先王痛恨这种骄傲。”

【臣】认为: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大臣,昏乱的君主惩罚他们。这两句话,是千古以来国家兴衰治乱的大要。彘地的祸患,成于监视指责;尽到警戒的方法,必须听取百姓的意见,难道不是这样吗?凡是民风、市井言语、童谣之类,以至怨恨、诅咒的话,其中有道理存在,都是我的进谏大臣。听到并改正,奖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易经·咸卦》象辞说:“君子以虚心接受他人。”只有虚心,才能采纳进谏的好处。所以说:“先王痛恨这种骄傲。”

《楚语》记载:楚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屡次进谏。灵王对此感到厌烦,对史老(楚子亹)说:“我想停止子张的进谏,该怎么办?”史老回答说:“任用他确实难,停止他容易。”您劝谏君王,就说:“我左手拿着中宫,右手拿着殇宫,凡是各种箴谏,我都听完了,难道还要听其他话吗?”白公又像史老说的那样劝谏灵王,回答说:“从前殷朝的武丁能够恭敬他的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进入黄河,从黄河到亳都,于是三年沉默思考道理,已经得到道理,还不敢专断,派遣使者广泛寻求圣人,已经得到并作为辅佐,又担心他荒废遗失防备,所以让他早晚规劝教诲箴谏说:‘一定要共同修明我,不要抛弃我。’现在君王或许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劝进谏的人,不也很难吗?”灵王感到不安地说:“你再次告诉我,虽然不能任用,我愿意把它放在耳边。”史老回答说:“依赖君王的任用,所以这样说,不然的话,巴浦的犀牛、牦牛、兕、象,难道能穷尽吗?那又用规劝来塞住耳朵呢。”

【臣】认为:这说明君主不仅仅以接受直言、容纳直臣为美德,而任用他们确实难。灵王听到白公的话感到不安,说:“虽然不能任用,愿意把它放在耳边,是这样吗?”与他交谈而不能通达,拒绝他而不接受,是有间隔的。白公说:“不能任用他,这就如同用规劝来塞住耳朵了。”所以灵王没有杀害进谏大臣的恶行。州来之役,右尹子革诵读《祈招》这首诗来劝谏灵王,灵王被他的话感动,以至于吃饭不吃、睡觉不睡好几天,这不仅仅是愿意把它放在耳边了。最终不能克制自己,以至于遭遇灾难。所以任用他们确实难。孔子说:“古书上记载:‘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确实好啊!楚王如果能这样,难道会在干溪受辱吗?

《论语》中孔子说:“合乎法度的话,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宝贵的。顺从心意的话,能不高兴吗?推究其理才是宝贵的。高兴而不推究,听从

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译却又不改正,我也对他没有办法了。

【臣】按夫人必有秉彝之性,故非肆于恶而无忌惮者,明义而正告之,未或不从;委曲而开导之,未或不悦。然其物欲坚强,则不能屈就于理;志气昏惰,则不能反求诸心,故终于不改绎也。朱熹曰:「如汉武帝见汲黯之直,深所敬惮,至帐中可其奏,可谓从矣。然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岂非面从?如孟子论好货、好色,齐王岂不恱?若不知绎,则徒知古人所谓好色,不知其能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徒知古人之所谓好货,不知其能使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他日夫子又曰:「忠焉能勿诲乎?」集注:「忠而勿诲,妇寺之忠。」盖用《诗·大雅·瞻仰篇「匪教匪诲,时惟妇寺为训也」。然而礼有三谏不听,则去之。文而子游言:「事君数,斯辱矣。」人主知夫人臣纳诲之为忠,而又知有不可则止之义,则从而改悦而绎,不陷于不义矣。

中庸。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善。

朱熹曰:「虽浅近言语,莫不有至理寓焉。人之所忽,而舜好察之,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不能然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又曰:「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皆好察迩言之实也。伊川曰:「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言语,莫非至理。」又曰:「言之善者,播▯之;不善者,隠匿之。则善者愈乐告以善,而不善者亦无所愧而不惜言也。求善之心,广大光明如此,人安得不尽言来告,而我亦安得不尽闻人之言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坑坎也】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臣】按:大圣人心事,只是与予知之人相反而已。一有予知之心,则自用而不好问矣,以迩言为不足闻矣,暴人之恶而蔽人之善矣。楚灵王之左执▯中,右执殇宫,所以召干谿之辱,岂非自投于罟擭陷阱之中乎?中庸之道,广大光明,舍此皆罟擭陷阱也。不为舜,则为予知之人。凡饰非拒谏以底覆亡,皆自谓人莫己若。始也问察隠▯之义,朱熹之説备矣。

  孟子禹闻善言则拜

【臣】按《禹拜昌言》见于《书·大禹谟》《臯陶谟》。一是舜命禹征苗,已誓师往伐,而益赞禹以修德,禹闻益言,心领神会,屈己拜之。一是帝舜朝,禹、臯陶相与语于帝前,臯陶陈谟以慎厥身修思永,发端禹然而拜之。孟子即《书》辞以推其意,谓禹闻善言则拜也。夫以禹之不矜伐满假,而益犹以满损谦益为言,臯陶则言智仁两尽,虽党恶如驩兠者不足忧,昏迷如有苗者不足迁,与夫好言善色大包藏奸恶者不足畏。盖益、臯陶造道之精微,所言之深逺,大禹乐善之心,真见为不及而拜之也。

汉文帝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尝不称善。

二年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逺方之贤良?其除之。」

【臣】按:汉文止辇受言,隠恶▯善,其谦抑虚受之气象,后世未有过之者。载考髙帝一章之法,已除去诽谤偶语法条,而二年五月诏云:“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或者入闗之始,但与父老口约,而未及删去律文,故也。进善之旌,应劭曰:“旌幡也。尧设之五达之道,令民进善也。”如淳曰:“欲有进善者,立于旌下言之。”诽谤之木,服虔曰:“尧作之桥梁午柱头。”应劭曰:“桥梁边板,所以书政治之愆失也。”郑康成注礼云:“一纵一横为午,谓以木贯柱四出,即今之华表。”盖至秦皆去之,孝文乃令复施也。计当时必有立旌书木者,史略而不书。后世亦有诏公车设谤木、肺石二函,与置纸笔于阳武门外,以求得失者匪鲜,终则繁文也已。

武帝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汲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

译臣认为,人必定有秉持常道的本性,所以如果不是沉溺于恶行而毫无顾忌的人,阐明大义并正直地告诫他,没有不听从的;委婉曲折地开导他,没有不高兴的。然而,如果物欲坚固强烈,就不能顺从道理;如果志气昏沉懒惰,就不能反求诸己,所以最终不能改过自新。朱熹说:“就像汉武帝见到汲黯的直谏,非常敬重忌惮,甚至在帐中批准了他的奏章,这可以说是听从了。然而汉武帝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难道不是表面顺从吗?就像孟子谈论好货、好色,齐王难道不高兴吗?如果不知道改过自新,就只知道古人所说的‘好色’,不知道它能使宫内没有怨妇、宫外没有旷夫;只知道古人所说的‘好货’,不知道它能使居住的人有积仓、出行的人有干粮。”后来孔子又说:“忠诚难道能不教诲吗?”集注说:“忠诚却不教诲,那是妇人和宦官的忠诚。”这是引用《诗经·大雅·瞻仰》中“不是教导不是教诲,只有妇人和宦官以此为准则”的意思。然而,礼制规定三次劝谏不听,就离开。子游说:“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受到侮辱。”君主知道臣下纳谏是忠诚,又知道有不可则止的道理,那么就会听从并改过自新,就不会陷入不义了。

《中庸》说:舜喜欢请教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别人的恶行而宣扬别人的善行。

朱熹说:“即使是浅近的话语,没有不蕴含至理的。人们所忽视的,舜却喜欢考察,如果不是洞见道的本体,没有精粗的差别,不能做到这样。”孟子说:“从耕种、制陶、捕鱼,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的。”又说:“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盛大,没有人能阻挡。”这都是喜欢考察浅近话语的实际表现。伊川先生说:“深入道之后,即使听到常人的话语,没有不是至理的。”又说:“善言,就宣扬它;不善的言,就隐藏它。那么善的人就更乐于告诉善,而不善的人也没有惭愧而不惜言语。求善的心如此广大光明,人们怎么能不尽言来告知,而我怎么能不尽听人们的言语呢?”

孔子说:“人们都说我聪明,却被驱赶进入罗网、机槛、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人们都说我聪明,选择中庸之道,却不能坚持一个月。”

臣认为:大圣人的心事,只是与自以为聪明的人相反罢了。一旦有自以为聪明的心,就会自以为是而不喜欢请教,认为浅近的话不值得听,暴露别人的恶行而遮蔽别人的善行。楚灵王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殇宫,所以招致干溪的耻辱,难道不是自投罗网、机槛、陷阱之中吗?中庸之道,广大光明,离开这个都是罗网、机槛、陷阱。不做舜,就做自以为聪明的人。凡是掩饰错误、拒绝劝谏而导致覆亡的,都自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起初询问考察隐藏恶行、宣扬善行的意义,朱熹的说法已经很完备了。

孟子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

臣认为《禹拜昌言》见于《尚书·大禹谟》《皋陶谟》。一是舜命令禹征讨三苗,已经誓师前往讨伐,而益赞美禹以修德,禹听到益的话,心领神会,屈己拜谢。一是帝舜上朝,禹、皋陶在帝前交谈,皋陶陈述谋略以谨慎自身、修身思远,发端禹就拜谢。孟子根据《尚书》的文辞来推究其意,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以禹的不自夸自满,而益还以满招损、谦受益为言,皋陶则说智仁两尽,即使像欢兜那样的党恶者不足担忧,像有苗那样的昏迷者不足迁徙,以及那些好言善色、大包藏奸恶者不足畏惧。大概益、皋陶造道的精微,所言之深远,大禹乐善之心,真见自己不及而拜谢。

汉文帝每次上朝,郎官和随从官员上书,没有不停下车接受他们的言论的。言论不可用,就搁置;言论可用,就采纳。没有不称赞好的。

二年五月,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有进善的旌旗,诽谤的木柱,用来通达治国之道,招来劝谏的人。现在法律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这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君主没有途径听到过失,将如何招来远方的贤良?废除这些罪名。”

臣认为:汉文帝停车接受言论,隐藏恶行、宣扬善行,他谦抑虚受的气象,后世没有超过他的。查考高帝一章的法律,已经除去了诽谤、偶语的法规,而二年五月的诏书说:“现在法律有诽谤、妖言的罪名”,或许入关之初,只与父老口头约定,而没有来得及删去律文,所以如此。进善的旌旗,应劭说:“是旌幡。尧设在五达之道,让民进善。”如淳说:“想要进善的人,站在旌旗下说话。”诽谤的木柱,服虔说:“尧作在桥梁午柱头。”应劭说:“桥梁边板,用来书写政治的过失。”郑康成注礼说:“一纵一横为午,谓以木贯穿柱子四出,即现在的华表。”大概到秦朝都去掉了,孝文帝才命令重新设立。估计当时一定有立旌书木的人,史书简略而没有记载。后世也有诏令公车设谤木、肺石二函,以及在阳武门外放置纸笔,以求得失的不少,最终只是繁文缛节罢了。

武帝正招揽文学儒者,皇上说:“我想要怎样怎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想要效仿唐虞的治理呢?”皇上沉默,怒色变色而罢朝。公卿都

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防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己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译(大家)为汲黯感到恐惧。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也太严重了。”群臣中有人多次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等辅佐的臣子,难道是让他们顺从迎合、顺承圣意,从而陷君主于不义的境地吗?况且自己既然身居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能忍受使朝廷蒙受耻辱呢?”

【臣】按:汉武帝知汲黯,而不能用;黯亦以数切谏,不得久居于中。盖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正不能受尽言之实也。多欲则不能自克,不能自克,则逆心之言必难入,逊志之语必易从。虽以帝之目,黯为社稷臣,敬礼之过于大将军、丞相,而终见疏逺。遂使方士神仙之説、桑孔货利之谋,窥其所欲,而杂然投之,无所不至矣。

光武时,大司徒韩歆好直言无隠讳,帝每不能容。歆于上前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歆及子婴皆自杀。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司马光曰:「昔髙宗命説曰:『若药弗瞑▯,厥疾不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国家之福,也是以人君日夜求之,唯惧弗得闻。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韩歆用直谏死,岂不为仁明之累哉!」

安帝令公卿下至郡国守相各举有道之士一人。尚书陈忠以诏书既开谏诤,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至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髙祖舍周昌桀纣之譬,孝文喜袁盎人豕【吕后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厠中名曰人彘,盎引却文帝所幸慎天人坐举以为谏也】之讥,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武帝置酒宣室见董偃,朔谏止之】元帝容薛广德自刎之切【帝酎祭欲御楼船,广徳谏宜从桥,愿自刎以血污车轮】今明诏崇高宗之徳,推宋景之诚,引咎克躬,谘访羣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防表録,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防,宜輙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寛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髙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

【臣】按:世祖仁明,东京再造,而韩歆不免以直言受诛,甚哉苦言之难尝也。陈忠之豫通广上意,其指切矣。夫嘉谋异防,宜輙纳用;妄有讥刺,不得事实,亦优游寛容,乃所以来谏者矣。若一有不当而輙加谴责,则虽有嘉谋异防而不便之者,往往附致于不得事实之际而罚及之矣。夫兴王止有不谏之刑,而曷尝有失言之罚哉?

魏髙宗时,髙允好切谏。朝廷事有不便,允輙求见。帝尝屛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暮,或连日不出。羣臣莫知其所言。语或痛切,帝所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遇之。时有上事为激讦者,帝省之,谓羣臣曰:「君父一也。父有过,子何不作书众中谏之?而于私室屛处谏者,岂非不欲其父之恶彰于外耶?然至事君,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靣陈而上表显谏,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岂忠臣之所为乎?如髙允者,乃忠臣也。朕有过,未尝不靣言,至于朕所不堪闻者,允皆无所避。朕知其过,而天下不知,可谓忠乎?」

【臣】按:游雅常称髙允内文明而外柔顺,而崔浩谓其乏矫矫风节。然浩之所以得罪者,正以不隠恶、沽直名故也。论其世,则髙允之不为矫矫风节,良有以焉。夫惟魏主之不欲天下知其过也,此允之所以不敢显谏也。《记》曰:「事亲有隠而无犯,事君有犯而无隠。」忠孝之理则同,而其事自异也。且事有不便,或面陈其可否,或疏论其得失,各因其缓急小大。其所处之职,亦有贵贱亲疏。有不得而面陈者,亦有不得而疏论者,非必以面陈为慎密,疏论为激讦也。如魏主之言,异乎「明目达聪,而使下情无壅者」矣。

梁武帝时,散骑常侍贺琛上书论事,诏切责之。琛启陈四事:其一,言户口凋落,牧守贪残;其二,言风俗侈靡,宜道以节俭;三,言斗筲之人,诡竞求进;四,言省事息费。上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敕书以责琛。大指以为:“卿何不分别显言?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渔猎,竝何姓名?取与者谁?明言其事。又士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密房曲室,云何可知?倘家家摉检,恐益增苛扰。卿又曰:‘百司奏事,诡竞求进。’今不使外人呈事,谁

译臣认为:汉武帝了解汲黯,却不能重用他;汲黯也因为屡次直言极谏,不能在朝廷中枢久居。大概是因为内心欲望众多,而外表施行仁义,正不能接受尽忠直言的实情啊。欲望众多就不能自我克制,不能自我克制,那么违逆心意的话必定难以听进去,顺从心意的话必定容易听从。虽然汉武帝把汲黯视为社稷之臣,对待他的礼节比大将军、丞相还要优厚,但最终还是疏远了他。于是使得方士关于神仙的学说、桑弘羊和孔仅关于货利的主张,窥探到他的欲望,纷纷投其所好,无所不至了。

光武帝时,大司徒韩歆喜欢直言不讳,皇帝常常不能容忍。韩歆在皇帝面前证明今年将要发生饥荒,指着天画着地,言辞非常刚烈急切,因此获罪被免官回家。皇帝仍然不罢休,又派遣使者宣读诏书责备他。韩歆和他的儿子韩婴都自杀了。韩歆向来有很高的声望,死得不冤,众人都不满意。皇帝于是追赐钱粮,以完备礼仪安葬他。司马光说:“从前高宗命令说:‘如果药不苦口,病就不能治好。’切直的话,对臣子没有好处,却是国家的福气,因此君主日夜寻求,只怕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的时代,韩歆因为直言进谏而死,难道不是损害了仁明的美名吗!”

安帝命令公卿以下直到郡国的太守、国相各自举荐一名有道德的人。尚书陈忠认为诏书既然开启了谏诤的门路,担心进言的人必定多有激切之语,或许会达到皇帝不能容忍的地步,于是上疏预先疏通扩大皇帝的意旨说:“臣听说仁德的君主扩大像山薮一样宽广的胸怀,采纳切直的策略;忠臣尽守正直敢言的气节,不畏惧逆耳的危害。因此高祖舍弃了周昌把皇帝比作桀纣的比喻,孝文帝喜欢袁盎关于‘人彘’的讥讽,汉武帝采纳了东方朔在宣室的匡正,元帝容忍了薛广德以死相谏的急切。如今明诏推崇高宗的德行,推演宋景公的诚意,引咎自责,咨询访问群吏。进言的人看到杜根、成翊世等人新的奏表被记录,显赫地陈列在尚书台,必定承风响应,争相切直。如果有好的谋略和不同的见解,应当立即采纳使用;如果像管窥蠡测那样妄加讥刺,虽然苦口逆耳,但不符合事实,暂且宽缓宽容,以显示圣朝没有忌讳的美德。如果有道之士回答问话高明的,应当垂察阅览,特别升迁一等,以拓宽直言的道路。”

臣认为:光武帝仁德明察,重建东汉基业,而韩歆不免因为直言被杀,苦口的话真是难以尝试啊。陈忠预先疏通扩大皇帝的意旨,他的旨意很切中要害。好的谋略和不同的见解,应当立即采纳使用;妄加讥刺,不符合事实,也应当宽缓宽容,这才是招来进谏者的方法。如果一旦有不恰当的就立即加以谴责,那么即使有好的谋略和不同的见解但不便明说的,往往依附在不符合事实的时机而受到惩罚。兴起王业的君主只有不谏的刑罚,哪有因失言而受罚的呢?

魏高宗时,高允喜欢切直进谏。朝廷事情有不妥当的,高允就请求面见。皇帝曾经屏退左右侍从等待他,有时从早到晚,有时连续几天不出宫。群臣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言语有时痛切,是皇帝不忍心听的,命令左右侍从扶他出去。但最终还是善待他。当时有上奏章激烈攻击别人的,皇帝阅览后,对群臣说:“君父是一样的。父亲有过错,儿子为什么不在众人面前写书劝谏?而在私密处劝谏的,难道不是不想让父亲的恶行显露在外吗?然而到了侍奉君主,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君主有得失,不能当面陈述却上表公开劝谏,想要彰显君主的短处,表明自己的正直,这难道是忠臣所做的吗?像高允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啊。我有过错,他未曾不当面说,至于我所不能忍受听的,高允都没有回避。我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天下不知道,这可以说是忠吗?”

臣认为:游雅常常称赞高允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而崔浩说他缺乏刚直的风节。然而崔浩之所以获罪,正是因为他不隐瞒恶行、沽名钓誉的缘故。评论他们的时代,那么高允不表现刚直的风节,确实是有原因的。因为魏主不想让天下人知道他的过错,这就是高允不敢公开进谏的原因。《礼记》说:“侍奉父母有隐瞒而不触犯,侍奉君主有触犯而不隐瞒。”忠孝的道理相同,但事情自然不同。况且事情有不妥当的,有的当面陈述可否,有的上疏论述得失,各自根据事情的缓急大小。他们所担任的职务,也有贵贱亲疏的区别。有的不能当面陈述,有的不能上疏论述,不一定认为当面陈述就是谨慎秘密,上疏论述就是激烈攻击。像魏主说的话,不同于“明目达聪,使下情不阻塞”的做法了。

梁武帝时,散骑常侍贺琛上书议论政事,皇帝下诏严厉责备他。贺琛上启陈述四件事:第一,说户口凋敝,地方官贪婪残暴;第二,说风俗奢侈靡费,应当引导节俭;第三,说才识浅薄的人,投机钻营谋求晋升;第四,说减少事务节省费用。皇帝大怒,召来主书在面前,口授敕书责备贺琛。大意是说:“你为什么不分别明确地说?哪个刺史横暴,哪个太守贪婪残暴,尚书兰台的哪个人奸猾,使者渔猎百姓,都叫什么名字?索取和给予的人是谁?明确地说出事情。又士民饮食过度,如果加强严禁,密室幽室,怎么能知道?如果家家搜查,恐怕更加增加苛刻骚扰。你又说:‘百官奏事,投机钻营谋求晋升。’现在不让外人呈递奏事,谁

尸其任?卿云‘吹毛求疵’,复是何人?‘擘肌分理’,复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若不具列,则是欺防朝廷,伫闻重奏,当复省览。”琛但谢过而已,不敢复言。司马光曰:“梁髙祖之不终也,宜哉!夫人君听纳之失,在于丛脞;人臣献替之病,在于烦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万几之本,忠臣陈大体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劳而收逺功,言至约而为益大也。观夫贺琛之谏,未至于切直,而髙祖已赫然震怒,防其所短,矜其所长,诘贪暴之主名,问劳费之条目,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自以蔬食之俭为盛徳日昃之勤为至治,君道已备,无复可加,羣臣箴规,举不足听。如此,则自余切直之言过于琛者,谁敢进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絶祀,为千古所闵矣,岂不哀哉!”

译承担这个责任吗?你说“吹毛求疵”,这又是指什么人?“擘肌分理”,这又是指什么事?治理官署、宅第、店铺等,哪些应当废除?哪些应当削减?哪里兴造工程并非紧急?哪里征收赋税可以延缓?各自陈述具体事项,详细地奏报朝廷知晓。如果不详细列举,那就是欺骗蒙蔽朝廷,等待听到严厉的斥责,我将再次审阅。”贺琛只是谢罪罢了,不敢再说话。司马光说:“梁高祖不能善终,是理所当然的!君主听取采纳意见的过失,在于琐碎繁杂;臣子进献忠言的弊病,在于烦琐细碎。因此英明的君主把握根本原则来驾驭万般事务,忠臣陈述大体原则来匡正君心的错误,所以君主自身不劳累而能取得长远的功效,言语极其简约而益处却很大。看那贺琛的谏言,还不至于恳切直率,而高祖已经勃然大怒,防备他的短处,夸耀自己的长处,质问贪婪暴虐的君主名号,询问劳民费财的项目,用难以回答的情况使他困窘,用必定穷尽的言辞责备他,自认为吃粗茶淡饭的节俭是盛德,日昃不食的勤勉是至治,君道已经完备,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群臣的规劝,全都不足以听取。像这样,那么其余比贺琛更恳切直率的言论,谁还敢进献呢?因此奸邪谄媚之人位居前列而看不见,重大谋略颠倒错乱而不知道,名声败坏,自身危险,国家覆灭,断绝祭祀,被千古所怜悯,难道不悲哀吗!”

【臣】按:人臣进言,或通于天下之大势,或专指一事之失常,或追述其致此之由,或逆覩其将来之害,或略开其端绪,不必深言;或喻事于同情,在人自悟;或为之危言,或为之隠语。听言者以理揆之,则无不得也;以情通之,则无弗喻也。贪暴者几何人?不必诘主名而按之可知。劳费者几何事?不必问条目而有司具存。但霁顔令披▯心腹,岂有难对之状?但温旨令敷陈终始,岂有必穷之辞?惟权奸以此术制敢言之士,务令所诘者不得而一一主名,所问者不得而件件条目钩校意计之表,使之难对;毛举细微之故,使之必穷。于是乎言之者咋舌死,而闻之者终身杜其口矣。在奸人以此愚人主,所以弥缝己之过恶,而梁武乃以自愚惑之,甚也。

唐髙祖时,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以为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逺近响应,不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元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凡如此类,悉宜废罢。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不可使之亲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逺近。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杀之。监察御史李素立谏曰:「三尺之法,王者所与天下共也。法一动揺人无所措手足。陛下甫创鸿业,奈何弃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诏。上从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拟雍州司户,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拟秘书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

上以苏世长为谏议大夫,尝从校猎髙陵,大获禽兽。上饮羣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对曰:“陛下逰猎,薄废万几,不满十旬,未足为乐。”上变色,既而笑曰:“狂态复发耶?”对曰:“于臣则狂,于陛下甚忠。”尝侍晏,披香殿,酒酣谓上曰:“此殿炀帝之所为耶?”上曰:“卿谏似直,而实多诈。岂不知此殿朕所为,而谓之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其华侈如倾宫、鹿台【夏桀作倾宫,殚百姓之财;商纣作鹿台,其大三里,髙千尺,七年乃成】非兴王之所为故也。若陛下为之,诚非所宜。昔臣侍陛下于武功,见所居宅仅庇风雨,当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宫室已极侈矣,而又增之,将何以矫其失乎?”上深然之【臣】按唐髙祖即位之初,孙伏伽即上表,以为宜鉴亡隋,恶闻其过之覆辙,务尽下情。髙祖亦尝考第羣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顾谓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惟李纲差尽忠欵,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敝风,俛眉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懐必尽,勿自隠也。”他如李素立之守法,居之清要;苏世长之狂直,屡见优容。此则亲见隋之所以失,而以为明鉴,屈己从人,奬励谏诤,庶几哉,可谓能自克矣。昔者子思子有言:“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事是而臧之,犹却众谋,况和非以长▯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闇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覩隋唐之所以兴亡者,其言岂不信哉?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七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八

  天子之孝

  设谏官

太宗贞观元年,制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

尹起莘曰:「此贞观致治之本也。夫官以谏为名,所言必本于公,而宰相制天下事,岂必尽能无失?诚使谏

译臣按:臣子进言,有的通晓天下的大势,有的专指某一件事的失常,有的追述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的预见将来可能产生的祸害,有的略开其端绪,不必深入详言;有的以同类事情作比喻,让人自行领悟;有的说危言耸听的话,有的说隐晦含蓄的话。听取言论的人用事理去衡量,就没有不能明白的;用情理去沟通,就没有不能理解的。贪婪暴虐的人有多少?不必追究主谋的名字,查究起来就知道了。劳民伤财的事有多少?不必询问具体条目,有关部门的档案都保存着。只要和颜悦色地让人敞开心扉,哪有难以回答的情况?只要温和地让人陈述始末,哪有必定陷入困境的言辞?只有权奸用这种手段压制敢于直言的人,务必使被质问的人不能一一指出主谋,被询问的人不能逐件核对条目,在意图算计的表层之下,使之难以回答;列举细微的过错,使之必定陷入困境。于是进言的人吓得不敢说话,而听闻的人终身闭口不言。奸人用这种方法愚弄君主,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恶,而梁武帝却因此自我愚惑,这太严重了。

唐高祖时,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奏表,认为隋朝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所以丧失了天下。陛下从晋阳起兵,远近响应,不到一年就登上了帝位,只知道得到天下容易,不知道隋朝失去天下并不难。我认为应当改变这种覆辙,务必了解下面的实情。凡是君主的言行,不可不谨慎。我私下看见陛下今天即位,明天就有进献鹞鹰雏鸟的人,这是少年的游戏,难道是圣明君主所需要的吗?又各种杂技散乐,是亡国的淫靡之声,最近太常寺从民间借来妇女的裙衫五百多套,用来充当妓女的衣饰,准备在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这也不是给子孙做榜样的做法。凡是这类事情,都应当废除。善恶的习惯,朝夕潜移默化,容易改变人。皇太子和各位亲王的参佐僚属及左右近侍,应当谨慎选择人选。那些门风不能和睦,平时没有德行义理,专门喜好奢侈靡费,以声色游猎为事的人,不可以让他们亲近。从古到今,骨肉亲情背离,以至于败国亡家,没有不是由于左右近臣离间而造成的。希望陛下谨慎对待。皇上省览奏表,非常高兴,下诏褒奖称赞,提拔他为治书侍御史,赏赐帛三百匹,并且颁布给远近官员知晓。

有犯法但不该判死刑的,皇上特别下令杀他。监察御史李素立劝谏说:“法律是君主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法律一旦动摇,人们就无处安放手脚。陛下刚刚创立伟大的基业,怎么能抛弃法律?”我忝居司法官员,不敢奉行诏令。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李素立特别受到恩遇,命令有关部门授予他七品清要官职。有关部门拟定为雍州司户,皇上说:“这个官职重要但不清贵。”又拟定为秘书郎,皇上说:“这个官职清贵但不重要。”于是提拔授予侍御史。

皇上任命苏世长为谏议大夫,曾经跟随皇上在高陵校猎,捕获了很多禽兽。皇上宴请群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回答说:“陛下游猎,稍微荒废了政务,不满十天,不足以称为快乐。”皇上变了脸色,随即笑着说:“狂态又发作了吗?”回答说:“对于我来说是狂妄,对于陛下来说是非常忠诚。”曾经侍奉皇上在披香殿宴饮,酒酣时对皇上说:“这座宫殿是炀帝建造的吗?”皇上说:“你的劝谏看似正直,其实多诈。难道不知道这座宫殿是我建造的,却说是炀帝建造的吗?”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只是看见它华丽奢侈如同倾宫、鹿台(夏桀建造倾宫,耗尽百姓的财力;商纣建造鹿台,周长三里,高千尺,七年才建成),这不是兴盛国家的君主所为的缘故。如果是陛下建造的,确实不适宜。从前我侍奉陛下在武功,看见所住的房屋仅仅能遮风挡雨,当时也认为足够了。现在凭借隋朝的宫室已经极其奢侈了,又加以增建,将用什么来纠正这种过失呢?”皇上深深认同。

臣按:唐高祖即位之初,孙伏伽就上奏表,认为应当借鉴亡隋厌恶听到过错的覆辙,务必了解下面的实情。高祖也曾考核评定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看着裴寂等人说:“隋朝因为君主骄横、臣子谄媚而丧失天下,我即位以来,常常虚心求取谏言,然而只有李纲稍微竭尽忠诚,孙伏伽可以说真诚直率,其余的人还沿袭败坏的风气,低头顺眼罢了,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我看你们如同爱子,你们应当看我如同慈父,有想法一定要尽说,不要自我隐瞒。”其他如李素立坚守法律,居于清要之位;苏世长狂妄直率,屡次受到宽容。这就是亲眼看见隋朝之所以丧失天下的原因,而把它作为明鉴,委屈自己听从他人,奖励谏诤,差不多可以说能够自我克制了。从前子思子说过:“君主自我赞美,那么众人的谋略就不会进献。事情正确却自我赞美,尚且会拒绝众人的谋略,何况附和错误以助长过失呢?”不考察事情的是非,而喜欢别人赞美自己,没有比这更昏庸的了;不揣度道理所在,而阿谀奉承以求容身,没有比这更谄媚的了。君主昏庸臣子谄媚,居于百姓之上,百姓不会服从。如果这样不停止,国家就没有同类了。看见隋朝和唐朝之所以兴亡,他的话难道不真实吗?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七

<子部,儒家类,御定孝经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孝经衍义卷六十八

天子之孝

设立谏官

太宗贞观元年,规定谏官跟随宰相进入内阁议事。

尹起莘说:“这是贞观年间达到大治的根本。官职以谏为名,所说的话必定基于公心,而宰相制定天下大事,难道必定都能没有失误吗?如果真的让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