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卷十四考证

译全琮，字子璜，是吴郡钱唐人。他的父亲全柔，汉灵帝时被举为孝廉，补任尚书郎右丞。董卓之乱时，弃官回到州中，被征召为别驾从事。朝廷下诏，就地任命他为会稽东部都尉。孙策到吴地时，全柔举兵首先归附孙策，孙策上表任命全柔为丹阳都尉。孙权任车骑将军时，以全柔为长史，调任桂阳太守。全柔曾派全琮带着几千斛米到吴地买卖交换。全琮到达后，把米全都分散救济了，只乘空船回来。全柔非常生气。全琮叩头说：“我认为所要购买的东西并不急需，而士大夫正处在倒悬般的危难中，所以立即拿来救济，没有来得及禀报。”全柔反而因此更加器重他。【徐众评论说：按照礼制，儿子侍奉父亲，不能私藏财物，也不敢私自施舍，这是为了避开尊长的权威。擅自处理父亲的财产来博取名声，不能说完全符合父子之礼。我陈寿认为，全琮问过父亲便路行事，孔子却说父兄在时不可如此，因而全琮擅自散发父亲的财物，确实不合为子的道理。然而士人阶层命悬一线，危难就在朝夕之间；权衡轻重，先救助他们的急难，这也属于冯谖为孟尝君买义、汲黯救济贫民一类的行为。全柔说他是为了博取名声，或许反而有违其本心。】当时，中州士人避乱南下，依附居住在全琮处的有几百人。全琮倾尽家产救济他们，与众人同甘共苦，于是声名远播。后来孙权任命他为奋威校尉，授给他几千名士兵，派他讨伐山越。他因此招募征召，得到一万多名精兵，出屯牛渚，逐渐升任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的部将关羽包围樊城、襄阳。全琮上疏陈述可以讨伐关羽的计策。孙权当时已经和吕蒙秘密商议袭击关羽，担心事情泄露，所以把全琮的奏表搁置，没有答复。等到擒获关羽后，孙权在公安置酒，回头对全琮说：“你先前提出过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答复你，但今天的会合，或许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他为阳华亭侯。黄武元年，魏国大举出动水军进攻洞口，孙权派吕范督率诸将抵御。两军营垒相望，敌军屡次用轻船抄袭。全琮常常披甲持兵，警戒侦察，毫不懈怠。不久，敌军数千人出现在江中，全琮将其击破，斩杀其将军尹卢。升任绥南将军，进封钱唐侯。黄武四年，假节，兼领九江太守。七年，孙权到皖地，派全琮与辅国将军陆逊在石亭击破曹休。当时丹阳郡的吴会山民又起兵为盗，攻陷各属县。孙权把三郡险要之地分出，设置东安郡，任全琮兼领太守。【《吴录》说：全琮当时治所在富春。】他明确赏罚，招抚诱导投降归附者，几年间招得一万多人。孙权召全琮回到牛渚，撤销东安郡。【《江表传》说：全琮回来经过钱唐，修缮祭扫祖坟，仪仗、旌旗、车盖在故乡十分耀眼。他请求召集当地平生相识的旧友、宗族六亲，向他们施舍恩惠。总计一千多万钱，当地人以此为荣耀。黄龙元年，升任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吴书》说：起初全琮任将领时十分勇猛果断，面对敌人、遭遇危难都奋勇向前，不顾自身安危。等到担任督帅后，便蓄养威势、持重慎行；每次统军，常常只采用谋略，不经营小利。《江表传》说：孙权派太子孙登出征，军队已经出发，驻扎在安乐，群臣没有人敢进谏。全琮秘密上表说：“自古以来，太子从未单独出征，所以随从太子出征的称为抚军，留守国都的称为监国。如今太子向东出征，不合古制，臣私下忧虑疑惧。”孙权立即听从，下令孙登收军返回。议论者都认为全琮有大臣的节操。】全琮娶孙权之女为妻。嘉禾二年，督率步骑五万人征讨六安。六安百姓都四散逃走，诸将想分兵捕捉他们。全琮说：“趁人危急而侥幸取胜，举动不能达到百分之百成功，就不是国家处理大事的原则。如今分兵捕民，得失各半，怎么能说万无一失呢？即使有所捕获，也不足以削弱敌军，满足国家的期望。假如偶然造成损失，后果并不小。与其获罪，我宁可由自己承担，也不敢贪求功劳而辜负国家。”赤乌九年，升任右大司马、左军师。他为人恭敬顺从，善于揣摩君主的脸色，接受规劝；说话从未尖锐触犯别人。起初孙权将要包围珠崖和夷州，都事先询问全琮。全琮说：“凭借圣朝的威势，向哪里进攻不能取胜？可是那些地方都是遥远的异域，与中原隔着瘴气弥漫的海洋，水土和气候有毒，这种情况自古就有。军队进入、百姓外出，必然会产生疾病，又会相互传染。过去出兵的人还担心不能回来，所能获得的东西怎么可能很多？白白损耗江边的军队，只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利益，臣仍然感到不安。”孙权没有听从。军队出发后经过一年，士卒因疫病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孙权深深后悔。后来谈话时又提到这件事，全琮回答说：“在那时群臣中有不进谏的人，我认为是不忠。”全琮受到亲近和重用后，家族子弟也都受到宠爱尊贵，赏赐累计达数千金；但他仍然谦虚地接待士人，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十二年去世。儿子全怿继承爵位。后来全怿袭承父业，统领军队去寿春救援诸葛诞，却出城后先向魏国投降，魏国任命他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琮兄长的儿子全袆、全仪、全静等也投降魏国，都历任郡守，封为列侯。【《吴书》说：全琮长子全绪，年幼时就有声名，任奉朝请，出任时授兵，逐渐升为扬武将军、牛渚督。孙亮即位后，升任镇北将军。东关之战时，全绪与丁奉建议率兵先出击，以击破魏军；封一子为亭侯。四十四岁去世。次子全寄因依附鲁王孙霸获罪，被赐死。小儿子全吴是孙权的外孙，封都乡侯。】吕岱，字定公，是广陵郡海陵县人。起初任郡县小吏，为躲避战乱向南渡江。孙权掌政后，吕岱到幕府任职，出任吴县县丞。孙权亲自查核各县仓库以及囚禁、拘押之事，县令、县丞都受到责罚。吕岱执法合宜，很得孙权心意，于是被召任为录事，出任余姚县长。他招募精壮士卒，得到一千多人，用来防备会稽东冶五县吕合、秦狼等人的叛乱。孙权任命吕岱为督军校尉，与将军蒋钦等率兵讨伐，终于擒获吕合、秦狼，平定了五县。吕岱被授为昭信中郎将。【《吴书》说：建安十六年，吕岱督率郎将尹异等，带领二千人向西诱捕汉中贼帅张鲁，到达汉兴、寋城时，张鲁起了疑心，截断道路，计谋不能实现，孙权于是召回吕岱。】建安二十年，吕岱督率孙茂等十名将领，跟随孙权攻取长沙三郡。安成、攸、永新、茶陵四县的官吏共同进入阴山城，聚众抵抗吕岱；吕岱进攻围困，四县随即投降，长沙三郡于是全部平定。孙权留下吕岱镇守长沙，任命他兼任安成长。吴砀和中郎将袁龙等人前后响应关羽，再次发动叛乱。吴砀占据攸县，袁龙驻在醴陵。孙权派横江将军鲁肃进攻攸县，吴砀突围逃走；吕岱进攻醴陵，于是擒获并斩杀袁龙，升任庐陵太守。延康元年，吕岱代替步骘担任交州刺史。到任后，高凉贼帅钱博请求投降，吕岱便奉承制之命任钱博为高凉西郡都尉。郁林郡的夷族贼寇又进攻包围郡县，吕岱讨伐并击破了他们。当时，桂阳、浈阳的贼首王金在南海边界聚集众人，首先发动叛乱，为害一方，孙权又诏令吕岱讨伐。吕岱生擒王金，将他押送到都城斩首，共计斩首、俘获一万多人。吕岱升任安南将军，假节，封都乡侯。交阯太守士燮去世，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以校尉陈时代替士燮。吕岱上表请求把海南三郡划为交州，任将军戴良为刺史；把海东四郡划为广州，自己担任刺史，并派戴良与陈时代兵南下。但士徽不奉诏命，起兵驻守海口，抗拒戴良等人。吕岱于是上疏请求讨伐士徽之罪，督率三千人，昼夜乘船渡海。有人对吕岱说：“士徽凭借累世的恩德，得到一州人的归附，不容易轻易取胜。”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怀有叛逆的计谋，却还没有料到我军突然到来。若我暗中出兵、轻装迅速行动，乘他没有防备而袭击，必定能够击破他；如果迟疑滞留，不能迅速行动，使他有时间产生对策，环城坚守，那么七郡和百蛮都会像云一样聚集响应，即使有智者，又有谁能谋取胜利呢？”于是出发，经过合浦，与戴良一同进军。士徽听说吕岱到来，果然大为震恐，不知如何应对，立即率领兄弟六人袒露上身迎接吕岱。吕岱把他们全部斩首，送上首级。士徽的大将甘醴、桓治等率领官吏百姓进攻吕岱，吕岱奋力迎战，大败来军。

译吕岱进封番禺侯。于是撤销广州，重新恢复原来的交州。吕岱平定交州后，又进兵讨伐九真，斩杀和俘获的人数以万计；又派从事向南方宣扬国家教化，直到境外的扶南、林邑、堂明等国，各国君王都派使者进贡。孙权嘉奖他的功劳，晋升授任镇南将军。黄龙三年，因为南方已经平定，召吕岱回来屯驻长沙沤口。【王隐《交广记》说：吴国后来又设置广州，任南阳人滕修为刺史。有人告诉滕修，虾须有一丈长，滕修不相信。那人后来特意到东海取得长四丈四尺的虾须，封装起来给滕修看，滕修才信服。】适逢武陵蛮夷蠢蠢欲动，吕岱与太常潘濬共同讨伐平定了他们。嘉禾三年，孙权命吕岱统领潘璋的部众，屯驻陆口，后来迁到蒲圻。嘉禾四年，庐陵盗贼李桓、路合，会稽东冶盗贼随春，南海盗贼罗厉等同时起兵。孙权又下诏让吕岱督率刘纂、唐咨等分路讨伐，随春立即投降。吕岱任命随春为偏将军，让他统领原来的部众，于是随春成为列将。李桓、罗厉等都被斩杀或擒获，首级押送到都城。孙权下诏对吕岱说：“罗厉凭险作乱，自取斩首；李桓凶恶狡猾、反复无常，已经投降又再次叛乱。前后讨伐多年都不能擒获，若不是你的谋略，谁能斩杀他们？你的忠勇武烈之节操，从此更加显著。元凶既已铲除，大大小小的人都震恐畏服，其余细小的同类也全都扫除干净了。从今以后，国家永远没有南顾之忧，三郡安宁，不再有恐惧惊扰；又得到恶民来供给赋税和劳役。对此我深为叹息。赏赐不得超过一个月，这是国家的常典和制度所应遵循的，你来斟酌裁定吧。”潘濬去世后，吕岱代替潘濬兼领荆州文书，与陆逊一同驻在武昌。原来督领蒲圻。不久，廖式作乱，攻打包围城邑，零陵、苍梧、郁林各郡都受到骚扰。吕岱自行上表，立即出发，星夜兼程。孙权派使者追上去，授任吕岱为交州牧。又派唐咨等诸将接连不断地进攻讨伐，经过一年才击破廖式，斩杀廖式和他所任命的伪临贺太守费杨等，以及他们的党羽，各郡县全部平定。吕岱又回到武昌。当时他已经八十岁，但身体一向精力充沛，亲自处理国家事务。奋威将军张承给吕岱写信说：“从前周公旦、召公奭辅佐周朝，《周南》《召南》作歌；如今就是您和陆逊了。你们以忠诚勤勉相互领先，以辛劳谦让相互推辞；功业因权势而成就，教化与大道相合。君子赞叹你们的德行，小人喜悦你们的美名。加上文书事务繁多，宾客整天不断，疲劳却不放下事务，劳苦却不说疲倦；又听说您上马时总是自己一跃而上，不用踩着马镫攀登。这样看来，您的功劳超过廉颇了，为什么做每件事都这样痛快呢？《周易》有话说，礼仪在于恭敬，德行在于盛大。您怎么会把这些美德全都具备了呢？”陆逊去世后，诸葛恪代替陆逊。孙权于是把武昌分为两部，吕岱督领右部，从武昌向上直到蒲圻。升任上大将军，任命他的儿子吕凯为副军校尉，监领驻扎蒲圻的军队。孙亮即位后，任命吕岱为大司马。吕岱清廉自守，奉公办事，所到之处都有可称道的表现。当初他在交州任职多年，没有把俸禄寄回家，妻子儿女饥饿困乏。孙权听说后叹息，责备群臣说：“吕岱远行万里，为国家勤勉办事，家门内部却困苦不堪，而我竟然没有及早知道。作为股肱之臣、耳目之官，责任究竟在哪里？”于是增加赏赐给他的金钱、粮食、布匹和绢帛，每年都有固定限额。起初，吕岱亲近吴郡人徐源。徐源慷慨而有才志，吕岱知道他可以成就事业，便赐给他头巾和单衣，与他共同谈论。后来又推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源性情忠诚刚烈，喜欢直言；吕岱有得有失时，徐源总是进谏规劝，也公开议论他的行为。有人把这些话告诉吕岱，吕岱叹息说：“这正是我看重德渊的原因。”徐源死后，吕岱哭得十分悲哀，说：“德渊是吕岱的益友，如今不幸去世，我还到哪里听到别人谈论我的过失呢？”谈论此事的人都赞美他。太平元年，九十六岁去世。儿子吕凯继承爵位。吕岱遗命，入殓用素棺，戴简朴的头巾，穿布制单衣；葬送制度务必从简从俭。吕凯全部遵照执行。周鲂，字子鱼，是吴郡阳羡县人。年轻时喜好学习，被举荐为孝廉，任宁国县长；后来转任怀安、钱唐。钱唐大帅彭式等人像蚂蚁聚集一样结伙作寇，朝廷任命周鲂为钱唐侯相。不到一个月，周鲂斩下彭式的首级以及他的党羽，升任丹阳西部都尉。黄武年间，鄱阳大帅彭绮作乱，攻陷各属城，朝廷便任命周鲂为鄱阳太守。他与胡综合力进攻讨伐，终于生擒彭绮，押送到武昌；周鲂加授昭义校尉。朝廷命他秘密寻找山中旧族中被北方敌人听知姓名的首领，并命令他用欺诈手段挑动魏国大司马、扬州牧曹休。周鲂回答说：“恐怕那些百姓首领身份低微，不足以承担此事，或者事情泄露，不能引来曹休。请派亲信携带七条书信来诱使曹休。”第一条说：‘我周鲂凭借千载难逢的侥幸，得以充任州中百姓，远隔江川，敬慎守职的心意未能显达，仰望您的声望，这实在是天意。我的精诚微薄，名位又不显赫，虽然怀着焦渴般的仰慕之情，却因什么缘故才能拜见明公？狐狸将死时头还朝向山丘，人都有眷恋故土的感情；但我受形势所迫，不能亲自拜见您，每每独自抬头向西眺望，无不日夜劳苦叹息，辗转反侧。如今趁着缝隙机会，得以陈述从前的志愿，若非神明启示，哪里能够有此机会？我不胜翘首企盼，托命于万里之外，谨派亲信董岑、邵南等人假称叛逃，带来书信。时局变化，另列在别纸上。只愿明公君侯垂施日月般的光明，照察远方百姓的心意，长久使归附效命的人有所仰赖。’第二条说：‘我远在边隅，与您被长江阻隔，恩泽教化未能普遍施及，却在山谷之间遥远地陈述心中所怀，恐怕我的大义还没有得到信任和采纳。万物都有感激奋发之时，计谋也因变化而产生，古今道理相同。我在东吴任职、主持一郡，起初的愿望已经实现，铭记在心，永远图报，绝没有二心。哪里料到近来忽然受到横加的谴责，灾祸迫在顷刻，危险得如同把鸡蛋投入石头之间；进退都有离合、去就的选择，退处又有被诬陷枉死的祸患。我的志向和操行虽微不足道，但生死都应守持同一节操。只是这并非我力所能及，所以不免怅惘；我冒昧援引古人事例，借以知道归向。恳切地吐露真情，剖陈肝膈，请您降下春天般的恩泽，怜悯并救助我的急难。若不再猜疑，断绝我献身效命之路，一旦事情泄露，我将遭受不可预测的罪祸：一方面会伤害您的仁慈、损害您的谋略，另一方面会断绝向往归附者的心。请明使君远察前代，怜惜体恤我，留心我所陈述的实情，迅速赐下秘密答复。我当等候您的举动，等待时机响应。’第三条说：‘接替我的前任太守、广陵人王靖，从前也因郡民作乱而受到谴责。王靖勤恳自陈，希望得到宽释，但始终未获解除，于是秘密策划向北归降，命不幸泄露，连婴孩也被诛杀。我亲眼见到王靖的遭遇，又观察东吴君主一贯轻视臣下，不再厚待臣下；即使暂时放过，最终也会加以剪除。如今又让我掌管这个郡，是想责成我取得后效，实际上是要杀掉我。’

译我虽然还活着，忧惧和焦灼却交集在一起，不知道这条性命究竟还能保全到什么时候。人活在世上，就像白驹飞过缝隙一样短暂，却常常怀着危惧，这种心情哪里说得尽呢？我推想应当陈述自己的愚见，再次把内心全部披露出来，只怕因身份卑贱而不能被采纳。愿明使君稍加详察，仔细思量我的话。如今这个郡的百姓虽然表面上已经表示投降，但旧日仍藏在山林草野中，窥伺空隙，想要再次作乱。作乱之日，就是我性命终结之时。近来东吴君主暗中部署各路将领，准备向北进军：吕范、孙韶等进入淮水，全琮、朱桓趋向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到襄阳，陆议、潘璋等讨伐梅敷；东吴君主亲自率中军掩袭石阳，另派堂弟孙奂治理安陆城，修建馆舍和粮仓，运输财物粮食作为军需；又命诸葛亮进军指向关西，江边各路将领都已不在这里，只留下三千人守卫武昌罢了。若明使君率领一万兵马从皖县南下，直抵江边，周鲂便从这里率领官吏百姓作为内应。如今本地各郡前后多次起事，接近成功却失败，都是因为没有外援才造成的。假如北方军队来到边境，传檄各属城，思念并仰慕北方的百姓，谁不踮起脚跟盼望归附呢？愿明使君向上观察天时，向下察看人事，同时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卜兆，这样就足以证明我先前的话并非虚假。’第四条说：‘我派遣的董岑、邵南，都是家门中的亲长和晚辈，亲近而且可信，如同我的儿子，所以特意让他们携带书信，假托叛逃为名；口头所说和心中所谋，连亲近的家人也没有人知道。我又已经吩咐他们到达您的州境后，应当说自己过去曾投降，现在想向北叛归，把这话传达给您。这个计谋是我提出的，成败任凭上天；如果成功，便有保全性命的福分，偶然泄露，就会遭受灭族之祸。我常常半夜仰天发誓，星辰神明虽能感知微薄的精诚，哪里能上达天听？然而事情危急、处境孤穷，也只能向上天申诉罢了。派遣使者那天，既像获得新生，又像走向死亡；身体还在，精神却仿佛消亡，魂魄恍惚。我私下担心使君还不能完全相信，董岑、邵南二人可以留下一人作为日后凭信，另一人携带您的教令返回；返回时应当说后悔叛逃，回来向东吴君主投首。东吴对于悔叛归首者有固定法令，都可以自行赦免其罪。这样双方都能堵塞疑点，永远没有追究的端绪。我县的命运正向西方盼望，写信时眼泪和笔墨一起流下。’第五条说：‘鄱阳的百姓实在多是愚昧强悍之人，首领被征发服役时，他们没有立即响应；但只要有人倡导作乱，听到声势便会拍手响应。如今虽然已经投降，盘结的势力还没有解散，藏在山林草野中的乱心仍然存在。现在东吴君主打算发动大军，全国兵力都出动到江边，那里空旷，营垒空虚，只剩下各位刺奸官而已。若趁这个时机使百姓骚动，很快便可以取得成功；但一定要依靠外援，内外配合，如同机括相连，否则从今以后将一事无成。如今使君如果……’ 从晥道进军，驻扎在江边。周鲂应当从南岸渡过，在历口接应；如果还没有直接抵达江岸，可以在百里洲一带驻扎，先让这里的百姓知道北军在那里，这样他们自然就会归顺。这里的百姓并不是苦于饥寒而甘愿接受兵祸，而是苦于征讨，乐于归属北方，只是他们贫困不堪，起事不能及时；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即遭受祸患。假如能使石阳以及青、徐各军首尾相接，牵制住前来进攻的军队，使他们不能迅速退兵，那就是好上加好了。周鲂生长在江淮之间，熟悉时事，能够看出其中的利弊，做一百件事就能防备一百件事；时机不可再来，谨敢把内心的话全部陈述出来。第六点说：东吴方面对先前没有攻下石阳感到遗憾。如今再次举兵，集结了大批新兵，又让潘濬征发夷民，人数很多。听说已经预先制定了条例，打算把新弱的士兵放在前面，把精锐放在后面；攻城时说是要用弱兵填塞壕沟，使城池立即被攻破。即使未必能够做到，这件事也确实非常急迫。我私下担心石阳城小，不能长久留住来军；希望明府君迅速施以救援，实在应当赶快秘密改变王靖的计划。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如今周鲂归命，成败不再取决于上天，而全在明府君。若能及时救援，功业一定可以成功；若救援不及时，就会和王靖等人一同遭祸。先前彭绮起兵时，听说您的旌麾驻在逢龙，这一郡的百姓无论大小都十分欢喜，一同想着建立功劳。若能留住一月日间，事情就会大有成就；只恨您离去太快，东边因此得以增加兵众、专心讨伐彭绮，彭绮才开始败亡。希望明府君深察这些话。第七点说：如今举办公事，若没有爵号，就没有办法勉励人心。请求将军侯印各五十纽，郎将印一百纽，校尉、都尉印各二百纽，以便临时授给各位首领，激励他们的志气；同时请求赐给数十面幢麾，作为标志旗帜，使山中军民一看便能明白去留的区别已经决定。根据所招引和救援之人的谋划，事情已经确定；以后彼此投降、反叛的情况，随时都有人把消息传来。如今举办公事，事情应当极其机密。希望您阅览周鲂的信后，加意保密。我伏知智虑一向深远，谋划必定周密；周鲂心中忧惧震动，接连上奏，请不要因此责怪周鲂。另写密表说：北方有逃亡的贼寇，凭借河洛地区的险阻固守，长期耽误君王的诛讨，擅自占据朔方土地。臣不能提出奇谋、举荐贤能，对上光大辅佐圣明教化，对下贡献万分之一，因此忧心如捣，连假寐也忘了安寝。圣朝像上天一样覆盖万物，包容臣的无能，反而屡次发布优厚命令，命臣先前诱使贼人周休归降；只恨事情没有按照计划进行，于是命臣在郡界内寻找被北贼听知姓名的山谷首领，命他们同北方相通。臣伏地思量，喜惧交集，私下恐怕此人不能仓促找到；即使找到，又担心不可信。不如让臣用计欺骗周休，臣认为这样更为便利。这样，臣就可以用经年累月的希望，等待遇到机会。只要承载这一个计策，便亲自督促并竭尽全力，竭尽自己的愚顽浅陋，撰写信稿，像另纸所载那样欺骗诱导周休。臣知道自己没有古人反复运用谋略的本领，又仓促接受大致的谋划，蒙昧而狼狈，担心因轻率愚昧而辜负朝廷特别施予的恩命，心中一直忧惧焦灼。臣听说唐尧顺应天意，天也不会违背他；广泛询问下层百姓，因而成就盛大功勋。朝廷运筹神妙，必定要把周休置于步度根的计划之中；有圣明的谋划暗中相助，周休一定会自行送上门来，使六军如袋子收拢一般，把敌虏全部消灭，一个也不留下，那是天下的大幸。谨奉上表章报告此事，并呈上信稿；臣因才识浅薄而恐惧不安，敬候回报施行。周休果然相信了周鲂，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辎重车辆布满道路，径直前来进入晥地。周鲂也聚集军队，随陆逊横截周休的军队。周休的军队分裂瓦解，被斩杀、俘获的人以万计。周鲂起初制定秘密计策时，频繁有郎官奉诏前来责问各种事情；周鲂于是到官署郡门前剃发谢罪。周休听到这件事后，便不再疑虑。事情成功，军队回师，孙权在武昌大会各位将领。酒喝到兴浓时，孙权对周鲂说：‘您剃发而成就了我的大事，您的功名应当写在竹帛上；加授您为裨将军，赐爵关内侯。’【徐众评论说：臣下建立功劳、守持节义，虽然途径不止一种，但各有自己的职分。作为将领执掌鼓槌，就有必死的义务；守卫志节，就有不借助器械也要坚持的义务；死也必须死得其所，义在于不苟且偷生。周鲂作为郡守，职责在于治理百姓，并不是奉君命行事，却擅自剃发毁伤身体，以求功名。即使事情成功而获得爵位，也不是君子所赞美的。】贼帅董嗣凭借险阻，抢劫掠夺豫章、临川两地，两地都受到他的祸害。【臣松之按：孙亮太平二年才开始设置临川郡，这时还没有临川郡。】吾粲、唐咨曾经率领三千兵攻守数月，不能攻下。周鲂上表请求停止用兵，获准便宜行事；周鲂派遣间谍，交给他计策，诱使他伺机杀死董嗣。董嗣的弟弟害怕，前往武昌向陆逊投降，请求迁出平地，改过自新。由此几个郡不再有忧虑恐惧。周鲂在郡中任职十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周处也有文武才干；天纪年间，任东观令、无难督。【虞预《晋书》说：周处进入晋朝后任御史中丞，弹劾纠举了许多人，不避开强横权贵。齐万年反叛，朝廷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西征；由于兵力少、敌众多，周处临阵慷慨奋战，不顾性命，终于战死疆场，追赠平西将军。周处的儿子周玘、周札都有才干和力量；晋朝中兴之初，都受到宠信任用。他们的子弟族人全都位列官职，成为扬州地方的豪强；周札凶暴淫乱、放纵恣肆，百姓深受其苦，泰宁年间王敦诛杀了他，并灭了他的宗族。】钟离牧，字子干，是会稽山阴人，汉代鲁相钟离意的七世孙。【《会稽典录》说：】

译钟离牧的父亲钟离绪任楼船都尉，哥哥钟离骃任上计吏。钟离骃年轻时与同郡的谢赞、吴郡的顾谭齐名。钟离牧童年换牙时，人们都说他迟钝寡言。钟离骃常对别人说：‘钟离牧将来一定胜过我，不可轻视他。’当时的人都认为不是这样。钟离牧年轻时寄居在永兴，亲自开垦田地，种了二十多亩稻田。稻子将要成熟时，县里有个百姓认出这是自己的田。钟离牧说：‘本来因为田地荒废，所以才开垦它罢了。’于是把稻子让给了县民。县长听说后召来这个百姓，把他拘押下狱，想依法惩处。钟离牧替他求情。县长说：‘您仰慕承宫，亲自行义事；我作为百姓的主管，应当用法律率领下属，怎么能废置公法而听从您的请求呢？’钟离牧说：‘这里是您的郡界，因为承蒙您的情意，我才暂时住在这里。如今只为少量稻谷便杀死这个百姓，我还有什么心情继续留下？’于是收拾行装回山阴。县长亲自前往阻止他，并释放了被拘押的百姓。百姓惭愧恐惧，带着妻子儿女舂捣所取的稻谷，得到六十斛米，送还给钟离牧。钟离牧闭门不受。百姓把米放在道路旁，也没有人取走。钟离牧由此成名。【徐众评论说：钟离牧践行了长者的规范。有人问：像钟离牧这样，受人冒犯却不计较，反而救助对方；行为正直却不据为己有，归还之后又不接受，难道不能称为仁让吗？回答说：这和我所听闻的道理不同。原宪问孔子：‘克制自夸、好胜、怨恨、贪欲，不把它们表现出来，可以算仁吗？’孔子说：‘做到这些已经很难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厌恶不仁的人，才可以说是在行仁。如今平民不劳动四肢，却冒认别人的稻谷，实在非常不仁；钟离牧反而把稻谷推让给他，又救了他的罪，这只是谦让，并不合乎义；所救的也不是应当救的人，不是所谓厌恶不仁的人。假如不厌恶不仁，怎么能算仁呢？苍梧人浇把妻子让给哥哥，尾生坚守信用，洪水来到也不离去而死，直躬喜爱正直，证明父亲偷羊，申鸣奉行法令，对君主竭尽忠诚而拘捕自己的父亲。忠、信、直、让这四种行为，是圣贤所看重的；然而不赞许苍梧人的谦让，是因为那不是谦让之道；不取法尾生的守信，是因为那不是合宜的守信；不认可直躬的正直，是因为那不是正直的本体；不嘉许申鸣的忠诚，是因为那不是忠诚的本意。如今钟离牧受人冒犯而不计较，归还东西又不接受，可以说已经很难得了，但还不能算作仁让。圣人以德报德，以正直回报怨恨；钟离牧却想以德报怨，这是不对的。如果不得不在二者中选择，我遵从孔子的说法。】赤乌五年，钟离牧由郎中补任太子辅义都尉，升任南海太守。【《会稽典录》说：】钟离牧越过郡界前去讨伐，十多天便使他们投降服从。揭阳县的贼首曾夏等聚众数千人，历时十多年；朝廷以侯爵和杂色丝帛一千匹发布文书悬赏招募，始终不能擒获。钟离牧派使者去安慰晓谕他们，曾夏等都出面投降，改做良民。始兴太守羊衜给太常滕胤写信说：‘钟离子干，我过去对他了解不深；如今亲眼见到他在南海，威严恩德、部伍安排、智谋勇略都很分明，而且操行清纯，有古人的风范。他在这里受到尊重，竟到了这种程度。’钟离牧在郡中任职四年，因病离职。后来他回来任丞相长史，转任司直，升任中书令。交趾、建安、鄱阳、新都三郡的山民作乱，朝廷派钟离牧担任监军使者，讨伐并平定了他们。贼帅黄乱、常俱等人从部众中挑选兵员，补充军役，钟离牧被封为秦亭侯，任越骑校尉。永安六年，蜀国并入魏国。武陵五溪夷人与蜀地接界，当时舆论担心他们反叛作乱，于是任命钟离牧为平魏将军，兼领武陵太守，前往郡中。魏国派汉复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率领涪陵百姓进入蜀地，在迁陵界内驻扎于赤沙，诱使各夷族的邑君，有的起兵响应郭纯；郭纯又进攻酉阳县，郡中震动恐惧。钟离牧问属官：‘西蜀覆亡，边境受到侵扰，应当用什么抵御？’众人回答：‘如今两县山势险要，各夷凭借兵力据守，不能出动军队惊扰他们；一旦惊扰，各夷就会互相勾连。应当逐渐安抚，可以派遣有恩德、讲信用的官吏去宣布教令并慰劳他们。’钟离牧说：‘不对。外部境敌已经侵入内部，正在欺骗诱导百姓，应当趁其根基还没有稳固时攻取，这是救火贵在迅速的形势。’于是命令外营赶快整备，属官中阻挠议论的人立即按军法处置。抚夷将军高尚劝钟离牧说：‘过去潘太常督率五万兵，然后才讨伐五溪夷；那时刘氏还与各夷相互和好，各夷大多已经归化。如今既没有过去的援助，而郭纯已经占据迁陵，明府却只带三千兵深入，尚且看不到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怎么能沿袭旧例？’于是率领所部日夜兼程，沿着险峻山路行进将近二千里，从险塞上斩杀心怀异志的恶民首领一百多人及其党羽，共计斩首一千多人。郭纯等人逃散，五溪地区平定。钟离牧迁任公安督、阳武将军，封都乡侯，又调任濡须督。【《会稽典录》说：钟离牧在濡须任职时，深知进取有机可乘，却不敢陈述自己的计策；他与侍中、东观令朱育宴饮时，慨然叹息。朱育以为钟离牧恨自己的策爵没有相称，便对他说：】‘朝廷诸位大臣凭借际遇，安坐便取得高官；您的亭侯功劳无人能比，却不肯居于人下，受到顾念，仍然因为爵位不相称而忧闷，何况您如今只是侯爵呢？’钟离牧笑着回答：‘您所说的话，并没有触及我的心意。马援说过：人应当功劳多而赏赐少。我功劳不足以记录，而受到的宠遇已经过分，难道会因此怨恨吗？只是国家不能深入了解我，反而使我受到伤害；朝廷中的人因此沉默，我也不敢有所陈述。若不是这样，我本应制定进取的计策，以报答所受的恩德，怎么会只是自守而已？我正是为此愤慨叹息。’朱育又说：‘国家已经知道您了；凭您的才干，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我认为您完全可以陈述心中所想。’钟离牧说：‘武安君白起对秦王说：事业成功并不难，难的是得到贤才；得到贤才并不难，难的是任用他；任用他并不难，难的是信任他。武安君想替秦王兼并六国，恐怕接受了任务却得不到任用，所以先说了这番话。秦王答应了他，却最终不能完成将要成功的事业，反而在杜邮赐剑令他自杀。如今国家了解我的程度比不上秦王了解武安君，而加害我的人却超过了范雎。太皇帝时，陆丞相讨伐鄱阳，给我二千人；潘太常讨伐武陵，又给我三千人。朝廷却在下面议论，打算把我抛弃在那里，使江边各位都督不再出兵，相继损害国家的威势。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假使当初我不能审时度势，苟且提出一些建议，等到被委任事务时，兵力不足，最终必有战败的忧患；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无往不成的道理呢？’钟离牧后来仍以之前的前将军身份，持假节，兼领武陵太守，死于任上，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军民都思念他。他的儿子钟离袆承袭爵位，代替他统领军队。【《会稽典录》说：钟离牧的次子钟离盛也践行恭敬谦让，任尚书郎；弟弟钟离徇统兵为将，任偏将军，镇守西陵。他与监军使者唐盛讨论地形和形势，认为宜城、信陵可以作为建平的援助；如果不先修筑城池，敌军将先进入。钟离盛认为施绩留守建平，是智谋闻名的名将，曾多次经过那里，从未说过应当在那里筑城；钟离徇的计策过了半年，晋国果然派将领修筑信陵城。晋军平定吴国时，钟离徇统领水军，督战时战死。】评论说：山越喜欢叛乱，难以安抚而容易骚动，因此孙权无暇在外抵御，只得对魏国使用谦卑的言辞。这些臣子都能够平定内部祸难、安抚平静邦域。吕岱清廉谨慎、以公事为重；周鲂善用诡计，谋略多有奇策；钟离牧践行长者的规范；全琮具有当世的才干，在当时受到尊贵和重视。然而他不能约束奸恶的儿子，因此受到讥讽，声誉也被毁坏。