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通志卷一百二十九
及注视水镜溶溶若空,乃解冠振衣,浴于大洼,时暑。溽方蕴,水落崖半,时时小鱼跳掷空明,仰扪絶壁,不见日影,笑语响答,如在盎中。四人者,盖乐而忘归焉。余弟埜为余言,始来游时,盖探足而复却者数四,毛发森竪,有戒心焉。▯道又言,其下有小洼,深可没脰,而弗之及,意或有神物居之,盖不可知也。余以为是泉之出也久矣,有灌注流演之利,无机械激决之劳,徒为岩谷之所掩伏,草莽之所防翳,蛇虫鱼鸟牛马之所凭聚而饮践,宜过者掉臂不顾也。然堰之防之,遏抑沮尼,使不得遂其安流迈往之志,乃委伏顿折,匿迹于幽遐寂寞之濵,至哀鸣怒号,漂触沙石,而不能自已,其亦可悲矣。夫抑古者洼尊而抔饮,兹泉合尊罍之体,有洼之义焉,请名之曰洼泉,且将作亭其上,余兄弟日与賔客游咏于斯,以涤其壅滞,廓其清明,而陶淑其性情,还其故我,庶几相忘于太古淳厐之理,不亦可乎?余友有郭约者,方学稼于是洲之隂,而未尝一目斯泉之迹,岂固忽于近者?因为记以吿之,使知斯泉之胜由余兄弟而得,而余四人之游亦斯泉之幸会也欤?
北岩祷雨记北岩在武山礼斗石下最隂寒中,空洞如屋,有泉注焉。其东西南三靣皆峭壁,惟北向可眺望。相传古陶皮二仙人脩炼之所,唐晓了禅师亦尝憩焉。或名曰观音岩,有石像石炉攲倾其中,不知创自何时。近嵗遭兵乱,草木防翳,豺虎入宅,人迹罕至。国朝洪武二年夏,不雨逾月,民走坛庙,至迎龙湫潭越数十百里外,咸不应。南溪士族有萧君鹏举,独惄而悯焉,乃询父老往时祷雨故事。或有以北岩吿者,君曰:“然。”即斋戒出宿三日,以俟命。以六月戊辰具芗币,洁粢醴,望岩而行,且行且拜。进至岩下,乡民闻而来防者复数十百人。将事既毕,始下岩隧,望见云气自西南稍稍来合,雨数防洒浙过,将扺庙山,复有黑云如车盖起岩上,会疾风引而西,雨骤下如注。祷者咸俯伏山下,眉发沾浃,衣巾淋漉,泥潦中不敢去,自午达申不止。明日山下田陇间水潦交流,塍路漫不可辨,禾鲜翠挺挺起立。丁丑复雨嵗,以大稔。萧君则曰:“繄仙灵之赐,不可不报。”乃八月辛未相率翦防为金币,为幡幢,复结草为车舆亭台,作鼔吹以报侑之。又明日合钱为牲酒,赛田神,因以劳赏从事者,无不欢欣醉饱,感谢明赐。而萧君独歉然若不能以自致者。余时留舘中,见其报之之勤,而益信其祈之之恳也。又闻自萧氏之祷既应,凡四境皆望走,即无不获雨者。夫位无崇卑,事无大小,惟至诚可以贯金石,通天地。由是观之,则凡有民社之寄,而诱曰非其责可乎?或者不知尽已,顾乃屑屑焉以求媚于虚无灵怪之末,则亦过矣。作《北岩祷雨记》
译等到凝视水面,水光荡漾,仿佛天空一般,便解下帽子,抖开衣服,在大洼中洗浴;当时正值暑热、湿气聚积之时。水面只到半崖,时时有小鱼跃出,在清澈的水中跳动;抬头摸着绝壁,看不见阳光,笑声和谈话声互相回响,好像身处大盆之中。我们四人因此快乐得忘了回去。我的弟弟埜告诉我,他初次来游玩时,大概试探着把脚伸进去又退回来,反复四五次,毛发直竖,心里有所戒备。▯道又说,下面还有一个小洼,深得可以没过脖子,但他没有下去,猜想或许有神物居住其中,这就无法知道了。我认为这泉水出现已经很久了,有灌注流动的便利,却不必费机械抽引之劳,只是被岩谷遮蔽潜伏,被草莽阻挡掩盖,又成为蛇虫鱼鸟牛马聚集凭依、饮水践踏的地方,所以经过的人应当都会挥手而不顾。可是有人筑堰阻挡它,遏制压抑,使它不能实现安稳流淌、向前奔流的志向,于是委屈潜伏,屡屡转折,把踪迹隐藏在幽远寂静的水边,直到发出悲哀的鸣声和愤怒的吼声,漂流撞击沙石,却不能自行停止,这也实在可悲。古人不是有把洼地当作酒尊、用手捧水饮用的说法吗?这泉兼有酒尊的形体,又有洼地的意义,请给它命名为“洼泉”,并且将要在上面修建亭子,使我兄弟每天和宾客在这里游览吟咏,以涤除心中的壅滞,开阔清明的心境,陶冶纯善的性情,恢复本来的自我;差不多可以彼此忘却,达到太古淳朴厚重的境界,岂不是很好吗?我的朋友中有个叫郭约的,正在这个洲的北面学习农事,却从未亲眼见过这眼泉水的踪迹,难道竟然轻忽了近在身边的事物吗?因此写下这篇记告诉他,使他知道这眼泉水的胜景是由于我兄弟才被发现的,而我们四人的游览,也算是这眼泉水的一次幸运相逢吧?北岩祷雨记 北岩在武山礼斗石下最阴冷的地方,洞穴空旷,像一间屋子,有泉水流入其中。它的东、南、西三面都是峭壁,只有向北才可以眺望。相传这是古代陶、皮二位仙人修炼的地方,唐代晓了禅师也曾在这里休息。有人把它称为观音岩,里面有石像和石炉,已经倾斜,不知始建于何时。近年遭逢兵乱,草木遮蔽,豺狼老虎进入其中,人迹很少。国朝洪武二年夏天,一个多月没有下雨,百姓奔走于坛庙之间,甚至到数十里、上百里之外迎接龙湫潭,都没有得到回应。南溪士族中有位萧鹏举,独自为此忧愁怜悯,于是询问父老过去祈雨的故事。有人把北岩的事告诉他,萧君说:“好。”随即斋戒,出外住宿三天,等待神意。六月戊辰日,他准备香和币帛,洁净黍米和甜酒,朝着北岩出发,一边走一边叩拜。进入岩下时,乡民听说此事而来相助的又有数十、上百人。仪式完成后,刚走下岩洞通道,便看见云气从西南方渐渐聚合,雨水几阵洒落,渐渐下过将要抵达庙山时,又有黑云像车盖一样从岩上升起,恰逢疾风把它牵引向西,雨水骤然倾注而下。祈祷的人都俯伏在山下,眉毛头发全被雨水浸湿,衣服头巾淋得透湿,在泥水中不敢离去,从午时一直到申时都没有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十百人〕 第二天,山下田地之间积水交汇,田埂道路漫水,已经无法辨认,禾苗鲜翠挺拔地站立着。丁丑日又下雨,这一年因而获得大丰收。萧君说:“这是仙灵的赐予,不能不报答。”于是八月辛未日,带领众人剪裁纸帛做成金银形状,制作幡幢,又编草做成车舆亭台,演奏鼓乐来报答并助兴。第二天,又凑钱买牲畜和酒,祭赛田神,并借此慰劳奖赏办事的人,大家无不欢欣,喝醉吃饱,感谢神明的恩赐。唯独萧君仍然歉疚,好像不能亲自尽到报答之意。我当时留在馆舍中,看见他报答神灵如此勤恳,更加相信他祈雨时的诚挚。又听说自从萧氏祈祷得到应验后,四境之内凡是前来祈求的,没有不获得降雨的。一个人的地位无论尊卑,事情无论大小,只有至诚才能贯通金石、感通天地。由此看来,凡是承担治理百姓和地方社稷职责的人,却诱导人说这不是自己的责任,难道可以吗?或者不知道尽自己的职责,反而琐琐屑屑地向虚无灵怪之物求媚,那也同样是错误。于是作《北岩祷雨记》。
武山义塾记塾者,何?所以教于家者也。塾而谓之义者,何?推其教于家者,以教其乡人之子弟也。义塾而名以武山者,何?所以着其乡之望也。自学校废,而师道无所统于上,乃有往教以凟其分者矣。贽信废,而弟子之职无所脩于下,乃有弃礼而隳其业者矣。夫一亩之宫,十脡之脩,若甚微且薄也,而其废举存亡之机,有闗于人心世教,甚重且大也。如此,可不谨哉?国家稽古崇文,内建监学以教京师,外设学校于郡县以教天下。其乡社之逺而不能自达于郡县之学者,又为之度地量数,俾各社各师生以广其教焉。法可谓至备矣。然而逺近异势,公私异宜。三尺童子,卒然起草野间,耳目▯愕,曾东西之莫辨,而有司急于奉承,不择可否,一槩驱而纳之防范彀率之中,又从而束缚之。驰骤之民,乃有抑子弟,焚笔砚,易业为工技为商贾,遑遑然望学舎,畏而去之者矣。朝廷知其然,乃即凡社师之逺而在乡者,悉罢之而听民之自便。夫谓之自便,则其学与否,一听其自为,而不复官府律之。徳至渥也。或者不察其意,遂使深山长谷,虽人烟辐辏而鸡犬声闻者,亦罢止之。迄十百里,目不覩青衿之饰,耳不闻弦歌之声,岂理也哉?前国子学録萧君子,所才敏而志逸,自少时已游学四方,尝读书武山,入天朝,以洪武四年用《诗经》登上第,官太学,俾分教公侯卿大夫士子弟之俊而秀者。既三年,而其亲且老矣。君慨然力丐归侍。诸公贵人怜之,凡三四上,乃得请。及归也,其乡人子弟尝习君之学之素,而尤慕君昔之教太学有成也,乃相率具贽脩弟子礼,日于于然以闯其门。君拒之不可,则相与谋结茅以从而风雨寒暑,卒未有为之▯者。明日,里之士萧君鹏举闻之,欣然曰:“是义举也,我不可无以倡之。”乃即君之居傍,相地之可宅与田之可耕,适得若干亩于汶溪。亟书诸券而归之,俾有以为教养之地。又明日,庐陵王伯衢兄弟闻而韪之,又为之助山木谷粟若干,俾相其役。越明年,庀工吿成。其徒某等相与落成之。君即以前在监学时得今翰林承防宋公所为书扁刻而掲之。而具状介其友钟举善来请余为记。书塾在武山之西十里,即所谓汶溪者。山明水秀,负艮而靣坤。为屋凡若干楹,髙深广各若干尺。中为正堂,朔望率弟子员行乡饮礼,读法讲肄之所。其旁以栖来学人。前为正门,门之外为横道,道东西牓以攀桂。凡槐栢桂竹榆柳之属,皆罗植而周列之。其始终相成之者,则萧学文也。文丞相画像记 王 祎右宋丞相文信国公画像。公讳天祥,字履善,吉州庐陵人。年二十,以寳祐丙辰擢进士第一。咸淳壬申,三十有六,即致其事,不仕。徳祐元年,起知贑州,时国事已蹙。其嵗乙亥,帅义师勤王,至临安。明年丙子,拜右丞相。于是宋氏已不国矣。又二年戊寅,公在潮州被擒,以北留燕四年,卒以不屈死。至元十九年壬午嵗也。呜呼!自古人臣秉忠执莭,以身死国者有之矣,然未有盛于公者也。观其从容蹈道,忼慷就义,天地可易,而志不改;金石可变,而操愈坚。其视死如归,诚有非茍然者。人孰无死?惟死得其所,故虽死而不泯。公之死有系于三纲五常,为甚重,是可谓能处死矣。岂非死得其所者欤?呜呼!宋氏有国,一用科目以取士,当其盛时,以道徳文章功烈显荣于世者多矣。及其亡也,使非得一人焉如公者,以忠义大莭为之殿,三百余年作人之效,不遂终于寥寥乎?是则公之所为死,其系于天下国家,固为尤重而不轻。所谓死有重于泰山者,是也。自予少时读公吟啸集及北行日歴,具悉其不屈状。后又得其本传,伏读之,知公为益详,未尝不感愤兴起,掩卷叹息,以为忠义大莭,近世以来无有如公之盛者。及来吴中,复得识公之遗像,覩其面目严冷,生气肃然。向之感愤兴起,掩卷叹息者,于是尤拳拳焉。昔欧阳子记王彦章画像,备致希慕之意,且谓其所以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与不存。嗟乎!彦章固为死莭矣,揆之于公,犹有可议者。使欧阳子得公死事,论次之,则其希慕又当何如也?呜呼!画像之存,公之不泯,虽不系于此,抑百世之下,拜公之像,有不感愤叹息而希慕焉者,尚得为有人心也哉?画像为邓某所造,今蔵袁泰氏家云。
译武山义塾记 所谓塾,是什么?就是在家中施教的地方。塾前面加“义”字,是什么意思?就是把在家中的教育推广出去,用来教乡里人的子弟。义塾以“武山”为名,又是什么意思?是为了彰显本乡有声望的人。自从学校制度废弛,师道在上面没有统一的统属,于是有人到处教书,冒犯了自己的身份。学生送交束脩的礼制废止后,弟子在下面没有可以修习的职责,于是有人抛弃礼法,毁坏学业。一亩地大的屋舍、十束干肉的束脩,看起来似乎十分微小而菲薄,但学校兴废、存亡的关键,关系到人心和世间教化,实在重大。因此能不谨慎吗?国家考察古制、尊崇文教,在京城建立国子监和学校来教育京师之人,在外地于郡县设置学校来教育天下人。对于乡社偏远、不能自行到郡县学校求学的人,又为他们划定土地、核定人数,使各社都有教师和学生,以扩大教育。制度可以说极其完备了。然而远近形势不同,公私情况也各有适宜之处。三尺高的儿童突然从乡野间出来,耳目受到惊扰,连东西都分辨不清,而主管官吏急于奉承上级,不选择是否合适,一概把他们赶进规章和管束之中,又进一步加以束缚。于是有些奔走谋生的人,竟压制子弟,烧掉笔砚,改行从事工艺或经商,惶惶然望见学校便害怕离去。朝廷知道这种情况,于是凡是偏远而在乡里的社学教师,一律罢免,听任百姓自行方便。所谓自行方便,就是他们是否学习,完全听凭自己决定,官府不再用法令约束。这种恩德已经十分厚重了。可是有人没有体察朝廷的本意,竟使深山长谷之中,即使人烟聚集、鸡犬声相闻的地方,也把社学一并停止。以至方圆十里、百里之内,眼睛看不见读书人的青领服饰,耳朵听不到弦歌之声,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前国子学录萧君子,才智敏捷而志趣高远,从小便游学四方,曾在武山读书;后来进入天朝,洪武四年凭《诗经》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太学官,奉命分别教育公侯、卿大夫和士人的优秀子弟。三年后,他的父母已经年老。萧君感慨万分,竭力请求回乡侍奉。诸位公卿贵人怜悯他,他前后三四次上奏,才获准请求。回乡后,本乡子弟过去素来学习萧君的学问,又特别仰慕他从前在太学任教并取得成效,于是相继准备束脩,行弟子礼,天天欢欢喜喜地到他门下求教。萧君拒绝而不能阻止他们,于是大家共同商议结草屋跟随他学习,无论风雨寒暑,始终没有人为他们建造校舍。第二天,乡里的士人萧鹏举听说此事,高兴地说:“这是义举,我不能不带头响应。” 于是就在萧君住所旁边,勘察适合建屋的地方和可以耕种的田地,恰好在汶溪得到若干亩地。立即把这些写入契券,交还给萧君,使那里可以作为教育和供养的土地。第二天,庐陵王伯衢兄弟听说后认为此事很好,又资助山木和谷粟若干,使他们能够帮助完成工程。第二年,工程备办齐全并告成。萧君的学生某等共同为书院举行落成仪式。萧君便把以前在国子监任职时得到的、今翰林承旨宋公所书写的匾额刻好,悬挂起来;又准备了文书,请他的朋友钟举善来请我写记。书塾在武山以西十里,就是所谓的汶溪。这里山色明丽,水色秀美,背靠艮方,面向坤方。房屋共有若干楹,高、深、宽各若干尺。中间是正堂,每月初一、十五带领弟子员举行乡饮礼,也是读法、讲习的地方。正堂旁边用来安置前来求学的人。前面是正门,门外有横道,道路东西两侧题榜“攀桂”。槐、柏、桂、竹、榆、柳之类,都环绕种植、排列四周。始终促成这件事的人,就是萧学文。文丞相画像记 王祎 右边这幅是宋朝丞相文信国公的画像。文公名天祥,字履善,是吉州庐陵人。二十岁时,在宝祐丙辰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咸淳壬申年,三十六岁,便辞去职务,不再做官。德祐元年,被起用为赣州知州,当时国事已经危急。这年乙亥,他率领义军勤王,到了临安。第二年丙子,被任命为右丞相。这时宋朝已经失去了国家实际控制。又过两年,到戊寅年,文公在潮州被俘,被押往北方,留在燕地四年,最终因不屈服而死。这是至元十九年壬午年。唉!自古以来,臣子秉持忠心、坚守节操,以身殉国的人是有的,但没有比文公更盛大的。看他从容地践行正道,慷慨地赴死守义,即使天地改变,他的志向也不改变;即使金石变动,他的操守反而更加坚定。他把死亡看作归宿,确实不是轻率如此而已。人谁能不死?只是要死得其所,所以虽然死了也不会泯灭。文公的死关系到三纲五常,意义极为重大,可以说是善于处理死亡了。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唉!宋朝拥有国家时,一向以科举取士;在它强盛时期,因道德、文章和功业而显达荣耀于世的人很多。等到它灭亡时,假如不是有一个像文公这样的人,以忠义大节为宋朝作最后的屏障,那么三百多年培养人才的成效,岂不是终于归于寥寥无几了吗?因此,文公为之而死的事业关系到天下国家,当然尤其重大而不可轻视。这就是所说的“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我年轻时读文公的《吟啸集》和《北行日历》,详细知道他不屈服的情状。后来又得到他的本传,伏案恭读,对文公的了解更加详细;我没有一次不感动、愤激而振作,合上书卷叹息,认为忠义大节,自近世以来没有像文公这样盛大的。后来到了吴中,又有机会看到文公的遗像,只见他面容严肃冷峻,生气肃然。过去那种感动、愤激、振作和合卷叹息的心情,于是更加深切了。从前欧阳先生记载王彦章的画像,充分表达仰慕之意,并且说王彦章之所以不被遗忘,并不取决于画像是否保存。唉!王彦章固然是死守节操的人,但拿他同文公相比,仍有值得议论之处。假使欧阳先生能够了解文公死守大义的事迹并加以评论编次,那么他的仰慕之情又会怎样呢?唉!画像保存与否,文公是否不朽,虽然并不取决于这幅画像,但在百世之后,拜见文公画像,如果还有人不感动、愤激、叹息并仰慕他,难道还能算是具有人心吗?这幅画像是邓某绘制的,现在收藏在袁泰家中。
灵谷书院记灵谷书院在麈湖山中。麈湖者,贵溪之名山,崇峻而幽邃,最为竒胜。与龙虎山相距十五里,相传昔有学仙此山者,甞见羣鹿饮湖水,麈鹿之大者,故山以得名。由饶岭之阿,从山阯东陟,有大石中判离立,涧隈作门焉,曰龙磜闗。由龙磜行数十歩,北过涧,两崖壁立,从崖隙仰见青天如横石梁,白水两道迸落崖底,蜿蜒数仞,若龙状,曰青天白龙。由涧北往东行,俯瞰灵湫,湫前百十歩,两石偶立如削者,防剑石也。迳折经石下,逦迤过濯缨涧,涧流至是▯渟而深洌,可濯可防。过此而行,稍就夷旷,有隽峯出涧南,峯下石室可坐数十人,别取道涉涧乃至其处,曰得道岩,有仙者祝氏甞居之。又东过云门,隔涧列嶂如幨帏,其下有石防起数十丈,绰约秀整,状若飞仙。涧左羣石盘据为台,遥睇飞仙石如将迎之,曰迎仙台。至是径阻絶,劳攀跻,折而少南,径出台上,俄而回眄,向所见飞仙石乃在下矣。复东去,迳益峻,风泉益驶,有大石约十许围,髙可四五丈,崷崪峙涧北,其阯无所附着,曰飞来石。自是长林乔木防密蔽翳,行二三里,复有两崖削立,瀑流喷薄下注者,峡口飞泉也。稍进有门,曰云雪之闗。入闗度桥,曰问津,而桥北则为麈湖矣。湖东北筑堤湾环如月,曰驻鹤坛。坛北有屋,曰天游庵。由庵东南入桃坪,遡涧流西转,涧侧皆树桃,坠红泛碧,演漾可爱,曰桃花屿。复益西入庵中,壌土甚膏润,异草莽防,曰玉苖坞。坞西行百歩,攀援而上有亭翼然,攒崿叠巘皆在履屐下,而仙都阛阓,平畴逺水,参错乎烟霏渺莽间,举在目睫,曰一览亭。又北经庵后,上凌絶巅,望彭蠡防滟如杯,云林三十六峯若荠在地。自山阯至是约行十余里,而山之峻极矣。乃循来径还庵前,▯涧东行,北过漱芳桥,入东谷,两山相并如负扆,其内则廓然以虚,所谓灵谷也。入灵谷。而望苐见峯峦旁拱,清泉怪石与古树长萝相映带,邈然若与世隔,而书院在焉。书院者,里人桂先生之所建也。初,桂氏在其乡最为着姓,自司空公显于五季之世,其后往往擢儒科,跻仕籍,诗书文泽,继继绳绳,凡十世而先生出焉。先生讳本,字林伯,承家学之渊源,覃思经术,推其所得,托诸述作,以卫翼圣贤之道。其所着有《四书通义》《五经统会》《三极一贯图》《金精鳌极类纂》《道统铭》等书,皆能致力于前儒之所未及,而自立于不朽者也。故其讲学兹山,知道之在己者为既重,而不以世好动其虑,一时学者翕然从之游,书院所为作也。书院成于延祐中,为屋三楹,东为端彞斋,西为钝斋,而讲说栖息暨庖湢之所咸▯焉。自昔君子之为学,必居乎深山幽遐寥阒之境,纷华盛丽无所接于耳目,故能精神澹而志虑专,而于道为有得也。宋如臯胡公翼之及平阳孙公明复,奉符石公守道,实相与读书泰山者十年,学既成矣,故出而用世,皆卓哉圣贤之为道者也。今先生之居兹山,可谓古人之为学,虽终隠不出为世用,而其立言亦足以绍前哲而垂后昆,其于圣贤之道复何愧焉?且麈湖之东有象山者,陆文安公之所讲学也。陆氏之学简易正大,然与新安朱氏并立而异趋。先生固继陆氏而兴起者,而所学则本之朱氏为多,盖庶几会朱陆之异而同之,学术之懿,不其有可征者欤?呜呼,九京不可作矣!而先生之子孟元方,尤力学,善文章,号能称其家。自先生没,元方与其徒仍讲习于兹,丽泽之益久而不替,何其盛哉!元方属余书其颠末,故为之记,而并道夫山水之胜,俾来学者知其所自云尔。
译灵谷书院记 灵谷书院在麈湖山中。麈湖是贵溪的名山,高峻幽深,最为奇异优美。它与龙虎山相距十五里。相传过去有人在此山学仙,曾看见群鹿饮湖水;麈是鹿中体形较大的,所以这座山以麈湖得名。由饶岭山坳沿山脚向东登行,有一块大石从中间裂开,分立在两边,山涧弯曲处形成一道门,称为龙磜关。由龙磜关走几十步,向北越过山涧,两岸峭壁直立,从岩壁缝隙中抬头望去,只见青天像一条横着的石梁;白色水流分成两道,从崖底迸落,蜿蜒数仞,像龙的形状,称为青天白龙。由山涧向北再往东走,俯视灵湫;灵湫前面一百多步,有两块石头并立,像刀削一般,称为防剑石。小路曲折,经过石头下面,蜿蜒越过濯缨涧;涧水流到这里,深而清澈,可以洗濯,也可以涉渡。越过这里继续前行,地势渐渐平坦开阔;有一座秀美的山峰从涧南突出,峰下有石室,可以容纳几十人。另取道路涉过山涧才能到达那里,称为得道岩,曾有一位姓祝的仙人在此居住。又向东经过云门,隔着山涧排列的山峰像帷帐;下面有一块石头拔地数十丈,姿态秀美整齐,形状像飞仙。山涧左边群石盘踞,形成一座台,远望飞仙石像是在迎接它,称为迎仙台。到了这里,道路完全阻断,攀登十分劳累,于是折向稍南方,小路从台上出来;不一会儿回头看去,刚才看到的飞仙石已经落在下面了。又向东走,道路更加险峻,风吹泉流更加湍急;有一块大石,约十多人合抱,高约四五丈,险峻地耸立在山涧北面,根基没有依附之处,称为飞来石。从这里开始,长林高树交错繁密,遮天蔽日;走了二三里,又有两面山崖像刀削般直立,瀑布喷涌倾注而下,称为峡口飞泉。稍稍前进便有一道关门,称为云雪之关。进入关内,过桥,称为问津;桥北就是麈湖。湖的东北方筑有堤坝,曲折环绕如弯月,称为驻鹤坛。坛北有房屋,称为 天游庵。由庵的东南方进入桃坪,逆着涧水向西转,涧旁全是桃树,落花映着碧水,水波荡漾,可爱异常,称为桃花屿。又继续向西进入庵中,土地十分肥沃湿润,异草繁茂,称为玉苗坞。由坞向西走一百步,攀援而上有一座翼然高起的亭子;聚集的山崖和重叠的山峰都在脚下,仙都的街市、平坦的田野和远处的水面,错落在烟雾迷蒙、空旷苍茫之间,全都近在眼前,称为一览亭。又向北经过庵后,登上绝顶,远望彭蠡湖,水波荡漾如杯;云林三十六峰像地上的荠菜。自山脚走到这里约十多里,山势也达到最高处了。于是沿原路返回庵前,沿着山涧向东走,向北经过漱芳桥,进入东谷。两座山并列,好像背负屏风;山谷里面却空旷开阔,这就是所谓的灵谷。进入灵谷后远望,只见群峰从旁边环抱,清泉、奇石和古树、长藤相互映衬,遥远得仿佛与尘世隔绝,而书院就在这里。书院是乡里人桂先生建造的。起初,桂氏在本乡是最显著的姓氏;自从司空公在五代时期显达以来,后代常常通过儒科考试,登上仕途,诗书文章的恩泽一代接一代,共有十代,先生于是出生。先生名本,字林伯,继承家学渊源,深思经学,把自己的所得推演发挥,寄托在著述中,用来护卫圣贤之道。他所著有《四书通义》《五经统会》《三极一贯图》《金精鳌极类纂》《道统铭》等书,都能在前代儒者未曾达到之处用力,并凭此自立于不朽之列。因此他在这座山上讲学,知道道义在自己身上已经十分重要,不因世俗爱好而动摇心志,一时之间学者纷纷来跟从他游学,书院就是为此而建的。书院建成于延祐年间,共有房屋三楹,东面是端彝斋,西面是钝斋;讲说、居住以及厨房、浴室等处都设置在这里。自古以来,君子求学,必定居住在深山、幽远、寂静的地方,使纷华盛丽之物无从进入耳目,所以精神能够淡泊,志虑能够专一,并且能够在道义上有所获得。宋代的如皋胡公翼之、平阳孙公明复、奉符石公守道,确实曾共同在泰山读书十年;学业完成后,才出仕于世,他们都是卓越地以圣贤之道自任的人。如今先生居住在这座山中,可以说是实行古人的求学方式;即使终身隐居、不出仕为世所用,他所立的言论也足以继承前代贤哲、流传给后世子孙,在圣贤之道方面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况且麈湖以东有象山,是陆文安公讲学的地方。陆氏之学简明平正、宏大正直,但与新安朱氏并立而趋向不同。先生本来是继承陆氏而兴起的,但他的学问更多取法于朱氏,大概差不多可以会通朱、陆两家的差异而求得共同之处;这种学术的美善,难道不是有据可考吗?唉,九泉之下的古人已经不能复生了!但先生的儿子孟元方尤其努力学习,擅长文章,号称能够继承并彰显家学。自先生去世后,元方和他的门徒仍在这里讲习,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益处长久不衰,这是多么兴盛啊!元方嘱托我写下书院的始末,所以我为此作记,并一同说明这里山水的优美,使后来求学的人知道书院的由来,如此而已。
开先寺观瀑布记庐山南北瀑布以十数,独开先寺所见者最胜。开先瀑布有二,其一曰马尾泉,其一在马尾泉东,出自双剑、香炉两峯间,为尤胜。或曰瀑布之源,昔人未有穷之者;或曰水出山絶顶,冲激入深涧,西入康王谷为水▯,东出香炉峰则为瀑布也。十一月十八日南至,余约郡守吕侯肩舆十数里至开先。主僧志一作丈室未成,邀坐茅屋中,乃访潄玉亭,却至龙潭石峡口。由寺至亭可二百步,由亭至峡口仅数十步。盖自远观之,瀑布出自两峯间,如泻天半;由近而观,则二瀑下注,汇为重潭。潭水出石峡,乃为溪,循山足东流以入于彭蠡。当峡口仰望,但见水从潭中出,岩谷回互,二瀑所从来不可复见矣。峡石上刻“青玉峡”及“第一山”字,大二尺,米芾书也。石间多题名,石枯字画浅,初不可悉辨,命左右掬水沃之,字乃见。大率宋南渡后人,其人无闻者居多,可识者才十二三。因慨君子惟植莭砥行乃可不朽,茍不出此,虽托名岩石永久,而人不识也。又从石壁间读淳熙中郡守祷雨神龙示现事,一公为余言:“嵗春夏交,大雨后瀑水盛,潭遽溢,积叶坠梗皆荡涤去不留,谓之龙洗潭。”或嵗旱人来取水潭中,祷龙神辄有应,至今常然。回坐亭阯上,亭废已久,亭下池亦为石所堙。初寺僧作石霤接潭上,引水至寺中给庖湢,又凿石作此池,即苏长公赋诗处也。径八九尺,霤水从潭上来流入池,乃从池中复入霤以去,而石霤废亦十五六。予命一公葺之,一辞力弗赡也。明年三月二十六日雨初霁,部中又无事,复约吕侯及通判罗从道、幕宾徐君弼、姬执中、星子令葛俊徳游焉。比抵寺,诸公皆先诣一公,余独径往潭下坐石上。瀑水方怒泻,奔腾荡激,声震如万雷,令人心怖神悸,股战栗不休。顷焉诸公至,见余独坐,又顔色变,皆拍手呼大笑。然水声澒洞,呼笑声亦不闻也。寺僧云龙适洗潭矣。于是一公丈室已完,又作竹笕接石霤,引水过阶除下,清驶极可爱。余命取水煮新茗。一公谓近从后岩下得泉一洼,以煮茗味比瀑布乃倍佳,试之果然。暮乃回。六月十日,余被召将赴京,念人世行止不可必,万一有他累,则清逰不复得。因与郡人段谦、曹元同泛过落星湖,约得路之半,舎舟以行。一公与光应知余来逺,出迎,乃与二僧携手行至招隠桥,坐桥上。桥在寺前五十步,潭水为溪所经也。其西东松杉枫杞,苍翠色掩映,从树底望鹤鸣诸峯,髙出树杪仅尺许,隠然如画图中见。又从树隙见岩腰采薪人,衣白大如粟,初疑此白石耳,有顷渐移动,乃知是人也。桥下流水触石防防鸣,尘虑俗想荡涤殆尽,久之不能去,乃造一公所。眎余以所赋诗,又出《楞伽经》使予读,读尽卷颇悟微防一二。应公者戒行清峻,畧涉书史,年且老,不欲他走。一公邀留与同处郡中,乱后无读书人可以语余,因数与往来。一公请予诣潭下,是时久不雨,瀑布流且絶。余指笕中水谓曰:「此水一耳,何必复往也?」是夕宿寺中,夜半雨大作,比晓余未起,应叩门吿曰:「瀑布流如故矣,盍亟起观之?」余欣然揽衣起,倚阑睇视良久。日初出,红光径照香炉诸峰上,诸峯紫霭犹未敛,光景恍惚可玩不可言也。应因诵李太白《观瀑诗》,又诵《笑隠题太白观瀑图诗》。余笑曰:「安知今日无太白耶?胡可谓古今人不相及也?」比午乃还。一公间为余言:「开先者旧传梁昭明太子之所栖隠,南唐元宗在潜邸亦甞读书于此,招隠桥其所造也。后归践尊位,乃即此造寺,以开先名。」有了岩和尚者,实开山,宋以来住山者皆名徳。寺前有松,每株大数十围,佛印元禅师所手植。近时南楚越公乃尽伐以建寺,见者惜之。而寺今亦为劫灰矣,岂非数乎?一之居此,所愿图复其旧而。适此大法凌迟,有志未遂。▯丈室茍完,聊安余息而己公尚丐我一言以记之,吾之愿耳。余诺之,未果为也。
译开先寺观瀑布记 庐山南北的瀑布有十多处,唯独开先寺所能看到的最为壮观。开先瀑布有两处:一处叫马尾泉,另一处在马尾泉东面,水从双剑峰、香炉峰之间流出,景色尤其壮观。有人说,瀑布的源头过去没有人探究到底;有人说,水从山顶冲击而下,流入深涧,向西进入康王谷便成为水帘,向东流出香炉峰便成为瀑布。十一月十八日冬至前后,我约郡守吕侯乘轿走了十多里,到达开先寺。住持僧志一的方丈室尚未建成,便请我坐在茅屋中;我于是去游潄玉亭,随后走到龙潭石峡口。从寺到亭约二百步,从亭到峡口只有几十步。大致从远处看,瀑布从两峰之间流出,仿佛从半空倾泻而下;从近处看,则是两道瀑布向下奔流,汇成重重深潭。潭水流出石峡,便成为溪水,沿着山脚向东流入彭蠡湖。在峡口抬头仰望,只看见水从潭中流出;由于山岩峡谷迂回交错,已经看不见两道瀑布的来处了。峡口的石头上刻着“青玉峡”和“第一山”几个字,每字大二尺,是米芾所书。石壁之间有许多题名,石面干枯,字迹浅淡,起初无法全部辨认;我命随从捧水浇在石上,字迹才显现出来。大体上都是宋室南渡以后的人,其中大多名声不显,能够辨认出来的才十分之二三。因此我感慨:君子只有树立节操、磨砺品行,才能不朽;如果不这样,即使把姓名寄托在岩石上永久保存,也终究没有人认识。又从石壁间读到淳熙年间郡守祈祷求雨、神龙显灵的故事。一公对我说:“每逢春夏交替之际,大雨过后,瀑布水势盛大,潭水突然涨满,积聚的落叶和断枝全都被冲洗荡涤而去,不留在潭中,所以称为‘龙洗潭’。”有些年份发生旱灾,人们来潭中取水,祈祷龙神往往就会得到应验,直到如今仍然如此。我回到亭基上坐下。亭子已经废弃很久,亭下的水池也被石块淤塞了。起初寺僧修筑石槽接通潭水,把水引到寺中供厨房和浴室使用;又凿石修成这个水池,这就是苏长公赋诗的地方。水池直径八九尺,石槽水从潭上流来,注入池中,然后又从池中流回石槽排走;但石槽也已经废弃十五六年了。我命一公修葺它,他推辞说力量和财力都不足。第二年三月二十六日,雨刚停,部中又没有事情,我再次约吕侯以及通判罗从道、幕宾徐君弼、姬执中、星子县令葛俊德同游。等到抵达寺中,诸位都先去拜访一公,唯独我径直走到潭下,坐在石头上。瀑布水正在猛烈倾泻,奔腾冲荡,声音像万雷震响,震得人心惊神悸,大腿不停地战栗。不一会儿诸位到了,看见我独自坐在那里,又见我脸色变了,都拍手大笑起来。然而水声轰鸣回荡,连呼喊和笑声也听不见。寺僧说,龙正好洗潭了。此时一公的方丈室已经完工,又制作竹笕接通石槽,把水引过台阶下面,水流清澈迅疾,十分可爱。我命人取水煮新茶。一公说,近来从后岩下找到一洼泉水,用它煮茶,味道比瀑布水好了一倍;试煮后果然如此。傍晚才回来。六月十日,我奉召将要赴京,想到人的进退行止不能预料,万一另有牵累,便再也不能得到这样的清游了。因此我与郡人段谦、曹元一同泛舟经过落星湖,走到约一半路程,便舍舟步行。一公和光应知道我远道而来,出来迎接,于是我与两位僧人携手走到招隐桥,在桥上坐下。桥在寺前五十步,潭水从桥下流过,成为溪水。桥的东、西两侧有松树、杉树、枫树、枸杞,苍翠的色彩相互掩映;从树下望去,鹤鸣峰等山峰高出树梢仅一尺左右,隐约如同画中所见。又从树隙间看见在岩腰砍柴的人,白衣服看起来像粟粒那么大,起初还以为是白石,过了一会儿逐渐移动,才知道是人。桥下流水撞击石头,发出淙淙声,尘世的忧虑和俗念几乎全被荡涤干净了。我久久不能离去,于是到了住持一公那里。他把我所作的诗拿给我看,又拿出《楞伽经》让我诵读;我读完一卷,颇能领悟其中一两点精微玄妙之处。应公戒行清严峻洁,略通书史,年纪将老,不愿再到别处奔走。一公邀请他留下与自己共同居住。郡中战乱之后,已经没有可以同我谈论读书的人,因此我多次与他们往来。一公请我到潭下去看瀑布。那时很久没有下雨,瀑布的水流将要断绝。我指着竹笕中的水说:‘这水不是一样的吗,何必还要去潭下?’当天晚上我住在寺中,半夜大雨骤然降下。到天快亮时我还没有起床,应公敲门告诉我:‘瀑布已经像往常一样流了,何不赶快起来看看?’我欣然披衣起身,倚着栏杆眺望了很久。太阳刚刚升起,红光直照在香炉峰等群峰上,群峰间的紫色云气还没有收尽,光彩景象恍惚迷离,可供玩赏却难以言说。应公于是诵读李太白的《观瀑诗》,又诵读《笑隐题太白观瀑图诗》。我笑着说:‘怎么知道今天没有太白呢?怎么可以说古今之人彼此不能相及呢?’到中午才回来。一公偶尔对我说:‘开先寺旧传是梁昭明太子隐居之处,南唐元宗在登位以前也曾在这里读书,招隐桥就是他所建造的。后来他归来登上尊位,便在这里修建寺院,以“开先”为名。’ 有了岩和尚是真正开创此山寺院的人;宋代以来住持此山的僧人,都是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寺前有松树,每株都粗大到几十围,是佛印元禅师亲手种植的。近来南楚越公竟把它们全部砍伐,用来修建寺院,看见的人都为之惋惜。然而如今寺院也成为劫火后的灰烬了,难道不是命数吗?一公住在这里,所希望的是谋求恢复它往日的样子。正逢如今佛法衰微,有志向却未能实现。〔“▯丈室茍完,聊安余息而己”中“▯”字疑为讹误,原文不明〕方丈室如果勉强建成,也只能姑且安顿我的余生罢了。一公还请求我写一段话来记述此事,这正是我的愿望。我答应了他,却还没有来得及写成。
逰白鹿洞记余到郡已数月,欲至白鹿洞,甚渇。左右为余言,往时荆棘塞路,不可往。顷因伐大木,往者众,路乃始通。然路上虎縦横,茍欲往,非多拥驺从不可。用是欲行辄复止。会行省符檄郡府取大木,余因挟星子令及都昌主簿彭能领丁夫与同往。去郡北行十五里,至罗汉寺,路分两岐,由东入栖贤谷,西则至白鹿洞也。比至,两山势回合,当其合处,涧水出焉。过涧逾小岭,岭有缺,若闗门然。入闗,路循涧北,并山转涧南,皆良田也。约二三里,乃至书院遗址,正当五老峯下。书院燬已十五年,树生瓦砾间,大且数围。前有石桥曰濯缨,其左又有石桥曰枕流。过枕流则▯列女庙,登北冈,冈上有大杉木六七百年物也。有司今尽伐为御殿物矣。扵是书院所存者,独此二桥。从卒指殿堂斋庐及风泉云壑楼故处以吿,甚歴歴,慨想昔日规制不可见,惟闻山鸟相呼,鸣山谷虚寂,余韵悠扬,恍类▯歌声。或云从此右折东南,逾重冈,行二三里,乃至所谓白鹿洞。却▯洞后复右折,陟岭乃可到,寻眞观望水帘也。不果往,徘徊久之而还。按白鹿洞,唐李渤读书处也。南唐升元中,始即其地为学,给田以食其徒,所谓庐山国学也。宋初天下未有学,惟有四书院,睢阳、石鼓、岳▯及白鹿洞也。太平兴国二年,勅赐白鹿洞九经,当时学者数百人。至崇宁末,乃尽废。及淳熙七年,考亭朱文公为郡,始斥其旧而大之,又定为学规,示学者。来学者益众,而白鹿洞之盛出他书院右。自后守其成规,二百年如一日也。而隳废今乃如此,余亦无如之何也。余甞怪世之为佛老氏之学者,其宫室一废壊,辄脩举之,不旋踵。岂佛老氏之学能盛于儒者哉?盖为其徒者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能必其成故也。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常骫骳不自振,不能以有为,而圣人之道顾因委弃郁塞而不得。行,呜呼!此其弊也,非一日之积矣。余于是盖重叹之也。
译游白鹿洞记 我到达郡中已经几个月了,很想去白鹿洞,渴望得很。身边的人对我说,以前荆棘堵塞道路,无法前往。近来因为砍伐大树,前往的人多了,道路才开始通行。然而道路上老虎横行,如果想去,不多带随从护卫就不行。因此每次想出发,却又再度停止。正好行省下达符檄,命郡府征取大木;我便带着星子县令和都昌主簿彭能,率领丁夫一同前往。从郡城向北走十五里,到达罗汉寺,道路分成两条:向东进入栖贤谷,向西则到白鹿洞。等到了那里,两山的山势回合,在两山合拢的地方,涧水从中流出。渡过山涧,越过小山岭,岭上有一处缺口,像关门一样。进入关口后,道路沿着涧水北岸前行,依山转到涧水南岸,沿途都是良田。走了约二三里,才到书院遗址,正对着五老峰下。书院焚毁已经十五年,树木从瓦砾间长出,有的粗大到几围。前面有一座石桥,名叫濯缨;它的左边又有一座石桥,名叫枕流。走过枕流桥,便到〔“▯列女庙”中“▯”字疑为讹误,原文不明〕列女庙;登上北冈,冈上有一株生长了六七百年的大杉树。有司如今把它全部砍伐,作为御殿用材。这样一来,书院所保存的就只有这两座桥了。随从指着殿堂、斋舍以及风泉云壑楼的旧址告诉我,位置和遗迹都很清楚;我感慨地想,昔日的建筑规模已经无法看见,只听见山鸟彼此呼唤,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余音悠扬,恍惚像弦乐歌唱的声音。有人说,从这里向右转向东南,越过重重山冈,再走二三里,才到所谓白鹿洞。〔“却▯洞后复右折”中“▯”字疑为讹误,原文不明〕从洞后再向右转,登上山岭才能到达,还可以寻找真观,眺望水帘。最终没有去成,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回来。考察白鹿洞,是唐代李渤读书的地方。南唐升元年间,才在这里设立学校,拨给田地供养学生,这就是所谓的庐山国学。宋朝初年,天下还没有普遍设学,只有四所书院,即睢阳、石鼓、岳麓和白鹿洞。太平兴国二年,皇帝敕令赐给白鹿洞九经,当时求学的人有数百名。到崇宁末年,才全部废止。到了淳熙七年,考亭朱文公任郡守,才开辟旧址并加以扩建,又制定学规,告示给求学者。前来求学的人更加多了,白鹿洞的兴盛超过了其他书院。此后历任郡守都遵守既定规制,二百年如同一日。然而如今竟毁坏废弃到这种地步,我也无可奈何。我曾经奇怪,世上学习佛、老之学的人,他们的寺观宫室一旦毁坏,往往立即修复兴建,从不拖延。难道佛、老之学比儒学更能兴盛吗?大概是因为那些门徒有勤勉践行的意愿,具有坚持不懈的操守,能够务必使事情成功。至于世间儒生学习圣人之道,常常委靡不振,不能有所作为,结果圣人之道反而因此被弃置、阻塞而不得发扬。唉,这就是它的弊病,并不是一天之内积累形成的。我对此实在深深叹息。
自建昌州还经行庐山下记八月,余自京还。九月,以事行郡境。二日,泛左蠡,扬澜至都昌县。四日,由都昌出彭蠡,过飘摇沙,宿芦潭。五日,至建昌州。七日,回至芦潭。北风作,舟逆风不可行。八日,复至建昌。九日,舎舟取陆而还。是日,宿徳安县。十日,发徳安,西北行三十里至庐山下,访汤泉。汤泉在路南,距山阯不半里,甃石为池者五。南一池极热,手不可探。北四池水稍温,人往往入其中浴,然皆作硫黄臭。余旧闻凡汤泉下必有硫黄,惟骊山下者乃是礜也。礜毒石,《本草》云性热,入水水不氷,蚕食而肥,鼠食而死也。又数里,过醉石,观陶靖莭故居,其地栗里也,地属星子县。而星子在晋为彭泽县,观已废,惟有大石亘涧中,石上隠然有人卧形,相传靖莭醉即卧此石上也。按史,靖莭为彭泽令,督邮行县,吏白当束带见之,靖莭不肯折腰,小儿遂解官,赋《归去来辞》而归。义熙三年,也是嵗,刘▯实杀刘仲文,将移晋祚。陶氏世为晋臣,义不事二姓,故托为之辞以去。若将以微罪行耳。梁昭明谓耻复屈身异代,要为得其心。夫岂以一督邮为此悻悻乎?靖莭既归,益放情扵酒,人知其乐于酒,而固莫窥其所以然也。或云,观南诸山,即其诗所谓“悠然见南山”者也。其旁居民多陶姓,云是靖莭后。又数里为简寂观,观亦不存。简寂者,陆脩静諡,慧远法师之结白莲社也。同社者十八人,陶靖莭、陆脩静皆与焉。远公居东林,在庐山北,靖莭、修静尝访之。东林之近有虎溪,逺誓不过溪,或过溪,虎辄鸣。及送二人,不觉过虎溪,皆大笑,世故相传为三笑图。或曰,慧逺卒于晋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八十三。修静殁于宋元徽五年丙辰年,七十二。丙辰相去六十载,推而上之,修静生义熙四年丁未,慧远亡时脩静才十嵗尔。至宋元嘉末,修静始来庐山,时逺公亡且三十余年,靖莭死亦二十余年矣,安得所谓三笑乎?或曰:晋盖有两修静也。自苏长公作《三笑图赞》,而黄太史以此三人实之。蒲传正、刘巨济、晁无咎之流,皆有所述。陈舜俞《庐山记》其说亦与太史同。此其是非,固未决者也。又循山下西北行,未至郡治二十里,为归宗寺,在金轮峯下。山势方凝然,忽石峯从山腰防起,如卓笔,髙与山齐。峰顶有舎利塔,俗呼为耶舎塔。释氏书云:佛灭度后所遗舎利八万四千,散在人世,龙宫皆贮以金瓶宝箧,建塔蔵焉。东晋时耶舎尊者自西域奉舎利来,八万四千之一也。于此建塔,塔髙若干尺,笵鐡为之外,包以石。峯峭峻,铁石重,人力不可施,皆运神通力致之。俗故呼为耶舍塔。耶舎亦与逺公,社甞举如意无言以示远,远不悟,即拂衣去。是时禅学未入中国,而兆则已,此见矣。耶舎之去,迳上紫霄峯。紫霄又在金轮东也。寺相传为右军故宅,有池水色黑,曰墨池,羲之之所洗墨也。羲之甞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耶?今临川郡城东有墨池,南丰曽氏为记,盖深疑之,以谓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意扵山水间,岂其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耶?余谓以彼之可疑,则此之不足信,非耶?宋元丰间,真浄文禅师住归宗,时濂溪周先生自南康归老九江,黄太史以书劝先生与之游甚力,以故先生数数至归宗,因结青松社,若以踵白莲社者。又名寺左之溪曰鸾溪,以儗虎溪。其事为释氏所传,世皆谓先生实传圣贤千载不传之统,岂其有取扵佛氏之徒而愿▯之逰甚者?又谓濂溪之学受于夀岩佛者,此又厚诬吾先哲者也。余以为不然,大贤君子扵其道既有得矣,其扵形迹未尝以为累也。况先生之髙致如光风霁月,初无凝滞固执,奚必深辩之耶?及淳熙中,应庵华禅师继主归宗,朱夫子时为郡,亦尝与之逰。华公盖临济正传扵大慧,为适孙归宗。虽非巨刹,以屡为名僧所居,号天下归宗。今寺亦废,故基为树所防蔽,不可入。余徘徊鸾溪上甚久,日已暮,遂复行数里,宿开先寺。眀日乃还。
译自建昌州返回,经过庐山脚下的记文 八月,我从京城返回。九月,因事在郡境内出行。初二,泛舟左蠡,扬澜到都昌县。初四,从都昌驶出彭蠡湖,经过飘摇沙,在芦潭住宿。初五,到达建昌州。初七,返回芦潭。北风刮起,船逆风不能行驶。初八,又到建昌。初九,舍弃舟船改走陆路返回。这天住在德安县。初十,从德安出发,向西北走三十里到庐山脚下,探访汤泉。汤泉在道路南面,距离山脚不到半里,用石砌成的池子有五个。南边的一池水极热,手不能伸进去试探。北边四池的水稍温,人们常常进入其中沐浴,但都有硫黄气味。我过去听说,凡是汤泉下面一定有硫黄,只有骊山下面的是礜。礜是有毒的矿石,《本草》说它性热,放入水中,水便不会结冰;蚕吃了会肥,老鼠吃了会死。又走了几里,经过醉石,观看陶靖节的故居;那里就是栗里,地属星子县。故居已经荒废,只有一块大石横卧在山涧中,石上隐约有一个人躺卧的形状,相传靖节喝醉后就躺在这块石头上。考察史书,靖节担任彭泽县令时,督邮巡视县境,属吏禀告说应当束带整装去拜见他;靖节不肯弯腰屈从,小儿于是辞去官职,写下《归去来辞》回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四日、五日、七日、八日、九日、十日〕 义熙三年,也就是这一年,刘〔“▯”字疑为人名用字讹误,按文意疑指刘裕〕真的杀了刘仲文,将要改易晋朝国运。陶氏世代都是晋朝臣子,按道义不能侍奉两个姓氏的王朝,所以借这个事件作辞官归去的托词。若说他只是因为一点小罪而离职,也说得过去。梁昭明太子说,他以再向异代屈身为耻,终究是合乎他的心意的。难道他会仅仅因为一个督邮就这样愤懑不平吗?靖节回乡以后,更加放纵自己的情怀于饮酒之中;人们只知道他以饮酒为乐,却始终没有谁能看透其中的原因。有人说,醉石南面的群山,就是他诗中所说的“悠然见南山”的南山。醉石旁边的居民多姓陶,说是靖节的后代。又走了几里是简寂观,观也已经不存在了。“简寂”是陆修静的谥号;慧远法师曾在这里结白莲社。同社共有十八人,陶靖节、陆修静都在其中。慧远住在东林寺,在庐山北面;靖节、修静曾去拜访他。东林寺附近有虎溪,慧远曾发誓不过溪;有时过了溪,老虎就会鸣叫。送两人时,不知不觉越过了虎溪,三人都大笑,世人因此相传为“三笑图”。又有人说,慧远死于晋义熙十二年丙辰年,享年八十三岁;修静死于宋元徽五年丙辰年,享年七十二岁。两个丙辰年相隔六十年,由此上推,修静生于义熙四年丁未年;慧远去世时,修静才十岁罢了。到宋元嘉末年,修静才来到庐山;那时慧远去世已经三十多年,靖节去世也已经二十多年了,怎么会有所谓“三笑”呢?有人说:晋代大概有两个修静。自从苏长公作《三笑图赞》,黄太史又把这三个人确定为图中人物,蒲传正、刘巨济、晁无咎之流也都写过相关文章。陈舜俞《庐山记》的说法也与黄太史相同。这件事的是非,原本至今没有定论。又沿山脚向西北走,距离郡治还不到二十里,有归宗寺,在金轮峰下。山势正凝聚耸立,忽然有石峰从山腰间〔“防起”疑为讹误,原文不明〕突起,像一支竖立的笔,高度与山齐平。峰顶有舍利塔,俗称耶舍塔。佛教书籍说:佛灭度后遗留下来的舍利有八万四千颗,散布在人世间;龙宫都用金瓶宝匣收藏,建塔加以安置。东晋时,耶舍尊者从西域带来舍利,是八万四千颗中的一颗。于是就在这里建塔,塔高若干尺,外面用铸铁制成,外层包以石材。山峰陡峭险峻,铁石沉重,凭人力无法搬运,都是运用神通之力运来的,所以民间旧称耶舍塔。耶舍也曾与慧远交往;有一次在白莲社中,他举起如意默默地给慧远看,慧远没有领悟,耶舍便拂衣离去。当时禅学还没有传入中国,而耶舍已经显露出禅机,这件事就是证明。耶舍离开后,径直登上紫霄峰。紫霄峰又在金轮峰东面。寺院相传是王右军的故宅,里面有一池水颜色乌黑,名叫墨池,是王羲之洗笔墨的地方。王羲之曾仰慕张芝,在池边临池学书,池水因此全变黑了;这里就是那件旧迹,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临川郡城东还有墨池,南丰曾氏为它作记,大概对此深感怀疑,认为王羲之既然不可能被强迫出仕,又曾经远游东方直到大海,以山水来娱悦心意,难道他会在游荡纵情之后,又曾亲自在这里休息吗?我认为,既然那一处墨池都值得怀疑,那么这里就更不值得相信了,不是这样吗?宋元丰年间,真净文禅师住持归宗寺;当时濂溪周先生从南康返回九江养老,黄太史多次写信极力劝周先生与真净文禅师交游,因此周先生屡次到归宗寺来,并结成青松社,仿佛要接续白莲社。又把寺院左边的溪水命名为鸾溪,用来比拟虎溪。这件事被佛教徒传述,世人都说周先生实际上承传了圣贤千年未传的道统,难道他会从佛门之徒那里有所取法,因而愿意与他们频繁交游吗?又有人说濂溪的学问是从寿岩和尚那里接受的,这又是对我们先哲的严重诬蔑。我认为不是这样。大贤君子对于自己的道已经有所领悟,对于外在的形迹却从来不把它当作牵累。何况周先生的高尚情致如同雨后晴朗天气中的清风、雨后初晴时的明月,原本没有凝滞和固执,何必一定要深加辨析呢?到了淳熙年间,应庵华禅师继任归宗寺住持,朱夫子当时任郡守,也曾与他交游。华公是大慧宗杲一系临济宗的嫡传弟子,后来成为归宗寺的法嗣。归宗寺虽然不是大寺,但因为屡次成为名僧居住之所,号称“天下归宗”。如今寺院也废弃了,旧址被树木〔“防蔽”疑为讹误,原文不明〕遮蔽,无法进入。我在鸾溪上徘徊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山,于是又走了几里,住在开先寺。第二天才回来。
南康六老堂记彭蠡之上有山巍然而起,凝然而止者,曰庐山。禹贡所谓敷浅原也。后世匡俗结庐居之,故名庐阜。或云古有匡先生隠其上,故复名匡庐,而世又称之为庐山也。盖自昆仑分支,南为衡岳,以作镇荆楚。既又分支者二,东南为五岭,而东北为庐山。山之延袤非甚广也,凝峙非极髙也,而扶舆旁薄之气,来之悠逺,聚之顿特,钟英精粹,结体巉峭,故望重扵世。昔人以衡庐并称之。然其隂土燥,石枯,冈阜并出,以扼大江东来之势,是为九江。其阳则千岩万壑,土水秀润,是为南康。当山之西来也,其势方崇而遽止,为峯者五,崭然雄絶,为五老峰。五老之麓散为羣冈,皆蜿蜒南行二十里,前临彭蠡乃止。其中一冈所止独稍后,南康郡治在焉。即郡治而望之,其左旁诸冈遡流前揖,而右抱状若城郭,五老列其后,如屏嶂然。相传郡故滨湖为治,其徙置今所,实始扵考亭先生朱文公。先生以淳熙六年来为守,八年乃去。官二年之间,政效大着。其遗爱之在人,余迹之在物,距今二百年,故未泯也。先生之去,后人尊贤尚徳之意,无所表见,乃作堂扵防事之东偏,名之曰六老,盖以先生配五老而为六也。呜呼!自天地开辟,即有兹峯,而南康由军为路,由路为府,前后为守者不知防何人,而后人独以先生与诸峯并称,是区区者谁实使之?故尝闻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相传之道,至扵孔子乃集其大成。孔子一再传为曽子、子思、孟子,而遂絶。周子、二程子复续其传,而道以南至扵朱子,又集其大成。朱子之道所谓穷天地、亘古今而永长存者,以之配兹峯而为称,固出扵人心之实见,非偶然也。夫何十年以来,兵火洊臻,郡治废毁,久不加理。祎来同知府事,乃请于行中书省,得属州民屋之没官者五楹,间建扵防事之后,因仍以六老之名名之。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固亦承学区区之志也。是役也,前知府吕侯明,今知府孟侯钦,及通判罗君顺,理经歴徐君泰,知事姬君权,皆协力赞成之。元年嵗丁未,夏四月十三日则成之。年月日也,是为记。贑郡灵山庙祀记 陈继先贑郡城东北有灵山庙,凡大札大烖,禬禳祠祷焉。以神司善恶之应也。庙创扵后唐应顺间,迄今四百余年,民事神如祀其先。地本贑陆氏所居,故址有陆平逺者,雅诵道家书,虽寝食弗辍,有异人造焉。善相其地之宜,谓其居弗利,因为厌之。廼抟土肖像以遗,俾祀焉。授以神水,愈厉疾,因忽不见。由是灵异日着。周显徳中,祠増创崇丽,若帝者居。陆氏子孙甚伙,世掌祠祀弗替。嵗时则合其族以展时祀,以尽敦睦之道。祠宇或遭兵燹頺圮,陆氏暨贑人先营之,不敢后祀事,载丽牲石,歴歴可考。洪武乙丑,平远之裔孙陆仲车氏,以进士拜监察御史,与予同寮,道其事颇悉。谓贑人事神且久,至我朝始登祀典,嵗则官致牲币,行礼祠下,益敬以防民心,翕然向仰。祠宇之挠蠧低压族之良者,复鸠众力,完旧而图新之。殿堂门庑,黝垩丹漆,光溢人目,而未有记,宜书扵石,俾来者罔敢坠厥绪。既而其兄仲行,又以状来请,予辞不可。祭法曰:「圣王之制祭祀也,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神非能御菑捍患乎?不然,民之敬神何若是其至也?况善恶之报,神实司之,岂徒疾病行祷而已?所以隂翊王度,潜淑人心扵不言之表,尤非细故。则神之载祀典,固非茍然矣。」呜呼!天典民彝既壊,人心之存,或因扵神。譬有人焉,行如盗跖,衣裳冠冕所不能化,刀锯鈇钺所不能怵,父兄师友所不能导,一旦过祠,则俛首丧气,薾然如不胜衣,若神之临乎其上,改行不敢为非义者有之。故曰:「眀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理岂二乎哉?」诚使贑人因事神以啓敬畏,乡有父老率先子弟,修其操履行谊,质诸鬼神而无愧,神之听之,将福之佑之不暇,况有大札大烖之祷乎?此朝廷事神治民之典,所以锡福扵贑人者,在是。陆氏世世子孙,沐神之贶,亦宁有已哉?乃作迎享送神之曲俾歌以祀焉,辞曰:「陈瑶席兮,湛清酤;缤纷纷兮,灵起。涂风为马兮,云为车;胡之弓兮,秦之卢。绣衣濯濯兮,龙文裾;流苏髙张兮,红氍毹。戈甲生火兮,神兵趋;傀形殊貌兮,声防防。倐而来兮,忽而徂。佑我民兮,矢不渝;梗神化兮,神所屠。羌好脩兮,神所誉。我民报祀兮,无怠厥初。」重脩陶母墓记 张九韶
译南康六老堂记 彭蠡湖上有一座巍然拔起、凝然止住的山,名叫庐山。这就是《禹贡》所说的敷浅原。后世匡俗结庐居住在这里,因此得名庐阜。又有人说,古代有位匡先生隐居在山上,所以又称匡庐,世人又称它为庐山。大概庐山是昆仑山分出的支脉,向南成为衡岳,作为荆楚地区的镇山。后来又分出两条支脉:向东南成为五岭,向东北成为庐山。庐山绵延的范围并不十分广大,凝聚耸立的高度也不是极高;但它承受并汇聚的地气,来源悠远,聚集独特,凝结了英秀精粹之气,形成陡峭的山体,因此在世上声望很高。古人常把衡山、庐山并称。然而庐山北面山阴之地土壤干燥、岩石枯槁,冈阜并列而出,扼住大江自东而来的形势,这就是九江;山南向阳一面则千岩万壑,土壤和水泽秀美润泽,这就是南康。庐山从西面延伸而来时,山势正高大却突然止住,形成五座山峰,陡峭雄伟,卓绝不凡,就是五老峰。五老峰的山麓分散成群山冈岭,都蜿蜒向南延伸二十里,直到前临彭蠡湖才停止。其中一条山冈的尽头独自稍稍向后,南康郡治就建在那里。从郡治眺望五老峰,左边的群冈逆着水流方向向前拱揖,右边环抱,形状像城郭;五老峰排列在后面,仿佛屏风和山嶂。相传郡治原来建在湖边,迁置到现在这个地方,实际上始于考亭先生朱文公。朱先生在淳熙六年来这里任郡守,八年才离任。在任两年间,政绩成效非常显著。他留下的爱民恩德在人们心中,他留下的遗迹在各种事物上,距今已经二百年,所以仍未泯灭。朱先生离任后,后人尊贤崇德的心意没有地方可以表彰,于是在〔“防事”疑为讹误,或指官署事务区域〕官署东侧建了一座堂,取名六老堂,大概是把朱先生与五老峰相配,合称为六老。唉!自从天地开辟,就有这五座山峰;南康从军升为路,又从路升为府,前后任郡守的不知有多少人,后人却唯独把朱先生与这些山峰并称,这区区名号究竟是谁使它形成的呢?所以我曾听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相传的道统,到孔子才集其大成。孔子之后传了一两代,成为曾子、子思、孟子,传承便断绝了。周子、二程先生又接续了它的传承,道统向南传到朱子那里,朱子又集其大成。朱子的道,就是所谓穷尽天地、贯通古今而永远长存的道;用它与这五座山峰相配而并称,确实出于人心的真实认识,并非偶然。可是为什么近十年以来,兵火接连而来,郡治毁废,长久没有得到修治。祎来共同掌管知府事务,于是向行中书省请求,得到所属州民房中被没收入官的五间,在防事之后隔间修建,仍沿用“六老”的名义为它命名。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值得遵行。”这本来也是我这个承学区区的一点心愿。这项工程,前任知府吕侯明、现任知府孟侯钦,以及通判罗君顺、理经历徐君泰、知事姬君权,都协力赞成。元年岁次丁未,夏四月十三日建成。年月日如此,特作此记。《赣郡灵山庙祀记》 陈继先 赣郡城东北有灵山庙,凡遇大疫、大灾,都在这里举行禬禳祈祷,因为神主管善恶报应。此庙创建于后唐应顺年间,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百姓侍奉神灵,如同祭祀自己的祖先。这里原是赣地陆氏居住的地方,旧址有一位叫陆平远的人,平素诵读道家书籍,即使睡觉吃饭也不停止。有位异人来到这里,善于察看地势是否适宜,说他的居处不利,于是为他作厌胜之法,便捏土塑成神像送给他,让他祭祀。又授给他神水,能治好重病,随后忽然不见了。从此神灵的灵异一天比一天显著。周显德年间,祠庙增修得更加高大华丽,像帝王居所一样。陆氏子孙很多,世代掌管祠庙祭祀,从未中断。每年按时便召集全族举行时祭,以尽敦亲睦族之道。祠庙有时遭受兵火而坍塌破败,陆氏和赣地百姓总是先行修整,不敢耽误祭祀之事;相关情况都刻在丽牲石上,历历可考。洪武乙丑年,平远的后代陆仲车以进士身份授任监察御史,和我同在一处任职,把这件事说得很详细。他说赣人侍奉神灵已经很久,到本朝才列入国家祀典;每年官府都送来牲畜和币帛,在祠下行礼,更加恭敬,以防止民心涣散,百姓都一致向往敬仰。祠宇年久虫蛀、低矮压抑,族中贤者又聚集众人之力,修完旧屋并规划更新。殿堂、门、廊庑都用黑白色涂饰并施以朱漆,光彩耀眼,但还没有碑记,应该把事情写在石上,使后来的人不敢使这项事业失坠。后来他的哥哥仲行又拿着文状来请求,我推辞不得。祭祀之法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能抵御大灾的就祭祀,能捍卫大患的就祭祀。神难道不能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吗?否则百姓敬神为什么会这样真诚呢?何况善恶报应实由神主管,难道只是疾病时祈祷而已吗?神在无言之中暗中辅佐王法,潜移默化地改善人心,这尤其不是小事。因此神被列入国家祀典,本来就不是无缘无故的。”唉!上天的典章和百姓的伦常既已败坏,人心中尚存的善意,有时还要依靠神灵。譬如有一个人,行为像盗跖,衣裳冠冕不能教化他,刀锯斧钺不能使他恐惧,父兄师友不能引导他;但一旦经过祠庙,便低头沮丧,疲弱得像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好像神灵正临在他头上;因此改过行为、不敢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有的。所以说:“在显明之处有礼乐,在幽冥之中有鬼神,道理难道有两个吗?”如果真能使赣人因侍奉神灵而开启敬畏之心,乡里的父老率先带领子弟,修养操守、践行义理,面对鬼神而问心无愧,那么神灵听见后,将忙着赐福保佑他们,何况还要祈求消除大疫大灾呢?这就是朝廷侍奉神灵、治理百姓的制度,也是用来赐福给赣人的所在。陆氏世世代代的子孙承受神灵的恩赐,难道会有穷尽吗?于是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歌曲,让人歌唱着祭祀,歌词说:“陈设美玉般的席子啊,斟满清醇的酒;纷纷而来啊,神灵降临。用涂山之风作马啊,用云作车;挽着胡地的弓啊,佩着秦地的卢狗。绣衣鲜明啊,衣襟绣着龙纹;流苏高高张挂啊,铺着红色毛毯。戈甲闪耀如火啊,神兵奔走;形貌奇异啊,声势赫赫。忽然降临啊,又忽然离去。保佑我百姓啊,誓不改变;违逆神灵的教化啊,便是神所诛戮。努力修养自身啊,是神所赞誉的。我的百姓报答神恩而祭祀啊,不要怠慢最初的诚心。” 《重修陶母墓记》 张九韶
陶母墓者,自昔相传为晋太尉长沙桓公陶侃母湛氏之葬也。按《淦县志》,湛氏本县人,墓在县之东北。《寰宇记》亦载湛氏墓在新淦县东北百步,则今县治东北慈训坊有墓是也。县志又云,南唐徐锴尝为作记,今其文不存。宋庆歴中,吴中复为宰扵此,亦尝序其事,以为墓旧有亭,后废。唐大歴中有碑,亦废,则是昔人固以墓为真迹矣。然临江未治郡之先,新淦属庐陵,治在今清江鎭之东南二十里,有山曰紫淦,淦水出其下,县之得名以此。隋开皇间,李子乐为新淦令,以县去郡远,请扵朝,始迁今之治。所以墓之葬县未迁,或者又谓墓在新淦之旧县,则今之清江镇新兴观前江岸,水齧故址不存,盖不可得而考矣。姑即今墓所在而言之。是墓也,当阛阓之间,直衢道之左,其地縦广可二寻有半。旧有亭而无扃鐍,且湫隘弗称,甚非所以安体魄也。洪武乙巳春,嘉禾杨子山来宰是邑,曽未期年,庶事以理。一日过墓所,仰而眎之,则栋宇倾頽而瓦砾穿漏也;俯而眎之,则甓砌缺裂而芜秽坌集也。归语同僚曰:“为政之道,当以树教为先务。且以陶母之贤而葬扵此,宜后人有所企慕而兴起焉者矣。今其亭宇凛然而将压,可不及吾世而一新之乎?”扵是捐己资,购工聚材,撤其旧而新之。为屋十楹,防以栏槛,级以石阶,又累甃増培其墓,而墙其四周,且加垩焉。经始扵嵗之庚午八月壬申,讫工扵其年冬之甲子。费不及民,而民大和恱,相与砻石以记其事,而请文扵余。余谓陶母之贤,其行实载于传记者,人皆得而知之也。为政者诚能以风化为教人之急务,使世之为母者如湛氏之能教其子,则国何患乎无人材之用,而天下之事恶有不理者哉?然则是举也,其有闗扵世教,不亦大乎?请以是为记。袁州重建卫治记 谭九龄皇明诞膺天命,抚有海宇,神武之功,超迈千古。四方既平,爰定兵制,以驭内外。京师,天下之首也,既设重兵,以固基本。郡县,手足也,凡形胜冲要之地,亦置兵控制,使大小相维,中外相应。临事调用,则纲张目举,有条不紊,所以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而定千万世之鸿业也。袁居江西上防,连接湖广,自昔为藩郡。嵗丙午,始命欧文显为佥事,开卫置司,俾十有二千戸所▯焉。眀年,千戸韦富以功陞佥事,继陞副使。时征讨方殷,公署未立。洪武改元,韦侯始建公宇治事,而一时权宜未尽如制。三年,朝廷以天下大定,论赏功臣,韦擢陞同知,而淮西王侯仍济宁马侯英来领卫事。二侯久歴兵务,至则议新政令,而旧所▯兵悉分代闽建,惟千户王用所辖千人存焉。会朝廷籍兵士之余丁义属者为兵,二侯阅其壮勇者二千人以闻。眀年命下,増设千戸百戸等以率之,并旧兵分为左右中三千戸所。自是兵势益胜,乃新政令増城浚濠,筑飞楼,营串房,立屯田,造轻舸,凡战守之具,靡不毕举。暇则引士卒躬训练,旌旗衣甲焕然改观。方议公署,而湖南栁桂峒民弗靖,有防命王侯领南昌抚州永卫及袁之兵讨平之。师方旋而南,康复有以妖言搆乱者,马侯承命往征之。侯善用人,获其渠魁,余党就解。五年,宜春侯黄公奉命征辰沅五溪蛮,王侯复行侯前,询知溪峒之俗,设防掩击之,以故东西千里烟尘廓清,年谷屡稔,士饱而马腾。二侯乃谋曰:「国家以阃任分委将帅,以宣威徳而镇方靣也。今公宇湫隘,弗称观瞻,宜改作焉。」乃命鸠工选材,分职任事,因以旧规而増广之中为治事之堂,堂之旁为赞政之幕,后为重堂以▯筹防,最后为旗纛庙,以奉军牙之神。庙之侧,神厨神库,宰牲池在焉。治事之前,翼两庑以分六曹,前设仪门,外为曹门,门内左为镇抚防。右为屋四楹,以备僚属之居。自堂及门,合用之室,无不备。梁栋戸牖,丹雘辉煌,光彩耀目,来者肃容。经始扵七年四月,落成扵十有一月。工用之费,皆二侯捐俸以给之,分职田所入以膳之。作而不书,何以示将来?遂伐石以记。醴溪记 梁 寅
译陶母墓,自古相传是晋太尉、长沙桓公陶侃的母亲湛氏的墓葬。考察《淦县志》,湛氏本是本县人,墓在县城东北。《寰宇记》也记载湛氏墓在新淦县东北一百步,那么现在县治东北慈训坊的墓就是它了。县志又说,南唐徐锴曾为它撰写碑记,如今文章已经不存。宋庆历年间,吴中复在这里任县令,也曾叙述此事,认为墓原有亭,后来废弃。唐大历年间立有碑,也已废毁,可见从前的人本来就把这座墓视为真迹。然而,在临江尚未设置郡治以前,新淦隶属庐陵,治所在今清江镇东南二十里处,有座山叫紫淦山,淦水从山下流出,县名便由此而来。隋开皇年间,李子乐任新淦县令,因县城距郡治遥远,向朝廷请求,才把县治迁到现在的地方。因此,湛氏下葬时县治还没有迁移;也有人说墓在新淦旧县治,那么就是今天清江镇新兴观前的江岸,但旧址已被水冲蚀而不存在,大概无法考察了。姑且就现今墓址来说。这座墓处在街市之间,正对着大道左侧,占地纵横大约二寻半。旧时有亭却没有门锁,而且低湿狭窄,很不相称,实在不是安置遗体魂魄的地方。洪武乙巳年春,嘉禾人杨子山来任这个县的县令,不到一年,各项事务便治理有序。一天经过墓地,抬头看去,只见屋梁倾塌,瓦砾破漏;低头看去,只见砖砌残缺开裂,杂草污秽堆积。他回去对同僚说:“治理政事的方法,应当把树立教化作为首要事务。况且陶母这样贤德的人葬在这里,应当使后人有所仰慕而奋发。如今亭屋破败得令人忧惧,眼看就要压塌,难道不应趁着我们任内把它彻底更新吗?”于是捐出自己的资财,购买工料、聚集材料,拆掉旧建筑而重建。建屋十楹,四周设栏杆,砌石阶,又层层砌砖并加高培厚墓土,四周筑墙,并且涂上白垩。工程始于这一年庚午八月壬申日,至当年冬季甲子日完工。费用没有取自百姓,而百姓非常和悦,大家一起磨制石碑记载此事,并请我撰文。我认为,陶母的贤德,她的事迹确实载在传记中,人人都能知道。治理政事的人如果真能把移风易俗、教化人民作为急务,使世上的母亲都像湛氏那样能够教育子女,那么国家何必担心无人可用,天下的事情又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呢?既然如此,这项举措对于世间教化的关系,不也很重大吗?请让我以这些话作为记文。《袁州重建卫治记》 谭九龄 大明朝承受天命,抚有天下,神武功业超过千古。四方平定以后,于是制定军制,用来驾驭内外。京师是天下的首要之地,已经设置重兵,以巩固根本。郡县是国家的手足,凡是地势险要、交通冲要的地方,也都设置军队加以控制,使大小相互维系,内外彼此呼应。遇到事情调动军队,就像纲举目张一样有条不紊;这正是把天下安置在泰山般稳固的基础上,奠定千秋万代宏大基业的办法。袁州位于江西上游防线,连接湖广,自古就是藩屏之郡。丙午年,朝廷开始任命欧文显为佥事,开设卫所、设置司署,使十二千户所隶属其下。第二年,千户韦富因功升为佥事,继而升为副使。当时征讨频繁,官署尚未建立。洪武改元后,韦侯才修建公署处理事务,但一时权宜之举还没有完全合乎制度。洪武三年,朝廷因天下大定,论功行赏,韦侯升为同知;淮西王侯和仍济宁马侯英前来掌领卫事。二人长期经历军务,到任后便商议更新政令;原来所属的军队全都分调到闽、建两地,只剩千户王用所管辖的一千人。适逢朝廷把士兵中余丁及义属者登记为兵,二侯选阅其中强壮勇敢的二千人上报朝廷。第二年命令下达,增设千户、百户等官职统率他们,并把原有军队分为左、中、右三个千户所。从此军势更加强盛,于是更新政令,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修筑飞楼,营建串房,设置屯田,制造轻舟;凡是作战和守御的器具,没有不全部置办的。有空闲时就召集士卒亲自训练,旌旗、衣甲焕然一新。当时正商议修建公署,湖南柳桂峒的民众却不安定,朝廷下令由王侯率南昌、抚州、永卫以及袁州的军队前去讨平。军队刚从南方返回,马侯又接到命令,前去征讨以妖言构乱的人。马侯善于用人,擒获了首领,其余党羽随即解散。洪武五年,宜春侯黄公奉命征讨辰州、沅州五溪蛮,王侯又在黄侯前面出兵,询问了解溪峒的风俗,设伏袭击,因此东西千里都清除了战乱,年年谷物丰收,士卒饱足,战马腾跃。二侯于是谋议说:“国家把边疆军事重任分派给将帅,是为了宣扬威德、镇守一方。如今公署低湿狭窄,不合观瞻,应当改建。”于是命令召集工匠、选择材料,分派职务、办理事务,依照旧有规制加以扩建:中间建处理政务的正堂,正堂旁建赞政之幕,后面建重堂以筹划防务,最后建旗纛庙,以奉祀军队之神。庙的旁边设有神厨、神库和宰牲池。处理政务的正堂前面,两侧修建廊庑,以分设六曹;前面设置仪门,外面是曹门;门内左边是镇抚司,右边有四楹房屋,供属官居住。从正堂到各道门,所需的房屋没有不齐备的。梁栋、门窗都施以朱彩,光辉灿烂,耀人眼目,来访者无不肃然正容。工程始于洪武七年四月,至十一月落成。工程费用都由二侯捐出俸禄供给,又分拨职田收入来供膳。建筑完成却不记载,拿什么昭示后人?于是砍取石料立碑记载此事。《醴溪记》 梁寅
醴溪在防山之阳十五里,其南北皆连山,水贯流其中。北山之西曰堵山,其次曰菰峯,又次曰紫云峰,其下为灵峯寺。正北有二峯森立,尤竒秀。其东曰神峰,吴将军之祠在焉。又东有冈回抱,曰链冈。其南山之西曰石门,两峯对峙,巨石如虎蹲。其次曰大金峯,大金峯而下绵亘若屏然,至其尽处与链冈对,中有圆阜突出水上,两山衔之,若龙之争珠者,居人名之曰珠堆。当石门之下为松池,泉出其间,窦如井者三四,其味最甘,酿之以为酒,醇酽异扵常,以为糜虽白粲而上凝赤色,食之若饴,盖泉之尤羙者也。其下流为溪,演迤东注,溉田可五六十顷。居溪之阳凡百余家,而吴姓者十之八九,世耕且学,多淳质,故不徙其业,不轻去其乡。予家在菰峯之阳,松溪之上,曽大父繇分宜之湖泽台而徙扵是。里之名旧曰里收,长老相传云,里之田极膏腴,嵗常丰收,故古以是为名。而其为士者或名之曰里溪,予以溪之泉甘如醴,故又更名醴溪云。尝观夫民戴仁而履义,负隂而抱阳,其生一也,而其水土之异则质性亦殊,是以君子慎其习焉。吾里之俗淳厚,且多秀异之士,固地气然也。使居是里者,父饬其子,长率其幼,去华侈之尚,守勤俭之规,革狠悖之性,崇礼逊之美,以是溪为仁里,而人皆有士行,顾不系扵习哉。吾将见后来之才俊益多,而地灵之所钟未艾也,故记其山水之槩,以示里之子弟,使知有所本且有所励,是亦善风俗之意哉。
译醴溪在防山南面十五里处,南北两面都连接着群山,溪水贯穿其中。北山西面叫堵山,依次是菰峰,再往后是紫云峰,山下有灵峰寺。正北方有两座山峰森然耸立,尤其奇特秀丽。山的东面叫神峰,吴将军祠在那里。再向东有冈岭回环环抱,叫链冈。南山西面叫石门,两峰对峙,巨石像老虎蹲伏。依次是大金峰;从大金峰往下,山势绵延如屏风,到了尽头与链冈相对,中间有圆形土阜突出水面,两山夹住它,好像两条龙争夺明珠,居民称它为珠堆。石门下面是松池,泉水从那里流出,像井一样的泉眼有三四处,泉水味道最甜美,用它酿酒,醇厚浓烈不同寻常;用它煮粥,粥虽洁白,上面却凝结出红色,吃起来像糖,大概是泉水中最美的一种。泉水下流形成溪流,曲折缓缓向东流去,可以灌溉田地五六十顷。住在溪水北岸的有一百多户,其中姓吴的占十之八九,世代耕作并读书,大多淳朴厚实,所以不改换职业,也不轻易离开乡土。我家在菰峰南面、松溪上游,我的曾祖父从分宜县湖泽台迁居到这里。这里的里名旧称“里收”,长老相传说,这里的田地极其肥沃,每年常有丰收,所以古人以此命名。其中读书人有的把它命名为里溪,我因为溪水甘甜如醴,所以又改名为醴溪。曾经观察百姓承受仁德、履行义理,背靠阴、怀抱阳,人的生命本来相同;但水土不同,人的资质性情也会不同,所以君子应当慎重对待环境习染。我们乡里的风俗淳厚,而且有很多秀异之士,确实是地气所造成的。假如居住在这里的人,父亲教诫儿子,长辈率领晚辈,去除浮华奢侈的风尚,遵守勤俭的规矩,改变凶狠悖逆的性情,崇尚礼让的美德,把这条溪看作仁德之乡,而人人都有士人的品行,难道不都取决于习染吗?我将看到后来才俊越来越多,而土地灵气所聚集的优秀人才也不会止息。因此记述这里山水的大概,给乡里的子弟看,使他们知道自己的根本,并且有所勉励,这也是改善风俗的用意吧。
梁氏书荘记余山岩之士,少好文籍,迨乎中年,稽古益久,窥道颇的,则又因多暇而好论著。夫躬行之士,不务扵立言,然耻没世而无闻,亦往往借是。今朝之初,共承眀诏,陪诸缙绅议礼制,获观太常所蔵书。迨归田野,十五六年之间,索居无所为,因思托之言以传来世。前读程朱易,以其释经意,殊乃融防二家,合以为一,谓之《易参义》。扵读《春秋》也,病传之言异褒贬或过,乃因朱子之言,唯论事之得失,谓之《春秋考义》。及归老之后,扵《书》也,以蔡氏传之详眀,而姑释其畧,谓之《书纂义》。于《礼记》也,以其多驳杂,唯取格言以类而分,谓之《类礼》。扵《周官》也,芟剔其注,使其眀畅,谓之《周礼考注》。扵《诗》也,因朱子之传,演其义而申之,谓之《诗演义》。又稽之经史,以待策问,谓之《策要》。凡羣书之言,则取其精粹,申以己意,谓之《论林》。悯时俗之失,则縦论古道,畧示劝戒,谓之《耄言》。惮诸史之繁,则撮其大要,易扵览阅,谓之《史畧》。复尝类集古之格言,芟取其要,谓之《类训》。是诸书或刻之以传,或缮写以蔵。暨凡所得书,皆聚之一室,故号书荘焉。盖曰:家之恒产寡薄,使子孙能守是荘,亦足以赡生,非徒夸其多而已也。凡人之生世,必有禆于国,必有益扵民,故为公卿,为百僚,为将帅,为守宰,又其下为胥吏皁▯,为农工商贾,皆不徒衣食,必资其心与力以为衣食焉。吾为士者,乃衣食扵人心,不勤力不瘁,非敝民者耶?所谓荘者,田舎之称也,秔稻菽粟之所藏也。吾无田以获秔稻菽粟,而所藏唯书,子孙守焉,无租税无科需,而学之成也,又足以应上之求,赞时之治。是吾之不念子孙而不立产业,所藏唯书,乃所以深念夫子孙者。嗟夫!山之为石者,有银之矿而緑生焉,有鉄之矿而朱生焉。然则家之有书,而后嗣之能学,亦理之然也。若夫有书而怠于学者,人也;学之成而禄不及者,天也。为子孙者,又当尽乎人而听之天可也。梁寅记。萧彞翁祠记 夏 霖天地间絪緼磅礴之气升降上下,凝合而为人体,全理具知,愚同之,岂有彼此之间哉?及乎疆域既分,星土攸设,表之以崇山,界之以大川,封境殊而地气异,于是而美恶分矣。故鲁之多儒,齐之多诈,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习以地移,俗与时变,耳濡而目染,上行而下效,民风土习,恶得而齐一哉?惟我庐陵山川之秀,甲于江右,大忠大莭实生其间。至丞相信国公而愈盛。当丞相未第时,指忠莭祠而言曰:「没不俎豆其间者,非夫也。」卒以死莭为宋三百年有天下之光。宋之待士,岂独厚于庐陵哉?而光眀俊伟,照耀简册,惟庐陵为然,良有其故也。于戏!孰知丞相而后,又有贞莭其人乎?贞莭先生萧彞翁,幼而孤,事母以孝闻。长而力学,书无不读,以聪敏闻。尝以御史荐,为建昌州学正。又以诗经中江西乡试乙榜,复为贑州濓溪书院山长。世乱兵兴,贑长奉防,为江西参政,领兵平袁州,辟彞翁参谋共军事。贑兵至吉,未几而沔兵亦至,参政遁去。彞翁叹曰:「有城而不守,非忠也;遇敌而弗战,非勇也。我则参谋也,何面目见天下士乎?」即日投学宫井中,不死或出之,三日不食,为书附其壻罗岳曰:「男子之贞,犹女之洁,一有玷缺,万善难雪。我则死矣!」竟赴井死。郡人义而哀之,葬之读书台侧。时至正戊戌五月望日也。呜呼!先生何其勇于死欤?壬辰之乱,纲常沦斁,事有不忍言者,而从容就义,视死如归,惟先生一人。虽其在军事功无可纪录,而勇往不顾,至于再入井而不悔,此与欲蹈东海者何异?而或者犹论其可以死可以无死,是盖不死之人,耻其无死,乃反议死者以掩其恶,只见其不知耻之甚也。事久论定,而先生之高风劲莭不可及已。学之士友相与言曰:「先生抱道守正,足谓之贞;以死徇义,足谓之莭。」遂諡之曰贞莭。生而在忠节之乡,死而祀忠莭。之堂,一杯之土,托乎宫墙,是足以不朽矣。虽一死,其何伤?先生名生,以字行,吉水螺溪人。宋殿中侍御史定基诸孙,父淼,龙宋国学上舎。配李氏,无子。嵗时奉祀者,门生子壻云。孝节堂记 张宇初
译《梁氏书庄记》我是山岩的读书人,年轻时就喜欢文籍;到了中年,考究古代典籍日久,对圣贤之道的认识颇为明确,于是又因空闲较多而喜欢著书立说。亲身践行的士人,本来不以立言著述为务,但又以一生默默无闻为耻,所以也往往借此著述。大明初年,我共同奉行明白的诏令,陪同各位士绅议定礼制,得以看到太常寺收藏的书籍。等到归返田野,十五六年间独居无事,于是想到借文章把思想传给后世。先前读程颐、朱熹所注的《易》,认为他们解释经义时颇能融会两家、合为一体,便称为《易参义》。读《春秋》时,认为《左传》等传文对褒贬的解释有差异,有的又失之过分,于是依据朱子的说法,只讨论史事的得失,称为《春秋考义》。归老以后,读《尚书》,认为蔡氏传注详细明白,便姑且解释其中简略之处,称为《书纂义》。读《礼记》,认为其中多有驳杂之处,只选取格言,按类别编排,称为《类礼》。读《周官》,删削其注释,使文字明白流畅,称为《周礼考注》。读《诗经》,依据朱子的传注,推演并申明其中义理,称为《诗演义》。又考察经书和史书,以备策问,称为《策要》。对于群书中的言论,选取其中精华,再用自己的意思加以阐明,称为《论林》。怜悯时俗的过失,便纵论古代正道,略微显示劝勉和戒惧,称为《耄言》。嫌各部史书过于繁多,便撮取其中大要,使人容易阅览,称为《史略》。又曾分类汇集古代格言,删取其中要旨,称为《类训》。这些书有的刻印流传,有的抄写收藏。以及凡是得到的书,全都聚集在一间屋里,所以题名为书庄。意思是说:家中的固定产业少而薄,如果子孙能够守住这座书庄,也足以维持生活,并不只是夸耀藏书多而已。凡人生在世,必定要对国家有所补益,对百姓有所帮助;所以做公卿、百官、将帅、郡守县令,甚至下面做胥吏、皂隶,做农民、工匠、商人,都不能只是领取衣食,必须贡献自己的心力来换取衣食。我作为读书人,却靠别人的心力来供养自己,不勤劳、不劳苦,难道不是损害百姓吗?所谓庄,就是田舍的名称,是收藏粳稻、豆类、粟米的地方。我没有田地来收获粳稻、豆类、粟米,所收藏的只有书;子孙守护这些书,不用缴租税、负科派,而学业有成后,又足以回应上面的需求、辅助当时的治理。这就是我不顾念子孙、不置产业而只收藏书籍,恰恰是深深顾念子孙的原因。唉!山中的石头,有银矿便生出绿色,有铁矿便生出朱色。那么家中有书,而后代能够学习,也是同样的道理。至于有书却懈怠于学习,这是人的过错;学业有成却得不到俸禄,这是天命。做子孙的,应当尽到人的努力,然后听凭天命。梁寅记。《萧彝翁祠记》 夏霖 天地之间混沌充盈、广大雄厚的气,在上下之间升降,凝聚融合而成为人的形体;完整的天理和认识都具备其中,人与人难道有彼此不同吗?等到疆域分划,星野区域有所设置,用高山标明界线,用大河划分疆界,封域不同而地气各异,于是美好与丑恶便有了区别。所以鲁地多儒者,齐地多诈术,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习气因地域而改变,风俗随时代而变化,耳朵受到熏染、眼睛受到感染,上面怎么做下面就怎么效仿,民风土俗哪里能完全相同呢?唯独我庐陵山川秀美,冠绝江右,大忠大节之士确实在这里产生;到了丞相文信国公,更加兴盛。丞相尚未考中进士时,指着忠节祠说:“死后不能在这里享受祭祀的,就不算大丈夫。”最终他以死守节,成为宋朝三百年拥有天下以来的光辉。宋朝礼遇士人,难道只是对庐陵特别优厚吗?然而光明俊伟、名载史册的人才,只有庐陵如此,确实是有原因的。唉!谁知道丞相之后,又有贞节之士出现呢?贞节先生萧彝翁,幼年丧父,以孝敬母亲闻名。长大后努力学习,无书不读,以聪敏著称。曾因御史荐举,任建昌州学正;又因《诗经》考中江西乡试乙榜,再任赣州濂溪书院山长。天下动乱、战争兴起时,赣州长官奉命负责防守,任江西参政,率兵平定袁州,征召彝翁担任参谋,共同处理军务。赣州军队到了吉州,不久沔州军队也到了,参政逃走。彝翁叹息说:“有城池却不守,不是忠;遇到敌人却不交战,不是勇。我既然是参谋,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呢?”当天便投进学宫的井中,没有死成,有人把他救了出来;他三天不吃东西,写信让女婿罗岳转交,说:“男子守贞,犹如女子守洁;一旦有了污点,即使有万般善行也难以洗清。我只有死了!”最终投井而死。郡人认为他有义,悲悼他,把他葬在读书台旁。当时是至正戊戌年五月十五日。唉!先生为什么这样勇于赴死呢?壬辰之乱时,纲常沦丧败坏,发生了许多不忍说的事情;而先生从容赴义,视死如归,只有他一人。虽然他在军事上的功劳没有什么可记录的,但他勇往直前、毫不顾惜,以至于第二次投井也不后悔,这与想要投身东海的人有什么不同?可是有人还议论说他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这些人大概是不肯死的人,耻于自己没有赴死,反而议论赴死者,以掩盖自己的罪恶,只能说明他们不知羞耻到了极点。事情经过长久讨论而定论之后,先生的高尚风范和刚劲节操,已经无人能够企及了。读书人和朋友们共同议论说:“先生心怀道义、守持正道,足以称为‘贞’;以死来成全义,足以称为‘节’。”于是给他谥号为“贞节”。活着时生在忠节之乡,死后又在忠节祠堂受祭;一抔坟土寄托在学宫墙边,这就足以不朽了。即使只死一次,又有什么可伤痛的?先生名生,以字行世,是吉水螺溪人。宋代殿中侍御史定基的后代,父亲淼,曾任龙宋国学上舍。配偶为李氏,没有儿子。平时按时奉祀他的,是他的门生和女婿。《孝节堂记》 张宇初
番阳周氏世为宦族,而在元尤多显仕。攻篆籀,书名四方者,伯温父也。公歴仕扵朝,暨出莅江东海右,其冢嗣克复公未尝去侍侧。元季兵兴,克复之官山东,道过广徳,值盗起,妻子奔窜,有女甫八嵗,背母失所向。天下既定,亦声迹不闻。洪武间,番商人往来于濡者吿曰:「公女曩以兵革流濡,幸故契张元弼氏择嫁,许眀道生子三人。」元弼且训以孝传女,则克家有成立,甫长知求父矣。公惊骇悲恻,久之。己卯秋,二甥彦升某竟走番迎养焉。公且愕且喜,询其母年已四十有七。眀道早卒,以节自励。眀日,乡里婣故交贺公益少自慰己,而与偕往焉。父子相去数十年,有死生之隔,感慨留连,道说故旧,闻者莫不异而悲。越逾年还番,今年秋来逰吾山,具吿其颠末而复感怆焉。曰:「子知我厚,幸记之。」予不获辞。夫孝节所以励风俗,厚彞伦也。予尝观刘向传列女,自三代而下,两汉多善俗美教,而贞顺孝淑者代有之。然能若曹娥、朱女其孝行卓卓可称道者,亦鲜矣。今克复之家,世承簪组词章之后,其流风余泽之薰陶,宜有自矣。使居庸下之质,犹将有所觉焉,矧其闻习之有素者哉?其所难能者,值时多难,奔窜流离之余,犹能习诗书,亟求父所在,而苦节自持,可不谓之贤矣乎?且兵兴以来,若此者岂胜道哉?而公幸以耆年获存,生死一见,则尤世所希有,而元弼亦可谓笃于友义矣。可无一言记之乎?因书为《孝节堂记》。孝子亭记 周 叙人子之于亲,当无往而不尽乎诚也。生则养以适其欢,没则葬祭以致其宁,此其常也。脱有不幸捐躯陨命,所不暇顾,是皆出乎天理民彞之真,夫岂可以伪为哉?吉水李孝子隋大业中人,幼丧母,哀毁过甚,事父益至。每出逾里,辄返,曰:“吾可暂时忘膝下乎?”父病十旬,衣不解带。既没未葬,比舎失火,火骤至,遂恸哭伏棺而死。事载县志,其墓在学宫之旁。墓之前有亭,废兴不一。国朝洪武初,知州李侯恒甫新之,前进士陈公宗舜为之记。宣徳间,知州柯侯暹复新之。嵗久碑残缺,今武昌刘侯钊来知县事,既除治其墓,脩其亭,慨石刻不存,乃属记于余。惟吾邑以忠孝闻天下,有宋时杨忠襄公邦乂以通判建康被执死,杨文节公万里以权臣専国不食死,与欧阳文忠公俱列祠扵学宫。夫孝,百行之本,而忠由之以推也。方忠襄城陷,骂贼不屈,卒毙白刃,其爱国之诚,与孝子伏棺罹烈焰,爱亲之诚,何如哉?盖当是时,知有君亲而不知有其身,知纲常大义之不可泯,而不知白刃烈焰之为可畏,非天性纯懿而所学所养有素者能之耶?吾知二君易地则皆然矣。孝子名不显于史传,独以墓故,犹使人观感兴慕若此,岂非人心之天,亘宇宙而长存者欤?由是言之,孝子以孝倡于八百余年之前,文忠、忠襄、文节以忠继于四百余年之后,俾吾邑缙绅士至今家服诗书而人尚节义者,岂无由然哉?因记斯亭,遂并及之,以为臣子劝。夫激励风化以淑人心,县令之职也。刘侯视政之初而致意于斯,其亦知所本矣。是皆不可以不书。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陈 谟秀公台者,南康贰令吴公徳基父所复也。曷为而复之?从民志也。古者大都小邑,胥由卜定。然山川形势,风气之聚,若舟瑶以陟巘降原,升墟而望楚与京,类可征已。南康其壮哉县乎!览厥治所,中髙四隤,若元武状。堂后西偏,隆然特起,成墩,又若其曵尾然。因墩以为台,而台自宋丞相秀公陈旭升之景祐间,以校书郎出宰,民徳之不忘,遂取其諡名焉。台非徒胜槩是都,抑形势攸系哉?洪武二年,着令中外诸府寺并环筑公舎,长贰吏胥族处,缭以髙墉,固以总门,縦广崇庳,罔或超度。县尅日攻位,适台直少府防事,遂▯之。台前豫章十数围,寺门古栢一株,无烈风▯雷,同日应声自防,众骇愕然。业已建,不可渝已。三年秋,县老若士并力一辞恳吿贰令,自台之▯,狺犷胥庆。县既卑矣,罔可畏忌,讦诬猬兴,赤子焉所芘?宁县官独忧耶?且县有故,易此必戾。木有知而既吿之矣。眀公幸复之哉!君曰:“岂其然乎?”乃迁少府防浚池之塞,隆台之平,民欢趋功,不日而复崇加其旧,又出俸钱置亭卓而覆之,用慰恱民情,抑以时观逰莭劳佚,礼宾客焉。仆适道广省校文还,君引坐台上,觞酌无次,指南山曰:“滃然翠浮,爽然气蒸,非南中所可儗。”又指北山曰:“此九日岭,亦因丞相名而命之。”前直元武,首起新亭,扁曰“夀龟池”。左右嘉木扶疎,清风徐飘,翛翛冷毛发。四序迭乎前,万景赴其下,台奄而有之,不尚可记乎?仆曰:“然。”此一役也,有规有颂,古不容轻废。规也,复古之旧,嘉与民同休;颂也,匪镵金石,莫恵久逺。吾见公盛徳美政,与秀公遗爱钦扵世世矣。杨氏重脩祠堂记 解 缙
译番阳周氏世代都是做官的家族,在元代尤其有许多人做显官。精通篆籀、书法名闻四方的,是伯温的父亲。周公历任朝廷官职,后来出任江东海右等地的长官;他的长子克复公从未离开身边侍奉。元末战乱兴起时,克复任职山东,路过广德,遇到盗贼起事,妻子儿女四处逃散;有个女儿刚满八岁,背着母亲逃跑时失去了方向。天下平定以后,也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洪武年间,番阳商人往来濡地,有人告诉周公说:“您的女儿当年因战乱流落濡地,幸好旧日契友张元弼氏为她选择婚配,她嫁给许明道,生了三个儿子。”元弼又教导她以孝道传给女儿,于是她已能持家成人,刚长大便知道寻找父亲。周公听后既惊骇又悲痛,过了很久。己卯年秋天,两个外孙彦升等人终于奔赴番阳,把她接来奉养。周公又惊又喜,询问得知她母亲已经四十七岁。许明道早已去世,她靠守节自我勉励。第二天,乡里亲友前来祝贺,周公更加稍感宽慰,便和他们一同前往。父女相隔数十年,中间又有生死之隔,彼此感慨留恋,谈说旧日亲友,听见的人无不惊异而悲伤。过了一年多,他们返回番阳;今年秋天来游我的山居,把事情始末详细告诉我,我又为之感伤。他说:“您深厚地了解我,幸请把这件事记下来。”我无法推辞。孝与节是用来激励风俗、敦厚人伦的。我曾读刘向《列女传》,从三代以后,西汉、东汉多有良好的风俗和教化,贞洁、顺从、孝敬、贤淑的女子历代都有。然而像曹娥、朱女那样孝行卓著、值得称道的人,也很少。如今克复家世代承袭官职和文章家学,受到遗风余泽的熏陶,本来应当有所由来。即使资质处在庸常之下的人,尚且会有所觉悟,何况那些一向有所闻习的人呢?克复之女最难能可贵的是,正值时局多难,在奔逃流离之后,仍能学习诗书,急切寻找父亲所在,并以苦节自守,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德吗?况且战乱以来,像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而周公有幸年老仍在世,能够和女儿相见,这更是世间少有;张元弼也可以说是深厚地重视朋友之义了。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来记载吗?因此题名为《孝节堂记》。《孝子亭记》 周叙 子女对于父母,应当无论做什么都竭尽诚心。父母活着时奉养他们,使他们欢心;去世后安葬、祭祀,使他们安宁,这是常理。假如遇到不幸,舍弃躯体、丧失生命而无暇顾及自身,这些行为都出于天理人伦的本真,难道可以虚假做出来吗?吉水李孝子是隋大业年间的人,幼年丧母,哀痛过度,侍奉父亲更加周到。每次出门超过一里,便马上返回,说:“我怎么能暂时忘记父亲膝下呢?”父亲病了百日,他衣不解带地侍奉。父亲去世后还没有下葬,邻舍失火,火势很快烧来,他便痛哭着伏在棺材上死去。事情载于县志,他的墓在学宫旁边。墓前有亭,屡有兴废。本朝洪武初年,知州李侯恒甫重修,前进士陈公宗舜为此作记。宣德年间,知州柯侯暹又重修。年久以后碑文残缺,如今武昌人刘侯钊来主持县政,已经整治他的墓、修缮他的亭子,又感慨石刻不存,于是嘱托我作记。我们县以忠孝闻名天下,宋代有杨忠襄公邦乂任建康通判时被俘而死,杨文节公万里因权臣专擅国政而绝食死去,他们和欧阳文忠公一起列祀于学宫。孝是百行的根本,而忠正是由孝推展出来的。当忠襄公守城失败时,他痛骂贼人、坚决不屈,最终死于刀下;他爱国的诚心,与孝子伏在棺上遭遇烈焰、爱护亲人的诚心,哪一个不是一样呢?大概在那时,他们只知道有君主和父母,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纲常大义不可泯灭,不知道刀刃烈火值得畏惧。若不是天性纯厚美善,并且平素受到良好学养,能够这样吗?我知道,若把二人的处境互换,他们也都会如此。孝子的名字没有显著载入史传,只因墓葬尚存,仍能使人产生这样的观感和仰慕,难道不是人心中的天理横贯宇宙、长存不灭吗?由此说来,孝子在八百多年前以孝道倡导乡里,文忠、忠襄、文节三公又在四百多年后以忠节继承它,使我县的士绅读书人直到今天家家学习诗书、人人崇尚节义,难道没有原因吗?因此记述这座亭子,也一并说到这些事情,用来劝勉臣民。激励风俗、使人心趋于善良,是县令的职责。刘侯刚开始主持政事便对此用心,他也是知道根本所在的。这些事情都不能不记下来。《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陈谟 秀公台,是南康县贰令吴公德基的父亲修复的。为什么要修复它?是顺从百姓的心愿。古时候,大都小邑都要通过占卜选择地址。然而山川形势和风气聚集之处,例如乘舟瑶水、登山下原、登上高地远望楚地和京城,大多都可以作为验证。南康是多么雄壮的县啊!看它的治所,中间高、四面低,像玄武的形状。正堂后面西侧高高突起,形成土墩,又像玄武拖曳的尾巴。于是依土墩建台;这座台自宋代丞相秀公陈旭升在景祐年间以校书郎出任县令时起,百姓感念他的德政而不忘,遂取他的谥号命名。此台难道不只是本县的佳胜景观,也还关系到这里的地势吗?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内外各府寺都环绕修筑官舍,让长官、副长官、属吏、胥吏集中居住,四周围以高墙,以总门加以巩固;纵横大小、高低尺度,不得超过规定。县里限期施工,恰好台正对着少府防事,于是把它拆毁。台前十几围粗的豫章树、寺门前一株古柏,没有遭遇烈风和雷击,却在同一天应声自行折断,众人都惊骇不已。工程既已开始,就不能改变了。洪武三年秋,县中老人和读书人共同出力,一致恳切地告诉贰令:自从拆掉此台,凶悍蛮横的人都相互庆贺;县城既然低矮,便没有什么可畏惧忌惮的,告发诬陷之事纷纷兴起,百姓将到哪里寻求庇护呢?难道宁县的县官唯独对此忧虑吗?况且县里既有旧例,改变这里必定会招致祸患。树木仿佛有知,已经用折断来告诫我们了。明公幸好把它复原吧!吴公说:“难道真是这样吗?”于是把少府防的旧址迁走,疏浚池塘的堵塞处,修高台基,把平台填平;百姓欢喜地赶来做工,不久便使台基恢复并加高,超过旧日,又拿出俸钱设置亭子、桌案并加盖屋顶,用来安慰百姓,也用来按时观游、节制劳逸、礼待宾客。我恰好从广省校文回来,吴公引我坐在台上,饮酒没有固定次序。他指着南山说:“云气蓊郁,翠色浮动,清爽的气息蒸腾而上,不是南方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又指着北山说:“这就是九日岭,也是因为丞相而命名。”台正对玄武,最前面建起新亭,匾额题为“寿龟池”。左右嘉树枝叶疏朗,清风徐徐吹来,使人觉得毛发都清凉舒展。四季景物轮番呈现在眼前,万千景色都汇聚到台下,秀公台一下子把它们尽收其中,难道不值得记载吗?我说:“是的。”这项工程,既有规诫,也有歌颂,古来都不容轻易废弃。所谓规诫,是恢复古时旧制,使百姓共同享受安宁;所谓歌颂,是不刻在金石上,就无法使恩惠流传久远。我将看到吴公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政绩,与秀公遗留下的恩爱一起受到世世代代的敬仰。《杨氏重修祠堂记》 解缙
宋杨忠襄公以大义死建康,闻于天下。其族属先后皆有莭行。盖杨氏建家于吉,自门下侍郎知吉州辂始。侍郎善待士,唐末五季之乱,士大夫多依之以居。迨宋之初,吉之名族视古为盛。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侍郎诸孙伾擢进士甲科,仕至屯田贠外郎,知康州,以清谨与乡人萧侍郎彭大博齐名。真宗御宸翰书于殿柱曰:“江西三瑞。”仁宗皇祐初,著作郎纯师以文章显。蔡京之柄用也,洪州通判存抗以直言格其请托,卒为所摈。卓然之行倡于忠襄之前。至文节公万里,以宝谟阁学士致政家居,闻韩侂胄専权误国,草谏防毕,愤惋不食死。子长孺仕至安抚使,直义之化,沾濡蛮越,击豪强不避近戚,捐俸入七十余万,代输民租,不持一钱去,凛然之节继于忠襄之后。又若安抚使炎正与吏部侍郎孜,皆见称于世,不辱其家。稽之史编,古未有也。于法皆当祀以表节行,励风俗。故元盛时,杨氏之贤,同知昆山州事学文始,即文节公故居为祠,规制广扵前,而田益加多。嵗久弗治,田芜宇倾。予先世与文节公有连,少知读其文,见与益国周文忠公及晦庵朱文公乡之诸君子过从觞咏,想见一时之盛,徒步谒祠下。江东诸山如画屏列于前,地据髙爽,宋崇陵御书“诚斋”字掲,文安公所撰词记刻石具在。乔木苍然挺秀,为之伫立顾望,兴懐低徊而不能去者久之。永乐二年甲申八月初吉,杨氏之贤季琛以旧臣膺京兆之举,作令南海,次脩祠之顚末,授予而请记焉。盖经营于元年八月,以今年五月讫工。季琛实倡率其族人,因其故六楹及余材可用者,益以新木凡三百四十有竒,砖甓五百有七,増设始祖吉州公及屯田公二龛,诸小宗显宦序昭穆,从祀废像设用木主,刻世宗祀田祭器牲币酒数仪莭科条扵碑隂。祭用冬至、立春,子孙縁嵗转直祠。祀祠宇壊漏,辄饬毋怠,罚如科条,所以尊祖而垂后,可谓逺也已,可谓详也已,于乎,岂为杨氏而已哉
译宋代杨忠襄公以大义死于建康,天下闻名。他的族人前后也都有守节的行为。杨氏大概从门下侍郎、知吉州杨辂开始在吉州建立家业。侍郎善于礼待士人,唐末五代战乱时,士大夫多依附他而居住。到了宋初,吉州的名门大族比古代更加兴盛。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侍郎的后代杨伾考中进士甲科,官至屯田员外郎、知康州,以清廉谨慎和乡人萧侍郎、彭大博齐名。真宗亲自书写御笔,写在殿柱上说:“江西三瑞。”仁宗皇祐初年,著作郎杨纯师以文章显名。蔡京掌权时,洪州通判杨存抗以直言拒绝他的请托,最终被蔡京排斥。这样卓异的品行在忠襄公之前就已经开创。后来文节公杨万里以宝谟阁学士身份退休居家,听说韩侂胄专权误国,写好谏疏后愤懑绝食而死。他的儿子长孺官至安抚使,以正直义理的教化,浸润蛮越之地;打击豪强,不避近亲权贵;捐出俸禄七十余万,代替百姓缴纳租税,自己没有带走一文钱,其凛然节操继承在忠襄公之后。又如安抚使杨炎正和吏部侍郎杨孜,也都受到世人称道,没有辱没家族。考察史书,这样的情况古来未曾有过。按照礼法,都应当祭祀他们,以彰显节操品行、激励风俗。因此元朝兴盛时,杨氏贤人、同知昆山州事杨学文开始,就在文节公故居建立祠堂,规模比以前扩大,祭田也增加很多。年久失修,田地荒芜,房屋倾塌。我家先世与文节公有亲缘关系,我年轻时就知道诵读他的文章;读到他与益国周文忠公、晦庵朱文公以及乡里的诸位君子交游饮酒吟咏,仿佛看见当时盛况,于是徒步到祠下拜谒。江东群山如画屏般排列在前,祠地居高而开阔,宋代崇陵御书“诚斋”二字悬挂着,文安公所撰的词和记也都刻在石上保存着。高大的树木苍翠挺秀,我为此久久伫立回望,感慨徘徊,不能离去。永乐二年甲申八月初吉日,杨氏贤人季琛以旧臣身份应京兆之举,出任南海县令,写下重修祠堂的始末,交给我并请我作记。工程大约始于元年八月,到今年五月完工。季琛实际上倡导并率领族人,利用旧有的六楹房屋和剩余可用材料,又增添新木三百四十多根、砖瓦五百零七块;增设始祖吉州公和屯田公的两个神龛;各房小宗中的显宦按昭穆排列;把从祀的废旧塑像改设木主;并把祭祀田地、祭器、牲币、酒数和仪节科条刻在碑的背面。祭祀使用冬至、立春两日,子孙按照年份轮流值守祠堂。祠堂房屋损坏漏雨,就立即督促修理,不得懈怠;惩罚办法依照科条执行。这样尊崇祖先并垂示后代,可以说考虑得长远,也可以说安排得详细了。唉,难道这只是为了杨氏一家吗?
南麓斋记季琛杨先生令子民服述其先南麓斋居之所以作而请记于予曰:“先待制忠襄公所居里曰杨家荘,由庄之西行四五里,南山秀出,曰鹿峯,俗传有老父乗白鹿于此飘然独去,近之不见,故以名云。或曰以其形似也,故又曰鹿角峯。其前衍为平畴,两山对峙,圆如覆釜,曰金鱼峯,皆可爱赏。山下有涧,深倍寻丈,北溪之水自旛竿岭东南注之,叠石为崖,其流直下,望之如瀑布喷珠拥雪,听之若鸣雷若震鼔若骤雨至,声逺益清,若鸣佩环若琴筑然。先高祖学睡翁,少传刘静春之学,通诗书易春秋天文歴数,靡不研精,着《五经辨疑》《歴法五行论》等书行世。在宋太学与诸生上书斥贾似道之奸,已而叹曰:“水火怒,文眀将食此,天道人事将代易时也,盍归乎哉!”中斋邓光荐、信国文公皆为诗赠之,故曰“学睡者寓迹陈图南之意”,时皆称学睡先生。始筑室兹山之麓,而题其扁曰“南麓斋”,四方学者争造其门,以经学授清江范徳机,以歴法授习吉翁,以天文数学授临川钟朗,而南麓之学遂行天下。至先曾祖文川翁,又结交虞文靖公、掲文安公、欧阳文公、申斋、桂隠二刘公,卒业于范公之门。范公尝赠之诗有曰:“始我南山居,与子共朝夕,服事子尊君,恩义蔼夙昔。”文安公又称之曰:“范公之诗,清江傅若金得其神,庐陵杨伯允得其骨,天下以为确论,而文川不自以为至也。”退居南麓,弟子弥进,若渝川黎应物、庐陵刘粹中、里族杨防谦,皆知名当时。元末之乱,斋燬于兵。乱后,先从祖济川复辟馆于兹,以授学者。洪武中,家君始为堂宇,缭以周垣,髙眀壮宏有加于前,聚书数千卷,俾黻与弟翼讲习其中,而求得前中书舎人詹公孟举大书“南麓斋”三字掲之。朝夕思惟,继绍前烈。未几而家君出仕为令海隅,调官山东,贻书丁宁付黻兄弟,凛然孤陋无与讲眀。者,昔先生尝辱顾之,愿一言以自励焉。余三复其词而叹曰:「予惟始逰南麓时,民服尚少,然已竒之,不谓其能文辞如是也。且自学睡翁至今,百有余年,国家代迁,陵谷俱变,南麓一斋,▯诵之声相续岂可以寻常盛衰视之哉?百余年间,经济道统之学,所以维持人心世道者,皆出于是也。今之世,济其美者,岂非天之意欤?民服兄弟,勉焉,毋以俗学文辞自满,无患讲眀者之不至也。」「尊君清脩伟莭,所至着声循良,他日入为乡相,归休田里,著书立言,与功业益▯乃祖之风烈,可期也。余亦世家南山下,忝为邻曲,异时亦得乞身于朝,与民服贤父子往来讲习于兹,亦可期也。」「书于斋居以俟。」世节堂记 梁 潜吉水曾希升之来京师也,从其舅氏翰林编脩周君孟简过予,因慨然流涕而言曰:“遭家之不幸,凡三世皆以夭殁。曰眀辉,予曾大父;居中,予大父;而仲持,予先君也。三世娶皆周氏。周氏里盛族。曾祖母西园,先生方大之子,寡居时年二十八;祖母元东宫说书志逺先生之子也,寡居时年二十七;予之母则子敬之子,又志逺从子也,寡居时年才二十二三母皆以节自守。独予曾祖母之殁久矣,幸二母康强无恙,方将以其事闻于有司,以干旌别之典;而非二母志,则有所不敢。又恐其终遂泯然,无以表见于世,则不孝之罪大矣。因以名其堂而求记于先生,此二母志也。”谨介于舅氏以请。予闻其言而悲之。夫三代盛时,内教之脩,自闺门乡党达之邦国,以风化天下,故不独公卿大夫之家,虽庶人女妇亦皆能躬蹈礼节以之自防,此其教使然,非其质之能然也。三代而下,内教不行,闾巷之女妇无所取式,茍有足称者,非其教使然,其质之能然也。由于教,虽中人可使为贤;由其质,虽贤不能保其无过。然则后世女妇之行有足称者,岂不尤难也哉?曾氏之母同出于一门,无间于三世,盖又旷世所未尝见者。至欲泯晦,不愿以闻于时,此虽士之眀礼义,审于轻重内外之分者,尤难之也。方女教无闻之后,而有如三母之行,是宜为之书,不独以着三母,将以警劝扵世也。希升为人循实,其逺祖三聘、三鳯,当宋季世皆有卓行。三凤当时目为伪学,在吕祖谦三十一人中者也。志逺为东宫说书时,其母命之还,即日辞去不顾,当时之贤者皆髙之。两家先世风莭凛然如此,三母之行固有所薰渐而然哉。
译《南麓斋记》季琛杨先生的儿子民服,叙述他先祖南麓斋居所建立的缘由,请我作记,说:“先待制忠襄公居住的乡里叫杨家庄。从庄子向西走四五里,南山秀丽挺拔,叫鹿峰。民间传说有位老人曾骑白鹿在这里飘然独去,靠近时却看不见了,所以因此命名;也有人说是因为山形相似,所以又叫鹿角峰。山前展开为平坦田野,两山相对耸立,山形圆如倒扣的锅,叫金鱼峰,都很值得欣赏。山下有一条涧,深达一寻多;北溪的水从旛竿岭向东南流入,叠石形成悬崖,水流直泻而下,望去像瀑布喷珠、拥雪;听起来像雷鸣、震鼓、骤雨突至,声音传得越远越清亮,又像玉佩环鸣、琴筑奏响。先高祖学睡翁,年轻时传习刘静春的学问,诗、书、易、春秋、天文、历数无不精研,著有《五经辨疑》《历法五行论》等书流传于世。他在宋代太学中与诸生上书斥责贾似道的奸邪,后来叹息说:‘水火正在发怒,文明将要被它吞噬,天道和人事将要交替变化了,何不归去呢?’中斋邓光荐、信国文公都曾作诗赠他,所以说‘学睡者寄托着陈图南的意思’,当时人都称他为学睡先生。” 他开始在这座山的山麓建造屋舍,并题匾为“南麓斋”。四方学者争相登门求教:把经学传给清江范德机,把历法传给习吉翁,把天文数学传给临川钟朗,于是南麓之学便流传天下。到了先曾祖文川翁,又结交虞文靖公、揭文安公、欧阳文公、申斋、桂隐二刘公,最终在范公门下完成学业。范公曾赠诗给他,其中说:“当初我居住在南山,与你朝夕相处;侍奉你的尊君,恩义如同往昔般深厚。”文安公又称赞他说:“范公的诗,清江傅若金得其神韵,庐陵杨伯允得其骨力,这是天下公认的确论;而文川却不以为自己已经达到这种境界。”文川翁退居南麓后,弟子更加增多,像渝川黎应物、庐陵刘粹中、乡里杨防谦,都是当时知名的人。元末战乱时,南麓斋毁于兵火。战乱以后,先从祖济川又在这里恢复学馆,教授学者。洪武年间,家父开始建造厅堂屋宇,四周围上墙垣,规模高明壮阔,更胜于从前;又聚集书籍数千卷,让我民服和弟弟杨翼在其中讲习,并请到前中书舍人詹公孟举,亲自大书“南麓斋”三个字悬挂起来。我早晚思考,希望继承并发扬前人的功业。不久,家父出仕,任海隅县令,后调任山东官职,写信郑重嘱咐我和弟弟民服、杨翼,说自己孤陋无知,没有人可以共同讲明学问;过去先生曾屈尊来访,希望您赐下一句话,让我用来激励自己。我把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叹息说:“我想起初次游南麓时,民服还年少,我已经觉得他奇异,却没想到他的文章竟然这样好。况且从学睡翁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国家朝代更替,山陵山谷全都改变,南麓这一座书斋中弦歌诵读的声音却相继不断,难道可以用寻常的盛衰来衡量吗?一百多年间,经世济民、维护道统的学问,凡是用来维持人心和世道的,都从这里产生。如今世道中能够承继并光大它的,难道不是上天的意旨吗?民服兄弟,努力吧,不要因俗学和文章而自满,不必忧虑共同讲明学问的人不会到来。你们尊君清正修洁、节操伟岸,所到之处都以循良著名;将来入朝为乡相,归休田里,著书立说,以功业更加光大你们祖先的风烈,是可以期待的。我也世代居住在南山脚下,愧为邻里,将来如果能够辞官归乡,也可以期待和民服贤父子往来,在这里讲习。把这些话写在斋中等待吧。” 《世节堂记》 梁潜 吉水曾希升来到京师,跟随他的舅父翰林编修周孟简来拜访我,于是感慨流泪地说:“我家遭逢不幸,三代人都早早去世。明辉,是我的曾祖父;居中,是我的祖父;仲持,是我的父亲。三代娶的都是周氏。周氏是乡里的显盛家族。曾祖母西园,是先生方大的女儿,守寡时二十八岁;祖母是原东宫说书志远先生的女儿,守寡时二十七岁;我的母亲是子敬的女儿,也是志远的侄女,守寡时才二十二三岁。三位母亲都以守节自持。只是我的曾祖母去世已久,幸好另外两位母亲健康无恙,正准备把她们守节的事情报告给有关官府,以求获得旌表节义的典礼;但如果不是两位母亲自己的意愿,我也不敢这样做。又担心她们最终默默无闻,无法向世人表彰,那么我的不孝之罪就大了。因此以此为堂名,来请求先生作记,这正是两位母亲的心愿。”他恭谨地托舅父代为请求。我听了这番话,深感悲伤。三代盛世时,内在的教化从闺门、乡党推广到邦国,用来教化天下;所以不只是公卿大夫之家,即使平民百姓家的女子,也都能亲身践行礼节,以此自我防守。这是教化造成的,并非她们天生资质如此。三代以后,内在的教化不能施行,街巷中的妇女没有可以取法的榜样;即使有值得称道的人,也不是教化使她这样,而是她本人的资质使她这样。依靠教化,即使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成为贤者;仅凭资质,即使是贤者也不能保证没有过失。这样说来,后世妇女的行为有值得称道的,岂不是尤其难得吗?曾氏的母亲们同出一门,三代之间没有间断,大概又是世上从未见过的事情。她们甚至想使这件事湮没,不愿让当时人知道;即使是明白礼义、审慎分辨轻重内外的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正当女子教化无人听闻之后,却有像三位母亲这样的行为,理应为她们作记,不只是为了彰显三位母亲,也是为了警戒和劝勉世人。希升为人诚实守实,他的远祖三聘、三凤,在宋朝末年都有卓异的操行。三凤当时被视为伪学之徒,列在吕祖谦所称的三十一人之中。志远任东宫说书时,他的母亲命他回来,他当天便辞职离去,不再顾惜,当时的贤者都推重他。两家的先世风节如此凛然,三位母亲的操行本来就是受到这种熏陶渐染而形成的吗?
坦端堂记故吏部尚书刘公崧以老乞致仕,髙皇帝许焉。既赐之还,又宠之以诏。公归筑堂于私第之左,名曰「坦端之堂」,盖取诏书「坦怀端志」之语云。于乎!髙帝于公眷顾之厚,终始不替。至于名成身退,而宠眷益隆,宸翰宝章之辉煌烂然,照于蓬荜。君臣相与之际,亦何其盛哉!始公由儒生见授兵部职方郎中,拜北平按察副使,改礼部侍郎,权知吏部尚书事。文章功业并着于时,位望隆矣。而谦卑如未尝仕,然不矫激以絶物,而行益峻;不诡随以同众,而众莫为之异。一于诚而安于命,公之所以简在上心者,其以此也。自古人臣不受知于上,不足以行其志于下。髙帝于公知之深,故一语而尽其平生,虽尧舜之知人无以异也。此公之所以拳拳不忘,既去其位,而犹有以名乎其堂焉。公归之眀年,复以司业徴及公之卒,恩章尤笃,生荣死哀。古今有如公者,亦少矣。公所居曰珠林,距泰和城五里。公殁未几,其居敝不治者久之。一子又早丧,其孙曰并,长知学,能世其家,因改筑其堂而新之。盖距公之殁已三十年矣。于是琼州守王君伯贞为大书其额,请记于潜。潜自童子时尝拜公于床下,公不以其童孺加抚爱焉。盖尝慨念公之不可复作也,因为之书以记其堂云。
贞节堂记贞节堂者,泰和刘彦桓与其弟彦湘所以奉其母孺人之堂也。刘氏为里钜族,彦湘之父曰仲坚,好学负材,其兄号吟所者,尤豪于诗。孺人归刘氏十年,年二十八而丧其所天,子二人,长者才三嵗,遭家多故,播迁倾覆,一门壮者无几存。或劝孺人改适以存二子,孺人辄大恸欲絶,持之益坚,卒抚其孤至于长大,教之以至于成。凡四十有二年,而刘氏之嗣赖以不坠者,孺人力也。夫节义,人所难也。士大夫非素眀义理,一旦临利害之际,鲜不失其所守。女妇生长闺门,乃能蹈之终身不失,岂不尤难也哉?孺人姓萧氏,元御史方厓君曾孙也。君以方壮之年,当元盛时,自江西儒学提举佥宪广东西,拜监察御史,弹劾奸宄,所至为之凛然,一时劲气,论者至与丞相文信公并称,百余年来未有其言为过者。然年三十八卒矣。于乎,此吾庐陵之所以盛,盖自诸贤忠节之着,而又有如君者。惜史传失传,不得暴诸后世,乡人父老虽能言之,亦十失其八九。其子孙亦迁徙沦落,少有知之者。闻孺人之贞节,使人慨然念之。世家余韵流波,其未泯者尚在于此哉?故香山县丞彭君叔介尝为刘氏塾宾,为扁其堂曰「贞节」,而琼州太守王君伯贞为大书二字以掲之。彦湘又以求予记,闾阎之士欲知方厓君之烈者,读予记则不独有得于孺人贞节之一事也。南昌府儒学重新圣贤庙像记胡俨南昌,江西之都会也。
译《坦端堂记》原吏部尚书刘公崧因年老请求退休,高皇帝准许了他。既赐诏让他回乡,又用诏书加以宠遇。刘公回乡后,在私宅左边修建厅堂,命名为“坦端之堂”,大概取自诏书中“坦怀端志”的话。啊!高皇帝对刘公的眷顾深厚,始终没有改变。直到他功成身退,皇帝的宠爱反而更加隆盛,宫中亲笔所书的宝贵诏章光彩灿烂,照耀着他的蓬门陋室。君臣相知相得,真是何等盛美啊!刘公起初以儒生身份被授予兵部职方郎中,升任北平按察副使,改任礼部侍郎,代理吏部尚书事务。他的文章和功业都在当时著称,地位声望已经很高,却仍谦卑得像从未做过官一样;但他不故意激烈以至于与世隔绝,操行却日益高峻;也不诡诈随俗以迎合众人,众人却没有谁认为他怪异。他一心诚实,安于天命,这大概就是他被皇上简拔并记在心上的原因。自古以来,臣子如果得不到君上的知遇,就不足以在下位施展自己的志向。高帝对刘公了解深刻,所以一句话就概括了他的一生,即使尧舜知人,也不过如此。这就是刘公念念不忘的原因:虽然离开官位,仍然用皇帝诏书中的话为自己的厅堂命名。刘公回乡的第二年,又被征召为司业;直到刘公去世,恩典诏章仍然特别深厚,真可谓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古今像刘公这样的人,也很少见。刘公居住的地方叫珠林,距泰和城五里。刘公去世不久,他的住宅便破败失修,长期无人治理。他的一个儿子又早早去世,他的孙子名叫并,年长而且好学,能够继承家业,于是改建并修缮了祖父的厅堂。那时距离刘公去世已经三十年了。于是琼州太守王伯贞为厅堂题写大字匾额,并请我作记。我从童年时就曾在刘公床前拜见他,刘公不因我年幼而不加抚爱。我曾感慨地想到刘公再也不能复生,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记述这座厅堂。《贞节堂记》贞节堂,是泰和刘彦桓和他的弟弟刘彦湘奉养母亲孺人的厅堂。刘氏是乡里的大族,彦湘的父亲名叫仲坚,喜好学习而且很有才华;他的哥哥号吟所,尤其擅长作诗。孺人嫁到刘家十年,二十八岁时丈夫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才三岁。家中接连遭遇变故,迁徙流离,家业倾覆,一门中壮年男子几乎没有几个存活。有人劝孺人改嫁,以保全两个儿子,孺人总是大哭,甚至要寻死,守节的志向更加坚定,终于把两个孤儿抚养到长大,教育他们直到成材。共四十二年,刘氏家族的后嗣能够不至于断绝,都是孺人的力量。节义,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士大夫如果平素不明白义理,一旦面临利害关头,很少有不丧失操守的。妇女长在闺门之中,却能终身践行节义而不失守,岂不是尤其难得吗?孺人姓萧,是元代御史方厓先生的曾孙女。方厓先生正值壮年时,适逢元朝盛世,曾任江西儒学提举、佥宪广东西,后任监察御史,弹劾奸邪盗贼,所到之处都使人畏惧。他一时的刚劲气节,评论者甚至把他与丞相文信公相提并论;一百多年来,没有人认为这些评价过分。然而他三十八岁就去世了。啊!这正是我们庐陵所以兴盛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诸位贤人的忠节显著,又有像方厓先生这样的人。可惜史书和传记失传,不能把他的事迹彰显给后世;乡里的父老虽然还能讲述,也已经十之八九失实或遗忘了。他的子孙也迁徙沦落,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事。听到孺人的贞节,令人感慨追念。世家大族留下的余风余韵,尚未泯灭的,难道还在这里吗?所以香山县丞彭叔介曾任刘氏家塾的宾师,为他们的厅堂题匾“贞节”;琼州太守王伯贞又大书这两个字悬挂出来。彦湘又来请求我作记,乡里的士人如果想知道方厓先生的壮烈事迹,读了我的记,就不只是对孺人贞节这一件事有所收获了。《南昌府儒学重新圣贤庙
故学庙壮观于诸郡。洪武甲戌秋,学庙灾,像随燬。未几,庙重作,像未设。春秋有事,祀以木主。迄今三十有四年,是为宣徳二年。监察御史毗陵许公胜、金华包公徳、怀姑孰夏公能按临是邦,以正月上日暨藩臬诸公只谒庙庭,顾瞻徘徊,慨然有作新庙像之志。于是诸公协赞,以成其美,鸠工集材,访古遗像,兴作于是月丙午,吿成于三月某日。仰观圣容,冕服耀煌,巍巍乎王者之尊矣。四配十哲各称其年徳,与其爵之所为服者,龛帷殿庑焕然一新。凡诣学庙,得瞻圣贤道徳之光华,莫不肃然起敬,岂独系学者之依归也哉?典教事者乃列状求为之记。考之礼书,先圣庙像之设不载其始,而通典释奠仪则曰:“祀享之日,设先圣神座于堂上西楹间,东向;设先师神席于先圣神座东南,北向。”盖古未有像,故将祭而设位也。唐开元八年三月,国子司业李元瓘奏顔子配像当坐,今乃立侍。闵子骞等虽列像庙堂,不参享祀。七十子者,则文翁之壁像犹存。制从其请,顔子等十哲为坐像,悉令从祀。曾参大孝,亦塑像坐于十哲之次。七十弟子及何休等二十二贤则图像于壁。盖当时已有像矣。若韩柳庙碑亦可征也。朱文公礼殿塑像说曰:“古人之坐者,两膝着地,因及其蹠而坐于其上也。”眀年属钱子言作白鹿礼殿,欲临祭设位,子言不以为然,而必以塑像为问。余既略为考礼所云,其后乃闻成都府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乃杨方子直入蜀帅幕府,因使访焉,则果如所闻者,且为仿文翁石像为木偶,以来塑手不精,或者犹意其或为跏趺也。去年又属蜀漕杨玉休子美,今乃并得先圣先师三像木刻精巧,视其坐后两蹠隠然见于帷裳之下。惜乎白鹿塑像之时,不得此证以晓子言使。东南学者未复见古人之像,以革千载之谬,为之喟然叹息。文公之说如此。近时老师宿儒以像设为象教,且以为异端,误矣。盖文翁刻像之时,象教未入中国也,其可谓之异端耶?嗟乎!圣人之神明,洋洋乎如日丽天,如水行地,无所往而不着。学者即此而求之,彷佛其形容于千载之下,而思慕其道徳于千载之上。诵其诗,读其书,端其趋向,岂非吾党进徳之地乎?然则斯举也,其所系岂小补哉?倡其事者三御史,协赞之者宪使童公寅,参政程公禧,宪副成公均,刘公洵,参议陈公杰,刘公中孚,佥宪黄公翰,髙公暐,王公继行,顾公谦,乐其事而来劝相者都指挥佥事罗公夀。督其事者南昌知府任肃,同知季振,推官万鹏,新建知县茅自得,南昌主簿萧绍。经理其始终者教授陈铨,训导陈观,生员黎彦常,李衢,吴诚,范瓛,周友谅,邓志学。
译像记》胡俨 南昌是江西的都会,因此这里的学庙在各郡中格外壮观。洪武甲戌年秋,学庙发生火灾,圣贤塑像也随之焚毁。不久,庙宇重新建成,但塑像还没有设置。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时,只用木主牌位祭祀。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这一年是宣德二年。监察御史毗陵许胜、金华包德、怀姑孰夏能巡视来到本地,在正月初一这天,与藩臬诸位官员恭敬地拜谒庙庭,瞻仰徘徊,感慨地萌发了重建庙中塑像的志愿。于是诸位官员共同赞助,成就这一美事,召集工匠、收集材料,又访求古代遗像,于本月丙午日开工,在三月某日告成。抬头仰望圣人的容貌,冠冕衣服光彩辉煌,巍巍然显出君王般的尊严。颜子等四配、十哲,各自按照其年德和爵位所应穿的服饰来塑造,龛帐、殿堂、廊庑焕然一新。凡是到学庙来的人,能够瞻仰圣贤道德的光辉,无不肃然起敬;这难道只是为了给求学者提供依归吗?掌管教育事务的人于是写下情况,请求我为此作记。考察礼书,先圣庙中设置塑像的起始没有记载;但《通典》的释奠仪式说:“举行祭祀享祀的日子,在堂上西边的楹柱之间设置先圣神座,面向东方;在先圣神座东南设置先师神席,面向北方。”大概古代还没有塑像,所以在将要祭祀时才设置神位。唐开元八年三月,国子司业李元瓘上奏说,颜子作为配享者应当坐着,现在却站立侍奉;闵子骞等人虽然列有塑像在庙堂中,却没有参加配享祭祀。至于七十弟子,文翁所绘在墙上的画像还保存着。皇帝下令采纳他的请求,颜子等十哲都塑成坐像,并全部命令参加从祀。曾参是大孝之人,也塑成坐像,排列在十哲之后。七十弟子以及何休等二十二位贤人,则把画像绘在墙上。看来当时已经有塑像了,韩愈、柳宗元的庙碑也可以作为证据。朱文公《礼殿塑像说》说:“古人所谓坐,是两膝着地,再屈足,以脚跟承坐在脚掌上。”第二年,钱子言建造白鹿礼殿,想在祭祀时设置牌位;子言认为这样不妥,坚持要以塑像来解决。我已经略微考察了礼书所说的情况,后来又听说成都府有汉代礼殿的塑像,都是席地跪坐的;文翁的像仍是当时雕刻的石像,更足以作为可信证据。于是杨方子直进入蜀帅幕府,便请他派人访求,果然如所听闻;并且仿照文翁石像制作了木偶。由于后来塑像工艺不精,有人还猜想它或许是盘腿而坐的。去年又托付蜀漕杨玉休、字子美,如今终于同时得到先圣、先师三尊精巧的木刻像,从它们坐姿后面,可以隐约看见垂在帷裳下的两只脚跟。可惜当初营造白鹿塑像时,没有得到这个证据来使子言明白,东南的学者也没有再见到古人的坐像,不能纠正千年来的错误,想到这里不禁叹息。文公的说法就是这样。近来有些老师宿儒把设置塑像看作佛教的象征,并且认为是异端,这是错误的。文翁雕刻塑像时,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怎么能说它是异端呢?唉!圣人的神明广大充沛,如同太阳照临天空,如同水流遍大地,无论到哪里都显著可见。学者正可以由此去追求圣人的精神,在千年之后仿佛看到他的形貌,从千年之前追慕他的道德。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端正自己的志趣方向,难道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增进道德修养的途径吗?这样看来,这次举措所关联的意义难道小吗?倡议此事的是三位御史,协助赞成此事的是宪使童寅、参政程禧、宪副成均、刘洵、参议陈杰、刘中孚、佥宪黄翰、高暐、王继行、顾谦;乐于此事而前来劝募协助的是都指挥佥事罗寿。负责督办此事的是南昌知府任肃、同知季振、推官万鹏、新建知县茅自得、南昌主簿萧绍。负责从始至终筹划办理的是教授陈铨、训导陈观,以及生员黎彦常、李衢、吴诚、范瓛、周友谅、
重脩徐髙士祠堂记水经》郦元云:贑水北径南昌县西,歴白社,其西有徐孺子墓。又北歴南塘,其东为孺子宅,际湖南小洲上。《豫章续志》云:孺子亭即孺子宅也。旧宅在州东北三里许。涂廙《古今志》及《寰宇记》皆云在梅福宅东。陈蕃为迁于塘东百步湖南际小洲上,即郦元所云者。自唐以来扵其所作亭。宋初王眀为守,更新之,易为广厦。未知何时复毁。南丰曾公继为守,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像而祠之。亦曰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盖曰宅、曰亭、曰台,皆即其处,而世易其名耳。元初江西行省参政东平徐琰重作之。至正末燬于兵,故处没为民居。髙桥之南有孺子亭,盖自唐有也。考之郡志,唐宣宗时塘东有三亭,曰涵虚、曰孺子、曰碧波。干符中俱废。洪容斋曰:碧波后为孺子祠。髙桥之孺子亭,余幼时尝防其下。土阜屹立,有亭岿然。祠孺子,范土为像,乃汉衣冠也。洪武甲寅,都指挥宋晟以其当行道平之。太守许方遂迁祠扵环波亭之故址,而碧波之孺子祠亦没于湖矣。环波亭者,宋熙宁中张帅子顔即涵虚废亭所建,后亦废,故髙桥之祠迁立焉。祠枕湖风雨所会,嵗既久而祠益壊。永乐癸夘秋,监察御史张公庸谒祠,慨然有志新之。郡庠生黎彦常、陈昶因劝率好事者鸠工聚材,以成其志。扵是参政樊公敬、宪副成公均各以其禄助之。作祠堂三间,广二十四尺,深加广之数二尺。甃其壁而缭以垣中,新肖像,外树门屋,规制一新,丹碧焕然扵湖光烟水之间。五阅月而吿成。既成又五年,而求余为之记。呜呼!孺子平生志行见诸史,其髙风清节重于当时,称于后世,千百载无异词,诚独行之君子哉!抑尝论之,伯夷之清,栁下恵之介,孺子有焉。若孺子者,夷恵之间也。君子论世尚友,况居其乡者乎?故不以鄙陋记其本末,使来者有征焉。
重脩新建儒学记新建县儒学乃元之宗濂书院也。按郡志,宋淳祐间,江丞相万里典藩于洪,以濂溪周子尝尹南昌,乃建祠祀之,表其额曰「宗濂精舎」。其地在望云门外龙沙冈之上。后燬于兵,元立学官,天下郡县皆有学。元统初,邑令薛方即龙冈故址以为邑庠,时省臣贾鹿泉,监司刘宣,因郡士万一鹗、熊朋来之请,谓「精舎既为邑庠,而周子之祠不可湮没」,故相与出赀,得民间废宅于东湖北涯,复创宗濂书院。元季龙冈之学复废,而东湖之书院存。国朝洪武五年,遂以书院为新建县儒学,于今六十余年矣。其居讲席者非一人,而兴造脩复者亦屡矣。然更嵗月风雨震陵,而殿堂门庑斋舎祠宇不能不腐挠败剥,有志于斯者存乎其人焉。宣徳七年春,三衢江玠来为教谕,慨然有志新之。玠,丞相公之族孙也。即以其事请于当道,时吏部侍郎富春赵公,巡抚西江监察御史安岳王公,亦按治于兹,合藩臬诸公及郡邑长吏询谋佥同,即其故而更以新。于是自礼殿达于门庑,自讲堂及于斋舎,若蔵脩之室,若江公之祠,鸠工饬材,加甓墁垩,丹碧照耀,轮奂増美,巍然杰出于湖光天影之间。猗欤伟哉!工始于八年春二月,再阅月而吿成,可谓役不烦而民不劳也。董其事者主簿桂阳袁景春,既落成谒余记之。窃惟是邦,濂溪先生过化之所,丞相江公所以祀先生者,岂徒然哉?诚欲学者知所依归,而光风霁月,髙山景行,千载犹一日也。故学舎虽有迁易,而道则无古今,求其道者,图书具在。图衍太极,书体大成,而天地万物之理无所不该。推之扵用,则脩齐治平,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亦举而措之耳。学者果能于先生遗书讲求而尽心焉,则日进于髙眀,不流扵污下;日归于中正,不惑于邪说。而凡驰骛于文藻,役志于功利者,皆非先生之学也。吾党之士,幸相与。朂之,是为记。
译《重修徐高士祠堂记》《水经》中郦道元说:赣水向北流经南昌县西面,经过白社,白社西边有徐孺子墓;又向北经过南塘,南塘东面就是徐孺子的住宅,位于湖南小洲之上。《豫章续志》说:孺子亭就是孺子宅。旧宅在州城东北三里左右。涂廙《古今志》和《寰宇记》都说它在梅福宅东面。陈蕃把它迁到南塘东边一百步、湖南小洲之上,就是郦道元所说的地方。自唐代以来,人们在这里修建亭子。宋初王明任太守时重新修建,把它改成宽大的厅屋。不知什么时候又毁坏了。南丰曾公后来任太守,才在原址结茅建堂,绘制徐孺子像加以祭祀。又说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称为孺子台。所谓宅、亭、台,都是同一处地方,只是世代更换了名称。元初,江西行省参政东平徐琰重新修建。至正末年毁于战乱,原址沦为民居。高桥以南有孺子亭,大概自唐代就有。考察郡志,唐宣宗时南塘东面有三座亭子,叫涵虚亭、孺子亭、碧波亭;乾符年间全都废弃了。洪容斋说:碧波亭后来成为孺子祠。我幼年时曾到高桥的孺子亭下游玩。土丘高高耸立,上面有一座高峻的亭子。祠中祭祀徐孺子,用泥土塑成他的像,穿的是汉代衣冠。洪武甲寅年,都指挥宋晟认为它挡在道路上,便把它铲平。太守许方于是把祠迁到环波亭的旧址,而碧波亭的孺子祠也沉没在湖中。环波亭,是宋熙宁年间张帅子颜在涵虚亭废址上修建的,后来也废弃了,所以高桥的祠迁来这里。祠堂靠着湖,正是风雨汇聚之处,年代久了,祠堂也越来越破坏。永乐癸卯年秋,监察御史张庸拜谒祠堂,感慨地立志重新修建。郡学学生黎彦常、陈昶于是劝募并率领热心公益的人召集工匠、聚集材料,以完成他的志愿。参政樊敬、宪副成均又各自拿出俸禄资助。建成祠堂三间,面阔二十四尺,进深比面阔再加二尺;砌筑墙壁,外围环绕院墙;重新塑绘肖像,外面建门屋,规制全新,丹红青碧的色彩在湖光烟水之间焕然生辉。五个月后告成。完工又过了五年,他们请求我作记。唉!徐孺子一生的志向和操行见于史书,他的高尚风范和清正节操在当时受到尊重,在后世受到称誉,千百年来没有异议,真是独守正道的君子啊!我曾评论说,伯夷的清白、柳下惠的操守,徐孺子也都具备。像徐孺子这样的人,处在伯夷和柳下惠之间。君子评论时代、以古人为友,何况是居住在他家乡的人呢?所以我不因自己浅陋而不记述事情的始末,使后来的人有据可考。《重修新建儒学记》新建县儒学就是元代的宗濂书院。考察郡志,宋淳祐年间,江丞相万里在洪州主持藩政,因为濂溪周子曾任南昌县令,便建祠祭祀他,并题额为“宗濂精舍”。遗址在望云门外龙沙冈上。后来毁于战乱,元代设置学官,天下郡县都设有学校。元统初年,县令薛方就在龙冈旧址建立县学。当时省臣贾鹿泉、监司刘宣因为郡中士人万一鹗、熊朋来的请求,认为“精舍既然已经作为县学,周子的祠堂不能湮没”,于是共同出资,在东湖北岸取得民间一所废宅,重新创建宗濂书院。元代末年,龙冈的学校又废弃了,而东湖的书院仍然存在。本朝洪武五年,便把书院改为新建县儒学,至今已经六十多年。主持讲学的人不止一位,兴建、修复也多次进行。然而随着岁月推移,风雨雷震侵凌,殿堂、门庑、斋舍、祠宇不能不腐朽剥落;有志于此的人,就要看是否有人承担。宣德七年春,三衢江玠来任教谕,慨然立志重新修建。江玠是丞相江公的族孙。他立即把这件事请示上级。当时吏部侍郎富春赵公、巡抚西江监察御史安岳王公也在这里巡察治理,于是会同藩臬诸官和郡县长吏共同商议,一致同意在旧址上改建更新。于是从礼殿直到门庑,从讲堂直到斋舍,以及藏书和修业的房屋、江公的祠堂,都召集工匠、整治材料,增砌砖石,涂抹墙面,丹红青碧交相辉映,建筑更加壮美,巍然杰出于湖光天影之间。美好啊,壮伟啊!工程始于宣德八年春二月,过了两个月便告成,可以说劳役不繁重,百姓也没有受累。主持此事的是主簿桂阳袁景春,工程落成后拜访我,请我作记。我私下想到,这个地方是濂溪先生教化流传之处,丞相江公祭祀先生,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确实是想让求学者知道自己的归依所在;濂溪先生所说的光风霁月、高山景行,即使千年以后仍如同亲见于一日之间。因此,学校虽然会迁移更替,但道理没有古今之别;求道的人,图书都完整地保存着。《太极图》演述太极,《太极图说》阐明根本,而天地万物的道理无不包括其中。推及实际运用,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自身推到家庭,再推到国家和天下,也都可以举而实行。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在研求先生遗留下来的著作上尽心用力,就会日益进步而趋于高明,不流于污下;日益归于中正,不被邪说迷惑。凡是驰骋于辞藻、把心志劳苦于功名利禄的,都不是先生的学问。我们这一类读书人,幸而彼此共同…… 勉励自己吧。这就是记。
苏云卿祠记士君子幼而学,壮而行,致君泽民,行义以达其道者,乃其本心也。然时命不偶,道不可行,材不能展,势不可为,功不能立,于是遯迹山林,栖泉石而友麋鹿,隠约以终其身者,岂其本心哉?余观歴代史策,有独行、有隠逸等传,当时史官亦何取焉?岂不以其负才能,脩莭义道,虽未▯志不可夺,縦无济时之功,终有坚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其视茍得之徒,俛首低徊,孰若无愧扵心,放身而自得?此儒先君子有取扵广汉苏公者,良有以夫。公字云卿,与张丞相德逺为友,宋南渡,徳逺贵显,云卿乃遯迹豫章,结庵于东湖之小洲,种蔬织屦为业,垂二十年。其离羣独居,泯其形迹,盖有慕徐孺子之风于千载之上者乎?中兴国史以云卿为隠逸第一人,岂徒然也?人谓徐孺子为东湖之孔眀,余亦谓苏云卿为东湖之孺子。易称遯世无闷,诗咏考槃之歌,云卿之谓乎?彼抗奋不顾,果于忘世者,不可同日而语矣。监察御史昆眀张公仲益,巡按江西,尝阅郡志,见云卿之事,喜曰:“是可以表世砺俗。”乃吿藩宪帅阃诸公,谋立祠宇湖洲之故址。于是邑中尚礼之士伍百逊、秦本武、李复初、秦文伯、万邦竒、徐尚文、魏友良、叶原中、叶景良九人者,闻义而兴,各以其赀市材募工,始事扵正统壬戌夏五月,吿成。于是嵗秋七月,八窻虚眀,而中为肖像,焕然翼然于湖云烟水之间,逺近瞻望,莫不起敬。仲益之景行先贤,可谓发潜徳之幽光,而云卿之清风髙致,则亦与孺子之祠垂诸后世,同一不朽云。
译《苏云卿祠记》士人君子幼年求学,成年后施行所学,辅佐君主、惠泽百姓,实行义理以通达自己的道,这才是他们的本心。然而时运和命运不相逢,道义无法推行,才能不能施展,形势不允许作为,功业不能建立,于是隐迹山林,栖身泉石之间,以麋鹿为友,隐居困约而终其一生,难道这是他们的本心吗?我考察历代史书,有“独行”“隐逸”等传,当时史官又取法他们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身负才能,修养节义道德,即使宏大的志向没有实现也不可夺,即使没有济世的功业,始终还有坚贞的操守,足以树立懦夫的志气,平息贪竞的风气吗?与那些苟且求取功名、低头徘徊的人相比,哪比得上问心无愧、放任自身而获得自在呢?古代儒学先贤君子之所以称许广汉苏公,大概确实有原因吧。苏公字云卿,与张丞相德远交好。宋室南渡后,德远显贵,云卿却隐迹豫章,在东湖小洲上结庵居住,以种菜和织草鞋为生,将近二十年。他离群独居,湮没自己的踪迹,大概是仰慕徐孺子千年前的风范吧?南宋中兴国史把云卿列为隐逸第一人,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人们称徐孺子为东湖的孔明,我也称苏云卿为东湖的徐孺子。《易经》称道“遁世无闷”,《诗经》歌咏《考槃》之歌,说的不就是云卿吗?那些奋然抗争、不顾一切、果断地忘却世事的人,不能与他相提并论。监察御史昆明张仲益巡按江西时,曾查阅郡志,看见苏云卿的事迹,高兴地说:“这可以用来表彰世人、砥砺风俗。”于是告知藩宪、帅阃诸位官员,谋划在湖洲旧址修建祠宇。于是邑中崇尚礼义的士人伍百逊、秦本武、李复初、秦文伯、万邦奇、徐尚文、魏友良、叶原中、叶景良九人,听闻义举便兴起行动,各自拿出资财购买材料、招募工匠,于正统壬戌年夏五月开工,告成于当年秋七月。祠堂有八扇窗,空旷明亮,中间安置肖像,在湖上云烟水色之间焕然如鸟翼展开;远近瞻望的人无不肃然起敬。张仲益景仰先贤、仿效先贤的高尚行为,可以说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微的光辉;而云卿的清正风范和高远情致,也将同徐孺子的祠堂一样流传后世,共同获得不朽。
饶州府重脩府治记饶自吴芮为番阳令,号番君,则饶故番阳县也。两汉皆属豫章郡。建安十五年,吴析置鄱阳郡。梁置吴州。至隋始改饶州。歴唐、五代、宋、元以至扵今,所▯虽不一,而饶之为郡则如故也。吴置郡时,仍治番君故城。郡志则曰:「旧府治在城西南桃源山麓,世传晋郭景纯所迁。元季之乱,吴宏据之为行省,今为千戸所矣。」今之府治,故安国寺也。国朝洪武二年,郡守胡干祐即其故而营建焉。距今六十余年,堂宇廨舎寖入敝壊,为政者习于因循,莫克脩治。宣徳庚戌春,知府黄公通理偕同知冯郁来莅是邦,慨然有志于新之。阅嵗政脩事举,民安其治。而通判李仪、诸忠、林袒、推官唐廷相继而至于是,合谋而作之。积材庀事,辇石陶甓,工献其能,民効其力,经营缔搆,易故就新,光华增于昔而人不知其劳。正堂五间,髙二丈六尺有竒,深倍之,广加于深者六之一。后堂三间,髙一丈八尺,深杀于正堂者五之一,广视正堂不及者七之三。堂之南靣,仪门五间。堂之前,东西曹舎十间。堂之左右,经歴司、照磨所各为防三间。戒石有亭,丰衍有库,丽谯有楼,巍然焕然,杰立于郡邑之中,抚绥乎斯民,临驭乎属邑,瞻仰者莫不扵此起敬焉。是役也,始于辛亥八月,落成于眀年四月。相其事者,经歴栾中信,知事饶豸,照磨郅礼,司其会计。董其役者,府史王恱也。功既吿成,郡之僚寀又相与谋曰:「茍得文字以纪成绩,则黄公先事之勤得以表章,且俾后之来者相承而勿坠也。」谓郁于余夙昔相契,遂遣邑庠生吴伟奉书来告。予虽衰老,尝▯史官,姑记之。临江府重脩儒学记 熊 槩临江为江右大郡,郡有文宣王庙,旧矣。宋景祐三年,始徙于郡治之东,负城而近,俯大江,倚平阜,珠宫禅刹,映带左右,山水之竒胜,诚他郡所未有也。庆歴绍兴间,郡守张着始建学舎,以为师生讲肄之所。景定庚申,燬于兵,郡守史有之、江万顷相继脩葺,设仪门、防门、廊庑,又饰先圣贤像于其中,规模闳伟,当时江万里、欧阳守道皆尝为之记。咸淳己巳,史有之又建眀徳堂于大成殿之左,信国文公为书三大字,至今犹存。歴嵗滋久,风雨倾圯。元至治三年,尝脩之。洪武初,又脩之。宣徳改元,又尝修之。嵗庚戌,余友中书舎人胡防海澄,自禁近出教是郡,首谒先圣,顾瞻上下,徘徊太息,以为是学一郡之观瞻,今隘而且敝,若此何以昭崇仰而作新士类乎?遂与训导黎徳脩、鲁元吿之太守朱得,同知易武铎,通判杨迪佥曰:“是役长民者之责也。”遂各捐己俸,命郡人徐克等庀工鸠材,首新眀徳堂,次及廊庑、学舎,悉皆撤其旧而更新之。前后东西学舎凡八间,用人之工万有余,木植之费二万有竒,凡丹垩金碧之属亦万有竒。经始于是年二月,吿成于次年八月,深广坚壮,辉煌锦耀,视旧益增而新焉。嗟夫,学校之设,盖以眀人伦,厚风化,而为国育才也。然人伦所以眀,风化所以厚,其本则仁义礼智,其用则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其文则易诗书礼乐春秋,而教之之术,在先收其放心,养其徳性,渐仁摩义,使之沦于肌肤,浃于骨髓,体立而用行,成已以成物。是学斆为风化之原也,岂近小哉!海澄之为教于缓急先后之序,轻重大小之伦,施之皆当其宜,其用心可谓勤且慤矣。临江素称诗礼之乡,衣冠文物甲于他郡,若昔之刘贡父、孔文仲兄弟,清脩雅莭,文章事业,辉暎后先,至今天下后世以为重也。士之生于是,逰扵是者,可不思所以自励欤?他日立朝则思为名臣,出而临民则思为良吏,俾休声美誉与乡之先达蔚乎相望,庶几临江之流风雅习,代有足征,而海澄之所以拳拳于是举者为不虚也。学之兴废,岂小补哉?临江府学重建大成殿记 周 帎国朝太祖髙皇帝受天眀命,统一华夏,临御之初,首诏天下,正百神祀典,凡岳镇海渎,悉去前代滥封之号,忠臣烈士以当时爵位为称,独先师孔子依歴代尊崇之典,王爵如故,盖以其参天地,赞化育,眀王道,正彞伦,祖述百王,垂宪万世,其功用之大,上下与天地同流,亘古今而不可易故也。由是以来,自京师达扵天下郡邑,莫不有学,而学必有庙,以崇祀事,列圣相承,丕绩成宪,励精图治,恢广文学,作新士类,治化之盛,超轶往古。临江府先圣庙学,在郡城西南大江之浒,始作于宋景定庚申,丞相江公万里为之记,重脩于元至正乙酉,邵庵虞公为之记,至国朝宣徳之初,则距创造之始,几二百年,栋挠级▯而丹垩漫漶矣。今参政朱公得时为郡守,以兴脩为己任,庙堂门庑,斋庖次舍,既皆易其朽腐,植其偃仆,焕然更新,而退庵金文靖公复为文以记之。
译《饶州府重修府治记》饶地自从吴芮任番阳县令、号称番君以来,原来就是番阳县。两汉时都属豫章郡。建安十五年,吴国分置鄱阳郡。梁代设置吴州。到隋代才改为饶州。经历唐、五代、宋、元直到今天,所属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饶地作为一个郡的情况却和过去一样。吴国设置郡时,仍以番君旧城为治所。郡志说:“旧府治在城西南桃源山麓,世代相传是晋代郭景纯迁建的。元末战乱时,吴宏据此作为行省治所,现在成为千户所。”今天的府治原是安国寺。本朝洪武二年,郡守胡干祐就在旧址上营建府治。距今六十多年,厅堂、官署逐渐破败,历任官员习惯因循,没有能力修治。宣德庚戌年春,知府黄通理和同知冯郁来到此地任职,慨然立志重新修建。经过一年,政务修明,事务兴办,百姓安于这里的治理。通判李仪、诸忠、林袒、推官唐廷相继来到这里,便共同谋划营造。积聚材料,准备工程,运输石料,烧制砖瓦;工匠献出技能,百姓尽出力量,经营建造,改旧为新,光彩比从前更加增盛,而人们并未感到劳苦。正堂五间,高二丈六尺有余,进深是高度的两倍,面阔又比进深多六分之一。后堂三间,高一丈八尺,进深比正堂少五分之一,面阔比正堂少七分之三。正堂南面有仪门五间。正堂前面,东西两侧的曹舍共十间。正堂左右,经历司、照磨所各有房屋三间。戒石亭、丰衍库、丽谯楼都分别建成,巍峨明丽,杰出地矗立在郡县之中,用来安抚百姓、统辖所属县邑,瞻仰的人无不在这里产生敬意。这项工程始于辛亥年八月,第二年四月落成。协助办理此事的是经历栾中信、知事饶豸、照磨郅礼,负责掌管会计。主持工程的是府史王悦。工程告成后,郡中的僚属又共同商议说:“如果得到一篇文字来记载功绩,那么黄公事先操劳的功绩就可以得到表彰,也能使后来任职的人承继而不至于废坠。”他们说我和冯郁早年相交,于是派邑学学生吴伟带着书信来告知我。我虽然年老,曾经忝任史官,姑且把这件事记下来。《临江府重修儒学记》 熊槩 临江是江右的大郡,郡中有文宣王庙,历史已经很久。宋景祐三年,才迁到郡治东面,背靠城墙而且靠近城郭,俯临大江,依傍平缓土丘;珠宫、禅刹映照环绕在左右,山水的奇异秀美,确实是其他郡所没有的。庆历、绍兴年间,郡守张著开始修建学舍,作为师生讲学学习的地方。景定庚申年,学宫毁于战乱,郡守史有之、江万顷相继修葺,设置仪门、房门、廊庑,又在其中修饰先圣先贤的塑像,规模宏大雄伟。当时江万里、欧阳守道都曾为它作记。咸淳己巳年,史有之又在大成殿左边建造明德堂,信国文公题写三大字,直到今天仍然保存。年岁久远,风雨侵蚀,建筑倾圮。元至治三年曾经修过,洪武初年又修过,宣德改元后也曾修过。庚戌年,我的朋友中书舍人胡海澄从宫禁近侍职位出任本郡教官,首先拜谒先圣,瞻望上下,徘徊叹息,认为这所学校是全郡观瞻所在,如今却狭小而且破败,像这样怎么能够彰明尊崇仰慕之意、振兴士人呢?于是与训导黎德修、鲁元把此事告诉太守朱得、同知易武铎、通判杨迪,大家一致说:“这正是治理百姓的长官的责任。” 于是各自捐出俸禄,命郡人徐克等准备工役、召集材料,先重修明德堂,接着修整廊庑、学舍,全部拆除旧的而改建为新的。前后东西学舍共八间,用工一万多人次,木材费用二万有余,丹砂、白垩、金碧等费用也有一万有余。工程于当年二月开工,第二年八月告成,深广、坚固、雄壮,光辉灿烂如锦绣,比旧时更加增美而且焕然一新。唉,设置学校,是为了明白人伦、厚重风俗教化,并为国家培养人才。然而人伦所以能够彰明,风化所以能够厚重,其根本是仁义礼智;其实际内容是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关系;其典籍形式是《易》《诗》《书》《礼》《乐》《春秋》。施教的方法,在于先收回人的放纵之心,培养他的德性,逐渐使他仁爱、磨砺其义,使仁义深入肌肤、浸润骨髓;立定根本而推行实际,使自己有所成就并使万物有所成就。这所学校正是风俗教化的根源,意义难道小吗?胡海澄施教,能按轻重缓急、先后次序和大小层级来安排,实施起来都恰当合宜,他的用心可以说既勤勉又诚笃。临江向来被称为诗礼之乡,衣冠人物、文化典章胜过其他郡;从前的刘贡父、孔文仲兄弟,清正修洁、雅正有节,文章功业前后辉映,直到今天,天下后世仍然看重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游学的士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如何自我激励吗?将来入朝做官,就要想着成为有名的贤臣;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就要想着成为良吏,使美好的声誉与本乡前代名人相互辉映。这样或许临江流传的风俗雅习代代都有足以考验和征信的地方,胡海澄对此事拳拳用心,也就不会落空。学校的兴废,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临江府学重建大成殿记》 周帎 本朝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明命,统一华夏,登临帝位之初,首先诏告天下,整顿百神祭祀的典章;凡是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的神祇,都除去前代滥加的封号;忠臣烈士则以其当时的爵位为称号。唯独先师孔子仍依照历代尊崇的典制,保留王爵,因为孔子参与天地之化育,辅助万物成长,阐明王道,端正人伦,继承历代圣王的道统,为万世留下法则;他的功用广大,上下与天地同流,贯通古今而不可改变。因此,自此以后,从京师到天下各郡县,无不设立学校,而学校必有庙,以崇尚祭祀之事。历代圣君相承,宏大的功业和既定的法则不断完成,励精图治,扩大文教,振兴士人,治理教化的盛况超过古代。临江府先圣庙学在郡城西南大江岸边,始建于宋景定庚申年,丞相江万里为它作记;元至正乙酉年重修,邵庵虞公为它作记。到本朝宣德初年,距离创建之初将近二百年,栋梁弯曲,台阶破损,丹青墙面漫漶了。如今参政朱得任郡守,把兴修作为自己的责任,庙堂、门庑、斋房、厨房、次舍都已经更换腐朽之物,扶正倒伏之材,焕然一新;退庵金文靖公又写文章记述此事。
朱公九载政成,考绩扵天官,属邑之民无少长,咸不忍其去,上章乞留者数千人,朝廷知其贤,特陞公为江西右参政,仍掌府事。公既复来自庆,以为得终其恵于临江之民,盖以学校之教为先,劝督之暇,顾瞻大成殿,歴嵗既久,且昔之材具非良,不足以称大郡之观,欲撤而新之,时则同知苏君适,通判邓君诚,知事赵君淳,照磨王君俭等力赞其果,相与捐俸廪,会经费,市材木于湖湘间,工出于僦,力出扵佣,既成而民不知劳,经始扵正统八年三月,越眀年二月讫工,髙广悉増于旧,像设具备,轮奂加美,赫然改观。公躬率逢掖,舍奠吿防,乃命教授王贠以书抵京师,属予记其成。
慈训堂记紫阳朱子作《小学》书,着《立教》之篇,始以太任胎教为言,次举孟母三徙、择邻之事,然后及过庭之训。其意盖谓人之徳性,必资于幼成,故以母教为先也。《颜氏家训》曰:「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戒,不如傅婢之指挥。傅婢且犹若此,况于母氏而贤者乎?」眀争显谕于长大之日,不若潜移黙养于幼穉之时。然则人子之成才,有系于慈母之教者尚矣。为人子者,岂可忘慈母之训乎?彼有严父以教于长成之日者,且犹服膺慈训而不敢忘,况乎早失所怙,自幼至长,咸有赖于慈母之教,是安可得而忘之哉?此金川毛大仪《慈训堂》之所以作也。毛氏本吉水望族,宋孝子询、神童君卿,皆其先之闻人。大仪之曾祖自任,始徙新淦之畴陂,簮缨诗礼,不坠世绪。大仪丧其父时,与其弟显泰俱尚幼冲,其母袁孺人守共姜之莭,辛勤教育,今皆底于成立,故掲斯堂以示不忘。间来北京,介其表叔工部右侍郎罗公汝敬,求予为之记。夫大仪之母太孺人,守莭于盛年,克笃义方,以教其子,可谓贤母矣。而大仪兄弟善承其母之教,克自树立,以无愧乎先徳,亦岂不谓之贤子哉?虽然,大仪昆仲尚当勉其所未至焉。经曰:「立身行道,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大仪勉之,此予与汝敬之所望也。拜虎冈记 陈 善包实夫,泸溪人也。世业儒,鲁伯先生其父焉。眀经力学,事亲惟谨。尝以文行着于乡,故为受业者所宾礼。洪武元年,舘于邑之太常里。是冬,归省而复之焉。由故涂至厚嶰,忽值一虎突其前。实夫进退莫能避。虎如伏状,类拜者,徐起衔其衣之左腋,曵之行。实夫随其往,至林莽中。虎释而蹲,实夫亦对而踞。乃语之曰:「汝虎也,尔得无防吾肉殪于汝?吾复何憾?然吾二亲俱七十余,汝能容吾毕其养乎?吾肉茍虎食,终还于汝也。」虎乃起,曵其衣裾,复至故处舎而去。嗟乎!虎,恶兽也,何人心之有?惟其父子之仁耳。故人之遇虎,鲜有得生者;然兽之仁,由人以感之。况孝弟之至,通于神眀。实夫遇虎而不伤,正色以待之,岂非视生之如寄,死之如归欤?抑孝弟之至,而有神明祐之欤?则物吾与也,孰无人心之谓哉?予故传其事,以为事亲者劝。
译朱公任职九年,政绩完成,接受天官考核;所属县邑的百姓无论老少,都不忍心让他离去,上奏请求留任的有几千人。朝廷知道他的贤能,特意升任他为江西右参政,仍然掌管府中事务。朱公接受新任后从京城回来,庆幸自己能够继续把恩惠施于临江百姓,于是把学校教育放在首位。在劝导督促的空闲时间,他察看大成殿,想到年代已经久远,而且过去使用的材料并不好,不足以配称大郡的观瞻,便想拆除重建。当时同知苏君适、通判邓君诚、知事赵君淳、照磨王君俭等竭力赞成他的果断行动,彼此捐出俸禄和公廪,筹集经费,在湖湘一带购买木材;工匠出工,劳力出佣,工程完成而百姓并未感到劳苦。工程始于正统八年三月,到第二年二月完工,高度和面阔都比旧殿增加,塑像和陈设全部完备,建筑更加壮美,显著改观。朱公亲自率领儒生举行释奠祭告,于是命教授王贠写信送到京师,请我记述落成之事。《慈训堂记》紫阳朱子撰写《小学》,其中有《立教》一篇,开头先讲太任的胎教,接着列举孟母三次迁居、选择邻里的事情,然后讲到孔子在庭院中教育孔鲤的训诫。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人的德性一定要依靠幼年时培养形成,所以把母亲的教育放在首位。《颜氏家训》说:“禁止儿童粗暴嬉闹,老师朋友的告诫,还不如乳母婢女的指挥;乳母婢女尚且如此,何况贤明的母亲呢?”在长大成人之日明白地争辩、明显地教导,不如在幼年时期潜移默化、默默培养。这样看来,子女成才与慈母的教育关系深远。做子女的,怎么可以忘记慈母的训诫呢?那些有严父在成年后教导的人,尚且还牢记慈母的训诫,不敢忘记;何况早年失去父亲,从幼年到长大都依靠慈母的教育,又怎么可以忘记呢?这就是金川毛大仪建造“慈训堂”的原因。毛氏本是吉水的望族,宋代孝子毛询、神童毛君卿,都是他们祖先中闻名的人物。毛大仪的曾祖父自任,才迁居新淦畴陂;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没有失掉祖先留下的家风。毛大仪父亲去世时,他和弟弟显泰都还年幼;他的母亲袁孺人守着共姜那样的节操,辛勤教育他们,如今兄弟二人都已经成材,所以题名这座厅堂,以表示不忘母亲。后来毛大仪偶然来到北京,通过他的表叔、工部右侍郎罗汝敬,请求我为此作记。毛大仪的母亲太孺人,在盛年守节,能够笃守义方来教育儿子,可以称为贤母。毛大仪兄弟善于承受母亲的教诲,能够自立成材,不辱没先人的德行,难道不也可以称为贤子吗?不过,毛大仪兄弟还应当在尚未达到的地方继续努力。《孝经》说:“立身行道,使父母显扬,这是孝的最终完成。”毛大仪,你要努力;这也是我和罗汝敬对你的期望。《拜虎冈记》 陈善 包实夫,是泸溪人。他家世代以儒业为生,鲁伯先生就是他的父亲。他通晓经书,努力学习,侍奉父母极其恭谨。曾经因文章和品行在乡里著名,所以接受他学业的人都以宾客礼节待他。洪武元年,他在县城太常里设馆授徒。这年冬天,他回家探望父母,之后又返回学馆。沿着旧路走到厚嶰,忽然遇到一只老虎冲到面前。实夫进退都无法躲避。老虎像伏地行礼一样,慢慢起来,咬住他的左腋衣服,拖着他走。实夫随着老虎走,到达林莽之中。老虎松口蹲下,实夫也面对它盘腿坐下,于是对它说:“你是一只老虎,难道你要防止我的肉被你吃掉吗?如果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但是我的双亲都已经七十多岁,你能容许我奉养他们到终老吗?我的肉如果被老虎吃掉,终究还是归于你。”老虎于是站起来,拖着他的衣襟,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放下衣服离去了。唉!老虎是凶恶的野兽,哪里会有人心呢?只是因为它也有父子之仁罢了。所以人遇到老虎,很少有能活着的;但野兽的仁慈,却是被人的孝心感动出来的。何况孝悌达到极致,就会通于神明。实夫遇虎而没有受伤,正色面对它,难道不是把生看得如同暂寄,把死看得如同归宿吗?还是因为他的孝悌极至,而有神明保佑他呢?这样看来,万物与我同类,谁能说它们没有人心呢?所以我特意记述这件事,用来劝勉侍奉父母的人。
景仰亭记景仰亭者,饶州太守王侯作也。祠祀前守,而复建此亭,憩息之所,宜有也。亭而名曰“景仰”者,何也?取诸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也。前守谓谁?顔公真卿,范公仲淹,王公十朋也。侯所以敬事之者,何也?盖三公之徳行着天下,恵泽在生民,誉望闻海内,皆尝出知饶州,人之所不能忘也。唐天宝之乱,盗贼蠭起,顔公独秉大莭,遏宼锋然,以正直不容于奸邪,连被贬斥。及正庙祀,举朝仪言事益切,召谤益深,卒陷于希烈以死。宋天圣中,章献临朝,范公居谏职,首言天子无北靣太后,古无代立者。及论时政阙失,谓安危治乱在用人公私之间,宰相恶之,落职知饶州,移延庆,饬守备。事上遇人,一以诚信,先忧后乐者,公之素志也。王公为著作时,言人主之职有三:任贤、纳谏、赏罚而已。又言大臣怀奸误国八罪,正左右史之职,以论谏剀切。出知饶州,萑苻多盗,一夕遁去。歴典四郡,雨旸时若,人之眷怀有如父母,其徳善可知也。古之君子有志于斯世者,必以圣贤为师,非道不言,非法不行,不以死生祸福介意。唐宋以来治乱多矣,君子小人更迭用事,得失之辩,是非之公,盖有不可泯者。鲁叔孙穆子谓立徳、立功、立言,可以不朽,三贤之所立如此。王侯合而祠之,宜也。侯名忠,钱塘人,由进士入翰林,改兵部主事,用简防陞今官,廉公眀慎,吏畏民怀,尤加意养士,至亲为授经。天久不雨,躬祷而雨,其精诚有足尚者。侯既为此亭,兵部尚书孙公原贞题其榜。侯乃以书吿予曰:“忠昔在翰林,从逰今幸典名郡,继三贤之后,其遗休余泽,风声气习,表然在人者,忠得仿而行之,以恵此一邦。亭之有名,示志也。愿先生为之记。”予既为书三贤之美,而期侯之徳业充而极于逺大也。诗不云乎:“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侯果有取焉,则掲于亭之壁以为记。
贞节堂记吉水李直孚作堂以事其母孺人,而名之曰「贞节之堂」。孺人,邑中沙上酆防亨之女,年十九,归金滩李允臧,直孚之父也。归之又眀年,丁未,国朝将经畧中原,先取粮江西,允臧主馈运,舟次安庆溺焉。时直孚生始数月,孺人年二十一,即以守节自誓。而允臧家素贫,孺人勤于女事以自给,上奉舅姑,下育幼稚,败帏瓦灯,一室萧然,人不堪其忧,而孺人安之。又五年,舅殁,葬祭一如礼。兄怜其少,欲嫁之。孺人哭曰:「吾闻之,妇人以夫为天,天一而已,岂有二乎?故夫死不嫁,天地之大义也。惟禽兽则异乎此。且夫去时,以老亲幼儿属我,今舅殁而姑尚存,幼者日以长矣,而廼以禽兽视我,我有死而已。」兄知其志不可夺,不复言。又三年,姑殁,治丧一如其舅。直孚长,勉使勤学,曰:「尔父惟尔一息,不勤学无以立身。」直孚感其言,不敢怠学,以有成。孺人乃喜曰:「吾殚心劬力,以仰事俯育,今幸无负于吾夫,可以见于地下矣。」直孚事孺人甚谨,而名堂若此,盖着其徳也。夫贞者,知正而固守之之谓;节者,事有其制而不过之谓也。在《易》恒六五之象曰:「从一而终」,此妇人之贞守之坚确而不越乎理之常,此节之六四所谓「安节」者也。圣人垂世立教,皆本于天理民彞之正,人孰无是心?顾有不能然者,欲累之也。欲动情胜,则陷于邪僻放荡而不知检,其于禽兽奚逺哉?孺人之徳,无愧于圣人之训,非贤能如是乎?孺人年八十一乃卒,守节者六十年,而堂未有记。卒之后十年,直孚子同仁成进士,在北京,始以父命请于予,思着其徳于久逺,故予为之记。孺人之善,所以仪于家,施于乡里者,盖多,此不着,着其所以名堂者云耳。
译《景仰亭记》景仰亭,是饶州太守王侯修建的。他祭祀前任太守,又建造这座亭子作为休息的地方,是很合宜的。亭子命名为“景仰”,是什么原因呢?取的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思。前任太守是谁?是颜真卿、范仲淹、王十朋三位公。王侯恭敬地侍奉他们,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三位公的德行名闻天下,恩惠泽被百姓,声誉威望传遍海内,而且都曾出任饶州知州,是人们不能忘记的。唐代天宝年间发生动乱,盗贼蜂起,只有颜公独自秉持大节,阻挡贼寇的锋芒;但因正直不为奸邪所容,接连遭到贬斥。等到朝廷整顿宗庙祭祀,颜公在全朝廷仪式上陈述政事,言辞更加恳切,也更加招致诽谤,最终陷入安禄山余党史思明部将李希烈之手而死。宋天圣年间,章献太后临朝,范公任谏官,首先进言说,天子不应面向北朝拜太后,古代没有代替君主即位的先例。等到他评论时政的缺失时,又说国家安危、政治治乱在于用人时能否公正而不徇私;宰相厌恶他,于是降职为饶州知州,后调任延庆,整饬防守。侍奉君上、对待他人,一概以诚信为本;先忧后乐,是范公平素的志向。王公任著作郎时,说君主的职责有三项:任用贤能、采纳谏言、明辨赏罚而已。又说大臣心怀奸诈、误国害民有八种罪过,端正左右史官的职责,以便直切地进行论谏。王公出任饶州知州时,地方上盗贼很多,一夜之间便逃散了。他先后治理四郡,风调雨顺,百姓眷恋他如同眷恋父母,由此可知他的德行和善政。古代君子如果有志于这个世道,必定以圣贤为老师;不是道义不说,不合礼法不做,不把死生祸福放在心上。唐宋以来,政治治乱变化很多,君子和小人交替掌权,得失的辨别、是非的公论,大概有些是不能磨灭的。鲁国叔孙穆子说,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留下言论,可以达到不朽;三位贤人所树立的正是如此。王侯把三人合在一起祭祀,是合宜的。王侯名忠,是钱塘人,由进士进入翰林,改任兵部主事,因才干简拔而升任现职。他廉洁、公正、明察、谨慎,官吏敬畏,百姓怀念;尤其用心培养士人,甚至亲自为他们讲授经书。天久不下雨,他亲自祈祷,随后便下了雨,他的精诚确实值得崇尚。王侯建造这座亭子后,兵部尚书孙原贞为它题写匾额。王侯于是写信告诉我说:“我王忠过去在翰林时,曾跟随您游学;如今有幸主持名郡,接续三位贤人之后,他们留下的美好恩泽、风声气习,显著存在于人们心中,我可以仿效他们而实行,用恩惠施于这一州。亭子有这个名字,是为了表明志向。希望先生为此作记。”我于是写下三位贤人的美德,并希望王侯的德业充实完善,最终达到长远宏大的境界。《诗经》不是说过:“差不多可以做到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王侯如果果真有所取法,就把这句话揭示在亭子的墙壁上作为记文。《贞节堂记》吉水李直孚建造厅堂奉养他的母亲孺人,并把它命名为“贞节之堂”。孺人是县中沙上酆亨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金滩李允臧,也就是直孚的父亲。嫁过去第二年,丁未年,本朝将要经营治理中原,先从江西征取粮食;李允臧负责粮食运输,船行到安庆时溺水而死。当时直孚刚出生几个月,孺人二十一岁,便发誓守节。李允臧家中一向贫困,孺人勤做妇女的事务来维持生活,对上奉养公婆,对下抚育幼儿;破旧的帷帐,瓦制的灯盏,屋里一片萧条,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苦,孺人却安然处之。又过五年,公公去世,她按照礼法办理安葬和祭祀。哥哥怜惜她年轻,想让她改嫁。孺人哭着说:“我听说,妇人以丈夫为天,天只有一个,哪里有两个的道理?所以丈夫死后不再嫁,是天地间的大义。只有禽兽才与此不同。况且丈夫离去时,把年老的双亲和幼小的孩子托付给我;如今公公去世而婆婆还在,孩子也一天一天长大了,你却把我当作禽兽看待,我只有一死罢了。”哥哥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便不再提起。又过三年,婆婆去世,她像办理公公丧事一样依礼办理。直孚长大后,她勉励他勤奋学习,说:“你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不勤学就没有办法立身处世。” 直孚被她的话感动,不敢懈怠学习,终于有所成就。孺人于是高兴地说:“我竭尽心力、辛勤劳苦,上奉双亲,下养孩子,如今幸好没有辜负我的丈夫,可以到地下去见他了。”直孚侍奉孺人非常恭谨,并把厅堂命名为这样,大概是为了彰显她的德行。所谓贞,是认识正道并坚定地守住它;所谓节,是做事有一定的节制而不过分。《易经》恒卦六五的象辞说:“专一而终身不改。”这是说妇人的贞守坚固确切,又不越出常理;这正是节卦六四所说的“安于节制”。圣人流传于世、确立教化,都是以天理和人伦正道为根本的,人人谁没有这种心?只是有人不能这样做,是被欲望牵累了。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就会陷入邪僻放荡而不知道检点,这与禽兽又相差多远呢?孺人的德行没有辜负圣人的教训,不是贤者,能够这样吗?孺人八十一岁去世,守节六十年;她去世后,厅堂一直没有记文。去世十年后,直孚的儿子同仁考中进士,在北京,才奉父亲之命来请我作记,希望把祖母的德行彰显于久远,所以我为此作记。孺人的善行,可以作为全家的仪范,并施及乡里,这些事情很多;这里不一一记述,只记她用来命名厅堂的原因。
万安县学重脩大成殿记万安,文献之邑也。儒学在县治东北,而当山川之胜。若金鵞、芙蓉诸山,章贡诸水,重冈疉嶂,恬波骇浪,不间逺近巨细,皆廻合拱挹,效竒献秀于此,故昔作者有取焉。其所建立庙,在前学次之。人既钟其清淑之气,而益以学问,往往登高科,跻膴仕,有盛名当世。而万安之学,著称于天下,至于今久矣。缮治不继,日入于敝。朝廷每下兴学之诏,有司以多务,鲜克用其力。景泰壬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姑苏韩公允熙,奉命廵抚江西,得便宜从事,政令脩举,威行恵施,而尤以兴学为急。至万安,谒先圣,周览殿庭,而叹其敝陋,召邑中耆儒秀士、富家巨室,欲集众力而新之。邑之义民曾时望,言于众曰:“公之兴学,以圣人之道教敝邑子弟,甚盛心也。为父兄者,奚可不自勉,而以烦公虑乎?”学之资用,殿为大,时望请独任之一不以及人。公大喜,加奬励焉。时望务逺图,不惜费,市杉木湖湘,必取合抱大材,其他砖瓦铁石、黝垩丹漆等物,及诸工匠,皆求其良者而以财致之。是年九月兴工,而以眀年四月成,为大成殿五间,髙四丈五尺有竒,而深濶称之。脩梁钜栋,重檐刻桷,土木采章,极其轮奂。圣贤像貌之居殿中者,皆塑绘如制,视昔之美有加焉。既而韩公复以事临万安,徘徊瞻视,见其巍然焕然,可以冠诸邑,益大喜曰:“时望尝出谷赈饥,玺书褒赏,为义民。今又独捐巨费,以成朝廷兴学之美,岂非诚好义之士哉?”左副都御史刘公广衡,万安之杰也。与曾氏联姻,好谓其世泽在人,故家有余积,而韩公秉徳蹈义,足以使人兴起,故时望为此不难也。不可以不书,乃属予为记,以示后人,使知今日兴作之所自,而万安令某则请具石以刻焉。
译《万安县学重修大成殿记》万安,是个文献昌盛的县邑。儒学位于县治东北,正处在山川胜景之中。像金鵞、芙蓉等山,章贡等水,以及重重山冈、层叠峰嶂、平静的水波和惊骇的巨浪,无论远近大小,全都环绕汇聚、拱护揖让,在这里呈现奇异、献出秀美,所以过去的作者有所取法。所建的庙宇在前面,学校位居其后。当地人既禀受了清纯美善的山川之气,又加以学问,往往能考中高等科第,升任显要官职,在当世享有盛名。万安的学校闻名天下,到今天已经很久了。但修缮治理没有接续,日益陷入破败。朝廷每次下达兴办学校的诏令,有司都以事务繁多为由,很少能够尽力办理。景泰壬申年,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姑苏人韩允熙公奉命巡抚江西,获准便宜行事;政令得到整饬推行,威望施行、恩惠施加,尤其把兴办学校视为当务之急。他到万安后,拜谒先圣,周遍察看殿堂庭院,感叹其破败简陋,便召集县中的老儒、秀士、富家和大户,打算汇集众人的力量来更新学校。县里的义民曾时望对众人说:“公兴办学校,是要用圣人的道理教育我们县的子弟,这是多么盛大的善心啊!做父兄的,怎么可以不亲自努力,反而拿这些事来烦劳公的心思呢?”修建学校所需的资用,以大成殿为最多,时望请求独自承担,丝毫不牵累别人。韩公十分高兴,进一步加以奖励勉励。时望着眼长远,不吝惜费用,到湖湘购买杉木,一定选取两手合抱那样粗的大材;其他砖瓦、铁石、黑白涂料、朱漆等物,以及各种工匠,也都寻找优良的,并用钱财聘请而来。这年九月开工,到第二年四月完工,建成大成殿五间,高四丈五尺有余,深度和宽度与之相称。修长的梁、巨大的栋,重重屋檐、雕刻的椽子,土木和彩绘装饰,都极尽壮丽华美。殿中供奉的圣贤像貌,也都按照规制塑造绘制,比从前更加美观。后来韩公又因公务来到万安,徘徊观看,见大成殿高大辉煌,足以冠绝各县,更加高兴地说:“时望曾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因玺书褒奖而成为义民。如今又独自捐出巨额费用,成就朝廷兴办学校的美事,难道不是真正喜好义举的人吗?”左副都御史刘广衡公,是万安的杰出人物。他与曾氏联姻,素来认为曾氏的世代恩泽留在人间;曾家本来积蓄有余,而韩公秉持道德、践行义举,也足以使人振奋兴起,所以时望做这件事并不困难。这件事不能不记载,于是嘱托我写下这篇记,以示后人,使他们知道今日兴建的由来;万安县令某又请求把全文备具刻在石上。
周文襄公祠记公周氏讳忱字恂如其先防稽人唐末黄巢乱有讳勍者为御史中丞率兵鎭九江子孙因家焉后又徙南昌之武宁由唐迄宋世有宦绩为名家有元盛时天骥为吉州路总管赠江西行省左丞追封豫章郡公遂家庐陵郡城之北隅三传至南康路知事鉴公曾祖也祖遗安先生仲徳始徙今吉水之月冈父秉昻皆不仕而皆以徳谊重一乡公生而頴敏好学诸书经目辄不忘遗安先生喜曰是必能大吾门遣从名师受业永乐甲申取进士太宗皇帝命防其尤者入翰林俾进学公愿与其间公日夜奋励不少懈当天下太平四▯宾贡祥瑞迭至文学之士歌颂圣徳者日新月盛公之文章最为人所称道时方脩永乐大典一时名儒皆集馆阁亦多让公为能书成授刑部主事寛厚眀慎狱无遁情闽有林姓者年二十余被诬为逆党行财狱久不决公一见问其言曰党事发时方二嵗岂能行财力释之及脩五经四书性理大全成上知可用向意用之陞刑部贠外郎太仓成命公主馈运直▯粮赋不严而事集仁宗皇帝即位有荐公为郡守者不听及封建亲王择辅导以公为越府右长史宣宗皇帝念畿内之地国家肇域于此苏常诸郡赋税当天下之半宜有以优养其民而用匮民困吏不称任故也乃擢公为行在工部右侍郎往抚之凡饥寒劳役利害有当兴革者大小之事皆以付公公奉敕惟谨而以养民为先务苏之赋重郡豪尝巧取以自肥而官赋常不足田里细民困于暴敛至弃产以逃鬻子女以缓刑罚嵗逋尝积至百万以待恩霈公知其然乃立法置塲择人总收而发运焉不入里胥之手计常年过取之赢而积以济农又发库财平籴以待凶嵗武臣之禄当输南京给之则请令受于苏而收其运费亦以恵农民其达北京而舟楫失利,或官有科需,及民间饥窘无措者,皆以所积之赢通给之,不责偿。于是细民惟知力田输税,仰事俯育而已,他一不之及。官无负租,私无横取,鼓舞欢乐者二十年。而上之委任亦笃,虽遇父母丧,皆夺情俾任事,而宠终之礼加焉。事或严重,虽非公所履,亦以命之。若审録南京系囚,考察郡县吏,督京卫屯田,理松江煮海之利,如此者非一也。其寛缓严急,必以公不以情,人皆以为宜而无间然者。松江、嘉兴地濒海,公受命防寇,相土宜,筑城堡,造战船,训练士卒,尝若有警。然者凡上所命,无不称防。列圣在位,多降玺书奬励而加锡赉焉。今上皇帝临御,嘉其劳勚,陞戸部尚书,以旧制辞,改工部。未防,仍命往抚南服,以其民之安之也,公益勤笃,始终如一。所以兴利除害,如曩时。时边鄙戒严,需兵器以命公,民闻公令如子趋父事,百万铠仗皆应期而办。景泰二年,以风疾辞,不许,章再上,乃命戸部侍郎李敏代公还,且戒敏凡其所行良法美意,无轻改,盖仍有意用公也。及见上命光禄宴劳之,公退而疾作,仆廷中,防不能起。上察公实病,命致仕归,景泰二年八月也。公祗事五朝,夙夜匪懈,懿徳善行,舆人诵之。至论巡抚之绩,亦首及于公。盖公于民事,知无不为,为之必尽其方。郡邑水旱当赈给者,多不待命下,安其危殆而完其骨肉者,不可胜计。又推余力以及其所当为,而皆有成功。脩应天府学之尊经阁,苏之吴县,常之江隂,镇江之丹徒、丹阳,安庆、金山、太仓诸学,作阙里之金丝堂。若武进之孟渎、何闸,江隂黄田闸、蔡泾闸,苏之宝带桥,镇江之镇西桥,所以通往来,资蓄泄者,皆公所重建,而人不知劳。先贤故迹,如李太白、范文正、梅圣俞、魏鹤山祠宇,皆脩葺之一,不以烦民。初公年六十,即傍所居之双崖营草屋若干楹,各以其胜名之,至是。而归老焉,娱意于山水之间,足迹未尝至城府,宾客过从,辄倾倒相欢。所为诗文若干卷,出入唐宋诸大家,盖沨沨乎其言也。四年十月三日卒,年七十三。上闻之,悼叹,命礼部致祭,工部为治坟茔,赐之諡曰文襄。诸子仁俊、仁迪、仁俭、仁广,孙琬、瓒、环、璇、琦、璲,奉葬于其里黄冈之原。既备之仪物如制,又即墓之右作享堂五间,以嵗时行礼中祀公像,左右二厢以贮祭器,凡诸宜有者,无不其缭以周垣,扃以大门,严严翼翼,内外完好。又买田五十亩,以供嵗费,而来求予记其事,以示久远。予与公同取进士,同朝者五十年,知公为最深。且周氏之先徳厚矣,而公又加厚焉,子孙相继,足以垂不朽,而何待于予言?然不可辞也,故为书其行之大者,以为祠堂记,其细可畧也。重建贯道桥记 陈敏政
译周文襄公祠记 周公姓周,名忱,字恂如。他的先世是防稽人。唐末黄巢作乱时,有一位名勍的人任御史中丞,率兵镇守九江,子孙于是就在九江定居。后来又迁到南昌的武宁。自唐至宋,世代都有做官的功绩,成为当地的名门。元朝盛时,天骥任吉州路总管,死后赠官江西行省左丞,追封豫章郡公,于是全家迁居庐陵郡城北面的一角。传到三世,南康路知事鉴公是周公的曾祖。祖父遗安先生仲德,才开始迁居到今天吉水的月冈。父亲秉昻没有出仕,但父祖都因德行义理而受到一乡人的敬重。周公生来聪敏,喜好学习,各种书籍只要看过就不会忘记。遗安先生高兴地说:“此人一定能够光大我的家门。”于是送他跟从名师学习。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太宗皇帝命令选取其中最优秀的人进入翰林院,使他们继续进学,周公也希望参与其中。周公日夜奋勉,一点也不懈怠。当时天下太平,四方来朝贡举,祥瑞接连出现;文学之士歌颂圣德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兴盛,周公的文章最受人称道。当时正编修《永乐大典》,一时的名儒都聚集在馆阁中,也大多谦让周公,认为他的才干最强。书编成后,授任刑部主事。他宽厚、明察而谨慎,审理案件没有遗漏的实情。闽地有个姓林的人,二十多岁,被诬陷为叛逆党羽;案件中行贿之事拖了很久不能判决。周公一见到他,询问其供词,林姓人说:“叛党之事发生时,我才两岁,哪里能够行贿出力?”周公于是释放了他。后来《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修成,皇上知道周公可以任用,便有意任用他,升为刑部员外郎。太仓有成命,命周公主持粮食供应运输;直隶的粮赋管理原本不严,他却把事情办成了。仁宗皇帝即位后,有人推荐周公任郡守,皇帝没有接受。到分封亲王、选择辅导官时,任命周公为越府右长史。宣宗皇帝想到京畿以内是国家开始开拓疆域的地方,苏州、常州等郡的赋税占天下的一半,应当设法优待养育当地百姓;但由于用度匮乏、百姓困苦,官吏又不称职,于是提拔周公为行在工部右侍郎,前往安抚治理这些地方。凡是饥寒、劳役以及各种利弊中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周公办理。周公恭敬谨慎地奉行诏敕,并把养育百姓作为首要事务。苏州的赋税很重,郡中的豪强过去常常巧取豪夺以肥私家,而官府征收的赋税却总是不足;乡里的平民困于暴虐征敛,有的甚至变卖田产逃亡,有的卖掉子女来缓解刑罚。每年拖欠的赋税曾经累积到一百万,等待朝廷恩赦。周公知道实情后,便制定法规、设置粮场,选择人员总管收取并负责运输,不让里胥经手;计算常年征收中超过定额的余粮,积存起来救济农民。又发放府库的钱财,按平价买入粮食,以备灾荒年份之用。武臣的俸禄本应运到南京发放,周公便请求下令让他们在苏州领取,并把运输费用收取归入此处,这也有利于农民。至于把粮物运抵北京时,而…… 船运不顺,或者官府有额外征需,以及民间饥荒困窘、无计可施的,都用积存的余粮通融发给,不责令偿还。于是小民只知道努力耕田、缴纳赋税,奉养父母、抚育子女,除此之外一概不涉及。官府没有拖欠租税,私人没有横征强取,百姓欢欣鼓舞了二十年。皇帝对他的任用也很坚定,即使遇到父母丧事,也都夺情起复,让他继续任事,并且加以优厚的终丧礼遇。事情有时十分重大,即使不属于他的职掌,也仍然命他办理。比如审录南京拘押的囚犯,考察郡县官吏,督察京卫屯田,治理松江煮海盐利等,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他处理事务,无论宽缓还是严急,都一定以公理而不凭私情,人人都认为恰当,没有异议。松江、嘉兴地处海滨,周公奉命防备寇盗,考察土地适宜情况,修筑城堡,制造战船,训练士卒,常常像随时有警一样。然而凡是皇帝交办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办得符合要求。历代皇帝在位时,多次下发玺书加以奖励,并增赐财物。今上皇帝即位后,嘉奖他的劳苦,升任户部尚书;他以旧制辞谢,便改任工部尚书。不久,又命他前往安抚南方,以为当地百姓能够安定下来,周公更加勤勉笃实,始终如一,兴利除害,都像从前一样。当时边境戒严,需要兵器,皇帝命周公办理;百姓听到他的命令,就像儿子奔赴父亲的召唤,百万件铠甲兵仗都按期办成。景泰二年,周公以患风疾请求辞职,皇帝不准许。他再次上疏,皇帝才命户部侍郎李敏代替他回来,并且告诫李敏:凡是他所推行的良法和美意,不要轻易更改;这大概仍有意继续任用周公。等周公入朝觐见,皇帝命光禄寺设宴慰劳他。周公退下后病势发作,倒在朝廷中,竟无法起身。皇帝察知他确实病重,命他退休回乡,这年是景泰二年八月。周公恭敬侍奉五朝皇帝,早晚勤勉不懈,他的美德善行,百姓都在传诵。至于谈论巡抚的政绩,也总是首先提到周公。周公对于民政,只要知道是应做的,没有不做的;一旦去做,必定竭尽办法。郡县遇到水旱灾害、应当赈济供给的,很多不等诏令下达,就先行办理,使百姓脱离危急、保全家人,数也数不清。他又把多余的力量推广到其他应做的事情上,而且都取得了成效。他修建应天府学的尊经阁,修建苏州吴县、常州江阴、镇江丹徒和丹阳、安庆、金山、太仓等地的学校,修建阙里的金丝堂。至于武进的孟渎、何闸,江阴的黄田闸、蔡泾闸,苏州的宝带桥,镇江的镇西桥,这些用来疏通往来、便利蓄水泄水的工程,也都是周公重建的,却没有使百姓感到劳苦。李太白、范文正、梅圣俞、魏鹤山等先贤的祠宇和遗迹,也都加以修缮,不烦扰百姓。起初周公六十岁时,就在居所附近的双崖营修建了几间草屋,各自按当地景胜命名。到这时,他回乡养老,在山水之间排遣心情,足迹从未到过城府;宾客来往,他总是倾情相待,彼此尽兴欢聚。他所作的诗文有若干卷,出入唐宋各位大家之间,文章声势流畅,颇有大家风范。景泰四年十月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皇帝听闻后,悲悼叹息,命礼部前往致祭,命工部修治坟茔,赐谥号“文襄”。他的儿子仁俊、仁迪、仁俭、仁广,孙子琬、瓒、环、璇、琦、璲,将他安葬在家乡黄冈的原野上。丧葬仪物依照制度准备齐全后,又在墓的右边建造五间享堂,按岁时举行祭礼,并供奉周公的塑像;左右两厢用来贮藏祭器。凡是应当具备的设施,无不环绕修筑周墙,设置大门,庄严整肃,内外完备。又购买田地五十亩,用来供应每年的费用。于是有人来请我记述这件事,以流传久远。我和周公同科考中进士,同朝共事五十年,了解周公最深。况且周氏先人的德泽本来就深厚,周公又使它更加深厚;子孙相继,足以流传不朽,哪里还需要我的言辞呢?但此事又不能推辞,所以只记述他最重要的事迹,作为祠堂记,细节可以从略。重建贯道桥记——陈敏政
白鹿洞书院前有门曰贯道门,南数武有石桥跨涧,亦以门名。考郡志,书院有石桥三,曰流芳,曰枕流,曰贯道。而国初金华王公祎逰书院记云:「书院毁已十五年,树生瓦砾间,大且数围。前有石桥曰濯缨,曰枕流。书院所存者独此二桥,而不及贯道。盖其废久矣。」天顺戊寅春,余脩书院,往视,适乡贡进士李昊与其徒数人读书院中,请于余曰:「是桥值贯道门,实书院正路也。脩书院不可不复。」此桥乃命桥近居民觅圯石于涧,得三之二,喜曰:「是易尔。」又得石工庐陵张文祯,欣然以为己任。经始于二月庚子,再越月而成。视旧加髙三尺有竒,下有巨石,恐其阻涨水而有损于桥也,徙而去之。并塑先圣四配像于礼殿,李周朱三公像于前祠,而书院之观悉复其旧矣。
紫阳堤记彭蠡湖滙江西十三郡六十余县之水,由湖口以出于江。每春夏雨集,峡水盛,长江流湍急,而湖水势缓,为江流所遏,弗得出,则水益涨而益濶,弥漫数百里,长洲巨滩不得踪迹。与洞庭、震泽俱为天下之巨浸焉。凡舟楫之经于是者,幸天晴风便,波浪不兴,则扬帆径渡,亦易易尔。不幸半济之顷,值风雨骤作,巨浪如山,前奔后拥,潜蛟怒鲸从而出没,以作其势,舟行少失便利,辄荡覆破碎。虽有仁人义士望而怜之,莫克救援也。南康当▯澜、左蠡之冲,波浪之险尤甚,故凡舟之至是者,必择深湾曲港泊之,以风平浪静而后行。其近地可以泊舟渚者,上三十里曰潴溪,下五里许曰神林浦,客舟往往集焉。惟郡傍皆髙崖峻岸,洪涛巨浪,日夕冲撞其间,非特往来者无所于休,而居民之舫、驿逓之舟,亦无所于藏。由是商旅不停,贸易靡获,而居民益贫。惟所谓西湾者,水涨可容数百舟,而其湾浅狭,内无委曲之港,外无捍浪之堤,南风卷浪,往往毁民垣壁。宋元祐间,郡守吴审理始于湾口搆木为障。崇庆四年,郡守孙乔年请于朝以石为堤,延袤千有百尺,广二十尺,横截洪流之冲,中辟为门以通舟出入,内濬二澳可容千艘,人以为便。嵗久渐圯。淳熙间,朱夫子来为守,申准监司拨官钱一千贯,米五百石,募民脩筑。迨今三百年,日渐頽圯,岂无一二贤守令尝加脩葺,而迁代不常,工费不足,卒无成功。隄石为水洗去者十二三,二澳亦壅塞干浅,弗足御浪而庇舟。景泰甲戌夏,敏政以太平郡判迁守南康,询兴敝举废事于父老,咸曰:“是隄为官民商旅之利也。若及今不脩,隳前功而贻后患,兴废举坠,莫有急于此者。”余闻之恻然,暇日率僚属、父老诣旧址而周视之,则为功甚大,所费亦广,郡邑之储枵然莫措也。既逾年,政行民便,郡颇无事,集僚佐以议。之时,同知潮阳蔡君用生,通判济南孙君智节,推西蜀张君应选佥曰:“南郡虽陋,而三邑钜室之好义士亦多。公果能断然以兴废为己任,吾辈以公意徧谕之,必有倾▯捐禀以助者,为之殆不难也。”郡司狱桂林卢思聪,勇敢士也,毅然请以身任督役之劳。选能敏耆老二人,曰官琇,梁冲,协力谋之。于是建昌县钜室杨素观,以舟载石工诣府廷,谒毕,即与思聪等沿江上下视铲石之所而用工焉,且献谷百石为廪工费。其他钜室相继而至,或助之谷,或济之财。逾年,石工来吿,得石濶二尺,厚三寸者七千八十尺有竒。农工既毕,湖水亦涸。邑人咸曰:“可以即事矣。”逺近闻之,父戒其子,兄谕其弟,荷蒉携锸,云集隄下,情愿効力。因命琇冲籍其少壮什五之,而分二畨用,旬有五日则一更之,以息其力。由是人心益喜,乃悉取旧石之倾圮者而重甃之。炼石为灰,煮糯为粥,两石之罅以粥和灰而胶之,俾坚若一。且濬澳之壅,以益隄之髙。计用谷七百石,银二百两有竒。经始于乙亥之十月,毕工于丙子之九月。长广如旧,加髙三尺。逺而望之,宛若一城,屹立于巨湖之滨,以扼洪涛而障巨浪。居舟行楫,咸得栖泊而无风涛之险。初,工人发土得古碑于隄侧,乃咸平二年乡贡进士张某所作《徳星亭记》。亭则知军林揆剏为馆宾之所者也,而郡志失之,人莫知有是亭也。越数百年,而是碑复显于今。星子义士左璇,请以私财搆亭于隄东,而匾以旧名。南瞰湖水,北靣通衢,往来之士至是者,毎举手加额曰:“朱文公百载将废之功,不意复覩其成于今日也。”岂徒一郡一邑之民所赖,东西南北之士罔不皆赖焉。博哉是隄之为利也,仁哉太守之为心也。工既毕,思聪砻石请记。余以郡事旁午,弗遑措笔。今年几七十,获请于朝而致其仕。代者既至,心虑稍清,乃书记镌诸。石以纪用功之次第,其助财谷之士,则书之碑隂云。
译白鹿洞书院前有一道门,名叫贯道门;门南几步有一座跨越山涧的石桥,也以门名命名。考察郡志,书院有三座石桥,分别叫流芳桥、枕流桥、贯道桥。但明初金华王祎游览书院所写的记文说:“书院毁坏已经十五年,树木生长在瓦砾之间,大的有几围粗。前面有石桥,叫濯缨桥、枕流桥。书院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两座桥,并没有提到贯道桥,大概它废弃已久了。”天顺戊寅年春天,我修缮书院,前去察看,正好乡贡进士李昊和他的几个学生在院中读书,便向我请求说:“这座桥正对贯道门,实际上是书院的正路。修缮书院不能不把它恢复。”于是我命人在桥附近居民中寻找坍塌的石料,在山涧中找到了三分之二,高兴地说:“这样修桥就容易了。”又找到庐陵石工张文祯,他欣然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二月庚子日开工,过了两个月就完工了。桥比旧桥加高三尺多。桥下有巨石,恐怕会阻碍涨水而损坏桥梁,于是把它搬走。又在礼殿中塑造先圣及四配的像,在前祠塑造李、周、朱三位先生的像,于是书院的景观全都恢复了旧貌。紫阳堤记 鄱阳湖汇集江西十三郡六十多个县的水,经湖口流入长江。每逢春夏雨水汇集,峡中水势盛大,长江水流湍急,而湖水流势缓慢,被江流阻挡,不能流出,于是湖水越涨越宽,漫延数百里,长洲和大滩都看不见了。它和洞庭湖、震泽同为天下巨大的水泽。凡是船只经过这里,若幸逢天晴风顺、波浪不起,便扬帆直渡,也很容易;若不幸渡到一半突然遭遇风雨,巨浪如山,前后推拥,潜藏的蛟龙和发怒的巨鲸也随之出没,助长声势,船行稍有不顺,便会倾覆破碎。即使有仁人义士望见而怜悯,也没有能力救援。南康处在扬澜、左蠡的冲要处,波浪的危险尤其严重,所以船只到了这里,必须选择深湾曲港停泊,等到风平浪静以后再走。附近可以停船的水洲,上游三十里处叫潴溪,下游约五里处叫神林浦,客船常常聚集在那里。只是郡城附近都是高崖峭岸,洪涛巨浪日夜冲撞其间,不仅往来船只没有休息停泊的地方,居民的船和驿递的船也没有藏避之处。因此商旅不能停留,贸易无法获利,居民更加贫困。只有所谓的西湾,水涨时可以容纳几百条船,但湾内浅而狭窄,里面没有曲折的港汊,外面没有抵挡风浪的堤坝;南风卷起巨浪,常常毁坏百姓的墙壁。宋元祐年间,郡守吴审理开始在湾口架设木障。崇庆四年,郡守孙乔年向朝廷请求用石头筑堤,堤长一千一百尺,宽二十尺,横截洪流冲击之处,中间开门以便船只进出;里面疏浚出两个港澳,可容纳千艘船,人们都认为便利。年代久了,逐渐坍塌。淳熙年间,朱夫子来任郡守,申报获准由监司拨官钱一千贯、米五百石,招募百姓修筑。到如今三百年,堤坝日渐颓坏,难道没有一两个贤能的守令曾经修缮吗?只是官员调任不定,工费不足,最终没有成功。堤石被水冲刷带走了十分之二三,两个港澳也淤塞干浅,不能抵御风浪、庇护船只。景泰甲戌年夏天,敏政从太平郡判调任南康知府,向父老询问兴办废弛事务,大家都说:“这座堤坝有利于官府、百姓和商旅。如果现在还不修,就会毁掉前人的功业并留下后患;恢复废弃、振兴衰败的事情,没有比它更急迫的了。”我听后十分伤感,闲暇时带领僚属和父老到旧址周遍察看,才知道工程极大,费用也很广,而郡县储备空虚,实在无从筹措。过了一年,政事推行顺利,百姓得到便利,郡中颇为太平,于是召集僚属佐吏商议。这时,同知潮阳蔡用生、通判济南孙智节、推官西蜀张应选一致说:“南康郡虽然贫陋,但三县中富裕大户和好义之士也很多。您如果果断地把兴废工程作为自己的责任,我们这些人把您的意图遍告众人,一定会有人倾尽家财、捐出粮食来帮助,做成这件事大概并不困难。”郡司狱、桂林人卢思聪,是个勇敢之士,毅然请求亲自承担督率劳役的辛劳。又选了两名能干敏捷的老人,名叫官琇、梁冲,协力谋划。于是建昌县大户杨素观用船载着石工来到府衙,拜见完毕,便与卢思聪等沿江上下察看采石和施工的地点,并开始用工;同时捐献谷物一百石,作为工人的粮食和工费。其他大户也相继来到,有的捐粮,有的捐钱。过了一年,石工来报告说,已经得到宽二尺、厚三寸的石料七千零八十尺多。农忙的工程结束后,湖水也干涸了。邑中百姓都说:“可以正式动工了。”远近听到消息后,父亲告诫儿子,兄长劝导弟弟,挑着土筐、带着铁锹,云集堤下,情愿出力。于是命官琇、梁冲把青壮年按十五人为一组登记,分成两班使用,每十五天轮换一次,以便让他们休息恢复体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八十尺〕 因此人心更加欢喜,便把旧堤中所有倾塌的石块全部取来重新砌筑。把石头烧炼成灰,把糯米煮成粥,在两块石头的缝隙中用米粥和石灰黏合,使它坚固得如同一体;又疏浚港澳的淤塞处,使堤坝增高。共计用谷七百石、银二百两多。工程于乙亥年十月开始,丙子年九月完工。长度和宽度同旧堤一样,加高三尺。从远处望去,宛如一座城池,屹立在大湖岸边,扼制洪涛,遮挡巨浪。停泊在这里的船只,都能得到栖息之所,不再有风涛的危险。起初,工人在堤旁挖土时发现一块古碑,原来是咸平二年乡贡进士张某所作的《德星亭记》。德星亭是知军林揆创建、供宾客居住的地方,但郡志漏载此事,人们都不知道有这座亭子。过了数百年,这块碑又在今天重新显现。星子义士左璇请求用私人财产在堤东修建亭子,并题写旧名。亭子南面俯视湖水,北面面对交通大道,往来的士人到了这里,常常举手加额说:“朱文公百年前将要废弃的功业,没想到今天又看见它建成了。”这难道只是一个郡、一个县的百姓所依赖的吗?东西南北的士人没有不依赖它的。此堤所带来的利益多么广大,太守的用心多么仁厚啊!工程完毕后,卢思聪磨治石碑,请我撰写记文。我因郡中事务纷繁,没有空闲动笔。今年将近七十岁,获准向朝廷请求退休。接任者已经到来,心绪稍稍清静下来,于是写成此记并刻在石上,以记载工程用力的先后次序。那些捐助钱粮的人,则另行刻在碑阴。
重建南康府谯楼记南康郡建于宋太平兴国三年,而谯楼之建不知所始。然有郡必有门,有门必有楼,以限内外,耸观瞻,郡邑之通制也。元至正间,郡守孙侯天民重建谯楼,而虞伯生记之。谓郡治本宋乾道所作,后至元乙亥燬焉,则是楼之与郡治同建同燬,而至是重建也,眀矣。又谓是楼两端为台,崇十有八尺,楼于上,屋三间,有左右翼台之基,至屋之极,通五十八尺。今旧楼之髙,盖如孙侯之旧,而间则增其二,上下俱以木为之,盖孙侯之所建,又燬于元季之兵燹,而是楼则我国初之所建也。既乏刻石之记文,又无题梁之嵗月,其创始之先后,作者之姓名,皆不可考矣。楼上有扁题「南康府」三大字,洪武十三年知府安智立,则是楼也,岂安侯之所造欤?父老云,是郡无城郭,而当要冲,自元季盗起,人民逃散,以府治侨寓于他所,其地遂为虎狼之窟穴,人迹罕到。自郡治北接庐山二十里间,皆巨木森然成林,时为郡者以土工难成,而大木易得,因去旧台而悉以木构焉。然皆松材也,外为风雨之所飘零,内为虫蚁之所蠧食,不数十年朽坏倾欹,歴数官不能更作,则取他木旁掖之,姑幸其未仆,以障内外尔,无复壮丽之观也。余到官之初,属吏白:「云楼之某楹将折,某梁将压,若不支且仆矣。」余往视之,信然。数其縦横撑拄之木,则已过旧楹之数,不可复加矣。则喻之曰:「姑俟余徐图之。」吏皆嗤其难。越数年,予脩石堤毕工,颇有余财,始议重建,而节推张君选力赞成之。于是三邑钜室闻之,亦有愿助资以相成其事者。召匠计之,咸以为松木易蠧,宜易以他木,而其长且大如旧楼之栋者不可得也。若筑台为址,上构以木,则规模壮丽,可致永久。佥以为然,乃啓窰陶甓,鸠工运土,而市材于旁郡。不逾时,畚锸斤斧并手齐作,经始于天顺三年之秋九月,张君自督役而司狱卢思聪,隂阳正术,梁轰实左右之。迨四年之三月,而土木之工吿毕。惟陶瓦取之南昌,违期弗至,未克覆焉。适春夏霖雨连旬,台靣之水横溃四出,于是台旁新甃之甓渐圯。时余已得请致仕,而张君亦以九载秩满去官,方以弗成厥工为惧。既而大理评事西蜀雍侯浩来代,与同知杨君振、通判孙君智议伐茅以覆楼,而取各窰之余甓,辇废寺之旧石,与圯甓相兼,命工重甃之,视旧加坚宻焉。且委余曰:「是公之绪也,不可不文以记之。」台之崇如旧,而深广加三之一。中为环门以通往来,左为陞级以达上下。楼凡五间,旁有夹室,共为楹七间。楼之左右为羣吏廨舎三十六间,每间髙一丈三尺,深若干,濶若干,东西两向而列。凡从事于郡者,人授一间,咸以为便。落成之日,郡吏蔡诚等请书其事于石,而未暇。今因记谯楼,并书于末,俾来者有考焉。新喻县治记 张 彻新喻自昔属扬州域,汉属宜春,吴始置县,莫详治所。隋开皇十八年属袁州,时县治在龙池墅。大业八年迁距村。唐麟徳元年复迁龙池墅。大歴八年水泛城郭,郡守李嘉祐奏移虎瞰山,即今之治所。宋淳化三年始隶临江军。元元贞二年陞县为州。国朝洪武二年复州为县,属临江府,领九乡。县旧有土城,周围约五里,今废,唯四门旧迹仅存。葛峰环其东,防岭踞其北,钟鼎山之秀位乎西南之交,虎瞰山独隠然居中。世传五星奠位,大河之水自袁而来,纡余沦涟,至是而渟滀回互,与地势相曲折合,虎跑泉而东,文人显官以道徳政事炳炳琅琅,称天下者多出乎其间,实江右名县也。县治嵗久倾圮殆尽,前官弗职,一木莫能支。知州张▯暨知县李公让仅有志于为终,莫能复。继之者视为传舎,孰究孰思。宣徳五年,武林洪钧来尹是县,廉以律己,勤以抚民,眀以烛微,公以取信。凡有害于政有利于民者,辄罢行不留。宿未期月,政化大洽,民用休阜,弦歌比屋,上下无事。乃选材木,具瓴甓,畚秽壤,基新土,授工人以成算。先作县治若干楹,髙眀宏深,气象轩豁,视之往昔,奚啻倍蓰。作堂于治后,以嘉善名,存旧额也。作舎于两旁,以文吏栖典案牍也。作仪门以肃其出入,鼔楼以严其更漏,示民知敬而有警也。至于廉宪分司,易柱石以广之;皇华使馆,崇栋宇而饰之;库庾坛壝,坊巷衢道,咸撤而新之。然后治其居第及同官廨舎,凡所宜有者,靡不极其整且备。工始于其年之十二月,讫于宣徳七年之五月。费皆官给而有节,民皆子来而协心,若神助天成,一何速也。工讫,耆老万子逺等请砻石以俟尹辞未获,属彻记以文。彻惟百余年之久,废而作新于一人之手,使凡为县者举如尹之贤,则可以少寛吾君吾相之忧也。
译重建南康府谯楼记 南康郡建置于宋太平兴国三年,但谯楼始建于何时却不知道。不过,有郡就必有城门,有城门就必有楼,用来区分内外、增高观瞻,这是郡县通行的制度。元至正年间,郡守孙天民重建谯楼,虞伯生为此作记。记文说,郡治本是宋乾道年间建造的,后来在至元乙亥年被毁,那么这座楼应当与郡治同时建成、同时毁坏,至此才重新建造,事情很清楚。又说楼的两端筑台,高十八尺,台上建楼,屋三间;左右翼台的台基,从台基到屋顶最高处,合计五十八尺。现在旧楼的高度大概和孙侯所建的一样,但房间增加了两间;上下全用木材建造。这大概是孙侯所建的楼又毁于元末兵火,而现在这座楼是我国朝初年所建的。既没有刻石记文,也没有题写梁木的年月,创始的先后和作者姓名都无法考察。楼上有“南康府”三个大字的匾额,是洪武十三年知府安智所立,那么这座楼难道是安侯建造的吗?父老说,这个郡没有城郭,却处在交通要冲。自元末盗贼兴起,人民逃散,府治迁移寄寓到其他地方,这里遂成虎狼出没的巢穴,人迹很少到达。从郡治向北直到庐山之间二十里左右,到处都是巨木森然、连成树林。当时任郡守的人认为土木工程难以完成,而大木容易取得,于是拆去旧台,全部用木材构建。然而木材都是松木,外部受到风雨侵蚀,内部又被虫蚁蛀食,不到几十年就腐朽歪斜。历任官员没有能力重建,只好取其他木材从旁边支撑,姑且希望它不倒,以遮隔内外罢了,再没有壮丽的景观。我刚到任时,属吏报告说:“楼上的某根柱子将要折断,某根梁将要压塌,如果不支撑就会倒下。”我去查看,果然如此。数一数纵横交错的支撑木,已经超过原有柱梁的数量,再也无法增加了。于是我劝告他们说:“暂且等我慢慢筹划。”属吏都讥笑这件事困难。过了几年,我修筑石堤完工,剩下了一些钱,才开始商议重建,节推张君选极力赞成。于是三县大户听说后,也有人愿意捐资帮助完成此事。召集工匠估算,大家都认为松木容易蛀坏,应当换用其他木材,但像旧楼栋梁那样长大粗壮的木材又无法取得。如果先筑台作为地基,再在台上建木楼,规模壮丽,便可以长久保存。大家都认为可行,于是开窑烧制砖瓦,聚集工匠、运输土料,又到邻近郡县购买木材。不久,土筐、铁锹、斧头等一齐动手施工。工程始于天顺三年秋九月,张君亲自督役,司狱卢思聪、阴阳正术梁轰也从旁协助。到天顺四年三月,土木工程完工。只是陶瓦取自南昌,过期没有运到,未能覆盖楼顶。恰逢春夏淫雨连下十多天,台面上的水横流四溢,于是台旁新砌的砖逐渐坍塌。当时我已经获准退休,张君也因任满九年离职,正为工程不能完成而忧惧。不久,大理评事西蜀人雍浩侯来接任,与同知杨振、通判孙智商议,砍伐茅草覆盖楼顶,并取各窑剩余的砖,搬运废弃寺院的旧石,与坍塌的砖混合使用,命工匠重新砌筑,比旧有的更加坚固严密。又对我说:“这是您开创的事业,不能没有文章来记载。”台的高度同旧台一样,但进深和面阔增加了三分之一。中间设置环门以通往来,左边修筑台阶以通达上下。楼共五间,旁边有夹室,共七间房。楼的左右为各类官吏的廨舍三十六间,每间高一丈三尺,深若干,宽若干,分东西两向排列。凡在郡中办事的人,每人分得一间,都认为很方便。落成那天,郡吏蔡诚等请求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但我没有空闲。如今趁着记述谯楼一事,把它附写在末尾,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新喻县治记——张彻 新喻自古属于扬州地域,汉代属宜春,吴国才开始设置县,但县治所在已经无法详考。隋开皇十八年隶属袁州,当时县治在龙池墅。大业八年迁到距村。唐麟德元年又迁回龙池墅。大历八年水淹城郭,郡守李嘉祐上奏请求迁到虎瞰山,就是今天的县治所在地。宋淳化三年开始隶属临江军。元元贞二年升县为州。本朝洪武二年又把州降为县,隶属临江府,管辖九乡。县里旧有土城,周长约五里,如今已经废弃,只剩四座城门的旧迹。葛峰环绕东面,防岭踞守北面,钟鼎山的秀美处在西南交界,虎瞰山独自隐然居于中央。世代相传这是五星安置其位之地;大河的水从袁州流来,曲折回旋、涟漪荡漾,到这里便停聚回环,与地势的曲折相合。虎跑泉向东流去,文人和显贵官员中,以道德、政事著称天下的,大多出自这里,实在是江右的名县。县治年久失修,几乎全部坍塌,前任官员不尽职,连一根木头也无法支撑。知州张弘和知县李让只是有心修复,始终没能完成。继任者把它看作传舍,谁会认真研究、用心谋划呢?宣德五年,武林人洪钧来任本县县尹,廉洁自律,勤勉抚民,明察细微,公正办事,以此取得信任。凡是有害于政务、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他总是立即停止施行,不再保留。不到一个月,政教风化就大为融洽,百姓安乐富足,家家传来弦歌之声,上下相安无事。于是选取木材,备办瓦砖,挑走污土,以新土夯筑地基,把工程计划交给工匠执行。先建造县治若干间,高大明亮、宏阔深敞,气象开朗,与过去相比何止增加数倍。又在县治后面建堂,取名“嘉善”,保留旧有匾额。又在两旁建房舍,让文吏居住并存放文书案牍。建造仪门,以整肃出入;建造鼓楼,以严明更鼓漏刻,使百姓懂得敬畏并保持警戒。至于廉宪分司,改换柱石并扩大其规模;皇华使馆,增高栋宇并加以修饰;仓库、坛场、坊巷、道路,也全都拆除重建。然后治理修建自己的居第以及同僚官员的廨舍,凡是应有的设施,没有不整齐完备的。工程始于当年十二月,完成于宣德七年五月。费用全由官府供应而且有所节制,百姓像子女来侍奉父母一样协力参与,仿佛神灵帮助、上天成全,何其迅速!工程完毕后,老人万子远等请求磨石立碑,等待县尹的文辞没有得到,于是请我张彻写文记述。张彻认为,经过一百多年荒废之后,能够由一个人之手重新建成;如果凡是做县令的都像洪县尹这样贤能,那么就可以稍稍减轻我君主和宰相的忧虑。
传曰:为政在人,信哉!继今居喻之水土服尹之徳化者,各亲亲,长长,谨士习,勤耕织,小大相戒,毋犯常宪,则逺近举安于夀域,淳古之复不难焉。彻无文,不解斧藻,喜尹之贤于人也。逺功之着于喻者,大用述其槩,俾刻于石,庶来者视其美,知所劝云。尹字惟衡,通经学,能文章,志行卓然,足以负大任云。新城先贤祠堂记 何文渊浙江台州临海陈君从熙由进士来为新城令,朞月境内大治。以正身心,持廉介为教本,以振举风俗,作新人材为先务,是以令出风行,无有违悖。邑有先贤祠堂,在文昌阁之东偏,以祀其乡之先达:唐丞相郑公畋,宋崇政殿说书李公泰伯,尚书左丞邓公温伯,名儒吕公南公,工部侍郎何公升之,衢州通判萧公雷龙,状元张公渊微,元佥事胡公梦魁,国朝工部尚书黄公子雝,礼部侍郎江公仲海,乳源县丞涂公敏,凡十有一人。嵗久祠宇圯壊,为政者恬不加意。从熙作而新之,妥神有所瞻拜,有庭蔚然可观,人心忻恱。每春秋祭祀先师孔子,从熙自出俸钱市猪羊酒果以祀先贤。祭毕与教官诸生等饮于祠下,坐谈之间无杂言,但曰:“尔乡之先达,若某之显宦,某之文学,某之忠莭,他邑罕有也。尔诸士生于斯,长扵斯,耳之闻之者熟矣,得不思所以踵其后而为国家之用,以扬名扵后哉!”于是诸俊秀皆耸然而起,有动于中而思企及焉。祠宇之脩,真足以激劝人心者也。从熙有剸繁之材,藩臬具闻于上,调吉安永新,寻内擢山西道监察御史,而祠堂未有记。吾宗礼科给事中舸斋先生属予言以纪之,且手书从熙为政去淫祠,散废寺之田与恤贫民,抑豪强,抚穷困,杜絶请托,日招造士,涂恢邓时康、王湛、刘本中等讲说经义凡十余事。予惟摭其有闗于政务之急者,并记之于此云。
江知县平寇记正统戊辰夏六月,贼人邓茂七作乱于延平府之沙县,分遣其徒攻劫邻县。七月陷将乐,八月陷清流,九月陷宁化,十月陷建宁,十二月陷石城。而予广昌为县,东西南之三边皆陷于贼,贼人朝发则夕至,官军无能御之者。都指挥方政于县之新坊里后屯岭遇贼,为贼所攻,官军数千,死者相枕,人心危栗,携抱避贼,繦属于道。时新安江君敬夫宰吾邑,乗贼未至,与民约曰:“老稚妇女移出避寇,壮者守家营田御贼。”于是招集义士唐志谦等万有余人,教习攻击搏刺之法,而制造长弓药弩钩刀利防,以保障县治,人心奋勇,悉听号令,倾心委命,无有敢后,不啻子弟之于父兄也。贼人谍知,狼顾枭视于境上,莫敢深入,复遣危留记率众驰入贼巢,攻败其党,邑赖以保全,民无失业,秋亦大熟。眀年己巳夏,巡抚江西杨公彦谧上其事,皇帝命江君为建昌府通判兼掌广昌县知县事,赏其功也。夫兵家之事先声后实,当贼锋方炽之时,人之报贼者或曰:“广昌聚兵七八万人。”或曰:“药弩中人立死,不可治。”义士教练之精,无不一当百,贼人闻之皆胆寒,盖不待交锋而己夺其气矣。夫武夫悍将统军讨贼,反为贼败,视吾江君,宁不惭愧失色哉?且广昌居江西上流,广昌失守,则南丰、南城、抚州次第失陷,为祸滋大,鲜有能御之者。以此言之,则江君之功宜为江西平寇之冠。予旴人目覩美事,故记之。
译古书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确实如此!从今以后,居住在新喻这片土地、接受县尹德化的人,都应亲爱亲人、尊敬长者,谨慎对待士人的学习风气,勤于耕作纺织,大小相互劝诫,不要触犯常法,那么远近之地都可以安享长寿之域,恢复淳厚古朴的风俗也就不难了。张彻没有文采,不懂得修饰文辞,只是为县尹比常人贤能而高兴。县尹在新喻所建立的显著功绩,我只概要记述,把它刻在石上,希望后来的人看到他的美政,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县尹字惟衡,通晓经学,能写文章,志向品行卓异,足以承担重大责任。新城先贤祠堂记——何文渊 浙江台州临海人陈从熙以进士身份来任新城县令,一个月后境内大治。他以端正身心、保持廉洁耿介作为施教根本,以整顿振兴风俗、培养新的人才作为首要事务,所以命令一出便迅速推行,没有人违背。县中有先贤祠堂,位于文昌阁东侧,用来祭祀本乡先达:唐朝丞相郑畋,宋朝崇政殿说书李泰伯,尚书左丞邓温伯,名儒吕南公,工部侍郎何升之,衢州通判萧雷龙,状元张渊微,元朝佥事胡梦魁,本朝工部尚书黄子雝,礼部侍郎江仲海,乳源县丞涂敏,共十一人。年代久了,祠宇坍坏,执政者安然不理。从熙拆除旧祠重新修建,使神位有所安置、可以瞻拜,庭院也蔚然可观,众人心中欢喜。每逢春秋祭祀先师孔子,从熙亲自拿出俸钱购买猪羊、酒和果品来祭祀先贤。祭祀结束后,他和教官、诸生等在祠堂下饮酒,交谈之间不说别的话,只说:“你们乡里的先达,有的显贵做官,有的文章卓著,有的忠贞有节,其他县很少有这样的人。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耳闻目睹这些事已经很熟悉了,难道不应该思考怎样接续他们的脚步,为国家所用,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吗?” 于是各位俊秀都振作而起,内心受到触动,想着要努力赶上先贤。修缮祠堂,确实足以激励和劝勉人心。从熙有处理繁杂政务的才能,藩司、臬司都把他的政绩报告给朝廷,朝廷调任他为吉安府永新县令,不久又破格提升为山西道监察御史,但祠堂还没有记文。我的同宗、礼科给事中舸斋先生嘱托我撰文记述此事,并亲笔写下从熙任政期间废除淫祠、分发废寺田产以救济贫民、抑制豪强、安抚穷困、杜绝请托、每天招集造就士人,以及为涂恢、邓时康、王湛、刘本中等讲说经义等十多项政绩。我只选取其中与紧要政务有关的部分,记在这里。江知县平定寇乱记 正统戊辰年夏六月,贼人邓茂七在延平府沙县作乱,分派党徒攻打劫掠邻县。七月攻陷将乐,八月攻陷清流,九月攻陷宁化,十月攻陷建宁,十二月攻陷石城。我任广昌县令时,东西南三面都已陷入贼手,贼人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官军没有能够抵挡他们的。都指挥方政在县城新坊里后的屯岭遇到贼军,被贼军攻击;几千官军死者相互枕藉,人心危惧战栗,百姓携老抱幼逃避贼军,接连不断地挤满道路。当时新安人江敬夫任我县县令,趁贼军还未到达,和百姓约定说:“老人、幼儿和妇女迁出躲避寇乱,壮年男子守卫家园、经营田地、抵御贼军。”于是招集唐志谦等义士一万多人,教练攻打、搏击、刺杀的方法,制造长弓、药弩、钩刀和利器,以保障县治。人心奋勇,全都听从号令,诚心把性命交付出来,没有人敢落后,就像子弟服从父兄一样。贼人侦知此事,在边境上像狼回头、枭鸟窥视一样,不敢深入;江君又派危留记率众冲入贼巢,攻败其党,县邑因此得以保全,百姓没有失去职业,秋收也大获丰收。第二年己巳年夏天,江西巡抚杨彦谧上奏报告此事,皇帝命江君任建昌府通判,兼掌广昌县知县事务,以奖赏他的功劳。用兵的事情,先要造成声势,随后才用实力交战。贼锋正盛时,向贼军报告的人有的说:“广昌聚集了七八万人马。”有的说:“药弩射中人便立即死亡,无法医治。”义士们训练精熟,无不一人抵挡百人,贼人听到后全都胆寒;这大概还没有交锋,就已经夺去了他们的气势。那些武夫悍将统率军队讨伐贼寇,反而被贼军击败;看看我们的江君,难道不令他们惭愧失色吗?况且广昌处在江西上游,广昌一旦失守,南丰、南城、抚州就会相继陷落,祸患更加扩大,很少有人能够抵御。这样说来,江君的功劳应当列为江西平定寇乱的第一。本人是旴地人,亲眼看见这件美事,所以写下它。
重创建昌郡治记宣徳己酉春,冬官尚书请以建昌府治暨守御千戸所改为荆藩殿宇,制如其奏。于时宣庙临御,以天下剧郡难其守,乃命大臣荐举京官中政声茂著者为之。监察御史肇庆陈公鼎在荐举之列,奉玺书乗传来守建昌。至则听政无所,乃谋创建府治,度地于城之西北隅。厥地髙爽,背山靣阳。旴姥之水自南而趋东,麻姑之山自北而环西。府堂据于形胜之中,堂之前筑甬道,道之南为门屋二重,屋皆三间。堂之后为思政堂,又后太守公宇处其中。二守公宇居于东,通守公宇居于西。推守公宇居东之南偏。经歴司、照磨所设置于府堂之东西。吏、户、礼三房立于府堂前之左,兵、刑、工三房立于府堂前之右。以至库藏、司狱、司吏胥之廨舎,凡所当设者,次第而列。南北直深八十丈,东西横寛六十五丈,绕以垣墉,濬之水庸。其创建规模大槩若此。工未毕,值今上皇帝嗣登宝位,召陈公为都察院副都御史,降敕书命前监察御史济宁杨公谊守建昌。杨公至,视陈公之所为,凡堂宇之未成者成之,丹雘之未施者施之,垣墉之未髙深者筑之濬之,可谓完且美矣。致仕山东左参政南城李公永言谓予曰:「汝为御史时,与陈、杨二公为同僚,二公来为建昌,汝又知之最深者。二公为府治,其用心勤且劳矣,盍为之记?」夫为政者固不可以无堂,而政之得失则不系于堂,而系之于人也。陈公之至,而吾民之□骜者多,公乃治最强横者十余,而民始知法度之可畏,骎骎然日趋于善。复布其教条,施其徳恵,而境内称治。杨公继之,絶请托,禁奸弊,平徭役,雪寃滞,兴学校,厚风化,振纲纪,脩废坠,威罚之严若秋霜,恵爱之施若春阳,而民乐于康乂矣。其视陈公之政,同条而共贯也。识者谓吾民若久病,陈公如医之诊脉用药,既已去其疾之半矣。杨公如医之调防保。养而体之,羸弱者康强,而病尽去。二公皆医治之手也。然陈公既防超擢,而吾杨公政声之美,彰彰在人耳目,其得久留于此乎?吾之所言,不隠二公之善者,盖欲后来之为郡者,居斯堂,治斯民,不悖前人之所为也。故为之记。
江西通志卷一百二十九<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江西通志卷一百三十
译重建建昌郡治记 宣德己酉年春天,工部尚书请求把建昌府治和守御千户所改建为荆藩王府殿宇,朝廷按照他的奏请施行。当时宣宗在位,认为天下事务繁剧的郡难以选择守臣,于是命大臣推荐京官中政绩声誉卓著的人担任。肇庆人监察御史陈鼎在推荐之列,奉玺书乘驿车来到建昌任知府。到任后没有地方办理政务,于是谋划创建府治,在城西北角丈量土地。那里地势高爽,背山面阳。旴姥水从南面流来,向东奔去;麻姑山从北面环绕到西面。府堂建在形胜的中央,堂前修筑甬道,道南建有两重门屋,每屋三间。堂后是思政堂,再后面是太守公宇,建在中央。二守公宇位于东面,通守公宇位于西面;推守公宇位于东面南侧。经历司、照磨所设置在府堂东西两侧。吏、户、礼三房建在府堂前左侧,兵、刑、工三房建在府堂前右侧。至于仓库、司狱以及司吏胥的廨舍,凡是应当设置的,都依次排列。南北直向深八十丈,东西横向宽六十五丈,四周环绕墙垣,外面疏浚水沟。创建的规模大致如此。工程尚未完工,适逢今上皇帝继承帝位,召陈公任都察院副都御史,下敕命前监察御史、济宁人杨谊任建昌知府。杨公到任后,查看陈公所做的工程,凡是堂宇尚未完工的就补成,尚未施加丹青彩绘的就施加,墙垣尚未达到高度和深度的就加以增筑、疏浚,可以说既完整又美观了。致仕的山东左参政、南城人李永言对我说:“你做御史时,和陈、杨二公是同僚;二公来任建昌,你又是最了解他们的人。二公建造府治,用心勤勉而又劳苦,为什么不替他们写篇记文呢?”治理政事的人固然不能没有厅堂,但政事的得失并不取决于厅堂,而取决于人。陈公到任时,我县百姓中有许多□骜之人,陈公于是惩治其中最强横的十多人,百姓才开始知道法度是可畏的,渐渐地一天天趋向善良。他又公布教条,施行德惠,于是境内称治。杨公接任后,断绝请托,禁止奸弊,公平分派徭役,昭雪积压的冤案,兴办学校,厚植风俗教化,振作纲纪,修复废弃坠坏的设施;刑威严厉如秋霜,施加恩惠爱护百姓如春日阳光,百姓因此乐于安康太平。他与陈公的政绩,条理相同、前后贯通。有见识的人说,我们这里的百姓就像久病之人,陈公如同医生诊脉用药,已经去除了疾病的一半;杨公如同医生进一步调理防护、保养身体,使羸弱者恢复强健,疾病全部消除。二位公都是医治百姓的能手。然而陈公已经很快升迁,而我们杨公政声的美好也显著地为人们所知,他能够长久留在这里吗?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掩饰二公的善政,而是希望后来治理本郡的人,居住在这座厅堂中,治理这里的百姓,不违背前人的作为。因此写下这篇记文。《江西通志》卷一百二十九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江西通志》卷一百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