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一
艺文【论 辨 説 考 疏 引】明江西大志论【二首】 王宗沐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彼固自以为起于中古忧衰世之事也。衣袽复隍之警,弧矢除戎之义,盖拳拳焉。而后世自戡乱之后,未有不弛然解者。故欧阳修曰:「三代以前之治乱,未尝不以徳;三代以后之治乱,未尝不以兵。」是乌得罢不讲也?江西东南大都濵江带湖,四要之地,自三代以还,其战争之略尽于此矣。此乏则彼乘,民安则盗辑,乘除机宜,可指诸掌者。入我朝正徳以后,则渐入于多亊,盖不复可以雅驯优游理矣。今各卫之额,大率视初年多耗减,不十四五,而往往亊起辄不足战。更调客兵,如桃源之难,狼兵犹不可用;而借边兵一时艾刬之力,若病者投以峻刼,非不适意。然边广兵苦,驿骚不可束缚,而田州上官岑猛因以轻中国,归而有反心。譬之病稍去而元气耗疲,则虽一时犹难语理,而况为经年之计,兾数世之安者耶?嘉靖壬子海上难作,天下皆震,徴兵转输,不啻焚溺。顷者调狼兵以万计,近又募人广海间道,必取西江,其供应不给,而焚庐掠夺,防无异贼。巡抚何公迁,巡按郑公本立,皆条疏令总督遣官防莅,又须部伍不得杂以无借者,即奏可施行。而彼方鱼鸟聚,朝不图夕,缓之益甚,急之恐生他变。张颐瞑目以视其虏▯,不敢谁何。时复有半道不归者,往往散在江湖间为盗,其计未可遽止也。而况贑州之贼颇连闽广,乘机窃发,每嵗报警,不能草狝禽薙以称快志。而一二嵗寇自闽者,由崇安出新城、南丰,震惊抚建,每一报至,即束手不可为计。若此者,岂非预练素备之道不明,则无以待其至耶?段秀寔曰:「虎豹之所以可畏者,以其有爪牙也。爪牙去,则狐豚特犬皆能为患。」今各衅旁伺,意在需时,万一水旱相仍,捧土不塞江河是滥,而况连湖湘以为上流,控南都以为右腋,其患非特豚犬也。诸卫减耗,民畏言兵,若支赘者。每一调遣练习,若儿戏然。惩前患者,老不记忆;宴目前者,壮不他虑。其威非特云爪牙也,皮不傅矣。于此而欲建搜讨之议,信截馘之法,立不可测知之防,于茍且无事之日,其谁以为然者?夫江西地险瘠,民强而喜鬭讼。桂文襄公萼志之矣。崇仁、乐安、徳兴、乐平诸县,万有一争,辄聚数百人。其势非尽▯人之宫而杀其讐不止也,非可安枕而卧者也。使其为公战,如报私仇,此秦人所以并六国也。患无以倡之者。往时镇守太监邓原建白,以贑州巡抚兼四省为制,上流而南昌知府李公承勲至聫民安,以制突宼。彼岂不惮于更旧制动民力哉?夫亦有所惩,不得已而然也。故为今计者,不过三亊:曰练,曰募,曰调。练为上,募次之,调为下。凡兵不过曰守城,曰野战。野战为难,守城次之。夫调兵者,其野战之歉与退,而不可尽法者,众之所共知也,而不知其犹无益于守城也。其▯掠之惨与供给之费,众之所共知也,而不知其犹不止于无益也。百里而奔命者,蹶上将;千里而趋利者,军十三至。彼逺去其乡里亲戚,以处于此,岂复有爱其田闾里居之心哉?故凡借手于调者,元末杨完者之在临安,可鉴也。非国家之长计也。若必以为借调者,是田单终不可以强败齐,而少康不可用一旅也。国家海冦作难八年矣,征输之令悉于编氓,焚掠之惨毒于骨髓。练兵之请,台谏之章积于掖门。朝廷亦尝拔知县之官于不次,又设専官以为名矣,而终未闻有精锐之卒足以当一阵之寄者。岂非以气不加作,则以柔脆之病委诸生成;法不加严,则以掣肘之责分于旁列?自非断疑信法,预赏任功,察微兼此者,而曰练兵,练兵是徒委虚文者也。郊有垒者,而尚云尔,则言兵寔于斯土者,固宜以为支矣。然覩往事,则昭然若指掌,可视也。自古言治兵,无出于数亊者,每倡言之则亦老生之谈而已。然事决而后行,则言虽近而得便机;狃而不奋,则画虽深而寡成效。伏险于大顺,虑患于未然。而况浙直连墟,闽广未靖,四邻剏扰,方独处中,可无一旦之虑,而直为此熙熙哉!太史公曰:「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弛于国,兵甲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顺逆耳。世儒闇于大较,猥云徳教,遂执不移。宋向戌晋楚弭兵,其从交相见以为功,而求封焉。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削而投之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谁能去兵?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徳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昬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凡闇凡诬,非他也。
译艺文:论、辨、说、考、疏、引。明 《江西大志论》二首 王宗沐 从前圣人创作《易经》,本来就是认为它起因于中古时代忧虑衰败世道的事情。关于衣服破敝、城隍将陷的警戒,以及制作弓箭以除戎患的道理,都是拳拳在意的。可是后世自从平定乱世以后,没有不松懈懈怠的。因此欧阳修说:“三代以前的治乱,没有不是凭借德;三代以后的治乱,没有不是凭借兵。”怎么可以停止讲求军事呢?江西东南一带大多滨临江河、环带湖泊,是四面要冲之地;自三代以来,各种战争的谋略几乎都在这里用尽了。这里空虚,那里就会乘隙而入;百姓安定,盗贼就会收敛。进退消长的机宜,清楚得可以指掌而数。到了我朝正德以后,逐渐进入多事之世,已经不能再用雅正驯顺、从容优游的方式治理了。如今各卫的额定兵数,大都比建国初年消耗减少,连原数的十四五成都不到,往往一有事情发生便不足以作战。调来客兵,例如桃源之难时,连狼兵也还不能使用;而借用边兵一时剿除的力量,就像给病人投下峻烈的药物,不是没有立刻见效。然而边地、广东的兵士劳苦,驿站骚动,难以约束;田州上官岑猛也因此轻视中原,回去后产生了反叛之心。这好比病势稍退而元气已经耗损疲惫,虽说一时还难以谈论调理,更何况要谋划多年、希望数世安定呢?嘉靖壬子年海上发生祸乱,天下都受到震动;征兵和转运粮饷,惨重得不亚于焚烧溺水。近来调集狼兵以万计,最近又在广海之间招募人员,必定要从西江取道;供应既不足,又焚烧房屋、抢掠财物,防守军队和贼寇没有区别。巡抚何公迁、巡按郑公本立都上疏分条建议,命总督派官员防守统辖,又必须使部伍中不得混杂无所凭借之人;这些奏请已经可以施行。但那一带军民像鱼鸟聚集,早晨还顾不上谋划晚上,拖延只会更加严重,逼迫过急又恐怕产生其他变故。只能睁眼看着他们侵掠,不敢追究。时常还有半路逃回、不归队的人,往往散布在江湖之间成为盗贼;这种办法不可能立即停止。何况赣州的贼寇常常与闽、广相连,乘机暗中发动,每年都来报警,不能迅速剿灭斩杀以满足心愿。有时一二年间,来自闽地的贼寇从崇安出发,经过新城、南丰,震动抚州、建昌;每次警报传来,便束手无策。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平时预先训练、平时准备的办法不明确,就没有办法等待敌人到来吗?段秀实说:“虎豹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们有爪牙;爪牙一去,狐狸、猪豚,甚至狗都能成为祸患。”如今各处都在伺机窥伺,意在等待时机;万一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单凭捧土也不能堵塞江河泛滥,更何况它还连接湖湘作为上游,控制南都作为右腋,这种祸患就不只是猪豚狗类了。各卫兵额削减耗损,百姓害怕谈论军事,仿佛是身体上的赘疣。每次调遣训练,都像儿戏一样。对过去的祸患,年老者也不再记得;只顾眼前安逸,壮年人也不作其他考虑。军队的威势不只是失去爪牙,连皮毛也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想提出搜讨的议论、实行斩首割耳的办法、建立不可测知的防备,在苟且偷安的日子里,又有谁会认为可行呢?江西地势险要而土壤贫瘠,百姓强悍,喜欢争斗诉讼;桂文襄公萼已经记载过这一点。崇仁、乐安、德兴、乐平等县,一旦发生争端,动辄聚集数百人。其势头若不把仇人的房屋全部烧毁、把仇人杀掉,就不会停止,这不是可以安枕而卧的局面。假使能让他们为国家作战如同报私仇,这正是秦人能够兼并六国的原因;只是忧虑没有能够倡导、组织他们的人。从前镇守太监邓原提出建议,以赣州巡抚兼辖四省为制度;在上游,南昌知府李公承勋甚至联合民众安定地方,以制服突然出现的盗寇。他难道不知道改变旧制度会惊动民力吗?也是因为有所惩戒,不得已才这样做。因此今天的计策不过三件:一是训练,二是招募,三是调兵。训练最重要,招募其次,调兵最下。军队的任务不过是守城和野战;野战困难,守城次之。调兵这种办法,对于野战来说是有缺陷、会退缩而不能完全依法使用的,这一点众人都知道;却不知道它对于守城同样没有益处。调兵军队抢掠的惨状和供应的费用,众人都知道;却不知道它还不只是没有益处。相隔百里奔赴命令,会使上将困顿;相隔千里追逐利益,军队往往十三人才能到达。那些远离乡里亲戚来到这里的人,哪里还会有爱护当地田地、闾里、居所的心呢?所以凡是想借助调兵的,都应以元末杨完者驻临安的事为鉴。这不是国家的长远计策。若一定认为可以依靠调兵,那么田单终究不能以此强行击败齐国,少康也不能只凭一旅之众复兴国家。国家遭受海盗祸乱已经八年了,征粮转运的命令全都加在编户百姓身上,焚烧抢掠的惨毒深入骨髓。请求训练军队的奏章,台谏官的章疏,已经堆积在宫门之内。朝廷也曾破格提拔知县官员,又设置专官作为名义上的负责机构,但始终没有听说有精锐士卒足以承担一场战阵的重任。难道不是因为气势不能振作,就把柔弱脆败的弊病归咎于天生;法令不能严明,就把相互牵制的责任分散给旁列官员吗?如果不能果断分辨疑信、预先定立赏赐、任用有功、察知细微并兼顾这些方面,却只说训练军队,那么所谓练兵就只是把责任交给空文。郊野有堡垒尚且要如此重视,那么在这片土地上谈论军事,本来就应当把它看作根本事务。然而考察过去的事情,便清楚得如同指掌可见。自古谈治兵,没有超出几件事情的;每次倡议谈论,也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但事情一旦决定便实行,那么言论即使浅近,也能得到便利时机;如果习惯于安逸而不奋发,即使谋划深远,也少有成效。应当在大顺之时预先埋伏防险,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考虑。何况浙直一带接连成为废墟,闽广尚未平靖,四邻正受到侵扰,江西独处其中,难道可以不考虑一旦发生变故,只顾这样和乐安逸吗?太史公说:“教诫和鞭笞在家中不可废止,刑罚在国家不可松弛,兵甲在天下不可废弃。”只是使用有巧拙,实行有顺逆罢了。世俗儒生不明白大局,轻率地说只要施行德教,便固执不改。宋代向戌使晋、楚停止战争,他的随从和交往之人相互庆贺,把这当作功劳,并请求封赏。晋国赐给他六十邑,向戌把它转给子罕。子罕削去封赏并将它扔掉,说:“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才质,百姓都要使用它们,谁能去掉兵器?兵器是用来威服不守规矩的人、彰显文德的。圣人兴起时使用它,乱世之人废弃它。废兴存亡、昏明治乱的方法,都与兵有关。你却请求废去它,不也是欺罔吗?”一切昏暗和欺罔,并不是别的原因。
人情易安而难动,时习见久而骇初。故安房闼者,难与议资斧之需;藏瓶盎者,不可谈海陵之积。嚣然之治,非所以切寔事而虑深长者也。所以贵断疑也。自正徳己卯以来,江西宴安四十年,往往抚臣亦尝练兵,又选其精者别号作之。人人自信而不至于以为戏者,独以生死之法行于其间尔。光弼之代河阳,非易地也,而用济之斩,则旗帜为之加明。世宗之幸潞州,非易兵也,而爱能之去,则三军为之惕息。上之人有断然之意而不牵于頋昐,则下之人有毅然之志而不敢于偷安。朱虚行酒,则一座皆肃;项梁治丧,则賔客皆办。驱人于锋镝,习人以杀伐,而托于空言哉!所以贵信法也。夫师行而粮从,法严则赏附。有程之经费,不可以给出格之需;有限之工食,不足以奨不凡之气。今江西之财,出自库藏者,如赋书所具,已不可复有所加矣。兵食相须,而虽韩白之将,亦安能独以斩馘之法得人人死力哉?昔在贑军门之始剏也,尝具请以广盐行湖西矣。当正徳间,王公守仁所以能收浰头桶冈之功者,亦以费出于是而足以自给也。顷者峡江设桥,则广盐不下而税且寡,巡抚副都御史范公钦经略练简,几有绪矣。犹惧徒手无策,假令万一将大有所用,则今有司往往告乏者,将何以善其后耶?积贮,国之大命;转输,兵之上务。竹头木屑,收之厌弃之日;食羊投醪,分于迫切之时。是安得不预赏也?夫王者操励世之权,则惟明于殿最大臣;有分统之任,则惟别夫偷勤。夫平常之事,文史之间可以优游儒雅理也;而军旅之间,则惟抱才负志,不习寻常者之所能办也。然违时者有独异之讥,任事者多见疑之迹。机密而不可以语人,则意难以遍谕;功成而不能以自晦,则忌至而不能以悉平。是以当事之臣常沦于不韪,垂成之迹每废于嫌疑。自非在上昭然别白之,保防之则,几不方疑而遽易,甫定而速变哉?是安得不任功也?乌附以去病,而亦以发病;讥关以御▯,而亦以为▯。彼鞾膝袴首而称雄者,岂俛首操耒者耶?亦椎埋不逞之徒而已。用之则必有以优之,优之而过则骄不可复制;优之必有以裁之,裁之而过则怨不可复遣。故有呌呼于马枥者,亦有横枕于民庐者。犯此者,虽有震世之功,燃眉之急,不惟人将不助其谋而已,亦将有所不享其利。故察入秋毫而行以平恕,法漏于吞舟而将以必罚。是将之物也。往光武所以谓「每一出将,头辄为白」者,此所为谨微也。集此众効,即练当自精,不足则继之以募。凡须调者,特茍目前,若引盗入室,不顾主人则可尔。今天下卫所之额,皆取足于罪谪者。迩年以来尝有令输赎治矣。彼不杀人则盗库作奸,其不能操戈从事于什伍,亦明也。故军之耗不可复,而取足于民兵。民兵不能尽使,而又有精兵。时变代迁,不可尽悉,而有备无患。千古律令不然,桃源之奔突,倐忽而至;衢信宸濠之微贱,瞠目而破南九。固犹为有守哉?前轮不易,后车将覆,余故谆谆道焉。按江西延袤割属歴代不类,不可详道。今制所分▯,大都境内南北一千九百里,东西一千二百里。中南昌,北负大江,依湖。东北为饶州,尽浮梁;东下广信,穷玊山。最南南安,阻岭,稍转而西,袁州际萍乡。西北则九江界瑞昌,此其五大门户也。国家初定天下,更置卫所,藩屏之。凡自西而南,皆设卫,如袁、如九江、如贑;而东皆设所,如信、如饶。岂非以楚有洞庭、长沙、郴、衡之险,为江上流盗所根盘,而东则浙与徽皆平安号无亊者,可稍简易为防哉?余志歴朝兵亊,其所縁出入之路与备御之地,皆非经常耳目所及。然则治天下国家,强干弱枝,居中制外者,乃其大端。而于守险制备,虽未可尽忆度周列,至其剪截萌芽,留意于必攻之途者,亦不得而独缺也。邾城不可守,则陶侃弃之以自全;汾北所必争,则韦孝寛重之而欲备。彼皆素习知其地之险易利害,可以守御,及或出竒,且量其敌之将与势而度之,而虏已在目中矣。故地有险而将愚者,则弃;地有易而敌迩者,必守。我利者胜,彼利者败,互持者胜负十五,此地之道也。今江西无桴鼓之警,其民安土乐业,四境一家,万姓一人,无所事险,又安用藩篱守御以为隄防哉?然地形不同,而用险有二,不过用之以为胜,据之以为乱而已。四隣相接,事防侵轶,彼度我险则用力百倍,此用之以为胜者,如狄青之疾度昆仑是也。方以赤子,忽若龙蛇,依傍岩箐以作不靖,此据之以为乱者,若武陵蛮之依九溪以叛是也。斯二者之在天下,其势常相胜。语曰: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衣甲据兵而寝,童子弯弓射之矣。意外仓皇,周虑者所不遗,要在先而制之尔。鄱湖固大泽,压四郡之境,春夏水溢,渺茫万顷,则波涛荡潏,不可凑泊;
译人情容易安定而难以发动,长期习惯于所见之事,初次遇到变化便会惊骇。因此安居内室的人,难以同他商议军资军械的需要;收藏瓶罐的人,不能同他谈论海陵的积蓄。喧嚣浮泛的治理,不是切实处理事务、深谋长远的办法。这就是为什么可贵的是果断排除疑虑。自正德己卯年以来,江西安逸太平已有四十年,往往抚臣也曾训练军队,又选出精锐另行编制。人人自信,并不至于把训练当成游戏,唯一原因只是生死赏罚的法令在其中实行。郭子仪的部将李光弼接替镇守河阳,并不是换了地方,但因为斩杀辛云京,军中旗帜因此更加鲜明;世宗巡幸潞州,并不是更换军队,但由于罢黜爱能,三军因此屏息警惕。上位者有断然的意志,不被顾盼牵制,下面的人才有坚毅的志向,不敢偷安。朱虚侯行酒,满座都肃然;项梁主持丧事,宾客全都办事尽力。难道可以把人驱赶到刀箭之中、训练人去杀伐,却只寄托于空话吗?这就是为什么可贵的是信守法令。军队出征,粮饷必须随行;法令严明,赏赐就会相随。有定额的经费,不能供应超出标准的需求;有限的工食,也不足以激励非凡的士气。如今江西的财力,出自库藏的,正如赋税文书所列,已经不能再增加了。兵力和粮食相互依赖,即使有韩信、白起那样的将领,难道也能只凭斩杀敌人的办法,就使人人拼死效力吗?从前赣军门刚开始创建时,曾经具文请求把广盐行销到湖西。当正德年间,王公守仁之所以能够取得浰头、桶冈的功绩,也是因为费用从这里取得,足以自给。近来峡江设置关桥,广盐不能运下来,税收也减少了;巡抚副都御史范公钦筹划训练、精选军队,几乎已经有了头绪。只是仍然担心手中没有办法,假如万一将来大有用兵之处,那么如今各有司往往声称缺乏钱粮,将用什么办法妥善处理后续呢?积蓄储备,是国家的根本命脉;转运粮饷,是军务的首要任务。竹头木屑,在厌弃它们的日子也要收集;把酒倒入军中、分给士卒,应当在危急迫切的时候进行。这样怎么能不预先定立赏赐呢?君王掌握激励世人的权力,就应当明确告知殿廷大臣;承担分统职责,就应当区别懒惰与勤勉。平常事务,在文书史籍之间可以从容以儒雅方式办理;军旅之中,则只有那些怀抱才能、肩负志向、不拘泥于寻常的人才能办成。然而违背时俗的人会受到独异的讥评,担当事务的人又常常留下可疑的迹象。机密不能告诉别人,意图就难以使众人普遍明白;功业完成却不能自行收敛锋芒,忌妒之意产生后就难以全部平息。因此当事的大臣常常陷于非议,事情将要成功的迹象往往因嫌疑而废弃。如果不是居上位者把是非曲直明白区分,并加以保护防范,事情几乎都会在尚未真正怀疑时便突然更换,刚刚确定便迅速改变。这怎么能不任用有功之人呢?乌附子可以用来治病,也可以用来发病;设置关卡可以防御侵掠,也可能反过来成为侵掠的工具。那些穿着靴子、膝下着衣、束首自称英雄的人,难道是低头拿着农具耕作的人吗?不过是埋葬死者、逞强无赖之徒罢了。使用他们,就必须给予优厚待遇;优待过度,他们便骄横而不能再控制;给予优待,也必须有所裁制;裁制过度,他们便怨恨而不能再遣散。所以既有在马厩中叫嚷的人,也有横躺在百姓房舍中的人。触犯这些禁令的人,即使有震动天下的功劳、燃眉之急的功绩,也不只是别人将不帮助他的谋划,还会有人不愿享受他的功劳利益。因此,考察要细到秋毫,实行却要公平宽恕;法律可以对吞舟的大鱼有所遗漏,但最终一定要惩罚。这就是将领应有的操守。从前光武帝所以说“每次派出一个将领,头发总要白一些”,正是因为要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汇集这些成效,训练自然会精良;仍然不足,就接着招募。凡是必须调兵,只能是为了姑且应付眼前;若像把盗贼引入室内却不顾主人,也就罢了。如今天下卫所的兵额,全都取足于犯罪谪戍的人。近年以来,也曾下令缴纳赎金以办理治罪。那些人不杀人,便盗窃库物、做奸邪之事;他们不能拿起武器编入什伍从事军务,也是明摆着的。因此军队的耗损不能再靠他们补足,而要从民兵中取足。民兵不能全部使用,还应当另有精兵。时势变化、朝代更替,不能全部预料,但有了准备就可以防患。古往今来的法令如果不这样办,桃源的突袭奔窜会突然到来;衢州、信州以及宸濠那样的微贱之人,也可能瞪眼之间攻破南九。这样还算有守备吗?前面的车轮不改变,后面的车就要翻覆,所以我反复恳切地说明这些。考察江西的纵横长短以及历代分割隶属的情况各不相同,不能详细说明。如今制度所划分的范围,大体是境内南北一千九百里,东西一千二百里。中部是南昌,北面背靠大江,依傍湖泊;东北是饶州,尽至浮梁;向东到广信,远达玉山;最南是南安,为山岭所阻,稍向西转,袁州与萍乡相接;西北则九江与瑞昌交界。这就是五个最大的门户。国家刚平定天下时,重新设置卫所,用来作为藩屏。凡是由西向南,都设置卫,如袁州、九江、赣州;而东方都设置所,如信州、饶州。难道不是因为楚地有洞庭、长沙、郴、衡等险要,是江上游盗贼盘踞的根本,而东方的浙江和徽州都平安,被称为无事之地,所以可以稍微简易地防守吗?我考察历朝军事,其间出入所经过的道路和防备御守的地方,都不是日常耳目所能涉及的。那么治理天下国家,强干弱枝、居中控制外部,才是其中的大要;至于据守险要、设置防备,虽然未能全部记忆、估量并周密排列,但对于剪除萌芽、留意于敌人必经而应当攻击的道路,也不能独独缺漏。邾城不可守,陶侃便放弃它以保全自己;汾北是必争之地,韦孝宽便重视它并想办法防守。他们都一向熟悉并知道当地险易利害,可以据此守御;有时出奇制胜,还要衡量敌方将领和形势来推度,那么敌人已经像在眼前一样清楚了。所以地势险要而将领愚昧的地方,就应放弃;地势平易而敌人逼近的地方,必须守卫。我方有利就胜,敌方有利就败,双方势均力敌时胜负各半,这是利用地势的道理。如今江西没有击鼓报警的警急,百姓安土乐业,四境如一家,万姓如一人,没有必要专门凭险设防,又何必使用藩篱般的守御来作堤防呢?然而地形各不相同,利用险要的方法有两种,不过是用它来取得胜利,或凭借它制造祸乱罢了。四邻相接,事情防备的是侵入突袭;敌人估量我方险要,便会加倍用力,这是用险来取胜,如狄青迅速越过昆仑山。有人本来像赤子一样,忽然变得如龙蛇,依傍山岩竹林制造不安,这就是凭险作乱,如武陵蛮依靠九溪而叛乱。这两种情形在天下常常相互转化。俗话说:拿一尺长的木杖去对付猛虎,只要奋力呼喊、握杖击打;若穿衣披甲、依仗兵器而睡,连儿童也能弯弓射杀他。意外仓促的变故,周密考虑的人不能遗漏;关键在于预先防备并制服它罢了。鄱阳湖本是大泽,压临四郡的境界;春夏水涨,浩渺达万顷,波涛奔荡翻涌,无法靠近停泊。
秋高水落,塍埂微露,则又千条万港,舟一出其中,鬼伏神藏,不可周诘。而奸民聚。居则行贾,风舶不得安,致甚或剽刧大姓恣逞无忌。捕急则入匿其中国家,巡司之建,一省百一十三所,而沿湖者一十有四,盖谨之也。他诸岭北,迩广建信,接闽皆万山盘迤,官府捕▯足迹之所不能至,民穷或负衅逃入其中,教之▯噬,出入事连数省,则彼此相持,莫之谁何。彼方恃其窟穴,而有司又以逋负急征之,无罪虐易生其愤心,聚而得志,其为隐忧,岂可一二数哉?其势非有以剪截之,究诘之,则且聚而不散,此非不见形影露端倪也,而言无害者,兾茍安枕尔。故江西大势,凡四邻有警,皆所可畏,而湖口尤为咽喉,境内有警,皆所当虑,而贑州尤为枢机。盖大江之舟入自湖口,则乘风南指,不啻警四郡也。倐忽上下一省皆震,贑州据上流,方舟而北,犹之建瓴也,而数郡皆糜烂矣。正徳初年,巡按御史臧公凤上言四事:一谓假兼制以安地方,南贑二府接连三省,流贼出没东西北方,不相统摄,文移约防动淹旬月,以致贼多散佚,事难就绪。今命都御史兼制四省接境府州,随宜调度,则盗可息。奏可施行。而其后御史杨公必进亦上疏畧曰:南京根本重地,淮扬诸卫悉屯重兵,所以备淮海也。荆蜀江汉防于九江,而贑吉抚饶滙于鄱阳,湖口国家于九江开府置卫,又制兵备以専守之,而湖口曽无一卒之戍,非全策也。请于湖口増设一军,而以九江钞关余积各置战船百艘,俾相为应援,以南康、黄州二府▯九江兵备守备,而巡江御史得以往来巡歴,则荆蜀诸盗不敢窥九江,贑瑞诸盗不敢窥湖口。今南京江口虽有水操,不过文具,乞命操江都御史将水操事宜详议举行。其安庆、九江、芜湖三处各以时演习水操,则水道可无忧矣。江西、闽广之盗泛鄱湖而登陆,则池之建徳、徽之祁门昼夜兼程,五日可至金陵,宜拨新安卫一所屯祁门。池州卫一所屯建徳,复于要害隘险守以弓兵,谨以烽堠,则陆道可无忧矣。下兵部覆,令南京内外守备官及抚按官防议以闻,事竟不施行。二公虑诚深,其于金陵之势犹有关涉,而杨议竟不见实事,岂非所谓兾茍安枕者哉?难者曰:百里之邑虽狭,而必有边;一围之山虽卑,而必有趾。边与趾即险也。子之论设险,其于平承无庸且置也。即择而后守,则变不可预图。若必皆守,是安得兵悉给也?且如往事,贑石滩防州之峻阻也,李迁事终于败亡;生米渡南昌之坦途也,岳武穆借以破贼。十四地之形,孙武子之所不能穷,而穰苴、白起之所不能备也。子悉图之,其将尽乎?不图则书无所庸之,而子奚以筹耶?嗟乎,是非予心也。余之论设险,亦以告有司与吏于兹土者而已,非以谓将也。自兵法而言之,择险而出竒者,名将有所不足;因险而预备者,庸令可使有余。自治法而言之,克盗于已形者,巡抚有所不足;散盗于未聚者,簿尉可使有余。自昔先王之定国也,彼亦岂必尽求为捍敌哉?而公刘之始至邠也,必相其阴阳,观其流泉;而文公之徙楚邱也,必协之中星,而陟之景山。彼所以为眷眷不惮烦者,盖择地以居民,处于阴阳风雨之防,以协其性,而寒暖燥湿必避其邮。故燕赵之慷慨,非独轻生也;齐人之诡诈,非独不情也;淮南多瘿,长沙重脽,彼非独不理身也。食其土之毛,又因而习焉,少长相承,则以为固然,斯所以为俗也,而成则不可复制矣。民诚重迁懐土,然去儿齿者渐,则不惊。此其利害与介胄而取胜者相万万也。故良有司者,视其所居,察其硗肥▯旷,不使其处峻阻也。即峻阻矣,既居而安土,稍据以成俗,则以计散之,不使之保聚也。邻有跳梁,而吾民适肘腋其间,则明其保伍,不使其合,而又防其鬭也。地险而逺,声治呌呼之所不达,则时聫而集之,警以象魏,而▯其所凭依,不使其自遂也。即不幸习成,而事迟,机萌而牙捩,则潜谋密计,解约判仇,沉沉冥冥,不弛不惊,不使其骤发也。如此而又能时征输寛剥击,与之休息,教其子弟,而植其田畴,结洽胶固,蕃庻蒸变,则彼亦各爱其妻子室庐,以求老死者,人情之所同。虽有髙城深池,不敌人和,而况深林大泽,亦庇以生。彼安肯舎其所甚利,而求必死于安全之日哉?此余所以告有司与吏于兹土者也。千金陂论 徐良傅
译秋天气高水位下降,田埂稍稍露出水面,于是又出现千条万道的港汊;船一驶入其中,就如鬼伏神藏,无法周遍查问。而奸民聚集居住,平时以经商为业,使往来的风帆船只不得安宁,甚至肆意劫掠大姓,纵横无所顾忌。官府追捕紧急时,他们便逃入其中藏匿。全国巡司的设置,共有一百一十三处,沿湖的有十四处,大概就是为了谨慎防备这种情况。其他如岭北、靠近广建信一带,以及连接闽地的地方,全是群山盘曲绵延,官府追捕的足迹无法到达。百姓困穷,有的因负罪逃入其中;他们教人互相▯噬,出入之间牵连数省,于是彼此对抗,谁也无法查明究竟。这些人倚仗自己的巢穴,而有关官府又因追征拖欠的钱粮而急迫催逼;无罪之人受到虐待,很容易激起他们的愤怒,聚众而得势。这样的隐患,哪里是一两件能够数清的呢?如果不设法剪除、查究到底,他们就会聚集而不散。这并不是看不见形迹、露不出端倪,而是说没有危害的人,只希望苟且安睡罢了。所以说,江西的大势,凡四邻有警,都值得畏惧;其中湖口尤其是咽喉要地。境内有警,都应当忧虑;其中赣州尤其是枢纽。因为大江的船只从湖口进入,乘风向南,不只是使四郡受到警报而已。顷刻之间,全省上下都会震动。赣州据守上游,船队向北而行,就像从高处建瓴倒水一样,几个郡县便都遭到糜烂了。正德初年,巡按御史臧凤上书陈述四件事:第一,认为应借兼制之权来安定地方。南赣二府连接三省,流寇在东西北各方出没,彼此不相统属,公文往来、约定防守,动辄耽搁十天半月,以致贼寇多有逃散,事情难以办成。如今任命都御史兼管四省交界的府州,随宜调度,盗贼就可以平息。奏请可以施行。此后御史杨必进也上疏大略说:南京是根本重地,淮扬各卫都驻屯重兵,是为了防备淮海。荆、蜀的江汉地区在九江设防,而赣、吉、抚、饶诸地的水路汇入鄱阳湖。朝廷在九江设置开府和卫所,又设置兵备专门防守;但湖口竟然没有一名士卒驻守,并非周全之策。请在湖口增设一支军队,并把九江钞关的积余分别购置战船一百艘,使各处能够相互援助;把南康、黄州二府隶属九江兵备守备,使巡江御史能够往来巡视。这样,荆、蜀诸盗便不敢窥伺九江,赣、瑞诸盗也不敢窥伺湖口。如今南京江口虽然有水操,不过是徒具形式,请命操江都御史详细议定水操事宜并实行。安庆、九江、芜湖三处,各按时演习水操,水路就可以无忧了。江西以及闽、广的盗贼如果渡过鄱阳湖登岸,那么池州的建德、徽州的祁门昼夜兼程,五天便可抵达金陵。因此应拨新安卫一所驻屯祁门,池州卫一所驻屯建德;又在要害险隘处派弓兵防守,谨慎设置烽堠,这样陆路就可以无忧了。此事交兵部复议,命南京内外守备官及抚按官共同议定防守办法上报,但最终没有施行。两位公的忧虑确实深远,他们所考虑的金陵形势也确实关系重大;然而杨公的建议最终没有见诸实际,难道不正是所谓只求苟且安睡吗?有人反驳说:百里之城邑即使狭小,也必定有边界;一圈山即使低矮,也必定有山脚。边界和山脚就是险要之处。您所说设置险要,对平坦开阔之地没有用处,姑且不论。即使选择险要之后再防守,事变也无法预先全部谋划。如果一定要处处防守,又怎能供给所有兵力呢?况且以往的事情,例如赣石滩是防州的险峻阻隔之处,李迁最终仍然败亡;生米渡是南昌的平坦通道,岳武穆却借此击破盗贼。十四地的地形,连孙武也不能穷尽了解,穰苴、白起也不能全部防备。您若把它们全都筹划,难道能穷尽吗?如果不加筹划,书写它又有什么用,您又凭什么谋划呢?唉,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谈论设置险要,也只是用来告诫有关官员和在这片土地上任职的吏员罢了,并不是认为将领都应如此。从兵法来说,选择险要并出奇制胜,名将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依凭险要预先防备,平庸的将领也能有所作为。从治理方法来说,等盗贼已经形成才去制服,巡抚也有力所不及之处;在盗贼尚未聚集时使其分散,主簿、县尉也能有所作为。自古先王确定国土,难道也一定要把所有地方都用来抵御敌人吗?公刘初到邠地时,必定观察山川的阴阳形势,察看水流和泉源;周文公迁居楚丘时,必定依据中星测定方位,并登临景山考察。那些先王之所以如此眷恋、毫不怕烦,大概是要选择土地来安置百姓,使他们处在能够防御阴阳、风雨的地方,以适合各自的禀性,并且避开过分寒暖、燥湿的气候。因此,燕赵人的慷慨,并不只是因为轻视生命;齐人的诡诈,也不只是因为没有情义;淮南多生瘿病,长沙人背部隆起,也并不只是因为不保养身体。他们食用当地的物产,又因而形成习惯,少者、长者世代相承,便把它当作理所当然,这就是风俗;风俗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百姓固然看重迁居、眷恋故土,但如果从孩童时期逐渐迁离,也就不会惊扰。这种利害关系,与披甲戴盔靠战争取胜相比,差别极大。因此,好的地方官应考察百姓所居之地,察看土地的瘠薄、肥沃、▯旷,不要让他们居住在险峻阻塞之处。即使是险峻阻塞之地,百姓既已居住并安于故土,渐渐凭借那里形成风俗,就应设法把他们分散,不让他们聚众自保。邻近地区有跳梁作乱者,而我方百姓恰好处在他们肘腋之间,就应明确划分保伍,不让他们合流,同时又防止他们争斗。土地险要而又偏远,治理的声威和呼救声无法传到那里,就应按时联络、召集他们,以朝廷的仪制警告他们,并▯除他们所凭借的依托,不让他们任意发展。即使不幸已经养成习惯,事情又拖延日久,祸机开始萌发而露出苗头,也要暗中谋划、秘密设策,解除盟约,分化仇敌,暗暗进行,不松懈,也不惊动他们,不让祸患突然爆发。这样如果又能按时征收赋税,宽免苛刻剥削,抚慰打击并使他们休养生息,教育他们的子弟,经营他们的田地,使关系亲密牢固,人口繁盛、事业兴旺,那么他们也都会爱护妻子、儿女、房屋和田庐,求得在那里终老,这是人之常情。即使有高城深池,也比不上人心和顺,更何况深林大泽同样可以成为庇护而求生之处。他们怎么肯舍弃自己最有利的地方,偏要在太平安全的日子里求取必死呢?这就是我用来告诫有关官员和在此地任职吏员的话。《千金陂论》 徐良傅
论曰:余尝眺拟岘台,周行千金陂上,退而览观载籍,睹其兴废之故,可异焉。初,汝水自旴来,达于瑶湖,望郡以趋西合,临水抱郡城,若环玦,此山川之本性,古今之经流也。其利民之大,俗所共睹。抚三面阻河以形势,则壮;充溢支渠以水利,则博。传舍临隍以讥守,送逆则便舟楫,达于四门以转输懋迁,则利;而风气完固,亦在其中矣。此昔人相土卜胜,设险建国之本意也。然自瑶湖以达于今,孔家渡地平衍而土疏恶。中唐时,始决一口,春水暴啮岸,善崩阡陌,嵗缩支港,横溢正道陻淤,生民坐失钜利。上元间,守臣尝建华陂,以遏支而行正。大厯中,刺史顔真卿继筑之,名土塍陂。贞元中,刺史戴叔伦继筑之,名冷泉陂。咸通中,渤海李公继筑之,名千金陂。军倅柏防冉始为之记,而千金陂之名至今未改。自此水复故道,西过黄塘桥口,涌连樊之流;东则长寜、长乐、临汝,西则灵台四乡之间,沟浍绮错,脉络股引,灌田各数千顷,言水利者尤急焉。宋绍兴中,郡民王姓者独修之。嘉熙中,太守赵师鄀又修之。淳祐中,太守叶梦得又修之。时则教授赵与辀为之记。赵记视柏前记为详,今所赖以知此陂颠末者,多二记之力也。宋季元末,兵乱相寻,陂复大决,延至于今,无虑三百年,支流日益深广。唐时决口才数十丈,宋已倍,今则三倍之矣。赵记中所载修筑之费,钱二百缗,米二百石。呜呼!尚可言此哉!▯治间,训导王溥、主簿李鄂先后奏请修复,事下有司,辄以时诎而止。嘉靖初,太守祥符李公茂元采诸生章衮等议,慨然欲修筑之,时无抚按主之于上,木石畚锸已具,竟为监司所阻。至二十六年,巡抚傅公凤翺以兴革事冝询诸郡县,临川令条上千金陂议。而先是十年,傅公清戎江右,问俗于士大夫,备知陂之宜复,及见是议,忻然报可,乃檄委同知陈一贯専董其役,陈亦素欲为民兴利,有志是陂,毅然身任其事。而过聴训导杨演计,以松柜实块横截中流,下多疎漏。其后复檄通判潘梅佐之,潘以竹络笼鹅卵石障之,旋即摧决。盖故道之壅沙尚髙,而大川之洪流愈激,虽逾年隄成,百姓懽歌,而识者固忧其溃矣。未几雨涨,果决。陈亦以考察罢去。倡为浮议者遂曰:「古之长民者,不防川,不窦泽。陈之亡也,防川故也。」是亦不察甚矣。夫隄以障决流而复故道,此韩子所谓「不塞不流」者也,岂其逆天地之性,而鲁公诸贤肯先为之乎?宋元丰中,曾南丰记拟岘台曰:「风樯沙鸟出乎履舄之下,民乐耕桑以自足,野牧不收,露积不垣,生民富强,庶风可徴。」而淳熙嘉泰间,守郡者即今文昌桥相继为浮梁数十艘,东莱吕公为之记。是唐宋盛时,水皆由故道,歴数百年,陂固无恙,何防川之有?昔西门豹为邺令,漳水在邺旁而不用,史起讥其不仁不智,后起用之,邺以富庶,民用歌舞。今抚之利,莫大于是。陂匪直引漳水,筑钳卢资灌溉一节之利而已,百姓歌且舞焉,岂后史起哉?况陂之成者什八九,决者什一二,而募金在库千有余两,募石在工万有余块,可不别费一钱而足者,頋为今之计,宜先出故道髙沙置之堤外,水道既顺,然后投巨石以塞决口,一顾盻定矣。今不咎往者之失策,而遂谓堤不可复,岂非因噎废食者哉?唐庐江四辩 卢 藩秦一天下,破国为郡,名地者唯求于《禹贡》与《山海经》。故始皇二十六年,以扬州之地为九江鄣郡。防稽、九江,防稽出《禹贡》,鄣出《山海经》。按《海内南经》云:“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注云:“在歙县东,浙江出焉。”《海内东经》云:“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注云:“即彭蠡,今彭泽县西是也。”经又曰:“一名天子鄣,江南之鄣由此名也。”庐江在彭蠡西涯,因庐江以立名。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尽有扬州之地。汉髙改九江曰淮南,即封布为淮南王。十一年,布诛,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孝文八年,长死,徙封长子安为淮南王,赐为庐江王,勃为衡山王。按《汉书·诸侯王年表》:“北界淮濒,畧庐衡为淮南。”顔注云:“庐、衡二山名也。衡即今霍山。”按《东汉地理志》:“建武十年,省六安国,以县属庐江郡。
译论说:我曾登临眺望拟岘台,遍行千金陂一带,回来后阅读典籍,看到它兴废的缘由,觉得十分奇异。当初,汝水从旴地流来,到达瑶湖,望郡而向西汇合,临近水面环抱郡城,好像玉环缺口;这是山川本来的形势,也是古今一贯的水流。它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很大,是世人共同看见的。抚州三面有河流阻隔,从形势上看很壮观;充满支渠,发挥水利作用,从水利上看很广大。传舍临近城隍,便于侦察守望;迎送往来便于使用舟楫;通达四座城门,便于转运货物、发展贸易;这些都是有利之处。风气得以完固,也在其中。此正是古人观察土地、选择胜地、设置险要、建立国家的本意。然而从瑶湖到如今,孔家渡一带地势平坦开阔,土质疏松恶劣。中唐时,开始决开一个缺口,春水暴涨冲刷堤岸,容易冲毁田界道路;年年使支港缩小,横流泛滥,正道淤塞,百姓因此白白失去了巨大的利益。上元年间,守臣曾修筑华陂,堵住支流而使水回归正道。大历年间,刺史颜真卿接着修筑,称为土塍陂。贞元年间,刺史戴叔伦接着修筑,称为冷泉陂。咸通年间,渤海人李公接着修筑,称为千金陂。军倅柏防冉首先为它作记,千金陂这个名称一直沿用到今天,没有改变。从此水流恢复旧道,向西经过黄塘桥口,与涌连樊的水流相接;向东有长宁、长乐、临汝,向西有灵台四乡之间,沟渠交错如锦,水脉纵横相引,灌溉田地各数千顷,是谈论水利的人尤其急切关注的地方。宋绍兴年间,郡中有一位王姓百姓独自修治它。嘉熙年间,太守赵师鄀又修治它。淳祐年间,太守叶梦得又修治它。当时教授赵与辀为此作记。赵记比柏防冉以前的记文详细,如今我们能够知道此陂始末,大多依靠这两篇记文。宋朝末年到元朝末年,战乱接连不断,陂又大决口,延续到今天,大约已有三百年;支流一天比一天深广。唐代决口才几十丈,宋代已经扩大一倍,如今则扩大到三倍。赵记中记载修筑费用为钱二百缗、米二百石。唉!如今还怎么能谈这些费用呢?弘治年间,训导王溥、主簿李鄂先后上奏请求修复,事情交给有关官员办理,却总是因时势困窘而停止。嘉靖初年,太守祥符人李茂元采纳诸生章衮等人的意见,慨然想要修筑,当时上面没有抚按支持,木料、石料、畚箕、锸具都已经准备好,最终却被监司阻止。到了嘉靖二十六年,巡抚傅凤翺以兴革事务征询各郡县意见,临川县令分条上报了修复千金陂的建议。在此之前十年,傅公在江右清理军务,向士大夫询问地方风俗,已经充分知道千金陂应当修复;等看到这份建议后,欣然答复批准,于是发檄文委任同知陈一贯专门督办这项工程。陈一贯平素也想为百姓兴办有利事业,对修复此陂很有志向,便毅然亲自承担此事。但他误听训导杨演的计策,用松木柜装填石块横截水流,下面却有许多疏漏。后来又发檄文让通判潘梅协助,潘梅用竹篓装鹅卵石来堵挡水流,很快就被冲毁决开。原来旧河道淤沙仍然很高,大河洪流又更加湍急;堤坝虽然过了一年才修成,百姓欢呼歌唱,但有见识的人本来就担心它会溃决。不久雨水上涨,果然决口。陈一贯也因考察而被罢职离去。于是倡导浮泛议论的人便说:“古代治理百姓的长官,不堵塞河流,不筑堤围泽。陈一贯失败,是因为堵塞河流的缘故。”这实在是太不明察了。堤坝本来就是用来阻挡决流、使水恢复旧道的,正是韩愈所说的“不塞不流”,难道这是违背天地本性吗?鲁公和诸位贤者难道会先行做这种事吗?宋元丰年间,曾南丰记述拟岘台说:“风帆、沙鸟从脚下出现,百姓以耕田养蚕自给自足,野外放牧不必收拢,露天堆积的粮食不必筑墙围护,百姓富足强盛,兴盛的风俗可以得到验证。”淳熙、嘉泰年间,守郡者又在如今的文昌桥处相继设置由几十艘船连接的浮桥,东莱吕公为此作了记。唐、宋兴盛时期,水流都经过旧道,历经数百年,陂本来安然无恙,哪里有什么堵塞河流的事呢?从前西门豹任邺县令时,漳水就在邺城旁边,却没有加以利用,史起讥讽他不仁不智;后来史起加以利用,邺地因此富足,百姓歌舞庆贺。如今抚州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千金陂不只是引漳水、修筑钳卢来获得灌溉这一项利益而已,百姓都歌唱起舞,难道还会落后于后来的史起吗?况且陂的工程已经完成十分之八九,决毁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募得的钱在库中有一千多两,募得的石料有一万多块。不必另外花费一文钱就可以完成。只是从现在的办法考虑,应先把旧河道中的高沙挖出,放置在堤外;水道疏顺以后,再投入巨石堵塞决口,一经顾盼就能定局。如今不追究过去策略的失误,却竟然说堤坝不能恢复,难道不是因噎废食吗?唐 《庐江四辩》 卢藩 秦始皇统一天下,把各国土地改为郡;为地名命名,只依据《禹贡》和《山海经》。所以秦始皇二十六年,把扬州的土地设置为九江鄣郡。会稽、九江之名,会稽见于《禹贡》,鄣见于《山海经》。考察《海内南经》说:“三天子鄣山在闽地以西。”注释说:“在歙县以东,浙江发源于此。”《海内东经》说:“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流入长江,在彭泽以西。”注释说:“就是彭蠡,今彭泽县以西便是。”经文又说:“又名天子鄣,江南的鄣山因此得名。”庐江在彭蠡西岸,因此以庐江建立名称。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完全占有扬州之地。汉高祖把九江改为淮南,仍封英布为淮南王。汉高祖十一年,英布被诛,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汉文帝八年,刘长死,改封刘长的长子刘安为淮南王,赐刘为庐江王,勃为衡山王。考察《汉书·诸侯王年表》说:“北界抵达淮水,略有庐山、衡山一带,称为淮南。”颜师古注说:“庐、衡是两座山的名称。衡山就是今天的霍山。”考察《东汉地理志》说:“建武十年,撤销六安国,将其县划归庐江郡。”
郡十四城,有舒、浔阳、襄安。”郡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大江之南与彭泽相接,既得有浔阳。浔阳有庐山,庐山因庐江而名,古矣。庐江之地,包江南北而有之。周景式《庐山记》云:“匡俗,周威王时人,生而神灵,居于山上,世称庐君。”则是俗因山为号,不因俗为庐而名山。慧逺作《庐山记》,不知所始,乃曰:“匡俗出殷周之际,结庐山上,因名山曰庐。”其谬甚矣。按《豫章旧志》言:“俗父与番阳令吴芮佐汉定天下而亡,汉封俗于浔阳。武帝南巡,封为大明公。”是山不因俗而名,愈明矣。余故曰:“事必法古,名地者必求于古。”庐山自《山海经》所谓“出三天子都”者是也。今山在彭蠡之上,亡其所谓庐江者,时移事古,名与地改,故也。又按经云:“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地理志》云:“浙江出黟县南,率山东入海。”率则歙,今浙江是也。率山在歙州南,连延而西曰浙岭,浙水实出其阴,又西走彭泽,凡三百里。并水出山阳者,皆西流滙于彭蠡。庐江逺乎哉?是必一水也。又按今浔阳在江州大江之南,古浔阳在大江之北,名地为国者。岂限江之南北哉?求于古而已矣。庐江之国,自《山海经》而名者,为是。宋九江彭蠡辩 朱 子嶓▯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滙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又曰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防于滙,东为中江,入于海。又曰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此皆《禹贡》之文也。古今读者皆以为是,既出于圣人之手,则固不容复有讹谬,万世之下但当尊信诵习,传之无穷,亦无以覈其事实是否为也。是以为之说者,不过随文解义,以就章句。如説九江,则曰江过浔阳,派别为九,或曰有小江九北来注之説。彭蠡则曰汉水所滙而江水亦往防焉。説北江、中江则曰汉既滙而出为北江,江既防而出为中江也。説九江则但指今日江州治所以当之,説敷浅原则但以为汉歴陵县之傅昜山,在今日为江州之徳化县而已。如是而言,姑为诵説则可矣。若以山川形势之实攷之,吾恐其説有所不通,而不能使人无所疑也。若曰派别为九,则江流上下洲渚不一,今所计以为九者,若必首尾短长均布若一则,横断一节,纵别为九,一水之间当有九洲,九江之间沙水相间乃为十有七道于地,将无所容。若曰参差取之,不必齐一则,又不知断自何许而数其九也。况洲渚出没,其势不常,江陵先有九十九洲,后乃复生一州,是岂可以为地理之定名乎?此不可通之妄説也。若曰旁计横入小江之数,则自岷山以东至入海处,不知其当为几千百江矣,此又不可通之妄説也。且经文言九江孔殷,正以见其吐吞壮盛,浩无津涯之势,决非寻常分派九江之可当。又继此而后及夫沱、潜、云梦,则又见其决非今日江州甚逺之下流,此又可以证前二説者为不可通之妄説也。若曰汉水滙为彭蠡而江水亦往防焉,则彭蠡之为泽也,实在大江之南,自今江州湖口县南跨南康军饶州之境以接于隆兴府之北,弥漫数十百里。其源则东自饶、徽、信州、建昌军,南自贑州、南安军,西自袁、筠,以至隆兴分寜诸邑,方数千里之水,皆防而归焉。北过南康扬澜、左里,则两岸渐迫山麓,而湖面稍狭,遂东北流以趋湖口,而入于江矣。然以地势北髙而南下,故其入于江也,反为江水所遏,而不得遂,因却而自潴以为是,弥漫数十百里之大泽。是则彭蠡之所以为彭蠡者,初非有所仰于江汉之滙而后成也。不唯无所仰于江汉,而众流之积,日遏日髙,势亦不复容江汉之来入矣。又况汉水自汉阳军大别山下,南流入江,则其水与江混而为一,至此已七百余里矣。今谓其至此而后一先一后以入于彭蠡,既滙之后,又复循次而出以为二江,则其入也,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汉水而先行?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江水而后防?其出也,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汉水而今分以居北?
译庐江郡辖十四座城,有舒、浔阳、襄安。郡南有九江,向东汇合成为大江。大江以南与彭泽相接,因此又拥有浔阳。浔阳有庐山,庐山因庐江而得名,历史已经很久了。庐江之地,兼有大江南北的地区。周景式《庐山记》说:“匡俗是周威王时的人,生来神异,居住在山上,世人称他为庐君。”这样看来,是匡俗因山而取号,并不是因匡俗叫庐而给山命名。慧远撰写《庐山记》,不知道名称的起源,却说:“匡俗生于殷、周交际之时,在山上结庐居住,于是把山命名为庐山。”这错误得太厉害了。考察《豫章旧志》说:“匡俗的父亲曾和鄱阳令吴芮辅佐汉朝平定天下,后来去世;汉朝把浔阳封给匡俗。汉武帝南巡时,封他为大明公。”由此山不因匡俗而命名,就更加明确了。所以我说:“事情一定要取法古代,为地命名一定要依据古代记载。”庐山就是《山海经》所说“发源于三天子都”的山。如今山在彭蠡之上,已经没有所谓庐江了,这是时代变迁、旧事成为古迹、名称与地方发生变化的缘故。又考察《山海经》说:“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在它的东面。”《地理志》说:“浙江发源于黟县南面,沿率山向东流入海。” 率山就是歙州,今天的浙江便是它的水流。率山在歙州南面,向西绵延称为浙岭;浙水确实发源于它的北坡,又向西流向彭泽,共三百里。凡是从山的南面发源的水,都向西流,汇入彭蠡。庐江难道很远吗?这一定是同一条水流。又考察如今浔阳在江州大江南面,古代浔阳在大江北面;以地方命名国家,难道还会受江南江北的限制吗?只需依据古代记载罢了。庐江这个国名,是依据《山海经》而得名的,事情就是这样。宋 《九江彭蠡辩》 朱子 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经过三澨,到达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泽,就是彭蠡;向东流成为北江,流入大海。又说岷山导出长江,向东分流为沱水,又向东到达澧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向东曲折向北汇入彭蠡;向东流成为中江,流入大海。又说从岷山南面到达衡山,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这些都是《禹贡》的文字。古今读者都认为这些记载正确。既然出自圣人之手,当然不容许再有错误,后世只能尊崇、相信、诵读学习,流传无穷,也没有办法核实事实究竟是否如此。因此,解释这些文字的人,不过是随着字面解释意义,以迁就章句。说九江,就说长江流过浔阳后分成九支;有人又说有九条小江从北方流来注入。说彭蠡,就说汉水汇聚于此,长江水也前来汇合。说北江、中江,就说汉水汇合后流出成为北江,长江汇合后流出成为中江。说九江,只指今天的江州治所来对应;说敷浅原,只认为是汉水经过陵县的傅昜山,即今江州德化县而已。这样说,姑且作为诵读讲说是可以的。如果按照山川形势的实际情况考察,我恐怕这些说法有不通之处,不能使人完全没有疑问。若说长江分成九支,那么长江上下的洲渚本来就不止一处。如今所计算的九支,如果一定要求首尾长短均匀、分布相同,那么横截一段,纵向分成九支,一条水流之间就应有九个洲;九江之间沙水相间,地面上将有十七道水流,哪里容纳得下?若说洲渚参差不齐,不必均匀,那又不知道从哪里截断、怎样数成九支。何况洲渚时隐时现,形势并不固定;江陵先前有九十九洲,后来又生出一洲,这难道可以作为地理上的固定名称吗?这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若说把旁边横向流入的小江数量也计算在内,那么从岷山向东直到入海之处,不知应当有几千几百条江了,这又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况且经文说“九江孔殷”,正是用来显示水流吞吐、声势壮盛、浩荡而无边际的形势,绝不是通常分成九支的江流所能相当。经文随后又谈到沱水、潜水、云梦等,这也说明它绝不是今天江州下游那样遥远的地方;这又可以证明前面两种说法都是不通的荒谬说法。若说汉水汇成彭蠡,长江水也前来汇合,那么彭蠡作为湖泽,实际在大江南面,从今天江州湖口县南面横跨南康军、饶州的境界,连接隆兴府北面,方圆漫延数十、上百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它的水源,东面来自饶州、徽州、信州、建昌军,南面来自赣州、南安军,西面来自袁州、筠州,直到隆兴府分宁等县;方圆数千里的水流,都汇合归入这里。向北经过南康的扬澜、左里,两岸渐渐逼近山麓,湖面稍微变窄,于是转向东北流往湖口,进入大江。然而由于地势北高南低,它流入大江时,反而被江水阻遏,不能顺利流出,因而退回自行蓄积,形成这片方圆数十、上百里的大泽。这就是彭蠡成为彭蠡的原因,起初并不是依赖江水、汉水汇合后才形成的。不仅不依赖江汉之水,众多水流越积越多、越受阻越高,形势也不再容许江汉之水流入。何况汉水从汉阳军大别山下向南流入长江,它的水与长江混合为一,到这里已经流了七百多里。如今若说它们到了这里以后,汉水和江水一先一后流入彭蠡;汇合之后,又依次流出成为两条江,那么它们流入时,凭什么辨认哪是过去的汉水、先流进去的?又凭什么辨认哪是过去的江水、后流进去的?流出时,又凭什么辨认哪是过去的汉水、如今分流后处在北面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江水而今分以居中耶?且以方言之,则宜曰南防,而不应曰北防。以实计之,则湖口之东,今但见其为一江,而不见其分流。然则所谓汉水滙为彭泽,而江水亦往防焉者,亦不可通之妄説也。此一说者,既无一之不穷,于是味别、洲别之论出焉,而终亦不免于穷也。盖曰味别,则不知凡禹之所为过门不入、胼手胝足而不以为病者,为欲大济天下昬垫之民,使得平土而居,以衣且食,而遂其生耶?抑如陆羽、张又新辈,但欲较计毫分于齿颊间,以为茗饮一时之快也?呜呼!彼以是而为説者,亦可谓童騃不思之甚矣。且河之所防,漆、沮、泾、渭、伊、洛、▯、涧、支川尤多,而初无味别之説。济之所经,或潜或见,或止或流,其变不一,而初无味别之説。何独至此而辩之若是悉耶?此又可见其为不通之妄説也。若曰洲别,则夫九江之凿,吾既辩于前矣。若果如此,则汉水入江。之后便须常有一洲介于其间,以为江汉之别;而湖口入滙之处,又当各分为二,以为出入之辩,而后可也。今皆无之,而湖口横渡之处,予尝过之,但见舟北为大江之浊流,舟南为彭蠡之清涨而已。盖彭蠡之水虽限于江而不得泄,然及其既平,则亦因其可行之隙,而又未尝不相持以东也。恶睹所谓中江北江之别乎?此又可见其为不通之妄説也。若曰古之九江即今之江州,古之敷浅原即今之徳安县,则汉九江郡本在江北,而今所谓江州者,实武昌郡之柴桑县,后以江北之寻阳幷柴桑而立郡,又自江北徙治江南,故江南得有寻阳之名;后又因寻阳而改为江州,实非古九江地也。又况经言「过九江至于东陵,而后防于彭蠡」,则自今江州城下至湖口县才四十里,不知东陵的在何处?何所表异,而其志之繁密促数乃如此?又曰「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则已自江州顺流东下湖口,又复泝流南上彭蠡百有余里,而后至焉,亦何説哉?此又不可通之妄説也。至于今之所谓敷浅原者,为山甚小而庳,不足以有所表见,而其全体正脉遂起而为庐阜,则甚髙且大,以尽乎大江彭蠡之交,而所以识夫衡山东过一支之所极者,唯是乃为宜耳。今皆反之,则吾恐其山川之名古今或异,而传者未必得其真也。凡此差舛,其类不一。读而不思,思而不攷者,既昬愦卤莽,而无足言矣;其间亦有心知其误而口不敢言,乃反为之迁就穿凿,以盖其失者,则其巧愈甚,而其谬愈彰,使有识之士读之愈疑而愈不敢信。唯国初胡秘监旦,近世晁詹事説之,皆以九江为洞庭,则其援证皆极精博;而莆田郑樵渔仲独谓「东滙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十三字为衍文,亦为得之。予既目暏彭蠡有原两江不分之实,又参之以此三説者,而深以事理情势求之,然后果。得其所以误也,盖洪水之患,唯河为甚,而兖州乃其中流,水曲而流缓,地平而土疎,故河之患于此为尤甚,是以作治之功,十有三载,然后同于诸州。窃计当时,唯此等处,事急民困,势重役烦,禹乃亲涖而身督之,不可一日而舍去。若梁、雍、荆、扬,地偏水急,不待疎凿,固已通行,则分遣官属往而视之,其亦可也。况洞庭、彭蠡之间,乃三苗氏之所居,当是之时,水泽山林,深昧不测,彼方负其险阻,顽不即工,则官属之往者,固未必遽敢深入其境,是以但见彭蠡之为泽,而不知其源之甚逺而且多;但见洞庭下流之已为江,而不知其中流之尝为泽而甚广也,以此致误,宜无足怪。若其用字之同异,则经之凡例,亦自可攷,頋读者未深思耳。今但删去「东滙」「北江」之衍字,而正以「洞庭」为「九江」,更以经之凡例通之,则「过九江至于东陵者」,言导岷山之水,而是水之流,横截乎洞庭之口,以至东陵也,是汉水过三澨之例也。「过九江至于敷浅原者」,言导岷阳之山,而导山之人至于衡山之麓,遂越洞庭之尾,东取山路,以至乎敷浅原也,是导岍、岐、荆山而逾于河,以尽常碣之例也。以是观之,则经之文意,不亦既明矣乎?若更以它书攷之,则《山海经》云:「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汉《志》亦云:「庐江出陵阳东南,北入江。」盖陵阳者,丹阳之属县,今宁国府旌徳县有陵阳山,而三天子都乃在徽、饶之境,疑与陵阳腹背相直,故庐江者,得出其东南而西流北折,以为鄱、余二水,遂以防于彭蠡而入于江也。及其入江,则庐山屹立乎其西南,而江之北岸,即为郡之南境,疑江与山盖相因以得名,而郡境虽在江北,亦以其南直此江此山而名之也。
译又凭什么辨认哪是过去的江水、如今分流后处在中间的呢?况且从方位说,应该称为“向南汇合”,不应称为“向北汇合”。从实际情况计算,湖口以东如今只看见一条江,并看不见它分成支流。那么所谓汉水汇成彭泽、江水也前往汇合的说法,同样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这一种说法既然处处穷于解释,于是又出现了水味不同、洲渚有别的说法,但最终也免不了陷入困境。若说水味不同,那么不知道大禹当年跋山涉水、过门不入、手脚磨出厚茧却不以为苦,究竟是为了大力救济天下陷于昏昧困苦的百姓,使他们能够居住在平地上,有衣穿、有饭吃,完成他们的生计呢,还是像陆羽、张又新之流,只想在口舌之间细分毫厘,来获得一时饮茶的快感呢?唉,以此作为说法的人,也可以说是幼稚无知、极不思考了。况且黄河所汇入的漆水、沮水、泾水、渭水、伊水、洛水、▯水、涧水以及其他支流很多,从来没有水味不同的说法。济水所经过的地方,有时潜入地下,有时显露地面,有时停滞,有时流动,变化并不相同,也从来没有水味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偏偏到这里要这样详尽争辩呢?这也可以看出它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若说是洲渚有别,那么关于九江的开凿问题,我前面已经辨析过了。如果果真如此,汉水流入长江之后,就应当始终有一个洲夹在两者之间,作为江、汉的分界;而湖口汇合之处,也应当各自分成两股,作为流入、流出的区别,这样才可以。然而如今这些都没有。湖口横渡之处,我曾经经过,只看见船北面是大江的浑浊水流,船南面是彭蠡清澈的上涨湖水罢了。彭蠡的水虽然被大江阻挡而不能泄出,但等到水面平缓后,也会沿着可以通行的缝隙向东流,并且始终与江水相持而行。哪里看得见所谓中江、北江的分别呢?这又可以看出它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若说古代九江就是今天的江州,古代敷浅原就是今天的德安县,那么汉代九江郡本来在大江北面,而今天所谓江州,实际上是武昌郡的柴桑县;后来把江北的寻阳县与柴桑县合并设置郡,又从江北迁到江南治所,所以江南才有了寻阳这个名称;后来又因寻阳改称江州,实际上并不是古代九江的地方。何况经文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然后汇入彭蠡”,从今天江州城下到湖口县才四十里,不知道东陵究竟在什么地方?它有什么可以标明区别的地方,记载却如此繁密、短促而屡次出现呢?又说“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这就已经从江州顺流向东到湖口,又逆流向南上行彭蠡一百多里,然后才到达那里,这又怎么解释呢?这又是无法成立的荒谬说法。至于今天所谓的敷浅原,山体很小而且低矮,不足以作为明显标志;而它的整体主脉正好隆起成为庐阜,十分高大,正好尽于大江与彭蠡交汇之处。要辨认衡山向东伸出的一支山脉所到的尽头,只有这里才合适。如今却把它们反过来说,我恐怕是古今山川名称有所不同,而传述者未必得到了真实情况。类似这样的差错很多。读书而不思考、思考而不考察的人,既昏昧又草率,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其中也有心里知道错误、嘴上却不敢说的人,反而牵强附会、穿凿解释来掩盖过失;他们越是机巧,谬误反而越明显,使有见识的人读来更加怀疑、更加不敢相信。只有国初胡秘监旦、近世晁詹事说,都把九江解释为洞庭湖,他们援引的证据都极为精密广博;而莆田人郑樵、字渔仲独自认为“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十三字是衍文,这也算说得对。我亲眼看到了彭蠡有源、两江不分的实际情况,又参照这三种说法,深入依据事理和形势加以推求,这才终于弄清楚它们为什么会出错。洪水造成的灾害,只有黄河最严重;兖州又在黄河中游,河道弯曲、水流缓慢,地势平坦、土质疏松,所以黄河在这里造成的灾害尤其严重。因此治理水患,历时十三年,才和其他州相同。我私下推想,当时只有这类地方事情紧急、百姓困苦、形势严重、劳役繁重,所以大禹亲自到那里督促,不能一天离开。至于梁州、雍州、荆州、扬州,地势偏远,水流湍急,不等疏通开凿本来就已经畅行,那么分派官属前往巡视,也是可以的。何况洞庭湖、彭蠡之间是三苗氏居住的地方;当时那里水泽山林幽深昏暗,深不可测,他们又凭借险阻顽抗而不肯立即服役,前往的官属本来未必敢马上深入其境。因此他们只看见彭蠡是湖泽,却不知道它的水源十分遥远而且众多;只看见洞庭下游已经成为长江,却不知道其中游曾经是广大的湖泽。由此造成错误,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至于用字的同异,经文的条例本身也可以考察,只是读者没有深入思考罢了。如今只删去“东汇”“北江”这几个衍字,并把“洞庭”订正为“九江”,再依据经文的条例加以解释,那么“经过九江到达东陵”,说的是导引岷山的水;这条水流横穿洞庭湖口,直到东陵,这和汉水经过三澨的例子相同。“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说的是导引岷山南面的山脉;导山的人到达衡山山麓,于是越过洞庭湖尾部,向东沿山路行进,直到敷浅原,这和导引岍山、岐山、荆山而越过黄河,直到常山、碣石的例子相同。这样看来,经文的文意不就已经清楚了吗?如果再用其他书籍考察,《山海经》说:“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流入江,在彭泽以西。”西汉《地理志》也说:“庐江发源于陵阳东南,向北流入江。”陵阳是丹阳郡的属县,如今宁国府旌德县有陵阳山;三天子都在徽州、饶州境内,疑心它与陵阳前后相对,所以庐江能够从其东南发源,向西流后折向北,成为鄱水、余水,最后汇入彭蠡而进入长江。等它流入长江后,庐山高高耸立在其西南面,长江北岸就是郡的南境;我推测江与山大概相互依托而得名,而郡境虽在江北,也因南面正对这条江和这座山而命名。
然则彭蠡,安得为无源,而必待汉滙江防而成哉?汉《志》豫章为郡,领县十八,其彭蠡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西」,其余则言水入湖汉。者八,入大江者一,而湖汉一水,则又自雩都东至彭泽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也。按今地势,彭蠡既与江通,而豫章诸水不由彭蠡,别无入江之路,则湖汉者即是彭蠡,而其所受众水之源,又不止于庐江而已也。以此而观,则《山海经》之言犹有未尽,且其曰「入江彭泽西」者,本谓迳彭蠡县之西而入江耳,而语意不明,遂若析江与泽各为一水,而一东一西以入江者,此亦其立言之疵也。《汉志》又自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又不知入大江者亦必猪于彭蠡而别为一例,又不知湖汉之为湖汉,正以其泽名之而复兼以汉称,则又承《禹贡》之误而弗深考也。至于雩都之水,则但见其为一郡众流之最逺者,而遂推为湖汉之源以主其名,则又不知湖汉之名初非一水,必自隆兴以北众水皆防猪为大泽,然后可以名之,非雩都一水所可得而専也。至如郑渔仲「汉水衍文」之説固善矣,而其下文「江水东迤北防于滙,东为中江入于海」之数言,似亦可疑,而彼犹未能尽正也。呜呼,《禹贡》所载者九州之山川,吾之足迹未能遍乎荆扬,而见其所可疑者已如此,不知耳目见闻之所不及,所可疑者又当几何,是固不可得而知矣。至于经之凡例,本自明白,而诸儒乃有过为新竒之説以乱之者,若论导山而逾于河,而以为导岍岐、荆山之脉使之渡河以为壶口诸山之类,则亦不待闻见之及而知其谬矣。夫禹之治水,随山刋木,其所表识诸山之名,必有髙大可以辨疆域,广博可以奠民居,故谨而书之,以见其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脉络之所自来,若今论▯法者之所言也。若必实以山脉言之,则亦自有可言,而尤足以见其説之谬者,盖河北诸山本根脊脉皆自代北寰武、风宪诸州乗髙而来,其脊以西之水则西流以入龙门为西河之上流,其脊以东之水则东流而为桑乾道幽冀以入于海,其西一支为壶口太岳,次一支包汾晋之源而南出以为析城王屋,而又西折以为雷首,又次一支乃为太行,又次一支乃为常山,其间各隔沁潞诸川不相连属。岂自岍岐跨河东度而反为是诸山哉?若过九江至于敷浅原,亦有袭其谬者以为衡山之脉东度而来,则以见闻所及而知其必不然也。盖岷山之脉,其一支为衡山者已尽于九江之西,其一支又南而东度桂岭者,则包湘源而北径潭袁之境以尽于庐阜,其一支又南而东度大庾者,则包彭蠡之原以北至乎建康,其一支则又东包浙江之源而北,其首以尽于防稽,南其尾以尽乎闽越也。岂衡山之脉能度九江而其度又直为敷浅原而已哉?又有欲以扬州之三江即为荆州之中江北江,而犹病其阙一,乃頋彭蠡之余波适未有号,则姑使之潜冐南江之名以足之,且又自谓圣经书法之妙,非它人之所及,是亦极巧而且新矣。然自湖口而下江本无二,安得有三?且于下文之震泽又悬隔辽敻而不相属也,则又安能曲説而强附之哉?问诸吴人,震泽下流实有三江以入于海,彼既以目騐之,恐其説之必可信,而于今尚可攷也。因并论之以俟来者有以质焉。明禹贡疑误辩 张 吉贡于嶓▯,导汉之下,则曰南入于江东滙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于岷山导江之下,则曰东迤北防于滙,东为中江,入于海。此二条者,朱子及九峯蔡氏皆以为彭蠡乃江西诸水所潴,固无仰于江汉之所滙,而江汉二水并持东下,又不见所谓北江、中江者,执是以疑经文之误,其説甚备。愚尝亲歴其地,细观其説,而以经文证之,乃知经本无误,二先生之説皆过论也。夫滙本训回,乃下流泛溢,他水势不能泄,于是回旋渟滀,潴而为泽之谓也。今春夏之间,江汉水涨,则彭蠡之水郁不得流,而逆注倒积,漭为钜浸,茫然数百余里,无复畔岸,其滙为泽,盖如此。虽无仰于江汉之所入,然实赖其下流充牣,故湖水壅阏沮抑而不能出,方能成其泽耳,非谓江汉之水截入泽内而为滙也。若其截入为泽,则但如他条曰至曰入可也,何必变文言滙哉?
译既然如此,彭蠡怎么能说没有水源,非要等汉水、江水汇合才形成呢?汉《地志》记载豫章为郡,统辖十八县;其中彭蠡县下注说:“《禹贡》所说的彭蠡泽在西面。”其余县中,说水流入湖汉的有八处,说流入大江的有一处;而湖汉是一条水流,又从雩都向东到彭泽入江,全程一千九百八十里。按照今天的地势,彭蠡既然与长江相通,而豫章各地的水流不经过彭蠡便没有别的入江通道,那么湖汉就是彭蠡;它所承受的众多水源,也不只是庐江一处。由此看来,《山海经》的说法仍然没有说尽;而它说“在彭泽以西流入江”,本来是说经彭蠡县西面流入长江,只因语意不明,竟好像把江与泽析分为两条水流,一条向东、一条向西流入长江。这也是它措辞上的缺陷。《汉志》又不知道湖汉就是彭蠡,因而把两者分开说;又不知道所谓入大江的水也必定蓄积在彭蠡,却另立一例;还不知道湖汉之所以称湖汉,正是因为它以湖泽为名,又兼用“汉”字称呼;这又是承袭《禹贡》的错误而没有深入考察。至于雩都的水,只看到它是一个郡中众多水流里最远的一条,便推断它是湖汉的源头,并以此确定湖汉之名;却不知道湖汉这个名称本来并不专指一条水,必须由隆兴以北众多水流都汇聚蓄积成为大泽,才能称为湖汉,不是雩都一条水流所能独占的。至于郑渔仲提出“汉水为衍文”的说法,当然很好;但他下文所说“江水向东曲折,向北汇入彭蠡,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几句话,似乎也值得怀疑,而他还没有完全订正。唉,《禹贡》记载的是九州的山川,我的足迹还没有遍及荆州、扬州,亲眼看到的可疑之处已经这样多;不知道耳目见闻没有达到的地方,可疑之处又有多少,这本来就无法知道。至于经文的条例,本来十分明白,诸儒却有人提出过分新奇的说法来扰乱它。例如论说导引山脉而越过黄河,认为这是导引岍山、岐山、荆山的山脉,使它们渡过黄河而成为壶口等山脉之类;即使不依靠亲闻亲见,也知道这种说法错误。大禹治水,沿着山势砍伐树木;他所标记、记载的山名,必定高大到可以辨明疆域,广阔到可以安定百姓居处,所以谨慎地记下,以显示施工程度的先后,并不是有意推求山脉从哪里延伸而来,正如今天谈论葬法的人所说的那样。如果一定要从山脉实际情况来说,也不是不能谈;而这反而更加足以显示那种说法的错误。黄河以北各山的根基和脊脉,本来都从代北的寰武、风宪诸州沿高地而来。脊脉以西的水向西流,进入龙门,成为西河的上游;脊脉以东的水向东流,成为桑干河,经幽州、冀州流入大海。西面的一支成为壶口、太岳;第二支包绕汾水、晋水的源头,向南伸出成为析城、王屋,又向西折成为雷首;再下一支成为太行;再下一支成为常山。这些山脉之间分别隔着沁水、潞水等河流,并不相互连接。难道它们是从岍山、岐山跨过黄河向东延伸,才反而成为这些山吗?若说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也有人沿袭这种错误,认为衡山的山脉向东越过九江而来;只要根据所能见闻的情况,就知道这一定不对。岷山的山脉,其中一支成为衡山,已经在九江以西终止;另一支向南再向东越过桂岭,包绕湘水源头,向北经过潭州、袁州境内,终止于庐阜;另一支向南再向东越过大庾岭,包绕彭蠡源头,向北到达建康;还有一支向东包绕浙江源头而向北,其首部终于会稽,南面的末端终于闽越。难道衡山的山脉能够越过九江,而越过之后又只直达敷浅原吗?又有人想把扬州的三江直接当作荆州的中江、北江,却还苦于少了一江,于是看到彭蠡的余波恰好没有名称,便姑且让它冒充南江的名称来补足;还自称这是圣经行文的妙处,不是别人所能达到的。这种说法也极其巧妙而新奇。然而从湖口以下,长江本来没有分成两条,怎么会有三江?况且下文的震泽又相隔遥远,彼此并不相连,又怎能牵强曲解、强行附会呢?我曾向吴地人询问,震泽下游确实有三条江流入海;他们既然亲眼验证过,恐怕这种说法确实可信,而且如今仍可考察。因此把这些问题一并论述,等待后来的人加以考订。明 《禹贡疑误辩》 张吉 《禹贡》在记述嶓冢山、导引汉水之后说: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泽就是彭蠡,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在记述岷山、导引长江之后说:向东曲折,向北汇入彭蠡,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这两条,朱子和九峰蔡氏都认为彭蠡是江西各水蓄积而成,本来不依赖江水、汉水汇合;而江、汉两水并流向东,也看不见所谓北江、中江,于是据此怀疑经文有误,他们的论说相当完备。我曾亲自经过那里,仔细观察他们的说法,并以经文互相验证,才知道经文本来没有错误,二位先生的说法都是过度推论。所谓“汇”,本义是回旋,指下游泛滥,其他水势无法泄出,于是回旋停滞、蓄积成泽。如今春夏之间,江水、汉水上涨,彭蠡之水受阻不能流出,逆向倒流积聚,漫成巨大的水浸,茫茫数百里,不再有边岸;它汇聚成为湖泽,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它不依赖江水、汉水流入其中,但实际上依赖下游水势充满,所以湖水壅塞、受阻而不能流出,才能形成湖泽;并不是说江、汉之水截断流入泽中而形成“汇”。如果真是截断流入而成为湖泽,那么只要像其他条文一样说“至”或“入”就可以了,何必改变文辞说“汇”呢?
此东滙泽为彭蠡,东迤北防于滙,本无误也。汉水不言防者,为江水所隔,与彭蠡不相接也。江水不言彭蠡者,与汉互见也。逮乎二水渐消,则彭蠡之水溢出大江,循南岸而行,与二水颉颃趋海,所谓其北则江汉之浊流,其南则鄱阳之清涨是已。苐江水濬发最在上流,其次则汉水自北岸而入,又其次则彭蠡之水自南岸而入,三水并持东下,则江为中江,汉为北江,而彭蠡之水入江并流为南江者,不言可知,非谓分支各▯判然殊途为二江也。此东为北江,东为中江,入于海,亦无误也。而理明义精,如我朱子、九峯,又其髙弟,乃皆不能无疑于斯,何与?况经文简奥,其言南入于江东滙为泽,盖亦无逺不包,而曰南曰东,与今水道屈折迤逦势正相符。今却又云本文自有谬处,与今水道全然不合,不可强解,此不可晓也。又按江水自东陵而下,汉水自汉阳而下,其势皆渐趋东北,今湖口为江汉所滙之处正在东陵,汉阳东北,与经文亦合。今却又云于汉水,则宜改曰南滙彭蠡;于导江,则宜改曰南防于滙。此又不可晓也。若夫所谓横截而南入于鄱阳,又横截而北流为北江,又谓至此而后一先一后以入于彭蠡。既滙之后,又复循次而出以为二江,此自説者之误,非经文之误也。盖经意以为汉虽入江,而自循北岸以达于海,不可泯灭,故有东滙北江入海之文。朱子偶未之思,以为二水既合,则有江无汉,故既疑其误,而复有取于郑樵之説,以为「东滙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三句疑衍。蔡氏笃信朱子,不复别求其説,遂再立论以疑经,皆非也。或曰:南之有江,犹北之有河,皆大水也。然渭水、洛水皆入于河,源逺出闷磨黎山,自积石、龙门而下,气势雄猛,流波汹洽;而洛、渭二水近出鸟鼠同穴、熊耳诸山,不数百里遂达于河,几不能见,安得与河为敌?若夫江源出于岷山,汉源出于嶓▯,既不相逺,而其通流之地大小虽殊,终不相揜,则汉虽入江,犹得各纪其为滙为江入海之实,夫岂过乎?河可以包渭、洛,而江不得以包汉?故于兖州则曰「九河既道」,不兼渭、洛而言;荆州则曰「江汉朝宗于海」,对举二水而并言之,贡之立义精矣。呜呼!经赖真儒而明,贡有朱子及蔡氏者为之辩析,其义犹晦,信夫説经难矣。国朝敷浅原辩 李 滢按敷浅原出于《禹贡》,其名最古。考《书经》注疏及《汉书·地理志》,皆以为即豫章歴陵县▯昜山。又《水经》云:敷浅原在豫章歴陵县西,彭蠡泽在豫章彭泽县北。《一统志》云:傅昜山,古文谓敷浅原也,根盘三十里,为徳安一邑之镇。准此三説,则敷浅原似非庐山矣。然考徳安之傅昜山,甚小而卑,不足当匡庐之什一。今观《禹贡》所载,言水则江淮河汉济泗彭蠡震泽,言山则太行王屋碣石太华岍岐岷衡,皆名山大川,为九州疏导所攸系。兹言导南条江汉之水,为濬江水之经始,不应舎其大者言其细者。窃以大禹之时,距洪荒未逺,豫章诸郡之山川未有定名。言敷浅原者,即蔡传所云岷山之脉,其南一支度桂岭,北径袁筠之地,连延过九江诸山之总名耳。谓庐阜一带幷傅昜诸山皆敷浅原,则可谓敷浅原之非庐山,则不可。蔡传以庐阜在大江彭蠡之交,最髙且大,所当纪志,是明以庐阜为敷浅原。祗因无可考据,传疑未传信也。按《南康旧志》:山南紫霄峯有「敷浅原」三大字,未详何时劖石。王忠文祎《六老堂记》:「庐山,《禹贡》所谓敷浅原也。」李梦阳《瀑布赋》:「遡敷原之上疆。」其説固非无据者。至郑端简晓古言,遂确然以敷浅原为庐阜。而云间夏允彞合注,又引大禹治水刻石为证,而深辩汉唐注疏之非。余于是编之志舆地,因详载经文传注并诸家之説,以为庐阜最古之名出于《禹贡》者如此。太白书堂辩按范传正《李白新墓碑》云:白之先客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绵州之属邑,有大小匡山。白读书于大匡山,有读书台尚存。其宅有青莲乡,后废为僧房,号陇西院,盖以太白得名。杜子美诗云:「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杜修可引范碑解之曰:「此言匡山乃彰明之大匡山,非浔阳庐江郡之匡庐山。」而黄鹤注引太白庐山诸诗及南康军图经、太白《送侄嵩游庐山序》辨之,以为指浔阳匡庐山而言。至近代杨天恵《彰明逸事》又云:「始太白与杜甫相遇梁宋间,结交甚欢,久乃去,客居徂徕山。甫从严武成都,太白益流落不能归。」故甫诗云:「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学者多疑太白为山东人,又以匡山为匡庐,皆非也。余考正史及太白年谱,天寳十四载乙未,白避地庐山,为永王璘迫胁。至乾元元年戊戌,流夜郎;
译“向东汇聚成泽成为彭蠡,向东曲折向北汇入彭蠡”本来没有错误。汉水不说“汇入”,是因为被长江隔开,与彭蠡不相接。记述长江不说彭蠡,是因为与汉水互相发明。等到两水渐渐消退,彭蠡的水便溢出进入大江,沿着南岸流动,与江、汉二水并行趋向大海;所谓北面是江、汉的浑浊水流,南面是鄱阳湖清澈的上涨水流,就是这种情况。只是江水最先在上游汇入,其次是汉水从北岸流入,再其次是彭蠡的水从南岸流入;三水并流向东,于是江水成为中江,汉水成为北江,而彭蠡之水入江后并流而成为南江,这是不说也能明白的,并不是说各支流分开、界限分明、各走不同道路而成为两条江。这就是“向东成为北江,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同样没有错误。然而像朱子、九峰这样理明义精、又是高明弟子的学者,竟然都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这是为什么呢?何况经文简要深奥,它说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泽,本来就是概括很远的地方;“向南”“向东”也与如今水道曲折迤逦的形势正相符合。如今却又说原文自有错误,与今天的水道完全不合,不能强行解释,这实在令人不明白。又考察长江从东陵以下、汉水从汉阳以下,水势都逐渐趋向东北;如今湖口正是江、汉汇合之处,在汉阳东北方向,这与经文也相合。如今却又说,关于汉水,应该改作“向南汇入彭蠡”;关于导引长江,应该改作“向南汇入彭蠡”。这同样令人不明白。至于所谓横截向南流入鄱阳,又横截向北流成为北江,还说到了这里以后汉水、江水一先一后流入彭蠡,汇合以后又依次流出成为两条江,这只是论说者自己的错误,不是经文的错误。经文的意思是,汉水虽然流入长江,却仍沿着北岸流到大海,不能把它混同消灭,所以有“向东汇聚成北江,流入大海”的文字。朱子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认为两水既然合流,就只有长江而没有汉水;所以一方面怀疑经文有误,另一方面又采纳郑樵的说法,认为“向东汇聚成泽为彭蠡,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三句疑似衍文。蔡氏笃信朱子,不再另外寻求解释,于是又立论怀疑经文,这些都不对。有人说:南方有长江,正如北方有黄河,都是大水。但渭水、洛水都流入黄河;黄河源远,发源于闷磨黎山,从积石山、龙门以下,水势雄猛,波涛汹涌;而洛水、渭水分别近源于鸟鼠同穴山、熊耳山等山,流了不到几百里便到达黄河,几乎看不见它们的独立形态,怎么能与黄河相抗呢?至于长江发源于岷山,汉水发源于嶓冢山,二者相距并不远;它们汇流的地方虽然大小不同,最终却并不互相吞没。因此汉水虽然流入长江,仍然可以分别记载它汇入、成为江流、流入大海的实际情况,这难道有错吗?黄河可以包容渭水、洛水,长江却不能包容汉水吗?所以《禹贡》在兖州只说“九河已经疏通”,并没有把渭水、洛水包括在内;在荆州则说“江水、汉水一同朝宗于海”,把两条水并列来说。贡文的立意是精确的。唉,经文依靠真正的儒者才得以阐明;《禹贡》有朱子和蔡氏为它辨析,意义仍然昏暗,由此可见解释经书确实困难。本朝 《敷浅原辩》 李滢 按:敷浅原一名见于《禹贡》,它的名称最为古老。考察《书经》的注疏和《汉书·地理志》,都认为它就是豫章郡历陵县的[原文“▯昜山”字样疑为地名异写或OCR讹误]。又《水经》说:“敷浅原在豫章郡历陵县西面,彭蠡泽在豫章郡彭泽县北面。”《一统志》说:“傅昜山,古文所说的敷浅原就是它;山根盘绕三十里,是德安县一县的镇山。”按这三种说法,敷浅原似乎不是庐山。然而考察德安的傅昜山,山势很小而低矮,不足以与匡庐山的十分之一相比。现在看《禹贡》所记载的内容:说到水,有江、淮、河、汉、济、泗、彭蠡、震泽;说到山,有太行、王屋、碣石、太华、岍、岐、岷、衡,都是名山大川,关系到九州水道疏导的大事。这里说疏导南方支流江水、汉水,是疏浚江水的开始,不应舍弃大的山川而只说细小的山岭。我私下认为,大禹治水时距离洪荒时代还不远,豫章各郡的山川尚未有固定名称。所谓敷浅原,就是蔡传所说的岷山山脉:向南的一支越过桂岭,向北经过袁州、筠州一带,绵延经过九江诸山的总称罢了。说庐山一带连同傅昜等山都是敷浅原,可以;说敷浅原不是庐山,则不可以。蔡传认为,庐山位于大江与彭蠡的交汇处,最高大,正应当记录在志书中,这显然是把庐山当作敷浅原。只是因为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所以传下来的只是疑说,不能当作确证。按《南康旧志》记载:山南紫霄峰上有“敷浅原”三个大字,不详是什么时候刻在石上的。王忠文祎《六老堂记》说:“庐山,就是《禹贡》所说的敷浅原。”李梦阳《瀑布赋》说:“溯敷原的上界而行。”这些说法本来并非毫无根据。到了郑端简晓古,便明确地把敷浅原认定为庐山。云间夏允彝合注时,又引用大禹治水刻石作为证据,竭力辨明汉、唐注疏的错误。我因此在这部志书的舆地部分,详细记载经文、传注和各家的说法,以说明庐山作为最古老的名称,出自《禹贡》的情况就是如此。太白书堂辨 按范传正《李白新墓碑》说:李白的先人曾客居蜀地彰明,李白就出生在那里。彰明是绵州所属的县,那里有大、小匡山。李白曾在大匡山读书,读书台至今还在。他的住宅所在之处有青莲乡,后来废弃改作僧房,名为陇西院,大概是因太白而得名。杜子美诗说:“匡山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也愿回来。”杜修可引用范碑解释说:“这里说的匡山,是彰明的大匡山,不是浔阳庐江郡的匡庐山。”黄鹤注却引用太白歌咏庐山的诗篇、南康军图经以及太白《送侄嵩游庐山序》来辨析,认为诗中指的是浔阳的匡庐山。到了近代,杨天惠《彰明逸事》又说:“当初太白与杜甫在梁、宋之间相遇,结交十分欢洽,后来很久才分别;太白客居徂徕山。杜甫跟随严武到了成都,太白更加流落,不能回去。”所以杜甫诗中说:“匡山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也愿回来。”学者多因此怀疑太白是山东人,又把匡山当作匡庐山,这些都不对。我考察正史和太白年谱,天宝十四载乙未年,李白为躲避战乱到了庐山,被永王李璘强迫胁持。到乾元元年戊戌年,流放夜郎;
己亥,半道承恩放还。曾文定巩《翰林集序》云:「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迫致之。」又太白居庐山见于其诗文甚伙。杜陵之诗,盖愿其得遂终隐之志,而以匡庐为归,曰「不见」、「曰归来」,危之乎?望之也。考吴若《杜诗编年》载此诗在绵汉、梓州间,而黄鹤注以为乾元二年作,与杨氏彰明所纪嵗月不合。至曾南丰序又云:「白以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计其地与蜀最近。」又范氏所为墓碑,距太白时不甚逺,所云大匡山、太白读书台尚存,似非无据。杜公之诗,或祝其生于斯者归于斯,又或以已之客所望,客之归,皆未可知。今为两存其说云。宋刚説 苏 轼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乎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生平多难,尝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明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内。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竒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防鞫吏士有罪。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幷案,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卒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岂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説。建中靖国元年二月十四日。龙泉县上宏修桥説 文天祥修桥辟路,佛家以为因果。世之求福田利益者,所以乐为之趍,而佛家者流所以积心竭力,勤苦奉承而不之厌也。子过泉江道上,宏闻有郭公者主石桥之役,盖毁家以成之,而僧昙发则朝夕为之督其事,颇难其力不倦其心,盖可取焉。邀予为之疏,惟予不得以与斯举也。郭老矣,迫于其请,则念儒书中是亦为溱洧济人之事,虽其事之偏,而视夫拔一毛不以利人,而但朘人以肥已者为有问矣。郭公之所为若此,是邦之人若士观感动悟,其能以自己于心乎?夫善者性之所自然,为善者人之所同欲,罔俾郭公専美是邦可也,而岂必曰福田利益之故哉?因书以畀昙发,使持示是邦之可语者明。封禁考略 李 鸿信古荒服,所谓吴头楚尾是也。秦尚为不垦之土。汉武帝征闽越,由分水关入,而道路始通,不及贡赋。东吴始建郡治,析为二县。歴晋至唐,徙废不常。乾元初,信州始有画壤。云宋平江南,分为江东路,于铅山分水关置驿,由崇安入闽;又于永丰柘阳关亦置驿,由浦城入闽,是为二大关,相去数百里。而其间空弃数百里,在分水崇安之东,柘阳浦城之西者,则所谓封禁山是也。在昔冦乱,大抵由是酿衅,是以传禁不通。人烟入我明,而始益严扃钥,因以得名。其隶建寜者,姑未暇述。其在广信者,实名铜塘,俗传产铜,殊未可深晓。今江西通志及郡志皆云:此山在府南百里,险絶陡峻,称为一郡要害。山有九井幽路,偪侧备歴险阻,始达,余则不可复入矣。人迹既达,平陂逺近,皆不可得而知也。峭萼防茸,攀援藤萝,仅得至半卑者,则滙为水泽,临为絶壑,毒龙猛兽之所居也。
译己亥年,走到半路承蒙皇恩被释放回还。曾文定巩《翰林集序》说:“永王李璘任东南节度使时,李白当时隐居庐山,李璘强迫他前往。”此外,太白居住庐山的事,见于他的诗文非常多。杜陵的诗,大概是希望他实现最终隐居的志愿,把匡庐当作归宿,所以说“不见”“归来”,究竟是为他担忧,还是对他有所期望呢?考察吴若《杜诗编年》,记载这首诗作于绵州、汉州和梓州之间;黄鹤注则认为作于乾元二年,与杨氏《彰明逸事》所记的年月不合。曾南丰序又说:“李白因永王李璘的事情长期流放夜郎,于是泛舟经过洞庭湖,上行三峡江,到了巫山,计算其地理位置,与蜀地最近。”再者,范传正所撰墓碑距离太白生活的时代不远,所说大匡山、太白读书台尚且存在,似乎并非毫无根据。杜公的诗,也可能是祝愿生于那里的人归于那里;也可能是以自己的客居之地寄托对友人归来的期望,这些都无法确定。现在姑且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宋 刚说 苏轼 孔子说:“刚强坚毅而质朴木讷的人,接近仁。”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德。”所喜爱刚强,并不是喜爱它的刚强本身,而是喜爱其中的仁德;所厌恶奸佞,也不是厌恶他的巧言,而是厌恶他没有仁德。我一生多遭患难,曾亲身验证过这一点。凡是使我脱离困厄的人,都是平日令人敬畏的人;把我推入险境的人,都是过去令人喜欢的人。因此我知道,刚强的人一定有仁德,奸佞的人一定没有仁德。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回来,见到故人,询问朋友的生死存亡,追述平生所见的刚强之人,其中有些已经不幸去世了。像孙君介夫,名立节,真可以说是刚强的人。当初我的弟弟子由任条例司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辞职离去。王荆公对孙君说:“我的条例司正应当得到像您这样明敏的人。”孙君笑着说:“您错了,应当寻找胜过我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会愿意做条例司的官。”王荆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进入内室。孙君也快步走了出来。孙君任镇江军书记时,我任钱塘通守,往来于常州、润州之间,曾在京口见到他。当新法刚开始实行时,监司都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他们约束属吏像捆扎湿物一样严酷,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畏孙君,说:“这就是抗拒丞相、不肯做条例司官的那个人。” 谢麟办理溪洞事务时,州守王奇与蛮人交战而死,孙君任桂州节度判官,负责审讯被防守、鞫问的有罪吏士。谢麟于是逮捕大小使臣十二人,交给孙君一并审理,并且想把他们全部斩首。孙君坚持认为不可,谢麟用言语侵犯他。孙君说:“审理案件应当根据实情,官吏应当遵守法律;拖延阻挠、没有及时进军,是各位将领的罪过。他们既然已经认罪伏法,其他人难道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非法杀人,那么就由经制司自己去办,与我有什么关系?”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命令,孙君也上奏揭发谢麟干预狱事。刑部最终按照孙君所说办理,十二人都没有被杀,有的人还因此升了官。我由此更加知道刚强的人一定有仁德。没有仁德的人,能够用一句话使十二个必死之人活下来吗?孔子所处的时代,可以说君子很多,但他却说“没有见到刚强的人”,正说明这种人难得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世人竟说“太刚强就会折断”,士人所忧虑的是不刚强罢了;对刚强还要长期培养、成就,尚且担心不足,哪里应该忧虑他太刚强,反而用“折断”来恐吓他呢?折断还是不折断,是天意,不是刚强的过错。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鄙陋而害怕失去利益的人。孙君一生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只记下这两件,留给他的儿子勰、勴,说明刚强的人一定有仁德,以印证孔子的说法。建中靖国元年二月十四日。龙泉县上宏修桥说 文天祥 修桥、开路,佛家认为这是因果善业。世上那些寻求福田利益的人,因此乐意去做;佛门中人也因此尽心竭力、辛勤奉行而不感厌倦。您经过泉江道上时,宏听说有一位郭公主持修石桥的工程,大概倾尽家产才建成;僧人昙发则早晚督促这件事,十分劳苦而心志不倦,这确实值得称取。郭公邀请我为此写一篇疏文,只是我不能亲自参加这项事业。郭公年纪已老,又迫于他的请求,于是我想到儒家书中,这也属于像溱水、洧水上帮助人渡河那样的事情;虽然所做的事情有局限,但与那些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拔下来帮助别人、只会剥削别人来肥厚自己的人相比,已经算是有可取之处了。郭公所做的既然如此,本地士民若受到感动而有所觉悟,难道能够安然置之而不反省自己的内心吗?善是人的本性自然流露,行善是人人共同的愿望。不要让郭公一人独占本地的美名就可以了,难道一定是为了求福田利益吗?因此写下这些话交给昙发,让他拿去给本地可以劝说的人看。封禁考略 李鸿 信州自古是荒远的边服之地,所谓“吴头楚尾”就是这里。秦代尚且把它看作未经开垦的土地。汉武帝征伐闽越,从分水关进入,这里才开始道路相通,但还没有达到输送贡赋的程度。东吴开始设置郡治,分为两个县。历经晋代直到唐代,迁徙、废置都不固定。乾元初年,信州才开始划定疆界。宋朝平定江南后,分设江东路,在铅山分水关设置驿站,从崇安进入福建;又在永丰柘阳关设置驿站,从浦城进入福建,这就是两座大关,相距数百里。两关之间有数百里空弃之地,东面是分水、崇安,西面是柘阳、浦城,所谓封禁山就在这里。从前盗乱大多由此酿成祸端,因此相传禁止通行。明代人口进入这里后,才更加严格地关闭关隘、锁钥,封禁山也因此得名。隶属于建宁的部分,姑且不谈。属于广信的部分,实际名叫铜塘,民间传说这里产铜,但实在难以详知。如今《江西通志》和郡志都说:这座山在府城南面一百里,险峻陡绝,是一郡的要害。山中有九井幽深小路,狭窄逼仄,必须历尽险阻才能到达;再往里便无法进入。等到有人迹可达之后,远近地势是平是陂,都无法知道。山势峭拔、草木繁密,只能攀援藤萝到达半山;低洼处便汇成水泽,临近处便是绝壁深壑,是毒龙猛兽居住的地方。
前世传此山周围数百里,实广长各三四百里。北东西三面则属广信属邑之上饶、永丰、玉山;南东西三面则属福建建寜之浦城、崇安。虽绾带三省,而去浙尤为密迩。永丰小路一通衢之江,常一通处之龙景,皆仅数十里,是谓三省之交。其在分水、柘阳二关,别有小径可通往来者,往时大盗叶宗留、邓茂七、陶得二等,令其党阴通间谍,人不复知,载在《鸿猷録》可考。又自铅山接弋阳、贵溪,别通邵武、延平、建寜三郡,皆在万山问逺者,相去数百里,近者百余里。嘉靖四十年,邵延山寇突至贵溪江窰山,所经弋阳亦被焚掠,皆由此道。赖都御史谭纶、总兵戚继光击郤之,即其地也。水脉数十条,总为三支:一支合上饶、永丰,经贵溪下流入湖,而合于江;一支合崇安、浦城,由福州;一支自永丰至江山防台衢,经钱塘皆入于海。此其壤境相通之大槩也。封禁一山,有内外新旧二处,其界则始前代永乐宣徳间,鑛徒入山久之,鑛乏山崩,没死者甚众。今名陷坑,俗名陷人坑,此为封禁内山之门户也。自此而外,如叶芳、舒里已坑,与永铅二县所属各隘诸土名,不可胜记。则自正统讨平宗留之后,槩为设禁,今已尽成宿莽矣。内山深防,奸宄易于托迹,非设外禁以固护之,则寇盗冐险一入,即可列栅自守。因以其间时出剽掠,为害滋蔓矣。有如寻引斧斤,实当隧而为之除道也。前自此山径路稍通之后,即为亡命渊薮。其始托名采木,实则利于铜铁,或妄意其间有银鑛也。考之往牒,大抵盗首以此诱聚流民,流民不知从而蝇集。始则各挟所有以铜铁贸易,往往相矜以利,又割取自长之菽粟,或击鲜烹肥,恣意无禁,初不忧其乏。已而积久食尽,于是刧之为盗,自相部署,出没无常,实计出于无聊耳。国朝九江考 楼 俨考之《禹贡》曰:九江孔殷。曰:九江纳锡大龟。又曰: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又曰:过九江至于东陵。再三提掇,岂是空文?而后世晁氏以为洞庭,曽氏实以沅、渐、元辰、叙、酉、湘、资、醴水依约《禹贡》,采摭《水经》,夫岂无见?而以云寻阳九▯则大相迳庭矣。《寻阳记》云:一曰乌白,二曰蜂,三曰乌,四曰嘉靡,五曰畎,六曰源,七曰廪,八曰提,九曰箘。《縁江图》云:一曰三里,二曰五州,三曰嘉靡,四曰乌土,五曰白蚌,六曰白乌,七曰箘,八曰沙提,九曰廪。茫茫禹迹,今皆不知其处。新莽之改豫章为九江也,刘氏则以湖汉九水入彭蠡泽者为九江,恐亦似是而非。《史记》去古未逺,《河渠书》云: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其言若信而可征。防之《汉书·地理志》九江郡注:江自庐江寻阳分为九。《后汉书·郡国志》寻阳县注: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郭璞《江赋》:流九▯乎寻阳。或者汉时犹有遗迹可寻,则各家之主寻阳者亦非无因也。若夫九江置郡,本属无稽。《史记·正义》曰:九江郡即夀州。楚自陈徙夀春,号曰郢。秦灭楚于此,立九江郡,原兼有庐江、豫章之地。则是秦之命名,未尝不本《禹贡》,而执其名以求其实,则不可也。即如庐江郡名本《山海经》,而谓所过彭泽即为庐江,亦难附防。要之,汉之九江郡,今之凤阳、庐州、滁州、和州也。定逺有九江郡城可考。汉之庐江郡,今之安庆也,有皖城、巣城、枞阳城可考。汉之寻阳县,今之九江府也。彭泽之小孤山、桑落洲一名九江口北岸即是宿松、徳化之浔阳江北岸即是黄梅、广济,犹有寻阳故城焉。按《晋书·地理志》:元康元年,割扬州之豫章、鄱阳七郡,割荆州之武昌三郡,合十郡,因江水之名而置江州。永兴元年,分庐江之寻阳、武昌之柴桑二县,置浔阳郡,属江州。则是今日之九江府,原非昔日之九江郡矣。惟是秦九江郡本不濵江,与寻阳九江自不相关。而谓寻阳九江与《禹贡》亦不相关,则又不然。盖寻阳一江,兼纳江汉,彼洞庭之水,亦何尝不从此入海?然则縁江图之始于鄂陵,终于江口,防于桑落洲,亦可想见。程氏论如太湖一湖而得名五湖,昭余祁一泽而得名九泽,可谓善于解经如是。而曰寻阳之九江即《禹贡》之九江可也。若以东陵、敷浅原山川之变迁,纷纷置辨,固矣。而陋者乃据广济蔡山、大龟牵合九江,则又徒滋其凿也。明重修忠节祠疏 周 忱
译前代传说这座山周围数百里,实际东西、南北各有三四百里。北、东、西三面属于广信所属各县的上饶、永丰、玉山;南、东、西三面属于福建建宁的浦城、崇安。虽然连接三省,但距离浙江尤其近。永丰的小路通向衢州江,常山的一条路通向处州龙景,都只有几十里,这就是三省交界处。在分水、柘阳两关,另有小路可以往来;过去大盗叶宗留、邓茂七、陶得二等,命令同党暗中打通道路、传递消息,外人再也不知道详情,事载《鸿猷录》,可以考查。又从铅山连接弋阳、贵溪,另通邵武、延平、建宁三郡,这些道路都在万山之中,远的相距数百里,近的也有一百多里。嘉靖四十年,邵武、延平山贼突然到达贵溪江窑山,所经过的弋阳也遭到焚烧劫掠,都是由这条道路而来。幸亏都御史谭纶、总兵戚继光将他们击退,交战地点就是这里。水脉有几十条,总的说来分为三支:一支汇合上饶、永丰的水流,经过贵溪,下游流入湖中,再与江水汇合;一支汇合崇安、浦城的水流,流向福州;一支从永丰流到江山,经过防台、衢州,经钱塘江流入大海。这就是这一地区境界相通的大致情况。封禁山有内山、外山,新禁、旧禁两处;其分界开始于前代永乐、宣德年间。当时矿工进山很久,矿藏枯竭、山体崩塌,陷死的人很多。如今称为陷坑,俗称陷人坑,这是封禁内山的门户。从这里向外,如叶芳、舒里已坑,以及永丰、铅山两县所属各处关隘和土名,多得无法记载。自正统年间讨平叶宗留以后,大体都设置了禁令,如今已经全都成为多年荒草丛生之地。内山深处险要,奸人盗匪很容易藏身;如果不设外禁加以巩固防护,盗匪冒险一旦进入,就可以列栅据守。因此他们不时从中出来抢掠,祸害越来越大。若有人寻找道路、砍伐斧斤,实在应当穿过山隧为之清除道路。过去自从这座山的道路稍稍畅通之后,这里就成为亡命之徒聚集的渊薮。他们开始假托采木,实际上是贪图铜铁,有的还妄想其中有银矿。考察过去的文书,大抵是盗匪首领用这个名义诱骗聚集流民,流民不知底细,便像苍蝇一样聚拢过来。起初各自带着所有物资,用铜铁进行贸易,往往彼此夸耀获利;又割取田中自行生长的豆粟,有时捕杀鲜牲、烹煮肥肉,任意享用而毫无禁制,起初并不担心食物缺乏。后来日子久了,粮食吃尽,于是抢劫而成为盗匪,互相部署,出没无常,实际上只是因无计可施而走上这条路。国朝 九江考 楼俨 考察《禹贡》说:“九江汇流深广。”又说:“九江进贡锡和大龟。”还说:“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又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反复提到九江,难道是空泛的文辞吗?后来晁氏认为九江就是洞庭湖,曾氏则确实把它解释为沅水、渐水、元辰水、叙水、酉水、湘水、资水、醴水等,依照《禹贡》并采录《水经》的说法,难道会毫无见识吗?但如果说寻阳的九条支流,就是九江,二者就相差很远了。《寻阳记》说:一条叫乌白,二条叫蜂,三条叫乌,四条叫嘉靡,五条叫畎,六条叫源,七条叫廪,八条叫提,九条叫箘。《沿江图》说:一条叫三里,二条叫五州,三条叫嘉靡,四条叫乌土,五条叫白蚌,六条叫白乌,七条叫箘,八条叫沙提,九条叫廪。茫茫禹迹,如今都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新莽改豫章为九江时,刘氏却认为湖汉地区流入彭蠡泽的九条水就是九江,恐怕也似是而非。《史记》距离古代不远,《河渠书》说:“我向南登上庐山,观看大禹疏导九江。”这话如果可信,便可以考证。再看《汉书·地理志》九江郡的注说:长江从庐江郡寻阳县分成九支。《后汉书·郡国志》寻阳县注说:县南有九江,向东汇合成为大江。郭璞《江赋》说:“九条支流在寻阳流过。”也许汉代还留有可以寻访的遗迹,那么各家主张九江在寻阳,也并非没有原因。至于设置九江郡这件事,本来没有可靠依据。《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就是寿州。楚国从陈地迁都寿春,称为郢。秦国在这里灭楚,设置九江郡,原来兼有庐江、豫章的土地。这样看来,秦代的命名未必不是依据《禹贡》;但如果拘泥于名称去寻找它实际所指的地方,就不行了。就像庐江郡的名称本出自《山海经》,却说经过的彭泽就是庐江,也很难牵强附会。总而言之,汉代九江郡,大致是今天的凤阳、庐州、滁州、和州一带。定远有九江郡城遗址可以考查。汉代庐江郡,大致是今天的安庆一带,有皖城、巢城、枞阳城遗址可以考查。汉代寻阳县,大致是今天的九江府。彭泽的小孤山、桑落洲,另名九江口;北岸就是宿松、德化;浔阳江北岸就是黄梅、广济,那里还保留着寻阳故城。按《晋书·地理志》:元康元年,分割扬州的豫章、鄱阳七郡,又分割荆州的武昌三郡,合计十郡,因江水之名设置江州。永兴元年,分出庐江郡的寻阳、武昌郡的柴桑两个县,设置浔阳郡,隶属江州。这样看来,今天的九江府,原本并不是古代的九江郡。只是秦代九江郡本来不靠近长江,与寻阳九江自然没有关系;但如果说寻阳九江与《禹贡》的九江也没有关系,却又不对。因为寻阳的一条江兼收江水、汉水,洞庭湖的水又何尝不是从这里流入大海呢?这样说来,《沿江图》所说起于鄂陵、终于江口、经过桑落洲,也就可以想见了。程氏说,正如太湖只是一个湖却获得五湖之名,昭余祁只是一个泽却获得九泽之名,这样解释经文,可以说很高明。因此说寻阳的九江就是《禹贡》的九江,也是可以的。至于东陵、敷浅原的山川随着时代变迁而变化,众说纷纷地设置辨析,当然可以;可是浅陋的人竟据广济的蔡山和大龟,牵强附会地拼合九江,那就只是更加造成穿凿附会了。明 重修忠节祠疏 周忱
庐陵郡城南旧有忠节祠,以祀欧阳文忠公、杨忠襄公、胡忠简公、周文忠公、杨文节公、文信国公诸位先达。嵗久倾圮,莽为邱墟。兹当文明盛世,观风至此,欲兴复以为士庻瞻仰之所,且以为天下后世之为臣子者劝。然而工费浩繁,必资众助,乃克成功。郡中贤士俱请题名。伏以忠节名儒,实千古人臣之典,则春秋祀庙,乃四方君子之瞻依。表彰有系于纲常,兴废必关于政教。惟庐陵之大郡,比邹鲁之名邦,倡天下以古文,素推六一;为江南而死节,咸仰忠襄。至若澹庵之抗疏朝廷,以及平园之尽心辅相,诚斋垂老爱君,一饭之不忘;信国捐躯系狱七年而必死。固虽一郡之钜公,总是斯文之元气。昔陈苹藻曾瞻大厦之宏规,今作邱墟,无乃明时之阙典?属兹按治,相与赞襄,托郡邑以经营,赖贤豪而赍助。屹栋梁于此日满,期重信义而轻货财,复香火于千秋,足以振儒风而励忠孝。便扫一笔,莫惜千金。修复章江寺并建塔募縁疏李鼎章江寺一名龙沙章江禅院。宋韩熙载有《章江寺碑文》,潘慎修有《章江禅院记》。又《禅林寳训》称有《章江集》,又《日涉记》称晦堂禅师住章江寺,其法器则有湛堂、灵源、死心辈云。今桃花乡距乐化铺二里许,有章江寺下院,亦一证也。夫人事有废则必兴,天运无往而不复。乃者龙沙髙峙,已应真仙八百之期,睠兹凤刹未兴,实借宰官千倍之力,祈成胜果,敢荐芜词,豫章郡大江以西一大都防也。五岭当其前,九江注其北,表以匡庐、华盖之胜,带以彭蠡、落星之流。其重门则有二孤入云,回狂澜于既倒;其近寻则有十川萦秀,每将去而复留。若乃界于南浦之濵,西山之麓,一沙曲抱,万▯朝宗。望之如长虹倚天,即之如游龙出水者,杨子洲也。东望则烟生万井,西眺则霞蔚层峦,江湖缥缈以分流,吴楚依希而界道。其下灵和一潭,澄澈如镜,振衣濯足,殊有出世之想。锄云耕月,瓦砾往往间出。或曰此章江寺旧趾也。且其地属防省襟带,宜龙城作镇,是为外屏;宜鴈塔防云,可称文笔。頋重台虽累土可致,而扛鼎匪众力弗成。兹幸元老当朝,羣公就列,信地灵人杰,际千载之希逢,请捐俸助金,建一方之保障,谨疏。国朝募修吉安墩题疏 李元鼎盖江城固有九洲三墩云,两湖诸水滙城关而出,墩则砥之,诸洲环抱,居然形胜也。墩曰罗家,曰应章,而吉安亦列而三之。相传有数姓居其上,皆为吉语。嵗征其一丁之赋以输吉,亦不详其故。余年来卜居城南,每扁舟往过,江天一望,彼两墩者,或亭阁翼翼,或鼓钟不絶。独吉安墩仅存培塿,若浮若沈于洪涛巨浸,中心殊为动。一日,僧明纲踵门来告曰:“将有事兹墩,以余为吉安人,求一言倡之。”余笑曰:“愚哉僧也!墩名吉安,而墩固不在吉安也。何必吉人而后言,亦何必不吉人而后言哉?”僧固往募之,积壤成山。精卫填海,必有起而共此愿者。他日墩成,以一把茅盖,僧亦如当日罗墩之从茎草经始焉者。将来建亭阁而新钟鼓,与两墩峙而三,朝梵夜灯互相响映,则以形胜归南昌,而仍留其名以与吉安,亦无不可者。半山千古,谢公无恙。夫亦曰郡固已志之矣。螺溪修桥题疏螺溪之水,出诸山间,其势束而怒流,其桥为南北之疲津,车马行者至夜不息。无桥,则春涨夏涝,遂成危途,经过叹息。罗匡湖给諌手疏,劝邑人士伐石梁之,久之复圮,至是重修,事半功倍。过此则费愈难,而事又不容中止,余所以与申叔昆仲亟图之也。余观世间人事,天时各防其半,则诸务就理;若委之天时,不修人事,积习悠忽,将不复振。又思初盛中晚,制作坚脆,往往回异,虽极微细事,足征人心风气焉。名山胜迹,架壑飞虹,前代欵识尚有存者,用物亦▯于后人,岂丰初俭末,天时然与?抑人心广大,识量自别也?故徒杠舆梁,嵗终亟治,乘舆之济,子舆氏犹病之,又况束手旁观,不肯一济溱洧者乎?古人出而利赖于国,入而庇覆于乡,要其志趣,不在乎一身一家也。余因梁螺溪,畧书所见,用相劝勉。今日人事可补天时,而世道方盛之象者多类此,余固可不论也。防城文昌宫魁星楼募疏
译庐陵郡城南面旧有忠节祠,用来祭祀欧阳文忠公、杨忠襄公、胡忠简公、周文忠公、杨文节公、文信国公等前代名人。年久以后倾塌破败,荒草丛生,成为丘墟。如今正值文明昌盛的时代,我巡视民情来到这里,想要兴复祠堂,作为士人百姓瞻仰的地方,也借此劝勉天下后世做臣子的人。然而工程费用浩大,必须依靠众人资助,才能成功。郡中的贤士都请求我题名。伏想忠节名儒,实在是千古人臣的典范;春秋祭祀祠庙,正是四方君子瞻仰依归之处。表彰他们关系到纲常,兴废也必然关系到政教。庐陵是大郡,堪比邹鲁这样的名邦;以古文倡导天下,向来推重六一居士欧阳修;为江南而死守节义,人人都仰慕杨忠襄公。至于澹庵胡铨抗疏进谏朝廷,平园周必大竭尽心力辅佐宰相,诚斋杨万里年老仍然爱君,一顿饭的时间也不忘君恩;信国公文天祥舍弃生命,被囚七年最终仍死而不屈。他们虽然都是一郡的伟大人物,却共同构成了斯文的元气。从前陈苹藻曾经瞻仰祠堂宏伟的规制,如今却成为丘墟,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一项缺典吗?适逢我负责巡按治理此地,便共同赞助襄理,托付郡县经营,依靠贤士豪杰捐助。愿今日重新树立高大的栋梁,期望重信义而轻财货,使香火流传千秋,足以振兴儒学风气,激励忠孝之行。请随意挥笔写上一笔,不要吝惜捐助千金。修复章江寺并建塔募缘疏 李鼎 章江寺又名龙沙章江禅院。宋代韩熙载有《章江寺碑文》,潘慎修有《章江禅院记》。又《禅林宝训》称有《章江集》,《日涉记》又称晦堂禅师住在章江寺,他的法器中有湛堂、灵源、死心等人。如今桃花乡距离乐化铺约二里,有章江寺下院,也是一项证据。人事有废弃就必然有兴复,天运没有一去不返的。近来龙沙高高耸立,已经应验真仙八百年的期限;顾念这座佛寺尚未兴建,实在要借助宰官千倍的力量,祈求成就殊胜的功果,所以冒昧献上这篇粗陋的文辞。豫章郡大江以西,是一道重要的防守区域。五岭位于前方,九江流注北面,以匡庐、华盖的胜景作为屏表,以彭蠡、落星的水流作为襟带。它的重门有二孤山直入云霄,能够挽回将要倾覆的狂澜;附近则有十条河川环绕秀色,每每将要离去时又令人留连。至于地界处在南浦水滨、西山山麓,一弯沙洲曲折环抱,万条水流朝向这里汇聚。远望如长虹倚靠天空,近看如游龙出水的,是杨子洲。向东望,炊烟从万家井邑升起;向西看,晚霞笼罩层层山峦;江湖缥缈,水流分道;吴、楚两地隐约相接,成为界限。章江寺下有灵和一潭,清澄得像镜子一样,振衣洗脚,颇有超脱尘世的想法。锄开云雾、耕作月光之下,常常可以挖出瓦砾。有人说这里就是章江寺的旧址。而且此地属于防守省城的要害地带,适宜建龙城作为镇守之所,作为外部屏障;适宜建雁塔直插云霄,可以称作文笔。只是高台虽然可以层层堆土建成,扛鼎般的大工程却不是众人合力不能完成。现在幸逢元老在朝、群公列位,实在是地灵人杰、千载难逢的时机,因此请求捐出俸禄和资财,建成一方保障。谨此写疏。国朝 募修吉安墩题疏 李元鼎 大概江城本来有九洲三墩之说,两湖的各条水流汇聚到城关而流出,墩可以砥柱水势,许多洲环抱四周,确实是形势胜美之地。墩名有罗家、应章,吉安也列为第三墩。相传有几个姓氏居住在墩上,都是吉祥的名字。每年征收一名男丁的赋税送到吉安,但其中缘故也不清楚。近年来我选择居住在城南,每次驾一叶扁舟经过,江天一望无际,那两座墩有的亭阁翼然高起,有的鼓钟声不断。唯独吉安墩只剩下小土丘,在洪涛巨浪中若浮若沉,内心实在十分感动。一天,僧人明纲登门告诉我说:“将要修整这座墩,因为我是吉安人,请您写几句话来倡导此事。”我笑着说:“僧人真愚钝啊!墩名叫吉安,墩本身却不在吉安。为什么一定要吉安人才能发言,又为什么非吉安人就不能发言呢?”僧人还是去募捐,积土筑成山。精卫填海,也一定会有人起来共同完成这个愿望。将来墩修成后,先用一把茅草覆盖,僧人也像当初罗家墩从一茎草开始修建那样做起。以后建起亭阁,更新钟鼓,与两墩并峙成为三墩;早晚的梵呗和灯火互相声光映照,那么把这种形胜归于南昌,同时仍把吉安的名称留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半山千古长存,谢公也安然无恙。这大概只是说,郡志本来已经把它记载下来了。螺溪修桥题疏 螺溪的水从群山之间流出,水势受到约束而怒涌湍急;桥是南北往来的疲困渡口,车马行人直到夜间也不停息。没有桥,春天水涨、夏天水涝,就会变成危险的道路,过路人都为之叹息。罗匡湖给事中亲自写疏,劝告县中人士采石建桥,过了很久桥又坍塌了,到现在重新修建,事情反而可以事半功倍。越过这一步,费用更加难以筹集,但事情又不能中途停止,所以我才和申叔兄弟赶紧筹划此事。我看世间的人事,如果把天时和人力各尽一半,各项事务就能得到治理;如果只把事情交给天时,不修治人事,积久成习而又因疏忽拖延,事情就再也不能振兴。又想到事情有初期、盛期、中期、晚期,制作有坚固、脆弱,往往大不相同;即使极细小的事情,也足以验证人心和风气。名山胜迹上架桥跨壑、如飞虹横空,前代的题识至今还有保存的,所用材料也比后人更加宏大,难道是因为早期富足、末期俭约,全是天时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人心胸襟广大、见识器量本来就有差别呢?所以建造小桥、肩舆之梁,年终也要赶快修治;即使是乘舆渡河,子舆氏尚且认为忧患,更何况束手旁观,不肯帮助别人渡过溱水、洧水的人呢?古人出仕则使国家获利受益,退居则庇护乡里;考察他们的志趣,并不在于自身和一家人的利益。我借修建螺溪桥的机会,略写所见,来相互劝勉。如今人力可以弥补天时,而世道正处于兴盛景象的事情,大多都类似这样,我本来就不必再多说了。防城文昌宫魁星楼募疏
江城文章之区,大儒之域也。旧有镇蛟之宫,兼以防隐龙沙,尚神仙家者归焉。及马驹选佛,上蓝浮屠氏之教因而竞起,于是二氏之説行,而修废举坠靡焉成风。文章之区未有过而问者,噫,可叹已!李子曰:江城故有文昌宫云。创自万厯四十六年,中使潘姓者,规模闳逺,璇题柱础,匝以石阑,皆雕镂为之。崇祯间,臬司江公重修。戊巳之变,江城废宫榛莽,不胜蒿目,其大者三:学黉序几等瓦砾,赖邹鲁之灵,当事次第修举,于是宫墙巍然,改瞻文昌有神,儒门精光炳耀之府。往者多祀学宫之侧,以其表里儒门,其典有自,不独宜与琼观琳宇嫓隆已也。即以琼观琳宇嫓隆,彼夫蛟宫马篮,亦且继学宫而兴矣。表里儒门所当胪祀典者,又乌可已乎?史称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斗魁戴匡,司命司禄等六星曰文昌宫,则凡在文昌宫者,斗魁主之,式斗魁以钦北辰,敬天之道也。敬天者,自天祐之,吉旡不利,而禄命在其中矣。江乡文运蒸蒸方起,神之聴之,所谓追往哲而继盛美者,谁非圣人之徒欤?而可令其不得与二氏同増焜耀也哉!防州凤凰台重建石莲庵募疏吾邑念庵罗文恭公从新建王文成倡明理学,新建督抚防南日公数过章贡,因与何善山、黄洛邨二公为性命交。二公皆雩人,入阳明室,名与龙溪、绪山齐。语曰:“江有何、黄,浙有钱、王。”是也。公之善何、黄者,人未尽知。今攷贑志何、黄传,亦无言及与公善者。嗟乎,是岂可逸哉!余每读《石莲洞集》,见所与文成及何、黄二公往复论学书,不下千百余言。而家藏公手迹,致家学博讱斋公有云:“春初如雩,了善山公▯事,区区束装在元日,适得洛公书,则此心已在罗岩上矣。”若是,公一日何尝忘防州哉!当时防之士为公门下者,托以兰若卜筑于郡之凤凰台,为公讲徳问业地,且置有赡田若干畆,以垂永久。兵后余客章贡者再,访公之故迹,杳不可得,而所谓凤凰台者,荒为榛莽,遑问赡田哉!辛丑之雩,阳游罗田岩,与孝廉易去浮、梅子鹤诸君赋诗纪事,咸感异代来游。甲子之同,盖昔者嘉靖辛丑为公来雩嵗也。凤凰之祠,尝寤寐于懐,而托之若难其人。今僧真源来章门募建此庵,实获我心,于是遂乐为縁起,拟即以石莲庵题之。盖石莲洞为文恭公故居,既以不忘公,且使过此地者一瞻頋而即起仰止之思。即世逺代隔,皆得羮墙见公,而亲炙之者,又岂与荒烟野草共深禾黍之感乎哉!嗟乎,为浮屠氏崇饰夸诞,人或然疑防半。若夫广励风教,则凡有心者所同有事也。真源浮屠而具此志愿,可进而与吾徒语矣。契真寺募建瑞经阁疏贑之田邨有罗汉经,不知始于何代。传有十八儒生投宿,比晓不见,遗此经中多水懴文,间以万五千佛菩萨及藏经名号。古泽坚栗,为藏经纸无疑。墨光炯炯,字画端丽,共十八卷。遂曰罗汉所书。据朱瀑泉记,寺灾此经飞入潴潭,直指使见舟底火光,命汨者得之。今水火痕迹现存。又云寜藩取此经去,感梦仍送还寺。瀑泉王孙也,所闻或有之。又经无首尾传纪,或为人所翦截,殆未可知。又据经首三藏流支,在胡相国秦太上文宣公译,或谓姚秦时物。吾观凡经多曰姚秦,不必傅防也。近闻有县令置经膝上,繙阅遂以毒陨。又闻某抚军请经入署,有红白蛇见之。异余意,所重犹不在此。独是经在田邨数十里内,人物緐庻,雨旸时若,嵗和年丰,疫疠不作,且祷无不应。又有异者,十余年兵兴以来,贑当闽粤江楚之冲,万山险塞,窟穴者多,两经距守,大小数十百战。破城之际,四野非兵即冦,此往彼来,或不保首领,或身被重创,或焚其庐舍,掠其妻孥,倾其盖藏,伐其坟墓,甚至门户尽絶,邨落皆墟。唯田邨安然无事,逺近被兵者来相依栖,亦复无患。谓非此经之力,不至此。故人思报徳,建阁崇奉,事理宜然。市木半埠山中,商益直争购伐木,觉有异发,恐怖心愿偿直归寺焉。计木二千五百有竒。时谿水骤涨,凡商木悉漂荡而寺木如故,且涌入回流转旋而下,比至寺门,丛棘阻抑,不复去,此一竒也。又有人施大木一株,五尺合围,突有争得之者,发众仆往舁,仆堕岭十余丈,木亦涌下,首尾髙半尺,中一坎卧仆焉。同役仓皇手举大木,出乃祷祈愿以木归寺,而仆者苏。及舁木非数十人不能举,始知神之示现甚赫也。繇是感动阖邨,农事方作,约夜为运甓,自河及寺,人林立递相手授,十万甓一夕而尽。
译江城是文章兴盛的区域,是大儒荟萃的地方。过去有镇蛟宫,同时用来镇护隐伏的龙沙,信奉神仙之道的人都归附在那里。到了马驹选佛、上蓝佛塔等佛教势力兴起以后,二家的学说于是竞相发展,修复废毁、振兴坠落的事情逐渐成为风气。文章之区却没有人经过并加以过问,唉,实在可叹!李先生说:江城过去本来有文昌宫。创建于万历四十六年,中使中有一位姓潘的人主持,规模宏大深远,牌匾、题额、柱础以及四周石栏,都雕刻装饰得十分精美。崇祯年间,臬司江公重新修建。戊巳之变时,江城的宫殿荒废、荆棘丛生,令人不忍睁眼看;其中最大的问题有三项:学校几乎成为瓦砾。幸赖邹鲁之地的灵气,主管官员依次修复兴办,于是宫墙高耸,改建文昌宫,成为有神灵护佑、儒门精华光耀的府第。过去常在学宫旁边祭祀文昌,因为它内外表里都护佑儒门,这种礼典是有来历的,并不只是为了与琼观琳宇比高低。即使只论与琼观琳宇相匹敌,镇蛟宫、马驹选佛等处也将继学宫之后兴建起来。凡是表里护佑儒门、应当列入祭祀典礼的地方,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史书称北斗是天帝的车,运行在中央;斗魁所戴的匡形部分,加上司命、司禄等六星,叫作文昌宫。那么凡属文昌宫的星宿,都由斗魁主管。效法斗魁来敬奉北辰,就是敬天的道理。敬奉上天的人,自然会得到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禄位和命运也包含在其中了。江乡的文运正蒸蒸日上,神灵若能听见,所谓追随前代贤哲、继承盛美事业的人,谁不是圣人的门徒呢?难道可以让他们不能与佛、道二家一同增加光辉吗?防州凤凰台重建石莲庵募疏 我们县的念庵罗文恭公,跟随新建王文成倡导和阐明理学;新建督抚防南日公多次经过章、贡二地,因此与何善山、黄洛邨二位公成为探究性命之学的知交。二公都是雩都人,进入阳明门下,名望与龙溪、绪山相齐。俗语说:“江南有何、黄,浙江有钱、王。”说的就是他们。罗公与何、黄二公交好的事情,世人并没有全部知道。如今考察《赣志》中的何、黄传记,也没有说到他们与罗公交好。唉,这难道可以遗漏吗?我每次读《石莲洞集》,看到罗公与王文成以及何、黄二公往复讨论学问的书信,不下千百余言。而家中收藏罗公的手迹,致家学博讷斋公的信中有一句说:“春初如同在雩都,办完善山公的葬事;我在元旦草草收拾行装,正好得到洛公的书信,于是这颗心已经到了罗岩上。”既然如此,罗公哪一天曾经忘记防州呢?当时防州的士人做了罗公的门生,便在郡城凤凰台托地修筑兰若,作为向罗公请教道德学业的地方;又置办了若干亩赡田,作为永久的供养。战乱以后,我两次客居章、贡,访问罗公的遗迹,渺然不可寻;所谓凤凰台,也荒废成了荆棘丛生之地,哪里还谈得上赡田呢?辛丑年我到雩都,游览罗田岩,与孝廉易去浮、梅子鹤等诸位作诗记事,都感慨不同时代的人来到这里游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甲子年与辛丑年相同,正是过去嘉靖辛丑年罗公来到雩都的年份。凤凰祠这件事,我曾经日夜挂念,只是寄托此事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如今僧人真源来到章门募建这座庵,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我乐意为之写下缘起,准备就题名为石莲庵。石莲洞是文恭公的故居,这样既可以表示不忘罗公,也可以使经过这里的人看一眼便生出敬仰追慕之心。即使时代久远、年代隔绝,也都能在羹墙之间仿佛见到罗公,并受到他的亲自熏陶;这又怎么能与荒烟野草共同加深那种禾黍之悲呢?唉,为佛教徒崇饰夸张、虚诞不实,有些人或许会疑虑一半。至于广泛勉励风俗教化,则是凡有良知的人共同应当承担的事情。真源虽是佛门中人,却有这样的志愿,已经可以进一步与我们儒者交谈了。契真寺募建瑞经阁疏 赣州的田村有《罗汉经》,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传说有十八名儒生投宿在那里,天亮时却不见了,只留下这部经书;其中有许多水忏文间杂着一万五千尊佛、菩萨以及藏经的名号。纸张古老坚韧,毫无疑问是藏经所用的纸。墨色光亮,字迹端正秀丽,共有十八卷,于是说这是罗汉所书。根据朱瀑泉的记载,寺院失火时,这部经书飞入深潭;直指使看见船底有火光,命人潜水打捞,才把它取出。如今水火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他又说,宁藩曾把这部经取走,后来梦中得到感应,又送还寺院。朱瀑泉是王孙,他所听闻的事情或许确有其事。经书又没有首尾和传纪,也许曾被人剪截,这一点实在无法知道。再据经首所说,三藏流支在胡相国、秦太上、文宣公等人的时代译成;有人认为是姚秦时的遗物。我看各种经书大多都说是姚秦时的东西,不必拘泥附会。近来听说有县令把经书放在膝上翻阅,竟因中毒而死;又听说某位抚军把经书请到衙署,有红、白两条蛇出现。我认为奇异之处,重点还不在这些。只是这部经在田村方圆几十里以内,人口繁盛,雨水阳光适时,年年和顺丰收,疫病不发生,而且祈祷没有不应验的。还有更奇异的事:十多年来战乱兴起,赣州处在闽、粤、江、楚的交通要冲,万山险塞,藏匿其中的人很多;围绕这两部经书,发生了大小几十上百场战斗。城池被攻破时,四野不是军队就是盗匪,来来往往;有的人不能保全首级,有的人身受重伤,有的人房屋被焚烧,妻子儿女被掳掠,全部财产被抢空,祖坟被挖掘,甚至门户断绝,村落全成废墟。唯独田村安然无事,远近遭受兵乱的人来这里相互依靠居住,也同样没有祸患。若说不是这部经书的力量,事情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因此人们思念并报答它的恩德,修建经阁加以崇奉,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在市集山中购买木材,商人争相加价砍伐木料;觉察到其中有异常后,心生恐惧,愿意把木材钱退还寺院。计算木材有二千五百多根。当时溪水突然上涨,商人的木材全都漂走,寺院的木材却安然无恙;而且还涌入回流,旋转着向下漂去,到了寺门前,被成丛荆棘阻挡,再也没有漂走,这是第一件奇事。又有人施舍一根大木,五尺粗;突然有人争抢这根木头,召集众人前往抬运,抬木的人从山岭跌落十多丈,木头也滚涌而下;木头首尾高出地面半尺,中间形成一个凹处,跌落的人正好躺在其中。同伴们仓皇合力抬起大木,出来后便祈祷,愿把木头送归寺院,跌落的人也随即苏醒。等到抬运这根木头时,若没有几十个人就不能举起,这才知道神灵显现的力量非常显著。由此全村都受到感动;农事正开始,大家约定夜间运砖,从河边直到寺院,人们排列成行,依次徒手传递,一十万块砖一夜之间就运完了。
丙申余来贑,迎经至嵯峨山,展观防经僧众,乞余为疏《荘严经》阁立禅堂,为永久计。余思有功徳于民者,宜祀之。况经之感应如此耶?因备述之,以告夫临涖斯土,下至士绅编氓,宜各种善因,自求多福焉。至经云“万五千佛菩萨名号”,未足为多。有亿万微尘诸佛菩萨中,侧入一座,是在发露已过,出大誓愿,悉求懴悔。此又一经大防,余不惜为众披陈之也。地蔵庵疏小园滇茶一株花开,大异凡植。余往以诗易之地,藏僧有羣鹅不换,换名花句,相传以为美谈。庵依灌城旧址,从土埠望之,郁郁苍苍,并不见有庵者。循级委折而下,得庵焉。无多屋宇,负冈面池,缔构秀野。佛像荘严,前后左右,非种蔬则植花竹,无一旷土,皆僧定慧拮据成之,亦精蓝也。余每厌城内尘縁纷沓,同博庵学宪遂初掌垣过之,饭伊蒲,快谈竟日,以为常。因相与约曰:「防城内外不乏名梵古刹,惟此一笏袈裟地,颇宜于幽人韵士,堪结香火之縁。」韦防殿之前,俯临池广,不容趾拓而筑之,环以朱阑。池内放生种菱藕,周遭植桃柳芙蓉。更于髙冈结一茅亭,登可望逺,则西山南浦,风颿云树,居然在目。不几芥子纳须弥,称胜槩乎?僧曰:「池非我有,费将安出?」余曰:「名蓝古刹,偶然修建,动需数千百金,非当道大宰官不能任。若此小小▯缀,随其愿力,不过各醵数缗,便可有池有廊,可栖可游,可歌可咏。世外相对,安见白莲香山之社不踵于今日乎?」二三同人当不河汉吾言也。适小饮滇茶花下,僧来索书,遂走笔付之。募修三江桥疏 李振▯余宅忧卧,章水上有浮屠氏造而请焉。其言曰:庐陵旧有三江桥,向修于公家大▯宰,今圮矣,将谋所以复之,乞公疏以告四方。时有负土之役,弗遑也,乃致书郡太守郭公、邑令于公曰:桥梁道路,亦王政之一端也,公其加意于此乎?孟冬之十五日,溯流及郡,则两公业为疏题经始矣。余抵里门,见有儒衣冠者曰黄嗣贞及某某,余乃揖而进,备賔主礼。三子皆曰:愿公一言为三江桥倡。余谢不敏曰:余学圣人之道者也,乌能以福田利益之事倡导乡里哉?三子应声曰:否否,此未可以概论也。某之所以力请于公者,盖将为徳于民,兼施济之利,勒之贞珉,播之遐迩,承先贤之遗泽,垂利赖于无穷。此固公之志,而某等専以此望于公也。余谢曰:如子言,诚知道者,但余随先司马宦游,阅歴南北,几徧,独旋里不数数,实未覩所谓三江桥者,请晰言之可乎?曰:唯唯。问其所以得名,曰:桥在郡治之北二十里,其流出于坤谿,与鄢原及所谓山前者合,三江而统滙于兹,则先廷尉琴冈公之故里也。问其经始之人、大小之制,曰:桥之来也乆矣,明隆万时,嗣贞之先曰永齐,躬募而修之,増四墩为五,三洞为四,叙而传之者则陈防山先生也。功甚劳而制未备,传二世为嗣贞之考頴甫氏孺浑,以桥故谒▯宰晦庵先生,先生慨然以修复为已任,规画审视,较昔綦详,为撤木而礲石焉,首捐金若干,自郡邑大夫下及乡之耆老士泯,敛三千金以助,经始于己巳,迄甲戌,凡六年,桥乃成,盖明崇祯间事也。欧阳醒庵先生为之记,至今颂大▯宰之徳于不衰。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三江合流,其势迅激不可遏,而荆楚粤闽四达之冲也。当春霖暴涨时,轺车驿骑往来践更,士卒将天子之命,动关民瘼军机者,至望洋不得渡,其庐吉二邑之有事于城者,径道纡回,既逺且劳冐涉危险,又常有风涛覆没之忧,此君子所以动念也。曰:嗟乎!此桥诚不可已夫。以数十丈之桥,拯百千万人于不测之地,其旁及于荆楚、粤、闽,凡往来吾郡,无逺近之人,莫不防其利焉。况昔之撤木而易石也,歴嵗多而为功难,今因其石而补缀之,则力省而效易。吾知助财与力与工与米粟者之踵相继也。当事诸君子登髙而呼,九邑之人与夫荆楚、粤、闽,举凡东西南北往来络绎,无逺近之人,莫不踊跃赞叹以助其成,不既休与?虽然,天下事不患于不成,而要期于可久。昔之人规画于此,可谓审矣。今未三十年,复有崩頽之患,盖由溺于因循,防止委斯民之大利,任其疾苦号呼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画一策,出一议,救其▯于倾危未甚之际,及隳然大壊,乃全举而委之后起之人。呜呼!必有任其咎者矣。今者黄生嗣贞承其先三世遗泽,思为利于无穷,其志可以为后世法,一宜书。僧智焰大发愿力,思以津梁世人,结茅趺坐,虎豹见之不敢逼,二宜书。吉之人士与凡道所往来者,皆追思晦庵冢宰之遗徳,属余继其事,三宜书。虽无三子者之请,亦愿载笔以从事矣。他日桥成,当书此为之记。明黎川文绪引 王 材
译丙申年我来到赣州,把经书迎到嵯峨山;展读经书的僧众请求我写疏,庄严经阁、修建禅堂,以作永久之计。我想,有功德于百姓的人,理应祭祀;何况这部经的感应如此显著呢?于是把这些事情详细叙述出来,告诫所有治理这片土地的人,以及下至士绅、平民,都应各自广种善因,自己求取更多福报。至于经中所说“一万五千佛菩萨名号”,还不能算多。在亿万如微尘般众多的佛菩萨之中,若能侧身进入一座经阁,便是在公开承认过去的过错,发出重大的誓愿,全部祈求忏悔。这又是这部经书的一大宗旨,我不惜为众人把它说明白。地藏庵疏 小园中有一株滇茶,开出的花与普通花木大不相同。我过去曾用一块地以诗换来它;藏僧有一群鹅也不肯交换,只愿换取咏叹这名花的诗句,后来相传为美谈。地藏庵依傍灌城旧址,从土埠上望去,郁郁苍苍,根本看不见有庵。沿着台阶曲折下行,才找到这座庵。庵中屋宇不多,背山面池,建筑在秀美的野地之间。佛像庄严,前后左右不是种蔬菜,就是栽花竹,没有一块空地,都是僧人定慧在困窘中经营建成的,也算是一座精美的佛寺。我每每厌倦城内尘俗事务纷杂,便和博庵学宪遂初一同经过这里,吃僧人的斋饭,畅快交谈一整天,把这当作常事。于是相互约定说:“防城内外不缺著名古寺,唯有这一小块僧人居住的清静地,很适合幽人雅士,足以结下香火之缘。”庵殿前面俯临池水,池面宽阔,不能只拓展脚下之地来修筑,于是四周围上朱红栏杆。池中放生、种植菱藕,周围栽种桃树、柳树和芙蓉。又在高冈上建一座茅亭,登亭可以远望,西山、南浦、风帆、云树都清楚呈现在眼前。这样难道不是把芥子容纳须弥、称得上胜景吗?僧人说:“池子不是我的,费用从哪里出?”我说:“著名寺院和古刹偶然修建一次,动辄需要数千、数百两金钱,不是当道的大宰官不能承担。像这样小小的点缀工程,随着各人的愿力,不过每人凑集几缗钱,就可以有池、有廊,可以栖息、游览,可以歌唱、吟咏。与世外之人相对而居,怎么见得白莲、香山的结社不能在今天重现呢?”两三位同道中人一定不会把我的话当作河汉、认为不着边际。恰好我正在滇茶花下小饮,僧人来索取文字,于是我挥笔写下交给他。募修三江桥疏 李振[原文“▯”字形异常]我因居丧在家卧病,章水上有一位佛教徒建桥后前来请求我作疏。他说:庐陵过去有三江桥,先前由公家大宰相修建,如今已经坍塌,准备谋划如何恢复它,请您写一篇疏文告诉四方。当时正有运土的劳役,我无暇处理,于是写信给郡太守郭公、县令于公说:“桥梁道路,也是王政的一项内容,二位公还请对此加以留意。”孟冬十五日,我逆流而上到达郡城时,两位长官已经写好疏文题辞并开始筹建了。我回到乡里门口,见到有几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其中一人是黄嗣贞,另外几人姓名未详;我便作揖请他们进来,完备宾主礼节。三人都说:“希望您写一句话,为三江桥倡导。”我谦谢自己不才,说:“我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怎么能用求福田、谋利益的事情来倡导乡里呢?”三人立即应声说:“不,不,这件事不能一概而论。我们之所以竭力向您请求,是因为将要为百姓造福,同时施行救济的利益;把这件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传播到远近,承接先贤留下的恩泽,使利益长久流传。这本来就是您的志愿,我们专门把这个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我谢绝说:“像您所说的这样,确实是懂得道理的人;但我跟随先司马外出做官,经历南北各地,几乎走遍了,唯独回乡不多,实在没有见过所谓三江桥,可以请您详细说说吗?” 他说:“是。”我问它为什么得名,他说:“桥在郡治北面二十里,水流发源于坤溪,与鄢原以及所谓山前的水流汇合,三条江在这里总汇;这里也是先廷尉琴冈公的故乡。”我又问最初修建的人和桥的大小规制,他说:“这座桥建造已久。明代隆庆、万历年间,黄嗣贞的先人永齐亲自募捐修建,把四座桥墩增加为五座,把三个桥洞增加为四个;为它叙述并传扬此事的,是陈防山先生。工程十分劳苦,但规制还不完备。传到第二代,成为嗣贞的父亲颖甫氏孺浑,因为桥的事情拜见大宰相晦庵先生。先生慨然把修复此桥作为自己的责任,周密规划察看,比过去详细得多,拆去木构而改用琢磨的石材,先捐出若干金钱;从郡县长官以下,直到乡里的老人和士民,共筹集三千金资助。工程开始于己巳年,结束于甲戌年,共六年,桥才建成,大概是明崇祯年间的事情。欧阳醒庵先生为它写了记,到今天人们仍不断歌颂大宰相的德行。”我又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他说:“三江汇流,水势迅猛湍急,无法遏止;这里又是通往荆、楚、粤、闽四方道路的要冲。春雨暴涨时,驿车、驿骑往来奔走,士卒奉行天子的命令,常常关系到民间疾苦和军事机密,却只能望着浩荡江水而无法渡过。庐陵、吉安两县的人有事进城,只能绕道,既遥远又劳苦,还要冒着涉水的危险,常常有被风浪淹没的忧虑;这就是君子因此动念修桥的原因。” 有人说:唉!这座桥确实不能不修。凭几十丈长的桥,可以把成百上千万人从危险之地救出来;桥旁还通及荆楚、粤、闽,凡是往来我们郡县的人,无论远近,没有不受它便利的。何况过去拆木桥改建石桥,历年很多,工程艰难;如今因循旧石加以修补,就省力而容易见效。我知道,捐助钱财、力量、工役和米粟的人,必将接踵而来。主管此事的诸位君子登高呼吁,九邑之人以及荆楚、粤、闽各地,凡东西南北往来络绎不绝的人,无论远近,没有不踊跃赞叹、帮助桥梁建成的,这难道不是已经成功了吗?虽然如此,天下事情不怕不能成功,重要的是要能够长久。过去的人在这里筹划,可以说很周密了。如今还不到三十年,又有崩塌的忧患,大概是沉溺于因循苟且,把防护百姓大利的责任丢给百姓,任由他们在寻常尺寸的狭窄处遭受困苦、呼号、侧身而过,却大多拱手旁观,不能在灾患尚未严重、桥将倾危之时提出一个计策、一项建议来挽救;等到桥梁轰然大坏,才全部把事情推给后来的人。唉!一定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如今黄嗣贞继承祖上三代留下的恩泽,想着为后世造福无穷,他的志向可以成为后世的典范,这是一件应当记载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僧人智焰大力发愿,想以此津梁帮助世人,于是结茅而坐;虎豹见到他也不敢逼近,这是第二件应当记载的事。吉安人士以及凡是经过这条道路的人,都追念晦庵冢宰留下的德行,嘱托我继续完成他的事业,这是第三件应当记载的事。即使没有这三个人的请求,我也愿意拿起笔来参加此事。将来桥梁建成,应当把这篇文章写作桥记。明 黎川文绪引 王材
新城本吴晋以来东兴、永城二邑境也,后合于南城。宋绍兴中,复析南城之黎滩镇,名邑曰新城,故新城称黎川云。虞文靖公作《新城学记》,言未县时,故太学説书李公觏,直讲王公无咎,尚书左丞邓公温伯,处士灌园吕先生,南公已生于其乡,有盛名于天下。而吴文正公《送左令序》又言,宋三百年儒科,抚建九邑,惟新城有进士第一人,谓张公渊微也。先后名贤,隐见崇庳,功烈不尽着,然其节行文章,即匹夫一命,往往显名当时,盖又不特四五公而己后来之士,景其风轨,不可复见,则幸其有著述者存,而嵗月遐悠,简编沦逸。今惟《旴江一集》尚全,诸贤徒有集名,且并其名亡之者亦多矣。余退居之暇,念前献之遗,旁搜亟録,间得百之一二,辑而传之,庻亦尽缵承者之责,以无忽此地灵之所钟也与。国朝重修龙池广济桥引 赵 京桥以龙池名,志地也;以广济名,志人也。志地者,何因置邮而得名也?志人者,何因一真而得名也?一真者,明荘皇朝戒上人也。先是,邑南通广昌驿铺曰龙池,其下水声潺湲,泝流而上,星石云叠,一望匹练淜湃,滙东流溪者凡三四,悉从闽隘发源自南梗白茆百丈木▯湍激纡折数十里而入旴。穆庙壬申嵗大水,桥圮。维时遂昌苍濂郑侯来莅兹邑,甫至,均虚粮,撤客兵,兴学礼士,洞悉民隐,百废具举,命僧一真题疏缮旧。邑人知僧拮据勤瘁,而不知桥之再兴,侯实董成焉。丁亥嵗复大水,加以频年兵燹,向所云广济者复圮焉。余悲郑侯之绩,恐都人士久而遂忘也,托衲子再募修之。盖郑侯莅丰多恵政,因以广济名其心,存乎爱人,非若浮屠説有如是作如是受想也。嗟乎,世有苍濂在,又何患无一真其人哉!募筑葛溪堤引 陶 燿弋负山临谿,谿由玊山导信阳,百川之水入焉。诸山隘束,蜿蜒奋伏,潆洄纡折,幷流而注于弋。东合灵山、涔阳诸水,西北溯流葛源演瀁,南注少折而东,合于大溪,所谓葛溪是也。溪之右,地庳土疎,卤泄善下,隄之使东逆折以入大溪,怒流汹涌,冲激排荡,势甚悍。葛水弱且狭,力不能敌,辄幷引逆流回啮其隄,故屡筑屡溃。崇祯甲申,弋令山阴王君审度地形,储木石,备器用,菑楗既盛,畚锸斯举,五越月而告成。比嵗冦燹弗靖,流亡转徙,农弗获耕,士弗获学,商旅屏足,用绌则匮,重以灾祲交厉,积逋二万五千有竒,邑益困敝。守兹土者,糺纷旁午,晨而兴,夕而入,簿书督责之不给,其何废之能举?余视邑五载,邑之士人陈所以兴之之利,数请于余。虽然兴之而无其术,有其术矣而不得其人,犹弗兴也。弋为两粤、吴楚孔道,舟车辐辏,人文炳乎邦国,自经兵革,害不少苏,岂独山川之咎,抑或人事之弗共以至此极也?古者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国富而力纾,力纾则礼乐修,教化明,行之而力为之而成,故其举事也易。今则力役日烦,宿逋累累,峻法以绳其下,财困而力绌,则啙窳偷生,民无乐业,安于怠惰,废弛益多,故其举事也难。以凋敝之俗,行久废之令,而责以难成之事,自非邑之贤人君子敎之劝之,鼓舞以为之倡,其不能以强民也,审矣。余悯前贤之劳,惧隳厥绪,经营谋始,爰诹爰度,问役几何,人工几何,程资粟几何,储钱镈之属几何需?其伐石也欲坚,其培土也欲厚,其陾欲密以深,其植欲崇以广。数者备而废坠举,虽劳而瘁,何敢辞焉?邑之士人既有同心,必有以分余之劳而复昔之旧者,愿委心而受敎焉。安福县四十五都募建义仓引刘昆溍吾邑东廓先生社与湖山之社所在皆有,而三五先生一设东湖,一设广明寺,以便出纳。独本都山峻道险,未有合建者。先狮泉公行之于族,虽饥馑洊臻,此地亦熙然自若。明季改革,十室九空,分贮合积,荡焉无存。侧闻先君尝叹:“丁亥告荒乡之饿殍,先后殣者二百余人。”嗟乎!谁无父母待哺不与?谁无兄弟啼饥不頋?诚有辗转沈痛,欲救无策者。今幸际清平,可不早为之所哉?随劝我族各捐所余设仓,已而谋诸康君敬寛、王君汉若,即同家侄懿叶各捐一二百桶为倡。溍虽力绵,亦嵗输有差。爰建三仓于外,三仓于内,以随地之便,敛之七月,散之五月,以因天之时。借以匮乏息,以什一赒,以防独以通人之急。夫同都迩也,各捐升斗于有余之时,易也。久不为者,辄谓豆区小恵耳。或曰:“昵于乡私,甚頋,安得生今复古而井授之,而家给之,而九年蓄之?”何如村自为积,亦可利收防以小康也?施由亲始,无求诸逺,勿以善小弗为,毋求诸难。社仓亦云。
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一<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二
译新城原本是吴、晋以来东兴、永城二县的境域,后来合并于南城。宋绍兴年间,又从南城析出黎滩镇,命名为新城县,所以新城又称黎川。虞文靖公撰写《新城学记》,说在新城建县以前,前太学说书李觏、直讲王无咎、尚书左丞邓温伯、隐士灌园吕先生,以及南公,都已经出生在这里,并在天下享有盛名。吴文正公《送左令序》又说,宋朝三百年间的儒科,在抚州、建昌九县中,只有新城出过状元,指的就是张渊微。前后出现的名贤,有的隐没,有的显达,有的地位高,有的地位低,他们的功业不可能全都显著;然而他们的节操、品行和文章,即使只是平民或任一小官,往往也能在当时显扬姓名,因此又不只是四五位名公而已。后来的士人仰慕他们的风范,却再也无法亲见,只能庆幸还有著述流传;但年代久远,简册文编逐渐散失。如今只有《旴江一集》还完整,其他贤人的文集徒有其名,甚至连集名和姓名一同亡佚的也很多。我退居闲暇时,想到前代文献的遗存,四处搜寻,赶紧抄录,偶尔得到百分之一二,便辑录流传出去,或许也算尽到了继承前贤的责任,不至于忽视这片土地所孕育的灵秀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本朝 重修龙池广济桥引 赵京 桥以“龙池”为名,是记地名;以“广济”为名,是记人的功德。记地名,为什么因设置驿站而得名呢?记人的功德,为什么因一真而得名呢?一真,是明庄皇朝的戒上人。起初,县城南面通往广昌驿的驿铺叫龙池,桥下水声潺潺。逆流而上,只见星石云叠,一眼望去,水流像匹练一样澎湃;汇入东流溪的水流共有三四处,都从闽地险隘发源,经南梗、白茆、百丈、木瓜等处,湍急曲折流数十里而进入旴江。穆宗壬申年发大水,桥被冲毁。当时遂昌苍濂郑侯来任本县县令,刚到任,就平均虚粮,撤除客兵,兴办学校,礼遇士人,洞察百姓隐情,使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举,并命僧人一真写疏募款修缮旧桥。县人只知道僧人一真困窘劳瘁,却不知道桥梁能够再次兴建,实在是郑侯主持促成的。丁亥年又发大水,加上连年兵火,先前所谓“广济”的桥又毁坏了。我悲悼郑侯的功绩,怕地方人士日久之后终于忘记,便托付僧衣人再次募款修桥。郑侯治理丰城时有许多惠民政绩,所以用“广济”命名,是说他的心存爱人,并不像佛教徒所说的那种因作什么而受什么果报。唉!世上如果有苍濂郑侯这样的人,又何必担心没有一真这样的僧人呢!募筑葛溪堤引 陶燿 弋阳背靠山岭、面临溪流,溪水由玉山引导而来,注入信江,百川之水都汇入其中。群山夹束水道,水流蜿蜒,时而奔腾、时而潜伏,回旋曲折,并流注入弋阳。向东汇合灵山、涔阳等处的水,向西北逆流溯至葛源,水势浩荡;向南流,稍稍转折后向东,与大溪会合,这就是所谓葛溪。溪流右岸地势低洼、土质疏松,盐碱水容易下泄,于是修筑堤坝,使水向东逆折流入大溪;但激流汹涌,冲击排荡,势头非常凶猛。葛水又弱又窄,力量不能抵挡,常常连同逆流回头啃蚀堤岸,所以屡筑屡溃。崇祯甲申年,弋阳县令山阴王君审察地形,储备木石,准备器具;木桩、拦水设施已经充足,畚箕铁锹也开始使用,历时五个月告成。近年盗寇战火没有平息,百姓流亡迁徙,农民不能耕作,士人不能求学,商旅不敢前行;费用短缺便更加匮乏,又加上灾害接连发生,积欠赋税二万五千多,县境更加困顿衰败。守护这片土地的人,纷乱事务接踵而来,早晨起身,晚上才回,处理文书、督促责罚尚且忙不过来,哪里还能兴办什么废弛的事业?我治理此县五年,县中士人多次说明兴修堤坝的好处,屡次向我请求。可是,想兴修却没有办法,有了办法却没有合适的人,仍然不能兴修。弋阳是通往两粤、吴楚的交通要道,舟船车辆汇集,人文盛盛,在全国都很显著。自从经历战争以来,灾害还没有稍稍平息,难道只是山川造成的祸患,还是由于人事不能共同努力,才到了这样的地步?古代役使民力,每年不过三天,国家富足而民力宽松;民力宽松,礼乐就能修明,教化就能彰显,推行起来有力量,做起来能成功,所以兴办事情容易。如今徭役日益繁重,旧欠累累,又用严峻的法律约束百姓;财力困乏、民力短缺,于是百姓苟且偷生,没有安居乐业的条件,习惯于懒惰,废弛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兴办事情困难。以凋敝的风俗推行长期废弛的政令,却要求百姓承担难以完成的事情,如果不是县中贤人君子教导、劝勉、鼓舞并率先倡导,不能强使百姓完成,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怜悯前贤的劳绩,害怕它的事业毁坏,于是筹划开端,询问、筹度各种事项:需要役夫多少、人工多少、工期和粮食费用多少、钱镈等器物需要多少。采石要坚固,培土要厚实,堤身要密实而深厚,种植要高大而宽广。这几项准备齐全,就可以使废弃的工程重新兴起;即使辛劳困瘁,我又怎敢推辞?县中士人既然同心协力,一定能分担我的劳苦,恢复过去的旧制;愿意把自己的心力交付出来,接受教诲。安福县四十五都募建义仓引 刘昆溍 我们县东廓先生社和湖山社所在之处都有社仓,三五位先生分别在东湖、广明寺设置仓库,以便粮食的收纳和发放。唯独本都山势险峻、道路艰险,还没有合建的社仓。先狮泉公曾在宗族中实行这一制度,即使饥荒接连发生,这一带也安乐如常。明朝末年改制,十家中有九家空虚,分散储存、合并积蓄的粮食荡然无存。我听说,先父曾感叹:“丁亥年报告荒歉时,乡里的饿死者,前后有二百多人。”唉!谁没有父母等待喂养呢?谁没有兄弟因饥饿啼哭而不顾呢?实在有许多人辗转沉痛,想救济却没有办法。如今幸逢清平时代,难道还不可以早作安排吗?于是劝告我族各家捐出余粮设置仓库;后来又同康敬宽君、王汉若君商议,便与家侄懿叶各自捐出一二百桶作为倡导。我虽然力量微薄,也每年按规定输纳粮食。于是因地制宜,在外面建三仓,在里面建三仓;七月收粮,五月发粮,以顺应天时;借粮给贫乏者收取利息,以十分之一赈济,以防止各自困厄并疏通人们的急难。同都相近,各家在有余时捐出升斗粮食,是容易做到的。长期不做的人,总说这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有人说:“偏爱乡里私情,实在顾虑太多,怎么能使今天恢复古代制度,给每个人授田,供给每家生活所需,并储备九年的粮食呢?” 为什么不如让各村自行积储,也可以通过收取利息来防备灾荒,逐渐达到小康呢?施行恩惠要从亲近的人开始,不要向远处求取;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做,也不要专门去求难以做到的事。社仓也是这个道理。《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一 《史部,地理类,都会议县之属,江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